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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九龍策系列《崩雲》 作者: 綠痕(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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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雲
作者:綠痕


                                第一章
    封神三十八年
    屬於愛情的消息,伴著東風的腳步走來。
    春日在晃悠悠的綠意中重臨大地,暖陽將柔順的光輝,密密舖洒在南內娘娘
所居住的思沁宮偌大的花園裡,許多身著粉嫩絲綢的宮女們,迫不及待地穿上絲
履,在園中迎接漫漫冬日後的第一陣春意。
    聆聽著庭內宮女們玩鬧嬌嫩的笑音,坐在宮廊上的芸湘,順著她們手中的線
繩,在燦眼的日光下仰起螓首,看只只造形精巧的斑斕紙鳶,在清揚的東風中攀
風飛向天際。
    在紙鳶飛越宮牆之時,凝望著它們的芸湘,想起她那不能逃離的命運。
    她的命運,是由他人編織的。
    十四歲那一年,三年一次的選秀入宮聖旨到了她家,不問意願,甚至連反抗
的機會也沒有,她就被一頂小轎給接進了宮裡,分發至南內娘娘之下,成為後宮
宮女群中的一人,此生再也無緣出宮,一日又一日地,漫無止境地在後宮中,等
待著有朝一日能獲得聖上的欽點寵幸。
    對於聖上,她所知的不多,只曾在伏跪迎接聖駕的餘光中,隱約見過那道老
態已現的背影一回,然而在那片刻的凝視中,她心中從前曾懷有的少艾情夢不知
不覺地消逝了,因為,那道背影並不能激起她、心湖一絲絲波瀾,更撞擊不起絲
毫情愫的火花。
    自此之後,她不再像其他宮女般,甘心將青春芳華全付諸於等待,她不願和
她們一樣,也成為後宮中期盼聖上臨幸的女人,更不願將自己一片芳心盲目地托
付於受限的身分上,將純淨的感情耗執於那名她不愛的人身上,即使,她終其一
生都是聖上的人,日後聖上將可能成為她的良人,但她明白,他永不會是她一人
的良人。
    後宮後妃之間的明爭暗鬥,或許有不少人曾經聽聞過,但若不是身處其中,
他們絕不會知曉這個中情形。
    在後宮裡的日子,表面上,這是一場場爭寵奪愛的角逐,實則為你死我活的
生存競爭,因為,無論是哪個女人,誰也不願在淒涼寂寞中眼睜睜的看著年華老
去,像囚犯一樣終其一生幽閉深宮,只要能得到聖上的青睞,就有可能攀上青雲,
從普通宮人一躍成為美人、婕妤、貴妃,乃至皇後,從而地位尊顯,而後高居其
他宮嬪之上。
    但,所有後宮佳麗又何嘗不這麼希望?這願望,她們這群從不曾在聖上腦海
裡留下記憶的宮女,成真機率,太過渺茫。
    風兒吹來,帶著早春主同草的香氣,芸湘伸手撥開一綹拂面的發絲,深深吸
進沁涼芬芳的空氣,一雙水眸,離不開遠在藍天上那些獲得片刻自由的紙鳶。
    她常想,若她是只能飛離此地,在風中一派自由,無拘無束徜徐在蔚藍垠蒼
下的風箏,那該有多好?她多麼盼望,有誰能夠真真切切的存在她的心版上,她
更渴望能有個人走進她的心房,輕輕敲響心扉,告訴她,她必須加入他的生命裡,
陪他一同站在雲端上,看向心扉外那些她從沒看過的愛戀風景。只是,這不可能
的,因為綁束在她身後的長線,就注定讓她不能飛高飛遠,更無法擺脫她的命運。
    一只在風中脫隊的紙鳶墜落在她的腳畔,芸湘低首拾起它,沉默地靜視它好
一會後,帶著它步下宮廊,一步步走向空曠的草地那一端,任風兒將她的裙擺漾
成一朵朵的浪花。
    迎著風,站在廊上的舒河靠站在廊柱上,將滿園彌漫的綠意盡收疲憊的眼底。
    這幾日來,為了一個霍韃,好似全天下的人都在通緝他,無論他走到哪,人
們開口閉口對他說的都是霍韃,弄得他現在只要一聽見這兩字就覺得心煩。
    據小道消息指出,太子臥桑有鑒於南蠻一帶近來的不平靜,似乎打算在夏初
時分將霍韃遠放至南蠻以平定南夷,雖然這消息還未經証實,真實性也不知有幾
分,但敏感的南內大老們卻為此把他找去,心憂如焚地希望他能快些想想有什麼
法子,能夠阻止太子臥桑真的把霍韃給派去南蠻,以免壞了他們多年來的大計。
    在他去太極宮走了幾趟後,好不容易才使得大老們稍稍放寬了心些,不過多
久,又聽說朝中眾臣想要聯名上表撤掉霍韃,使得裡外皆不是人的父皇忙不迭地
又派人來,叫他去震王府勸勸霍韃,要霍韃安分點,別再惹是生非,並要他做好
督促霍韃的職責。
    然而就在他親上震王府開講,向霍韃嘮叨過一回後,前腳才出震王府大門,
下一刻,他立即被人十萬火急的給拖進思沁宮,前來安慰因霍韃的惹事而又傷心
落淚的母後。
    真是夠了……忙裡忙外的人都是他,而那個始作俑者,卻只要蹺著二郎腿,
一天到晚晾在府內藉著中暑之名涼涼地看戲就好,要是霍韃再不知節制收斂,他
會直接去向太子臥桑建言,乾脆就把霍韃給流放到天不吐去算了,省得他一天到
晚要為了那小子到處奔波收爛攤子。
    不過換個角度來看,他生來,似乎就是為了彌補粗枝大葉的霍韃而存在的,
因為霍韃的不能抵達人心角落,所以上天才會造就了心細如發的他,由他來鑲嵌
上霍韃所造成的棱角,好讓兩人都能因此而圓融地在朝中、在南內生存下去。
    只是他一直都很想問,為什麼他非得要為了某個人而存在?難道他就不能只
是為了他自己而存在嗎?倘若他的身邊沒有被南內大老們視為下一任太子的霍韃,
也和霍韃不是同父同母的手足關系,那麼南內的大老們,可還會把他看在眼裡深
深重用他,或是繼續積極培養他好成為日後輔佐霍韃的人?
    在霍韃的光芒下,究竟有沒有人看見他這一身正待閃耀的光輝?除了律滔外,
這世上還有誰會將他視為如此重要?
    莫名而來的空虛感,時常在疲憊過後突然來襲,常讓他一句句追索地問著自
已,本人們皆讚賞他是個處事圓融、為兄弟情而甘願委屈的默默付出的皇子外,
他真正把自己定位在何處?
    其實他也明白,他根本就不圓融,也從不想委屈自己成全什麼,他只是多了
一分霍韃學不來的滑頭,以及將律滔一樣的小人心機放在笑臉裡。那些人從不知
道,他也是有野心的,他不甘於只是個沒什麼作為的小小皇子,也不想站在他人
的身後過一輩子,而這些,只有律滔和樊不問知曉,那些總把他當成是霍韃背影
的人,則永遠也不會知道。
    一只初升起的紙鳶奪走他的注意力,舒河抬首看去,刺目的光影炫去了他的
雙目,勉強適應了光線後,他看見,在燦燦的日光下,一抹淡粉的纖影佇立在小
湖湖畔,水面的光彩,瀲光粼粼地投映在她的身上,一雙雪白的皓腕揚在空中,
拉扯著迎風招展的一色紙鳶。
    笑意躍上他的唇角,遠處佳人的儷影令他緊繃的心房鬆弛了不少,望著她在
風中款款的模樣,他忍不住將煩悶的心房空出一隅,靜心感受著這片刻的視覺饗
宴。
    但臉上笑意卻很快地逝去,癒是看她的舉動,舒河便癒感不對,只因她為了
將手上的紙鳶朔風拉高高度,故而一步步地往後退,卻一點也不知曉她腳下澄碧
的草地已到了湖畔的盡頭。
    眼看再過不久,不知情的她就要跌入湖內,不假思索地,舒河躍下宮廊,傾
全力地朝她飛奔而去。
    傾首望向天邊的頸際有些酸疼,芸湘方垂下螓首想稍事休息時,驀地怔住了
腳步,張大水眸看著那名自草地那一端急切朝她奔來的男子。
    他的步伐癒來癒近,炯炯的眼眸自始至終都鎖著她,像是只瞄準獵物的鷹,
探長了利爪即將襲來,令不知所措的她,忍不住有點想逃。已來至她面前的舒河
猛地伸出健臂,一手將又想後撤的她拉回,禁不住他的力道,她跌入他的懷抱中。
    風勢驟停,漫飛在天際的紙鳶止住飛勢,細線自上方兜落而下,層層圈圈地
落在他們倆身上,交織成難以拆解、無法抽身的迷網。
    在他懷中的芸湘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直至她的目光穿過他環緊她的雙臂,
見著了那近在咫尺的湖水,她才明白他為何會突有此舉,才想向他道謝,抬首,
卻正巧望進彼此的眼瞳。
    四目相對,暖暖的氣息流泄在空氣中,他們不說也不動地看著彼此的眼眸,
一種震撼的情愫,在他們的心靈深處震盪,而後甜膩地被春風緩緩拈起,纏繞在
彼此的心房間。
    盪盪漾漾,流動的光影,在芸湘水色的杏眸中旋繞成一圈又一圈甜蜜的漩渦。
在她的眼中,舒河驚見從不曾看過的光芒,同時也在她的眼裡,他看見了一個很
不熟識的自己。
    在她眼中,有著訝然、有著無法言喻的羞赧,每每看她似要別開目光時,又
會見她戀戀不舍移開,而他清晰倒映在她眼眸中的他,眼裡所出現的似乎也與她
相同,生平第一次,他確切地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微微流盪的眼波中,他找不到霍韃的影子、沒有父皇母後造成的陰影,也不
是什麼身分殊顯的皇子,她只當他是個男人。
    芸湘難以控制自己的雙眼,她的目光怎麼也挪不開,他靠在她面前的距離,
好近好近,近到是一種呼吸的距離,在這一刻,天地無聲,就連風兒的呼嘯聲也
在她的耳畔上頓住了,一種靜謐和暖的氣氛緩緩將她包圍,融融的,像是溫柔的
日光。
    她能感覺,那些在幽閉深宮的生活裡掩埋的夢想,在他的凝視下,仿佛又再
度一一蘇醒了,她還記得,她曾在淒清長夜裡期盼著,那種會融化心扉的想戀能
出現在她生命中……
    隱隱約約的,耳畔傳來其他宮女的呼喚,芸湘怔了怔,恍然在因他而編織成
的迷夢中清醒過來,卻赫見那糾纏難解的線繩緊緊纏繞著他們倆,她忙著想解開,
玉雕似的十指飛快地在他們之間穿梭,但,癒解卻癒是糾纏,隨著他人的呼喚一
聲聲地靠近,她不時慌急的回首,直擔心尋找她的宮女們就快出現在草地的那一
端。
    舒河仔細地將她所有的張皇都看進眼底,驀地伸手一帶,將她帶至懷中,環
著她的腰肢將她帶離綠沁的草地,伸手撥開湖畔茂密的花叢帶她走入,將他們倆
藏身於其中,以免他人會看見他們這副模樣。
    在狹窄的花叢中,他的大掌輕按在她的背脊上,不讓她有所保留的強迫性地
將她壓向他,令芸湘不可避免地倚在他的胸前。花叢外,那些來尋人的宮女們,
悉萃的腳步聲令她的心跳得很急,而他過於契合的懷抱,則讓她的心跳得很慌,
但那心跳的韻律,讓她忐忑之餘又帶著難言的心安。
    在交織的氣息中,舒河慢條斯理地解開線繩,他修長的指尖,掠過她的發、
穿過她的雙臂、拂過她的頸項,他的每一個指觸,皆在她的心湖中漾成一道道漣
漪,令她在朦朧中有些恍惚。
    拆解線繩的這段時間,漫長得不可思議,而她也私心地不想讓它結束,宮女
們的腳步聲不知何時已遠去,當最後一條線繩自他們的身上移開時,他的指尖卻
停留在她粉頰上並未離去,反而緩慢地以指品嘗著那細致觸感,撩起她陣陣難以
自抑的顫抖。
    強烈的紅潮撲上她的雪頰前,芸湘伸手推開他的胸膛,打破由他一手營造,
或是他們皆有意讓它發生的暖暖情氛,拾起地上的紙鳶,飛快地跨出花叢。
    「你的名字。」在她舉步離去前,舒河握住她的皓腕,不放。
    感受著他燙熱的手心,芸湘的心房霎時漏跳了兩拍,不知究竟該不該告訴他。
    不該的,無論他是何人,都不該與她有所牽扯。進宮後,她就注定只能屬於
聖上一人,即使她再不願,她也不能對那已被他人掌握的命運有所改變。
    沉默頓時懸宕在兩人間,她沒有回頭,他也沒有鬆手,似乎在等著看究竟是
誰的耐性可以勝出。
    風兒無形的雙手再度拂向大地,在揚起的風中,芸湘看見遠處的一只紙鳶,
掙脫了宮女綁束的線繩,隨風飛向朗朗穹蒼,她不禁動搖。
    原來,還有一點命運,是在她的掌握之中。
    「芸湘。」她回過螓首,一瞬也不瞬地看向他。
    直至多年後,舒河依然記得人面如花的她,當時是如何堅定的看著他的眼眸
啟口,也始終都記得,這朵在他心中,永遠年輕鮮艷、含苞待放的薔薇。
    ︿O︿不思量,自難忘。
    那日之後,在舒河的心房裡,住了一名喚作芸湘的女子,他的雙眼,總是不
自覺地在思沁宮內搜尋著她的身影,每當春暖日照高的時分,他總會有意無意地
來到湖畔的草地上,仰首看向紛飛在天際的紙鳶,試圖在那一只只紙鳶中找出那
只牽系著他們的紙鳶,進而能再度在風中找到她,期望能再攬近她的腰肢,好生
看她一日。
    漸漸地,他向南內娘娘請安的次數增加了,前去興慶宮與大老們商量國事的
時間變少了,即使與他親近的律滔,也不明白癒來癒難找到他的原因。
    他就像只脫困的鳥兒,逃開了那些眼中看不見他的人,特意前來尋找在她眼
中的自己,他喜歡她眸裡的那份清坦剔透的光彩,喜歡那份耀眼如繁星的星芒,
更是惦念不忘她凝視著他時的惑人模樣。
    可他找不到她。
    無論再怎麼找,他就是遍尋不獲佳人的芳蹤,仿佛那一日她的出現只是曇花
一現,任他找遍了南內也尋不到她的身影。就在他以為那將只是他日憶中的迷夢
一場時,他卻又在思沁宮內見著她。
    在南內娘娘四十大壽的壽宴上,身處在殿上侍宴的宮女群中的芸湘,自出現
在殿內的那一刻起,就全盤攫去了他所有的心神。
    有那麼片刻,舒河曾對她出現在殿上的身分有些懷疑,總覺得她的衣著打扮
並非一般宮女,但在她似有若無飄向他的目光下,他暫時壓下了心中的疑惑,靜
靜陶醉在那雙許久不見的水眸裡。
    和初相見時不同,這日她不再只是個穿著輕薄的綢衫羅裙,站在草地上飛放
紙鳶的小宮女,她簪上舉步搖曳動人的金步搖,明珠玉瑣點綴了一身蔓紫色的紗
裳,襯得她那張剔透清麗的小臉格外耀眼,也終於讓他在注意她那雙盈盈似會道
人語的眼眸外,見識到了她如早熟玫瑰般掩不住的風情。
    強烈的引誘在他的腦海裡逐漸成形,他並未阻止,反而任由它自在地蔓延,
這種野火燎原的滋味是他從未領受過的,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那麼沉迷於只是
緣慳一面的她,直到她在殿中回首,一雙水眸準確地迎上他的,他終於了解。
    只是一時的情縱,而在情縱之後隨之而來的傾心,任誰也束縛不住,也抵擋
不了。
    隔著殿中人群與他遙望的芸湘,當他在席間含笑地朝她舉杯時,她下意識地
想回以一笑,可當她看清了他所坐的席間為何位時,她眼眸中的熱切黯淡了下來,
只因為,她終於得知他的身分。
    原來他是皇四子。
    那日自他出琨過後,她曾經在腦海裡猜測過種種他可能的身分,只是她從未
想過,能夠出現在思沁宮的他,竟會是聖上與南內娘娘的親子嗣。初時,她還當
他是個年輕的朝臣新貴,或是名皇親望族,萬萬沒想到,他的身分竟是與她的身
分必須保持距離,竟是,如此不能靠近。
    未曾準備好的失望在她的眼波中流淌,胸腔裡那措手不及的陣陣心跳聲,在
她聽來,聲聲刺耳。她深吸口氣,別開螓首,逃離他仍存有那日溫存的目光。
    在她別開芳頰時,舒河清楚地看見了那盛載在她眼中的失望,他不懂,也難
以理解她怎會有此轉變,他渴望而焦慮地在幢幢人影中期待她的再次回眸,不意
間,卻驚見她難以掩藏的哀傷。
    刻意估算好兩人的距離後,清脆的響聲隨即在席間響起,坐在他身旁的風淮,
忙不迭地喚人取來布巾擦拭舒河不小心打翻的水酒,而距離他們甚近的芸湘,在
其他宮人將布巾捧放至她手中時,即使腳步再不情願,也不得不銜命前來服侍。
    款款在舒河面前跪坐而下後,芸湘低垂著螓首,手執潔淨的布巾輕輕擦拭著
他遭酒污的衣衫,被打斷的席間,很快地恢復方才的熱絡氣氛,在眾人的目光紛
紛挪開時,他的大掌迅捷地握住她的柔荑。
    她本是想掙紮的,但他握得那麼緊、那麼用力,被他掌勁幾乎握疼的芸湘只
好任他握住,可是她不抬首,執意不看向他,她不要一步錯步步錯,原本這種想
望就是不該發生的,那麼她便不能讓它發生,這不是他們該走的路。
    在幽微的氣氛裡,舒河隱約地察覺了她的異樣,但他仍是不明白她是為了什
麼而  避他。為求解答,他不著痕跡地將她拉向他,她雪白的藕臂因拉扯而暴露
在燦燦的燭光下,他的眼眸不禁遊移其上,掩映在玉臂上的守宮砂是那麼紅艷耀
眼,但在它的一旁,還有朵屬於聖上未臨幸過的秀女印記。
    怎麼會……
    他有絲怔愕,「你是父皇上回欽點的秀女?」
    在他驚愕的語氣中,芸湘聽見了難以掩飾的訝異,同時,他深深的排斥和拒
絕相信,也入侵至她的耳底深處。
    滿心難堪的她,奮力想抽回自己的手,但心濤翻湧的他卻緊握不放,在他們
僵持不下的那一瞬間,他世界的天頂,濃重層層的烏雲漫天蓋地的掩了下來,將
他期待的心打至谷底最深處,令他再也無法對她說出想對她訴說的只字片語。
    是的,原本他是有溢滿心懷的話語想對她說的,這些日子來,他的心中儲藏
了訴不盡的千言萬語,但現在,他明白無論他說些什麼,也都不能改變橫亙在兩
人間的東西。
    他們兩人詭異的舉動,令坐在一旁不經意瞥了一眼而滿心納悶的風淮,忍不
住想打個岔。
    「四哥?」他怎麼這麼失態?竟捉著人家的手不放。
    「我喝多了,有點醉。」舒河並沒有鬆開手中對她的掌握,不疾不徐地開口
為兩人解圍。
    風淮也覺得他的臉色有點差,「要不要先去涼殿歇著?」這個夜宴也不知道
何時才能結束,以南內娘娘今夜那麼盡興的樣子來看,八成還要再拖上一段時間。
    「也好。」
    「我陪你去。」風淮說著就擱下手中的酒盅想扶他起身。
    舒河一手按下他,「不必了,由她領我去就成了。」
    「好吧。」看他那麼堅持,風淮雖覺得有些古怪,但也只好同意。「我代你
去向娘娘知會一聲。」
    腦中亂烘烘的芸湘不知自己是怎麼被舒河帶離殿上的,直至他拉著她來到涼
殿,舒服地躺在椅上凝望著她時,她才恍然夢醒。
    「皇四子,逾矩了。」芸湘指著他捉握的大掌淡然啟口,試圖不帶一絲心緒。
    舒河不予理會,擒住她的柔荑,在將它湊近他的唇邊輕吻時,執意用一種難
測的目光纏住她。
    她忍不住想問:「你向來都會得到你想要的嗎?」
    「我沒那麼自負。」他徐徐咧出一抹自信的笑,「但我會去追求我想得到的。」
    她的眸心卻映染著哀傷,「即使那是不被允許的?」
    舒河怔住了,緩緩地,鬆開她的手。
    不該的,她不該是以這個身分出現在這裡的。他們倆的身分,雖不是雲泥之
別,但卻各據天際一方,遠在兩個永不會相連的雲端上,無論怎麼地相互遠望,
多麼想拉近彼此的距離,到頭來,都是無能為力。
    夜間暖意洋洋的東風輕敲窗櫺,掀起層層紗浪,窗外杏花吹落如雨,空氣中
透露著早春花兒的香氣,格外沁入憂人心扉。
    春日已臨,可是他們卻只能莫可奈何地站在原地,看著彼此,虛度無限春風。
    ***
    同年,秋季誥封大典上,聖上冊封皇四子舒河為滕王,依旨,滕王當日即搬
出思沁宮遷居滕王府。
    芸湘癒來癒難見上他一面了,本來在偌大的思沁宮內就很難見到他的身影,
自他被封為滕王後,若是他不刻意出現在她面前,她就只能在夢中見到那名令她
牽牽念念的男子。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原以為能夠藉著這個機會讓自己徹底死心,不再想
起讓她一池心湖再也不能安定的他,日後終能在記憶的扉頁上將他給遺忘,可是
每當華燈初上的時分,她總會想起燭光下執手親吻的他,總因此,她那明明看似
已不再有波瀾的心湖,又會因此而泛起陣陣漣漪,久久,不能平息。
    次年盛夏,她由一名普通的宮女晉升為宮女掖庭。
    南內娘娘對這個聰慧伶俐的掖庭相當滿意,也訝異於年紀輕輕的她竟是如此
蕙質蘭心,漸漸地,娘娘對她癒來癒信任,可是卻從不知道她偷偷隱藏的私心。
    會刻意爭取成為掖庭,芸湘不是沒有企圖的,只因為,若是想再見到舒河,
她就只能想辦法待在南內娘娘的身邊,只因事母至孝的舒河無論再怎麼忙碌,也
不忘定時前來思沁宮向他母後請安,只要她能當上掖庭,那麼她就能站在南內娘
娘的身旁再度與他相逢,即使不能對他開口,也不能在娘娘面前泄漏一絲情緒,
她還是甘於這人為的小小滿足。
    刻意將芸湘自他生命裡隔離開來,想藉此讓自己冷靜的舒河,再度在思沁宮
內見到她時,不能抵抗的心煎,猶如洪水猛獸般地又回來將他纏住不放。
    每當他進宮請安,陪伴母後話家常或是對弈時,她總是隨侍在一旁,手執裊
裊焚香,或是為娘娘輕搖團扇,儼然就是一名盡責的掖庭,但她嫵媚的明眸,總
會在不意中脫離她的束縛遊走至他的身上,縱使此舉無人察覺,她似乎也有意掩
飾,但他還是捕捉到了那讓人心旌神盪的醉人眼波,也因此,他癒來癒無法求得
一份心寧。
    即使芸湘並未真正成為父皇的人,也未實質性的嫁入宮裡,可在名分上卻是
不容置疑的,有朝一日,她也會如同其他的秀女一樣,正式接旨被父皇策納為妃,
披上皇後娘娘為她親選的紅艷霞帔嫁入深宮,終此一生將主同春埋葬在那座不見
天日的宮井裡,再也無關他人風月。
    這些雖然他都知道,可是罪惡感,依然如魑魅般地日夜跟隨著他,只因他無
法忍受她那份已定的未來,太想打破他們之間那道高不可攀的藩籬,太想將她自
父皇的手中奪走納為已有,不顧君臣父子倫常,也不去想會因此而來的流言風雨,
他甚至也不想去理會如果他不顧一切的去追求,而東窗事發後,她可能會被削籍
打入冷宮,他可能會被削去王權,一輩子都得背負著私戀的罪名。
    因她,他的心裡住了一只鬼。
    夜裡,她柔柔的嗓音,總是反覆地在他的耳畔回響,他一直思索著「不被允
許」這四字背後龐大的壓力,每當他因這四字而卻步時,只要在宮內再度見到她
那張似水嫵媚的容顏,他又會因此而興起無止境的渴望。
    日夜不斷的內心交戰,那戰火,令他疲憊不堪,可又執迷得不想抽身,他想,
或許再過不久,他就要在這片沉浮的情海裡窒息了。
    溽暑午後,幽涼的思沁宮分外催人入夢,與舒河對弈得累了的南內娘娘,不
敵睡意的召喚,交代芸湘代她送客之後,便在其他宮女的攙扶下回內室午憩。
    一前一後走在綠蔭處處的蜿蜒宮廊上,颯涼的微風吹來,芸湘著迷地看著舒
河偉岸的背影。
    她的心,是風中飄盪的浮雲,渴望能有一片天空靠岸。
    然而,他出現了,就像是黑夜裡金石相擊擦生而出的火花,因為他,她再也
無法回去過那種不敢有所奢求的日子,她的心變野、變貪了,她想要得更多,她
不再夢想於未來,她只要眼前的歡笑縱情。
    雖然龐大的憂慮時而會躍上她的心扉,從前她也曾聽聞過,宮中之人私戀聖
上以外的人將有什麼下場,可是她還是無畏無懼,她很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也知
道這份追求將會有什麼後果,即使這段情將會如同生命短暫的夜空花火,在燦爛
後即隕落,她還是想讓她愛戀的花火盛開一日。
    人無十年好,花無百日紅。
    輾轉數年後,她就即將遲暮,宮中的生活是如此清索寂寥,紅顏就要在長日
裡消磨耗盡,愛情的消息更是苦苦尋覓無處,最終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年華虛度,
但現在,她還有機會的,她還是有機會能選擇自己的未來,不負青春。
    舒河走在廊上的腳步忽地止住,急促不定的喘息聲,在廊上幽幽回響。
    他回過頭來,仔細打量了四周一會,在確定四下無人後,不發一言地走向她,
牽起她的柔荑將她帶至一旁的涼殿,在反手關上殿門後,飛快地將她擁至自己的
身前。
    芸湘沒有作聲,交織的氣息,與他的一樣急切。
    舒河抬起一手細細地撫摸著她嬌嫩的面容,此刻的如夢如幻,或許就是日夜
煎熬的他最為渴求的,經歷過內心的天人交戰後,最終,他還是選擇臣服於他的
心,他不想再多折磨自己一分。
    他知道,她的心裡也有他的,若是無他,她不會這樣看著他,她不會默許他
的所作所為。
    試探性的吻,悄悄落在她的眉心,她沒有動,還是用那雙迷惑人的水眸看著
他。
    「你有勇氣嗎?」他沙啞的低喃,熾熱的氣息密密地吹拂在她的臉龐上。
    「你呢?」芸湘舉起一雙藕臂,柔柔地圈住他的頸項,眼中坦坦的情意寫得
是那麼地分明。
    舒河迫不及待地俯首深深吻住她,在熱烈的吻勢中,日覆她所要的答案和他
的決心,並將她揉拈至他的胸懷裡,盼望能與她一同分享他所有的痛苦與歡愉。
    她感覺到了,只因他的心意是那麼地直接,藉著吻,赤裸裸地呈現在她的面
前,令她不克自持地纏住他,想藉此撫平兩人間所有的距離,密切地貼向他寬闊
的胸懷,不想留下一絲縫隙。
    心很急,融化彼此的感覺像在雲端中飄浮,甜蜜之餘,存在心底那份無以名
狀的深刻無望,令他們在不顧一切地陷入後,不禁急著想繾綣在一起,想藉著燃
起的熱情來燒盡一切的不安,和將來未知的風雨。
    他與她,都明白這份痴迷是不容於世的,更無法袒露在日光下,它只能存在
於夜半無人私語時,可即便是如此,心太急的他們,此刻並不想去在乎這份纏綿
擁抱外的人事物,刻意忘卻了身分,只想在彼此的懷抱裡求得一份空虛過後的完
整,讓激盪出的熊熊烈燄,焚起想愛卻又不能愛的美麗花火。
    在輾轉的纏吻中,舒河在她的唇畔呢喃,「就讓我們一起沉淪吧……」
    芸湘聽了,更熱烈地回應他的擁抱,傾所有的熱情來償還他的吻。孤獨了這
麼久後,久違的幸福突然來臨的消息,讓人忍不住,想哭。
    ***
    封神四十年
    「策妃?」來得意外的消息,今舒河的手心有些抖顫,幾乎握不住手中的經
書。
    「是啊。」來滕王府串門子的懷熾,懶洋洋地趴在桌案上把玩著舒河搜集的
玉器。
    他暗暗心慌,「誰要策妃?」
    「父皇。」懷熾打了大大的呵欠,「聽說皇後準備在父皇今年大壽時,再為
父皇的後宮新添幾名嬪妃。」皇後也真是的,崇尚婦德也太過頭了吧?竟然還主
動替自己的夫君找別的女人。
    內心始終藏著的隱憂驀地擴大燎原,舒河沉著臉,在極力穩住狂跳的心房時,
命自己穩定下氣息,千萬別在人前泄漏半分。
    「你知道皇後指名了後宮哪些人嗎?」他擱下手中的經書,裝作漫不經心的
問。
    「唔。」懷熾自袖中掏出一封信緘在他面前搖了搖,「剛從鳳藻宮那邊抄來
的,哪些人榜上有名,都寫在上頭。」
    舒河冷靜地接過,但在拆開信緘前,雙手卻抖顫得不可自抑。他多麼害怕,
會在那上頭看見她的名,他更害怕,那只一直藏在他心中的暗鬼,即將逃出囚牢
吞噬他的心。
    白淨的紙絹上,書寫的字體是那麼地黑白分明,但在那一刻,他的雙目卻猶
如被錐子刺中,刺痛之餘,令他盲目得再也看不見其他。
    芸美人,她即將被冊封為美人了。
    強烈的痛楚穿透他的腦際,他與芸湘細心呵護的瑰色天地,剎那間黯淡再無
顏色。
    「四哥?」懷熾察覺他的臉色似乎不對。
    整個人都快窒息的舒河,拚命的呼吐以及取所需的空氣,並飛快地在腦中轉
想著,若是在父皇壽辰那日冊封,那麼,他們還有數日,他們……
    他倏地緊握住那張紙絹,轉身奔出書齋,但才跑至外頭的庭內,卻被冷玉堂
給攔下。
    「你想去哪?」得知消息後,心底已經大略估算出他將會採取什麼行動的冷
玉堂,此刻的臉色,遠比灰敗的他還要難看。
    「鳳藻宮。」舒河不想多做解釋,停不下的步伐想要繞過他。
    冷玉堂伸長了雙臂再度將他攔下,阻道不放人的意味很明顯。
    他有些惱火,「別擋路。」
    「王爺,不能的。」深知內情的冷玉堂垂下了眼眸,不忍地朝他搖首。
    舒河急著否認,「還來得及,未到策妃大典前,一切都還來得及……」現在
去要求皇後收回這道懿旨猶時未晚,只要他快一點,他不會失去她的,不會的。
    他們怎會知道,他陷得太深了,他早就無法抽身,更不能面對這種被人硬生
生拆散的分離,和那將會痛徹心肺的失去。
    好不容易,他們終於相愛了,這一年來,難分難離的日子太過短暫,他還有
許多深深壓抑的愛意未全部給她,她也未曾放下懸著憂慮的心,放心地倚在他的
懷中對他嬌訴情意,要他們在情濃時刻強迫自己收回已付出的心,這太折磨了,
不要說她辦不到,他也不能。
    「你明知道,你們原本就不該的……」冷玉堂的話裡帶著一份心酸。早就知
道會有這種結局的他,為何當初還一味地栽進去呢?就算他們是真心相愛又如何?
沒有人會成全他們的。
    「走開。」舒河一手按著心口,胸腔裡的那份震盪,令他麻木得什麼都不想
去思考。
    「王爺,不如你……就趁這個時候罷手吧。」冷玉堂懇求地握緊他的兩肩,
不希望他真的這樣把自己給毀了。
    他愣了愣,「罷手?」
    「你搏不過聖上的。」冷玉堂再度指出他一直不願面對的現實。
    舒河腳步顛躓地恍恍退了兩步,張開了嘴想反駁,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他怎會忘了,即便他能力抗命運,自他父皇的手中竊取這一段不該屬於他的
情,他卻始終翻不出父皇掌心和所造成的陰影,芸湘這一生,原本就合該是屬於
他父皇的,他根本就不該愛上她。
    其實,他也曾問過自己,為何會愛上她?
    單純的一見鍾情是無法說服他的,比芸湘更美的美人他也不是沒有見過,但
渴望而不可得的禁忌感,就像是新鮮誘人的罌粟蠱惑了他,讓他忍不住想嘗嘗那
滋味,於是,好奇的一腳踏進了另一個世界裡。但在那個世界,他看見了渴望能
夠擁有愛情,不想讓自己的青春愛戀被掩埋在後宮裡,故而情願放棄一切以求能
夠徹底燃燒一次的芸湘,她的眼神是那麼地堅定,無畏無懼地走向他,她是那麼
地不留餘地的付出,這樣的她,深深撼動了他。
    不知是誰說過的,吸食過罌粟者,將無法自拔一日不可或缺。
    他從不知道,在墜入情網後,他可以擁有那個因有了愛而閃閃發亮、一身光
彩的芸湘。沉醉在她編織的溫柔鄉裡,他早已遺忘了在誘惑之後那一直存在著的
禁忌,眼裡心底,滿滿的都是她,雖然他從沒對愛情有過舍生忘死,或是不顧一
切的念頭,總認為,那種事只有愚人才會做,可是一日一身處其中他才發現,愛
情不但使人盲目,也讓人勇敢,當他明了到這他點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四哥,你怎麼了?」聽不清他們在院裡說些什麼的懷熾,走至他身邊輕觸
他的肩。
    冷玉堂很快地接口,企圖粉飾太平。「王爺只是在擔心南內娘娘聽到這個消
息後會不開心。」
    「這樣啊。」懷熾不疑有他,轉首看向面無表情的舒河,「反正我也閑著,
要不要我替你去看看南內娘娘?」
    舒河僵硬地朝他頷首,拖著重若千斤的步伐,轉身踱回屋內。
    「王爺?」在懷熾走後,冷玉堂忙不迭地趕至他的身旁,擔心地扶住他的肩
頭。
    他冷淡地開口,「不要碰我。」
    冷玉堂愣愣地撤開掌心,仿佛看見了,一個剛剛死去的舒河。
    直至策妃之日,心神恍惚的舒河仍在懷疑這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帘惡夢,依然
相信著只要能夠夢醒,那麼他便能自這份無邊的心痛裡獲得救贖。
    他還記得,那個清晨,天際泛著薄薄的霧,迷迷蒙蒙的讓什麼都看不清楚,
但他的眼眸,卻炯炯明亮,強烈地遭痛楚焚燒。
    當應邀出席的他站在觀禮台上,眼看著芸湘伏跪在地,自太監總管的手中接
過聖旨時,迷夢霎時自他身上遠走,讓他清醒的面對這血淋淋的現實人生,也讓
他深刻體會到什麼是不由人,什麼是相逢恨晚。
    芸湘染淚的臉龐,被掩蓋在珠翠玉當搖曳的寶冠之下,一身紅衣的她,看來
像朵嬌艷欲滴的薔薇,這一日,她是真真正正地嫁入皇家了,而他們兩人,卻再
也沒有可以想像的如果,也再沒有未來。
    往事一幕幕,突然在他心中變得很清楚,只是回憶裡的漫天杏花雨都褪了色,
她所有的一顰一笑,宛如粉色的薔薇記憶,片片在他的夢中隨風飄散零落,她的
傾心和絲絲情意,則如一根根薔薇挾生的銳刺,將他的心刮刺得鮮血淋漓。
    此刻,站在皇家觀禮台上的他,因她而生的傷口劇烈作疼,深入骨髓地讓他
嘗到了傷悲的滋味,即使,整顆心都碎了,他還是得勉強自己必須帶著笑,強迫
自己在眾人的西前,目送她一步步走出他的生命。
    為什麼與他奪愛的人,會是他父皇?父皇後宮裡的美人難道還不夠多嗎?為
何還要再多添一名芸美人?只怕多增一名或是少去一名嬪妃都無所謂的父皇,恐
怕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和皇後的一時興起,卻毀了一段感情和兩個人的未來。
    眼看著芸湘在宮階上跨出將他們兩人距離拉大的腳步,舒河的心房,瞬間被
拉緊繃聚至頂點,彷佛只要稍一使力,那道束縛著他別做出傻事的意志力就將崩
潰了,揮之不散的心酸,懸在他的喉間令他梗澀難言,他不斷在心中反覆地告訴
自己,不會的,這不會是真的……
    他多麼渴望,真能有個人來告訴他,這不是真的。
    直至芸湘的身影消失在宮門裡的暗影處,舒河的願望,始終都未能成真。
    遠遠的,來的恰是時候的喪鐘在清冷的晨風中響起,一聲聲  盪在他耳際,
聽來像是在哀悼他那顆,已碎的心。

                第二章
    聖上壽誕那日,聖祖皇太後病逝於鳳藻宮。
    同日聖上頒布全國大喪,並遵祖制守孝三年,皇後也下令後宮全體服喪,三
年內,皇室成員皆不得嫁娶。
    後宮三大宮為體恤聖上的孝心,計畫與聖上一塊茹素守孝三年,於是在皇後
的一聲令下,甫入宮門的芸美人,與其他新進門的嬪妃同日即被送回原處,靜待
三年後再行入宮。
    得知消息的舒河,不知自己該有什麼感覺。
    是該慶幸地鬆了口氣,還是覺得更加難以呼吸?明明就是已碎的心,卻在這
時再被人一一拾起,兜攏在掌心裡捧來他的面前問他,要不要再給他們倆一次機
會,要不要再一次陷入三年後又將重來的惡夢裡?一旦他選擇捉住這個機會,那
麼當三年後的分離來臨時,他是否能再接受一次的打擊?那時,他碎了的心可還
能再次癒合?
    這個答案,他想不出來,在心痛過後神智一片混沌的他,不知該怎麼做出抉
擇,究竟是該讓一切都回到各自歸屬的原點,辜負上天賜給他們的一段情,還是
不怕粉身碎骨的去強留住這份不該屬於他的愛。
    其實他也可以告訴自已,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如今只不過是一切又再度回到
原點而已,他還是和以往一樣,仍是那個忙著和自己的兄弟鉤心鬥角的皇四子,
仍是那個什麼人也不在乎的滕王舒河,芸湘從沒有出現在他的生命裡,他也不曉
得心碎是何滋味,那些回憶,都只是隔夜夢縈而已,當夜色褪去黎明來臨,往事
轉眼就像朝露一樣蒸發殆盡,而他的心,還是會好好地停留在他的胸坎裡,不曾
受過傷,也不曾見過那美麗的夢景。
    他真的,真的很想這樣欺騙自己。
    披麻帶孝的在皇家祠堂內守靈了七日後,當神情疲憊的舒河踏出祠堂時,冷
玉堂覺得很不安,因為,他在舒河的眼中,看見了死灰復燃的光彩。
    這個不祥的預感很快就成真,當南內娘娘離開思沁宮前去鳳藻宮與皇後商量
該怎麼辦國葬,而舒河卻趁此在夜半偷偷潛進思沁宮時,那份不安的感覺,更是
在冷玉堂的心中懸至最高點。
    夜色沁涼如水,整座思沁宮已陷在深更時分的夢魅裡,潛進宮的舒河定立在
芸湘的寢殿外,靜望著深宵的殿內,此刻,殿內燭光如豆,守宮人和侍女們都已
沉睡於他所帶來的迷香裡,就在他欲舉步進殿時,暗地裡偷偷跟著他來的冷玉堂
趕緊現身攔在他面前,阻止他鑄成大錯。
    「王爺,不行……」冷玉堂壓低了音量,希望能在被人發覺前趕快把他帶離
此地。
    舒河不動也不走,只是神情淡漠地看著他。
    冷玉堂真不明白他為什麼那麼死心塌地。「忘了她吧,世上的女人那麼多,
何苦冒險去與聖上爭她一人呢?不要忘了,三年後她還是得入宮的。」
    「玉堂。」緩緩地,多日不語的舒河終於開了口。
    冷玉堂緊屏著氣息,全神貫注準備聆聽下一句話。
    極度壓抑的低啞嘆息,幽幽地在涼夏的夜風中回盪。
    「我不能回頭了。」他是個服了罌粟的人,不至死,不能休。
    「可以的,沒有什麼是不能回頭的……」冷玉堂聽了不禁有些鼻酸,奮力地
朝他搖首,「別做傻事,她已經入宮了,在名分上,她已是聖上的人了!」
    舒河淡淡地笑了,「對,在名分上。」
    因為他的笑,一股寒意忽地自冷玉堂的腳底竄上他的背脊。
    「你在想什麼?」他……該不會是想趕在聖上之前得到她吧?
    「你若是真為我著想,那麼就為我們守住這個秘密。」舒河斂去了笑,飄忽
的眼眸也離開了他。
    「總有天這秘密會被揭穿的!」在他準備往殿內走去時,冷玉堂心急不已的
在他耳邊低喊,就盼什麼都聽不進去的他能夠聽進片句苦口婆心。
    舒河動作緩慢地回過頭來,銳利的眼眸輕易地看透了他的憂慮。
    「你怕嗎?」他會這麼緊張,是不是因為怕翻臉無情的父皇,會在事發之後
對他這個親衛來個督導不周的連坐法?
    「我……」冷玉堂岌岌欲言,想否認,卻又無法否認。
    他偏著頭問:「你效命的人,究竟是我還是我父皇?」
    「你。」
    「那就站在我身邊。」往後的路上,他會很孤單的,有個能夠傾訴心事的人
也好。
    冷玉堂心底有千百個不同意,「可是……」
    「我不想折磨自己,也不想自欺欺人。」舒河深吸口氣,覺得從不曾如此放
鬆過。「我必須為我和她找條出路。」再也不了,與其去思考那麼多後果,去算
計他們的愛情即將在哪一日宣告終結,還不如就讓他順從他的心,在走投無路前,
讓他放手一搏。
    他不斷搖首,「根本就不會有出路的,你們就連未來也沒有!」
    「未來是什麼,沒有人知道,但我很明白現在是什麼。」舒河並不擔心,只
側首凝視著他,「難道你不希望我將自已拯救出來嗎?」
    冷玉堂咬著牙,「我當然希望,但她不是你能愛的人,她是……」
    「我不怕。」堅定的笑意躍上他的唇角,他仰起頭望向深邃的夜空,「即使
對手會是父皇,我還是要自父皇的手中把她搶回來。」
    「她呢?她願意嗎?」冷玉堂被他的決心逼得苦無退路,只好豁出去。「在
你自私的決定前,你可曾問過她,她舍得放棄已經到手的美人嗎?」
    舒河被他問得默然無語。
    的確,是他太過一相情願了,這麼做之前,他並沒有得到芸湘的同意,他甚
至沒有機會去問問她的心意,因為他一直以為,她的心是和他一樣的,無論他作
了什麼決定,她都會陪著他,並且堅定不移。
    「去守著,別讓人靠近。」過了半晌,他選擇自己去把答案挖掘出來。
    「王爺……」攔不住他的冷玉堂,無奈地看著他就此偏離了身為皇子的他該
走的方向。
    無聲步入殿內的舒河,關緊了門扉後,緊屏著呼吸,張目四望,卻不見芸湘
的身影,在空盪的床榻上也不見芳蹤。
    尖銳的抽氣聲自黑暗處響起,循音看去,他看見一個瑟縮地坐在角落裡,兩
手緊緊環抱著自己的芸湘,那日喜氣洋洋的芸美人已經消失了,在他的面前,一
身縞素的她,消瘦蒼白,執意將自己關在黑暗裡不見任何人,就連一絲光影也讓
她心驚。
    舒河不猶豫地走向她,每當走近一步,像只受傷小鹿的她,就像要抵抗傷痛
一分,拚命想將自己藏進角落,眼中淚影瀲灩。
    他蹲跪在她的面前,不讓她逃躲,伸手撫上她憔悴的容顏。
    「為什麼你要來?」哽嚥太過強烈,喉際灼痛的她幾乎無法成聲。
    「我想再問你一次,你有勇氣嗎?」帶著不回頭的決心,他的目光綿密而又
溫暖。
    蓄滿眼眶的玉淚,在他開口的同時,再也盛載不住,剎那間淌下她的面頰。
    「你願意放棄已經擁有的嗎?」舒河溫柔地揩去她的淚,眼眸一瞬也不瞬地
看著她。
    她淒涼地笑,「沒有你,我什麼也沒有了……」
    所有緊繃的呼吸,在這一刻獲得全然的釋放,舒河將她捉來懷裡強烈擁抱她,
緊密地,像是求得了一份救贖。
    他捉住她了。
    捉住她的人,不是父皇,也不是任何人,是他,她是他一人的。
    淚光浸亮他的眼瞳,看來朦朧深邃,裡頭也映著和她一樣不能承受失愛的痛
苦,芸湘兩手捧著他的面頰,以額抵著他的額細聲地抽泣,為他,也為他們。
    舒河轉首將她的低泣封在他的唇裡,一次又一次地吻她,激越的動情,湃然
洶湧地淹沒了他,她無悔的溫柔,讓兩個世界的雲頂層層崩毀了,也讓始終站在
雲端兩方的他們,天際終於連成一片,再也分不開。
    他們倆,是河與川,他是舒緩潺潺的河流,她是芸綠漾漾的湘江水,不需在
海角天涯間相逢,就在此時此地,他們交會了。
    一種絕望的甜蜜,在他赤裸著胸膛俯身向她時,朝她籠罩了下來。
    嘶啞的低吟自他的喉中逸出,芸湘素白的十指深入他的發裡,拆去他的發髻,
與她的青絲密密糾纏分不出彼此,他們聆聽著彼此既慌也急的心跳,任憑    流
動的血液在耳畔呼嘯,感受著彼此肌膚傳來的廝磨感,暖暖的幸福,漾滿了她的
心房。
    雖然,天堂與死亡的距離是那麼的近,但她不管什麼是永恆的幸福,她的幸
福只在當下,只在他懷裡的這一刻,哪管這是飛蛾撲火,哪怕這會是萬劫不復,
她還是想貪圖,一次又一次地,貪圖這份不會再有的依戀。
    雪臂上守宮砂,紅艷的色澤曾被他的汗水浸亮,但最終也被他撫去,再不復
蹤跡。
    ^o^
    大喪三個月後,整座朝野大致上又恢復了平靜,但有些事,在表面下卻無法
再繼續偽裝安寧。
    暗中派人嚴密監視思沁宮內一舉一動的舒河,在得知皇後為了後宮嬪妃的事
特意來思沁宮走上一日後,心中忐忑的他,除了想弄清是怎麼回事外,更擔心情
事會東窗事發,因此,他選擇先發制人。
    「聽說皇後來過思沁宮?」在舒河來向南內娘娘請安時,他不著痕跡地挑起
這個話題。
    「皇後日前聽大醫說,聖上因喪母過於悲痛,目前龍體虛弱得很。」南內娘
娘說著說著,感嘆地擱下手中的茶碗,「因此她特意來找我商量,有關於後宮嬪
妃的事。」
    舒河微微揚起劍眉,「這與後宮嬪妃有什麼關系?」
    「皇後說聖上在茹素後變得清心寡欲多了,加上聖上近來又開始禮佛,看樣
子,聖上好像有意往後就這麼下去,她擔心聖上會冷落了後宮嬪妃。」聽太監總
管說,聖上禮佛後就漸漸不近女色了,她不禁懷疑,崇尚佛法和迷戀長生不老術
的聖上,會乾脆就藉這個機會不再親近後宮。
    他撇著嘴角,「皇後該擔心的不是這個吧?她應該以父皇的龍體為重才是。」
那個多事的皇後,她就巴不得父皇糟蹋遍全天下的女人不成?
    「西內娘娘也是這麼想。」南內娘娘撫著額輕嘆,「聖上年事已高,體力也
大不如昔,實在是不宜再多納嬪妃,我和西內娘娘是建議皇後別再讓聖上親近後
宮。」當初她就反對聖上再多納嬪妃,後宮佳麗何其多,可憐她們個個都倚窗殷
殷期盼著聖上的駕臨,再多添幾名嬪妃,豈不是多造幾分孽?
    「皇後怎麼說?」隱隱的,某種念頭開始在他的腦海裡發酵。
    「雖然她為鳳藻宮的那些嬪妃而有些微詞,但,到底她還是同意了。」
    「那留在思沁宮內的這些嬪妃該怎麼辦?」他的目光瞬間落至她身後的芸湘
身上。
    「皇後是打算將她們全部接去鳳藻宮擔任宮女掖庭。」南內娘娘不舍地執起
芸湘的手,心底萬分不舍將她撥調至鳳藻宮。
    舒河將她的情緒都看在眼底,有了幾分篤定後,決心將他的願望付諸行動。
    他漾出一抹笑,「依兒臣之見,母後不如就將芸美人留在身邊。」
    芸湘的氣息霎時有些不穩,她抬起螓首望向他,難以相信這句話會從他的口
中說出。
    他在想些什麼,把她留在這裡?那麼往後他們還要過著這種敢愛不敢言的日
子多久,他們還要躲躲藏藏多久?一輩子嗎?他分明知道,唯有她的離開才對兩
人都好,為什麼他要這麼做?
    「將芸美人留在身邊?」南內娘娘有些疑惑。
    「很久沒看過有哪個掖庭,能像芸美人這樣將母後伺候得無微不至,讓這麼
好的人手走了,豈不可惜?」他表現得十分知人善意,還挺為她設想的。
    她為難地杵著眉心,「話是如此沒錯,但皇後她……」
    舒河若無其事地把玩著掌指,「再說,母後調教雲美人不也煞費一番苦心?
皇後憑什麼要母後將芸美人拱手讓人?我看,皇後純粹只是想坐收漁翁之利,所
以才會連個能人也不留給你私用。」
    灰敗的顏色躍至南內娘娘的臉上,一雙鳳目陰晴不定。
    「母後,容忍了那個氣燄囂張的皇後二十多年後,你又要讓步了嗎?」甚是
明白人性弱點的舒河,慢條斯理地再度挑起那些屬於女人的心燄。
    「你這主意好,我也正愁找不到像芸美人這麼細心的人手可代替呢。」南內
娘娘沉著臉,面無表情地揚手叫芸湘代她記下,「這事就這麼定了,改日我會向
皇後知會一聲。」
    心滿意足的舒河將笑意壓在心底,歡喜地揚首看向芸湘,但她卻別過頭去。
    他不解地凝望著她,笑意緩緩自心頭隱去。
    「為什麼不看我?」在南內娘娘回殿歇息後,舒河緊捉住這個空檔,二話不
說地將芸湘拉進平日不會有人進出的涼殿裡。
    芸湘執意看著一旁,明媚的水眸依然不看向他。
    他低啞地問:「你後悔了?」那夜之後,她就一直回避著他,即使想再與她
見面,她也總是有意推托。
    「我沒有後悔過。」她回過頭來,指責的意味泛在話梢,「告訴我,為什麼
這麼做?」
    「我要留住你。」他定定的啟口,說的是那麼地堅定不容置疑。
    望著他黑黝的眼瞳,芸湘終於知道他對這段感情是下了多大的決心,他的不
舍,他的眷戀,並不亞於她。
    「即使這會讓我痛苦?」她幽幽地問。
    「我們還是可以和以往一樣的。」他試著朝她伸出雙臂,但她卻躲避他的碰
觸不斷地往後退。
    「就是這樣我才難受。」她難忍地搖首,淚光潤潮了雙眼。「你可知每當你
喚我為芸美人時,我有什麼感覺?我沒辦法和你一樣,可以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更無法在娘娘面前繼續假扮我們是陌生人,我不夠堅強,這種欺人又欺己的日
子,太難過……」
    「芸湘……」舒河嘆息地將她攬進懷中,憐惜的吻紛紛落在她的臉龐上。
    「讓我去鳳藻宮吧。」她緊捉住他的臂膀,話裡幾乎是懇求了。
    「你哪都不許去。」他的懷抱倏地變得僵硬,鬆出彼此一個距離,低首冷漠
地回絕。
    芸湘的十指深深陷進他的肌膚裡,在他的心意已定後,絕望像蔓延的火苗,
焚燒著她。
    「你等我。」忍著痛,舒河伸手撫著她的發,請她答應他一個能夠讓他有所
希望的請求。
    她緊咬著唇不出聲,將螓首埋進他溫暖的胸膛裡,一雙小手將他抱得那麼緊,
像是恨不得能夠就這麼融入他的體內,不再與他分開來獨自去面對他們各自該去
面對的,只可惜,她與他,終究是兩道不同方向的身影,再怎麼深懷勇氣,再怎
麼想在一起,也不會有人給他們機會。
    「芸湘。」他抬起她的小臉,想知道她的答覆。
    她艱辛地釋出笑靨,「我已經很滿足了,我並不想求一個結果。」他們之間,
她只想求一個經過,並不奢求能夠有什麼完滿的終章,其實只要能夠擁有一點屬
於他的記憶,憑供日後回憶,這樣就很夠了。
    「為什麼?」她的心怎麼會這麼小?為何她不追求更多一點?
    「這輩子,我們是不可能的……」那不能改變的事實,一真都存在著,只是
他們皆暫時遺忘了它,並且不想對自己承認,或許他們終此一生都只能停留在這
種進退不得的情況下。
    「等我。」
    「等什麼?」她沉痛地說出此生最深的遺憾,「就算等到天荒地老,那也不
能改變你我的身分,我們等不到的!」
    「可以的。」對於這點,他已不再懷疑。「會有那麼一天的。」
    「不,我會害了你的……」芸湘轉身緊掩住口鼻,不讓哽嚥流泄至空氣裡。
「我不想毀了你。」事情若是東窗事發,她會落到什麼境地都不要緊,但他不一
樣,他廣大的肩膀上,是可以撐持起這個國家的未來的,她不願在憂慮中猜測著,
往後他會不會因她而身敗名裂,再也無法站在廟堂之上。
    舒河自她的身後將她抱緊,「在你被冊封的那一日,我的世界,就已經被毀
滅了。」
    她傷痛地閉上眼,「舒河……」
    「我是河,你是川,我們不能分離的。」他俯身埋首在她的頸項,像在回憶,
又像是在提醒地喃喃吟誦。
    她仰起臉龐,痛楚的低吟。
    那夜的回憶又向她走來了,每一分情境,每一刻的旖旎,皆反覆地在她心頭
上演。她怎麼可能忘記?所有關於他的一切,她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著,她能擁
有的東西雖是那麼的少,可是只要有他,她就比任何人都還要富足,她知道,世
上最珍貴的寶藏不是來自於物足,而是來自於心真。
    修長的十指轉過她的芳頰,需索的唇尋找著她的,數月的分離讓他無法壓抑,
急需以實際行動來証明她的存在。
    芸湘轉過身來,尋找她生命中那條流經她的心田,只為她潺潺律動的河流,
任他的吻沖刷去所有不安,眼底心裡滿滿地充斥著他,只記得他,而不再去想因
他們的自私,日後將會帶來的後果。
    命運的輪子已經轉動,朝向未知的未來疾速奔馳,他們誰也停不下來,無論
在他人眼中他們是對、是錯,愛原本就自私,沒有公平。
    ^_^
    封神四十八年初夏芸美人奉南內娘娘懿旨,出宮前往滕王府探視滕王病情。
    坐在宮轎裡,芸湘側首靠在轎窗旁,透過薄薄的霧紗看向外頭久違的風景。
    入宮這麼多年來,這是她頭一回出宮,望著窗外皇城陌生的街景,她深深覺
得,歲月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許多東西,同樣的,歲月在改變萬物使人成長之餘,
也改變了她。
    這些年來,身在後宮的她,被宮中的嬪妃們定位在一個奇怪的位置上。
    像她這種沒被聖上臨幸遇,因此在後宮並無權勢的女人,其實宮中的嬪妃們
是很瞧不起她的,但能夠站在南內娘娘身旁備受寵信的她,卻又是她們急於己結
奉承的對象。說她在思沁宮大權在握,但她又無絲毫權力;說她舉無輕重,但她
又在娘娘面前有著一定的影響力,很怪的一種情形。
    雖然她從來就不曾喜歡過這個職務,不過職務上的重擔,卻也帶給她許多便
利之處。像今日,在得知她要前往的目的地是滕王府時,她必須壓下溢滿心懷的
那份雀躍之情,才能夠不讓人看出異樣來,在臨行前,當那些送行的宮女還掩著
袖,交頭接耳地討論著,連這種宮女做的小事她都得親自去做,而為她深感同情
時,卻沒有人看見她唇畔那抹神秘的笑意。
    她已經好久沒有見到舒河了,自從前陣子他奉聖命尋找衛王而病了後,他就
一直沒再進宮過,任她在宮裡怎麼盼,就是盼不到他,雖然他會派人捎來他的消
息,寫給她的信緘也從沒斷過,可是見不到他的那種感覺,就是讓她的心怎麼也
覺得不踏實。
    一直以緩慢速度前進的宮轎震了震,芸湘回過神來,只手掀開轎帘,就見等
候她已久的冷玉堂,朝她伸出手準備扶她下轎,他臉上的神情,還是一樣地冷漠,
似乎從第一次見到他起,他就不曾給過她任何表情。
    走在偌大的滕王府內,安靜無聲的四下使得府內分外冷清,領著她進府的冷
玉堂,在她來到前,早已用一些雜事刻意支走了府內的下人,只因他算準了久未
與她見面的舒河,不可能會輕易的讓她踏出府門,所以主子至上的他,為維護舒
河的情事,也只好下水去做這種瞞天過海的事。
    領她至舒河的房門前,冷玉堂便立在原地把頭掉開,了解他尷尬又復雜心情
的芸湘,微微朝他頷首致謝,才伸手推開房門想踏進舒河的房裡,一股強大的力
道就將她扯進去,眨眼間,一雙灼熱的唇隨即朝她壓下。
    很急、很無法克制,舒河收攏了雙臂箍緊她纖細的腰肢,想念的吻急急闖進
她的唇裡,在她驚訝的抽氣聲中,不給她喘息空間地纏住她不放。
    因他的熱吻而神智有些迷蒙的芸湘,在房門被他隨手轟上的響聲間總算清醒
過來,舒河已不耐地將她壓在門扇上,動手想除去她的衣裳時,她情急地伸出柔
荑抵住他的胸坎。
    「等等,外面的人會知道……」冷玉堂就站在外頭哪,這門扇只要一動,就
算冷玉堂再怎麼不會聯想,他還會猜不出他們在裡頭做什麼嗎?
    舒河煩躁地咕噥一聲,橫抱起她大步跨向遠處的床榻,兩手環住他肩頭的芸
湘癒想癒不對,就在她被安置在床上,而他也脫去了衣衫欺身壓上來時,她終於
找出不對之處。
    「你不是病了?」當吻花一朵朵降在雪胸上時,她忙在意識逐漸無法集中前
趕快問出口。
    「心病。」厚實的大掌立即接替了吻花,他的濃吻轉而掩上她的朱唇,不再
讓她開口分心。
    他是裝病的?這個念頭甫鑽進她的腦海裡,由他熊熊燒起的感官熱力,隨即
接管了她尚存的理智。
    他們兩人的時間,永遠都是這麼彌足珍貴,像是急著証明這不是夢境般,舒
河的雙手細細撫上她每一寸玉膚,有些粗糙的掌心,令她忍不住全身泛過一陣抖
顫,茫然間,烙印般的吻落在她的心房上,源源不絕的熱力悄悄滲進她的肌膚裡,
爬上了她的心坎,將她緊緊包圍。
    有時,她會覺得他的愛過於濃重強烈,讓她,幾次幾乎就快窒息。
    自他擁抱的力道中,可以感覺到他靈魂裡的那份不安定,他那份怕會失去她
的隱憂感,總要藉由彼此懷抱的契合以及體溫氣息的交織,才能一點一滴散去。
她很想告訴他,一直以來,她的心意都沒有變過,她不會離開,也離不開,所以
他大可以鬆開一點彼此的距離,也讓他自己好過些。
    這樣子的他,若是說出去,恐怕不會有人相信。在外人的眼中,冷靜理智的
滕王,總是戴著一副沉穩的笑臉,就算遇有大事也不慌不急,他們怎知道,在他
這副偉岸的身軀裡,也有顆凡夫俗子的心,既柔軟,又不安定。
    舒河喘息地俯視身下星眸半閉的她,因他,她變得嬌艷豐潤,宛如一朵盛綻
的薔薇。
    芸湘的小手撫上他汗濕的臉龐。
    「你哪像個病人?」普通的病人,哪裡會像他這般……生龍活虎。
    他壞壞地咧出笑,「沒聽過相思也會成病嗎?」
    「貧嘴。」她輕捏他的臉頰一記,看他笑得像只找著了蜜糖的熊。
    舒河平躺至她的身旁,將她拉至身上,輕輕拍撫著她的背脊,讓她的氣息逐
漸平穩下來,同時回味地感覺著彼此肌膚相親所帶來的溫存感,這種融潤在一起
不分彼此的感覺,他怎麼也嘗不膩。
    芸湘看了看外頭的天色,發覺時間已經晚了,於是伸手去構被他遠拋在小桌
上的衣裳,但礙於他擱在她腰際的雙掌,卻怎麼也構不著,她索性撥開他的手起
身,拿來了衣裳後便坐在床畔整裝。
    「再留一會。」他半撐起身子靠在她的耳邊低語。
    她搖首,手邊的動作並沒有停下。
    「宮裡的人會起疑的。」要是太晚回去,回去後她免不了得想個藉口來圓謊。
    「別管他們。」他扔開她最後一件未穿上的外衫。
    「不行,我還得回宮跟娘娘覆命。」芸湘嘆息地將落地的衣裳拾起。
    「多陪我一會。」這回他的聲音裡,少了一份強硬卻多了一份請求。
    「怎麼了?這不像你。」她納悶地回首看向他那張落寞的臉龐。
    「難得你能出宮來,我想在宮外好好看看你。」每回在宮裡相見,總是方才
見面就要避嫌地趕快分開,他從沒看過她放心的露出笑,也沒有機會看她舒展眉
心的模樣。
    芸湘動容地俯身向他,「想我嗎?」
    「想。」他伸出一手按著她的頸項,稍一使力,就讓她跌回他的胸懷一暴。
    她倚在他的懷中輕嘆,「那就早點復元進宮來看我,娘娘也很擔心你。」她
知道,前陣子他是真的病了,以他忙碌的程度來看,他一定也沒有歇息養病,這
才把一場小病給拖成大病。
    「我之所以故意告病不進宮,除了是因南內的事讓我忙不過來外,我是怕進
宮後,母後又會拿我的婚事來讓我心煩。」南內自少了個樊不問後,他肩上的重
擔就更沉了,他可不希望在他忙得像顆陀螺時,還要費心去想些謊言哄他母後。
    在他提及這個話題後,芸湘的身子明顯地變得僵硬。
    她很想裝作不在意,「你的年紀也不小了,是該立妃了。」算起來,在那麼
多的皇子裡,他算是晚婚的了,連最小的懷熾也都已經成家了,也難怪南內娘娘
會為了他的婚事急得跳腳。
    「別說那種言不由衷的話。」舒河揉揉她的發,非常明白她心裡真正在想些
什麼。
    「難道你要一直不娶?」她抬起螓首,認真地望進他的眼瞳。
    他揚起嘴角,「有何不可?」立妃這種事,早就與他無關,就算他直接到父
皇母後的面前,大聲宣布他打算一輩子光棍到老,只怕也沒有人能奈他何。
    「但娘娘她……」要是他再拖,說不定娘娘下回就會派她來當說服他成親的
說客,到時候,她該怎麼辦?
    「別提她。」他乾脆拉她坐起,食指頂高她的下顎,面對面地凝視她的眸子,
「我問你,你希望我立妃嗎?」
    芸湘的眼眸不定地遊移,玉頰上的緋紅,在他的目光下逐漸散去,轉而褪色
為雪白。
    「你不希望的。」舒河主動為她提供答案,雙唇湊上前溫熱她缺乏血色的唇
瓣。
    「我們該怎麼辦呢?」她別開他的吻,不知該如何是好地摟住他的頸項,「
難道就這麼一直下去嗎?」
    心思敏銳的他將眸光掃向她,「你厭倦了?」
    她微微苦笑,「這句話,應該是我要問你的。」他不知道,她多麼害怕與她
分隔兩地的他,會忘了她始終都在宮裡等待著,她怕總有天他會對這情況感到疲
倦,進而厭倦了她,而後轉身在宮外的世界找到另外一條屬於他的湘江水。
    對她厭倦?這個名詞好陌生。
    舒河不語地撫著她滑嫩的雪臂,指尖習慣性地遊移至她臂上的傷疤。他還記
得,這個疤痕,是她當年為了不讓人發現她失去守宮砂時,不顧他的反對,自己
刻意將這塊肌膚燙去的,當她裹著受傷的臂膀,笑著向旁人說明她是怎麼不小心
讓燭臘燙傷自己時,她不知道,那笑意看在他眼底,有多麼心痛。
    他多麼盼望,有朝一日能將她光明正大的接出宮來,別繼續在宮裡過得那麼
草木比兵,隨時都得提防著有人揭開他們的秘密。這些年來,他們兩人能夠這麼
處在一起的一會屈指可數,這些年來他癒來癒忙,她的宮務癒來癒多,兩人相見
的次數也癒來癒像牛郎織女,往往還沒溫習好她的容顏,她又得匆匆離去。
    可是距離與分離並沒有讓他們的情減少一分一毫,在時間與距離的影響下,
每見彼此一面,就像是再度愛上彼此一回,她變得更惦念他,而他日思夜想的,
就是該怎麼捉住她讓她留在身邊,好不再與她分離一方,在這種情況下,他很難
想像該怎麼去厭倦這份得來不易的溫馨。
    「舒河?」見他想得出神,得不到他回應的芸湘有些心慌。
    「近來,我常夢見你。」舒河出神地撫著她煙黛的眉、菱似的甜唇。「我總
是在夢裡看見你在放紙鳶,你那朝向日光的模樣,看來就像是恨不能隨著紙鳶一
塊隨風飛走似的。」
    她垂下眼睫,「我飛不走的,我根本,就飛不走……」怎麼走?自當上了聖
上的美人後,這念頭她就再也不敢去想。
    他淡淡地說著:「只要我不答應,你就哪都不許去,你沒機會擺脫我的,今
生不能,來世我也不許。」就算她厭倦了他或是這種生活,他也不會放手的。
    盯著他面無表情的俊臉,芸湘沉默了許久,無處不在的暖意,無法阻止地漾
滿她的胸懷。
    「自私的男人。」掩不住唇邊想藏的那朵笑,她揚手以指彈向他的額際。
    「因為他愛上了你。」他迅捷地捉下她的指尖反咬一口。
    「別鬧了……」芸湘在他的玩鬧逐漸變調,侵略的吻附上來代替,甚至想在
她頸上留下吻痕時,趕緊制止他,免得到時她無法向他人解釋這個吻痕。
    舒河忽然一改笑鬧的神色,正經八百地問:「衛王黨有沒有什麼消息?」三
大宮六大殿一直都有所往來,身為宮中人的她,這些年來一直代他在到處充滿小
道消息的後宮搜集情報。
    「沒有,而且最近衛王黨的口風也緊得很。」不知是最近因襄王遇刺後太風
聲鶴唳還是怎麼的,衛王黨確實是安靜了好一陣子。
    舒河一手撫著下頷。口風緊得很?心虛成這樣,衛王黨葫蘆裡是在賣什麼藥?
    「你在擔心什麼?」就她的分析,她是覺得目前三內和衛王黨還算是風平浪
靜。
    「我只是對某個人很懷疑。」在這種太過明顯的障眼法下,實在是很難叫他
不對那個人多心。
    「誰?」
    「龐雲。」他早就把目標盯上了。「那家伙大費周章的接近老六,一心就是
盼著非夠將老六給扶上九龍椅,以他的性子來看,他不可能會一直接兵不動,他
應當是很想找機會向老六証明他的能耐才是。」
    「我再去把消息打聽清楚一點好了。」聽他說得那麼篤定,她不禁也有些不
安。
    「小心點,別太逞強。」他不放心地叮嚀,未了,一個大大的呵欠出現在他
的臉上。
    「別擔心,這麼多年了,我一直都很謹慎。」芸湘笑著推他躺下,「你困了,
睡一會吧。」看他眼眶底下的黑影都積了一層,不知他又是幾天沒睡過一覺了。
    「芸湘。」他睡意濃濃的嗓音顯得有些低沉。
    「嗯?」正為他蓋上錦被的她兩手頓了頓。
    「別走。」閉著眼的他拉住她的衣袖,像是想確定她的存在。「在我睡著前,
再多陪我一會。」
    因他,她的眼中不禁浮起薄薄的淚光。
    「睡吧,我在的。」她和衣在他的身旁躺下,輕聲拍撫著他入睡。
    在他的氣息舒緩得像是沉睡了後,芸湘以指描繪著他清俊的臉龐,悄聲地對
入眠的他吐露她說不出口的心衷。
    「這些年來,我一直有個願望。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和你一起迎接黎明的來
臨。」他們從來沒有依偎在一起看過朝陽,她多麼希望,他們能夠走出暗處,沒
有包袱地靠在一塊迎接新的一天。
    將她方才字字句句都聽進耳裡的舒河,在她離去後,張開雙眼,轉首看向她
離開的方向許久。
    耳畔傳來府門被打開的細微響聲,他仔細記憶著屬於她離去的聲音,不久後,
他步下床榻著裝,搭了件御涼的薄衫走至書案前點亮燈火,再次將那些還沒讀完
的摺子取來,挑燈夜戰。

                第三章
    「舒河病癒回朝了。」
    龐雲輕敲衛王府書齋的門板,讓裡頭正在聽莫無愁報告莫府這一季可提供衛
王黨的資源有多少的風淮,揚手止住莫無愁的發言。
    風淮轉首看他一眼,「老翁的錢呢?」
    「我正準備動手挖回來。」龐雲關上房門,轉過身來時,臉上寫滿了躍躍欲
試,心底甚是高興終於等到舒河回朝了。
    「你要當心點,四哥不是好對付的。」居然那麼興奮?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的
對手是誰?
    「我已經有了性命危機的準備了。」為了舒河這號棘手人物,他近來可是很
常上廟燒香的。
    風淮反感地皺眉,「別把四哥說成那樣。」把舒河說得像是多沒人性似的,
他的兄弟為人哪有那麼糟?
    「你不會以為他做不出狠事吧?」癒來癒有商人架式的莫無愁,擱下了手中
的摺子,一手托著香腮加入他們的討論。
    「四哥和五哥一樣,無論做什麼事,都會為自己留一條後路,何況他現在身
為重臣,朝中看著他一舉一動的人何其多,他應該會收斂點的。」在朝臣們眼中
最圓滑會做人的就是舒河了,而現在每個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三內的頭子身上,
他應該不會像朵湛那麼囂張才是。
    她朝天翻了個大白眼,「那是你以為。」在她看來,他的兄弟根本就沒有一
個是好人,全都是一樣的心思詭詐,手段也都不光明得很小人。
    「至少他不會那麼明目張膽吧。」舒河很少在台面上做什麼大動作,大部分
都是在底下動手腳,不然就是直接派懷熾去做。
    龐雲也加入她的陣營。「哼,他可和愛拐彎抹角的律滔不同,他是個貨真價
實的真小人。不會明目張膽?錯,他才懶得去掩騙什麼。」
    風淮杵著眉,「說得你們像認識了他八百年一樣。」為什麼他們這些外人,
個個都自恃比他還要了解他的兄弟?
    「我做過功課。」龐雲揚手敲敲自己的腦袋,「而且早在你們這群皇子都還
在太極宮裡求學問時,我早就摸透了你們。」他這個太子侍讀可不是幹假的,他
可是常常在臥桑的身邊聽他開講那些關於他們兄弟的事。
    風淮繞高了兩眉。
    摸透?到現在,他都還無法真正弄明白他那些兄弟的心事,對於舒河,他更
是納悶舒河是哪來的野心。記得以前,舒河對朝政並不熱中,他頂多只是愛把律
滔當成對手追求刺激而已,他甚至是九個星子中最後一個封王的,可是好像是自
舒河被封為滕王後,他就變了,就連律滔也不曾再聽聞過他的心事,也猜不透他
為何會那麼積極的想要為皇。
    但他知道,舒河的改變一定與某個人有所關聯。自小到大,他從沒見舒河醉
過,唯一的一次,就是在南內娘娘的壽宴上,舒河竟會兩眼清醒的喝醉,並且緊
捉住那名服侍他的宮女不放,他從沒見舒河那麼失態……和失意過。
    雖然日後的暗中調查,証明了他心中的假設,可是他仍是懷疑,那位芸美人,
究竟在舒河的心目中扮演著什麼角色。
    會不會……
    「律滔那邊有沒有動靜?」趁他在發呆的空檔,莫無愁朝龐雲勾勾食指,打
算幫那個老是不懷疑兄弟的人懷疑一下。
    龐雲瞼色臭臭的,「有。」
    「有?」她就知道只頭痛一個舒河是不夠的,那個律滔也肯定不會安分。
    「東內近來似乎常和西戎有所聯系。」龐雲癒想癒是篤定律滔一定是在爭奪
皇位的這場比賽中偷跑了。「律滔把密函當情書似地一封封往西戎寄,就不知野
燄能不能消受得起這種變相的壓力。」
    莫無愁的想法和他一樣。「你想,會不會是律滔不耐煩了?」聽說他們東內
有個聰穎無比的葛沁悠,搞不好就是她在幕後獻計,所以律滔才不想繼續捺住情
勢而提前行動。
    「有可能,但他也可能只是在為往後舖路。」現在還派人在查,只是東內保
密的工夫在津滔的指揮下做得很到家,恐怕還得再花上一段時間。
    「野燄呢?他有什麼反應?」一朵愁雲染上了她的眉心。
    「探子說,野燄開始密集的在西戎大幅度的練兵,還特地叫幾個歸降的小國
做為他排演攻防戰的對象。」龐雲煩躁地搔著發,「說不定,他已經搞清楚那部
太阿兵書了。」他記得野燄的腦子是很鈍的啊,那小子到底是怎麼看懂那部兵書
的?會不會是冷滄浪一天到晚鞭策著他趕快融會貫通?
    她的素指頻頻敲著桌面,「你想,東內會不會貿貿然的用上帶兵逼宮這法子?」
要是東內真的策動宮變,那早知道就由他們衛王黨先發制人,這樣也不致失了這
個奪得先機的大好機會。
    風淮卻在此時插入話,「二哥還在國內,就算東內想逼宮,只怕老八也不願
意發兵。」
    「為什麼?」他們兩人轉首齊看向他。
    他欲言又止,「老八他……對二哥有心結。」
    「先不管野燄有沒有心結。」龐雲揮揮手,「王爺,咱們不阻止東內嗎?」
    「咱們得先把全力放在南內上,老七應該會去對付東內。」若是每一內都攻
打,那太費力了,既然律滔有意把鐵勒扯下來,那他還不如就先成全律滔,把火
力集中在南內上頭,等時機成熟了再回過頭來收拾殘局。
    「朵湛已經傷癒可以主事了?」一提到朵湛,莫無愁的臉色就臭得跟什麼似
的。
    龐雲更是絲毫不掩對西內的厭惡,「就算他還沒傷癒,西內的人也會逼著他
快點回去重掌大局。」
    她癒想癒不通,「鐵勒怎麼都不回西內幫朵湛的忙?」要是他們兩人聯手,
西內不就如虎添翼?他們幹嘛不一口氣攻下其他兩內和衛王黨?
    「二哥是打算把西內全交給老七去發揮。」風淮則是很體諒鐵勒的處境。「
二哥現在被困在攝政王的這個位子上,要是他以西內為出發點做了什麼,朝臣們
不會放過他的。」
    她語帶保留地問:「鐵勒會怕朝臣?」真好笑的笑話。
    風淮思索了很久,「不會。」想來就覺得不可能。
    「那他為何不心狠手辣了?」眼看著鐵勒安分地當他的攝政王,這實在是很
不符合他給人的印象,他到底是在忌諱著誰?
    「父皇派了冷天放在朝中盯著他,冷天放每日都得回翠微宮向父皇稟報朝臣
的人數。」其實他也明白鐵勒會這麼安分的主因,要不是有父皇在上頭勒著鐵勒
的脖子,而鐵勒又重君子然諾,只怕全天朝早就落入鐵勒的手中。
    她不解地揚起黛眉,「朝臣的人數?」這又是什麼意思?
    龐雲冷冷低哼,「還不是怕刺王一個心情不好就砍了幾個人,不每天點點人
頭怎麼行?萬一不知不覺中少了幾顆,冷天放要去哪找人頭賠給聖上?」
    「噢……」原來還有這種牽制法。
    風淮長長嘆了一口氣,「多虧父皇能壓著二哥,也幸好二哥肯賣父皇一個面
子。」
    她卻不覺得樂觀,「聖上還能壓制鐵勒多久?」消息指出,聖上在今年開春
後,就已經病得完全無法下榻了。
    「或許……不久了。」龐雲的語氣也變得很嚴肅。
    「那……」她猶豫地看向他們兩人濃重的表情。
    風淮重重拍著龐雲的肩頭,「快點去做該做的事吧,再不快點,恐怕……時
間就快不多了。」
    ^0^
    這實在是很讓人懷念的景象。
    懷熾在發愁,不,應該說是每當他心頭杵了個想解決但又不能解決的問題,
他就會黑著一張臉,再擺出這種生人匆近的死人臉色,重重地踱步以宣泄心中的
那份焦急,每個步子都恨不得能踩穿地上的石板似的,當慍惱到極點時,他還會
拿四周的束西出出氣……這類舉動,好像自他十歲過後,就不曾再出現在他身上
了。
    舒河雖是很回味眼前這副讓他有時光倒流感覺的景象,但他也不得不開始在
心中計算自懷熾今日來到這後,房中紙糊的窗扇到底被他的拳頭捶毀了幾面,而
心愛的經書又被扔壞了幾本。
    「四哥。」又重又急的腳步忽然在他面前踩停。
    「嗯?」舒河懶懶地應著,專心研究他那張愁雲濃重的臉龐。
    「龐雲他……他……」語音斷斷續續得沒完沒了。
    「龐雲?」舒河劍眉揚了揚,好整以暇地以手端著下頷,看他到底要結巴到
何時才甘心吐出完整的字句。
    ﹝他今日來過我府裡。」懷熾深吐出一口氣,乾脆豁出去了,再這樣憋著實
在是太不痛快。
    他的眉峰更是上揚幾度,「喔?」
    「他叫我轉告你,他想找你做一件買賣。」當龐雲找上門提出這件事時,他
根本就不肯相信,可要不是龐雲的表情太過有把握,還有事情的真偽他也不清楚,
他也不會親自跑來正主兒這裡求証。
    「買賣內容?」舒河把按著辦公太久而酸澀不已的頸項,樣子顯得漫不經心。
    「你若是不把翁慶餘的錢如數奉還給衛王黨,那麼,你的秘密就將被公諸於
世。」他一鼓作氣的說完。
    ﹝我的秘密?」想威脅他?原來那家伙等了這麼久,就是為了等他病癒好出
馬對付他。
    「芸美人。」看他還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懷熾索性再把問題核心奉上,就
看他會不會正經一點。
    室內有片刻的沉默。
    「虧他想得出來!」舒河忽然爆笑出聲,兩肩抖聳個不停,「應該是老六告
訴他的吧?」早些年前風淮就調查過他與芸湘之間的關系,風淮自以為做得天衣
無縫,可卻不知道,他這個當事人早就心底有數。
    懷熾以為自己認錯人了。
    他在笑?他在笑?這麼大的事,他怎麼笑得出來!
    「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勁?這有什麼好笑的?」在懷熾的預期中,他應該是
要有心虛或是一臉罪惡的表情,再不然就是急如鍋上蟻心亂如麻,可他都沒有,
難道他不清楚事情的嚴重性嗎?
    舒河揉揉笑得有點酸的臉頰,「龐雲是怎麼對你說的?」
    「他說,你和父皇的妃子……」懷熾的聲音又卡住了,怎麼也沒法說服自已
相信,在他眼中完美無缺的舒河會做出這種事。
    「私通?還是亂倫?」他好心的提供字匯。
    懷熾一古腦地沖至他的面前,兩手搭在桌上傾身逼近他。
    「四哥,那不是真的吧?」不會的,這定是他有什麼把柄落在龐雲手上,所
以龐雲才故意抹黑栽贓的,他不會……他不會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
    舒河扯出一抹笑,「你指什麼?」
    「就是……你與芸美人……」雖然從沒聽說過他在感情方面的消息,也不見
他有過什麼風流韻事,可是那是因為他忙呀,他忙得連成親的時間也沒有,又怎
會在暗地裡勾搭上什麼芸美人?
    「是真的。」他大方的承認。
    懷熾震愕地張大了雙眼,不敢相信他就這麼承認。
    真的?可就算是真的,那大可以撒撒謊否認它呀,為什麼要親口承認?想當
初龐雲找上門來提及這件事時,他還大聲地斥為無稽,反要龐雲拿出實証別含血
噴人。
    「我愛她。」仿佛嫌天下不夠亂似的,被揪出底細的舒河,再額外奉上他的
心衷。
    「四哥……」
    「雖然我的本性就不怎麼光明磊落,但我也很討厭躲躲藏藏。」舒河站起身
舒適地伸伸懶腰,「龐雲扯出來了也好,這麼多年,我藏夠了,我不想再裝下去。」
    懷熾啞口無言,腦子烘烘一片混亂。
    舒河拍拍他的頭頂要他回神,「有時間在這邊訝異,還不如快去封住龐雲的
嘴。」他不想再裝下去,但這可不代表他願意讓更多人知道。
    「怎麼封?這事根本就封不住……」懷熾心煩意亂地搔著發,一時片刻間也
想不出有什麼法子能堵住龐雲的口風。
    他的眼瞳散煥著冷芒,「封不住就想別的法子。」
    「我看,不如就先答應他的條件,把翁慶餘的錢……」
    「那些錢,是要給霍韃買糧草的。」舒河冷淡地否決。
    「買糧草?」始終不明白他幹嘛忽然搶走衛王黨錢財用意的懷熾,至今才明
白這陣子他在暗地裡秘密進行著什麼。
    「京兆的形勢撐不了多久了,南內必須有隨時出兵的準備。」據太醫說,父
皇的病情已重,再拖也不過多少時日。
    「你要三哥……帶兵逼宮?」懷熾試探地問。
    「遲早的事。」他聳聳肩。「我不做,也有人會做。」三內和衛王黨對這件
事都蠢蠢欲動,律滔躲在太極宮裡進行著什麼,而傷勢久久不癒的朵湛又是在打
什麼主意,他豈會不知?
    「那龐雲你打算怎麼辦?就這麼不理會他嗎?」要是龐雲把這件事發布出去,
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總而言之,要錢,沒有,龐雲若想用這法子牽制我,那麼咱們就先對衛王
黨動手。」衛王黨既然已經劃下道兒了,豈有不接的道理?就當是在最終的局勢
來臨前打發時間的消遣好了。
    懷熾實在是想不通,「你為什麼不乾脆直接和芸美人撇清關系,再向眾人否
認這件事?」這樣不是更快更可速戰速決?天下女人何其多,只要犧牲她一切就
告落幕。
    「你要我拋棄她?」舒河緩緩瞇細了冷眸,一字一字地問。
    他兀自說著,「她也不過只是父皇的……」
    「你要我拋棄她?」沁冷的寒意直在他們兩人間流竄,舒河冷肅著俊容逼近
他。
    懷熾終於察覺他的不對勁之處。
    「四哥?」他……動怒了?除了樊不問那一日之外,懷熾不曾看過他這種殺
人的眼神。
    「你以為我是為了誰除掉南內大老的?你以為我是為了誰所以要競爭為皇?」
    懷熾的兩眼瞪如銅鈐大,「為了她?」
    「不為她,為誰?」若不是想愛得光明正大,更想將她自思沁宮帶出來,除
去她美人的名銜,讓她可以更正屬於他,他何需去追求那個可以改變一切的地位?
他原本就有的野心,是因她而變大且更積極的。
    「但她是父皇的人哪,」什麼對象不好挑,幹啥挑上那個不可以碰的對象!
    「住口……」舒河的心火瞬間被他引燃,赤瞪著眼,額間暴怒的青筋盡現。
    「你是鬼迷心竅了嗎?為了她,你寧願跟衛王黨槓上?你可知這麼做會為南
內帶來什麼?龐雲若是把消息散發出去,你是要放棄我們努力的成果,再賠上你
的仕途嗎?你究竟還想不想得到天下?」懷熾依舊咄咄逼人不肯放過他,更恨不
能用桶冷水當頭將他澆醒。
    他沉著聲,「我當然想要。」
    「那你還──」懷熾才想繼續長篇大論時,他已不耐煩地揚手打斷他。
    「別再說了。」他冷漠地別過臉,很快就拿定主意。「在消息擴大開來前,
派人除掉龐雲。」養虎為患,早在龐雲回朝時,他就該動手先除去這大患,現在
做,應該還不算是太遲。
    「這就是你考慮過後的作法?」除了殺人之外,難道就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
了嗎?他有沒有想過龐雲是什麼身分?
    「沒錯。」他一直都很推崇鐵勒斬革除根那套的。
    「四哥……」懷熾還未開口,就被他森冷的眼眸凍得說不出話來。
    舒河瞥他一眼,「你做不來?還是你以為我只是在說笑?」牽一發動全身,
要是他出了事,那整個南內的根基很快就會崩動了,在他身後還有那麼多的人,
為了大業,他絕不允許那名壞事者存在。
    「我……」
    「玉堂。」不等懷熾支吾完畢,舒河立刻轉身走至外頭另派他人。「在最短
的時間內殺了龐雲。」
    「是。」冷玉堂毫不遲疑地應著,並在他大步離開時轉身示意懷熾別再去惹
他。
    懷熾踱著步伐來到門邊,「你真要照四哥的話做?」冷家人中,就屬他最像
個人偶,一言一行都照著主子的命令而行,就連人命關天的事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是的。」他沒什麼表情,也很習慣聽從舒河的差遣。
    「等等。」懷熾癒想癒覺不對,「你……一直都知道四哥和芸美人的內幕?」
既然冷玉堂什麼事都聽舒河的,而舒河能把芸美人的事瞞了那麼久,這是不是代
表冷玉堂應該徹頭徹尾知曉,並且還暗裡在幫著舒河。
    「知道。」舒何都已經承認了,他也不想再否認。
    懷熾兇猛地扯過他的衣領,「為什麼你不阻止他?」不幫舒河走回正道還為
虎作倀,愚忠也該有個限度!
    「我試過了。」冷玉堂垂下眼睫,眸間泛滿心酸。「相信我,我真的試過了
……」他也想過幫舒河抽身,可是看舒河陷得那麼深、愛得那麼辛苦,除了成全
舒河外,他真不知還能怎麼辦。
    「四哥愛得很深嗎?」懷熾不肯死心,直認為事情還是有轉寰的餘地。
    他頓時有所警覺,「雅王,千萬別對芸美人做什麼。」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在父皇的後宮動了個美人應該還不致造成什麼問題,
但若是動了龐雲,那簡直就是擺明了跟衛王黨對上,利害一分析,他當然要舍輕
取重。
    「倘若你動了她一根寒毛,王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冷玉堂急急警告他,
免得舒河真動怒起來會翻臉不認人。
    他愕然地問:「即使我和他是兄弟?」
    「無論是何人,都一樣。」舒河都甘冒觸怒聖上的風險和芸美人私通這麼多
年了,他哪還會忌諱什麼或是在乎別人?
    「他怎會這麼胡塗……」懷熾頹然地撫著額,又怒又急,可又拿不出任何法
子。
    冷玉堂搖搖頭,「他不胡塗,因為芸美人,王爺積極的去爭取他想要得到的,
沒有她,南內根本就不可能走到今日,更別說是想執鼎策國了。」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於情於理,不只是父皇和朝中大臣,就連世人也容不
下他們?」就算日後舒河能夠打下江山,朝臣、百姓們也不見得能夠支持舒河為
帝。
    他的表情很平靜,「至少他們相愛,這就夠了。」
    懷熾怔了怔,從沒有想過關於舒河的愛情。
    舒河會愛人?在政事上向來只圖大利的他,他的作風不是只愛自己嗎?何時
起他也會愛人了?而他的情路,又為何會如此坎坷?
    冷玉堂無奈地問:「他們倆……和另外兩個人很像是不?」想當年,鐵勒和
戀姬也是這種情形。
    「是啊,是很像。」懷熾不忍地做出結論,「都一樣的傻。」
    ***
    冷天色開始質疑自己是不是未老先衰,所以才有了老眼昏花的徵兆,可是他
記得他的年紀並未到達視茫茫的境界,而且那名出現在殿上的貴客,他橫看豎看
就是覺得自己沒有認錯人,所以眼前這副怪異的情景,他應該是沒有看錯。
    但,要是他真沒看錯……那就糟了。
    真是的,這兩個人怎麼會有再度碰頭的一天?
    他哀怨地感嘆許久,最終還是鼓起勇氣,兩眼微微朝身旁臉上似已結上十層
寒冰的主子看去。
    「你想暫住大明宮?」壓根就不想看到舊敵的鐵勒,原本就夠低沉的嗓音,
此刻變得更低了。
    「可以嗎?」仇人見面,卻沒有分外眼紅的龐雲,怡然自得地品嘗著鐵勒不
情不願命人奉上的待客香茗。
    「休想。」鐵勒馬上回絕。
    「別防我防得那麼緊。」對於他劍拔弩張的氣勢,龐雲莞爾地挑高兩眉,「
放心,目前我對戀姬並沒有非分之想,也不是因為舊仇特來找你晦氣的。」他已
經答應了風淮在大義與私情之間,絕對會公私分明,他可是很守信用的。
    鐵勒的冷眸直刺向他。目前沒有非分之想?想不到他竟然還不死心。
    龐雲攤著兩掌,「我會來這,只是想借個地方避難。」他又不是吃飽撐著了,
要不是別有目的,他才不會無事登上三寶殿來看仇家的臉色。
    「去找你的主子。」他不是風淮的人嗎?衛王黨勢力日漸龐大,想保命找上
專殺人的西內做什麼?
    他搖搖食指,「這回衛王可保不了我,我非來大明宮不可。」他才不想因此
而拖累風淮,況且,不躲來這裡就沒有意義了,要是看不到好戲,他會很扼腕的。
    「天色。」鐵勒根本就不搭理他,彈指便要冷天色把他扔出去。
    「別急著趕我。」被人快手快腳架起來的龐雲,不疾不徐地問:「你不想知
道我避難的原因嗎?」
    只可惜鐵勒一點好奇心也沒有。
    「即使這與聖上有關?」龐雲在動作勤快的冷天色,三步作兩步的把他拖出
去前趕緊抖出重點。
    鐵勒終於開口,「回來。」
    「放手啦。」得逞的龐雲不滿地拍開冷天色緊捉不放的兩手。
    「說。」他倒要看看龐雲究竟是如何有備而來。
    「滕王要殺我。」現在那個冷玉堂到處在追殺他,他進大明宮的手腳要是慢
了點,他早就死在外頭了。
    「你踩了老四什麼痛腳?」那麼精明的舒河,怎會有把柄落在他手上?
    他笑得很奸詐,「我只是扯出事實而已。」
    「龐雲,我沒什麼耐性。」鐵勒在為自己斟了一盅酒時,邊淡淡提醒他時限。
    「在告訴你之前,我得先確定你會讓我留在大明宮裡。」沒得到他的保証前
就把底抖光了,萬一他死不認帳怎麼辦?
    「我會視內容而定。」
    「好。」看準了武人本色的他不會出爾反爾,龐雲達也不討價還價,「滕王
與聖上的芸美人私通。」
    鐵勒銳利的鷹眸霎時半瞇成一道微縫。
    「這消息,目前我只告知了雅王和你而已,只要你讓我留在大明宮內,我就
保証短期內不再把消息透露給第三者。」城府甚深的龐雲,刻意在他面前擺了個
坑等他來跳。「我很好心的,如此一來,在事情爆發前,你就有時間先去處理舒
河;若你不答應,那麼你明日就可以準備在上朝時,當著眾臣的面對舒河做出處
置,並在這件事傳進聖上耳裡時,眼看著聖上的病情因此而加劇。」
    一石二鳥之計?做完這單買賣後,他還想再做另一單?
    鐵勒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志得意滿的笑臉,忽然覺得,其實偶爾成全一下舒河
的心願……似乎也不錯。
    「不要想殺我滅口喔,我已經在外頭準備了接替我的人,要是我死了,他恐
怕就嘴碎的藏不住話了。」龐雲早就摸清他在想什麼退路。
    「你想得很周全。」難怪他敢大搖大擺的走進來。
    「既然你這麼上道,這樣吧,再跟你分享一個消息。」龐雲愛笑不笑地瞅著
他,﹝若是聖上禁不住刺激就此駕崩,恐怕,臥桑所卜的卦詞就將實現了。」癒
想癒覺得好笑,能夠這般隨意擺布這些皇子,這輩子恐怕也遇不到一次,沒想到
他卻運氣好到給撞上了。
    「哪一卦?」忍抑的鐵勒,聲音裡幾乎沒有溫度。
    「群龍無首。」站在上風處的龐雲,逮著了機會就對他大削一頓,「很貼切
是不?
    鐵勒使勁地緊握住手中的酒盅,在盅上掐出五指深印。
    「仔細考慮一下吧,看你是要在私下與舒河私了,不驚動聖上,還是在眾臣
的輿論壓力下,被迫削去舒河的滕王王權。」扯足了順風旗後,龐雲若無其事地
再端起茶碗品茗,就等他如何作決定。
    修性不是很好的冷天色,差點就忍不住想沖到他面前一拳揍扁他。
    「你這鼠輩……」這家伙,擺明了就是想威脅鐵勒,無論鐵勒答不答應,他
都會把事情抖出來,只是有時間差距而已。
    鐵勒伸出一掌攔住躁動的他,再度轉首間向龐雲:「為什麼你要告訴我這件
事?躲來大明宮的用意又是什麼?」
    「你是攝政王呀,國事家事,理當都該由你來處理不是嗎?」他說得很理所
當然。「我會來大明宮,那是因為我知道舒河目前不會動的地方就是這裡,他要
是在你的地頭上動了我,我就可以等著看西內與南內打起來了,這對我們衛王黨
來說,豈不是樁一本萬利的好買竇?」
    「你留下。」
    冷天色幾乎大叫,「王爺!」
    「就知道你是個孝子。」龐雲滿意地朝他拍拍手。
    「天色,把他綁起來關進地牢。」下一刻,鐵勒立即以牙還牙。
    他瞪大了眼,「你……」
    「別挑剔,那個地方就是我為你在大明宮所安排的住處,不想住的話,滾。」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要玩手段,他也會。
    冷天色這下可痛快了,「喂,聽到了沒有?要不要住一句話!」
    龐雲緊皺著眉心,「算你狠。」早知道就先教教鐵勒什麼是待客之道。
    「走啦。」冷天色三兩下就俐落的把人給捆好,一腳  著他的背推他朝住宿
之地前進。
    「對了,我一直很好奇你會用什麼方法來對付你的手足。」走沒兩步,龐雲
又回過頭來,話中有話地諷向鐵勒。「對付舒河時,你可千萬別太手下留情啊,
不然我會很失望的。」就不知手足相殘的戲碼,落在鐵勒身上時,鐵勒將會怎麼
演?
    「哪來那麼多廢話?快走!」冷天色又是一  。
    鐵勒不語地凝視著他們離去的背影,他們走後,在他手中的酒盅,應聲而碎。
    ***
    冥色幽幽,在樹叢搖曳的枝椏間,依稀可見天際燦亮的星子洒落在星河上。
    夜半三更時分,硬是被冷玉堂自辦公的桌案上拖走,再趁著夜黑,偷偷被護
送到思沁宮宮後的樹林裡,可是拉他來這裡的人卻始終一個理由也沒給他,這讓
舒河在不解之餘也相當不悅。
    「她有急事要找我?到底是什麼急事?」只說了句芸湘找他找得很急,然後
就什麼下文也沒有了,吊人胃口也不是這麼吊的。
    「她來了你就知道。」冷玉堂敷衍地應了句,張大了兩眼在樹叢間尋找芸湘
的身影。
    「玉堂。」已在腦海裡猜出了大概後,舒河伸指輕點他的肩頭。
    一聽他的口氣變得溫和又平靜,冷玉堂頓時覺得頭皮發麻,慢吞吞地轉過頭
來,一回頭,就迎上他那雙能看透一切的銳眸。
    「龐雲人呢?」無論他再怎麼想,也只有一個可能。
    冷玉堂嚥了嚥口水,「他……」糟了,他看出來了,芸湘怎麼還不來?她不
是說有事她會擔待的嗎?
    「還活著嗎?」舒河自他的心虛裡自動找出答案。
    「屬下辦事不力……」無法在他面前說謊的冷玉堂,只好垂下頭認罪。
    舒河惱火地瞇細了眼,「為什麼他還活著?」都說過殺龐雲的事不能有片刻
拖延了,居然當成耳邊風?他知不知道現在龐雲只要有一口氣在,那麼南內就會
因此而快沒氣了?
    芸湘柔柔的嗓音自幽夜裡傳來。
    「別怪他,是龐雲先躲進了大明宮,所以他才會功敗垂成。」自從冷玉堂在
大明宮奪朵湛手諭不成後,冷天色就已經對朵湛做出承諾,將會採一切手段不讓
冷玉堂再次有機會踏進大明宮。
    「他進了大明宮?」舒河萬萬沒想到龐雲竟會棋高一著。
    芸湘走至他面前,「龐雲把消息交給攝政王了。」據西內後宮的嬪妃指出,
現在在大明宮的地牢裡,正住了名姓龐的貴客。
    「王爺,我盡力了,但就是攔不住龐雲……」深覺失職的冷玉堂,也明白一
旦失去了良機,將會為南內帶來多少災難。
    她安慰地看他一眼,轉首代他向舒河說情,「龐雲不但私底下派人在後宮監
視我,還叫其他嬪妃限制我在宮中的出入,若是玉堂今日沒進宮代你向娘娘請安,
並私下安排了這次的會面,恐怕此刻我也沒辦法把攝政王準備拿你開刀的消息送
到你手上。」
    舒河一手撫著下頷,「二哥他……準備拿我開刀?」鐵勒竟受了龐雲的威脅?
龐雲該不會是打算讓西內與南內互鬥,而他們衛王黨再來撿便宜吧?
    「你認為攝政王有什麼打算?」目前她只煩惱鐵勒會對他採取什麼舉動。
    「礙於父皇的病情,他會先向我施壓。」鐵勒是個武人,因此在開戰前,他
都會事先給人一次最後投降的機會,而後再發下戰帖。
    她輕聲猜測,「施壓的內容,是不是要你和我劃清界線或是離開我?」照理
說,鐵勒應當會優先保住這個皇弟,把箭頭指向她。
    舒河也是這麼認為,「應該不出這兩者。」若是直接削了他的王權,那麼鐵
勒還得費工夫去向父皇解釋,而後宮少一人或是多一人對父皇都沒影響,鐵勒當
然會先採安全手法。
    「你會答應嗎?」她大概也知道頑固的他會有什麼想法。
    「不會。」
    「為了你好,你該答應的。」她搖搖螓首,語氣裡全無怨憤,有的,只是早
已認命的自覺。
    舒河緊握著掌心,「別說那種話。」
    芸湘卻要他看清現實。「他是攝政王,即使你不答應,他也有權做他認為該
做的事,畢竟,攝政權在他手上。」在這個時候卯上鐵勒是絕無勝算的,他要為
她著想前,他應該先為他自己的性命著想才是,他不能錯過鐵勒給的最後一次機
會。
    「玉堂。」舒河不肯把她的話聽進耳,朝冷玉堂勾勾手指,「給律滔的信你
送去了沒有?」幸好他在龐雲找上懷熾威脅他之時,就已防患未然的先走另一步。
    「送去了。」
    「有沒有回音?」時日都過那麼久了,律滔那小子怎還沒給他答案?
    「律滔避不見面。」日日去找律滔,律滔日日閉門不見客,他根本就是存心
置之不理。
    舒河不死心,「再派人去。」
    「王爺,你真的要向律滔……」他都已經和律滔扯破臉了,而且律滔還殺了
樊不問,他怎還會拉下面子去尋求律滔的後援?
    「叫你去聽見了沒有?」舒河懶得向他解釋其中內情,只是不耐煩地催促。
    「是。」不想再觸怒他的冷玉堂,只好趕快去亡羊補牢。
    冷玉堂走後,芸湘有些好奇地走近他的身邊。
    她偏首看向他,「你呢?你又該怎麼辦?」她所面對的,頂多就是一死,而
他身後還有那麼多的南內人,他斷然不能為了她而不顧自己。
    「別擔心,你只要等著我就是了。」他與鐵勒,還是未定之數,對於有五成
把握的事,他不做出任何會失敗的預測。
    「還能等什麼呢?我們的時候……已經到了。」他們的愛情,是有時間限制
的,一旦時間到了,誰也不能阻止離別的時候來臨。
    他的聲音裡卻隱隱透著篤定,「還沒到,時間還太早。」不會的,他不會就
讓他們這般結束,那些快要失去的,他會去把它捉回來。
    「你打算怎麼面對攝政王?」夜涼沁骨,她忍不住深深偎向他,讓他溫暖的
體溫再一次地包圍她。
    「只有硬碰硬了。」
   

                第四章
    太極宮的宮燈依然燦燦燃燒著,律滔的影子在燈燄下搖晃不定。
    將手中的信緘攤在光影下,他的雙眼一一滑過舒河的每個字跡,那字跡,潦
草不工整,看來像是急於就章,他大約可以猜測出舒河在寫著它時的心情,更知
道那時舒河的心裡有多緊張和不安。
    但他還是不懂。
    就為了她?為了那個芸美人?舒河怎會因一個女人而有這些他從沒看過的情
緒?這太不像舒河了,他記憶中的舒河應該是冷靜而自制的,舒河怎會在他的記
憶中癒走癒遠,變得竟讓他覺得如此陌生?
    葛沁悠靜立在他身後,望著他手拈信緘的神情,她決定,她對他所有的容忍
和耐性,就到這一刻為止。
    她出聲打破一殿的寧靜,「你不去看他嗎?」
    「看誰?」回神的律滔,立刻將手裡的信緘收進懷中不想讓她看見。
    「舒河。」會藏就表示心虛。
    他沉默了許久,表情木然地回過身來。
    「不去。」罪是舒河自找的,那就叫舒河自己去受。
    葛沁悠微蹙著黛眉,癒來癒討厭他這種自欺欺人的德行。
    實在是想不通,舒河那家伙究竟是哪來的魅力呀?或者他原本就是潘安投胎
的?私下對他愛慕不已的眾臣女眷們不知有多少,聖上的妃子抵擋不了吸引力就
罷了,為什麼就連他的兄弟也……那家伙究竟是哪裡好、哪裡迷人?
    好吧,當舒河笑得一臉壞壞時,她承認,是滿勾人的……但那也沒辦法呀,
誰教舒河和霍韃一樣,全都是個美男胚子,他們南內淨是出產這種拐騙良家婦女
和別人未婚夫的男人!
    「你應該已經聽說芸美人的事了。」她壓下滿腹妒意,決心把話題說開和他
好好談一談,不再讓他繼續日日瞪著那封信。
    律滔冷冷淡淡的,「那又怎樣?」
    「昨日仇項告訴我,你莫名其妙的突然停止對西內的行動,反而想把矛頭轉
向南內。」她直接興師問罪,「告訴我,你為什麼要給西內有機會喘息?」當初
他們不是決定用攻擊西內來掩飾他們暗地裡的行動嗎?現下罷手,萬一他們秘密
進行的事曝光了怎麼辦?而且若是不趁朵湛傷勢未復元沒有親政能力前再接再厲,
那麼先前所做的就全功虧一簣了。
    「不為什麼,這是個對南內落井下石的好機會。」他煩躁地撥撥額前的發,
實在是很不想在這個時候領教她跟舒河一樣,總是能夠看穿別人心事的本事。
    她不信任地繞高黛眉,「喔?」
    「舒河那小子向來就沒什麼弱點,難得出現了一個,不把握這個機會我就是
傻子。」舒河的罩門他自小找到大,結果還沒找著,龐雲卻把它掀出來了,他當
然要乘機好好利用。
    「你確定你這麼做,不是在報復舒河愛的人不是你?」葛沁悠不疾不徐地朝
他投下一塊大石,老實說出他這個當局者迷,而她旁觀者清的看法。
    他咬著牙,「沁悠,我沒有斷袖之癖,他是我兄弟。」此愛非彼愛,為什麼
她就是分不清?
    她直接指著他的黑臉,「可你臉上就是這麼寫的。」他只差沒渾身散發出酸
味了。
    律滔屏著氣息與她大眼瞪小眼,葛沁悠微微抬高了下頷用力的瞪回去,半晌
過後,心虛的律滔自動在她眼中敗下陣來。
    他別過臉,聲音顯得有些沙啞,「我只是……不能諒解。」
    「不能諒解什麼?」葛沁悠嘆口氣,把他拉至一旁陪他坐下。
    律滔的眼中藏著痛苦,「他竟然愛上父皇的人……」
    他無法想像,這些年來舒河的日子是怎麼過的,舒河怎有辦法把那段情藏得
那麼久?躲躲藏藏的愛一個人,好受嗎?背負個秘密的感覺是多麼的沉重,為什
麼舒河不來告訴他?
    「那麼他該愛上什麼人才算正確?」愛情這種東西,有資格限制的嗎?愛就
是愛上了,事前哪有法子選?
    他緊握著雙拳,「至少他也別跟鐵勒一樣弄出個皇室醜聞來!」一個鐵勒他
就受夠了,現在還多個舒河,他們怎麼都那麼自私不為他人著想?
    「你也明白,其實芸美人並不是聖上的人,她只是被困在那個身分下罷了。」
葛沁悠覺得他實在是很小題大作。「在我看來,我倒不覺得他們在一起有多悖亂
倫常或是什麼大逆不道,這只是道德潔癖的問題。」
    「你同情他們?」律滔橫睨她一眼,轉而研究起她今晚的心態。
    她眨眨眼,「是啊。」
    「你不可能會同情舒河。」別開玩笑了,把舒河當情敵的她,只差沒恨舒河
入骨,同情?
    「沒錯,我只是很高興那個心腹大患心中另有所愛。」在知道舒河有愛人時,
她樂得差點去放鞭炮來個普天同慶。
    「說來說去就是你在吃味。」這才是她會站在他們那邊的主因。
    「正解。」葛沁悠笑咪咪地彈彈兩指,然後玉掌朝他一攤,「好了,拿出來。」
    「拿什麼?」律滔防備地問。
    「那封信。」她一手指向他的胸口,「你拿著那封信已經很多天了,裡頭到
底是寫了什麼讓你臉色一直這麼臭?」
    「你知道多久了?」監視他?他是她的未婚夫又不是犯人!
    「很久。」她勾勾玉掌,「識相的就快點說實話。」
    他深吐一口氣,「舒河提供了一個互惠交易。」
    「互惠?」她的興致被勾起來了,「他不記樊不問那筆仇了嗎?」
    「他當然記,只是事有輕重緩急。」要那個小人不記仇,下輩子再說。
    葛沁悠豎起兩耳,「說吧,他能給你什麼?」
    「他願與東內聯名罷免攝政王。」不願讓西內專權卻又一直扯不下攝政王的
東內,要是多了南內這份助力,或許攝政王很快就會下台了。
    「聽來挺不錯……」她頻頻點頭同意。
    他的聲音大大降了個調,「前提是我得先去皇後那裡留住芸美人的性命,並
且保証日後芸美人在後宮裡的安全。」
    她喃喃自語,「怪不得臉色會臭成這樣……」簡直就是要他幫助情敵嘛。
    律酒再賞她一記白限。
    「怎麼樣?這個交易你答不答應?」葛沁悠不以為忤,還心情很好的問他有
什麼結論。
    「我……」
    她兩手重拍著他的肩上鼓作氣地說出他此刻的心情。「你何不就老實說,你
很擔心舒河,你很不願見他就這麼毀在一個女人手上,害得你既是打翻心中的醋
壇子,更讓你贏得一點也不痛快?」
    「有時候我真的很想掐死你。」律滔已經開始想像在成親之後,他會不會經
常有這種念頭了。
    「你舍得嗎?」她笑吟吟地問。
    他拉過她重吻她一記,「這就是你能活到現在,以及我會想娶你的主因。」
唉,要是少了她,人生就太沒樂趣了。
    「舍不得就好。」她滿意地親親他的臉頰,「喂,答應他吧。」
    「你真認為這麼做有利可圖?」再怎麼看,扯下鐵勒不讓他當政,也不過是
讓朝局變亂,好讓三內趁亂而起罷了,其實東內能得到的好處也真不多。
    葛沁悠的明眸閃閃發光,「幫助舒河是否有利可圖,對你來說,真的很重要
嗎?能不能把鐵勒自攝政王的位置拉下來,又很重要嗎?」他們現在談的,對象
並不是東內,而是他。
    律滔不語地凝視她的眼眸,在那燦亮的眸子裡看見了他想掩藏的真心。
    「不重要。」他終於吐實,伸手將她摟進懷裡來。
    「不重要的原因,你知道吧?」她伸指輕點著他的胸口。
    他猶豫了很久,「我只是……很羨慕他們可以活得那麼誠實而已。」
    對於鐵勒的仇視,其實,並不是出自於鐵勒愛上了自己的妹子,而對於舒河
的不諒解,也不是因舒河愛上了父皇的人,他只是出自於妒嫉而已,他妒嫉他們
可以不顧世人目光,只遵循自己心意而行的勇氣,即使,那些原本就是錯誤的。
    但眼看著他們為自由而付出的代價,他又不免為他們感到心酸,甚想拉他們
一把,將他們自錯誤裡拉出來,讓他們都能回到原本該走的軌道上,可是他們是
那麼的不顧一切,那麼不計後果代價,這讓他……束手無策。
    「他們很苦的,別太羨慕他們。」她嘆了口氣,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思。「你
也別太愛舒河,不要忘了他是你的敵人,你還要跟他搶皇位呢。」
    「嗯。」私事歸私事,他才不會放著那個九龍椅而不要。
    居然不否認?好,看他現在那麼可憐,她就大人有大量,改天再來找他算他
對舒河這門餘情未了的悶醋。
    「沁悠。」律滔忽然將她摟得更緊。
    她仰起螓首,靜靜看著他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臉龐。
    「關於舒河的事……」他欲言又止,但最後還是作出決定,「這會是最後一
次。」
    「當然。再有下次,我就要休夫了。」
    *****
    「不許讓父皇知道半個字。」
    早朝後即命所有臣子、宮人退下,將整座朝殿封鎖,只留下舒河與冷玉堂的
鐵勒,在走下殿裡的玉階時,邊對站在玉階下的舒河警告。
    「這句話你該去對龐雲說。」舒河瞪著他那張已經悶怒太久而看不出表情的
臉龐。
    「我已將他關在大明宮地牢,短期內,他不會再開口。」鐵勒走至他的面前,
將一身獨斷的氣勢壓向他。
    舒河笑出聲,「短期?」這個短期有多短?他是在等什麼?等父皇駕崩嗎?
是啊,等父皇駕崩後,那誰也都不必藏著秘密了,龐雲怎能再威脅到他?
    鐵勒懶得理會他那諷刺的笑,「立即與芸美人斷絕關系。」
    「這是在威脅我?」已有心理準備的舒河淡淡地問。
    「這是命令。」
    「命令?」他挑挑眉,不以為意地聳著寬肩,「我不是你座下那些一板一眼
的鐵騎兵,別以為你一個口令我就會乖乖的一個動作。」
    鐵勒沉著聲,「離開她,在父皇還未發覺前馬上離開她。」此刻的父皇不能
遭受一絲的打擊,父皇更不能在什麼都還沒有準備好前撒手歸西,這個國家,禁
不起。
    「我不會離開她。」舒河斂去了笑,神色嚴肅地向他明確表示。
    「你想加重父皇的病情嗎?」鐵勒有些惱火,質問的音量也逐漸揚高。
    「如果我說我想呢?」他似假似真地問。
    冷森的大掌迅雷不及掩耳地抓緊他的頸項。
    「你會殺了我嗎?」舒河先是低首看看他的動作,再抬首看進他陰鬱的眼瞳
裡。
    他緩緩用上力道,「我會。」
    舒河揚掌斥下一旁忍不住想沖上前來救他的冷玉堂,一瞬也不瞬地看著不肯
露出半分神情的鐵勒,可是卻在他泄漏秘密的雙眼裡,看見了悲傷。
    凝望著那張冷酷的臉龐,舒河很想問,為什麼要為他心痛?要是鐵勒的心根
本就是鐵做的,那麼就不該憐憫他的處境,為何鐵勒老是跟律滔一樣,做的是一
回事,心底想的又是一回事?他們怎都不對自己老實一點?他們到底是在害怕自
己些什麼?
    「為什麼我不能和她在一起?」舒河定定地啟口,閃爍的眼瞳透著懷疑。
    他不可思議地問:「為什麼?」這小子昏了頭嗎?居然還問這種問題?
    舒河撇開他的大掌,搖頭晃腦的湊近他面前,「你是不是想說,我的愛,是
不被允許存在的?」
    他的話,令鐵勒不自覺地屏住氣息,掉入那久遠的過去裡。
    這句話,誰也曾對他說過?是父皇?還是其他兄弟?腦中湧現的那麼多張臉
孔中,一時之間,他竟憶不起最初說過這句話的人是誰。
    啊,他記起來了,是戀姬,她曾經汲著淚告訴他,她……
    舒河的聲音穿透時間的迷霧。
    「那你的呢?你對戀姬的愛又是被允許的嗎?說難聽點,同是一丘之貉,你
沒資格指責我什麼。」
    鐵勒看著他,感覺此刻就像有面鏡子擺在他面前,將鏡裡鏡外相同的兩個人
清晰照出來,舒河這眼神,太相似了,相似得讓他幾乎看見了……從前的自己。
    他甩甩頭,撇開早不在他心上的那片回憶,再度讓時光將它塵封起來。
    「你若是一意孤行,那就準備接旨。」鐵勒不想再與他多說什麼,熟悉的冷
漠再度在俊容上浮現。
    「接旨?」舒河繞高了兩眉,「你想藉此革去我的王權?」
    「我給過你機會了。」
    「你認為我該因此而皺皺眉頭嗎?」在他邁開腳步時,舒河優閑地在他身後
問。
    因為他話裡的鎮定,鐵勒止住腳步,攏緊了劍眉回過頭來。
    「若是你想利用你的攝政權革去我的王權,那麼我只能很遺憾的告訴你,不
出三日,南內將與東內眾臣聯名罷朝罷免攝政王,並聯手讓朝政全面癱瘓。」在
有了律滔的支援後,勝算一半一半,他並不是只能打不還手的。
    危險的星芒直在鐵勒的眼底跳動,「你敢?」
    「或許其他兄弟都懼你三分,但我不怕,因為在我面前,你也只不過是個凡
人罷了。」舒河走至他的面前,偏著頭看他,「你根本就沒有他們想像中的那麼
英明神武,你和我一樣,都只是因欲望而萬劫不復的凡人而已。」
    逆光的暗影,像道保護色地罩在鐵勒嚴苛的臉龐上,在立體的五官上造成陰
暗不明的區域。
    舒河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二哥,不要阻攔我。」他嘆口氣,「我的愛情,或許一開始就注定是條死
路,可是就算它是死路,我也要帶著她走出一條生路來。」
    「她是父皇的人。」單就這一點,它就永不可能改變。
    「我從不承認名分上的事。」
    「一開始,你就錯了,為什麼你就是看不清?」深知這個弟弟的性子有多頑
固,鐵勒也不知該怎麼去改變他的認知。
    「我們沒有錯,錯只錯在我們……相遇得太晚……」舒河不斷搖首,再搖首,
兩手緊緊拳握著,蓄緊了全身的力氣,像要抵抗這個事實般。
    他只是想擁有一份愛而已,為什麼,這是那麼奢侈的一件事?為什麼要把它
說成是個錯誤?天地這般遼闊,能夠相愛是多麼的難得,他們怎都不能珍惜這份
情愫?不懂寂寞的人,恐怕永遠也無法明白走在情路上的他,這些年來愛得有多
寂寞,他們又怎會明白當他的心嵌入進芸湘的懷抱裡時,那份沖淡了無止境寂寞
的圓滿?那份感覺,是他願意放棄一切去追求的。
    殿內的空氣沉澱在他那似嘆似悲的聲音裡,朝陽射進來,照亮了他孤單的身
影。
    「回頭吧,還來得及的。」鐵勒難得地放軟了音調。
    「回頭?怎麼回頭?」舒河突然縱笑出聲,刺耳淒愴的笑音,依依回盪在每
個人的心坎上,以及空曠的大殿裡。
    他比任何一個人都想回頭啊,如果時光能夠倒流,他多麼希望能夠回到芸湘
被選為秀女前的那一刻,在將他們束縛了那麼久的那個名分降臨在她身上前,他
就走入她的生命裡將她拉來他的身畔,沒有秀女,也沒有父皇,當然更沒有他痛
恨的芸美人,若能這般回頭的話,那該有多好?他也希望命運真能是由他來掌控
的,但,它不是,它從來就不是……
    說放棄是多麼的容易?愛情使人疲憊也令人歡愉,沒嘗過那滋味的人,當然
可以輕易抽身走開,但他嘗過、也知道了,剪不斷舊日動人情懷的他情願不走開,
從沉淪的那一刻起他就走不開,只因那致命的吸引力的後頭,有著芸湘無悔的溫
柔,和她放棄一切的傾心,這份欠她的情債,他一輩子也還不清!
    「老四……」鐵勒忍不住朝他伸出手。
    他的笑中有淚,「我的痛,你應該比誰都明白,不是嗎?」
    如遭悶雷擊中般,鐵勒硬生生地扯回快要搭上他肩頭的掌心。
    就是因為他明白,就是因為他比誰都來得不忍,所以他才會接受龐雲的威脅,
才甘冒被父皇知道的風險對舒河格外留情,無論是對內還是對外,他極力想壓下
這件醜聞,以期能讓舒河全身而退,可是,只有明白是不能解決和彌補的,有錯,
就得受,無關舒河愛得有多艱辛,也無關同情……
    他冷硬地強迫自己別過臉,「我進鳳藻宮與皇後私下會商過了,芸美人今日
即廢入冷宮,至於你,我代父皇暫時革除你在朝中所有職務。」
    舒河緊抿著唇不發一語。
    「這是我唯一的讓步。」於臣屬、於手足,他自認已仁至義盡。「老四,不
要越過這條線。」
    「我若不從呢?」同樣的不能回頭,同樣冷寒的音調,緩緩自舒河口中逸出。
    鐵勒的眼神不再留有轉圜的餘地,「那麼她將被賜七尺白綾。」
    「王爺……」冷玉堂忙上前扯住激動的舒河,拉緊了他的臂膀不斷向他搖首。
    「你好自為之。」
    *****
    她曾想像過冷宮是什麼模樣,但想像,卻不如親臨。
    一線天光自宮井落下,照亮了腳下自石塊縫隙中蔓生而出的雜草,張目遙望,
四下黑深只聞裊裊泣音,綠燄牡丹燈在竄涼的幽風中忽明忽滅,蜿蜒百裡的殘破
宮廊,裡頭不知藏了多少顆宮娥已碎的芳心,風兒攜了宮內蘊含淒怨的冷意吹來,
使得盛夏的暑意霎時遭逐盡,自心底浮升上來的涼意,爭先恐後地浮現在肌膚表
面。
    生平頭一回踏進冷宮的芸湘,從沒想過這個藏在後宮裡的另一個世界會是這
樣,自兩腳跨進了宮檻後,她抱著簡便的行囊怔目直望。
    忽隱忽現的哭泣聲飄繞在她的耳際,恍如夢囈,催促著她快些投入同樣的夢
境裡,加入她們與她們同悲同泣。
    在這地方的女人,不能死,又永沒有出宮的一天,還要面對自己一日日年華
老去的現實,於是這座精神上的監牢,日夜折磨著得不到聖上眷寵而失意落拓的
宮娥們,可偏偏只聽新人笑,哪間舊人哭的聖上,永不會親臨於此解救她們於心
碎。
    遍身的冷意令她打了個寒顫。
    萬一,舒河也和聖上一樣,不來救她呢?
    她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想逃離的心情鼓動著她的雙腳。
    宮人不容拒絕的大掌抵在她的身後,重重一推,再度迫使她往前行,在她身
後沉重的宮門也隨之關上。
    門扉合起的巨大響聲中,芸湘深吸口氣,振了振神智,重新打量這個她可能
待上一輩子的地方。
    罷了,除了鬼門關外,哪兒都好,她哪兒都願待。
    不管是在什麼情況下,能活著才是首要,因為,舒河要她活著,至於是在哪
個地方、要面對什麼處境那都是其次。原本她還以為,她甚至連冷宮的宮門都進
不來,可能就在事發後直接被賜一死,可是,攝政王並沒有,或許,他也有考慮
到舒河,怕舒河會強烈反彈,所以才會對她做出這種處置。
    目前舒河在宮外的情形她聽說了,看來,律滔似乎已經答允了舒河,使得原
本可能更糟的局面減至目前的情形,以舒河的情況來看,他得暫時收斂起氣燄別
再與攝政王硬碰硬,並且答允攝政王所開的條件,這才能夠保住他滕王的王權,
也才不至於影響到南內。
    兩人都能同時活在世上,已屬恩澤,皆是過河之卒的他們,是該珍惜了,也
因此,她不能再拖累他,即使,她必須留在這個地方。
    閃爍的光影在黑暗中分外招人注目,芸湘仔細辨認,發現在宮檐暗處裡,一
群虎視耽眈的女人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飛快地回想從前她在思沁宮裡時,曾
聽老一輩的宮人所說過的冷宮種種,而後某種不妙的預感開始在她的腦海中成形。
    「果然……」在她們摩拳擦掌紛紛走向她時,芸湘無奈地嘆口氣。
    細碎的步伐停在她的身旁,她頭頂上的光影也遭人遠去,朝她投射而來的目
光中,飽含著敵意與奚落的意味,她不是看不出來,對於她落到這處境,這些人
有多幸災樂禍,或許在她們心底,根本就認為這是她咎由自取的。
    「我的住處在哪?」這座冷宮少說也有十來間殿、百來間房,不先問清楚而
誤闖了前輩的地盤的話,恐怕往後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沒有人回答她,身著粗裳的眾人,目光全落在她華美輕軟的絲裳上,以及她
手中那看似不輕的包袱。
    「你住在……」一道微弱的輕音緩緩自角落邊傳來。
    「誰要你來多嘴!」
    芸湘方想要轉過頭去看是哪個敢力抗同儕力量的人,但站在她回前年長的女
人,立即粗聲把那道伸出援手的聲音吼停。
    「你就是與皇子私通的芸美人?」再怎麼看,她的姿色也不是多麼的國色天
香,怎麼滕王會盲目的與她做出那種事來?
    她搖首,「我已經不是美人了。」等了那麼多年,好不容易才能卸下這個名
銜,沒想到卻是在這種情況下。
    「你當然不是,現在你只是個下人。」在這裡的每個女人,都只是供聖上大
軍縫補征衣的織娘,她們的身分,連個宮人都不如。
    一只肥厚的手掌忽地遞至她的面前,「把身上的東西全交出來。」
    「為什麼?」芸湘不明白地眨著眼。
    「見面禮。」
    「這樣啊。」她揚揚黛眉,有些模懂了裡頭的規矩。
    為了她那副不但不害怕,反而有點目中無人的表情,離她最近的一名宮娥首
先發難。
    「你以為你還在思沁宮當差嗎?別以為南內娘娘會來這種地方救你!」身在
冷宮裡的人,對於外頭的消息並不是全然不知的,她們都曾聽過在南內思沁宮裡,
有個最得南內娘娘寵愛,但卻做出勾引星子事來的最高掖庭。
    芸湘的眼中滑過一份難以彌補的愧疚。
    「我不敢奢望娘娘能原諒我。」想必娘娘現在定是很痛恨她,恨她竟背著娘
娘拐走了她的愛子,還讓舒河因她而落到這種地步。
    自四面八方湧來的手臂,先是搶走了她手中的包袱,再摸上她的發,開始拔
去她發上值錢的裝飾,身上佩戴的首飾、香囊也很快地遭人取走。
    被拿得什麼都不剩後,芸湘不耐煩地驅走那些還停留在她身上不死心的手掌,
「拿夠了,就離我遠一點。」
    「身上還有沒有?」一名分不到好處的宮娥不死心地問。
    「沒有。」芸湘往後退了一步,不願再任她們予取予求。
    她探長了兩手朝芸湘撲來,「搜她的身!」
    芸湘隨即取下一旁宮女發髻上的玉簪,手起手落間,絲絲的血跡染上了潔白
的玉簪。
    「她劃花了我的臉!」捂著面頰的宮娥尖叫聲回繞在眾人的耳裡。
    「還有誰想挑戰?」披散著長發的芸湘,揚高了手中的簪子,冷漠地看著這
群貪婪無厭,又想對她立下馬威的女人。
    「勾搭皇子的賤──」想代那名面部受傷的宮娥出頭的年長女人,方要破口
大罵,清脆的巴掌聲馬上響起。
    她不可思議地怔看著甩了她一巴掌的芸湘。
    「別污辱舒河。」逆來順受不是她的本性,她們以為她是憑什麼爬上思沁宮
最高掖庭?在這地方,每個人立場都相同,要她在這當個唯唯諾諾,只能看她們
臉色受她們指使的女人,她辦不到。
    沉默靜靜地自芸湘的身旁擴散開來,不知是由誰開頭的,不甘同伴受辱的宮
娥們迫不及待地擠上前來。
    「夠了!」掌管冷宮眾宮娥生活起居的掖庭,吼聲穿越人群直抵她的耳畔。
    在眾人不甘的氣氛下,她遭身手矯健的掖庭一手拖上照明微弱的宮廊,在廊
上走了許久後,她被兇猛地拉進廊底最偏僻的窄房裡。
    「這是你每日必須做的工作。」不待她站穩,掖庭將一堆未完成的衣物塞滿
她的懷中,並揚手命等在外頭的人,搬進一箱箱待縫補的征衣。
    芸湘的雙眼好不容易才適應房內的光線,待能看清後,她才想轉身向將她拉
離那些女人的掖庭致謝時,掖庭毫無表情的臉龐已懸在她的面前。
    她厲聲囑咐,「一日不做完就一日不許吃飯,明白嗎?」
    芸湘沉默了一會,點點頭,放棄了致謝的念頭,開始在心中盤算日後她的生
活將會有多忙碌和難挨。
    房門很快地遭人合上,如豆的殘燈在涼風中輕輕搖曳。
    抱著手中待縫的征衣在床畔坐下,在微暗室內,芸湘出神地凝視著那不知何
時將會熄滅的燈燄。
    在這片沉淪的冥色中,誰也看不見誰。
    她已經很習慣與黑暗為伍,回想從前,夜夜,她在思沁宮的夜風中無法止地
徘徊,心從這個黑夜流浪到那個黑夜,就盼有一日能夠流浪到舒河的身邊止歇,
但美夢終究是夢,月圓月缺,始終只有寂寞與她為伴;現在,夜色漆黑如舊,孤
單一如往常,只是,多了份永不能相見的恐懼,死亡並不可怕,孤單的活著才是
折磨,她開始害怕,往後她連作夢的權利都會失去。
    一陣奇怪的音調突然在她身後響起。
    芸湘日過螓首,方才臉上被她劃破一道口子的宮娥就站在她的面前,隨同其
他的女人,拿起破舊的被單朝她頭頂上罩下。
    光影頓失,黑夜,已來臨。
    *****
    在眾多宮人的攔阻下,再次來到東內的舒河,快步走向位於宮院深處的冷宮。
    算算日子,芸湘進冷宮已有十來天了,在這段期間,他全面失去關於芸湘的
任何音息,想親自去看她,攝政王厲申不許他靠近冷宮半步,若是不理會攝政王
的禁令前往,每每總被攝政王派去東內的親衛給攔下;托人去打探,得到的只是
一次又一次的石沉大海,即使他往日再怎麼與後宮的嬪妃關系良好,也探不到半
分消息。
    對於這情形,逐不散的心慌日漸在他的心底發酵醞釀,他不禁要懷疑芸湘是
否在冷宮裡出了什麼事,只因為這情況,太像是……有人刻意想將她在冷宮的處
境封鎖起來。
    於是他不得不再來此,他得來安他的心,帶了自己的親衛去處理攝政王派來
的那些人後,他終於能夠靠她靠得這麼近。
    「開門。」舒河站定在宮門前,無視於腳邊一群群匍跪在地的宮人。
    宮人面有難色,「王爺,攝政王有令……」
    「開門!」在人們的力阻下,他癒來癒心急,也癒來癒不耐。
    「但……」除去攝政王的命令不說,這冷宮,又哪曾讓男人進去過?更何況
他還是個王爺,若是這事傳到朝臣們的耳裡,那還得了。
    「玉堂!」
    深怕他會闖禍而不放心跟著來的冷玉堂,別開眼不去看眾宮人請求的眼眸,
兩掌撫按在巨大的宮門上,推啟隔絕了兩個世界的沉重門扇。
    「帶路。」不想耗費時間在裡頭尋人的舒河,急躁地隨手拉過一名掖庭。
    本是不想屈從的披庭,在冷玉堂冷肅著一張臉朝她走來時,只好為舒何帶路
領他去見人。
    沉重的腳步聲在宮廊上陣陣回響,許多宮娥紛紛自房裡探出頭來看發生了什
麼事,舒河略過一張張訝異的面孔,癒是往裡頭深走,他的心房癒是緊繃,直至
掖庭停下步伐推開門扉,他才發覺,他一直緊屏著呼吸。
    狹窄室內的暗然,令他有一刻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只能聽見芸湘震愕的低喚。
    「舒河……」
    芸湘沒想過自己能有再見到他的一天。
    看著舒河朝她一步步走來,她放下手拈的針線,恍惚地感覺著這場暗夜裡的
好夢,直至他不確定的指尖撫上她的面頰,她才能証實這不是到了底又會成空的
夢境,他是真實地存在著。
    同樣的溫度、同樣的觸感,觸動了她心中那條思念的河流,她閉上眼將臉頰
偎向他的掌心,有種欲哭的沖動在她的心梢泛濫。
    她一直以為,她可以抵擋住龐大的思念,有朝一日,她也可以對這份繾綣的
柔情予以忘懷,可是當他再度出現在她的面前,她才知她一直都在欺騙自己,她
並沒有她想像中的那麼堅強。
    驚聲抽氣劃破了她夢裡的情境,芸湘不解地望著他內蘊著痛苦的眼眸。
    「舒河?」他怎麼了?
    舒河的兩手抖顫個不停,捧起她傷痕斑斑的柔荑在燭光下細看後,強烈的心
痛,讓他哽嚥難以成言。
    「她們是怎麼對你的?」怎會有人舍得將她一雙玉雕似的小手,以針紮成細
孔無數?她們怎可以這般虐待她?
    她飛快地收拾好自己的情緒,想收回手,「別看了……」
    「是誰允許她們這麼做的?」在她身上翻找著其他傷痕的舒河,終於明白微
弱的燈火究竟是為了隱瞞什麼。
    芸湘不想讓他去追根究柢,淡淡地繞過這個話題。
    「欺負新人,或許是這裡的慣例吧。」現在的狀況已經好很多了,不像進來
時的頭兩天那麼激烈,只要她在這待久了,那些人也對她失了興趣,她想,情況
會有所改善的。
    「這是什麼?」他指著那些堆積如山的征衣問。
    「工作。」她拿起一旁未補完的征衣,接續方才未完的工作。
    「別做了。」看著她熟練的縫補動作,他的心頭又掠過一陣酸楚。
    「不行。」她很堅持,並不想因沒把該做的事做完而讓自己挨餓。
    舒河忍不住緊擁著她,「我叫你不要做了!」
    悲與歡,乃蒼天捉弄,這些他都願忍願受,但人心為何比蒼天更無情?再怎
麼說,她也曾經是個美人啊,她不該受到這等待遇,那些人不也都是女人嗎?怎
麼就沒有人體諒她的處境,反而落井下石?長年在宮中錦衣玉食的她,怎能挨得
過這種天壤之別的生活差距?
    倚在他的懷中,芸湘不是不明白此刻他的痛苦,但她並不想多添他一分自責,
因為在自責外,她不能放棄,她知道,只要她好,那麼在外頭的他便能繼續努力
下去,若是連她也放棄,那他該怎麼辦?
    她輕輕拍撫著他,「還記得嗎?是你叫我一定要活下去的,倘若這點小事我
就受不了,往後我怎麼熬得下去?」
    舒河霍然鬆開他的擁抱,「我帶你離開這裡。」
    「別沖動了。」在他憤紅了雙眼時,一旁的冷玉堂緊張萬分地眨著眼向她暗
示,她只好趕快安撫下他激動的情緒。
    他拉起她,不能再多忍受一分。
    「走,我們走,現在就走!」他要帶她離開這個磨人的地方,管他會是什麼
後果,因為再怎麼糟,也不會糟過此刻。
    「舒河。」芸湘扯住腳步,試著對他動之以情。「想想懷熾吧,他把他的未
來都賭在你身上,不要辜負他好嗎?你忘了你最疼他這個小皇弟了嗎?你怎麼舍
得看他因你而在南內失敗後跟著你受罪?」
    「你呢?難道我就該辜負你嗎?」他難忍地問。
    「你沒辜負我。」她輕輕搖首,「你的愛,是我自已求來的,所以會有今日,
我也算是自求的。」
    「我不能讓你留在這裡,天曉得她們還會怎麼對你?」在這他兩眼看不到、
絲毫使不上力的地方,他怎能放心,又如何心安?只怕他前腳一走,那些滿是妒
意的宮娥後腳就會又找上她。
    芸湘微涼的小手撫上他的面頰,「只要能免去一死,哪都無妨,因為,沒有
任何地方可以摧折我的意志。」
    舒河不語地看著她明媚的眼眸,溫柔的撫觸,令他一身激越的氣息緩緩沉定。
    「我對我的愛情負責,所以不管是落到任何境地,我不後悔。」無論是粗茶
淡飯還是下人般的日子,她都甘之如飴,有再大的風雨她都無懼,因為使她堅強
令她成長的,就是環繞在她身邊的這些,她得過下去。
    「芸湘……」他喃聲低喚,將她涼涼的身子納入懷中。
    「別再冒險進來找我了,我會很好的,你別擔心。」誰知道他這麼闖進來會
有什麼後果?要是因此而觸怒了攝政王該怎麼辦?
    「她是?」角落的人影映入舒河的眼帘,他這時才發現角落裡有另一個女人
的存在,防備地攏緊了劍眉。
    芸湘微笑地介紹,「樓婕妤。」初入冷宮那日,那道出聲想幫助她的聲音主
人,她找到了,那個人,正是與她同住一處的樓姜。
    因她的表情,他鬆了口氣,也知道了這女人並無害於她。
    「照顧她。」舒河走至她的面前開口。
    對於他突如其來的請求,樓姜有些意外,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回答他才好。
    「請你,好好照顧她。」他誠摯地懇求。
    「會的。」頗受他的心意感動,樓姜一口答應下來。
    冷天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王爺,攝政王有令,請你立刻移駕大明宮。」
    舒河回首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來這的消息已經經由西內親衛通報到鐵勒那兒
了。
    「你若是見了鐵勒,千萬不要動氣。」芸湘霎時緊張不已,直拉著他的手向
他叮嚀。「聽我的,無論他說什麼就由著他去,盡量順他心意知道嗎?」
    他低首看著她臉龐上的驚慌,半晌,一個吻落在她的眉心。
    「舒河?」這淡涼的吻更是讓她心生不寧,就怕他離開這後會做出什麼事來。
    「你等我。」舒河推開她,轉身率冷玉堂準備前往大明宮覆命。
    冷玉堂在經過冷天色的身旁時,低低地留下一句:「別碰她。」
    冷天色的反應僅是挑挑眉,並沒有回答,一直站在門邊等他們走遠後,便舉
腳準備跨入房裡。
    「看來你似乎把你弟弟的話當成耳邊風。」宮垂雪的聲音忽地出現在他身後。
    冷天色訝異地回首,「你來這裡做什麼?」今天的冷官也真熱鬧,居然來了
這麼多人,難道暗中監視著冷宮的並不只鐵勒一人?
    他一手指向芸湘,「阻止你殺她交差啊。」誰曉得鐵勒到底授了他什麼命令?
萬一他不只是來這裡傳話怎麼辦?
    「誰要你來雞婆的?」冷天色不是滋味地瞪著這名程咬金。
    「翼王。」
    他暗暗嘲諷,「怎麼,他還無法放下滕王?」
    「就算是,那也與你無關。」宮垂雪一腳跨進房內,定身立在他的面前,打
算阻饒他的意味擺得很明顯。
    冷天色大約估算了自己的勝算和眼前的情形後,腳下的步子不再往前,反而
向外退去。
    「代我向你家主子問好。」算了,不急於一時。
    「我會的。」宮垂雪愉快地送客,隨後放鬆地靠在牆上深深吐了口大氣。
    但房內兩個女人防備的目光,又讓他不由自主地嘆口氣。
    他揮揮手,「別對我有敵意,我不像那個姓冷的那麼冷血。」難道她們看不
出來,他長得就是一臉好人樣嗎?被派來這種全是女人的地方,他已經夠委屈了,
她們竟還這樣歡迎他。
    「律滔派你來的?」芸湘沒想過律滔竟會有幫她的一天。
    「沒錯,王爺派我來實現他對滕王的承諾。」宮垂雪含笑地朝她欠了欠身,
「今日起,我將是你的新任保鏢,請多指教。」

                第五章
    「我警告過你……」目露兇光的鐵勒,沉著音調低吼。
    「父皇知情了?」光看他這副模樣,舒河便已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鐵勒緊緊交握著十指,絲毫掩不住話裡的怒意。
    「皇後已經加派大醫在父皇的榻邊守著,以避免父皇的病情更加惡化。」經
這打擊,父皇的身體更是虛弱了。
    舒河揚揚眉,「是誰多嘴?」
    他怒目微瞇,「還需要由人去告密嗎?你自己說說你在冷宮外頭鬧了幾日?」
這些天舒河日日都想進冷宮去見芸美人,這事早就在東內傳遍了,皇後就是想壓
這事也壓不住,消息還是傳至了父皇耳裡,到頭來,什麼刻意為舒河所做的隱瞞
工夫全都白費了。
    「二哥……」聞訊趕來的懷熾,才想開口為舒河說上兩句,就被怒燄正熾的
鐵勒給轟上。
    「住嘴,輪不到你來為他說情!」他不說還好,一說鐵勒更是惱火。這個小
弟向來都待在舒河的身邊,結果舒河在暗地裡做出這種事,老九卻什麼也不知情,
也沒有去規勸舒河走回正途。
    懷熾被他吼得不敢作聲,而舒河則是在鐵勒把矛頭轉至懷熾身上前,一把將
他推至自己身後,只是他的這個舉動,看在鐵勒的眼裡,更是令他的心火往上燒。
    「你跟律滔做了什麼交易?」當他拚命想保住舒河時,沒想到舒河卻不領情,
反倒私底下與律滔來扯他這個兄長的後腿。
    「你知道?」舒河還以為他瞞得很好。
    「不然律滔怎會去向皇後施壓,而皇後又怎會不準我殺芸美人,好給眾臣們
一個交代?」照律例,芸美人早就該被賜死了,可沒想到皇後卻突然反悔,堅持
要將芸美人留在冷宮。
    「別動她。」
    鐵勒的厲眸掃向他,「全朝的人都已經知道你們的好事,不動她,動你嗎?」
    「你削我王權吧。」舒河沉默了許久,不考慮後果地啟口。
    「四哥,」無法讚同他此舉的懷熾緊握著他的肩,不敢相信他竟要因此而放
棄南內。
    舒河淡淡再述,「隨你怎麼處置我,但就是別動她。」就照芸湘的話做好了,
他願一切全順攝政王的意,只除了這一點外。
    「你以為我不想?」鐵勒倏地掐碎了棠木大椅的椅背。「父皇不許我這麼做!」
父皇是病胡塗了嗎?說什麼現下要是一削了舒河的王權,只怕由舒河操控的南內
會立刻造反制造動亂,因此說什麼也不許他動舒河一根寒毛。
    訝然明白地寫在舒河臉上。
    「父皇……不許?」怎麼……父皇的反應會是這樣?照理說,父皇若是想藉
此將他自南內頂端拖下來,那他應該把握時機才是呀。
    「立刻去父皇的跟前告罪。」怒氣沖沖的鐵勒大步走至他的面前。
    「我不去。」舒河斷然否決。
    他緊咬著牙,「你說什麼?」
    舒河挺直了背脊,「芸湘本就不是他的人,我何罪之有?」
    「四哥……」心驚膽戰的懷熾忙著想要掩住他的嘴。
    鐵勒霎時瞇細了鷹眸,再也找不到藉口原諒他。
    這麼多年來他的聖賢書簡直就是白讀了,居然如此不孝,父皇都病成這樣了,
身為人子的他非但沒有日夜隨侍在病榻,惹出了這種事來丟父皇的臉面不說,還
無絲毫悔意,父皇究竟是為了什麼而袒護他?
    他自牙縫中迸出,「拖出去……」
    冷天色很懷疑他是不是氣過頭了。
    「王爺?」他沒說錯吧,這個要被拖出去的人,可不是什麼與他無血親關系
的兵士,而是他的親皇弟呀!
    「我會親自去向父皇請罪。」決定快刀斬亂麻的鐵勒,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可是……」沒經過聖上同意就這麼做的話,萬一惹出大禍來怎麼辦?
    「冷天色!」
    「是。」莫可奈何的冷天色只有認命。
    「你想做什麼?殺了他?」癒看癒不對的懷熾,忙不迭地擋在他們面前。
    「老九……」鐵勒陰沉低吼。
    懷熾說什麼也不讓開,「他只是愛錯了人而已,這算什麼彌天大罪?需要賠
上他的性命嗎?究竟是你攝政王在朝臣前的面子重要,還是你親皇弟的性命重要?」
    兩張漲紅的面孔就近在他的眼前,舒河神智有些恍惚地看著僵持不下的他們。
    這就是他們兄弟的模樣?風淮所心痛、所無能為力的,就是這個?
    雖然他一直都很吝於對手足付出關愛,也可以在政治與親情的考量上取前者
而舍後者,可是他從不曾因為私利而執意放棄過哪個兄弟,或是取哪個人的性命,
他雖無情,可也不致像鐵勒這般徹底。
    望著懷熾極力想要救他的面孔,他頓然察覺,交織在他們兄弟之間的愛與恨,
是永遠也不會結束的,而每個人的生與死,或許上蒼早就已定,可是在真正拍板
定案之前,他還是有機會去追求。
    「攝政王,你沒忘記你帶回京的那支後備軍團吧?」下一刻,再也不願聽芸
湘苦勸、也不願鐵勒說什麼他就接受的舒河,決意將他原本已打算要放棄的南內
找回來,同時也將他的未來捉住。
    鐵勒因他突如其來的問話怔愣了一會,而後不由自主地攏緊了劍眉。
    他逸出一抹冷笑,「我要是一死,那些人恐怕就要成為禍首了。」
    「禍首?」鐵勒怎麼也想不出他究竟有何勝券,「你做了什麼?」
    「他們的親人全在我手上,我若死了,那些人陪葬。」舒河不帶表情地直視
著他,「後備軍團若是因此而向南內興師,那麼霍韃就有藉口揮兵北上,直取皇
城。」
    他憤握住拳,「你……」
    舒河聳著肩,「考慮一下吧。」他做事的原則,就是不忘為自已留條後路。
    「天色。」鐵勒的眼神卻比他更殘冷,「傳令後備軍團,若是有人膽敢擅自
離營或是興戈,我會連誅他九族再親自殺了他。」
    舒河氣息猛地一窒。
    跟了他那麼多年的屬下,他竟能狠下心犧牲?
    「二哥,你還希望父皇壽與天齊吧?」懷熾再也受不了這種氣氛,索性也陪
舒河豁出去了。「殺了一個皇子,這等大事難道不會傳到父皇耳裡嗎?」
    鐵勒馬上聽明他的話意,「你想去告訴父皇?」
    「狗急也會跳牆,被逼急了,恐怕我什麼事都會做。」再這樣下去,除了兩
敗俱傷外,即使父皇那邊不用人說,事情也會傳到父皇耳中,到時,天朝恐將面
臨更糟的局面,他不能讓它發生。
    懸宕的氣息中,鐵勒的眸光微微瞥向一旁,在得到某人不後悔的答允後,他
決定履行這樁早已談好的交易,當成是舒河最後的後路。
    「今日,我留你一命。」他極其難得地改口。「讓你活著,不是因為你,也
不是因為老九。」
    舒河不解地皺著眉,「為了什麼?」他竟會收回成命?是誰有那麼大的本事
能夠改變他的心意?
    「他。」鐵勒揚手指向遠處的冷玉堂。
    「他?」這跟玉堂有什麼關系?
    「他願在百官面前承認與芸美人有染的人是他,他願代你而死。」鐵勒老實
道出他在私下與冷玉堂的交易。
    「玉堂……」舒河瞪大了眼,而懷熾則忙拉住他,不再讓他多說一句。
    將殿裡一字一句全都聽得清清楚楚的戀姬,站在門畔一手按著門框輕輕出聲。
    「不準。」以命換命,這算什麼交易?
    「小妹?」懷熾還以為在鐵勒獨裁的束縛下,他們兄弟都無緣能再見她一回。
    戀姬冷清地迎向一室人們的目光,「這裡是我的家,所以,誰都不許死。」
    她刻意的聲明,聽在鐵勒的耳裡,格外刺耳。
    身為東內人的她,從來就不承認西內大明宮是她的歸屬,更遑論是家這個名
稱,他曾多麼期待她能親口說出她屬於何地,可沒料到,她卻是在為了他人的這
情況下開口。
    「你答應給我三個願望,這就是我的第一個願望。」她不再看向其他人,杏
眸一瞬也不瞬地鎖住鐵勒陰鬱的臉龐。
    鐵勒仍是不答腔,兀自握緊了雙拳。
    「王爺?」冷天色小心翼翼地輕拉他的衣袖。
    「將他關進滕王府,無限期軟禁!」
    ^#^
    照理說,冷宮這種地方,是不該有訪客的,但打從舒河開了先例後,東內娘
娘便開始懷疑這座冷宮是否已成了公眾場所。
    月朦朧鳥朦朧,在這夜深應當人寐的時分,芸湘緊蹙著黛眉,在來訪的訪客
不客氣地踏入房內時,下意識地將自己的身子往宮垂雪的身後挪。
    這一個多月來,她想見的舒河不知是聽進了她的話還是怎麼了,都沒再踏入
這裡一步,但她不想見的人,則是天天都來找她,看樣子她似乎該托人轉告一下
東內娘娘,應該把冷宮的宮禁做好一點,免得一天到晚有不速之客來找她,害得
她手中的工作總因他們而停下。
    被當成擋箭牌的宮垂雪則是精神不濟地一手掩著臉,實在是很後悔接下這件
差事。
    一個大男人身處於冷宮裡,本就已經夠不搭軋和尷尬了?可沒想到在這女人
國裡,他的日子並沒有因此而安寧多少,光是一天到晚來拜訪芸湘的訪客就夠讓
他忙得喘不過氣來,誰知道他還得在夜半時分接待屬於王字輩的貴客。
    他的嘆息拖得老長,「王爺,你想做什麼?」該不會又沒有什麼好事吧?為
什麼每個來找芸湘的人,臉色統統一樣的難看?
    「走開,我有話要對她說。」傷勢才好不久的朵湛,面色看來有些蒼白,在
房內幽暗不清的光影下,讓他一身蕭索孤寂的氣息更加明顯。
    「抱歉,她若是少了一根頭發我就完了。」律滔既然對舒河做出承諾,那麼
他就得照令執行,要是沒將她看顧好,到時恐怕不只是舒河會找他算帳,就連律
滔也會恨他沒把交代的事做好。
    站在他身後的芸湘側首打量了朵湛的表情一會,抬手輕輕將宮垂雪推開一個
距離。
    宮垂雪的眼中閃爍著懷疑,「你確定?」
    「不會有事的。」她自朵湛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殺意,反倒看出了許多不情願,
更何況,朵湛也是個要自尊的人。
    朵湛冷淡地啟口,「攝政王派我來此。」他才不想來這個地方,要不是鐵勒
一定要他來,他根本就不想管舒河的事。
    芸湘的水眸轉了轉,「他想叫你說服我什麼?」不敢正大光明的下令,反派
人私下來找她,鐵勒這回把主意動到她的身上來了?
    「日前朝臣們要求滕王與你撇清關系,但滕王不願,於是朝臣們要求攝政王
革去滕王王權,或是賜你自盡。」他並沒有直接回覆她的問題,而是先把朝中目
前的情況知會她一聲。
    她不禁懷疑起他會特意告訴她這些話的原因。
    是威脅嗎?看來不像,倒像是想試圖動之以情,若是動之以情,那背後的原
因是什麼?為什麼鐵勒不直接革去舒河的王權,他在忌憚些什麼?難道是聖上對
他施了壓力嗎?他會特意派朵湛親自來此,該不會是想……
    朵湛接續道出來此的目的,「二哥要我來勸你自盡以保住舒河。」
    芸湘臉上的神情依舊平靜,並沒有因他這話而有一絲波瀾。
    果然如此,她根本就沒有見這名客人的意義,不過又是浪費她的時間罷了。
    「我不自盡。」她冷靜地回拒,轉身走回榻邊摺疊起已經縫好的衣衫。
    「為什麼?」貪生怕死?這就是舒河挑中的人?
    「舒河要我活著。」她沒有抬頭,也不想費力去解釋,逕自做著她手邊的工
作。
    朵湛扯扯嘴角,「看來根本就沒有跟你談的必要。」他早就告訴過鐵勒,無
論是芸美人還是舒河,這兩個人都聽不進去的。
    芸湘的兩手頓了頓,「代我轉告攝政王,我們既然選擇面對,就從沒打算要
放棄。」還是說清楚好,不然就怕鐵勒不會死心。
    「為什麼你不放棄舒河?」朵湛實在是想不通,她到底是和舒河有什麼默契,
不然他們怎都不改變信念?
    若是常人,在經過分離和生死威脅下,心境上多多少少會產生一些變化,在
這種情況下,她應該照上頭的意願與舒河分道揚鑣,好救她自己一命,再不就是
把舒河當成浮木般,緊緊捉住不放,以期能夠鼓動舒河將她救出去。可是這兩者
皆在她身上找不到,她既不想救己,也不想答應條件救舒河,她究竟是在想些什
麼?
    「你愛過嗎?」芸湘抬起螓首,目光炯炯又銳利。
    「愛過。」他的表情變了,有些不自在,像是急於掩飾傷痛。
    「那麼她可曾放棄過你?」她的問話,像一把刀似的,直接刺進他的心頭深
處。
    朵湛倒吸了一口氣,夜晚沁人的冷意,緩緩滲入他的肺腑。
    回溯不願掀起的記憶,楚婉也是這樣,她從沒有放棄過他,即使他棄婚,即
使他做出再怎麼令她傷心的事,她始終都沒有放棄他,直到最後,是他自己失去
了她,並不是她執意離開。
    他當然明白一顆女人的心,在曾經珍視又失去後,他更明白在她們不悔和無
畏後頭的原動力。
    「七哥也來了?」遠遠的,懷熾高揚的音調自安靜的宮廊上響起。
    宮垂雪擺著一張苦瓜臉,「這個都還沒走,又來一個。」
    「我先前所說的,你考慮一下。」朵湛別過頭,想藉此掩飾他臉上的狼狽。
    「我不會考慮。」她清楚地聲明。
    聽聞朵湛也在這裡的消息後,立刻加快腳步跑來的懷熾,在走進她的房門前,
正好與剛出來的朵湛擦身而過。
    「七……」懷熾想叫住他,但朵湛絲毫不予理會,並加快了腳下匆忙的步伐。
    「這麼晚了,你也有事嗎?」宮垂雪在看著朵湛離去的背影而發呆的他面前
揮揮手。
    「七哥對你說了什麼?」懷熾看了他一眼,亙接繞過他走至芸湘的面前。
    「他要我自盡。」芸湘輕聲應著,在心底思索著他會肯來見她又是為了什麼。
以為她想答應西內什麼條件而整顆心都繃得緊緊的懷熾,總算是鬆了一口氣,但
在下一刻,他不友善的目光隨即落在她身上。
    「你可別在這節骨眼上頭死,你若死了,這對四哥會是個很大的打擊。」他
不願去想象一旦她出了事,舒河會不會又出現那種不理智的行為嚇掉別人的眼珠
子。
    「舒河呢?他好不好?」芸湘試著去忽略他話中的憎惡感,一心只想知道舒
河的近況。
    懷熾對她又是一陣冷眼,「他被攝政王軟禁了。」
    難怪他沒有來看她,他是不能來……
    芸湘怔坐在榻上,無法想像不愛受拘束的舒河被困在府中的情形,他們兩人
都是被囚在籠中的鳥兒,癒是向往自由,卻癒不自由。
    「他沒死在二哥手中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小小一個軟禁不算什麼,正好
可以讓他避避朝中的風暴。」懷熾倒認為舒河能有這個冷靜期也不錯,至少能夠
讓他仔細想想將來的事。
    她急急抬起頭來,「關於朝臣們……」
    不需她說完,懷熾也知她想問的是什麼。「不要緊,南內還在四哥的手中,
因此南內的人不會允許四哥被革去王權,西內在二哥的壓制下,也沒有人敢在朝
上多說一句話,東內方面,律涵是採放任的姿態,由東內眾臣自行決定意願,目
前就屬衛王黨還在窮追猛打。」
    「震王知道這件事了嗎?」目前舒河最有力的後援,就只剩霍韃一人了,與
舒河是同父同母親兄弟的霍韃,應該會願為了舒河而與其他三內犯上。
    懷熾有些疑惑地看著她,「三哥已經知道了,他正在南蠻打點軍備,情況要
是不對,他會立刻趕回京兆救四哥。」怎麼她癒問,癒像個深知政事內情的人?
她不就只是個美人而已嗎?怎麼她會知道那麼多?
    「該送到南蠻的糧草都已經買齊送到了沒有?」聽了他的話,芸湘雖是有些
心安,但還是對這件她在進冷宮前沒有完成的事放不下心。
    懷熾張大了眼,「你連糧草的事都知道?」舒河該不會是把所有的事都告訴
她這個枕邊人了吧?
    她卻給了他一個意外的答案,「南蠻大軍的糧草,是我幫舒河暗中採買的,
南內有許多事,也是我代舒河安排的。」
    他不得不對她另眼相看,也對她在舒河身邊的身分有了新的注解,只是他仍
不明白,她這個留在宮內的伏兵,究竟是舒河刻意找上她好利用她罷了,抑或是
她主動接下這個任務,想藉此為舒河分擔一些?
    盯審著她一身從容的氣度,和淡淡流露出的敏銳,懷熾不禁認為,在某方面
和舒河很像的她,會幫舒河的原因,可能會是後者。
    「雅王?」他怎麼在發呆?
    他趕緊回過神來,「一半的糧草已經上路了,另一半的糧草,四哥是打算運
至南向水域當作後援準備。」
    芸湘深吁了口氣,「那就好……」只要一切都還照著計畫進行,那麼舒河一
時之間就不會有危險。
    「你很擔心他?」因為她溢於言表的關懷,他不禁想問。
    她莞爾地揚眉,「我不該嗎?」
    「你該的。」懷熾反而冷眼相待,憎恨之情明顯地出現在他臉上。「為了你,
四哥差點連南內也不要。」到現在他還記得,那天舒河竟為了她而甘願被削權,
要不是舒河後來改變了心意,那麼大家全都玩完了。
    「你很恨我?」對於他的不滿,芸湘有點了解,也明白他是下了多少重注在
舒河身上,舒河若是失敗,第一個不能接受的人,恐怕就是他。
    「當然。」懷熾乾脆把板在肚裡的怨全倒給她,「若是沒有你,四哥今日也
不會落到這種地步。」
    芸湘垂下蟯首,「怪我也好,若是能讓你好受點的話,怪我吧,錯在於我…
…」
    聆聽著她泛滿自責的話語,懷熾怔了怔,沒料到她會承認,更沒料到她會把
所有的錯都攬在身上。
    他原以為,她只是個不願在後宮當個沒沒無聞,不能攀至權勢頂端,才會找
上舒河籍以登天的女人,可是現在想想,她的所作所為又不似他所想的那樣,而
舒河為她痴狂的理由他也很介意,一直很想找個機會來一探究竟,可是在靠近了
她後,他卻覺得一切都在他的腦海裡模糊了起來,讓他分不清,究竟誰是對、誰
又是錯。
    芸湘抹抹臉,讓自己的精神振作一點後,抬首向他叮嚀,「別再來這裡了,
這對你的名聲不好,我不希望你因此而觸怒了攝政王。」
    因為她的體貼知心,懷熾不自在地別過臉。
    「四哥他……」他遲疑了許久,自懷中掏出一樣東西交至她的面前,「他要
我把這個交給你。」
    芸湘愣愣地看著那枚篆刻了滕字的金質印信。
    「他要你等他。」見她遲遲不伸手來拿,懷熾只好源源本本地把話說完。「
他說,為了你,他絕不會放棄南內。」
    她無法抑止手心的抖顫,無法置信地取來舒河最重要的印信,兩手緊緊握住
它的同時,她也明白了舒河的決心。
    「舒河……」宛如夢囈般的低吟緩緩自她口中逸出。
    見她顫縮著身子,將印信緊握在胸前的舉動,懷熾不解地低首,當閃爍不定
的燈燄照亮了她清瘦的玉容時,他的鼻頭不禁一酸。
    「舒河,舒河……」淚痕布滿小臉的芸湘,哽著嗓,一聲聲地喚著他的名,
再也無法掩飾內心被人硬生生拆散的創痛。
    一直都坐在角落不發一言的樓姜,不禁因此而濕潤了眼眶。
    她沒想到,進冷宮以來,一直都那麼堅強的芸湘,竟會在人前,落淚失聲。
    ^+++^
    不止歇的咳嗽聲,在夜半時分格外擾人清夢。
    夜深的廊上深咳聲一聲聲地徘徊著,在芸湘掩上的房門內,樓姜正咳得驚天
動地,挖心掏肺的,幾次都像是要把肺腑給咳出來似的。
    一個頭兩個大的宮垂雪,神色凝重地看著終於咳完一回躺下休息的樓姜。
    他伸手推推芸湘,「她是不是患了什麼病?」打從西風吹起後,樓姜就每日
每日的咳,咳得連他都覺得心驚膽戰,只怕她是帶了什麼病或是患了什麼不冶之
症。
    「我不知道。」已經照料她數日的芸湘搖著螓首,也不知她是染上了什麼風
寒才會咳得那麼劇烈。
    咳得汗濕一身的樓姜,在聽見他們小聲的討論後,疲憊地睜開眼。
    「我有肺疾。」她虛弱地解釋,然後等著看他們驚惶失措或是想逃開此地。
    宮垂雪的反應僅是皺緊了濃眉,芸湘則是睨他一眼。
    「別這樣。」她又擰了一條綾巾,坐在樓姜的身邊替出了一身汗的她擦拭汗
珠。
    樓姜意外地看著他們並沒有離開的意思,隨後,感激悄悄覆上她的眼眸。
    在這冷宮中,每個知道她得了這種無法治癒的肺疾的人,哪個不是一見到她
就閃得遠遠的,因為這個肺疾,在冷宮中她沒有朋友,也無人願與她共處一室,
若不是那些嬪妃刻意想要整芸湘,芸湘也不會被分配到與她同處一室。
    「好多了嗎?」芸湘撥開她額上的一綹發,喂她喝下一碗水後輕聲地問。
    樓姜的聲音有些便澀,「嗯。」
    「你真的不要緊?」芸湘擔心地看著她在燭光下的手臂,原本就瘦得令人心
驚的她,這陣子似乎又更瘦了,臂上布滿了淡青色的脈絡。
    她搖搖手,「我沒事……」
    「看過大夫嗎?」宮垂雪也湊到她的身邊。
    「看了,他們還不是只有還能再活幾年那句老話。」樓姜笑了笑,一點也不
為自己擔心。「算了,不必為我找大夫。」
    樓姜話裡的認命,令芸湘聽了格外不忍,她伸手拉了拉宮垂雪的衣衫,無聲
地望著他。
    宮垂雪有先見之明地出聲,「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這種眼神叫做有企圖。
    她不放棄,依舊用熱烈的眼神注視著他。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麼?」被她看得渾身上下都不對勁的宮垂雪,實在是太
過了解這個頑固的女人有多難纏,不得不認命地垂下頭來。
    「帶些補品給樓姜吧。」病得這麼重,光靠冷宮裡的飲食是不能幫她養病的。
    宮垂雪可不滿了,「你當我是什麼?百寶箱嗎?還是你以為想要什麼只要開
開口,我就有法子變出來?」在這種地方,他要上哪去找補品?他若是隨隨便便
就出宮去找,萬一他不在的時候她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做件好事嘛。」芸湘放軟了聲調,再討好地向他眨眨眼。
    「沒看到我現在就已經在做好事了嗎?」他一手指向角落那堆由他代樓姜縫
補的征衣,臉色更是臭到最高點。
    樓姜扁著嘴,「縫得真差……」
    他嚷嚷地指著她鼻尖,「再抱怨你就自已來縫!」堂堂男子漢的他,究竟是
為了誰而放下身段做女紅呀?要不是怕她沒做完會沒飯吃,他幹啥要這麼委屈自
己?
    「宮少爺……」不想讓他岔開話題而進一步賴掉的芸湘,再度在他身邊柔柔
地喚。
    他惱恨地杵著眉,「我想辦法去弄來就是了,這樣行不行?」鳥什麼女人每
次有目的時,就會用這種柔性攻勢來攻擊他?
    「麻煩你了。」得逞的芸湘心滿意足地笑了。
    宮垂雪挫敗地再次走向那堆衣物,滿心不情願的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對了,樓姜,我都沒問你為什麼會被貶進冷宮。」能夠被封為婕妤,照理
說她應當是很受聖上寵愛的,為什麼會落到這種下場?
    樓姜的臉色一變,「我的情形,算是跟芸湘一樣吧。」
    「跟她一樣?」他頓了頓,回過身來時愣大一雙眼眸,「你是愛上了哪個不
該愛的人?」又一個背叛聖上的人?
    「東內禁軍副統領。」
    宮垂雪搔著發,「他……不是早就死了嗎?」在東內待那麼久了,他當然聽
過那回事,可他沒想到那個事件的主角就近在眼前。
    「他被聖上賜死,但聖上饒我一命,將我打入冷宮。」樓姜平板地淡述,素
來平靜的秀容蒙上一層黯然。
    「聖上這麼做已算是開恩了。」在見著了她眼底的那份憾恨時,芸湘輕輕拍
撫著她的手臂。
    她啞然苦笑,「我倒寧願聖上殘忍一點。」
    宮垂雪皺著兩眉,「你不想活著?」能夠留她一命不賜死就算是好運了,她
還有怨?
    「在這裡,活著跟死了有什麼差別?」死不掉,出不去,備受其他宮蛾的欺
陵,又找不到一絲希望,只能靜靜等著死亡的那日來臨,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對她
的懲罰?
    「樓姜……」芸湘蹙著眉,不知該怎麼安慰她才好。
    她試著藏住淚,「這些年來,我一直很後悔。」
    「後悔愛上聖上以外的人?」芸湘試探性地問,但覺得似乎不像是這樣。
    「不,我是後悔當年我們有機會走,我卻不敢跟他一塊走。」樓姜以兩手掩
住臉龐,「要是我當時勇敢一點就好了,他也不會因我而不肯離開,才會在事發
後被處斬……」
    愛情是禁不起試煉和猶豫的,稍稍一錯手,恐將後悔一輩子。
    無論是到天涯還是海角都好,沒有錦衣玉食、眾人所奢求的生活也好,只要
兩個人能在一起,那比得到什麼都還要來得滿足,只可惜當年她太過膽小,不敢
冒險與情人離開這座噬人的宮殿,她的猶豫延宕了時機,其他早就因聖上特別寵
愛她而心生妒嫉的嬪妃,毫不留情地揭發了她的情事,在聖上派人將她的情人帶
走後,她沒有一日不活在後悔裡。
    或許是因為處境相同,她格外能夠體會芸湘的情形,只是,她沒有芸湘堅持
的勇氣,也不像芸湘那樣全心全意地相信自己的情人,以致她得在冷宮用一生來
懊悔她的猶豫,可是芸湘不同,她與舒河,應當是會有未來的。
    宮垂雪忽然七手八腳地扶她坐起來,「好了好了,有時間在那邊緬懷過去的
話,你還不如過來幫幫我的忙。」
    「笨手又笨腳的男人……」樓姜怔了怔,而後喃聲地抱怨著,心底很是感謝
他將自已拉出來。
    他白她一眼,「再羅唆你就自已做。」
    芸湘不語地坐在床畔,全部心思都停留在樓姜的那句話上。
    當時勇敢一點就好了?
    可是樓姜不知道,勇敢是要付出代價的,她就是太過勇敢,所以才要承受勇
敢的後果。這後果,她對自己的下場並沒有悔意,她只是很懊悔破壞了舒河的青
雲之梯,也讓他邁向理想之路,走得格外艱辛。
    漫天星光,在窗外隱隱閃耀,像是無數燦亮的花火碎屑,正自天際洒落。
    絲絲的冷意自窗櫺間滲進,芸湘將衣衫拉緊一些以御夜涼,轉眼都是秋涼時
節了,不知道在宮外的舒河,他好不好?
    再過不久,又將中秋了,記得以前舒河還未入主南內之前,時常進宮向南內
娘娘請安的他,每年中秋,總是會留在思沁宮過節,在那個月色最是美好的晚上,
等到宮裡的人都睡了後,他們便溜到花園裡最偏僻的一隅,兩人藏身在桂花叢裡,
一起過只屬於他們的中秋。
    月光像條河流,銀色的光輝潺潺輕泄在他們倆身上,靠著他的胸膛仰望月光,
她總覺得,幸福在望。
    雖然相聚的時間很短暫,可是只要他能來,只要能像這樣在泛著桂花香的晚
上依偎著彼此,即使不開口說話,他們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情意,隨著月兒逐漸西
移,朝陽很快會再度升起,他們又不得不再次分離,繼續在人們眼中扮演著互不
相關的陌生人,但每年這夜的回憶,卻足以供她在其他的夜晚裡細細回味。
    伸手掬一片星光,看它在掌心裡閃爍。
    她很慶幸今生遇見了舒河,因為他的出現,她知曉了愛情酸甜的滋味,那份
始終徘徊在她舌尖的愛情餘味,至今依然縈繞在她的心稍,雖然對於舒河,她有
著太多的歉意,但無論何時何地,她的心意不變,就如天上的星子,雖然孤單,
閃耀的光輝卻永遠不變。

                第六章
    窗外燦燦生輝的星河,似乎在夜空間輕聲低語,潺潺訴說著黑夜的心事。
    涼風陣陣撲上舒河的臉龐,令他恍惚地走進回憶裡,並不想回到眼前的現實
來,在他桌案上的臘燭已將燒盡,微弱掙紮的燈火,並沒有喚回他的注意力。
    「王爺?」替他換上新臘燭的冷玉堂輕輕喚著出神的他,在得不到舒河的反
應後,他嘆息地為不知自己已經呆坐在窗邊,吹了大半夜冷風的舒河多加件衣裳。
    肩頭和身後的暖意令舒河回過神來,一低首,冷玉堂想幫他扣上衣扣的雙手
正懸在他的面前。
    舒河怔了怔,「什麼事?」
    「很晚了,你要不要先去歇著?」近來日裡他辦公的時間明顯地拖長了,而
他夜裡發呆的時間也不少,再這麼下去,他的身子會弄壞的。
    「等會吧。」他收回在星夜中迷途的神智,試著讓自己回日那些還沒忙完的
公事裡。
    冷玉堂不禁要問:「你究竟在忙些什麼?」都已經被軟禁在府內了,他還能
做什麼事做得那麼勤?
    「這個。」舒河懶懶地將桌上一份摺子推至他的面前,自己則是把沒看完的
地圖又拿來推敲。
    「這是……」看著看著總算有些明白的冷玉堂張大了嘴,「你想動衛王黨的
土地?」
    「對。」舒河邊應著邊將地圖的一端交給他要他拿著。
    拉著地圖的他很是納悶,「你不先對西內動手?」舒河不跟與南內樑子結大
的鐵勒交手?
    舒河扯扯嘴角,「沒有必要,就讓律滔自己去對付西內。」
    他不做浪費時間的事,他都已經命南內的人與東內聯手罷免攝政王了,攝政
王遲遲不下台,這就要怪東內的人太不團結,東內一部分的人,不肯把所有的重
心都放在罷免攝政王上,反而想與衛王黨的人聯手削去他的王權,這下好了,重
心分散導致功敗垂成,罷免會失敗,怪誰?他不是沒有給過律滔機會,是律滔的
人自己要錯過良機的。
    「可是你不是答應了律滔的條件嗎?」冷玉堂很煩惱律滔在吃虧了後會翻臉。
「難道你不擔心律滔出爾反爾,而芸美人會在冷宮裡被鐵勒……」
    「律涵是個言而有信的人,芸湘在冷宮裡會很安全的。」為了遵守承諾,律
滔可是花大本連宮垂雪都出借了。
    「王爺。」
    舒河心不在焉地應著,「嗯?」
    「你會想打衛王黨的主意,是不是因為你在……記恨?」冷玉堂不得不這麼
想,他與芸湘,就是被衛王黨一手拆散的,罷免會失敗,也是衛王黨做的好事。
    「我還不至於公私不分。」真要記恨,他老早就直接沖著風淮那個主謀去了。
    冷玉堂百思不解,「那你為什麼要在這時候……」現在衛王黨正值壯大,而
他也還在軟禁期間,怎麼看都不是個適合出手的好時機。
    「南內已經擬定好的計畫,不能因我個人的因素而中斷,這原本就是我預定
中該辦的事,我只是照計畫執行而已。」他說過不會放棄南內,要是因他本身的
緣故而輕易改變苦心策畫的目標,那他還要不要爭皇位?
    「你還在軟禁期間,私底下做這些動作,萬一被衛王黨察覺了告訴鐵勒怎麼
辦?」冷玉堂最頭痛的就是這一點。
    「你難道沒聽清楚二哥說的嗎?」舒河斜睨他一眼,「我是無限期軟禁,既
是無限期,那還管他什麼軟禁期間?反正我橫豎就只是軟禁一途而已,會不會被
二哥察覺,有差別嗎?」
    「是沒什麼差別……」好像真的是這樣。
    舒河疲憊地深吁一口氣,「我會挑上衛王黨,是因為衛王黨控制了南方通往
京兆大半的水路與陸路,我得趁翁慶餘的錢還在咱們南內手上時,把路權買到手,
不然日後霍韃將難以北上。」
    衛王黨有個財大勢大的翁慶餘就夠讓他頭痛了,好不容易整倒了翁慶餘,沒
想到衛王黨又有個莫無愁出現,莫家不但擁有水陸兩路廣大的路權,還在南方擁
有廣大的土地,他要是不快點想辦法為霍韃開條道,就怕衛王黨會把土地封鎖起
來,到時霍韃的大軍就只能由海面東進京兆,可要由東向水域進京,卻得先過東
內那一關,他並不想因此而與津滔正式交手。
    冷玉堂這才明白這陣子他是為了什麼而忙成這樣,可是看著舒河眼眶底下的
黑影,他又覺得,使得舒河身心這麼疲憊的,並不只是公事而已。
    「王爺,你不想去看芸美人嗎?」他小心地問出每個人都不敢輕易提起的事。
    舒河閉上眼,「我想,很想。」
    「那……」
    「我不能去。」他一手緊按著胸口,深深壓抑著,「我怕,見了她後,我的
心會更不安分。」
    相思是會讓人瘋狂的,以前,他若是想見芸湘,只要上思沁宮就可以一解相
思,但現在他卻連家門也走不出,只能想像著她現在的情景,並不斷地安慰著自
己,她會很好,她不會有事,若是讓他這個飽受相思折磨的人見著了她,恐怕他
就再也無法忍受分離,到時,他真不知要如何阻止自已別去毀了其他人用犧牲換
來的好意。
    鐵勒在表面上雖是容不下他做出這種事,甚至對他做出無限期軟禁的處置,
可是他也知道,鐵勒比任何人都想保住他,他不能再辜負鐵勒的心意,不能再讓
懷熾失去希望,也不能讓芸湘在冷宮裡時時刻刻擔心著他,還有,他也不能再讓
冷玉堂為他做出傻事。
    他抹了抹臉,試著想振作些,「進冷宮,也只會拖累芸湘增添她的麻煩罷了,
有宮垂雪在她身邊,我很放心。」
    「可是你過得一點也不好。」冷玉堂卻不斷搖首,很是為刻意為了他人而撐
著自已不倒下的他感到難過。
    舒河不想否認,這段日子的確是很難熬,他也不曉得自己還能撐多久,可是
若不找些事做分散他滿懷的相思,他的日子會更加難過。
    「別逞強了。」冷玉堂很想成全他,「想見她,就去吧,我會想辦法把你弄
進冷宮的。」
    「玉堂。」他所顧慮的倒不是他自己。
    「嗯?」
    舒河仰首看著他,「往後,別再做出上回那種事,不要為我犧牲。」要是他
再進冷宮,他擔心鐵勒會找冷玉堂的麻煩,最起碼在鐵勒的怒氣消減一些前,他
得暫時安分些。
    冷玉堂沒想到舒河還記得那件事,他一直以為,對人冷漠的舒河不會在乎的,
即使是侍奉他多年的親衛也一樣,沒想到,舒河卻一直都放在心上。
    舒河自嘲地笑,「你也知道,我沒什麼朋友。」這些日子來,律滔離開了他,
樊不問被處斬了,芸湘也被關進了冷宮,只剩下一個對政治熱情過頭的懷熾,要
是連冷玉堂都不在他的身邊,日後他想要說說體已話,恐怕也沒有人能夠聆聽。
    隱約地聽明了他的話意,冷玉堂這才猛然察覺到自己對他的重要性。望著此
時看來分外孤單的舒河,他不禁有些懷念,從前和律滔、樊不問他們打成一片的
那個舒河。
    分不清的悲喜繞在他的心頭上,令他,有些哽嚥。
    ^$^
    「她因我而病了嗎?」
    樓姜緊張萬分地問,身邊的宮垂雪則是沉肅著一張瞼,反反覆覆地為芸湘把
脈,試圖弄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中秋過後,樓姜的病況加劇,日夜照顧她的芸湘也癒來癒疲憊,整個人明顯
地瘦了一大圈,在這晚,擔心她身子會不堪負荷的宮垂雪,才想叫她換手休息一
會,沒想到她卻當著他的面倒下,這嚇壞了他,也把樓姜給嚇下病床來趕快讓位。
    「她怎麼一動也不動?你究竟會不會醫理?她到底是怎麼了?」遲遲得不到
他的回應,樓姜一長串的問號又鑽進他的耳裡。
    宮垂雪不耐煩地瞪她一眼,「你先別吵。」
    「我……我去找掖庭,我去請她叫大夫……」她慌張地左顧右盼,末了趕緊
穿鞋想出門。
    「別去。」宮垂雪猛然伸出一掌拖住她。
    樓姜回過頭來,萬分不解他眼眉間的愁雲。
    「別去?」她心慌意亂地坐回芸湘身邊。「為什麼?」芸湘的臉色這麼難看
又虛弱,一定是病了,病了怎能不去找大夫?
    他頹然地嘆口氣,「你一去,她就死定了。」
    「怎麼說?」
    宮垂雪兩手伸進濃密的發裡,萬分無奈地說出他的診斷。
    「她……可能是有孕了。」芸湘的脈象一探再探,再怎麼探就是有孕之象。
    「有孕?!」樓姜震驚地揚高音量。
    「小聲點。」他忙不迭地捂上她的嘴,就怕隔牆有耳。
    「怎……怎麼會?」腦袋亂成一團的樓姜頓時慌了手腳。
    宮垂雪賞她一記大白眼,「不是怎麼會,而是怎麼辦?」要解釋怎麼會還不
簡單,藍田種玉的人當然是舒河那家伙,現在要命的是,他們該怎麼面對這個措
手不及的大問題。
    「對,怎麼辦……」她聽得頻頻點頭,然後可憐兮兮地望著他,「怎麼辦?」
    他抓著發,「不要什麼都問我好不好?我也很想知道怎麼辦啊。」他就知道
這差事不好幹,什麼奇奇怪怪的意外狀況都有。
    「在吵什麼……」睡了好一陣子的芸湘被他們兩人的音量吵醒,迷迷糊糊地
揉著眼。
    「芸湘……」樓姜等不及想告訴她這個嚴重的大事。
    宮垂雪卻拉住她,直向她眨眼暗示。
    樓姜很堅持,「不能不告訴她。」怎麼能不說?現在要是不快點解決這個問
題,芸湘日後恐會有橫禍了。
    「告訴她的話,你會後悔的。」宮垂雪煩惱的方向卻跟她有所出入。
    「告訴我什麼?」已經清醒大半的芸湘在床上坐起身,好奇地看著他們倆與
平日迥異的神色。
    「你……」樓姜試著想開口,可一時之間卻找不到適當的詞句。
    「你們的臉色怎都這麼難看?」她懷疑地看著自己,「我病了嗎?」該不會
是他們認為她病了,所以才在擔心?
    樓姜撫額輕嘆,「不是病……」
    「是病的話那還好解決一點。」宮垂雪不斷爬梳著發,試著想在這混亂的情
況下快點叫他的腦袋發揮作用。
    研究了他們的表情後,芸湘開始回想方才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記得在她
昏倒前,她……對了,她怎麼會忘了另外一件事?
    「我有孕了?」一抹細致的微笑,悄悄在她玉容上浮現。
    他們倆齊首轉向她,﹝你怎麼知道?」這下都不必想該怎麼告訴她了。
    「身子是我自己的,我當然知道。」其實在前陣子,她就有這猜測了,只是
這陣子忙著照顧樓姜,以致她都把這事給忘了。
    「你是什麼時候和舒河……」想問清她懷孕多久的宮垂雪,問得結結巴巴,
不一會又敲著自己的頭,「我問這個幹嘛。」
    樓姜握住她的手,「這件事,你要不要告訴滕王?」唯今之計,只有把舒河
找來與他商量一下後路。
    她卻搖首,「別告訴舒河。」
    「怎麼可以不告訴他?」這事舒河也有份,不告訴舒河,她是想一個人在冷
宮孤軍奮戰嗎?
    「若是告訴他,情況會更糟的。」以舒河的脾氣來看,只怕他會採取激烈的
手段把她弄出宮,好不容易朝野才逐漸平靜,舒河要是再挑起爭端的話,只怕這
日的後果就很難收拾了。
    「不告訴他的話你要怎麼辦?」宮垂雪雖然很欣賞她的勇氣,可也不得不考
慮到現實問題。
    她毫不考慮,「我要生。」
    這麼多年來,她一直都想為舒河生個一子半女,雖然這孩子來的不是時候,
但她還是很想生下有他們兩人模樣的孩子。而且,有了這孩子的陪伴,她就不會
再那麼孤單,也不會那麼思念舒河,更能耐心地待在冷宮裡等待他。
    聽完她這句話後,室內的其他兩人陷入長久的沉默裡。
    「不管怎麼樣,我都要生。」以為他們沒聽清楚的芸湘再次重申。
    「不行,說什麼都不行!」宮垂雪第一個跳起來發難。「你不想要命了嗎?
還是你以為生孩子這種大事不會有人知道?」他之所以不想讓樓姜告訴她,就是
怕倔強的她會決定把孩子生下來。
    回神的樓姜馬上接口遊說,「他說得對,被貶的嬪妃在冷宮產子,這是多大
的一條罪?就算你不顧自己,你也得想想滕王,那些有心想害滕王的人,一定會
利用這個機會對付滕王。」
    「舒河可以保護自巳。」相較於他們的緊張,芸湘卻一點也不擔心。
    「他能保護自己?」宮垂雪不可思議地繞高了眉,「他都已經是泥菩薩了,
他還能怎麼保自己?」她以為舒河有三頭六臂嗎?弄大了她的肚子後,舒河怎可
能再度全身而退?
    「舒河擁有南內做為後盾。」她說得很篤定,「何況還有聖上在,舒河不會
有事的。」既然鐵勒都因聖上而不革舒河的王權了,那麼聖上會執意保護舒河,
定是有他的用意。
    「你能擔保?」宮垂雪的臉上寫滿了懷疑,根本就不相信捅大了樓子後,聖
上還會繼續為舒河撐腰。
    「嗯。」
    「就算不告訴他好了,你呢?你能保住自已嗎?你認為你真能在冷宮生子?」
一想到要面對那一大票的女人,宮垂雪就癒想癒是苦惱。
    芸湘水盈的眸子轉至他身上,「如果你們願幫我,加上律滔如果說話算話的
話,應該可以。」
    宮垂雪掩著臉,「我就知道……」擺明了就是要找他麻煩。
    「拿掉吧,為了你們著想,還是別生了。」雖然不忍,但樓姜仍是在她耳邊
苦口婆心的勸,就盼她能夠回心轉意,不要去冒那個險。
    芸湘只是低首撫著尚未隆起的腹部,嘴邊帶著輕淡似無的笑。
    「這可是死罪啊。」樓姜忍不住低叫。
    「我要生,我不會改變心意,別勸我了。」打定主意的芸湘拍拍她的掌心,
而後靠在牆上不再多語,表明了不想給他們轉圜的餘地。
    「真是……」宮垂雪無奈地仰天長嘆,也只好陪她下水了。「你看著她,我
出宮一下。」
    樓姜拉住他,「你去哪?」
    「當然是找人想辦法讓她生孩子!」
    ^O^
    半夜被人挖起來的懷熾,愣大了嘴久久沒有反應,以為自己還在方才的惡夢
裡還沒醒來。
    「她……有孕了?」他小心翼翼地求証,在心底不斷祈禱是他聽錯了。
    「對。」宮垂雪沉重地頷首,順便打破他的希望。
    找救兵找上懷熾的宮垂雪,顧不得三內之別地找上了懷熾,只因他實在不敢
告訴律滔,就怕律滔知道了後,又會擺一張陰陰晴晴的臉,讓人搞不清他究竟是
在吃醋還是生某種不知名的悶氣。
    懷熾愕然地靠回椅內,許許多多的念頭一下子集體湧向他的腦海,令他一時
不知該怎麼理出個頭緒來。
    「王爺,你認為該怎麼辦才好?」他可不是專程來看懷熾發呆的。
    懷熾急急回神,「當然是叫她把孩子拿掉!」還能怎麼辦?想來想去就只有
這條路可選。
    宮垂雪嘆口氣,「她不肯。」
    「她知不知道她是在什麼地方?或許她現在還能瞞得過一時,但日後事情還
不是會在她肚子大起來後走光?」他不是不能體諒芸湘的心情,只是……只是要
看情況嘛,在這節骨眼上頭,她還要生孩子?
    「這些芸美人都知道,但她還是堅持要把孩子生下來。」
    「她怎麼那麼固執?」轉眼間,另一個為芸湘頭疼的人,臉上也出現了和宮
垂雪一模一樣挫敗的神情。
    宮垂雪已經想不出辦法了,「我看,咱們不如把這件事告訴滕王,就由滕王
來拿主意,畢竟,他是孩子的爹。」
    「不行,絕對不能告訴他!」懷熾強烈反對,直向他搖首,「要是四哥知道
了,萬一他又因此而做出什麼事來怎麼辦?」舒河若是知道了……老天,他根本
就不敢去想舒河知道了後會發生什麼事。
    他莫可奈何地攤著兩掌,「但也不能就這麼放著芸美人不管啊。」現在要是
置之不理,肚子大了時怎麼收拾後果?
    「想辦法……」懷熾推開坐椅煩躁地在屋內走來走去,口中還不時喃喃有聲。
    「什麼?!」宮垂雪一時沒聽清楚。
    「得想辦法瞞天過海,絕不能讓四哥也不能讓二哥知道……」懷熾踩著急促
的步伐,邊走邊想著鐵勒將會有什麼反應。
    「紙包不住火的。」這種事再怎麼瞞也瞞不住,除非芸湘能夠避開眾人的目
光,或找個地方躲起來偷偷產子,不過以她的處境來看,這兩者皆不可能。
    懷熾回吼他一聲,「就算是紙,它也得包住火!」
    「王爺,冷靜點。」隨侍在側的冷天海,止住他的腳步將他給拖回椅上坐下。
「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還是先想想退路吧。」
    懷熾怔愣了一會,發覺他說得也有理,他的確是被這意外的消息給弄亂了譜。
    「你先把這消息瞞著。」他深吸口氣,兩眼看向身負重任的宮垂雪。
    「瞞不住時呢?」宮垂雪聽得兩眉都緊緊糾結在一起。
    他咬著牙,「去叫冷宮的女人全都閉嘴,不許任何人把消息泄漏出去。」
    「辦法呢?」一旁的冷天海想了想,心底也只有一個法子。「賄賂她們嗎?」
說不定冷宮裡的人會看在錢的份上安靜一點。
    「嗯,到時就去我的庫房裡提錢,不管是要多少,盡量塞住她們的嘴就是。」
懷熾也認可他的作法,只希望這兩種作法能夠讓芸湘安然過關。
    「沒用的。」深知冷宮內情的宮垂雪卻潑他們一盆冷水。「那裡的女人一個
比一個貪婪,要完了這一回定會有下一日,她們的嘴,永遠也塞不起來。」
    「這……」這下冷天海也無計可施了。
    懷熾冷冷地開口,「那就採二哥的作法,封住她們的嘴。」
    冷天海難以置信地揚高了音調,「王爺?」他到底有沒有說錯?
    「我……不得不這麼做。」不知還能怎麼辦的懷熾將臉龐埋進雙掌裡,語調
裡藏不住他的心酸。「不這麼做的話,四哥會死的,他會死的……」
    還能怎麼辦呢?事已至此了,想要挽回也是枉然。
    在今夜之前,他一直都不明白芸湘愛舒河有多深,也始終認為舒河不值得為
她付出那麼多,他總在芸湘的身上找著舒河為她傾倒的原因,或是想探測一下芸
湘對舒河的情意有多少,可是當他知道她願冒死生下舒河的孩子時,他才知道,
愛情本就是兩難的問題,根本就與誰給得多、誰給得少無關。
    如今,他終於明白當年他要娶堤邑過門前,為什麼舒河會語重心長的告訴他,
愛情不是遊戲,那是會要你賠上一輩子的賭注。舒河這個過來人,他早就把一輩
子賭在這上頭了,和芸湘一樣,不顧性命地選擇去愛。
    宮垂雪清清嗓子,「我看,就先用賄賂這辦法好了,至於會不會有人說出去,
這個交由我再想法子。」封嘴的法子,另外再想,還是別讓懷熾做壞人。
    「嗯。」懷熾並沒有抬首,只是悶聲應著。
    「我先回宮了。」宮垂雪不想再去幹擾懷熾的心緒,只是轉身向冷天海交代,
「記住,千萬別讓滕王知道。」
    冷天海明白地頷首,在送完客後,走回懷熾的身旁輕推著他的肩。
    「王爺?」
    懷熾低啞的聲音自指縫間逸出,「傻子,那兩個傻子……」
    ^_#
    用生重病當藉口?不好,太假,也很快就會被拆穿底細。
    公事太忙沒空過去?騙別人還有用,可南內的公事有一半都是舒河在做,騙
不過。
    他有私事?舒河一定會問他是有什麼私事,然後很快就發現他在說謊。
    怎麼辦……
    雖然,事前已經做了很多心理準備,也想了很多藉口,決心不到必要關頭絕
不上滕王府,以免會被精得像只狐貍的舒河給看穿他想隱瞞的事,可是當南內娘
娘托他到滕王府探視被軟禁的舒河,而他又推不掉這個人情時,懷熾真的好恨自
已為什麼沒有律滔那個偽君子那麼機靈。
    舒河不知道坐在對面的懷熾已經發呆多久了,打從他進來後,他就只是有一
句沒一句地說些問候的話,說完了就急著想回雅王府,但在被留客不能輕易脫身
時,他就用那臉呆相來打發一切。
    他以指輕敲桌面,「老九,你最近是在忙些什麼?」先投石問路好了。
    「私事。」懷熾回答得很快,快得……有些急。
    舒河多疑地看著他那局促不安的模樣,尤其是那張藏了心事的臉,每當兩眼
看過去時,他的眼眸就會不由自主的移開。
    「為什麼不敢看我?」是外頭又發生什麼事了嗎?還是懷熾隱瞞了什麼與他
有切身關系的消息?
    他擠出笑意,「有嗎?」這就是他不願來滕王府的原因,每回被舒河那雙鷹
似的眼盯上,再怎麼想藏的秘密,也會被扯出蛛絲馬跡。
    舒河懶得再跟他拐彎,「前陣子宮垂雪為何會夜半到你的府上?」宮家的人
還不至於會另投新主,而懷熾跟宮垂雪也無交情可言,無緣無故會夜半到他府上
去?有鬼。
    「你也派人在冷宮盯著?」
    「先回答我的問題。」舒河不想讓他含混過去,盯住他的眼眸炯炯專摯,「
芸湘出了什麼事?」
    懷熾一手掩著臉。老天,他也別發現得這麼快,這下還談什麼瞞天過海?事
情就要提前曝光了。
    「老九。」他的聲音裡漸漸充滿了不耐。
    「就是芸美人她……她……」懷熾咬咬牙,但到後來,話還是又縮回口中。
    舒河霍然起身,「再不說我就親自去看她。」
    「四哥……」大驚失色的懷熾忙拉住他,直在心底衡量著到底是南內重要還
是舒河重要。「我說,我說就是了,但你得保証你絕不會亂來。」
    因他的話,陣陣不安掠過舒河的心頭。
    芸湘出事了?還是宮垂雪保護不周,讓她又受了什麼傷害?不會是皇後或是
律滔改變心意了吧?
    「她有孕了。」在他還未推測出答案前,懷熾直接把事實送上,中止了他的
猜疑。
    他的腦際有一刻空白,「誰?」
    「芸美人。」
    舒河的眼眸倏然睜大,震愕地鬆開懷熾的手,他退至桌畔一手按著桌面撐持
著自己。
    ﹝四哥?」懷熾不安地看著他的表情。
    她有孕了?
    幾乎忘了該怎麼呼吸的舒河,分不清此刻的這份感覺到底是快樂還是痛苦,
一份屬於他與芸湘的骨血形成了,並再次緊緊牽系著他們,可是它所形成的喜悅,
卻是建立在芸湘的生死交關之處,追在她後頭終將會到來的懲罰,像是揮不去抹
不掉的龐大夢魘,正一步步地吞噬著她。
    在這個時候,他怎能離她離得那麼遠?她一個人怎能面對這處境?這時候,
他該待在她身邊的,他還記得,芸湘一直很想要有個孩子,如今她的願望終於成
真了,可卻不是在被允許的時候……不,他們永遠也不會有被允許的時候。
    為什麼這麼小的一個願望會是種奢求呢?他們並不貪婪,從開始到現在,他
們都沒有想在那些不允許他們的人身上得到認同或是祝福,他們只是想在一起,
就只是這樣而已,這也算是個很奢侈的心願嗎?
    「為什麼不告訴我?」也不知芸湘有孕多久了,他甚至不知道芸湘現在的狀
況,為何他們要瞞著他?
    「為了你;為了她,也為了南內。」懷熾別過頭,覺得此刻他再怎麼說,都
會是一種錯。
    舒河深深地喘息,「芸湘……打算怎麼做?」為她好,那個孩子不該在這時
出生,但同樣的,真要體諒她的心情,那就不能舍棄那個孩子。
    「她堅持要生下來。」對於芸湘,懷熾不知是該怨還是該憐。「她也真是的,
明知道這種事根本就紙包不住火,她還一意孤行……」
    舒河低垂著臉龐,雙肩不斷顫抖著,他忽地一把緊握雙拳,力道之大,令絲
絲鮮血溜出他的指縫間。
    一陣寒意剎那間籠在懷熾身上,「你在想什麼?」
    「我不想再維持假象。」他抬首,眼眸炯亮如星,「既然包不住火,那就讓
它燒起來吧。」
    「你別亂來!」懷熾忍不住在他耳畔低叫,並在他移動腳步前先一步地攔在
他的面前。
    他清晰地開口,「我要把她接出來。」
    到此為止,他不想再日日哄騙自已沒有了芸湘他還可以過下去,他也不想任
命運再捉弄他一回,只要一想到懷有身孕的芸湘在冷宮裡受罪,還冒著事發將要
面臨嚴重後果的風險,他便不想再求全些什麼,因為,他的心痛是真的,不舍也
是真的,那無法填平的思念,更是折磨得他生生死死,回想起芸湘的這一切都是
他造成的,他更是難以彌疚。
    再也不了,心痛的滋味是這麼難受,如果這已是地獄,那麼還有什麼能比這
更糟呢?連芸湘都那麼堅強地在等他了,他怎麼還可以待在原地不動?
    「四哥……」懷熾緊緊拉住他的臂膀,「求求你,別在這時沖動,不要讓你
的心血功虧一簣。」
    舒河回過頭來大聲喝問:「難道你要我眼睜睜的看他們母子死在冷宮嗎?」
    「我……」懷熾也覺得很為難,可是現在他若是置自己的安危於不顧,他豈
不是更保不住芸湘?
    「王爺。」帶著一份慌張的神色,冷玉堂忽然推開緊閉著的房門。
    「跟我到冷宮去。」見他來得正好,舒河急著撇開懷熾走向他,打算與他趁
夜就到冷宮去接人。
    冷玉堂卻拉住他,「王爺,有件事,你最好是聽一下。」
    「什麼事?」舒河也發覺他臉色不對的停下了腳步,很納悶這麼晚了還會有
什麼事。
    「方才自翠微宮傳來消息,聖上派人前去東瀛。」相信天明以後,這個消息
就將傳遍全朝了。
    「東瀛?」舒河怔了怔,「父皇派人去找大哥?」
    「很可能是。」現在每個得知消息的人都是這麼推論著,並不斷猜測聖上為
何會在此時決心找回太子臥桑的用意。
    「父皇是想把大哥找回來嗎?」懷熾走至他們的身旁,心底所想的也和冷玉
堂一樣。
    舒河卻是臉色大變,「不對勁……」
    「哪不對了?」他們兩人繞高了眉。
    他直接指出疑點,「大哥一走就是兩年多,這兩年多來,也不見父星曾派人
去找過他。」
    懷熾總算聽出端倪,「難道說……」該不會是父皇想讓臥桑繼位?不對,若
是要臥桑繼承大統,當年父皇就該攔著臥桑出走了,可要不是這樣,那麼父皇他
為何……
    此時等候在外頭的冷天海也頂著一張蒼白的臉沖進來,兩手按著門框不斷喘
息。
    「王爺,宮人來報,聖上有旨,宣眾皇子即刻入宮,」
    「在這時候?」舒河不斷在心中盤算著時間與原由,轉眼間,一個令他心驚
的答案已呈現在他的腦獲裡。
    冷天海再接續道出另一項消息,「另外,攝政王也已撤除對滕王的軟禁禁令,
請滕王馬上移駕翠微宮。」
    「糟了,父皇他……」懷熾霎時恍然大悟,急急轉身看向窗外。
    舒河緊鎖著眉心,「父皇病危了。」
   

                第七章
    深秋了,天候變得有些清寒,午後的日頭落得早,在翠微宮深處,宮人們一
一燃起溫暖的火把調節氣溫,燃燒的鬆木香味泛在空氣裡,聞起來像是秋天蕭索
的味道,柴火在盆內叢叢燃燒的響聲,在暗無人聲的清涼殿上回響起來,格外清
晰。
    在面謁過聖上後,舒河退出層層帷幕外,心思百般復雜地看向與他同在一殿
的人們。
    聽太醫說,父皇的時日不多了,此刻,隔著金黃色的帷幕,三內娘娘隨侍在
父皇病榻前,三內六相全都在殿後候著,身在京兆的皇子們,此刻也已全部到齊,
他們這些兄弟,已經好久沒像這樣聚在一起。
    在最後一個星子懷熾退出帷幕後,舒河便與殿上的人們一起捺著性子開始等
待。帷幕內,隱隱約約可聽見聖上虛弱乏力的聲音,以及冷天放恭謹的應答聲,
聆聽著裡頭模糊不清的交談聲,他們這些等在外頭的人是癒等癒心急,也不知聖
上究竟是想做些什麼。
    好半天,聖上的聲音終於停止,冷天放也退出帷幕外。
    「傳聖諭,諸皇子與六相聽旨!」冷天放轉過身,站直了身子朝一殿的人們
宣怖。
    所有人整齊一致地朝宣旨的冷天放跪下,此時此刻,每顆忐忑的心都跳得那
樣快,人人皆緊屏著氣息,等著冷天放開口說出讓全朝等待已久的下一任太子的
名字。
    冷天放以洪亮的音量與穩定的速度,平緩地傳達聖上所交代的話。
    「刺王鐵勒,即刻卸下攝政王之職發兵北狄,務必於帝駕崩百日內攻陷北武
國,以慰帝日後在天之靈。刺王若不發兵,則視為叛臣,撤銷所有封號王權軍職。」
    垂首跪列在地的鐵勒聽了,全身倏然繃緊,同時也震愕地將一雙拳頭握得死
緊。
    冷天放頓了頓,繼續說出未完的內容,「刺王發兵後,命三內六相聯合輔政,
大內禁軍與護京兵團軍權移交予一品武將冷天放,襄王朵湛於帝百日當天開封手
諭遺詔宣布下任新帝,百日內,除大內禁軍與護京兵團外,京兆繳械,私自於京
兆內興兵者皆視為謀反,殺無赦,欽此。」
    殿上所有的人,在冷天放收聲不語後,心底頓時泛起同樣的疑問。
    就這樣?就只有這樣?
    太子呢?下一任新帝又是誰?
    「臣等遵旨。」在冷天放等待的眼神下,得不到答案的眾人,不情不願地深
深俯地應旨。
    「慢著。」就在冷天放轉身想走回帷幕內時,風淮站起身來叫住他的腳步。
    冷天放緩緩回過頭,沒想到第一個反彈者會是他。
    「父皇不讓太子臥桑回朝繼位嗎?」風淮攢緊了一雙劍眉,表情顯得陰晴不
定。
    他最是不解的就是這個,既然父皇都已經下令派人去東瀛尋回臥桑了,那麼
父皇為何不等臥桑回來後,直接把皇位交給臥桑,反而要他們等朵湛開封手諭?
難道手諭裡頭寫的人名不是臥桑?
    「前太子棄位在先,失格,另封洛王。」轉身征得了帷幕後的聖上允許後,
冷天放索性扮演起了解答的角色。
    風淮愣了愣,「那麼下一任新帝是誰?」果然不是臥桑。
    「聖上百日時,襄王會於太廟公布天下。」冷天放的兩眼轉落在朵湛的身上,
令殿上的人們紛紛轉首看向朵湛。
    臉色也沉重得很的朵湛,無視於所有人急於求解的目光,硬是閉上嘴不發一
語。
    對這旨意滿肚子不讚同的律滔,也接著提出疑問。
    「國不可一日無君,父皇這麼做,豈不是有悖宗法?」開什麼玩笑,要他們
等到百日?在場有哪個人等得下去?而且,誰知道這百日裡的變數又有多少?
    「聖上這麼做,主要是為了下一任新帝著想。」冷天放刻意說得話中有話。
    律滔頓愣了半晌,隨後立刻把他的話聽明白。
    原來,父星也怕現在點明了太子人選後,其他落選的皇子們,必定會心有不
甘的想除去太子,所以才想在下一任新帝登基前,先把局勢穩定,讓諸王們結束
所有紛爭,好讓下一任新帝可以無後顧之憂的登基……
    可照父皇的旨意做的話,那他們這些都有意為皇的人怎麼辦?現在可是標準
的人人有機會,人人沒希望,這豈不是要他們在百日之前打倒其他也有可能性的
皇子?最要命的是,萬一父皇手諭裡的太子輸了,而不是太子的人卻勝了呢?父
星怎麼能篤定手諭裡的那個太子,必定能在百日之前打倒諸王順利接下帝位?
    「豈有此理……」弄清楚冷天放話意的懷熾,也受不了地跟著發難。「太冒
險了,這根本就一點道理也沒有。」
    冷天放挑高了眉,「你想抗旨?」
    「我……」懷熾才想要開口,所有人便一致用眼光示意他別亂嚼舌根,讓他
硬生生地嚥下這股悶氣。
    封住了懷熾的嘴後,冷天放又走回帷幕內,改向另一人傳旨。
    「娘娘,聖上也給了您一道口諭。」解決了朝政與皇子們的事後,聖上也對
後宮有所安排。
    神情疲憊的皇後,在西內與南內娘娘的攙扶下跪地接旨。
    「芸美人於百日後白綾陪殉。」冷天放不大不小的音量,正好讓帷幕裡裡外
外的人全都聽見。
    什麼?!
    舒河猛然抬起頭,一個箭步想要沖上前抗旨,站在他身旁的律滔,眼明手快
地一手抓住他,用力將他拖回原地,不想讓他在這麼多人面前做出傻事來。
    「忍。」律滔在他耳邊小聲地說著,而察覺情況不對的懷熾也飛快地趕過來
幫忙。
    「臣妾遵旨。」緩緩地,帷幕內傳來皇後接旨的回聲。
    遭人箝制住的舒河,霎時止住了所有的動作,簡直不敢相信他耳邊所聽見的。
    遵旨?她怎麼可以遵旨?她分明就承諾過會保住芸湘的性命,身為一國之母
的她,怎可以出爾反爾就這樣答允了父星?她到底把芸湘的命當成了什麼?
    「時候不早了,請諸位王爺和大人回府歇息。」也發現場面不對勁的冷天放,
隨即揚手招來殿上的侍衛送客。
    大殿上齊聲響起,「臣等告退。」
    「走吧,現在你說什麼都沒用的。」懷熾使勁地拖住不肯離開的舒河,在侍
衛前夾趕人前,與律滔合力把他拖出殿。
    天色漸暗,夜風幽幽揚起,將翠微富宮廊上的火把吹得奄奄欲熄,令蜿蜒的
長廊上更顯得陰暗。
    被人拖著走的舒河,此刻心情全沉浸在聖上與皇後的那兩句話裡,心神有些
恍惚的他,走在曲曲折折的長廊上,一根根廊柱在黑暗中不斷後退的連續光影,
在他的眼中迷蒙地形成一道破碎的流光,颯颯如泣的西風,更是將他的心吹得七
零八落。
    直至步下了宮階來到宮外,一陣冷風拂上了他的臉龐,同時也半吹醒了他的
神智。
    他定下腳步,在律滔與懷熾都不解地轉過頭來時,他奮力掙開他們,掉頭急
急往回走。
    「你想做什麼?」律滔拔腿追上他,氣急敗壞地將他給攔下。
    舒河舉步繞過他,「告訴父皇實情,我要救她。」他要去向父皇說明他們倆
有多相愛,相信父皇只要明白了,就會收回成命不為難他們的。
    「你瘋了?」律滔緊緊握住他的手臂,「你會死的你知不知道?」父皇的話
都已經說出口了,再去的話他豈不是抗旨?
    「放手。」舒河淡淡地道,兩眼一瞬也不瞬地看著翠微宮的方向,可是眸子
裡,卻沒有焦距。
    律滔試著搖撼他,想讓他清醒一點。「你想想,父皇會要她陪殉定是故意的,
就算你去說了有什麼用?」
    「我要救她,我要去救她……」舒河像抹風中飄盪的遊魂,只是麻木地一再
重復著他的心願。
    將他所有的心碎盡收眼底的律滔,再也藏不住那份為他擔憂的心情,心痛不
已地攬住他的肩。
    「舒河!那是聖諭,不可能改變的!」為什麼要執迷到這種程度?他怎麼可
以就這樣拋棄自己?
    在他溫暖的體溫中,舒河的眼眸動了動,淚水漫上了他的眼眶。
    「我不能什麼都不做,我不能……我……」他汲著淚,斷續的話語幾乎不能
成句。
    「舒河……不要這樣……」律滔伏在他的肩上哽嚥地懇求。
    枯站在一旁的懷熾,不知該如何是好地垂下頭。
    人立風中,舒河靜靜聆聽著西風將他們的衣衫吹得拍飛作響的聲音,未出眶
的淚已消散在風裡,不留痕跡,就和一切過往一樣,再尋不遇。
    「父皇還沒駕崩,也還有百日不是嗎?」冷不防的,朵湛冷淡的聲音來到他
們的身畔。
    舒河眨了眨眼,有些回神,輕輕推開律滔後,回過頭看著一直都把他們當敵
人看的朵湛。
    「在百日前,你還有機會。」始終記得芸湘那張堅定不移的臉龐的朵湛,也
希望舒河給她一個在執著之後該得到的甜美果實。
    在百日前?
    在百日前……在芸湘被賜死前,他還是有機會挽回的,只要在父皇駕崩前想
辦法讓他收回成命,那麼,這便不是抗旨……
    「二哥已不再是攝政王。」朵湛接下來說的就比較拐彎抹角。「別忘了,軟
禁你的命令,已經失效。」
    舒河恍然大悟,「你……」如此一來,他便可走出囚禁他的滕王府,正大光
明的去為芸湘奔走。
    看他已懂了大半,朵湛的好人也就做到這裡為止,不等他把話說完就逕自轉
身離開。
    「你要去哪裡?」在舒河也跟著大步邁出腳步時,站在原地的律滔,不解地
看著他和方才截然不同的前進方向。
    「救人。」還有百日,一切都還來得及的。
    「他不會有事的。」被撇下的懷熾,難得地對律滔開了口。
    律滔轉身向他,很意外甚是討厭他的懷熾,竟會主動和他說話。
    「五哥。」帶著一些不自在和尷尬,懷熾練習了好久才能把這稱呼說出口。
    「嗯?」他揚高兩眉。
    「謝謝你。」為他幫芸湘在冷宮所做的,也為他此刻為舒河做的。
    *****
    在聖上召皇子們入宮後的第二日起,舒河便開始四處為芸湘奔走,期盼能夠
讓聖上收回成命。
    他首先來到清涼殿,但冷天放總是將他阻在殿門外,非但不讓他入內,也不
肯為他向聖上轉達只字片語,在殿外等了幾日,他心知這法子是行不通後,隨即
轉往皇後所居的鳳藻宮,但,即使他在鳳藻宮內等過一日又一日,皇後就是日日
托口不見,他已經數不出皇後究竟是用了多少無關痛痒的藉口想打發他了,於是,
他轉而找起三內六相,希望藉六相在朝的地位,能夠左右聖上已定的決心。
    可是在六相中,願伸出援手的僅有南內二相,而這二相在向聖上開口後,隨
即被連貶二品,聖上甚至立刻另外拔擢南內的人來頂替他們的位置,也因此,在
有了前車之鑒後,願幫他的人,在朝中更是寥寥無幾。
    他也曾想過用串聯皇子的方式,可在看了左右相的下場後,他改變了心意,
不想讓懷熾冒風險來幫他,別無他法下,他只好找上自事發後,就一直沒去看過
的南內娘娘。
    透過早晨洒落的日光,南內娘娘倚坐在椅上,緊斂著兩眉看著眼前這個看來
有些憔悴,也清瘦了不少的舒河。
    「母後……」已有許多時日未歇息的舒河,疲憊明顯地寫在他的臉上。
    「別說了,我不會去為你說情。」在他未開口前,深知他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的南內娘娘,先一步否決他的請求。
    舒河急忙想令她回心轉意,「你不明白,我和芸湘──」
    「不許你提起她的名字!」她憤怒難止地大嚷,氣得不停打顫。
    他怔愣了一會,自她的眼中看見了難以磨滅的恨意。
    「你恨她?」為什麼要恨芸湘?因為芸湘隱瞞了他們相愛的事實?還是她也
不能容許父皇的嬪妃做出這種事?
    她緊咬著牙關,「我能不恨嗎?」枉費她相信芸湘那麼多年,可芸湘卻一直
在蒙騙她,還害得她的兒子落到這個處境。
    「即使她是我愛的人?」心灰覆上他的眼眸,辛苦凝聚起來的力氣,一點一
點地自他的身體裡被抽去。
    「你……」南內娘娘幾乎無法接受這種話由他的口中說出。
    「為什麼你們都不聽我說呢?父皇不聽,你也不願聽。」舒河疲憊地撫著額,
對於他們的態度,有些意冷心灰。「父皇不明白我與芸湘之間的事,他也不知道
我和她是真心相愛,如果他能好好的聽我說,我相信他會諒解的……」
    他們就只為反對而反對,單純地盲目,寧願不去看他們認知以外的事實,也
要藉他們所得到的表面假象來欺瞞自己,做人為何要如此呢?欺騙自己,就能夠
讓自己比較不會受到傷害嗎?
    她冷淡地開口,「你父皇就是因為明白,所以才要拆散你們。」
    「為什麼?」既然明白,為什麼不饒她一命,反而要拆散他們?
    南內娘娘老實地告訴他,「你是個皇子,又是個將來大有所為的王爺,為免
你因芸美人而身敗名裂,所以你父皇才不得不這麼做。」
    好個為他設想,好個不得不……
    為人父、為人君,父皇是有權自私的,但在成全了他的同時,豈不是犧牲了
芸湘?
    「她懷了我的孩子。」舒河迎向她的眼,想知道與那孩子也有血親聯系的她,
會有什麼反應。
    她震驚地抬首,「什麼……」
    「告訴我,你要我棄他們母子不顧嗎?換成是你,你做得到嗎?」他一聲聲
的問,每問一句,就見她的神情晦暗一分。
    「我……」被他問得啞口無言,南內娘娘忍不住別開臉,也不知該怎麼回對
這個問題。
    「這也不能打動你嗎?」舒河嘆口氣,不想再去祈求些什麼。
    天不助,人自助。
    若是都沒有人要幫忙的話,那麼就由他自己來吧,至少誰都不必為此而為難。
其實,除了找人代他求情外,他不是沒有別的辦法的,只是未到最後關頭,他不
想那麼快就用上那法子,但照眼前情況來看,即使他不想,恐怕也不行了。
    「你要去哪?」驚見他抹抹臉轉身就走,南內娘娘急忙想留住他走得過快的
步伐。
    他停下腳步,「見她。」有些事,他得親口告訴芸湘,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
明白也沒關系,他只要有芸湘的支持就夠了。
    「見誰?芸美人嗎?」她匆忙地在他背後大喊,「不許你再去見她!」
    「母後,您不幫我沒關系,但請別阻止我。」舒河沒有回頭,再次在殿上邁
開了腳步。
    「你想做什麼?」她緊迫在他的後頭,卻不小心被裙擺絆了一下。
    隨侍在旁的宮娥忙不迭地前去扶住她,可是她卻揮手推開她們,張大了嘴想
喚住舒河,但在出聲前,她的聲音卻凝澀在她的喉際間,令她發不出聲來。
    只因為,她沒想到,逐漸遠去的舒河,他的步伐是那麼的堅定,也那麼的…
…孤寂。
    *****
    昔日芙蓉花,今成斷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
    陪殉的消息傳至芸湘的耳裡時,她並沒有太過驚訝,這種事,史上的教訓並
不是沒有,她也多多少少能夠體諒聖上的心態,只是這事若發生在她懷有身孕之
前,她或許還能夠服從聖命,但一日日感覺屬於她與舒河的骨血在她的腹內成長,
她就怎麼也沒辦法接受聖上的這道命令。
    在認識舒河以前,她怕青春就這般寂寞的凋零,現在,她害怕的是生命的凋
零。
    前所未有的恐懼感,一下子湧上來緊緊壓住她,將她壓得無法喘息,急於想
找個解決這難題的出口,可是無論她再怎麼想,也找不到一條能夠救自己與腹中
孩子的生路。每當她看著日升月移,感覺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她便覺得追逐在
她身後索命的陰影又靠得更近了些,無論怎麼逃,也逃不開那段正在等著她的未
來。
    「芸湘。」樓姜在目光沒有焦距的她面前不斷揮手。
    想得太過出神的芸湘猛然回神,迷茫地朝她眨著眼。
    「有人來看你了。」
    「誰?」在聖上頒了聖諭後,就連宮垂雪都被迫回東內了,誰還會來這?
    樓姜伸手指向門口,「他。」除了那個膽大包天敢往這跑的王爺外,恐怕不
會再有人敢來看她了。
    芸湘的目光定止在舒河的身上,腦海中一片茫然,所有對他的思念全被這份
心憂給沖散,令她,反倒不知該對他說些什麼。
    「我有話要對她說。」舒河踏進房內,朝樓姜眨眼示意。
    「我到外頭去……」明白的樓姜微微一笑,撈起床上的衣裳被在肩上,並在
出去時為他們關緊房門。
    坐在床上的芸湘並沒有移動。
    望著一步步朝她走來的舒河,再次在兩人相對的這個情況下,她真不知該怎
麼掩藏此刻自己的心情。她不想裝作對殉葬的事一無所知,也不想讓他知道心憂
如焚的她,急需要有人來救她脫離這個困境,可是,她並不想讓他看她的淚眼,
她知道,帶著一張疲憊臉龐的他,早就為她的事做過多少努力。
    舒河在她的身畔坐下,靜靜溫習著她的模樣。
    有孕在身的她,並不像其他婦人一樣圓潤光彩,孱弱蒼白得令人心驚,眸裡
盛滿了焦急。這不是她該有的模樣,現在的她,應該是處在暖氣融融的房裡,手
拈針線為將出生的孩子制裳繡鞋,而不是待在這擋不住冷風的地方縫補征衣,她
也不該有絲毫的害怕,將要身為人母,她該是喜悅的。
    他不禁憶起他一直都有個夢想,他希望,能在月亮美好的晚上,她能安然地
躺在他的懷裡,一起享受夜色的寧靜、旖旎,不必在月兒西移時就急於分離,可
以靜靜依偎著彼此直至天明,就像是……就像是一對尋常的人間夫妻。
    這不應該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想。
    「我都聽說了。」受不了這凝滯的氣氛,芸湘首先打破寂靜,並努力釋出讓
他安心的笑容。
    舒河的兩眼落在她的臉龐上,看她的笑意,緩緩地消失在她的唇畔,再也無
法撐持偽裝下去。
    「我知道你盡力了,這樣就夠了……」她痛苦地閉上眼,胸腔裡混和著一種
必須舍與舍不得的情緒。
    他柔聲地提醒她,「那孩子呢?你不認為該給他一個機會嗎?」
    「你知道了?」她還不知道懷熾早就說溜嘴。
    「知道。」舒河的大掌覆在她還未隆起的腹部上,「你不要孩子了嗎?」
    「我怎可能不要?」熱淚滑過她的面頰,她心痛地緊緊環抱住自己,「我當
然想留住肚裡的孩子,我也想看他平安出生長大……」
    他伸手攬她入懷,「那就別在這時放棄。」
    「聖上都已那麼說了,還能怎麼辦?」芸湘不斷搖首,太過明白他的無能為
力之處。
    「逼宮。」尖銳的這兩字,直敲進她的耳底深處。
    她渾身一僵,張大了水眸,「什麼?」
    舒河的表情顯得很平靜,「只有用逼宮這法子讓父皇收回成命。」除了這法
子外,恐怕再也沒法讓父皇改變心意。
    芸湘的小臉頓失血色,飄飄然的暈眩感在她的腦海流竄。
    逼宮?用這種大逆不道的手法?她曾經想過的主意中,獨獨漏了這一項,而
她不會去考慮的原因,就是因為它風險大、也為人所不恥,而他竟連這屬於叛臣
的法子都用上了,可見,他也是別無更好的選擇。
    「你確定要這麼做?」她手心有些抖顫地按著他的胸口,止不住的寒意陣陣
湧上她的心稍。
    他捧著她的臉龐問:「還有別條路走嗎?」能想的,他全都想過了,若不是
真的別無他法,他又怎會把這手段給端出來?
    她不得不承認,「沒有……」
    舒河靠坐在牆邊,正色地與她討論起細節。
    「二哥在集結後備軍團完畢後,日前已率兵團返回北狄,準備在與鐵騎大軍
會合後攻打北武國,我們得把握京兆防護兵力減低的這個時機,所以,咱們的行
動得癒快癒好。」
    芸湘蹙著細細的眉,「一定要這麼趕嗎?」這樣行嗎?事前他都已經全盤計
畫過了?
    「我們一定要趕在父皇駕崩前逼宮,必須趁京兆還沒宣布繳械之前就動手,
否則一旦父皇駕崩,京兆繳械戒嚴,那就什麼機會都沒有了。」父皇要是駕崩了,
那麼逼宮也沒意義,而且到時若是繳械,那他們還能用什麼法子再進行宮變?總
不能赤手空拳的去搶皇位吧?
    「慢著……」詫悶不已的她,提出一個重要的問題,「霍韃還沒北上不是嗎?
沒有霍韃,事情能成功嗎?」
    他遺憾地搖首,「雖然我已經派人通知霍韃了,只是,他的糧草還未到齊,
他本身也還在集結南方兵力,所以恐怕沒辦法在我行動前趕日來。」
    「那……」她癒想癒覺得這風險太大,「你手中有什麼籌碼?」沒有霍韃的
支援,他還能用什麼來發動宮變?南內在京兆並沒有什麼兵力可言。
    「雖然南內的水師已被定威將軍接管,但南內水師已經叛離了定威將軍,到
時,他們會來助我一臂之力。」在他被軟禁的期間,他就已經派懷熾私下去煽動
南內水師了,聽說,東內和西內也做了相同的事。
    「萬一其他三內也像你一樣想這麼做怎麼辦?」他能想到這法子,別人也一
定能想得到,就怕……其他三內會和舒河同時行動,或是先一步用這法子捷足先
登。
    舒河拍拍她的掌心,「不要緊,其他三內的軍援也都未能進京,因此他們的
條件與南內相等,所以成敗的機率都一樣。」三內全只有水師兵力,衛王黨留在
京內的兵力大半也被父皇收走了,總合起來看,他們四組人馬實力都差不多。
    「可是衛王黨不同,他們的兵力全都集中在京兆內外。」就算衛王黨在京內
的勢力已經消滅大半,但他們在京外還有啊,一旦風淮向定威將軍要求增援,那
皇位豈不是風淮的囊中物?
    「我已經把南方通往京兆一帶的路權買過來了,封鎖了土地後,定威將軍應
該沒辦法那麼快進京。」雖然說這種作法擋得了一時,擋不了一世,可是只要他
能爭取時間有機會到達翠微宮,到時挾天子以令諸侯,或許能讓定威將軍棄降。
    芸湘一手撫著胸口,掌心底下傳來心房激烈的跳動。
    她不能否認他說得有道理,但她也沒法忘懷在這件事後所必須承擔的風險,
或許逼宮這個念頭舒河早就有了,也早已做好在逼宮後全盤的打算,可是天有不
測風雲,若是敗了,那南內以及他所要付出的代價,並不是他們所能承擔的。
    「芸湘?」
    「逼宮……」她喃聲地重復這個字眼,半晌,頹然地垂下螓首,「事成了的
話,你會成為罪人,事敗,你會被處死的。」就算能夠成功,那也是大逆不道,
只怕他要承受一世的罵名,失敗的後果根本就不需要去想,因為,後果就只有一
個。
    他拉近她,與她眼眸相對,「我沒辦法等到朵湛開封遺詔,他一開封,若手
諭裡寫的新帝不是我,那麼你就得陪殉了,因此在手諭開封前,我一定得這麼做。」
    她凝睇著他清澈的眼眸,試著挖掘出裡頭的勇氣有多少、勝算又有多少,可
是她看了半天,卻發現她從沒看過他這麼沒信心。
    「你有把握嗎?」明知道他一定會去做,可是她還是忍不住想問。
    舒河漾出一抹笑,「能不能成功,就看運氣了。」在這種對等的條件下,誰
能有把握?他沒有,律滔他們也都不會有。
    「事敗的話,你一定要想法子保命,不要顧忌我……」她把心一橫,斷下決
心。
    他卻輕掩住她的唇,緩緩朝她搖首。
    「你不答應我?」
    舒河的指尖轉而輕撫著她的臉龐,神態安祥自適,「我們倆,不是成為千古
罪人,就是攜手共赴黃泉。」
    淚水飛快地在芸湘的眸中凝聚,她極力忍下,深深倚向他的懷裡抱緊他的胸
膛。
    「我不怕。」強忍著欲哭的沖動,她在他懷中喃喃,「和你在一起,我什麼
都不怕……」
    「孩子的名字你想好了嗎?」舒河慢條斯理地撫順著她背後的發,輕聲在她
的耳邊問。
    她怔了怔,沒想到他會在這時候提起這件事。
    「還沒有。」命名這等大事,她是希望由他這個做爹的來決定,只是,她不
知道有沒有那個機會能夠讓他取名。
    他在她的耳畔勾勒出他的夢想,「等所有的事情都落幕了,找一天,我們一
家三口,一塊來起名字好嗎?」
    一家三口……
    蓄滿眼眶的玉淚,頓時脫眶而出,芸湘埋首在他的胸前,讓淚水悄悄滲入他
的胸膛裡。
    ^_@
    熊熊燒起的火炬,將皇城上方的天際映染得光亮如畫,金戈與盔甲反射的光
影閃爍炫目,空氣裡,醞釀著某種詭譎的氣息。
    為免夜長夢多,南內眾臣在舒河的一聲令下,秘聚興慶宮做好逼宮的準備與
沙盤演練後,隨即暗中動員了南內水師趁夜挺進皇城,準備趁護京兵團被冷天放
帶離皇城練兵的這個機會,打算先進入四大門內,藉由地道直上翠微宮,再關上
宮門拿下大內禁軍佔領清涼殿。
    可是,他們沒料到……
    其他三內也想這麼做。
    一踏進四大門內,隨即被其他三內的人馬堵個正著的南內水師,此刻正進退
不得地停軍在朱雀門下,其他三內的人馬也和他們一樣被迫停軍,各據一方遙望
在四大門遼闊的廣場中心正下方,那條能夠直抵翠微宮宮底的地道。
    情況迅即變得虎視眈眈。
    青龍門正下方,由律滔帶領的東內水師正摩拳擦掌地等待著,準備在上頭的
號令下襲向其他三軍,可為首的律滔卻始終保持著按兵不動的姿態,不想進一步
刺激其他敵軍,以免造成四派人馬在四大門內火並的情況。
    「不愧是兄弟,你們不但想的一樣,連選的時間也都一樣。」望著四大門內
的人馬,仇項不得不感嘆大家都這麼的有默契。
    律滔的眉心幾乎連成一直線,「舒河的心很急,朵湛想要代鐵勒打這場仗,
這些我都能理解,但……」
    「但?」
    「怎麼連老六都來了?」他不是自喻為正義之師,還有什麼仁者無敵嗎?那
他幹啥也跑來湊這種亂臣賊子之類的事一腳?
    仇項白他一眼,「他也想當皇帝啊。」
    颯急的西風將軍旗吹搖得啪啪作響,聽得風淮一個頭兩個大。
    站在玄武門下的風淮,此刻既要說服自己的腦海裡,別再浮現不孝與不義這
四字來擾亂他的心緒,又要叫自己忍住援兵遲遲不到的火氣,可這陣惱人的西風,
偏偏又擾得人沒片刻安寧。
    「王爺……」龐雲穿過兵衛所形成的人牆,氣喘吁吁地跑向在主帥位的風淮。
    心急的風淮一手拉過他,「定威將軍的人呢?」
    「短時間內到不了,滕王封鎖了土地……」負責調度的龐雲累得滿頭大汗,
「若要繞遠路,那還得再花上一段時間。」
    「那民團呢?」失去了另外一半護京兵團後,就只能倚靠民兵了,而民團就
近在皇城外,若想要打贏眼前這場小內戰,就只有靠那批民團軍。
    「民團說這麼做是大逆不道,他們不願參與逼宮宮變。」想起那些在最緊要
關頭上忽然抽手不幹的民團,龐雲就想跳腳。
    冷汗瞬間滑下風淮的額際,「情勢不妙了……」
    位於四大門西面的西內水師,像團整齊的黑雲,靜靜盤據於白虎門下。
    不想讓其他三內逼宮得逞,事先收到情報的朵湛,率領西內水師據於白虎門
下,但眼前的情況,似乎遠比他想像中的還不樂觀。
    「王爺。」評估完情勢後,滿臉難色的冷天色挨站至他的身旁輕喚。
    「有沒有勝算?」朵湛發現冷天色此刻所擺的臉色令他的心情更糟了。
    經驗老道的冷天色遺憾地向他搖首,「照這情形來看,沒有。」
    「能全身而退嗎?」就算打不下其他三內,也沒法進翠微宮,那至少別讓西
內留在京中的勢力全滅。
    他搔搔發,「如果諸王都願撤兵,或許還有可能。」
    「退兵?」朵湛低低冷哼,「他們怎有可能退兵?」既然大夥都已經撕破臉
了,現下誰要是一退,將要到手的皇位豈不就長翅飛了?
    朱雀門下。
    望著近在眼前,卻無法前進一分的翠微宮地道,懷熾懊惱地拚命思索著,究
竟是哪裡走漏了消息,以致今夜四大門內才會如此熱鬧,可任他挖空了腦袋還是
想不出個所以然,但就算他能想得出來,也不能讓眼前的景況有所改變。
    他伸手推推率領南內水師的舒河,「想到法子了嗎?」
    「他們也跟我一樣都還在思考這個問題。」舒河撇撇嘴角,沒想到其他三內
居然也都跟他打同樣的主意。
    「五哥和七哥不是也讚成你救芸美人嗎?」出爾反爾,想幫忙幹嘛又來阻撓
他們?
    他哼口氣,「他們是讚成我救芸湘,但可不代表他們也同意把天子的位子讓
給我。」
    「現在怎麼辦?硬闖嗎?」箭已在弦上了,又不能在這時候撤,當然只剩咬
牙硬拚一途。
    舒河理智地搖首,「硬闖只會徒增死傷,沒用的。」想當然,其他三內絕不
會眼睜睜的就讓他們先進翠微宮。
    「那……」不能硬闖,難道就這麼繼續等下去嗎?他們四批人馬已經僵持很
久了,再等下去,只怕天就快亮了。
    舒河也不知道這情況要僵持多久,只是,此刻水師動與不動的後果皆不是他
事前所預料的,情勢也與他料想中的完全迥異,恐怕在場的其他兄弟和他一樣,
此時都如鍋上蟻,頭痛地在想該怎麼打破這個意外的僵局。
    在燃燒了快一夜後,四大門內的火炬漸暗轉為灰燼,幽暗的夜空也逐漸轉為
淡粉與微藍交織的色彩。
    「不能等了。」舒河深吸口氣,決定就算是硬闖,也要在天明之前率軍抵達
翠微宮。
    整齊的腳步聲忽然滲進了靜謐的空氣裡。
    「咦,那是……」懷熾突然抬首看向四周城牆上,正密集增加的人影。
    舒河也忙不迭地抬首,瞪大了眼看著那些人據滿四大門上方後,隨即架弓瞄
準四大門內所有的人。
    他認出衣著,「大內禁軍?」
    「皇城內外即刻繳械!」率領大內禁軍與護京兵團包圍四大門的冷天放,居
高臨下地站在能俯視四大門的城牆上大聲宣布。
    繳械……
    懷熾倏然想起那日冷天放在清涼殿上代父皇所傳的口諭內容。
    百日內,除大內禁軍與護京兵團外,京兆繳械,私自於京兆內興兵者皆視為
謀反,殺無赦。
    「父皇……」悚然而驚的懷熾,兩腳後退了幾步,失聲地掩住嘴。
    「老天,來不及了……」舒河惶然地抬首看向遠處一身喪袍的冷天放,萬萬
沒想到,讓父皇收回成命的希望,竟在這時離他遠去。
    「聖上駕崩──」
    喪鐘渾厚低沉的響聲,緩緩在晨曦的風中響起,林間受驚的鳥紛紛振翅而起,
展翅橫劃過微亮的天際,綿延不絕的鐘聲驚醒了整座京兆,同時也一聲聲地敲進
舒河的心坎裡,不停回盪。

                第八章
    封神四十八年秋,世宗病逝於清涼殿,舉國大喪。
    同日,冷天放率軍敉平四大門內內亂,宣布京兆繳械戒嚴,六相臨朝聯合輔
政。
    啪!
    樓姜兩手掩著嘴,怔看著領著大批人浩浩盪盪直闖冷宮的南內娘娘,不遺餘
力地狠命將巴掌甩向芸湘。
    南內娘娘氣抖得渾身戰僳不止,「是你慫恿他造反的?」
    她怎麼也想不到舒河竟會做出那種事,若非聖上駕崩導致逼宮不成,而六相
又堅持不處分所有興兵的皇子,以免天朝後繼無人,天曉得舒河會有什麼下場?
    芸湘靜跪在她的面前,一縷血絲自她的唇角流下。
    「我並不想為自己脫罪,娘娘認為是什麼,那便是什麼。」逼宮未成,她固
然遺憾,但只要事情沒演變成她預想的最壞局面,舒河也沒有性命之虞,她就該
深深慶幸了。
    「你……」南內娘娘聽了更是心火難抑。
    「娘娘,咱們還是走吧。」伴著南內娘娘來的掖庭輕拉她的衣袖,很怕這事
會傳到皇後的耳朵裡。
    她含怨的雙眼瞪向芸湘,「先皇竟要你這種人陪殉……」
    與芸湘相處了那麼多年,即使她深知芸湘的聰明慧心,但芸湘卻不會明白她
自聽見聖上要芸湘陪殉以來,她的心有多痛。
    為了聖上,她耗盡了心血,與後宮嬪妃們爭奪聖上爭奪了大半人生歲月,但
即使她能自佳麗三千中脫穎而出,母憑子貴榮升一等貴為南內娘娘那又如何?她
永遠沒有一個完全屬於她一人獨有的夫君,也不能擁有一份可以不與他人分享的
更愛,只要宮中又新進了一名女人,聖上對她的愛就又被剝奪了一分。
    可是芸湘卻可以擁有她所得不到的那些,在背叛了聖上後,芸湘有了舒河死
生不渝的愛,這在她們這些永不能得的女人眼中看來,是何等諷刺?她原想,在
世時,聖上不能全然屬於她,那麼她等到死後陪殉總可以了吧?可是芸湘不但搶
走了她的兒子,還奪走了與聖上永遠在一起的資格。
    「娘娘不必多慮。」聽出了她話裡深藏的怨憤,芸湘抬首迎上她的眼,「我
從不是先皇的人,生既不同衾,死亦不同穴。」
    南內娘娘微瞇著眼,「什麼意思?」
    「我不陪殉。」
    「你說什麼?」聖上哪個嬪妃都沒指名,獨獨就指了她而已,聖上當然也明
白紅杏出牆的她究竟和舒河做了什麼好事,而她竟然不把聖上的考量和這麼做的
苦心當作一回事?
    「我愛的人是舒河,不是先皇。」她大聲地說出心衷,再也不想躲藏。「況
且,為了我肚裡的孩子,我不能死。」就算是有罪,那也是她一人的,她腹中的
孩子不該與她同罪。
    「你想抗旨?」南內娘娘氣得連聲音都隱隱抖顫。
    芸湘沒有回答,兩手緊抱著自己的腹部,試著不著痕跡地向一旁的樓姜求援。
接收到她視線的樓姜,沉著聲,在人群中挪動腳步開始往外移動。
    「由不得你!」被憤恨蒙蔽了雙眼的南內娘娘,累積的淒怨再也忍不住爆發
出來。
    「娘娘?」掖庭不明所以地望著她。
    「拿白綾來!」
    在聽到那四字時,已到門外的樓姜,不顧自己的病體拔腿在廊上飛奔起來。
    「娘娘,先皇的旨意是要芸美人在百日時……」掖庭為難地皺著眉,一室人
們的表情,也顯得無法同意。「現在就要她……這……」
    她不願改變心意,「哪來那麼多廢話?反正到頭來她還不都是一死。」
    「但……」先皇明定是百日後,此時這麼做,難道皇後不會有動靜嗎?
    南內娘娘兩眸一瞇,陰冷地看向反對的眾人,當場令眾人噤若寒蟬。
    「她若不從,就將她架上去。」她深吸口氣,在大步踏出房門時沉聲地交代。
    芸湘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決絕的背影,在房門緊緊被掩上時,止不住的寒顫漫
了她一身,室內凝重的氣息轉眼間被走向她的掖庭所打散,她直搖著螓首,兩腳
不由自主地頻頻往後撤,眼睜睜的看她們取來白綾,試著將它拋上房內的橫樑。
    「救命……」樓姜微弱的叫喚聲在空無一人的大庭上響起。
    沒有人回應她的叫喚,所有的宮娥們,在這一日,似乎全都消失在空氣裡一
般。
    樓姜頻喘著氣,慌張地站在原地思考,赫然想起,除了她與芸湘外,所有人
都在今早被掖庭領去宮後的祠堂裡悼祭先皇,可是,這也不至於讓宮中連個留守
的人都沒有,還有看管她們的衛兵也不該全都不見了才是啊,難道說……
    南內娘娘根本就是有備而來?
    「救命……快來人救命啊!」她急忙奔至宮門門前,握拳使勁捶打著門板,
希望外頭的人能夠知情。
    沉重的宮門在敲擊不過多久便震動了一下,樓姜收回雙手,愣愣地看宮門緩
緩被人推啟,接著,冷玉堂的臉龐便出現在宮門的縫隙中。
    「樓姜?」在冷玉堂推開宮門後,隨著他進來的舒河不解地看著她蒼白的臉
龐。
    「王爺!」樓姜忙不迭地撲跪至他的面前,兩手緊扯住他的白袍,「王爺,
求求你救救芸美人吧!」
    他猛然拉起她,「芸湘怎麼了?」他好不容易才自太廟脫身,並躲過東內的
人來這想告訴芸湘他沒事,可是她卻出事了?
    她急得掉出淚,「娘娘,南內娘娘她……」
    舒河沒有聽完她的話尾,隨即扔下她直往裡頭跑去,一路上,靜謐得太過異
常的宮院竟沒有一絲人影,就連尋常駐守在芸湘那一院附近的守衛也不見半個人,
這令他癒跑癒急,心慌得像是那顆心再也不能安然置於他的胸坎內。
    在他就要跑至芸湘房間的廊上時,一拐彎,他迎面撞上了正欲離開的南內娘
娘。
    「你來做什麼?」被嚇著的南內娘娘震驚地撫著胸口,隨後立刻板起了臉龐,
話裡有著明顯的阻嚇。
    「你又來這做什麼?」舒河厲眼掃向她這個根本就不該出現在這的人,「芸
湘人呢?你對她做了什麼?」
    「我……」
    驚見心虛自她的臉上一閃而過,舒河頓時驟感不對,在明白過來時,他已用
力推開她朝芸湘的房門跑去。
    「舒河!」來不及攔下他的南內娘娘在他身後大叫。
    房門應聲被止不住的沖勢撞開,方停下腳步的舒河抬起頭,一段白綾懸在房
中,遭人推上去的芸湘,兩手捉住緊勒住她喉際的綾巾在空中掙紮著,可是下方
的宮女們卻握住她的雙腳使勁的往下拉。
    他駭然大叫:「芸湘!」
    在他的叫聲中,宮女們震愕地鬆脫了手紛紛回過頭來,他沖上前推開她們,
急忙抱住她的雙腿將她弄下來,甫落地,芸湘便癱軟在他懷裡劇咳不止,張大了
嘴拚命汲取救命的新鮮空氣。
    肝膽俱摧的舒河嘶聲地吼向她們,「誰準你們這麼做的?」
    「王爺……」被嚇得花容失色的宮女們退聚至門房附近,可她們並沒有離開,
似乎仍是要完成南內娘娘的命令。
    「滾出去!」她們的不死心,更是令他怒火中燒。
    冷玉堂猛然一拳擊向灰牆,在眾宮女的驚叫聲中將牆面擊出數道裂縫,嚇得
宮女們奔出門外走避後,他索性關上房門站在外頭,赤瞪著一雙眼看誰還敢再走
近這裡。
    「你來了……」蜷縮在舒河懷裡的芸湘,費力的抬眼,在換過氣來後疲憊得
無法移動自己分毫。
    蝕心刻骨的恐懼感始終縈繞不去,仿佛根本就沒有離開過,舒河坐在地上緊
緊將她抱在懷中,既驚且痛,急切的喘息吹拂在她的發上,隨後想確定的吻立即
落在她發上、額上、面頰。
    為什麼老天要這麼安排?每回他試著想將她拖離生死之門一步,她就再被他
人推落虎日兩大步,他再心急、再怎麼想法子,總有另一段未知的惡夢在前頭等
待著她,到底他要怎麼做?他還能怎麼做?
    「舒河,我好累。」芸湘倚著他的胸口閉上眼,「我好累好累……」
    舒河害怕地撫著她的臉龐,「芸湘?」
    「我撐不下去了……」溢出的晶淚滑過他的指尖。
    她從沒像此刻這麼倦累,悲歡愁苦就像是一雙雙拖住她雙腳的手,不斷地將
她往下拉扯,令她在用盡力氣之後,再也不想掙紮什麼。只因為,他們不是沒有
努力過,他們也都不甘得不想放棄,可是在他們之間充滿了太多的不得不,即使
再不願,也……不得不。
    自十四歲進宮,她就墜入了一場冗長的夢魘裡,這宮井中,充斥著恩恩怨怨,
愛恨太過匆匆,無論是浮華煙雲還是人與人之間的真心,皆在轉眼間就消散,昔
日友可以成為陣前敵,昨日主也可以成今日索命手,在這地方,沒有什麼是捉得
住的,也沒有什麼是可以私心擁有的,而她,就是不甘、就是要得太多,所以才
會被迫失去太多。
    心神俱疲的她已經很累了,看盡了那麼多,酸甜苦痛也都嘗了那麼多後,她
是否可以離開了?她不敢再有一絲的貪圖,現在她只想安靜的走開,自這令她沉
淪的夢裡醒來。
    「不要這樣……」舒河恐懼地向她搖首,「我們還有百日,在父皇入斂前我
們還有機會的!」
    「機會?」她虛弱地微笑,「不到一百天了,還能做什麼呢?」逼宮失敗,
在聖上駕崩後,所有人都等著百日後要將她陪殉,她是注定走不出這座冷宮了。
    「不要忘了,你還有我,在我還沒放棄前,你不許放棄!」他擁緊她,將她
深深壓入懷裡,仿佛只有這樣,她才不會自他的生命中走開。
    「為你,也為我,放我走吧,不可能改變什麼了。」芸湘冰涼的指尖撫上他
的臉龐,像是在做最後一次的回憶巡禮。
    「既然來不及讓父皇收回成命,那麼我們就更改成命。」舒河握住她的柔荑,
咬緊牙關,決定再做一次背水一搏。
    「更改成命?」她茫然地問。
    「只要我成為新帝,你不會死的!」一旦他君臨天下,世上有什麼是他不能
做、不被允許的?就算她已經一腳踏入鬼門關了,他也可以將她拉回來。
    「你要……動兵?」芸湘總算明了他想做什麼。
    他定定凝視著她,「在百日前,南蠻大軍務必得趕到京兆。」
    「可是這麼做的話,其他三內……」她急切地搖首,一旦南蠻大軍遠征北上,
三內聞迅後,也定會派兵攔擊,到時,就將造成一場大規模的決戰。
    舒河並不打算給自己留餘地,「必須提前開戰了。」南內準備了那麼久,為
的就是與其他三內對決的那一天。
    她頹然地閉上眼,「舒河……」她也知道那是必定會來臨的一個結果,可是,
她沒想過它會來得那麼早。
    「你要忍著,堅持下去。」他撐持著她的手臂要她振作起來。「在全面動武
前,我一定會想法子把你弄出去,短時間內,我會先叫玉堂派人來保護你的安危。」
    芸湘閉著眼不語,試著想與他一樣鏗然斬斷所有猶豫,攀住最後一個希望。
    「芸湘。」他抵著她的額際喃聲請求,「答應我,再等我一會,只要再等一
陣子就好……」
    聆聽著他的聲音,芸湘彷佛看見了時光的河川在他們面前潺潺流過。
    記得她曾對他說過,他們等不到的,而他,也對她說過,會有那麼一天的。
    如今答案就近在眼前,只待他們去揭曉這些年來的等待到底等到了什麼,為
何她不能再多等一會,親眼去看看那最後的結果呢?反正無論結果是如何,最終
她都能夠走出這座幽禁了她那麼多年的宮院,何妨再多等他一會?
    「我等。」許久過後,她終於頷首應允。
    舒河低首覆上她的唇,以吻將她的承諾封緘,而後不舍地分開彼此,定眼再
三看了她許久後,匆忙起身拍門走出房內。
    「玉堂,召集所有親衛,但千萬別攜械。」在踏上宮廊上時,舒河邊走邊向
跟上來的冷玉堂吩咐。
    冷玉堂皺緊了一雙眉,「做什麼?」
    「先跟我進大明宮找個人。」
    *****
    說真格的,他一點也不歡迎這位訪客。
    朵湛懶坐在椅裡,一手撐著臉頰,反反覆覆揣想著為什麼今日的太陽會從西
邊上來,不然雲宵殿內,怎會來了個從不曾踏進西內一步的滕王舒河?
    四大門內亂的事件才不過多久,天朝上下也都還在守孝期間,舒河卻已經沒
有耐性又想動起來了?真要去推算舒河會來這裡的原因,那太簡單了,應該是為
了那樣東西。只是他沒想到,向來都不愛自己出手,事事命人代他去做的舒河,
竟壞了他自己的規矩,積極的由自已出馬來辦?他是為了誰?
    不知怎地,芸湘的臉龐浮映在他的腦海裡。
    「四哥找我有事?」他不想打草驚蛇,在心底很納悶舒河怎敢帶著冷玉堂就
單槍匹馬的跑來大明宮,舒河是憑恃著什麼?
    「想和你聊聊。」舒河吹拂著茶碗裡燙熱的茶湯,呷了一口芳香馥美的茶湯
才緩緩啟口。
    他很不給面子,「我記得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麼話題。」
    「有一個。」舒河擱下茶碗,慢條斯理地抬首。
    「喔?」
    他懶得拐彎或掩飾,「手諭在哪裡?」反正他的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而
朵湛不需猜測也可以知道他來這的目的,既然如此,那大家都不必假虛偽。
    與律滔相較起來,朵湛是比較欣賞他這種真小人的脾氣,只可惜再怎麼欣賞,
他們永遠也不會站在同一條線上。
    諷刺的冷笑懸在他的唇角,「你想成為新帝,可是又怕那道手諭裡的新帝不
是你,日後會扯你的後腿是不?」
    「交出來。」在這節骨眼,舒河不興與他做口舌之爭,若非必要,他並不怎
麼想在別人的地盤削別人的顏面。
    「我不會讓任何人得到它。」他可承擔不起手諭讓他人得手竄改,或是出了
什麼紕漏的風險,自始至今,見過那道手諭內容者,也只有父皇和他兩人。
    「手諭裡頭到底寫了什麼?」癒是藏得緊,也就癒讓人想知道,經過了這麼
久的猜測之後,任他再怎麼聰穎,他也猜不出父皇是寫了什麼東西來為難朵湛。
    他挑挑眉,「下一任新帝是誰啊。」
    「除了那個以外呢?」舒河銳眼微瞇,「父星應當不會讓你這麼好過才是。」
反正新帝那個位子,他是一定會去爭取並把它打下來的,因此人選是誰,這對他
並不重要,他在意的是,父皇變了什麼花樣?
    朵湛並沒察覺到自已的臉色變了。
    他兀自乘勝追擊,「小小一張手諭,竟然可以把你拉進太子之爭裡,父皇是
怎麼逼你的?」
    任誰也知道那道手諭並不是普通的手諭,那裡頭,絕對大有文章,不然朵湛
為何在得到它後不公布它,也不給任何人知道裡頭寫了什麼?甚至也不把它交給
鐵勒過目,若非有鬼,朵湛怕什麼?而讓他最好奇的是,究竟是如何讓朵湛既不
得竄改手諭內容,又讓朵湛死都不願拿出來,父皇到底是用什麼法子把朵湛吃得
死死的?
    「別想套出來。」朵湛的眼眸迅速轉冷,「我不會上當。」
    「我也沒那麼斯文。」他笑了笑,明白他意思的冷玉堂立刻召來埋伏在外頭
的人馬闖進雲宵殿。
    朵湛不能否認自己有些意外,冷天放都已經奉旨宣布繳械了,他竟然還私結
親衛?看來這些親衛,一路上巳經除掉了大明宮外頭戒護的大內禁軍,所以才有
法子闖到這來。
    舒河朝身後彈彈指,「陽炎已死,冷天色又奉召回北狄助鐵勒一臂之力,我
看這回誰護得了你?」
    「話別說得那麼早。」朵湛靠回椅裡把玩著自已的十指,早就被他命令得不
分晝夜保護他的大明宮親衛,也在下一刻自他身後的殿門湧出,將殿上剩餘的空
間佔去。
    舒河滿意地估量著殿上的人數,「這回的勝算,就比上回大多了。」只要沒
有別人也想來分一杯羹,那麼今日應該是會有收獲才是。
    「不一定吧。」朵湛笑咪咪地一手指向另一個殿門。
    律滔氣喘吁吁地倚在束側殿門邊,兩眼直視著殿上的舒河。
    「居然被你搶先一步……」手腳那麼快做什麼?行動一波接一波,他都不必
休息的嗎?
    舒河愛理不理地瞅著這個有名的慢郎中,以為他還要過陣子才會把主意打到
朵湛這邊來,沒想到竟會在這關頭上冒出來攪局。
    「連他也來了?」律滔剛換過氣,冷不防地發現在另一道殿門外,竟有著風
淮的身影。
    靠著龐雲織起的嚴密情報網辦事的風淮,在接到消息率人趕來後,一點也不
訝異看到殿上另外兩名兄弟的臉龐。
    「全到齊了?」朵湛忽然有種想大笑的沖動。「怎麼,逼宮不成後,你們這
回是打算把目標放在我身上?」真是何德何能啊,三內的頭頭竟全都跑來向他這
手諭的保管人請安了。
    舒河微微側身靠向冷玉堂,聆聽完冷玉堂所報上的殿內殿外人數,以及有多
少可行性後,抿緊了唇不發一語。
    朵湛興致很好地看著他們三人一致的臭臉,「現在怎麼辦?手諭只有一張,
你們分不平的。」
    出乎眾人意外的,最後一個趕來的風淮首先開口。
    「放過老七吧。」用這種方式來得到,他們每個人都會有遺憾的,而他就是
因為太過知道遺憾是什麼,所以才不得不來阻止它發生。
    一直以來,他都在思考著朵湛曾說過的一句話,他始終不了解朵湛到底有什
麼心事和難言之隱,直至跪接父皇口諭的那一日,他總算知道,為什麼朵湛自接
到手諭後就無法抽身的原因,因為朵湛就是那個開封手諭的人,只要一日無新國
君的出現,朵湛就一日不能從手諭的陰影中離開。
    風淮把眼眸轉向律涵與舒河,「放了他,咱們幾個再找機會堂堂正正的決一
勝負。」
    「你還護著他?他不是派人殺了宮懸雨嗎?」律滔無法理解他那太過寬容的
度量究竟是哪來的,也很難相信,身為衛王黨主帥的他,心地竟還是會為了兄弟
而偶爾軟下來。
    「為什麼你那麼心急?」不受激將法攻擊的風淮,反倒是斜睨著他,「你怕
手諭裡寫的人名不是你?」
    「難道你就有把握?」他再把問題給扔回去。
    風淮懶得裝蒜,「沒有。」對於父皇這個必須等待時間來揭曉的遊戲,誰能
有十成十的把握?他們每個人都只有八分之一的機會。
    在殿上的氣氛又隨著沉默而沉澱下來,他們三派人馬也都陷入進退不得的這
個時候,朵湛舒適地在椅上伸了伸懶腰,若無其事地欣賞著他們三人迥異的表情。
    「要搶要殺,我都無所謂。畢竟,西內的太子人選是鐵勒,就算我死了也傷
不了西內一分一毫。」朵湛大方地攤攤兩掌,「但你們就不同了,你們都想當皇
帝吧?你們的命現在可是很值錢的。」反正他是以小搏大,所以怎麼算都劃算。
    「王爺?」冷玉堂面有難色地挨在舒河的身邊請示。
    舒河一瞬也不瞬地盯著朵湛那看來並不是逞強裝大方的笑意。
    他說得對,就算他死了,雖會對西內在短期間造成混亂,可是只要在鐵勒無
遠弗屆的影響力下,相信西內很快又會在不容人背叛的陰影下站起來。反過來看,
若是他們這些三內的主子出了岔子,那麼將造成無可彌補的損失,要是朵湛決心
來個玉石俱焚,使得三內的人選全都在這掛了,那麼遠在北狄以逸待勞的鐵勒,
豈不是穩坐太子之位?
    也罷,就讓朵湛留著那道手諭好了,就算開封後得知新帝人選並不是他也無
所謂,既然他都打定以武定江山了,只要先奪得天下,再將朝野內外全都握於手
中,到時他又何需懼於一道手諭?反正他也對那道手諭好奇很久了,就先讓朵湛
開封手諭讓他一解心中之謎,然後再……
    半晌,沉默的舒河跨開了腳步走向殿門,冷玉堂雖是甚感遺憾,可也不得不
屈服於這種天時地利以及人皆不對的狀態,抬手朝親衛示意撤退。
    「你該合群一點的。」心有不甘的律滔,在路經風淮的身旁時,低聲朝他指
下一句。
    「合群的與你們一塊殺兄弟嗎?」風淮連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拉開諷到骨
子裡的笑容。
    「別又跟我來那套。」他反感地皺眉,腳步沒停地離開原地。
    律滔一走,風淮也毫不猶豫地走向另一道殿門,甫出殿門,等在外頭的龐雲
立刻靠上來在他耳邊低聲報告。
    「王爺,震王藉奔喪的藉口暗中動兵了。」
    風淮訝異轉過頭來,「什麼?」動作這麼快?他們南內都不需要喘息的嗎?
看樣子,舒河是志在必得。
    龐雲再繼續詳稟,「南蠻大軍已經備齊糧草自南蠻起程北上,東內雖然慢了
半拍,可是似乎早就已經全盤準備好了,寰王也已用同樣的籍口,下令雄獅大軍
開始東進。」
    「叫定威將軍準備出發,在霍韃抵達京兆前,去把南蠻大軍攔下。」風淮暗
暗思忖半晌,隨即向他下令。
    「寰王呢?」要漏了東內嗎?
    風淮徐徐搖首,「他要交手的對象,不是我們。」他的對手,正在北狄忙著
呢。
    *****
    該怎麼做,才能自冷宮把人救出來,並同時讓父皇入斂那天有人可以陪殉?
    這已經是懷熾第一百二十次在心底問自己了,可是他所得到的答案,卻仍然
是……不知道。
    他癒來癒不了解舒河了,自去見過芸湘後,舒河突然跑去大明宮跟朵湛搶上,
雖被風淮壞了事,可事後他在舒河臉上也不見半分懊惱,卻好像是已經篤定了什
麼,之後那回事就沒下文了,而舒河也開始忙碌了起來,全心投入讓霍韃帶兵進
京的事,把將芸湘弄出冷宮的事全權托給他來辦。
    他想過無數種辦法,卻沒有一條可行的計畫,本是想透過東內裡的管道來辦
成這事,可芸湘要陪殉的事早就傳遍了全朝,棋高一著的冷天放,早就切斷了冷
宮與外頭的聯系,並派了大內禁軍在宮外看管先皇指定陪殉的芸湘,以免她會長
翅飛了,害得他既是煩惱時間不多,又怕舒河會惱起來找他算辦事不力這門帳。
    「王爺。」帶著怪異的神色,冷天海出聲打破他的沉思。「有兩位特別的客
人要找滕王。」
    懷熾微微揚眉,「誰?」特別?
    「我們。」人還未到,律滔的聲音已抵殿內。
    在他進殿時,懷熾所有的好奇心全都被勾起來了。
    「你會來這找四哥?」這個敵人居然會跑到這來?他確定他沒走錯地方?
    「不是我要來的,是她。」律滔壓抑著滿腹的不滿,生硬地指著身旁的未婚
妻。
    「我有要事要找他。」強行拖著律滔來到敵人大本營的葛沁悠,小臉上找不
出一絲笑容,一雙水眸不斷在殿內尋找舒河的身影。
    懷熾打量了她」會,「你?」這女人會跟舒河有什麼要事?聽說她不是非常
討厭舒河嗎?
    律滔挫敗地以指爬梳著發,「自從她聽說父皇召見我們那天的那一回事後,
她就堅持一定要來找舒河。」到底是哪個人多嘴的?那個造謠兇手要是被他抓到,
他就要那個人好看。
    他不解地皺著眉,「哪一回事?」
    「就那一回事。」律酒有些尷尬以眼瞄瞄他,在發現懷熾還是掛著一臉的茫
然後他再暗暗加上了手勢動作。
    「噢,你是指那個啊……」恍然大悟的懷熾,刻意把壞壞的音調拖得老長。
    意思就是有這麼一回事了?
    「雅王,你是目擊者吧?」葛沁悠的俏臉再度變黑,怒氣沖沖地直走至懷熾
的前。
    「目擊者?」他是看到了某種畫面沒錯,不過那種情形他在舒河和律滔身上
不知看過多少次,也早就習以為常。
    她簡直就是醋味沖天,「他們兩個是不是抱在一塊?」兩個大男人抱在一塊,
而這兩個人非但是政敵還不是什麼好友,他們不覺得曖昧,她能聯想的可多了!
    「五哥?」他興味盎然地朝律滔勾勾手指,就不知律滔希望他怎麼回答。
    「你別算那種無名帳好不好?別忘了我們是來談公事的。」律滔忙不迭把她
給拖來,免得她繼續胡思亂想和丟人現眼。
    她的美眸頓時瞇成一條線,「你在心虛?」
    「我……」他遲疑了一會,隨後把頭轉向懷熾,「老九,告訴她。」說就說,
怕她呀?反正他又沒有做對不起她的虧心事。
    懷熾涼涼地隔岸觀火,「他們是親密的抱在一起沒錯。」
    「你聽聽,他說的是什麼?」葛沁悠聽了更是心燄上湧,一手指著懷熾的鼻
尖,一手緊扯住律滔的衣領。
    「給我記著……」律滔惱恨地回瞪害他們未婚夫妻吵架的禍首一眼。
    她東張西望,「舒河呢?」
    「他幾日沒睡了,我才派人把他押下去歇著。」懷熾擺擺手,「你們今日是
來找四哥談公事的?我們南內與你們東內有什麼公事?」
    她一手用力拍向律滔的胸口,「就他呀,還不是他對舒河承諾過他會保証芸
美人的安全。」要不是為了他,她幹啥要撈過界跑來情敵這邊當什麼好人?
    律滔被她拍得胸口一股氣當場走岔。
    「事情都已至此了……」懷熾無奈地垂下頭,「那承諾,就算了吧。」現在
不要說是律滔,就連皇後也保不了芸湘。
    葛沁悠堅決地向他搖首,「不能就算了,要不然律滔會一輩子惦著那個承諾。」
她受夠了,她不要再看律滔一天到晚在那邊擔心舒河會不會心碎。
    律滔冷冷瞪她一眼,「會一輩子惦著那個承諾的是你好不好?」他會記著?
哼,他壓根就不想履行那個承諾,他是想賴掉。
    「到底是怎麼回事?」聽著他們兩人版本不同的說法,懷熾一頭霧水地攤著
兩掌。
    「她在吃醋。」律滔為這事煩得快捉狂了,要是不一勞永逸的解決她這個小
問題,那他什麼大事都不必做了,光是每天應付她就夠他頭痛。
    「啊?」他愣了愣,隨即在葛沁悠飽含妒意的水眸裡,明白他們會來這裡的
主因。
    「她認為我沒對舒河實現那個承諾,我便會一輩子記在心頭上,加上她本就
對舒河耿耿於懷,老是以為我和舒河……」邊說邊嘆息的律滔,在快說至重點時,
話昆硬是卡在他的嘴裡吐不出口。
    懷熾愛笑不笑地掠高兩眉,「和四哥怎麼樣?」
    律酒再也忍不住一拳揍向他的頭頂。
    「臭小子,今天心眼特別壞。」欠扁。
    懷熾一手捂著頭,「如果你不想就這麼算了,那你可有任何主意救出芸湘?」
    「當然有。」葛沁悠暫時停下火氣,全心專注在公事上頭,「用替身。」
    他想都沒想過,「替身?」
    「芸美人不是曾被迫自盡過嗎?何不再做一次?一旦名義上她死了,那她往
後還需要再陪殉一回嗎?」她半挑著眉,很納悶這種簡單的方法怎麼他們都不會
想到?
    「再做一次?」懷熾還在拼湊她話裡頭的含意。
    「來。」看他腦海裡的任督二脈還是未通,她索性把他拉過來附耳說上一陣。
    懷熾聽得張大了嘴,「我怎麼沒想到這個……」早知道就用這個辦法了,永
無後患又可讓舒河正大光明的和芸湘在一起。
    「喂,咱們先說好,別誤以為我同情舒河或是想幫他,我巴不得早日剔除他
這個眼中釘。」談完公事她馬上把距離拉得清清楚楚。「我會這麼做,無非就是
希望芸美人能徹底將舒河搶走,所以請你轉告舒河,這事到此為止,往後律滔不
會再幫任何忙。」
    懷熾真是嘆為觀止,「醋勁真大……」沒想到女人的嫉妒心,可以讓女人的
腦袋變得這麼靈光。
    律滔苦惱地掩著臉,「是啊。」現在想想,還是不要告訴她那些關於他與舒
河的事好了,免得她要是知道了,說不定會真的休了他這名未婚夫。
    「走了。」一把正事交代完後,葛沁悠就迫不及待地想拉他離開情敵的地盤。
    「你不見四哥?」懷熾叫住他。
    「不了。」律滔消受不起地指指身旁冒火的佳人,「要是再讓她狂喝幾桶醋,
我可受不了。」
    倚在殿門旁,將他們的話聽得一清二楚的舒河,在反覆思考葛沁悠那意喻不
明的話之後,已經想通他們想用的是什麼辦法。
    「你要芸湘詐死?」他在那兩名腳步急匆匆的客人走過來時淡淡地問。
    「你有更好的主意嗎?」被他堵個正著的葛沁悠,吊高了眼眉看著他。
    律滔的唇邊咧著一抹笑,「你賭不賭?」
    他毫不猶豫,「我賭。」失去了那麼多機會後,眼下就只剩這個機會了,再
不把握,他會後悔的。
    在律滔有默契的笑意下,舒河恍惚的覺得,過去的時光又回到眼前了。
    就像是這樣,他不必去猜測他在律滔心中的地位,他也不需去証明他在律滔
的眼中有多重要,當世人都看不清他時,他只要抬首向律滔看去,律滔便會給他
一個肯定的眼神,不管他們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分開了多久……
    對了,他都忘了他們已經分開了,至今那份悵然所失的感覺,始終都還在他
的心頭,在背道而馳的路途中,有時他會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癒走癒遠的律滔,身
邊已有了另一個知心人相伴,他並不想欺騙自己那份失落感並不存在,至少他不
會像律滔那個偽君子,明明就跟他一樣,卻老是對自己那麼不誠實。
    「停……暫停!」瞪看著他們兩人一來一往的詭異視線,葛沁悠忍不住扯開
嗓子大叫。
    他們兩人愣愣地看著她,對她這頓來得莫名其妙的火氣都很納悶。
    她直接拖走律滔,「回家回家回家……」跟舒河眉來眼去?回家關起房門大
家一塊撩起袖來算帳!
    「律滔。」他才走沒兩步,舒河的聲音自他的身後傳來。
    他先是拍拍躁動不安的葛沁悠,再回頭揚高劍眉等待。
    「謝謝。」
    律滔笑得不懷好意一把,「不必謝我,把皇位讓給我別和我搶就行了。」
    「你去作夢好了。」舒河馬上變臉。
    他撇著嘴角,「嘖,沒誠意。」
    「嗯哼!」葛沁悠出聲再次打斷他們,並酸溜溜地咬著牙,「別太親熱啊。」
    「你的日子難過了。」舒河朗眉一挑,刻意體貼地朝律滔眨眨眼,「日後若
是想訴苦或說說體已話,別忘了老地方見。」
    律滔差點跳腳,「你……」陷害他?他們哪有什麼老地方呀?這下他要怎麼
跟沁悠解釋?
    「立刻……立刻跟我回家!」
   

                第九章
    「你們說什麼?」芸湘雖是刻意壓低了音量,可是仍掩不住她不由自主揚高
的問句。
    趁著夜深冒險進入冷宮的冷玉堂與冷天海,兩人忙不迭地以指掩住唇,希望
她把音量降小一點,以免隔牆有耳和吵了病榻上睡得正熟的樓姜。
    聽完了他們的來意後,芸湘一手撫著額,一手按著灰牆撐持著自己,原本滿
腔的期待,霎時變成了無法同意的失望。
    「你們要找人……代替我?」她簡直難以置信。
    冷天海用力向她點頭,「這是翼王他們想出來的法子。」
    「王爺也認為這是最後一條可行之計。」冷玉堂忙不迭地幫他補充,就怕他
的說詞會不夠力。
    芸湘不假思索地回絕,「不行。」找個替身代她死?誰願做這種事?有誰願
死?而她這個被代替者的心情又該怎麼辦?
    「時間不多了……」沒料到她會反對,冷天海頓時急如鍋上蟻,「你聽我說,
震王已經動兵北上了,你若是繼續留在冷宮裡,恐怕日後將成為其他三內牽制南
內的把柄。」
    冷玉堂也無奈地低嘆,「能想的辦法我們全想了,除了讓你詐死外,我們實
在是找不出其他的辦法讓你免去一死。」
    「我不能答應……」她難忍地閉上眼,緊咬著唇瓣,「我真的不能。」怎麼
可以用犧牲這方式呢?就算她知道不這麼做的後果,她還是無法答應以命換命這
種事。
    「芸美人……」冷玉堂苦著一張臉,想勸她答應,又不知該怎麼讓她這個固
執派的點頭。
    「芸湘。」躺在榻上的樓姜卻在此時朝背著她的芸湘輕喚。
    「吵醒你了?」帶著一分愧色,芸湘趕至她的身畔,滿懷歉疚地看著氣色甚
糟的她。
    「嗯。」樓姜不以為意地擠出一抹笑,「我全都聽見了。」等了那麼久,總
算是等到滕王派人來把她接出去了。
    「樓姜,你也幫忙勸勸她吧。」箭在弦上,冷玉堂也只有把她當成此時唯一
的浮木。
    「你們計畫的內容是什麼?」樓姜不看芸湘那張為難的小臉,反而主動問向
那兩個勸不動她的男人。
    「偷偷將芸美人帶出宮,再找人代替芸美人懸樑自盡。」冷天海詳細地對她
道出他們計畫好的偷天換日法。
    「為什麼要用懸樑?」
    他再解釋,「若是懸樑的話,死後臉孔會有些變形與生前有些差距,只要稍
加處理,應可瞞天過海。」
    「代替者找到了嗎?」深覺有理的她點點頭,懷疑地再問這種事可有人會肯
代替。
    「還沒。」冷玉堂的語氣顯得很疲憊,「但我已賄賂了掖庭,她隨時可以把
代替者的姓名填上去,發布代替者病死的消息,然後再說為免疾病擴散開來,所
以在代替者病亡後就巳經把她運出冷宮。」
    「不怕掖庭會拆你們的台嗎?」怕就只怕掖庭到時會來個窩裡反,把這消息
給泄漏出去。
    「給了她五千兩,再拿她的身家性命和在宮外的親人威脅她,她不會拆。」
若出了事,掖庭也算是同夥,他想那名見錢眼開的掖庭,還不至於會那麼蠢。
    「好。」樓姜十分滿意地頷首,「至於在假扮芸湘這方面,你們有把握嗎?」
    「有。」善於易容的冷天海,毫不猶豫地向她保証。
    她兩手一拍,「就這麼做吧。」
    芸湘不明所以地看著她,「樓姜?」
    「我來代替你。」她邊說邊撐坐起身子,一雙炯亮的眼眸直視著心慌意亂的
芸湘。
    「不行!」芸湘大聲地反對,不斷朝她搖首。
    樓姜嘆息地將她拉來面前,「芸湘,你也知道我這身子再拖也拖不久了,不
由我來,你有更好的人選嗎?」除了她這個快死的癆病鬼之外,還能上哪找人來
代替?何況她們倆無論是年紀還是身形都很相似,不用她,他們怎能在短時間內
找到其他的代替者?
    「不行,不能這麼做……」怎能這麼做呢?在冷宮的這些日子來!樓姜是最
親近她也最支持她的人,樓姜幫她的已經夠多了,她怎還能讓樓姜為了她而去送
命?
    「我答應過滕王要照顧你的。」樓姜愛憐地撫著她的臉龐,「聽話,別讓我
失信於他。」
    「這與守信無關!」不過是一個口頭承諾而已,需要用死亡來兌現嗎?這也
超過朋友的道義太多了。
    「那該與什麼有關?」樓姜揚高黛眉,直視她的不願之處,「良心的自責嗎?」
說到底,她不過是怕自己這麼做了之後,往後都要活在歉疚裡。
    芸湘無法反駁,一顆心不斷地在自私與仁義之間拉扯著。
    答應了樓姜,那麼她將花上一輩子的時間來記憶樓姜對她的恩情;不答應,
腹中孩子的生命,又是她難以割舍的,可是無論選了哪一邊,她都會自責,也都
將懊悔。
    「還記得我曾對你說過,我希望先皇對我殘忍一點吧?」樓姜別開臉,一雙
水眸定看著風中搖曳不定的燭燄,幽幽怨怨的聲音滑過四周的空氣。
    「記得。」芸湘一怔,隨即明白她想說什麼。
    她的眼中泛滿了淚,「我本是想求死的,可先皇不讓我死,反而拆散我們用
這種方式報復我,不讓我求死,卻讓我在這等死……」
    淚水苦苦懸聚在芸湘的眼眶裡。
    時常在樓姜病發咳昏後,聆聽昏睡的樓姜在夢中喃喃喚著情人的名字,她當
然明白樓姜的心痛之處,尤其在愛過在有了思念的人之後,她更能體會樓姜對聖
上的憤恨之心,只因同樣也是被聖上拆散的她,也是如此的心痛難寧。
    「當年,我有機會走,我卻沒走,所以我一直遺憾至今……」樓姜用力拭去
淚漬,以過來人的經驗告訴她,「千萬別步上我的後塵,不然你一定會後悔的。」
這代價,太重了,她多麼希望,當年她能像芸湘一樣多一點勇氣。
    「我……」她淒瞇著眼,還未開口,撲簌簌的淚卻先落下。
    樓姜平靜地向她微笑,「你對我的關懷和友情,是我進宮以來不曾擁有過的,
所以就當是我回報你一份恩情吧,讓我感謝你使我知道宮井裡並不是那麼冷酷。」
    細瘦的纖肩不斷打顫,芸湘泣不成聲地掩著臉,別過頭去不看她的無畏,冷
玉堂忙不迭地扶穩她,並自袖中掏出一只小紙包遞給樓姜。
    「我……制了藥。」在芸湘的感染下,他的聲音也有些梗澀。「服下後,你
不會有知覺。」
    「謝謝。」她感激地接過,以眼神示意他快些帶芸湘離開。
    冷玉堂軟聲對芸湘勸著,「我們走吧,出宮的時間與路徑都安排好了,不能
耽誤的,一旦錯過了守衛交班的時間,我們就出不去了。」
    「樓姜……」分離來得那麼急那麼快,不知所措的芸湘依依不舍地拉著她的
手,哽著嗓不知該對她說什麼才好。
    「說聲謝謝就夠了。」樓姜笑了笑,體貼地拍拍她的掌心。
    「謝謝……」
    「都要當娘的人了,別哭了。」樓姜抬手拭去她的淚,半哄半勸地輕推著她,
「把孩子生下來,讓他在父母的身邊長大。」
    「嗯。」她不斷點頭,明知道時間緊迫不能不走,可是她的雙腳卻是重若千
斤,半步也動不了。
    冷玉堂見狀,在握穩她的雙臂後,拉著她離開榻前步向門房,沿途上,她不
斷回首看向被她留下來的樓姜。
    樓姜對她揮著手,「走吧,別回頭。」
    冷天海在他們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時,深吸了一口氣關上房門,然後許久
後,他才回過頭解下身上的布包,將它攤在地上準備易容用的工具。
    樓姜恍然想起一個問題,「對了,芸湘有孕,但我這肚子……」只要身材兩
相一比較,這騙局不就曝光了嗎?
    冷天海不慌不忙地交給她一個小香枕,以手指示意她放進衣裳裡。
    她卻抱著那個泛著桂花香的小香枕,坐在榻上神秘地微笑,令冷天海懷疑地
揚起兩眉。
    「有什麼不對嗎?」
    「不,我只是想起一件事。」若是沒聞到這陣花香,她早忘了頓失希望的她,
還有一個希望能再圓一次的夢。
    「什麼事?」看著她的笑意,冷天海忍不住坐在她身旁,想與她一塊分享那
個令她微笑的秘密。
    「當年,我和他就是在開著桂花的夜晚相識的。」樓姜深深擁著那個小香枕,
迫不及待想再踏進夢境裡追尋已逝的夢中人。「懷抱著同樣的桂花香味,或許,
我還可以再見到他。」
    他的雙眼充滿了柔和的暖意,「有夢想的感覺,真好是不是?」
    「是啊。」她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真好。」
    *****
    自夜半就來到會合的地點焦心等待的舒河,來來去去走個不停的步子,讓陪
著他一塊來的懷熾看得頭昏眼花。
    他不得不開口拯救自己的雙眼,「四哥……」
    置若罔聞的舒河,不斷在心底估算著時間,直擔心冷玉堂他們會不會是失手,
或是失風被大內禁軍給發現了,所以才會拖延至此還未現身,不然,就是芸湘在
冷宮裡出了什麼亂子……
    還未推敲出一個他們會遲到的可能性,突不其然地,正在思考的他,心緒猛
然被人搖醒。
    「四哥!」受不了的懷熾用力按著他的肩膀搖撼。
    舒河沒好氣地推開他,「什麼事?」
    「不會有事的。」懷熾嘆息再嘆息,「你有點耐心的等好不好?」那兩個冷
家兄弟都已經拍過胸膛,也拿過人頭做保証了,好歹他們也是赫赫有名的冷家人,
辦事效率不會那麼差的啦。
    「都超過預定的時辰了。」可能性在他的心中累積的癒多,他就癒不能心安,
想著想著,他又再度跨出了腳步在懷熾面前來回踱步。
    懷熾再一次地拉住他的手臂,「放心,有天海和玉堂聯手辦事,事情定會成
的。」
    「芸湘?」舒河的兩眼忽然定在遠方不動。
    「四哥,你就──」懷熾還想勸他稍安勿躁,可話卻被他的叫聲給打斷。
    「芸湘!」舒河扯開嗓子朝她大叫,忙不迭地甩開懷熾的手往她跑去。
    「真的來了?」懷熾轉首看去─訝異的發現在草原的遠處,有個小小的白色
身影掩映在夜色裡。
    草原上兩道奔跑的身影,就如天際兩朵漂流的雲,終於在彼此的懷抱中泊岸。
    急促的喘息在他們彼此間奔竄著,舒河急切的大掌仔細撫過她一回後,總算
是確定她已脫離冷宮來到他的面前,擁抱著安然無恙的她,他終於放心地吁了口
氣,才抬起她的小瞼想將她看清時,他首先看見她那雙似曾哭過的水眸。
    他擔心地低首,「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嗎?
    「樓姜她……」芸湘努力地想把話說出口,可是喉中的梗澀,卻讓她發不出
聲音來。
    得不到她的答案,舒河抬首無聲地看向護送她來的冷玉堂,冷玉堂垂著臉,
向他搖搖頭,他頓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向她道謝過嗎?」沒想到,願意為她犧牲的人,竟會是冷宮的人。
    「嗯。」她兩手緊捉住他的衣衫,腦海裡回盪著,淨是臨別前樓姜的那抹笑。
    舒河將她壓向懷裡,「我們該感激她的……」
    好不容易情緒在他的心跳聲中緩和了些,芸湘側著臉,兩眼接觸到草原上漫
天的星光。
    黑暗的草原上,夜幕安全地籠罩著他們,他們的愛情,頭一日能這麼無憂無
慮地暴露在星光下,在這裡,沒有宮中的恩怨是非,也沒有不被允許這四字,她
盼想了那麼多年,就是希望他們能有這一天,可這一天來得太快太急,讓措手不
及的她,反倒不知該有什麼心情。
    這具擁抱她的臂彎,她已有多久沒有停棲了?芸湘閉上眼深深倚向他,在清
冷的風中感受他包融她的體溫,和這一份難得的寧靜。
    「王爺,震王的大軍已經接上南向水域了。」接到屬下來報後,冷玉堂忙不
迭地把最新情勢報上舒河的耳邊。
    舒河思忖半晌,「預計何時抵達京兆?」
    「若無阻礙,應當在聖上百日前就能進京。」這是最樂觀的估計,雖然,他
們並不認為事情更能那麼順利無阻。
    「叫霍韃的動作再快一點。」不快點可不行,不然若是被某人中途攔腰堵上,
恐怕還要再耗上更多時間。
    「是。」
    靜靜看著冷玉堂在草原上奔跑的身影,芸湘這才想起自己目前的身分,她不
像他們,每個人都各司其職有自己該走的路,放下芸美人的名銜後,她什麼都不
是了,落得兩袖清風,也不知該如何定根。
    她伸手輕拉他的衣袖,「我該去哪?」現在的她,是真的無處可去了。
    「跟我進興慶宮。」舒河釋出一抹笑,溫存地撫摸著她的玉頰,「在南內裡
頭,你會自由的。」往後,她將是全新的芸湘,那個芸美人已死,再也不能回來
糾纏她,而她也不會再是屬於父皇的。
    聽著他的話,芸湘總覺得這一切有些不真切,就像是浮夢一場,仿佛一碰,
就會碎了似的。
    在能得到自由之前,她一心向往能夠愛得自由,能夠走出宮井與舒河不受世
俗的眼光、不受禮法教義的在一起,但在得到自由後,她才領悟,這自由的代價,
太龐大了。
    看,舒河為自由改變了人生的路途,她為自由拋去一切,在他們的身後,還
有著更多成全他們的人,在得到的同時,他們已經失去了太多太多,這份得來不
易的自由,真值得嗎?
    「天亮了。」舒河揚手指向天邊的那一端,她恍惚地隨著他看去。
    還泛著深藍夜色的天際下方,漾著薄薄微粉與鵝黃,像層層被暈染過的絲緞,
正將黎明的舞台架起,當夜色癒來癒淡,黎明的腳步癒來癒近,第一束日光自地
平線的那一端露臉時,兩行清淚,靜掛在芸湘的面頰上。
    舒河揩去她的淚,「記不記得你曾說過,你希望有一天能和我一起迎接黎明
的來臨?」
    她怔然地看著他的臉龐,沒想到他把那句話給聽進去了。
    「往後的每一天,你的這個夢想都會實現。」舒河將他的承諾送至她的唇瓣。
    太陽紅艷的虹霞煥散出一層疊的光輝,穿破朵朵纖雲,光束直奔天際,在冉
升上山嶺時,萬丈金光霎時奔向大地,照亮了他們的臉龐。
    在燦亮的朝陽光彩中,芸湘第一次覺得人生充滿了許多的可能與希望,彷佛
在這片藍天下,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或許這就是她這麼多年來,一直渴望能夠好
好看看日出的原因吧,只要能無拘無束地靜立在天地之間,那麼那些所背負的過
往,和始終籠罩在她身上的黑暗,就能被日光逐去。
    晨風中,舒河解開外衫將她納進懷裡,密密地擁抱她,用所有心神去感受這
份求了那麼多年後,終於來臨的這一刻。
    這再也不是個奢侈的夢想。
    「接下來呢?」偎在他懷中的芸湘抬首看向他那張被日光映照得璀璨耀眼的
臉龐。
    他深吸口清鮮的空氣,「接下來,就等朵湛開封了。」
    等待百日,等待,一個未知的未來。
    *****
    天朝與北武國邊境
    自京兆帶著糧草與北狄的鐵騎大軍會合,並將整支鐵騎大軍集結完畢後,鐵
勒立即揮兵北上,在短時間內快速挺進兩國國界,連連擒下北武國數個支族小城
邦,直至北武國剩餘的支族向北武本族求援,北武國迅速派來大軍駐紮在兩國國
界,這才使得鐵勒的攻勢暫緩下來,沒有進一步的侵略現象。
    在兩軍對峙十來日後,北武國正式與天朝宣戰,明定於冬至日,兩軍交戰於
邊界南雲隘口。
    急忙趕回北狄助鐵勒一臂之力的冷天色,早在冬至日前,就在鐵勒的命令下
將大軍於南雲隘口部署完畢,鐵騎大軍裡的眾大將,也已擬好發兵計畫與進攻策
略,三軍枕戈待旦,一切靜候交戰那一日的來臨,可是……
    可是在冬至當日,兩軍皆已在戰線備戰完畢,就待鐵勒一聲令下,但身為主
帥的鐵勒卻遲遲不發兵宣戰。
    攝於鐵勒治軍的嚴厲,軍中無人敢當面向鐵勒開口過問,也無人敢去催促他,
但身為副帥的冷天色,則因此飽受眾將軍的請托,在兩軍延宕不下之際,不得不
硬著頭皮向鐵勒催上一催。
    策馬來到我方戰線後方,遠遠的,冷天色聽見北武國吹響備戰完畢的號角聲,
他嘆了口氣,匆促地夾緊馬腹來到鐵勒的身旁,不解地盯著鐵勒目光一瞬也不瞬
地盯著敵方軍容的神色。
    這種凝重的表情,他從沒在鐵勒的臉上見過,雖然北武國素有剽悍之名,但
多年來隨著鐵勒四處征戰,再怎麼難纏的對手他們也不是沒碰過,怎麼這一回…

    不能再等了,鐵勒到底是在等什麼?
    「王爺,正午已過。」冷天色小心翼翼地提醒他時間,「再不動手,恐怕北
武國就要先發制人了。」要是讓北武國佔了上風,那麼就將有一場苦戰了。
    一身黑色的軍裝在日光下閃閃亮澤,鐵勒微瞇著黑眸,猛然一手拉緊手中的
韁繩,一手將佩劍拉劍出鞘。
    他低沉地開口,「傳我帥令。」
    冷天色忙揚手向一旁的將士做出指示。
    劍尖直指天際,反射出一串璀璨的光芒。
    鐵勒兩眼直視前方,「三軍將士,進攻。」
    開戰的號角霎時響徹雲霄,緊接著,一聲聲轟聲震天的戰鼓,正密集擂起。


                       -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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