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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奶便是娘》[母憑子貴系列] 作者:唐絹(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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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清源山層巒疊嶂,壑深洞幽,如同天然屏障般矗立在泉州城北郊,那裡有隱居於蒼松翠巒間潛修的世間高人,更有賦予此處人傑地靈的仙禪妙寺。

農曆二月十九「觀音誕」,對善男信女們來說,這是個重要的日子。

這一天,一向繁忙擁擠的泉州城比平日清靜了許多,人們都按照當地習俗,到神女廟去燒香敬佛,祈求一生的平安福祿。

神女峰前,長流不絕的「虎浮泉」從一塊斜臥的巨石孔隙中迸出,細流清清,在陽光下閃動著悅人的波光。

四個神采飛揚,相貌俊美的年少書生坐在泉邊品茗說笑。從他們的氣度和華麗的衣著不難看出,他們是出生顯貴的富家公子。

不在意來來往往的香客遊人匆忙的腳步,不理會他人的詫然側目,四位公子在品茗清茶的同時,也不忘張狂地指點山水,評說路人。

經過他們身邊的香客,無論是虔誠的老翁老嫗、手提紅白蓮花對燈或繪著「仙女送子」燈的年輕夫婦,還是步態輕盈、面帶羞澀的清純少女,無一不成為他們品頭論足的對象。

當日頭偏西,遊人逐漸稀少時,其中一位公子提議道:「看來此廟香火極旺,我們也去湊個熱鬧,如何?」

立刻,公子們個個都表示贊同。

「沒錯,今日學館結業,你我後會難期,此番同遊雖然已盡睹山水之美,但還沒有拜過神女呢。」

「兩位兄台說的是,清源山石奇、泉美、廟靈。我們遊玩了石與泉,應該到神女廟去拜拜女神吧!」

「正是。游了神女峰,不拜神女佛,確實不妥。」

四位公子說笑著,將此處的杯盞狼藉交由各自帶來的書僮去處理,自己則往神女廟而去。

臨峰而築的神女廟小巧精緻,雕樑畫棟。走進廟門,只見香火繚繞的大殿內,供奉著一尊潔白如玉的女神座。女神面相和藹,珠冠繡袍,臂彎內抱著一個孩子。

此時佛像前正恭恭敬敬地跪拜了一地男女。

「神女果真神氣!」方一進門,一少年立即玩笑似地說。

「那還有假?」其他公子同聲齊笑。

他們的笑聲與廟內虔誠靜穆的氣氛極不協調,當即招來數道銳利的目光,可是他們依然故我。

其中一少年更是放肆地走到眾人前,對著女神座像合十鞠躬,一本正經地吟道:「世人皆言神女好,奈何玉面淡了了;俗男俗女當前跪,可真祈得心願了?」

又一少年走到他身邊,嘻笑道:「小弟也有一首--蓮台神女慈悲心,可憐香客膝下泥。傳得香火遍九重,春色滿天共歡喜。」

「幾位公子怎麼可以在此處嬉戲調笑?」跪地拜佛的香客對他們投來譴責的目光,並伴隨著抗議聲。

可是香客們的反對並沒有讓這幾位公子哥有所收斂,反而讓他們覺得更好玩了。

另一少年仿照前面兩位公子,抱拳對神像一鞠躬,口中念道:

「公子喜,香客嗔,仙閣瓊築三分怨,只求天地兩相得,美酒金桂謝神仙。」

「且容小弟也拜女神一拜。」第四位少年不甘示弱,站在眾公子身邊鞠躬賦詩言:「焚香燃紙拜堂前,求子求女求姻緣。嫋嫋清香知多少,夢裡可曾得嬋娟?」

他們的詩文混合著狂肆的笑聲直上九霄天外……

祥雲飄渺的蓬萊仙山,青松綠蔭中,有一幢碧瓦連雲、朱門映日的秀巧小庵,庵內仙衣燦燦,麗影綽綽。

「狂生可惡!」白玉禪座上,一位身著百花繡裳,頭戴鳳羽紫冠,手握碧綠玉符,風華絕代、氣度雍容的女子正蹙眉注視著女神廟內發生的一幕。

她,正是女神廟裡供奉的本尊--主掌男女婚姻子嗣的上仙玉女姮娥女神。

「娘娘,此四子褻瀆寶相,嬉戲香客,容童子們去將他們召來!」

幾個青衣仙童向女神請求。

「不用。」女神揮手道:「此四子雖說言行輕狂,但人品資質皆不差,姑念其年紀尚輕,不必如此勞師動眾。」

仙童們不服。「那娘娘就這麼算了嗎?」

「不。」女神輕笑。

這倒讓仙童們納悶了,受此大辱,娘娘怎能笑得出來?

「不會就這麼算了!」女神目光悠長地注視著浮雲外的世界。「好久沒遇到這麼好玩的事了,他們敢戲弄本仙?本仙自會略施薄懲,給他們點教訓。」

「娘娘想如何教訓他們?」仙童們好奇地問。

「他們不是在詩文中個個都說到『得』嗎?那好,本仙就先讓他們『失』,再讓他們知道何為『得』!」

「怎麼做?」

女神清澈的目光轉向她的侍童們。「你們說,這幾個少年最想得到什麼?」

一童子搶先說:「英俊的相貌。」

「財富。」又一個童子說。

「良緣與子嗣。」另外一個童子說。

仙童們七嘴八舌,女神笑了。「你們說的都沒錯,那是每個凡人都想得到的東西。可是相貌、財富和智慧他們都已經擁有,以此施懲難免牽連到他們的家人,本仙不忍,就在姻緣與子嗣上讓他們不得意吧!」

眾仙童歡呼。「娘娘說的是,就讓他們缺好姻緣,難得子嗣,讓他們知道褻瀆神女,是要付出代價的!」

「缺姻緣?沒子嗣?」姮娥女神看著腳下的神女峰若有所思地笑了。那輕曼如和風,婉轉若鳥啼的笑聲在飄渺仙境間迴響……

而女神廟內那四個錦衣玉冠的自負少年郎,只顧得一時逞歡,又怎會想到他們的這番無知戲語,竟給自己日後帶來了極大的煩惱?

第一章

夏末秋初,天候尚有些燠熱,但林間已落了一地的枯葉,連其中那條蜿蜒小徑都快要被完全覆蓋。

驀地,乾枯的樹葉被重重地踩碎,靜謐的林子裡突然響起一陣喧燁,伴隨而來的,是雜遝的腳步聲和紛亂的喘息。

一名身穿綠衣、正值花樣年華的女子匆匆在樹林間穿梭,細緻秀美的五官上寫滿了驚恐,還不時回頭觀看後方的追兵。

「在那裡!別讓她跑了!」粗獷的男聲嚷道,重重的腳步聲追得更急更緊了。

腦子裡雖然亂成一團,但女子仍努力在錯綜複雜的樹林間,靈巧的穿梭著,還得分神尋找可供暫時藏匿的地方。

對了,上次跟四弟他們玩躲迷藏的時候,小弟不是發現了一個樹洞嗎?她記得那個土穴就在前方不遠處,興許能在那兒避上一避……

真是托了自己身為家中長女,底下又有三個妹妹、六個弟弟的福,她都已經過了貪玩小娃兒的年紀,卻仍得陪歲數相差一大把的弟妹們玩耍。也正因如此,才會對這片樹林如此熟稔,否則絕不可能拖延到現在還沒被那群人逮著。

只是,雖然占了這點優勢,但她一個纖纖弱女子,怎麼拚得過幾個勇猛大漢的體力?

從家中倉皇逃跑到現在,應該也有好幾刻鐘了,她的胸口刺痛著,感覺吐出去的氣息多,吸進來的卻少之又少,雙腿也像灌了鐵似的越來越沉,步伐開始不聽使喚地凌亂起來。

儘管如此,她還是得繼續跑、非逃走不可!若是被那群人捉住,那她就會……

眼看那個樹洞離自己就只差個幾步了,原本被她遠遠拋在後頭的吆喝聲和腳步聲,卻越來越靠近--

他們追得這麼緊,那個樹洞看來是躲不成了……女子挫敗地放棄原先的計畫,在一片空白的腦袋中奮力思索其他法子。

她既不能逃回家、帶給家人困擾,也想不出還有哪戶人家可以前去投靠。

只是,這樣一直逃下去也不是長久之計--

對了,出了這片樹林就是官道,雖然這兒人煙罕至,但說不準會讓她瞎貓碰上死耗子,湊巧碰上路過的人也不一定!

女子正想著逃脫的路線,冷不防地腳下突然一個踉蹌,她被突起的樹根絆倒,跌入一漥泥濘中,沾了一身的污穢。

才這麼一閃神,陰魂不散的彪形大漢們便立刻從她身後竄出。

「這下看妳往哪兒逃!」為首的大漢陰惻惻地說,緩步接近她。

沒時間理會什麼難受或丟臉的事兒了,女子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朝著數尺外官道上,那輛突然出現的氣派馬車奔去。

「救命……救命!救救我啊--」她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仍用盡全身僅存的力量大嚷。

她拖著再也走不動的雙腿跌跌撞撞地滑下緩坡,不要命地沖上官道,以最激烈的手段,務必讓馬兒停下來,好救自己一命。

女子恍如鬼魅似的突然從路邊冒出來,又死賴在前方的官道上不肯走,馬夫嚇了一大跳。眼看著就要撞上她了,他連忙用力勒緊韁繩--

「喝、叱--」驚險萬分地將馬車停在她面前數寸之處,鬆了一口氣的馬夫忍不住破口大罵:「妳這臭丫頭不要命啦?想尋短也別挑俺的馬車撞!晦氣!還不快滾一邊去!」

「大石,發生什麼事了?」馬車內傳出一道屬於年輕男子的低沉嗓音。

人如其名--身材高大、脾氣冷硬的大石正要回話,讓主子安心,卻讓女子給搶了先。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驚嚇您。」聽見身後紛雜的騷動,她有如驚弓之鳥般地瑟縮了下。「有壞人要捉我賣入青樓,求您救救我--」

她話還沒說完,四、五個彪形大漢便從林子裡追了出來,一把攫住她瘦弱的手腕,粗魯地將她扯了過去。

「袁如君,妳的腳程倒挺快的嘛……這下看妳往哪兒跑!」

為首的大漢臉上有道猙獰的刀疤,大眼怒瞪著她,表情兇惡得令袁如君不敢直視,只能用眼神苦苦哀求馬夫,將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他身上。

馬夫對她的眸光視而不見,只是向後微微傾首,還不時點頭答是,彷彿在聽車內主子吩咐些什麼。

見狀,她心中又悄悄生起一線希望--說不定,車內的大爺會願意救自己。

豈料下一刻,她卻聽見馬夫以不耐煩的口吻說道:「我家主人趕著要進城,你們跟這女人有啥恩怨儘管討去,就是別礙著咱們的路!」

馬夫這番話,將懷抱一絲微弱希望的如君,再度狠心推入無邊的地獄……

她難以置信地瞪著那氣派堅固的車廂,不明白裡頭的男人怎麼能這樣狠心,對走投無路的她見死不救?

「是、是,咱們這就走了!」刀疤大漢一面流裡流氣地應著,一面將愣住的女子扯入懷中,猥瑣地道:「妳害咱們兄弟費了這麼大的勁兒,該怎麼補償?反正也是要賣進那種地方,不如先讓咱們試一試吧!」說著,他還舔了舔她那嚇得蒼白無血色的臉頰。

「放開我、放開我!」面對大漢們毫不掩飾的淫穢目光以及不堪入耳的話,如君既恐懼又羞憤,開始拚命掙扎起來。

她奮力拍開大漢不規矩的大掌,眼角餘光瞥到那馬夫竟拉起韁繩,指引馬兒繞路前行,顯然要拋下自己不管,她趕緊揚聲哀求。

「大爺,算我求您了,救救我!」她不能被這些人抓走啊!如君強忍著害怕的淚水,顫聲再次朝車內的男人呼救。

儘管希望渺茫,她仍然冀望男人能抱著惻隱之心……

她家雖說人丁眾多,但除了自己和大弟外,其他弟妹的年紀都還太小。爹娘這陣子又因為過度憂心操勞而煩出病來,現在能扶持家務的,就只剩下她和大弟了。要是她就這樣被帶走,大弟一個人怎麼照顧得了一家老小?

「袁如君,妳甭傻了,人家大爺急著辦事兒呢!」刀疤大漢淫笑著,不顧如君拚死拚活的掙扎,逕自指使大夥兒將她拖入樹林中。「妳呢,也沒空閒著,陪咱們辦辦事兒吧--」

「救妳,我有什麼好處?」驀地,一道低沉淡漠的嗓音打斷了刀疤大漢的鄙褻話語。

突然冒出這麼一句低問,霎時所有人皆不由自主地往聲音源頭望去。

只見馬車的簾子被人由內掀起,方才始終不肯出聲的男人微微探出臉,一雙冰冷的眸子審視著女孩,像是在評估救她的利益有多大。

如君難以置信地瞠大美眸,原以為男人終於肯伸出援手,卻萬萬沒有想到,他還要先估量自己能得到的報酬如何,才願意考慮要不要救她?!

「看我落入壞人手中,你良心不會過意不去麼?」實在氣不過,她義憤填膺地指責,期待男人那一時被狗叼走的良心能速速回來。

久久等不到回應,她忍不住悄悄抬眼,卻驚慌地看到男人滿臉不感興趣,甚至冷漠地放下了簾子,真打算見死不救--

「當、當然會有好處,我一定會做牛做馬償還您為我付出的銀兩,絕不會讓您吃半點虧的!」為了抓住這最後一線生機,如君連忙窩囊地軟下姿態說。

男人沒有說話,只是淡淡地蹙起好看的濃眉,似乎對她開出的條件不太滿意。

這男人!真是欺人太甚……「當然,還有利息、利息也不會少給您的!」咬緊牙根,她再補上這句。

至此,男人才勉為其難地點點頭,算是答應了。

「壯士,請問這個姑娘跟你們有何恩怨?」講完條件,他也很有誠意,立刻幫如君解圍。

眼看居然有人幫到嘴的肥鴨主持公道,刀疤大漢不禁表情猙獰,心不甘、情不願地答道:「這女人的爹欠了咱們主子三兩銀,既然還不出錢,咱們兄弟只有拿她賣錢交差。」

三兩銀?連這麼小的數目都還不起?男人輕挑劍眉,若有所思的目光瞧得如君又羞又惱,忍不住紅了嬌顏。

沒錯,她家現下就是窮困潦倒到連三兩銀都攢不出來的地步!

原本爹爹跟地主租了幾畝田地,生活還能自給自足,勉強可以養活一家十幾張口。但今年不知怎地,田裡的稻穀竟在收成之前,便被連日的強風吹垮了一大片。這下不但繳不出田地的租金,一家大小也面臨斷糧的窘境……

每天一睜開眼,她和爹娘還有大弟光是要想辦法填飽全家人肚皮就已筋疲力盡了,哪裡還有辦法籌錢還債?

男人略微沉吟,便掏出十兩銀,朝為首的刀疤大漢晃了晃。

「把那女孩交給我,這十兩銀就是你們的了。」他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就當作是你們把她賣給我了吧!」

十、十兩銀?!那足足是她家債務的三倍之多啊!如君瞠目結舌,驚訝地瞪著那白花花的銀兩,說不出半句話。

「那當然、那當然,咱們這就把她交給大爺您了!」刀疤大漢見錢眼開,忙不迭粗魯地將她用力推向馬車,搓著手討好地笑道。

男人滿意地勾起嘴角,將銀兩拋給大漢們,望著他們喜孜孜地相偕離去後,便立刻斂去笑容,彷彿剛剛的笑容是她的幻覺似的。

「上車,回妳家一趟。」他冷冷地扔下一句,便移開視線,逕自放下簾子坐回車廂內。

「我……我一身污泥,還是別弄髒坐墊,我在外頭走就行了,還可以順便為您帶路。」這馬車看來氣派,要是弄髒了鐵定不好清理。

「妳以為妳還走得動嗎?」車廂內傳來男人充滿嘲諷的嗓音。「上車。」

經他這麼一提,如君才發現自己的雙腳不停地打著顫,連要走到馬車邊都得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更別說是要帶領他們到她家了。

方才跑了那麼一大段路途,又受了莫大的驚嚇,她全憑著意志力撐了過來。現在一切都過去了,她也鬆了一口氣,所有的恐懼便一股腦兒湧了上來,教她步履蹣跚……

「大石,扶她一把。」興許是等她等得不耐煩,車廂內再次傳來男人清冷的低沉嗓音。

馬夫有些不滿地咋咋舌,但仍是聽命地伸手將她扯上車。

甫掀開簾子進入車廂,如君便詫異地瞪大美目。這輛馬車不僅是外觀看來氣派豪華,就連車廂內的坐墊都鋪上了一層溫暖的獸皮!

瞅著昂貴美麗的獸皮,再看看髒汙狼狽的自己,她羞赧地紅了臉,根本不敢坐在上頭,忍不住後退了幾步,打算跟馬夫大哥擠一擠--

「坐。」男人簡潔有力地命令著,臉上是一副「別讓我再說第二次」的霸道表情。

那不容置疑的口吻令她後退的身形倏地一頓。如君抬眼覷著他冷冷的俊臉,只好訥訥地、萬般為難地移回車廂內,小心翼翼地淺淺坐在獸皮上。

馬車繼續搖搖晃晃地前進,除了噠噠的馬蹄聲外,沒有人開口說話,車廂內的氣氛一片僵冷,讓她有些坐立難安。

雖然是自己千磕萬求,這男人才勉強伸出援手救她的,但無論如何,她受了人家的點滴之恩,就該湧泉以報。更何況他所付出的,是她家債金的好幾倍,於情於理,她都該好好表達自己的謝意。

「謝、謝謝您,您的大恩大德,如君一定會報答您的!」清了清嗓子,她誠心誠意地開口道謝。「我手腳勤快,不怕吃苦,只要您吩咐一聲,如君絕對不會有任何怠慢!」

儘管生活窮困又沒讀過書,但她並不笨。男人既然會花費一大筆錢將她從那群大漢手中買下,也就等於買下她這輩子,她沒有愚蠢到以為自己只要磕頭道個謝、或者承諾一定會償還,就能夠讓男人滿意。

不過,話又說回來……她這麼做,會不會是從一層地獄、跳進另一層更深的地獄裡啊?

不管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只要能解救她被這群大漢侮辱,以及被賣入娼戶的命運,她什麼都認了……

「嗯。」男人瞥了她一眼,淡淡地應了聲,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簾外便傳來馬夫的嚷嚷聲。

「喂,小姑娘,妳確定前頭那戶人家就是了麼?」他的聲音摻了些疑惑。「為啥他們手上……都拿著鋤頭、耙子,還一臉兇神惡煞的模樣?」

如君聞言大吃一驚,但心裡也不是沒有個底,她連忙探出頭去,果然見到所有家人--包括才四歲的么弟,一個個都拿著自以為最銳利的武器、擺出自以為最兇狠的表情,怒氣衝衝地瞪著馬夫。

那些彪形大漢三天兩頭跑來討債,有如驚弓之鳥的袁家人早把所有訪客都當成敵人。再加上最懂事能幹的大姊讓人捉走,如今下落不明,也難怪他們會突然化身暴民。

「快把如君姊姊還來--」

在十三歲長男帶頭一聲令下,眼看袁家十一口人就要衝過來跟馬夫搏命搶人,如君顧不得其他,馬上掀開車簾揚聲阻止。

「等一等、等一等啊!他們不是壞人。」她俐落地跳下,奔到家人面前解釋事情的經過。「我差一點兒就要被壞人捉走了,幸好這位大爺及時救了我。」

「大姊啊……」見她平安無事地回來,一群小蘿蔔頭紛紛扔下「武器」,用力擁住她號啕大哭。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袁父也暗暗擦去眼角的水氣,感激地跪下,朝男人必恭必敬地磕了個頭。「感謝大爺出手相助,您救了小女,就如同救了咱們一家子啊!不知大爺如何稱呼?」

「齊。」男人沉聲開口,言簡意賅,彷彿多說一個字就會要了他的命似的。

「原來是齊大爺……」袁父點點頭,發現自家人還失禮地放著救命恩人不管,一徑演著天倫大喜劇,忍不住粗聲喝道:「你們還愣在那兒做啥?都過來給齊大爺磕個頭!」

話聲才落,那道原本緊緊黏著如君的人牆便忽地散開,一個接著一個咕咚咕咚地跪倒在齊燁面前,結結實實地給他磕頭。

「齊大爺,外頭太陽大,進來裡頭歇會兒、喝口茶吧!」袁父滿意地點頭笑了笑,一邊躬身請齊燁進屋,一邊指示家中長男去協助馬夫。「老三,去幫另一位大爺松馬轡……」

眼前的小茅屋雖然破爛狹窄,但至少可以遮蔽熾熱的日頭,齊燁也懶得客套。不發一語地跨入袁家,在袁父剛剛拭淨的凳子上落坐。

見他進屋,方才跪在地上的那群小蘿蔔頭也爬了起來,跟著袁父走進家門,盯著衣著華麗、氣勢不凡的男人猛瞧,露出傻愣愣的笑容。

還是年紀較大的如君機靈些,她將閒雜人等趕到角落去,從櫥櫃裡翻出茶壺和最乾淨的茶杯,緩緩走向他。

男人那雙絲毫看不出情緒的眸子,淡淡地掃了那群擠在屋角、年紀有大有小的男孩一眼,突然冒出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這些…都是妳的兄弟?」

見她愣愣地抬起頭來望著自己,男人又補上比較好懂的一句話。「妳很會照顧小娃兒?」

「是,三妹、五弟和六弟都是我一手帶大的……」她捧著茶壺,幫齊燁倒了杯水。

雖然剛開始對他的問話有些疑惑,但心思聰敏的她很快就猜出男人的意思--

恩人的家中也有像弟妹們這般年紀的孩子?瞧他的歲數,應該都娶親生子了,卻還有個小娃兒要照顧,難怪會想找個幫手。

「恩人是缺個奶娘或丫鬟嗎?」不等男人解釋,她便熱切地推薦自己。「誠如您所見,我對照顧小娃兒很有經驗,一定--」

「不是奶娘丫鬟。」她的滔滔不絕,被男人用短短的六個字輕易打斷了。

「那、那是?」咦,不是嗎?那麼難道是要她當少爺小姐的專屬廚娘?如君愣愣地捧著茶壺納悶著。

「我要娶妳。」

乒乒乓乓--一陣清脆的碎裂聲霎時響遍了袁家小小的屋子,如君失手摔碎了家中唯一完好的茶壺。但沒有人罵她,因為大家都呆住了。

「你、你說什麼?!」如君頭一個反應過來,一臉的不可置信。

她聽錯了吧?一定是的,要不然憑齊大爺這種見慣傾城美女的富貴人家,自己這等平庸的姿色、乾癟的身段,怎麼可能入得了他的眼?

「我說,我要娶妳。」齊燁雖有些不耐煩,但仍是斬釘截鐵地重述了一遍。

為、為為為什麼?如君瞠目結舌,腦子明明堆滿了想問的問題,卻一個字兒也吐不出來。

「三天後,我會請人來說媒下聘,旬日成婚,所有事情都由我來準備。」男人見她呆呆的,並沒有反對的意思,便逕自發號施令。「屆時會有人過來接你們一家到奉祥客棧,妳只要乖乖等候就好。」事實上,這丫頭已經讓他用十兩銀給買下,也由不得她說「不」。

語畢,他像是自認已經交代妥當了,起身就要走出小茅屋。

袁家一夥人被他的話嚇得呆呆的,不敢相信自己在有生之年居然能踏進「奉祥」這間傳聞中最豪華的酒樓客棧,然而,如君卻無心理會這些。

他真是要娶自己,而且還趕在十日之後?!為什麼?

像這種飛上枝頭當鳳凰的好運,根本是她連白日夢也從不曾夢過的。照理說,她應該要欣喜若狂,應該要像其他家人一樣,感動得喜極而泣,可是,她卻只感到滿心的不對勁!

轉念之間,她已隨著他的腳步邁出家門--

「齊大爺,請留步!」她氣喘吁吁地追上快步走向馬夫的男人,卻欲言又止,猶豫著不知該怎麼開口才好。

因她的呼聲而回頭的男人久久等不到下文,臉上的表情沒變,只是淡淡挑起一道劍眉以示催促。

對!就是這點不對勁--如君瞅著他過分冷漠的神情,心中的疑問更甚。

他們甫見面的時候,這位公子爺還不肯無償伸出援手救她呢!現下卻突如其來地就說要娶她,究竟是為了哪樁啊?

他們兩人素昧平生,若說是他對自己一見鍾情,那他的言行也未免太過淡漠。別說是喜歡她,大概就連向旁人說他們倆旬日後要成婚,也沒有人會相信吧!

「我不懂……」饒是在鄉野間長大,比一般姑娘家率性的她,說起婚姻大事也會忍不住害臊起來。「您為什麼要娶我?」

是呀,為什麼是她?儘管不想挫自己士氣,但男人方才求婚的語氣毫無感情,彷彿那一刻只要出現在他面前的女人年紀適當、姿色尚可,都能聽見他開口說出那句似的……

不,說不準是她自己多心了……或許齊大爺只是那張皮相冷了點,其實內心是十分溫柔和善的!像方才,他不就體貼自己腿軟走不動,即使她滿身污泥,還是讓馬夫攙著她上車麼?

「我娶妳,是為了照顧我七歲的小兒齊維。」就在她開始安慰自己的當兒,男人已然沉聲說出回答。「既然妳對照料孩子如此熟練,齊維就有勞妳了。」

這次,他說的話雖然變多了,卻無情得讓如君打從心底僵冷起來--

「我常出遠門,無法陪在他身邊,那些丫鬟長工便將他寵得無法無天。」齊燁面無表情地瞥了她一眼,語氣更加漠然。

說實話,自從維兒的母親離開齊府之後,為了這唯一的骨肉,他也曾經數次想過要續弦。

但是無論再怎麼溫婉賢淑、再怎麼有耐心的大家閨秀,最後都會被頑劣淘氣的維兒給氣走嚇走,弄得他幾乎要放棄這個念頭--直到他遇見袁如君。

第一眼瞧見這丫頭時,雖然她滿身泥濘,但眼中的強韌神采卻亮得讓人移不開目光,他相信維兒那些小小把戲,她必定不會看在眼裡。

更何況,袁家那群小蘿蔔大部分是由她一手帶大的。小娃兒會有什麼調皮搗蛋的招數,想來她應該瞭若指掌、司空見慣,將維兒交給她,他應該可以安心。

思及此,他又冷冷地望向一臉愕然的袁如君,不客氣地上上下下打量著她單薄的身軀,而後淡淡拋下一句。「若是做得好,該是妳的,一點也不會少給妳。妳最好安分地當妳的齊夫人,不要打什麼鬼主意。」

撂完這句話,馬夫恰巧也已套好了轡頭。齊燁不理會她呆滯的反應,以瀟灑俊逸的身手輕躍上車,指使馬夫策馬離開這間小茅屋--

他剛剛的意思是指……因為看中她對帶孩子很有辦法,才會勉為其難地娶她,是這樣麼?

如君怔怔地望著馬車揚起的一陣沙塵,也不曉得要閃躲,被嗆得劇咳不止。

雖然她曾經想過,他是為了某種目的才會說要娶自己,但被人這麼老老實實地當面說破,真的……很傷人哪!

她撫著彷彿缺了一個小洞的心口,那股悵然若失的情緒如此明顯,連想要說服自己不去在意也辦不到。

這是她的終身大事呢!將來要倚靠一輩子的良人,竟是因為她料理小娃兒們的才能娶她,不是喜歡她的容貌身段,更不是喜歡她的個性脾氣……

但是,如果這樣能讓家人遠離舉債貧困的苦日子,就算是要她嫁過去陪個花甲老人,她都不會有任何怨言。

重重的嘆了口氣,如君頹著雙肩,轉身走回那間破爛但溫暖的小茅屋。

夕陽在她身後緩緩西下,將她的影子拖得好長,也讓她的腳步好沉好沉……

第二章

眨眼之間,旬日便過了。

齊燁果然依照他的承諾,在七日之前遣了媒婆送來優渥可觀的聘禮,在第十日這天,派了幾個丫鬟服侍她穿上嫁衣,再由一頂四人大紅轎,風風光光地將她迎至奉祥客棧。

袁如君穿著一身大紅霞帔,頭上戴著沉甸甸的鳳冠,坐在這間被佈置成喜房的上房裡,心中卻是七上八下的。

怎麼辦?娘教過她,等會兒齊大爺--不、不對,該改口叫「相公」了--等會兒相公進房來,他們就得共度「洞房花燭夜」……

娘還說,儘管相公明言他娶自己,是為了討一個不會欺負親生兒子的後娘兼免錢奶娘回去,但既然娶了妻子就一定會圓房,於是硬是拉著她說了些她聽得似懂非懂、卻又忍不住臉紅心跳的話……

可是,她才見過相公一次,只記得他長得極俊、極好看,連他是什麼性子、什麼脾氣都不曉得,卻要跟他脫光衣服過上一夜?!這樣羞死人的事情,她怎麼可能辦得到啊!

每個新嫁娘都是這樣嗎?一方面擔心害怕,另一方面又有些期待地等待著夫君來掀開自己的紅蓋頭,緊張得一顆心都快要從嘴巴裡頭蹦出來了。

她正在不安地胡思亂想之際,一道沉穩緩慢的腳步聲驀地在靜得嚇人的客棧裡響起,教她驚得差點從床上彈跳起來。

那道屬於男人的穩重腳步聲逐漸靠近,一步一響都像打在她的心口上。頓覺呼吸困難的她才發現,自己竟然將身子繃得緊緊地,還屏住了氣息不敢吐納。

她拍拍胸脯,要自己定下心神,就在這轉眼之間,腳步聲已來到了新房門前。

「咿呀」一聲,木門被緩緩推開,男人跨過門檻進到房裡來,接著關了門,穩穩地走至她面前,停住不動。

因為無法看見他的表情和動作,如君疑惑地從蓋頭下方瞅著齊燁那雙黑色絲質靴子,不明白他為何要一語不發地站在那兒,更不明白他為何都進房好久了,還遲遲不來掀開自己的頭巾。

這鳳冠壓得她全身腰酸背痛,脖子也快斷了!她蠕了蠕唇瓣,想喚他一聲,卻想起娘親千交代萬叮囑,在相公還沒來掀蓋頭之前,都不可以動也不可以開口說話而忍了下來。

可是……真的很酸啊……

「相、相公?」頂了數個時辰幾斤重的鳳冠,她再也無法忍耐全身的不適,訥訥地開了口。

男人方才似乎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否則她的話不會讓他渾身一震,連喜袍的袍角都微微地撼動了一下--這也是她從紅蓋頭下那一小方視線看到的。

「嗯。」

齊燁的確是因她的叫喚才突然回過神來。他冷淡地應了聲,拿起桌上準備好的秤,走近床榻掀開紅縭。

覆住她容貌的阻礙物一被挑開,如君那張滿布羞怯紅雲的嬌顏便清清楚楚地呈現在男人面前。

初見到她的那一天,雖然她一身的狼狽,連臉上也沾了些許的污泥,卻絲毫不損她那清靈動人的美麗。

現下她的臉蛋乾乾淨淨,還薄薄地擦了點胭脂,將她原本略帶倔強的眉眼、秀氣的鼻樑,和因為常常緊抿而顯得蒼白的柔軟唇瓣,妝點得更加柔媚、更有動人的風韻了……

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美嬌娘,齊燁的心思卻迅速飛轉,轉到某個相似的場景上--

數年前,也是這樣的大紅喜房,這樣的雙燭案頭,當他帶著一身酒氣歪歪倒倒地走進房裡,用秤挑起新娘的紅蓋頭時,「她」也是這樣羞紅著臉,垂下眼簾不敢看他……

憶起不愉快的往事,男人冷哼一聲,不顧她困惑的眼神,便冷冷地轉過身,將秤放回桌上,而後逕自坐下喝起酒來。

如果可以的話,他根本不想續弦!那種被背叛的窩囊感這輩子他只打算嘗個這麼一次。若不是為了齊維,他絕不會這樣輕率地找個女人就娶,也不會讓自己又多了個拖累、多了個被打擊的機會!

如君愣愣地望著他充滿了拒絕的漠然背影,不知如何是好。

新婚之夜,他們不是該一起喝交杯酒麼,他怎麼一個人喝起悶酒來了?難道他就這麼不甘願娶她?

她委屈地抿住嘴唇,強忍著湧上眼眶的酸楚淚水。儘管明白自己被娶進齊府,只是為了讓齊家小少爺能有個疼他、護他的後娘,但被夫君這樣忽視冷落,她怎麼可能不受傷!

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打起精神,站起身走向那個背對著自己的男人。

「相、相公,我們還沒有喝過交杯酒……」她輕聲說道。不敢直視他,只是瞪著桌上的兩支酒杯,但臉上不免又浮上兩抹彤雲。

這是婚禮中不可省略的儀式吧?即使已經拜過天地、進了洞房,但沒喝過交杯酒,這場婚姻就不算數的。

「嗯。」齊燁又是面無表情地以單音響應,而後默默地與她一同端起酒杯,交挽著手臂喝下了這杯酒。

「呃、好辣!咳咳咳--」這是如君第一次喝酒,那辛辣的酒液一流入喉中,她就被嗆咳得頭昏眼花、雙頰紅得好似火燒。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眼前卻忽地有人影晃過。她抬眼一看,發現那個剛成為她相公的男人,居然……居然已經脫下喜袍,正欲往外頭走去?!

「等等,相公,你要上哪兒去?」袁如君顧不得羞赧,連忙上前追問。

「到隔壁房休息。」男人回過頭,語氣神情平常得彷彿新婚夫妻分房睡是再天經地義不過似的。「累了一天,妳也早點睡吧。」

話落,他便毫不留戀地闔上房門,在這一刻值千金的洞房花燭夜,扔下新婚妻子一個人怔怔地杵在原地。

「哈哈,原來我真的只有奶娘這麼點用途……」她突然自嘲地輕笑幾聲,臉上卻有些苦澀失落。

儘管努力說服自己不要在意,但男人不是因為喜愛,只是為了利用她,才娶她進門,這個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事實,仍是再次深深地穿透那層故作堅強的外表,直刺入她脆弱的內心……

要嫁給一個完全不熟識的陌生男人,心中的恐懼與不安都在所難免,但這並不代表她不是心甘情願呀!

畢竟像她這樣貧苦人家的女兒,又大字不識得一個,能有這樣富貴又俊俏的大爺肯要她,已經是好幾世前便開始累積的福氣。雖然她明白做人要惜福、不可太貪心的道理,但有時候也不免會在心底偷偷幻想、期待那些只羨鴛鴦不羨仙的風花雪月……

不過,那些美麗的幻想期待都在這一刻,被她那老冷著一張臉的相公徹徹底底地打碎了。

她在奢望什麼呢?能夠償還債務、讓家人過著平安開心的生活,就該知足了,太過貪求是會遭天譴的!她苦笑著搖頭,開始動手脫下這身束縛自己已久的裝扮。

累了一整天,她疲憊得連腳都要抬不起來了。但是一躺上舒適溫暖的床榻,那雙顧盼分明的眸子卻還是睜得大大地,一點睡意也沒有。

今天,是她頭一次離開家人,獨自睡在一張寬敞綿軟的大榻上。但整夜佔據她所有思緒的,並不是可愛淳樸的爹娘弟妹,而是某個冷漠寡言的男人……

「唉……」

尋常的秋日午後,要價不菲的奉祥客棧樓上,驀地飄下一連串幽幽的嘆息。

天氣很熱,都已經是晚秋了,還讓人悶出一身汗來,不過這並不是如君嘆氣的重點--

房門傳來「叩叩」兩記輕敲,男人的低沉嗓音接著響起。

「出來。」說完,不多加說明要她出來的理由,也不待她打開房門與他同行,男人便逕自下樓去。

如君咽下衝至嘴邊的一聲怨嘆,在銅鏡前稍微打理了下自己的妝容,才跨出這間她住了五天的房間。

經過隔壁那間上房,她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這些天待在奉祥客棧裡,足不出戶的生活--

沒經歷過尋常新嫁娘在新婚之夜必定會有的一番「折騰」,洞房花燭夜的第二天清晨,她和平常一樣,早早地便醒來了。

她盤好婦人髻,換上齊燁事先為她準備好的美麗衣裙,端著木盆從灶房那兒討了些溫水,正小心翼翼地踏上階梯,想趁著相公出門前服侍他盥洗更衣,卻見那道頎長瀟灑的身影也恰巧要下樓。

「相公,你這麼早就起來……」要上哪兒去?未竟的疑問未能成語,便被男人冷淡地打斷了。

「我要出去,妳乖乖待在客棧不要亂跑。」他與她擦身而過,卻連一丁點注意力也沒分給她,只專注地與一名陌生男子談論要事。

「等等,你用過早膳了麼?什麼時候回來?」如君急問道,匆匆忙忙地下樓想要送他到門口,慌張之際,手裡還緊抓著那盆水不放。

齊燁因她的叫喚回過頭,又露出那副她常見的不耐表情。

「沒有、不一定。」敷衍地回答完她的問題,他便立刻轉身,頭也不回地往客棧大門外走去。

反倒是陌生男子略帶歉意地朝她點了點頭,這才追隨著主子的身影,被早起營生的人潮給淹沒。

那時候,她只能愣愣地站在樓梯上,望著人來人往的大門發呆,直到好心的老闆娘提醒她,她才發現自己的衣物都被濺出來的水給打濕了……

齊燁無情的態度在在都表明了,他不願與自己有任何多餘的牽扯。初次見面那日他不也說了麼?只要她顧好齊家小少爺,安安分分地做她的齊夫人,他絕對不會虧待自己,但那並不包括他會愛她、憐她,就像天底下大多數的夫妻那樣。

自那以後,她便死了這條心,不再試圖作那些不切實際的妄想。

所以她重複著睡飽吃、吃飽發呆、累了就睡的悠閒生活,到第三天就無聊得全身發癢了。

她想到大街上逛逛,更想回家看看父母弟妹過得好不好,可是這三天中,她跟相公既碰不上面更說不上話,根本無法踏出客棧一步……

「妳還在磨蹭什麼?」

男人不悅的口吻瞬間將沉思中的她拉回現實,如君抬起頭一看,發現自己呆杵在客棧門口,而齊燁正蹙著一雙英氣十足的劍眉瞪著她。

「咦?」她一頭霧水地望著男人身後的馬車,後知後覺地問道:「這……咱們要上哪兒去?」

「妳家。」他依舊本著字字珠璣的習性,不肯耗費唇舌多做解釋,逕自與貌似管事的男子討論著她聽不懂的生意經。

她家?為什麼突然要帶她回家?難道是他厭倦了自己,打算要退貨?

「那個……不好意思。」不想被忐忑不安的心緒左右,如君鼓起勇氣打斷兩人的交談,假裝沒看見齊燁又深深蹙起的眉頭。「請問為什麼要回我家?」

「我剛才沒說麼?」見管事和如君都搖頭,男人這才說明原因。「事情都辦妥了,明天我就要帶妳回泉州,趁著還有一點時間,讓妳回去道別。」

「謝、謝謝你……」她訥訥地道謝,心頭不禁湧上複雜的情緒。

他不是完全無視自己的存在,還會細心地為她著想,在帶她離開家鄉前,讓她與親人道別--這一點固然令她有些欣喜,但一想到從今以後要住在幾百里遠的泉州,無法常常看見慈祥的爹娘和可愛的弟妹們,又突然一陣心酸難受。

「請問……我有多少時間跟他們道別?」猶豫良久,她還是決定在他們討論的空隙之間插話。

她知道齊燁非常非常忙碌,白天要拜訪官府商家,夜裡還有許多的應酬。迎娶自己並不在他原本的行程中,為此他還特地將回泉州的日期往後延,多待了一天,就是要把浪費掉的那一天給補回來。

他好不容易終於可以喘口氣,卻還得帶她回家道別,如君不敢奢望在那兒待上一晚,只求能夠好好跟家人說些體己話。畢竟等她嫁到泉州以後,往後要再見面就難了……

「隨妳的便。」他心不在焉地丟下一句,視線不曾從手上的那本帳簿移開過。「要在那兒過夜也成,明日我再來接妳。」

如君萬萬沒有想到他會輕易地答應讓自己住在娘家一整晚,不由得詫異地瞅著他,幾乎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我真的可以……明天再跟你回去?」她難掩驚喜地問道,聲音裡滿是喜悅,又有些害怕真的是自己誤解了他的意思。

齊燁很不耐煩地從鼻端哼了一聲當作回答,而後便不理會她,再次與管事談起艱澀又充滿暗語的商場手段。

雖然很冷漠,但是得到他的首肯,這讓如君比拿到任何金銀珠寶都要來得高興喜悅--

或許相公是沉默寡言了些,表情少了些,可是他的內心確實十分溫柔體貼。雖然有時候她也不免會被他那淡漠無情的反應刺傷,但是只要他顯露出那麼一丁點柔情,她的心頭就會驟然感到暖暖地、滿滿地,希望能夠更加瞭解他、希望看到更多他不再冷酷的一面……

這種既喜悅又心酸的感覺,到底是怎麼了?

她一眨也不眨地瞅著專心論事的男人,突然像是領悟了什麼似的,悄悄地紅了臉頰……

雖然所費不貲,但為了節省時間,齊燁決定走水路回泉州。

第一次搭船,而且還是那麼雄偉氣派的一艘大船,如君光是站在岸邊抬頭看它就興奮到說不出話了,壓根就忘了前一刻還在與家人傷心道別。

男人默默瞅著她目瞪口呆的可愛表情,嘴角忍不住有些微的上揚。

這小女人還真有趣--要說她堅強早熟嘛,有時候卻又會突然露出這樣孩子氣的神情,表情豐富得教人看也看不膩!

然而下一秒,心裡又有個低沉的聲音提醒他:別傻了,齊燁,女人都是人前一個樣兒、人後又是一個樣兒,你再明白不過了,不是麼?

就算現在這個鄉野丫頭還有些憨傻,等她回到泉州,當上了堂堂的齊府夫人,一定會染上那些少奶奶驕縱貪婪的惡習,不會有例外,就跟「那個女人」一樣!

思及此,他注視她的目光也倏地變冷--

「妳還要發呆到什麼時候?上船了。」他用粗魯的口氣催促她上船,但見到她有些難過的神情,心頭又湧上一股罪惡感。

「真對不住,我從來沒見過船,一時看呆了。」如君被他那聲冷漠不悅的呼喝刺痛了心,但她很快地揚起微笑,裝作不在意地道歉。

拉不下臉來安撫她、也做不出這種窩囊的事情,齊燁胡亂地「嗯」了一聲,便率先往登船的木板步去。

大船的甲板與碼頭有一段距離,因此必須登上一片寬長的木板才能上船,但木板經過無數人與車的摧殘,加上船身被波浪撼動產生的搖晃,人走在上頭也跟著左右歪倒起來,看著有些危險。

齊燁因為經商走遍大江南北,早搭慣了船,根本不把大船的高度和深不可測的江水放在眼裡。

但如君不同,頭一次搭船的興奮心情,全都在見到那片老舊破爛的木板後消失無蹤,只剩下惶恐不安。

這……真的一定要踩著這片木板才能上船麼?沒有其他的法子麼?萬一木板被她踩破了,或著她不小心沒站穩,就這樣被晃掉了,那該怎麼辦?!

她緊咬著下唇,手足無措地抬起頭,想找唯一能依靠的男人求援,卻失望地發現齊燁早已快手快腳地登上船,正與某位陌生的男子熱絡地攀談起來,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窘境。

她深吸一口氣,試著冷靜下來。既然人車牲畜都是從這片木板上登船的,沒道理她做不到!

她堅強地挺直腰桿,剛要邁出步伐踩上木板時,身邊卻忽然傳來一道屬於男性的陌生低沉嗓音。

「姑娘,我來扶妳吧!」

一登上船,齊燁便遇上許久不見的故友,兩人免不了要寒暄一番。

「齊維現下也有六、七歲了吧?你還不考慮續弦麼?」男子清楚好友被本是青梅竹馬妻子背叛的痛苦,但一個大男人養育孩子難免有些不便,還是得有個娘親比較妥當。

「實不相瞞,我前些日子又做新郎倌了。」面對從小一起長大的友人,齊燁臉上多了點表情,但卻是苦笑。

聽見齊燁總算克服心魔,不再苛待自己,男子自然感到驚喜。

「是麼,你終於想通了?」他眨眨眼,半開玩笑地道:「那麼,容我拜見一下夫人的尊容吧!」

「拙荊出身貧賤,言談之處若有冒犯,還請多見諒……」齊燁語重心長地說著真話,卻被男子誤認為是客套。

「齊兄,這你就太見外了。依你的眼光,想必嫂子一定是個溫柔婉約的美人兒吧?」男子的臉上滿是開朗笑顏,與深沉內斂的齊燁完全不同。「那些客套話就免了,除非你不把我當兄弟,連讓我向嫂子問候一聲都不肯。」

溫柔婉約的美人兒?有沒有溫柔婉約他不曉得,不過倔強得可以倒是真的。就連自己冷落了她好幾日,也不見她跑來嗔怒抱怨,只拿那雙怯生生的澄澈眸子望著他,望得他不由得心煩意亂起來……

想起那個方才還看著船身看到發愣、沒見過世面的單純小女人,齊燁忍不住蹙了蹙眉,有些不情願地回過頭要給友人引見。

「如……」她叫什麼名兒?如意、如玉、還是如花?他開口欲喚她的閨名,卻驀然怔住。

與此同時,一道十分耳熟的驚呼也傳入齊燁耳中--

「請你放開我,我已經成親了,不需要你的幫忙!」

「原來是小娘子,妳不必這般防著我,我不是壞人呀……」

這段對話一聽就知道下頭正上演著一出「調戲良家婦女」的老套戲碼,但這並不是吸引男人注意的原因。

那名女子的聲音有些許驚慌,卻故作鎮定,教他聽來好生熟悉,彷彿在不久之前,自己也曾經聽過這樣逞強的呼喊……

他往聲音的來源處望去,才瞥上那麼一眼,沒多想,便已施展輕功,三兩下來到那位被調戲的「良家婦女」身旁,用力攫住登徒子不規矩的毛手。

「這是在下的拙荊,請問公子找她,有、何、貴、事?」齊燁冷著一張臉,一字一頓地沉聲說道,那鷙猛狂傲的氣勢逼得登徒子不禁一步步後退。

「不、不……什、什麼事也沒有!」沒膽地扔下一句,登徒子便落荒而逃了。

趕跑了膽敢覬覦他妻子的無禮之徒,齊燁的怒火可還沒燒完,他抓住妻子的手腕,兇狠地瞪著心虛低下頭的小女人,猶豫著要怎樣處置她才好。

這丫頭真好的本事!自己才一個不注意,她就跟個小白臉勾搭上了,要是將來他動輒離家個把月,她還不把整個齊府給翻過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瞧她這副憨憨愣愣的模樣,沒想到媚惑的手段居然這樣驚人!他越想越光火,忍不住加大手下的力道。

「好痛……」如君因手腕的痛楚而蒼白了嬌顏,只能虛弱地推推他。「你、你弄痛我了。」

痛?他就是故意要讓她痛!

「我說過,要妳安分地當齊夫人,別打什麼鬼主意。」他怒極反笑,只是那笑容極其猙獰,教人不寒而慄。「結果呢?我才一個轉身,妳就找到姘頭?怎麼,這是在抗議我冷落了妳?」

面對齊燁陰鷙發怒的恐怖表情和抓痛了她細弱手腕的強勁力道,說不感到害怕是騙人的,但她咬緊了下唇,倔強地不肯認輸。

「我沒有。」她努力迎上他的視線,不讓聲音洩露出一絲軟弱。「剛才我大聲呼救,你也是聽見的,不要錯怪我!」

如果是怪她動作太慢,那麼她會乖乖認錯。但如果是怪她不守婦道,胡亂勾引男人,那麼她可不服!

她方才會那樣不顧他人眼光地大嚷大叫,為的就是要引起他和其他人的注意,好來解救自己無力掙脫的困境。倘若這樣他還感到不滿意,那她也沒有辦法……

「妳--」她那不馴的目光和言語讓他更加火大,正欲發作,卻被友人截去了話尾。

「齊兄,難不成這就是嫂子?」男子笑嘻嘻地出來打圓場,及時解救了如君被丈夫教訓的命運。「我和齊兄是從小結拜的兄弟,名喚曹天佑。齊兄,不知嫂子怎麼稱呼?」

齊燁面無表情地蠕蠕唇,沒有說話。經過剛剛那一陣折騰,他更加不確定自家娘子的名字了……

「叫我如君就好。」像是看出夫君的窘境,如君很快地介面,自然得讓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曹天佑笑了笑,彷彿有一絲了然。「方才真是一場無妄之災啊…不過齊兄你也有不是,怎麼可以扔下嫂子一個人呢?」他調侃似地數落齊燁,也不著痕跡地替袁如君說話。「任誰見到像嫂子這樣嬌俏的小娘子落了單,都一定會過去調戲她的,你要好好地護著她,別讓她被人搶走啊!」

齊燁冷下臉,一語不發,但握住她手腕的力道確實放輕許多。

天佑說的沒錯,他怎麼會如此失態?光是見到有陌生男人親暱地靠著袁如君就氣急敗壞,無法冷靜衡量情況。

這丫頭是個禍害!她有種讓人失去理智、左右人心的魔力……但她休想再動搖他分毫!他瞇起鷹眸,覷著她蒼白柔弱的側臉,暗自下定決心。

「走吧。」他鬆開箝制她的大掌,依舊逕自走在前頭。但這一次,她發現他刻意放慢了腳步。

她嫁了個懷疑自己隨時會紅杏出牆的夫君啊……如君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不由得為自己未來的日子感到憂心。

她遲遲沒有跟上,男人極不耐煩地回頭拋來冷冷的一瞥,她不敢再分神,連忙邁出步伐,小心翼翼地登上這艘大船。

第三章

如君發現,這趟旅程之中,她意想不到的事情還多著呢!

從未搭過船的她,在大船還未駛動之前,一切都很美好--站在甲板上享受秋日的涼風、欣賞一望無際的水面,還有一同搭船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們,皆讓她看得目不轉睛,嘴角眉眼也笑得彎彎的。

但是,等到兩旁岸上的縴夫將大船拉入水面,船身開始搖晃航行時,她從雙頰紅潤吐到臉色發青、從有東西嘔到再也掏不出任何「存糧」奉獻給滔滔流水,她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更悲慘的是,無論她前一刻吃了什麼,都會立即被搖得還諸天地,喝水就吐出酸水、吃清淡無味的餑餑也照嘔不誤。於是打從第二天開始,幾乎滴水未沾、粒米未進的她就只能跟其他嚴重暈船的旅客一樣,癱軟在硬梆梆的床榻上,虛弱得光是抬手起身,便得費上九牛二虎之力。

頭好昏好沉、胸口也一直泛起陣陣酸意……搭個船,怎麼會如此難受!如君勉強睜開眼,纖細的兩道柳眉之間打了好幾個皺折。

暈船的強烈不適,終於讓睡睡醒醒的她從不安穩的淺眠中醒來,卻連痛苦呻吟的力氣都沒有。

「水……」待她完全清醒之後,一股乾刺的疼痛便從唇瓣及咽喉傳了過來。

躺在床上費力轉動頭顱,艙房裡似乎沒有任何人在,如君只好自力救濟,自己找水喝。

她才剛深吸一口氣,雙手撐起沉重無力的身子想要坐起來,便被一雙屬於男人的厚厚大掌給壓回去。

「不老實睡覺,下床做什麼?」一道冷冷的熟悉嗓音隨即從她頭上飄下來。

甫一踏進這間船艙,齊燁便發現他那新婚五日的小娘子正不安分地在被下蠕動。

這丫頭難道忘了只要她一下床,盆子就離不了手麼?他大步一跨,來到床邊將她壓回床板躺好。

如君瞅著他臉上明顯不耐的表情,怯怯地道:「我想喝水。」

男人眉間的皺折加深,有那麼一刻,她以為他會扔下一句「麻煩」,然後離開艙房繼續放她自生自滅。

可是他沒有--儘管他確實是在嘴裡嘟囔了幾句什麼,而且那冷淡的態度實在是稱不上溫柔,但齊燁不僅沒有走開,還先攙著她坐起來,然後走到一旁去倒了杯茶水,甚至將杯子湊到她嘴邊要餵她。

「呃……我自個兒喝就行了……」從小到大沒讓人這樣服侍過,更何況對象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齊大爺,她何止是受寵若驚,連眼珠子都差點沒掉出來。

他不理會她那微弱的掙扎,依舊持杯輕碰她的雙唇,神情雖極為不耐,但看來非常堅持。

如君是面皮兒薄的姑娘,只有輕輕垂著眼簾,臊紅俏臉,在他的瞪視下縮回要接水杯的手,張嘴。

見她乖乖聽話,齊燁狀似滿意地扯了扯嘴角,態度依舊嚴峻,可是動作卻十分輕柔。

他微傾陶杯,小心翼翼地以溫熱的茶水沾濕她乾裂的雙唇,待她的唇瓣完全濕潤,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將茶水餵進她嘴裡。

只是昏睡了許久,這樣小氣吝嗇的餵法,根本無法令她那亟欲喝水的渴望獲得滿足,她沒有細想,伸手就要搶過茶杯自己喝。

然而,齊燁卻像是能預先讀出她的心思似的,她剛動了動手指,他就俐落敏捷地移開了,連一滴水都沒有灑出來。

「還是讓我、我自己喝就……」在他那灼熱得幾乎令肌膚刺痛的目光下,她囁嚅地再度開口要求。

他蹙起眉,語氣和表情都是一副數落人的模樣,但話裡的意思卻溫柔得教人難以置信。

「喝慢點,不然又要吐了。」解釋完畢,齊燁依然堅持地以茶杯輕碰她乾燥的唇,示意她乖乖讓自己餵。

這樣體貼細心的舉動霎時令如君羞赧地火紅了一張臉,連耳根子都熱得燙手。

原來他是怕自己因為渴,一下子喝得太猛太急,待會兒又得難受地嘔出胃啊腸啊的,才會堅持要餵她……

儘管不過是這麼一絲半縷的柔情,卻足以讓她忘了登船時被拋下的恐慌委屈,更忘了新婚那幾日被遺棄在客棧裡的不安與無措。

等到一杯茶水慢慢喝盡,齊燁收回手,才察覺她那異常燥熱的雙頰。

「妳在發熱?」這小妮子看起來健健壯壯的,沒想到身子骨居然這樣虛。他心底暗忖,皺緊眉頭問。

「我沒事!」看見方才餵她茶水的那隻大掌又將襲來,欲親暱地貼在她額上試溫時,她連忙慌張地答道。

他懷疑地挑了挑眉,默默縮回大掌。

如君以手為扇,趁他轉身去再倒一杯溫茶的時候,拚命地搧啊搧,企圖搧涼發燙的臉蛋兒。

「等會兒我會請常管事送些米湯,妳最好多少吃一些。」不一會兒,男人便端著溫茶回到床側,並將茶杯置於她伸手可及的矮幾上。

「謝謝相公……」她羞怯地道謝,感覺心裡彷彿有什麼隱隱鬆動了,方才好不容易降下的熱度亦不受控制地再度攀高。

她很努力、很努力地在心底說服自己,眼前的男人只是基於道義,才會對她照顧有加,但卻怎麼也壓抑不了由胸臆間汩汩湧出的喜悅。

他……還是有把她當成妻子般看待的吧?若在心裡只把她看作是齊家小少爺的奶娘,根本不必對她這樣體貼細心吧!看來對於這樁婚事,她不該那麼早就放棄希望、心灰意冷。

未來的日子還很長呢!她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好好地瞭解這個夫婿,也有很多很多的時間,讓他一點一點地認識自己……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沒有留意到齊燁的表情霎時繃緊。

他的嗓音冷硬,彷彿剛才的柔情全是她的幻覺--

「以後,妳跟著常管事喊我一聲『爺』就好。」他淡淡瞥了她驀然變白的嬌顏一眼,毫不心軟地續道:「妳只需要操煩維兒的事情就夠了,不必把多餘的心思花在我身上。」

這番話宛如一大盆冷水般,狠狠地從她頭頂潑下。即使前一刻她還在腦中編織什麼美麗的遠景,此刻也悉數被他明明白白劃清界線的言語給劈醒了。

「是……」她咬緊下唇忍住幾欲奪眶的眼淚,臉上有著掩不住的難堪。「是,我知道了,『爺』。」

她真笨真蠢!怎麼會以為他稍稍對自己假以辭色些,就是願意承認她妻子的身分呢?

她難道忘了,這齊大爺巴不得和她撇清關係,他根本不是心甘情願娶自己的,不過是為了讓兒子有個伴,好讓他能安心地繼續奔波經商!

現在想來,剛才他那句關心的話之後恐怕還漏了好大一段話吧?說不準他原本心裡想的是:最好多少吃一點,否則病死餓死在半路上,教他到哪兒再找一個蠢女人娶進門!

「妳多保重,身子不舒坦就多歇歇。」

齊燁的態度語氣都比以往更漠然,丟下客套生疏的一句,旋即轉身離開艙房。

如君用厚軟的被子將自己緊緊裹住,沒有回話--反正,她究竟有沒有聽見,男人壓根也不會擱在心上……

沒什麼好心酸難受的!她不是早就知道了麼?自己已經被他用十兩銀買下了,就算不嫁給他,也得一輩子為他做牛做馬來償還。

這「齊夫人」的虛名,不過是個將她綁在齊府的華麗枷鎖罷了。

她啊,終究只是個奶娘呵!在濃濃的昏沉睡意襲來前,她仍不斷地在腦中告誡著自己……

儘管她心情再怎樣低落頹喪,船依舊不停在走,日子還是會一天天過去。

經過將近旬日的航行,第十天,這艘劇烈搖擺、絲毫沒有一時半刻平穩的大船終於靠了岸。

踏上久違的扎實土地,如君感動得簡直要趴在碼頭邊痛哭流涕起來--

這幾日的船上生活,不但將她整個人給折騰得蒼白無血色,原本就稱不上豐腴健壯的身子也瘦了一大圈,差點連路都走不穩。

因為在船上被晃久了,一旦回到陸地上,她還真有點不習慣,總覺得四周的景物隨時都會突然轉動搖晃起來。

「爺,車子已經為您備好了,請往這邊走。」齊府的另一名管事見主子下船,立刻必恭必敬地迎了上來。

「嗯。」齊燁淡淡應了個單音,也沒招呼新婚妻子一聲,又自顧自地往前邁開大步。

如君忍住無奈的嘆息,拉起絲裙,努力擺動尚有些虛浮的雙腿欲跟上他。

只是,她玉體微恙,又有一大段時日沒有正常地吃喝,才跨沒幾步便左腳絆右腳、踉蹌地往前摔倒--

「啊!」她害怕地閉緊眼,直覺伸出雙手向前擋,試圖在狼狽地摔得鼻青臉腫前撐住自己。

不料,她的身子在跌到一半時被人接住,雙手也沒有摩擦到粗糙的石礫地面,而是碰上一堵結實暖熱的肉牆。

袁如君困惑地掀開一小寸眼皮,立即撞入男人那對寫滿不悅的凌厲眸子中。

「呀、對不住,對不住……我不是有意的--啊!」她慌亂地倒退數步,急著退離他的寬背,雙腳卻再度不聽使喚地纏成麻花,一屁股往地上跌去。

完了!這麼一摔,她顏面盡失不說,扁扁的臀部也會瘀青痛上好幾天的!如君一急,又揮開手要到身後去撐住。

但只揮到一半,她的纖腕便被男人攫住。

齊燁穩穩地拉住她,微一使力,就成功地將她從跌個四腳朝天的窘境中解救出來--如果能夠無視他那張俊逸臉皮上的輕蔑表情,這實在是出再完美不過的英雄救美戲碼。

「對、對不起……」如君低垂著頭悄聲道歉,不明白自己過去明明行動俐落,為何在他面前卻永遠顯得笨拙。

他面無表情地瞅著她站穩腳步,大掌卻沒有從她手腕上撤離。

「謝謝,我不會再跌倒了。」以為他是擔心自己會再踩空跌跤,如君趕緊做出保證,但看見男人挑眉擺明瞭不信,她霎時有些氣餒。「真的,我會慢慢走好,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

想起初回見面時,也是得依靠人家攙扶才能上馬車,她忍不住咒罵自己那雙無力沒用的腿兒。

男人的回應是從鼻端輕輕哼了一聲,然後默默地抽開對她的扶持。雖說態度冷淡依舊,但看樣子似乎沒把這段小插曲往心上擱。

望著他毫不拖泥帶水,立即調頭離去的背影,如君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打起精神跟上,沒注意到他刻意放慢了腳步。

無論她乖巧不鬧事,或著笨拙闖禍,他一律都是以冷臉相待。有時候她真的很懷疑,這男人究竟有沒有鄙視、不悅、不耐煩以外的其他表情……她幽怨地想著,一雙靈活大眼又悄悄移回眼前那寬厚可靠的肩背。

不知道,若是他真心笑起來,那張原本就俊逸瀟灑的臉會變得多好看……

很快地,她的這點小小疑惑便獲得解答--正確地說,距離她發出疑問之後的一個時辰內,謎底便揭曉了。

事情發生在她乘著馬車,隨齊燁回到齊家位於泉州那富麗堂皇的宅邸內,並懷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站在為數驚人的奴僕丫鬟婆娘面前,讓他介紹自己的身分那時--

「這位是夫人,以後凡是我外出經商,你們都得遵從她的吩咐。」齊燁三言兩語交代她的地位,但語氣卻極其平淡,一點兒都不像是在介紹新婚妻子。

如君表面上力持鎮定冷靜,心裡則亂成一團。這麼多的人都要交給她管?別說是要治理這府裡上下的僕傭了,她連讓人伺候的經驗都沒有,要如何知道怎麼吩咐他們?

許是看出了她內心的不安,齊燁招手喚一名年約四旬、福態慈祥的婦人走上前來,並刻意壓低了嗓音在她耳邊說道:「常大娘是常管事的妻子,平時府內大小事務都是交由她打理,妳只要好好跟著她便行了。」

「是啊,夫人,妳就甭擔心了,這些兔崽子們要是敢不聽妳的話,儘管讓我教訓他們!」常大娘豪邁地拍拍胸脯,一副「事情都包在她身上」的模樣,逗得如君忍不住鬆了一口氣,笑顏逐開。

「那就有勞您了。」如君感激地望著她,第一眼便喜歡上這位熱情的女管事。

吩咐常大娘帶她去熟悉熟悉整座府邸後,齊燁便邁開大步率先離去,身後還跟著好幾位執事,一夥人滿臉肅穆地消失在長廊的另一端。

如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堅毅偉岸的身影,直到常大娘輕輕拍了拍她的柔荑,才讓她回神。

「走吧,我帶妳逛這府邸一周。」常大娘漾開和藹的笑容,拉著她的手往另一方向走。「男人們有事要忙,咱們女人可也不能閒著呀!」

知道常大娘是在安慰被丈夫冷落拋下的自己,如君胸口湧上一陣暖意,不由得也跟著笑了。

這齊府看來占地廣闊,像是永遠都走不到盡頭似的,然而事實上也正是如此。儘管常大娘已儘量挑些重要的地方介紹,她們仍花費一、兩時辰,才把整座宅子給繞完。

「這座樓就是爺兒平時議事看帳的廳房。」常大娘指著前方樸素但雄偉的一座樓房說道:「除非有爺兒的命令,否則閒雜人等是不能靠近這裡的。」

「我會記住的。」如君點頭喃喃說道。她當然有自知之明,知道所謂的「閒雜人等」,自然也包括了她這個在齊府主子眼裡,不過是個奶娘的「夫人」。

常大娘略顯詫異地望了她一眼,似乎是不明白她為何做此言論。

「沒事,我們繼續吧。」如君搖搖頭,一來是要讓常大娘安心,二來則是要甩去胸口處那突如其來的怨懟。

她有什麼資格怨他……打從一開始,那個男人便刻意說得分明,不就是要斬除她所有癡心妄想?

陡地,偶爾傳出微弱說話聲的議事廳忽然熱鬧了起來,接著那兩扇緊閉的木門被人由內推開,便見一道俊逸頎長的身影率先走出--

儘管嘴裡心裡都不斷不斷地告誡自己不能再妄想,但腦中浮現的男人乍然佔據了自己所有視線,如君仍是看呆了眼。

「夫人,請往這邊走。」常大娘沒有發現她的異樣,指著某個方向就要領她過去瞧瞧。

如君怔怔地瞅著意氣風發、瀟灑倜儻的男人,心不在焉地隨著常大娘的指示邁開蓮足,也不管自己踩的是平地還是臺階,方向正不正確,更沒有留心自己腳邊那條細如蠶絲的白線。

等到常大娘察覺不對勁,想要出聲阻止她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燁啦」的潑水聲後,緊接而來的是「叩」的清脆敲擊聲,常大娘及跟在她們身後的丫鬟們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幾乎不忍注視前方那道狼狽至極,甚至開始有些搖搖欲墜的纖弱身影。

她方才跨出的那一步似乎是啟動了某種陷阱的引線,那「燁啦」的一聲便是架在長廊梁上一盆抹過地的污水潑灑下來的聲音,而後來那「叩」的一聲,則是木盆落下,重重砸在她頭上的迴響。

這讓人慘不忍睹的一幕,甫邁出議事廳的齊燁當然也由頭至尾看得一清二楚。他臉上淡漠表情未變,但也沒有掉頭走開,只是負著一雙手,以那對冰冷銳利的眸子朝這個方向瞅來。

「哈哈……」一道稚嫩可愛的笑聲從長廊旁的草叢中傳來,眾人目光移去,便見一個年約七、八歲,著新綠衣衫的小男娃兒正樂不可抑地笑得東倒西歪。「沒瞧過像妳這樣蠢的女人,連第一關都過不了,真蠢真蠢!」

沒錯,這位古靈精怪、調皮刁鑽的男娃兒正是齊燁七歲的獨生子--齊維,也是他遲遲無法續弦的幕後黑手。

每回當他這做爹的帶著婉約嫺靜,且對他一往情深、毫不在意他有個拖油瓶的千金閨秀回到府裡,欲與齊維「培養感情」時,立刻就會被他那惡劣恐怖的陷阱給嚇跑、氣跑,甚至還一傳十、十傳百地傳了出去,弄到最後,泉州城內再也找不著閨女願意嫁入齊家。

好不容易,爺兒到外地去經商議事,終於帶了個清麗且看似隨和的夫人回來,但齊府上下歡喜不到半天,這新夫人就著了小少爺的道兒……

可惜啊!按照過去的經驗,這新夫人恐怕再過不久就會奪門而出了吧……大夥兒在心中同聲一嘆,以帶著同情的目光望向依舊動也不動,「戴」著木盆僵在原地的袁如君。

接下來,新夫人應該會先嗚咽一聲,嬌弱可憐地撲到爺兒懷中,抑或到某個陰暗角落暗自啜泣;或著狂怒地指住齊維的鼻子,破口吼出一串讓人臉色發白的難聽咒罵……反正爺兒每次帶回府的大家閨秀被小少爺惡整後,通常不出這幾種反應。

但出乎意料之外的,儘管被一盆又臭又髒的污水潑了一身濕,那位齊府新夫人卻只是緩緩地將倒扣在頭上的木盆拿起,緩緩地抬起頭,然後,緩緩地,扯出一抹微笑。

她、她她竟然笑、笑了!眾人都被她反常的舉止嚇得倒退數步。

甫一進齊府大門,那一身昂貴的上好絲綢衣裙,和盤得整齊好看的一頭婦人髻就被弄得狼狽不堪,還在所有僕人面前丟大了臉,她居然還笑得出來?難不成夫人是被小少爺的惡作劇給氣瘋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如君好聲好氣開口問道,口吻溫柔得讓眾人更加驚駭了。「如果是我哪兒惹你不快,我可以改。」

齊維轉了轉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綻出一抹燦爛耀眼的笑靨,但脫口而出的話語卻邪惡得讓人想痛揍他一頓。

「我正閒得發悶呢!既然妳這個討厭鬼是爹爹買來專門讓我捉弄的,我當然得努力玩玩囉!」

很、好--閒得發悶是吧?那她有的是辦法讓他再也說不出這番話!只不過,現下她氣虛體弱的,想跟他一般見識也心有餘而力不足。

「是麼?」她臉上的和藹未減,沒有被他的刻意挑釁激怒。「那麼我確實是該好好地陪你『玩一玩』了。」後頭這句讓她給含在嘴裡,就連杵在她身邊的常大娘也沒能聽見。

等著瞧好了!待她把自己餵胖餵壯了,看她怎麼整治這頭頑劣的小牛!如君仍舊掛著好脾氣的笑容,抬手稍微打理自己凌亂濕漉的一頭一身。

「妳、妳們愣在那兒做啥?還、還不快帶夫人去梳洗,換下衣服!」常大娘這才如夢初醒,終於尋回聲音,連忙使喚丫鬟們領著如君去將髒汙清乾淨。

「夫人,請跟我們來。」讓人一吼,丫鬟們也回過神來,趕緊請她往另一頭移動腳步。

她點點頭,不理會齊維囂張得意的瞪視,逕自轉身離去,卻不期然發現另一道審視評估,甚至帶著點……嘲諷的目光。

循著那道目光的來源望去,她毫無阻礙地便尋著了那雙鷹眸的主人--她的親親夫君、齊府的老爺,齊燁大人。

迎上男人冰冷無溫的視線,瞅著他那一副「妳自己看著辦」的漠然神情,她竟不似過去幾次那樣臉紅羞怯,清澈的圓眸彷彿閃過一絲不滿,但她很快地別過頭,教人無從深入探索。

齊燁挑了挑眉,十分意外那個向來聽話溫順的丫頭會突然換了一副熊膽子,竟然以近似挑戰的眼神瞅著自己--儘管只有短短的剎那。

如君扭過頭,看向那位才相見不到一刻鐘的「兒子」,拋給他一記意味深長的輕笑。

事實上,他這些招數都遠遠不及她家裡那幾個小魔頭聯手使過的把戲來得過分放肆。看來,她有必要重新指導教育一下,讓這頭小牛知道,什麼才叫做「惡整欺負」!

她笑容裡隱隱透出的狡詐,讓齊維情不自禁地打了個顫。這個「後娘」……跟以往爹爹帶回來那些只會假哭亂吠的蠢女人不一樣!

緩緩地,他的嘴角勾起了與齊燁極為相似的冷笑--

很好,這帖戰書,他齊維接下了!

第四章

換下一身又臭又狼狽的濕衣之後,如君不忙著跟隨常大娘繼續巡視齊府大宅,反而鼓起勇氣來到「閒人勿近」的議事廳前。

她舉起手想要敲門,但一憶起男人那冷漠無情的目光,努力積聚的勇氣便又差--

不行,她非得要堅持下去不可!一個堅定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

既然齊燁開宗明義要把兒子的管教交給她,她就必須做到最好!否則若是他對自己的能力感到失望,反悔要跟她離緣、將她退回娘家,甚至要他們把那十兩銀連同利息一起還清,她該拿什麼臉回去見爹娘弟妹們啊!

思及家鄉的親人,她的胸口便又滿滿地充填了衝勁,再次舉起柔荑,往那兩扇緊閉的暗紅門扉上敲了敲。

廳內的談話聲頓了頓,半晌才傳來齊燁那不悅的冰嗓。

「我不是說了,不要打擾我們麼?」他正與管事討論運貨回城內的商隊近來時常遭人阻礙搗亂的問題,突然被人打斷,語氣臉色自然不會和悅到哪裡去。

「我、我是如君,有要事商談。」男人的不快自然在她的預料之中,但如君仍慌張地報上自己名字,雖然,她並不期待男人會因為此舉而改變態度。

果然,廳內又是一陣尷尬到教人幾欲窒息的沉默,時間久到她開始覺得,他絕對是忘了自己新婚妻子姓啥名啥。

就在她挫敗地嘆了長長的一口氣,正打算直接表明身分之際,男人卻再度冷冷地開口了。

「走開。」他絲毫不浪費任何氣力,簡短兩個字便想要打發門前那礙事的女人滾遠些。

聽見這無禮也無情的二字閉門羹箴言,按照平日的模式,如君應該是要摸摸鼻子,自認倒楣地捧著一顆被凍傷的心縮回房裡去等待下次機會。

但這一刻,就連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居然敢豁出去似地用全身的力量撞開議事廳的大門,硬闖了進去--

她踉蹌地撞入廳內,站穩身子定睛一看,管事已讓她這反常駭人的舉動給驚得瞠目結舌,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而一旁的男人卻仍是一點反應也無。

齊燁挑了挑眉。儘管她莽撞的行為確實嚇到了他,但那張習慣沒有表情的面皮依舊像層面具似的,沒有任何變化。

「我剛才說了『走開』,你沒聽見?」他淡淡瞥了有些手足無措的女人一眼,冷冷開口。嗓音雖輕,但眼底及語氣中的陰森怒氣卻令她不寒而慄。

「我、我要找你談談有關……有關維兒的事情。」如君下意識地搓搓手臂,忍住發抖逃跑的衝動,努力開口。

此話一出,竟成功地讓原本已經開始無視她的存在,擺擺手示意管事繼續報告的男人驀然停了停,將隼眸移回她蒼白緊張的臉上。

「那麼,願聞其詳。」他扯扯薄唇,戲謔地瞅著她不自覺交握扭絞的柔荑。

「之前你也說過,維、維兒是被府裡的長工丫鬟給寵壞的。」她不太習慣直呼齊維的名兒,一時竟有些結巴。「那麼,像方才那種情況,你就不該一副沒事人兒的模樣,毫不在乎地看他欺侮人。」

男人又挑了挑眉,眸底的笑意驟然消失。

原以為這丫頭家裡小鬼成群,應該能避過維兒的種種惡作劇,不料她一開頭就出師不利,他才剛對這丫頭感到失望,沒想到,她這下還把主意動到他的頭上來。

雖然有些佩服她沒有讓維兒給氣得奪門而出,不過他以為,她應該去找那個讓自己丟臉的罪魁禍首吵架理論,而不是這樣不識相地來打擾他商討重要議題,只為了要他幫忙討回公道。

如果她的能力只是這樣,他大可不必千里迢迢、大費周章地娶她!

表面上,他噙著淡淡的俊逸笑容,但事實上只有熟識他的常管事才知道,主子已經深深感到不耐煩了。

敏感地察覺偌大的議事廳內似乎又無端冷得讓人打顫,如君並不笨,也立刻了悟男人誤會了自己的意思,連忙解釋。

「當然,我並不是要靠你的力量教訓他,這樣我就毫無用武之地了。」不知為何,她每吐出一個字,神情就越是鎮定。「我只是要你在維兒面前給我一點顏面,否則他永遠也不會將我放在眼底,這樣我很難辦事。」

清清楚楚地將來意說畢,她瞅著男人好一會兒,發現他並未因自己這番僭越的話語而動怒,忍不住在心裡偷偷鬆了一口氣。

算算,他倆成親至今才不過十數日,這時間雖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正好能讓她瞧清這男人根深蒂固的商人本性--決計不做吃力不討好的蝕本生意。

犯不著說破,他應該也非常清楚,休妻另娶絕對是最浪費光陰和金錢的不智之舉。而她就是料定他再怎麼樣也不會跟自己的「錢途」過意不去,才膽敢這樣有恃無恐地闖進來談判。

更何況,現下外頭可有只極為重要的隔牆之耳呢!如君偷覷了那抹倒映在窗紙上的小小人影一眼,忍不住露出笑痕。

注意到她的視線,齊燁跟著不動聲色地抬眸望去,立刻認出那道非常眼熟的黑影,不禁在心底暗笑。

原來如此!這丫頭還算有一套,知道要在維兒面前要些派頭。他心情大好地撫著下顎,一掃方才議事中被人打斷的惱怒。

既然這樣,那麼他這為父的若是不好好地配合的話,就實在太過失職了……

「說詳細些。」他以興味盎然的口吻問道,滿意地發現外頭那道小人影吃驚地震了震。

見齊燁有極大的合作意願,如君這才真正地卸下心中大石。

「把維兒交給我全權處理。」她故意用高傲語氣說著惹人厭的話,就是存心要把某個偷聽的小人兒氣得牙癢癢地。「讓我放手一搏,就算是我打他罵他,你都不會有任何意見。」

「好!」男人也不玩賣關子那一套,異常爽快地應允,並清楚地聽見窗外傳來一聲難以置信的抽息。

雖然他臉上仍平靜無波,以同樣冷淡的目光直視著面前的女人,但內心其實已開始讚賞她的機智。

自己長年在外經商,能夠陪伴維兒的時間不多,更甭提要在百忙之中撥出空閒教訓打罵他。要讓這被眾人寵壞的惡娃兒乖乖聽話,確實得硬著來,軟言相勸是萬萬收不到效果的。

況且,將管教維兒的職分扔到這小妮子頭上的,也是自己。再怎麼說,她開口索討全權處理的要求非但一點兒也不過分,還十分合情合理。

這丫頭不簡單!居然懂得跟他這老油條討價還價談條件?!齊燁撫著下顎,饒富趣味地瞅著她。他倒想看看,她究竟還有多少能耐。

他露出淡淡笑意,在如君略顯訝異的表情下開口承諾。

「維兒就交給你,隨你處置了。」

齊維暴躁地重踏著庭院裡的枯葉,彷彿那堆葉子欠了他幾十萬兩銀子似的,他用盡全身的力量狠狠洩憤。

可惡可惡可惡!那蠢女人用了什麼詭異的法子,竟然讓爹爹答應將自己託付給她,還任憑那蠢女人處置?!她是使了什麼迷魂術,還是抓住了爹爹的弱點?

一想起日前他在議事廳外偷聽得來的「噩耗」,齊維心中怒火更甚,腳下的力道也不覺重了幾分。

窩囊的事還不只這一件,自那一日起,那蠢女人居然像學會了飛天遁地術似的消失無蹤了,任憑他怎麼找、怎麼問,就是沒有人知道她躲哪兒去了。

那女人該不會真的會什麼法術吧?齊維停下了洩恨的舉動。他聰明歸聰明,但一個人就這麼憑空失蹤,那顆小腦袋也會禁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唉呀呀,齊大少爺真好的興致,在踩葉子啊?」

女人裝模作樣的嬌嗲嗓音由遠至近地飄入他耳中,惹得齊維不悅地橫去一眼,那兇狠的目光頗有乃父之風。

「蠢女人,這些日子你躲哪兒去了?」甫見到那道纖瘦的身影,他立刻不客氣地質問,絲毫沒有把她當成後娘。

如君撇撇嘴,對他桀驁不馴的態度極為不滿。但她一轉念,依舊盈滿笑意地走近全身豎起尖刺的小男娃。

「說話客氣點。你難道還不明白,這個家已經由我做主了麼?」她居高臨下地瞪著不到自己胸口的齊維,神情高傲鄙夷。「先前你也親耳聽見的,你爹十分爽快地答應要任我『好好』照顧你呢!」

她壞心眼地刻意加重某兩個字的音節,尤有甚者,還把指骨折得劈啪作響,然後暗自竊笑地看著齊維的臉色驀地變得一陣青、一陣白。

「你……你這個歹毒的女人!我要把你的真面目告訴爹爹--」平時口齒伶俐刁鑽的齊維難得被搶白得無話可回,只有徒勞地使出「告狀」這招。

「你以為他會聽你的麼?」她忍不住被他可憐兮兮的模樣逗得噗哧一笑,淡淡收起那副邪惡後娘的嘴臉。「多學著點!真正欺負人的手段就是要像我這樣,先扮可憐贏得所有人的同情支持,再暗地裡打擊敵人,讓他有如啞巴吃黃蓮,什麼苦都說不出。懂不懂?」

齊維恨恨地咬牙,用那雙冷淡澄澈的眸子瞪著她,說什麼也不服輸。

這小子脾氣還真硬……如君搖搖頭,故作無奈惋惜地道:「這樣啊,我原本還想,若是你願意暫時收兵跟我談和,傍晚我就帶你去釣田蛙的……唔,真可惜。不過也好,這麼好玩的把戲我自己一個人獨享就好了,做啥還找人來瓜分樂趣……」

後面那句她說的含含糊糊,幾乎七成的音都被她咬在嘴裡了,但仍是被耳朵尖的齊維給聽懂大半。

他佯裝不感興趣地垂下眼,卻又趁如君不注意時偷偷覷著她的臉。儘管實在很好奇,卻又不想這麼輕易地對她低頭。

「啊,今兒個怪濕悶的,看來應該會大豐收喔……」如君表面上談著天候,事實上對他心中的痛苦掙扎可是清楚得很。「怎麼樣?你打定主意了沒有?」

「你別得意得太早。」即使有求於人,齊維猶然趾高氣揚地逞口舌之快,說什麼也不甘居於弱勢。「我只同意暫時收兵,別以為我會這麼簡單就認輸,乖乖喊你一聲『娘』,你作夢!」

「你才呆呢!」要要嘴皮子,她這個打小跟一群弟妹唇槍舌戰的袁家長女可不會輸。「我還這麼年輕貌美,為什麼要被你這小鬼頭喚聲老裡老氣的『娘』?你千萬別在人前這樣喊我。」

「那我就偏偏要喊你--」齊維說到一半又緊急煞住,差一點就要踏入她所設下的陷阱裡。

「什麼?你想喊我什麼?」如君明知故問,開始覺得這個明明想使壞,卻又率直天真的小娃兒實在可愛。

「你這女人,心腸原來這樣陰險!」齊維咬牙切齒,沒想到自己會被這看似蠢笨的鄉巴佬給擊敗。

他氣極了,壓根就不想再跟她多說上一句話,掉頭就往自己的樓院走去。

「要走啦?」她以手帕搧風,在他走遠前悠閒地開口。「那要我帶你去釣田蛙的約定還算不算數呀?」

聞言,那道小小的背影頓了頓,沉默良久,久到如君都快要憋不住滿肚子打滾的笑意,才瞧見他飛快地點點頭,然後火速逃走--

望著那道越跑越遠的黑影,女人緩緩揚起一抹略帶算計的微笑。

上鉤了!

這一日,齊燁難得沒了酒宴應酬之約,在外頭用完了晚膳便早早打道回府。

按照慣例,就算他回到泉州,也總有處理不完的事兒、討論不完的商經,不到三更半夜是不會回到府裡歇息的。

正因如此,當守門的長工聽見他回府,打開大門讓馬車通過的時候,臉上出現某種古古怪怪的表情時,男人並沒有放在心上。

但當來來往往的奴僕丫鬟,甚至是穩重老練的常大娘臉上,都露出了這種古怪的表情,彷彿自己回來的不是時候似的,他不禁感到滿腹狐疑。

齊燁挑了挑眉,招手喚了一個正巧經過的丫鬟過來問話,卻見那個丫鬟苦著一張臉慢慢走來,表情除了古怪以外,還多了幾分無奈。

「今天府裡有什麼大事發生?」他也不拐彎抹角,直接猜測道:「是夫人還是少爺捅了什麼紕漏?」

他先提起如君,正代表在齊府當家心中,那位目不識丁的新婚妻子才是最有可能闖禍的人選。

「不,夫人和少爺都很好……」雖是這麼回答,但丫鬟的臉色卻明顯地更加詭異了,尤其那雙細細的鳳眼還不時地往某個方向瞟去。

在那個地方是麼……沉吟了會兒,他終於放過丫鬟,也不計較她睜眼說瞎話的不遜,逕自往她偷瞟的方向邁開大步。

那丫鬟見主子毫不猶豫地往正確的方向走去,馬上明白是自己的視線露了餡,忍不住暗叫聲「糟」,只能在心裡祈禱已經有人偷偷去通知少爺和夫人了……

齊燁踩著沉穩的步伐走向府裡最美的水上花園,還未尋著那兩人,便被一陣喧燁吵雜的人聲吸引了注意。

他踏上架在蓮花池上的雕花回廊,只見一夥人團團圍住某座亭子,興奮的吆喝聲此起彼落地,好不熱鬧。

什麼時候開始,那座亭子成了底下人結夥聚賭的地方了?男人不悅地蹙起眉,施展輕功,三兩下便躍至人群之中。

被十來個奴僕丫鬟包圍在裡頭的,是一大一小的兩道身影。那兩人不怕髒地蹲伏在地上,叫嚷得比所有人都來得激動拚命,顯然是圍賭的主謀!

「跳啊、跳啊--」那道較小的人影吼道,脖子都浮上青筋了。「這隻蛙是被甩昏了還是怎地,為什麼都跳不贏你的?」

「昏的是你!」較大的人影得意地道:「不是挑又肥又大的蛙就一定會贏,要看那兩條腿!瞧,我這隻的腿可長了你那只一倍有餘,光用爬的都能贏!」

「啊,贏了贏了!夫人又贏了--」接著是眾人的歡呼。

「都是你在贏!我不管我不管,我要跟你換一隻!」小的那道人影不高興了,噘起嘴來耍賴。

儘管齊燁不發一語地站在一旁跟著眾人觀戰,但那猛鷙的怒火卻不容忽視,沒一會兒工夫,最週邊那圈人便敏感地發現周遭遽然冷了起來--

「爺、爺兒……您、您您您怎麼這時候就回來了?!」幾個僕人終於後知後覺地注意到主子的存在,嚇得不斷打顫,連話都說不好。

齊燁仍是不作聲,只默默地橫去一個冷眼,那群僕人便立刻噤若寒蟬地讓出一條通道,供主子進入人牆的中心逮人。

他緩緩步向那一大一小的兩道身影,正欲大喝一聲「放肆」,卻赫然發覺那兩人竟是他的妻兒。

「跟你換也成。」如君大獲全勝,正得意著呢!「只是你再不加把勁兒,要抄的書本兒都要比你高囉!」

她笑瞇了眼,抓著又大又好動的田蛙就要跟齊維交換,卻不期然地對上男人銳利冰冷的目光。

她呆了呆,手上一鬆,辛苦抓來的田蛙差點一蹦一蹦趁機逃脫,惹來齊維哇啦哇啦地抗議。

「你發什麼愣?要跑掉了啦!」他忿忿不平地抱怨,循著她呆滯視線的源頭望去,霎時嚇得瞠目結舌。「爹、爹?!」

只見齊燁面無表情,負手站在亭外。方才跟著吆喝湊熱鬧的僕人丫鬟如今跑得一個也不剩,無情地留下他們母子倆面對一家之主的責罵處罰。

如君伸手將還伏在地上呆瞅著親爹的笨兒子拉了起來,不敢正眼去瞧面前那個滿臉冰霜的男人。

每一回他露出這種莫測高深的表情,她總猜不出他心裡想些什麼--該不會是在思量著要拿什麼「武器」來教訓他們,才最痛又最省他的氣力吧?!

齊燁淡淡地瞅著這一大一小人兒臉上驚惶的神情,前一刻胸口滿漲的怒火竟奇異地消失了,只留下某種近似於……喜悅的感覺。

他有多久沒見過維兒開心地大笑大叫了?自從「那個女人」離開後,維兒總是在生氣大吼,就算笑起來也不由衷。真的記不得多久…沒有看他像現在這樣發自內心地笑鬧了。

這丫頭……真的不簡單!他不得不承認,袁如君對孩子確實很有一套,居然在短短幾日之內,讓對外人防心極重的維兒展露笑顏。

「你們賭錢?」在兩人的疑惑目光中,他只輕聲問了這麼一句,喜怒依舊不形於色。

「不是的,這只是我們鄉下小孩的遊戲,拿兩隻蛙來比跳遠,不是什麼會教壞維兒的……」忽地接收到男人警告的不耐目光,她立即囁嚅地長話短說。「沒有賭錢,只是約好輸的人要罰抄一本書。」

齊燁又挑挑眉,十分意外她會拿這種事情來當賭注--這丫頭不是大字也不識得一個麼?

「你會寫字?」不自覺地,他順從心中的疑問開口道,但此話一出,連他自己都感到不可置信。

他做什麼關心她會不會寫字,又想不想學?!她只要把維兒看好,督促維兒好好讀書便行了,其餘的他何必多管?

但望著因為方才過於興奮而臉色紅潤的可人兒,他深信,無論如何自己還是會問出口。

儘管此刻的她髮髻有些凌亂,美麗的衣裙也沾滿泥汙,仍是不減她的清麗,就跟當初他在官道上遇見落難的她時一樣……

等等,他在胡思亂想些什麼?!齊燁皺緊眉頭,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有這樣詭異脫序的想法,居然覺得眼前的女人……十分美麗?

「不,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如君不知他心中的轉折,但因他罕見的關切而加深了芙頰上的赧色。

齊維靈活地轉動黑白分明的大眼,在爹爹與後娘之間不斷來回觀望,像是明白了什麼天機,驀地綻出一抹許久不見的好詐微笑。

「那,爹爹你教娘寫字嘛!」他故意裝出萬般無辜天真的表情,眨巴著澄澈的圓眼睛看著齊燁。

「咦?你胡說些--噢!」如君大驚失色,正要怪齊維出賣她,卻泠不防被人撞了一下腰側。「呃、呃……如果爺兒有空閒的話,如君一定會努力學習。」她狠狠瞪著那個偷襲自己的小人,卻仍從善如流地附和他大膽的要求。

瞪我?我這是在幫你耶!齊維沒好氣地撇撇嘴,大有「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之嘆。

不用你多管閒事!如君又瞪他一眼,可惜她那張紅得幾乎要噴火的臉蛋削弱了泰半的氣勢。

齊燁靜靜看著這兩人眉來眼去,十分訝異齊維不僅願意打開心房,跟他向來欲驅之而後快的後娘玩在一塊,甚至還叫她「娘」、替她爭取福祉,儼然將袁如君當成自家人。

她才進府不過十天的光景,就能徹底收服維兒,讓維兒承認她是「家人」……看來,自己還真不能小覷了她高明的手段和計謀。

思及此,他神色轉冷,淡淡地道:「若是你有心要學,我就讓教維兒學問的先生也教教你。」

「謝謝……」如君訥訥地道謝。

她是真心想要學,以前家裡沒錢只有作罷,如今她終於能如願以償了,卻無法打從心底高興起來。

她究竟哪裡說錯、做錯了?這人剛剛不是還很親切地關心自己識不識字的麼,怎麼現下卻翻臉如翻書,眸底冷得活像座大冰山似的?

事實上,男人的臉上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但她就是能敏感地察覺他的心情是好是壞。

齊燁點點頭,不發一語地轉身離開這座水上亭閣。

他不是沒有注意到她失落挫敗的神情,但心裡隆隆作響的警訊不斷警告他--那個丫頭十分危險,離她越遠越好!

在無意之間,他已經太過注意她,也放了太多心思在她身上,這脫軌的情況萬萬不可再繼續下去!走在景色優美如畫的回廊上,他的表情卻極其冷硬。

他受夠了女人的口是心非、狡詐無情,更不會再讓任何人有機會背叛擊倒自己。就算他是為了維兒而娶了她,也不代表她會是那個例外!

他踏著重重的腳步遠去,儘管心裡反覆不停地重申自己的決定,聽起來卻像是努力說服自己的藉口……

如君瞅著男人冷冷發怒的背影,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但轉身面對齊維時,又是得意洋洋的表情。

「走吧,按照咱們的輸贏,你得乖乖抄上十本書給我。」她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親熱地環住齊維小小的肩頭。「讓我想想,該教你抄些什麼書才好呢?」

一個巴掌拍不響,人家擺明了就是不屑搭理她,就算她煩惱到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也沒有一點幫助。倒不如好好過日子,興許哪天他心情又轉好了,還會對她露出異常珍貴的笑容呢!

發現自己又陷入妄想之中,如君搖搖頭,拖著懷中的小娃兒就要往書房的方向走去,卻聽見齊維嘟囔了一句什麼。

「你說什麼?交換條件?」她詫異地鬆開臂彎瞅著他。其實原本也沒打算要讓他抄上十本書那麼多的,但看來這孩子是當真了。「你不用擔心,我又不是真的想當那種惡婆娘,不會--」

她還沒解釋完,就被齊維相準時機打斷了。

「你難道不好奇我說的條件是什麼嗎?」他明亮有神的眸底閃著陰謀的光芒,笑得比她還要邪惡。「聽完再拒絕我也還不遲吧!」

這小子,這麼快就把她鉤心鬥角的絕活兒給學去了啊……如君忍不住在心裡嘀咕,但仍配合他的高度,彎下腰聽他耳語--

「什、什麼什麼?你剛剛說了什麼?!」聽完後,她登時嚇得花容失色,但臉色卻不是蒼白的,而是火辣辣的一片赤紅。

齊維滿意地欣賞著她激烈的反應,眸底的邪惡光芒越來越閃亮。

「我說,我想要個弟弟或妹妹!」

第五章

齊維想要個弟弟或妹妹?!如君苦著一張小臉,不知道該怎麼完成這個難如登天的使命。

沒錯,在她出嫁前,娘是曾經對她稍微解說過夫妻之間的事,但就算她明白怎麼去「實行」,也得要有實行的對象才成啊!

思及此,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惹來齊維不耐煩的一瞪。

「你到底要嘆幾次氣啊?會折壽的喔!」說著,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一邊露出幸災樂禍的微笑,一邊低頭繼續抄抄寫寫。「也罷,只要趕快幫我去跟爹爹一起生個弟妹給我,你愛嘆幾次氣就儘管去嘆吧!」

他以為是誰讓她這樣煩惱困擾啊?還不就是他這個小鬼頭!如君沒好氣地瞥他一眼,亦提起筆在先生留下的字帖練習鬼畫符。

在齊燁發現他們拿田蛙跳遠來賭博的隔日,他果然實現了自己的諾言,請先生也撥空教她習字。

她猜想,他之所以會這麼爽快地答應,一方面應是希望她能督促、陪伴齊維讀書,另一方面--根據她和齊維的猜測--極有可能是要讓她有事可忙,沒時間再帶著他的寶貝兒子玩什麼稀奇古怪的新花樣。

「喂,你究竟跟爹爹問過這件事了沒啊?」齊維佯裝認真地抄寫,存心拿她取笑。「甭擔心,我的要求爹沒有一次拒絕的,只要你跟他說,他一定會答應啦!」

如君瞇起美目,睨著這人小鬼大的七歲娃兒,很想說些話來讓他好看,但那火紅的雙頰卻早巳判定了她的落敗。

可惡,這孩子幹嘛這麼聰明?明知道她臉皮薄,一點都經不起調侃,還故意拿這種事來激她!哼,她就偏不讓他稱心如意--

「好呀,這可是你說的。」她平復情緒,怒力讓自己看來像是對他的挑釁毫不在意。「到時候若是我被你爹趕出議事廳,你就再多抄一本史記,如何?」

抄史記?!這女人還真狠……齊維咬咬牙,篤定她絕對沒有勇氣當面去找爹爹問個明白,逞強地昂起頭。

「那有什麼問題,你儘管去問!」他壞壞地笑開臉,那張神似齊府當家主子的俊美容貌雖然仍十分稚嫩,但仍教如君有片刻的失神。

如果……如果是爺兒笑起來,應該會比齊維更加好看吧……會讓他那雙過於冰冷的眸子添上暖意,也會令他略嫌冷硬的五官輪廓轉為柔和。

「你在發什麼呆,不是要去問?」齊維覷著她怔愣的呆樣,忍不住噗哧一聲嘲笑她。

「我……這就去了、這就去了。」被人趕鴨子上架,她只好癟癟嘴站起身,推開書房的門扉走出去,突然有些後悔自己因為不服輸,而蠢到主動提出這則不平等交易。

她還猜想齊維會因為不想抄寫最厚重的史記,就斷了調侃戲弄自己的念頭,沒想到他這樣堅持,簡直教她騎虎難下嘛!

不過……爺兒應該是喜歡小娃兒的吧?否則也不會把齊維捧在掌心上寵溺,連齊維自己也說過,只要是他提出的要求,爺兒沒有一次不應允的。

那又怎樣?心裡有道聲音刺破她尚未成形的幻想。就算爺兒喜歡小娃娃好了,並不表示他會喜歡「跟她」一起製造的小娃娃!

一想到他們先前有過的幾次互動,實在是稱不上友善親密,自己真的很有可能會被那個生性冷漠的男人扔出議事廳,思及此,她就忍不住頹下雙肩,腳步沉重。

其實,打小時候起,她便有個很簡單、很平凡的願望。希望能夠嫁個待她好的夫君,然後生幾個小蘿蔔頭。是男是女都不打緊,只要他們一家子能平平安安和和樂樂地過日子就好……

但嫁給齊燁以後,雖然她從此不愁吃穿不愁用度,卻和自己的丈夫形同陌路,連貌合神離的邊兒都構不上。

每一次見到他,她都只能遠遠地望著他被執事們團團包圍的忙碌身影。除了上一回她衝動地闖進議事廳裡跟他「談判」,還有在亭子裡被他逮著帶壞齊維這兩次,她幾乎沒有再跟他說上半句話。

思忖之間,她已經來到議事廳雄偉氣派的門前。

只是這次她沒了上回義無反顧、破釜沉舟的決心,欲高舉敲門的那隻手臂也沉得幾乎抬不起來。

「是誰在外頭鬼鬼祟祟的?」當她正想腳底抹油偷溜之際,門內卻陡地拋出一句不悅的低問。

如君嚇了好大一跳,差點沒失聲嚷叫出來。她發誓自己方才絕對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那麼為何廳裡的男人能立刻察覺她在門外?

既然行蹤讓人給發現了,反正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那她乾脆就老實說了吧,就算真的被爺兒丟出來,也有那個要抄整本史記的臭小鬼陪她作伴……

「呃……我是如君,有要、要事跟爺兒商量。」咬著牙,她勉為其難地開口報上來意。

門內的男人沉默半晌,似乎在評量她這話的虛實,良久才道:「進來吧。」

如君戰戰兢兢地推門,跨過門檻進屋,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要發問,一抬頭卻撞入常管事那雙老實憨厚的眸子裡。

「我--」她霎時僵住,原本臨時編好的一套說辭此刻全煙消雲散。「常、常管事,您也在啊……」

「有什麼話,是不能在常管事面前說的?」常管事還沒吭聲,專心看帳的男人便涼涼拋來一句。

「沒有這回事,沒有沒有,我只是想問、問……」她連忙搖手否認,但卻怎麼也無法在常管事的面前,大剌剌地開口道出「你想不想再添個娃兒」這種羞死人的問題。

老天爺啊!誰都好,快來救救她吧……如君垮著一張清麗的小臉,感到非常為難。

聽她支支吾吾半天也吐不出個子兒來,齊燁終於分神瞥她一眼。但就真的只有那麼敷衍的一瞟,他便回眸繼續審視著桌上的帳冊。

「沒事的話就滾出去。」

瞧她欲言又止,態度詭異,分明就是一副有所求的可笑模樣。怎麼,常管事一在場,她就不好意思獅子大開口了麼?

說實話,對於維兒,這丫頭也算得上十分盡心盡力,若不是她時常做出一些古古怪怪的舉動惹他煩心,而且又老讓他感覺有股說不出的威脅感,興許他待她的臉色語氣不會這麼冷漠。

「夫人,您手上拿著什麼?」為了不讓這隨和可愛的夫人大過難堪,常管事趕緊出面緩頰。

「咦,什麼?我拿著什麼?」他突如其來的話,讓她有如丈二金剛般摸不著頭緒。依言往下一看,這才發現自己方才走出書房的時候,慌亂之中居然把一張「墨寶」帶在身邊了!

「啊,原來是夫人今天習的字呀!」常管事眼利,居然能看出那黑抹抹的一團是字。他略帶赧色地笑道:「您是特地拿來給爺看的吧?難怪會顧忌常某,不好意思明說,常某這就出去了。」

他本是一番好意,要幫如君爭取留下來的機會,但這猜測卻大大地偏離了她的來意。

也罷,就當作是話題的引頭吧!反正只要常管事走出議事廳,她也許就有勇氣提問了--雖然就連她也很懷疑,自己是否真有這份能耐……

常管事帶上門離開了議事廳,如君則在男人的冷眼下,慎重地將手上寫滿字的紙張呈上,還奉送一抹羞怯的淺笑。

他接過紙張端詳了會兒,冷酷的表情便有些鬆動,總是緊抿的薄唇更有微微上揚的趨勢。

上頭的字跡歪歪斜斜,不仔細看還真瞧不出那些是圖或是字,但光看那股將整張紙寫得密密麻麻的認真勁兒,便教人不由自主地感覺,那個寫字的人兒,很是可愛……

猛地驚覺自己居然看著她那張鬼畫符似的醜宇也能出神,齊燁沒來由地一陣惱火,臉色更顯冷鷙。

「如果沒有別的事,你可以出去了。」他將紙張推開,別過頭,要自己專心檢查帳目是否有遺漏錯誤,卻發現自己根本靜不下心來。

這一刻,囂張地佔據他所有思緒的,竟都是她那認真得近似執拗的扭曲字體,和她討好的靦腆笑顏。

「等等,我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找你商量……」他說變臉就變臉,如君壓根猝不及防,只能倉卒地想要說明。

但惱羞成怒的男人完全不給她解釋的機會,頎長的身子一拔起,健臂一拉、一推,轉眼之間,她就給俐落地扔出議事廳了。

她還在暈頭轉向,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之際,一道滿是戲謔的嬌稚嗓音便從右邊偏下方之處飄上來--

「怎樣,你問得如何?」

如君轉頭一看,果然是齊維那個嘴裡吐不出象牙的小鬼頭。她不怒反笑,卻用同樣陰惻惻的語氣道:

「你爹說……準備抄史記去吧你!」

庭院裡,長工正奮力地掃著越積越厚的枯葉,就算天天清理,隔日院子裡、長廊上,仍是會再落滿一地的枯黃。

如君緩緩走向議事廳,手裡極為慎重地提著一個食籃,籃內裝著她精心熬煮的雞湯,當然,是特地準備給齊燁補身子用的。

儘管那一日,她被冷漠無情的夫君給一把推了出來,但頭昏腦脹的同時,卻也讓她想通非常重要的癥結--

沒有錯,她嫁的這個男人確實態度冷淡,不喜歡自己黏纏著他,更不希望她常常出現在他眼前,那麼,她就真打算一輩子在他面前隱形麼?

她不曉得其他人嫁人夫家後的情形是如何,但想必沒有人是從一開始就順順利利,然後一路幸福美滿到老的。

就像她家的爹娘一樣,大夥兒一定都會經過生疏冷漠、意見不合、大吵特吵等種種不順利,感情才會更加融洽堅篤。

她的願望還是有機會實現,只是她太快放棄希望、太早棄械投降了。他們還有好幾十年要一起過,多得是時間慢慢改變兩人之間的距離!

她提高手中的食籃,想像未來兩人兒孫成群的畫面,忍不住綻出一抹期待憨傻的微笑。

「你怎麼又來了?」冷不防地,男人那沉渾冰冷的嗓音在她背後響起。

聽見他明顯帶著拒絕的語氣,如君沒有退縮,討好地乾笑兩聲,捧高食籃。

「最近天候越來越冷了,我特地熬了雞湯要給你補身體。」她刻意別過目光,有些害怕看見他鄙夷不屑的神情。「我熬了很久,把肉熬得很爛很入味,還把油膩都撈掉了,很爽口的……」

她逕自低頭滔滔不絕地說著,沒注意到齊燁眉間的皺摺越來越深。

上回是皮薄餡兒多的包子,上上回則是香酥油亮的烙餅--他不得不承認,她不僅對孩子很有一套,手藝也很好。但這女人近來頻頻對他獻殷勤,到底是在安什麼鬼心眼?!

「拿走,我最討厭喝雞湯。」他皺緊眉頭,毫不留情地打斷她。「如果沒有什麼『重要』的事就讓開,我沒空跟你胡鬧。」

「咦?你討厭?可是--」可是她明明聽常大娘說,他最喜歡雞肉啊……如君被他這麼一陣搶白,頓時手足無措起來。「對、對不住,我下次會改進。」

不可諱言,聽見他那樣冷冷地指責自己「胡鬧」,還用一副不信任的懷疑眼神睨著她,她心裡還真是不好受。但如君安慰自己,一切都只是開頭而已,等到爺兒終於瞭解她的苦心,這些辛勞就都值得了。

她還想有下次啊!齊燁突如其來地感到厭煩,蹙眉沉聲道:「你究竟有什麼目的?」

「什麼目的?我沒有什麼目的啊……」沒想到男人會如此猜忌編派自己,她緊咬下唇,無辜地辯白。「我只是擔心你忙裡忙外,沒有時間好好打理吃食,最近天候又不好,才想幫你補身子。」

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來了吧?他譏諷地扯扯唇瓣,壓根就不相信她別腳的說辭,冷眼覷著她看似心虛的慌急模樣。

成功地收服了小財主後,就向天借膽地把主意打到他這個大財主身上來了?這丫頭未免也太自不量力。男人嘴角上揚的弧度加大,眸底卻是一片冰漠。

枉費自己初遇她時,還相信像她這樣單純天真的鄉下小姑娘,會和「那個」貪婪淫蕩的女人不同。現在想來,他自己才天真得近乎愚蠢吧!

「不勞夫人費心。」他從薄唇間逸出一聲冷笑,口中吐露絕情的字句。「我說過多少次了,你的職責是只要好好守著維兒就好。其餘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輪不到你來操煩!」

語畢,他彷彿連再多看她一眼都嫌厭惡似的,頭也不回地推門踏入議事廳內。

如君愣愣地望著他那決絕的背影,一股尖銳的疼痛刺入胸膛,教她幾乎無法壓抑湧入眼眶的淚水。

跟在男人身後的常管事從頭到尾目睹了這一幕。現下主子撂下傷人至極的狠話就跑掉,常管事為難地望著垂下螓首、泫然欲泣的夫人,留也不是、回避也不對,尷尬得要命。

「那、那個,夫人啊,爺不是故意對您那麼冷淡的。」未了,常管事還是選擇留下來安慰她。「因為……因為前任夫人的緣故,爺對您難免多了些防心,但是總有一天他會明白您的!」

「謝謝你,我沒事的。」如君扯出一抹虛弱的微笑,很感謝常管事的體貼。方才齊燁那全然不留情面的言語態度,確實深深刺傷了她,但仍不足以讓她退卻。

結為夫妻的兩個人,相敬如「冰」也是過一輩子、鶼鰈情深也是過一輩子,若是靠她努力不懈,就能得到更好的結果,為何她要軟弱地甘於現狀?

「如果不麻煩的話,是否可以請你幫我把這盅湯拿進去?也許過些時候他餓了會想要嘗嘗看。」她眨去眼裡的濕氣,笑著將食籃交給常管事。

「我知道了,我會儘量要爺喝幾口的。」常管事點點頭,十分佩服她的堅強與毅力,立刻決定要支持她到底。

如君感激地一連道了幾聲謝,方才踩著有些沉重的步伐離去。

望著她脆弱纖細的背影,常管事無奈地嘆了口氣,推開木門走進議事廳。

「那女人拿了什麼收買你,讓你在門外磨磨蹭贈不肯進來?」

甫一踏入廳內,男人刻薄嘲諷的話語便飄了過來。常管事數度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為她緩頰。「爺,其實夫人真的很有心,我想她應該不是什麼心腸歹毒的壞女人。」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齊燁的臉色,發現主子並未動怒,才繼續說道:「上回她還拿了本小冊子來問我和內人,您愛吃什麼、平時都看哪些書、喜歡什麼顏色呢!她那股拚命的勁兒真的……教人看了很心疼啊……」

齊燁努力維持無動於哀的表情,但內心確實受到不小的震撼。

常管事的外表雖然憨厚老實,其實心思十分敏銳雪亮,對於識人更是有一套。居然連精明、不輕易誇獎人的常管事都讓那丫頭給征服收買了,這教他怎麼能不吃驚!

究竟是那丫頭的手段太高明,將所有人騙得團團轉,抑或是他真的錯怪了她?

「爺,您也別急著在夫人身上安罪名。」跟在齊燁身邊多年,常管事自然看得出他的動搖。「俗話說得好,『日久見人心』,相信夫人不會讓您失望的。」

聽見他這番話,男人原本猶疑不定的心緒卻驟然冷沉下來。

日久見人心?!是呵,當初維兒出世不過兩個月,「那個女人」便趁著自己出遠門之際,紅杏出牆出得不亦樂乎,甚至不在乎維兒在誰的懷中,更不在乎他是否吃飽穿暖。

就算將他燒成灰燼,也無法讓他忘卻這樣的屈辱。而今,那個愚蠢的丫頭竟然妄想要重施故計,再揭開他的傷疤一次?

男人撫著下顎,幽合的眸底閃過一道殘酷的冷芒。

看來,得給這個得意忘形的丫頭一點顏色瞧瞧了……

深秋異常豔美的夕陽與紅葉相互輝映,照得整座長廊有如仙境一般虛無飄渺。如君卻提著沉甸甸的食籃,有氣無力地拖著沉重的腳步,沮喪得連如此美景都無心欣賞。

思及自己先前跟著常大娘學了好久、今兒個又趕早起來張羅的辛苦成果,就這樣遭人原封不動地退回,現下裡頭的精緻茶點一定早就涼透了,她不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就連常管事都看不過去,將重量一點都沒有減輕的提籃還給她的時候,還語重心長地勸她。

「夫人,我瞧您還是換個方式吧!」他老實的五官上寫滿擔憂,就怕她禁不起主子一再的打擊,會做出什麼傻事。「我也會時常在爺面前為您說些好話,您不需要太過著急,總有一天爺一定會……」

接下來常管事還說了些什麼,但如君已沮喪得無心再聽了。

若是這樣,那麼她確實不能再做些會惹他厭煩的事兒,得換換方式了……

她知道自己的法子笨,那個表面上是她「相公」的冷漠男人擺明瞭就是不想再見到她,就連她送來東西也碰都不願碰一下,她為什麼還要自討沒趣?

雖然她對小鬼頭們很有一套,但怎麼樣也摸不清堂堂七尺男子漢的心思……

儘管如此,她卻不願相信,他們真的不能做對尋常普通的夫妻,就算只是和和氣氣地攜手共度一生也好。

她也不願相信,在他還沒帶自己回泉州前,曾細心地帶她回娘家住上一晚,好好與親人道別,在船上又曾那樣近似溫柔地照料她,都只是因為把她當成兒子奶娘的緣故。

如果他真的討厭自己,依照她對他淺薄的瞭解,那男人根本連這點虛應故事似的敷衍行為都做不出來吧!

就沖著他並不是真的對她深惡痛絕,她才認為他們離「家和萬事興」的美麗遠景其實並不遠,才忍受著一再被冷漠推拒在門外的難堪。即使不能實現齊維要添個弟妹的期望,至少也能讓那小鬼頭享受「闔家圓滿」的溫暖。

但想歸想,真要實行起來卻難如登天。莫非是她太高估自己在齊燁心中的分量了麼?

如君垂下眸,意興闌珊地拖著沉重的雙腿,預備走回灶房,和往常一樣,將這些冷了硬了的佳餚重新蒸熱再「自行處理」掉,卻發現長廊彼端突然一陣騷動。

「爺回府了,還派人吩咐我們統統出去迎接!」某個常在齊燁身邊服侍的僕人急急喊道。

「聽說今兒個爺不是自己一個人回來的?」在眾人鬧哄哄的七嘴八舌猜測中,某個嘴碎婆娘又尖又剠耳的鴨子嗓衝破了這道聲牆,鑽入如君的耳中。「我聽剛剛傳話的小狗子說,爺兒還帶了鍾小姐一起回府呢!」

「什麼?爺還帶著鍾小姐?!」

大夥兒的目光皆被那個婆娘給吸引了去,紛紛詫異地你一言我一語--

爺不是才娶了新夫人了麼,怎麼還要帶著過去的紅粉知己回來?人家鍾小姐可是嬌滴滴的千金小姐,又對爺兒一往情深多年,不可能委屈自己做小。難不成才進門不到兩、三個月,這新夫人就要被逼退位啦?

這下有好戲可看囉!大夥兒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都抱著湊熱鬧的心情奔至門口,打算瞧瞧主子的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沒有人留意到他們身後那道脆弱單薄的身影。

他們剛剛到底說了些什麼?爺帶著以前的紅粉知己回府了,而且很有可能會將她從齊府夫人的位子上推下來?

那倒也好,反正他原本就不是因為喜愛自己才娶她的,就算被他狠心寫休書拋棄了,往好處去想,那位大家口中的「鍾小姐」不必像她一樣耗費心力,就能讓齊維體會一家團聚的溫馨。

這是好事啊……既然是好事,那麼,為什麼她的胸口卻揪得好緊好痛,怎麼揉也揉不開?

她愣愣地望著人群移動的方向,沒有多想地,也邁開顫巍巍的不穩腳步轉身走了過去。

齊燁的黑色馬車已回到府內,他率先掀開簾子躍下車,動作俐落得教她捨不得眨眼。

然後,一雙白膩的玉臂探出,緊接著掀開了車簾,她便見到了那位嬌滴滴的千金,齊燁的紅粉知己--

鍾家千金果然非常嬌弱美麗,她遠遠地穿過重重人牆望過去,便因鍾家千金那脫俗細緻的美貌、雍容大方的氣質而感到自嘆弗如。

若她是男人的話,也會覺得這位小姐才適合娶回家做夫人的……

今日的齊燁心情似乎異常地好,不但一反往常的面無表情,看著鍾家千金的時候,臉上總是帶著溫柔的笑意,還憐香惜玉地攙扶著鍾家千金下車,就連走向大廳的時候,也萬般呵護地牽著她的柔荑。

但此情此景看在如君眼裡,卻彷彿拿著一把匕首在剮著她的心似的。

「我應該……要過去打聲招呼的吧?」她喃喃自語,但一個硬塊梗在喉間,害她只能發出沙啞顫抖的難聽嗓音。

她是很想見見齊燁的笑容,卻沒有想到會是在這樣的場合看到--在她的夫君帶新歡回府,而自己即將被休掉的這天。

站在她身前的丫鬟聽見這細微的低語,懷疑地轉過身來,一見是她,驚訝得失聲叫道:「夫……夫人,您怎麼也在這兒?!」

這一叫嚷,圍在前院的一大群奴僕傭人紛紛訝異地瞠目瞪著她,表情驚惶得彷彿看見了什麼兇猛野獸。

齊燁自然也瞧見了人群尾端的那道纖瘦身影,他蹙緊眉頭,不明白為何自己在瞅見她蒼白臉色的瞬間,心底竟不受控制地打了個突。

他是為了讓那丫頭深刻地體認,不要以為把維兒治得服服貼貼,就妄想能爬到他的頭上。是為了要讓她知道,能輕鬆取代她位子的女人多得是,才把鍾瑩瑩帶回府裡的!

現下她的反應確實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他該感到滿意,該冷冷嘲笑那丫頭的癡愚蠢笨,幹啥同情她受到的打擊會不會太大?!

思及此,他像是要否定自己方才無意間洩露出的動搖似的,扯起一抹毫無溫度的笑容,牽著鍾瑩瑩走向她--

他要讓那個鄉下丫頭徹徹底底地明白,他齊燁和單純好應付的小娃兒不同,休想將他兜在掌心裡戲要!

第六章

瑩瑩,這是如君,維兒的新娘親……

如君每回憶及齊燁--她名義上的夫婿用那淡漠得近似嘲諷的語氣,向那位美若天仙的嬌貴姑娘介紹自己的身分時,她心中就有一種無以名狀的疙瘩。

儘管她沒有讀過任何書,認得的字也不多,但她沒有笨到連他這麼明顯的宣告都看不出來的地步。

那個男人,是打定主意要把她休掉了……

她到底做錯了什麼,惹得齊燁這樣惱怒厭煩,巴不得盡速把她趕出齊府呀?

如君重重地嘆了口氣,頹著雙肩,但腳下仍健步如飛地往書房走去,準備和她的親親「兒子」一起讀書習字。

她明知道這麼一天遲早會來臨的--說到底,她不過是齊燁在覓著如意嬌妻之前,先拿來濫竿充數的冒牌貨。待齊燁真的遇上讓他深深心動、又願意接受齊維的姑娘,她自然得把「齊府夫人」這個身分還給正主兒。

到了那天,無論她先前做得多好、為了他們父子倆是多麼盡心盡力,都會被他一腳踢開。

她知道,她都知道的,那為什麼她還會覺得心頭絞痛難當,彷彿有人硬生生由那兒剮下一片肉來似的?

槌了槌悶痛的胸口,她來到書房門前,輕敲幾下門板便推開入內。

原本這個時候,先生應該還在對齊維傳授經史,再過半個時辰,他才會命令齊維默背文章,過來教她習字。但她習慣早到一些,既可偷偷聽些有趣的歷史故事,也能順便盯著齊維專心上課。

可是,今日當她踏入書房,卻沒有見到習以為常的授課畫面,只有先生那鐵青的臉色迎接著自己的到來。

「先生,齊、齊維他人呢?」如君一進門就被他陰鬱的表情給嚇了一跳,霎時有些結巴。

她不問還好,一問便更惹惱看似溫吞好欺負,實則脾氣冷硬的老先生了。

「夫人,請您轉告那個渾小子,如果他不願力圖上進,那麼從今後也不必費神請老夫多跑這一趟了,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儘管生氣、儘管他這番話依舊是說得客客氣氣、恭謙有禮,但卻讓如君聽得是冷汗涔涔,只有忙不迭地道歉賠罪,誓言下回絕不讓齊維這般失禮。

好不容易送走了氣頭上的先生,如君苦惱地拍拍前額,思索著究竟是什麼原因讓齊家的小祖宗上演失蹤記,而他又會躲到哪裡去。

不一會兒,送先生出府的丫鬟又折了回來,一邊拾掇著桌面,一邊有感而發地嘆著氣。

「唉,過去爺帶任何姑娘回來,小少爺都會蹺課,想盡辦法趕她們出去。自從夫人您來了以後,小少爺已經許久不曾蹺課了,表示他非常喜歡您呢!」丫鬢又嘆了口氣,有些憤慨地喃喃自語。「好不容易他終於又乖乖上課了,爺卻突然帶了那個勞什子鍾小姐回來……啊,夫人!我、我不是有意要惹您傷心的……」她說得正開心,卻見如君臉色忽地一暗,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說錯話,連忙合上滔滔不絕的嘴。

「不,不要緊的。」如君搖搖頭表示沒放在心上,但笑容裡隱隱帶著令人心疼的苦澀。「我去把小少爺給揪出來,這兒就交給你收拾了。」

擺擺手截斷丫鬟猶欲解釋的話語,她邁出書房的門檻,毫不考慮地拐了個彎,便往大門口走去。

其實,對於齊維到底會躲到哪裡去,她是一點頭緒也沒有。只是順著直覺,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若不這麼做,她很可能又會開始胡思亂想了……

只是,她的運氣實在不太好,一穿過長廊,望向大門口,便見到齊燁正站在車邊準備出門。不過和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他的身邊還帶著那位雍容大方的鍾瑩瑩。

這幾天就算她不想知道,也能從丫鬟婆娘的嘴裡得知一切。包括鍾瑩瑩是與齊府長久往來中藥商的千金,也包括她心儀齊燁多年,就算得知他已成親,仍舊癡癡戀戀,從沒有改變過心意。

儘管那些丫鬟婆娘們沒有親口說出來,但是她用猜的也能猜出,府裡上上下下都覺得那位鍾家千金才有資格做他們的當家主母……

鍾瑩瑩態度落落大方,家世又極好,無論由哪一點比較,都讓她這個鄉下來的野姑娘自慚形穢。或許她唯一能勝出的,就只有不費太大工夫便和齊維打成一片這項長處吧……

如君不自覺逸出一聲嘆息,腳跟一旋,打算到別處去揪出那個無端蹺課小鬼,並避開這個令人意冷心灰的畫面,後頭卻突然有人叫住她。

「姊姊,請留步!」一個嬌軟的女嗓柔柔地響起。

如君頓住腳步,遲疑地回頭朝門口望去,那兒已不見齊燁偉岸的身影,只有鍾家千金漾著滿臉俏麗的笑瞅著她,態度看來和善可親。

「聽說你的娘家距離泉州千百里遠?嫁得這麼遠,真是苦了你了。」鍾瑩瑩笑容可掬地走近她,明媚的眸底迅速閃過一道譎光。

「不,這沒什麼……」如君愣愣地回答,不明白她為何突然對自己如此親切關心,而且還喚自己「姊姊」!

正當如君陷入一頭霧水之際,鍾家千金的下一句話卻讓她恍如置身冰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聽見的。

「從現在起,齊燁的一切都不需要你來操煩了。」鍾瑩瑩的態度遽轉,口氣冷漠得讓如君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你難道還看不出來麼?他根本一點都沒把你放在心上。今日他要帶我去赴泉州耆老舉辦的商宴,就是最佳的例證。像你這種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什麼忙也幫不上,還敢大剌剌地占著齊府夫人的位置不放?也不怕笑掉別人的大牙!」

她說的任何一句,如君都不能也無力反駁,只有淡淡瞅著鍾瑩瑩,語氣平靜地開口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怎麼,我說得還不夠明白麼?或著你真的這樣蠢笨,連我在說什麼都聽不出來?」鍾家千金髮出一聲冷哼,直接說道:「我要你識相一點,自己滾出齊家,不要勞動齊燁耗時費力寫休書!」

「如果他真打算要休了我,也得依照禮法來走。」如君抿緊唇瓣,依舊挺直背脊站著,沒有被她這番惡意的攻擊給撂倒。「在沒有看到休書前,無論你說了什麼,我都不會離開這裡。」

看如君一副單純好欺負的模樣,鍾瑩瑩還以為自己稍稍恐嚇她一番,便能收到效果。不料她居然一點都不害怕,甚至露出破釜沉舟的決心,硬是要與自己杠上。

「你、你--」鍾瑩瑩氣急敗壞,連反擊的話都說不出來。

「你們在吵什麼?」正在僵持之際,齊燁低沉的嗓音從兩人背後處傳來,霎時打破了僵局。

「燁哥哥……」鍾瑩瑩變臉的速度簡直堪稱一絕,她立刻由咄咄逼人的嘴臉,轉為楚楚可憐的表情撲進男人懷中,任誰看了都會心疼。

齊燁蹙緊濃眉瞅著胸前梨花帶雨的美人兒,淡淡地問道:「你們倆到底在爭些什麼,怎麼會吵成這樣?」

儘管男人這句話並沒有批評指責誰的意思,但如君聽了心裡就是不由自主地一沉,有種說不出的鬱悶。

不知為何,她就是知道齊燁會站在鍾瑩瑩那邊,為那個表裡不一的女人說話撐腰,就算有一百個人能證明自己沒有錯,他也會偏心地判定她罪證確鑿。

「沒有,我們沒爭什麼,只是說話而已。」鍾家千金啜泣地在他懷中低語,纖細的雙肩還一聳」聳地,看來好不可憐。

「倘若只是說說話,你怎麼會哭成這樣?」男人眉間的摺痕加深。

聽見這句明顯針對她而來的譴責,如君抬起頭,看見前一刻還溫言軟語地跟垂淚美人兒說話的丈夫,下一刻轉向自己時,卻馬上變得面無表情。

「你來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齊燁緊盯著她,目光冷漠,連口吻都冰冷得不似夫妻。

「我們真的就只是說說話而已。」如君無力地答道,但並不奢望他會相信。

「那麼,你倒是說說看剛才你們都聊了些什麼?」

他有如發現獵物的鷹隼般,陰鷙嗜血地瞅住她,彷彿一覷著她的弱點矛盾,就會立即從高空中俯衝而下,用銳利無比的爪子劃過她的喉間。

如君沉默了。不是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而是她不想再白費氣力。

對他來說,她的所作所為都是別有意圖,她的個性就是貪婪無度,她的存在就是礙著他們的眼。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她敢打包票,即使自己實話實說,把方才鍾瑩瑩威脅她的話一字不漏地重述一遍,他也不會相信半句。

「因為心虛,說不出話來了?」見她緊抿唇就是不說話,齊燁故意拿話激她。

「你何不讓鍾姑娘將自己說過的話重複一遍?」她也帶著諷意笑道。「畢竟,是她先叫住我的。」

第一次用這種不遜的語氣對他說話,但還沒看清他的反應,如君便立刻收到鍾瑩瑩怨毒的視線。

「放著你幾天不理,就曉得要伸出爪子抓人了?」齊燁不怒反笑,只是那雙鷹眸深處依舊沒有溫度。「瑩瑩,她不說,你說。」

這場爭執究竟是由誰發起的,他當然心知肚明--

他只不過是想趁機挫挫袁如君的銳氣,讓她曉得,不要以為憑那麼一點可笑的小把戲,就妄想能人他的眼!

「我、我只是聽說如君姊姊嫁來遠地,想要問問她是否習慣泉州的天候。」鍾瑩瑩頰上還掛著兩行清淚,萬般委屈地娓娓道來。「可能是我的口氣不對,惹姊姊生氣,她才會說出氣他要休我,也得依照禮法來。在沒有看到休書之前,無論你說了什麼,我都不會離開這裡,這種氣頭上的話來。」

如君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恰巧攫住鍾瑩瑩眸中一閃而逝的詭光。

鍾家千金所說的,確實是她們不久前的對話,也幾乎沒有任何加油添醋,不過是略過中間的幾句話,直接從開頭跳到結尾。但聽在心早巳偏向某一方的人耳裡,卻能輕易引發一面倒的觀感!

男人扯扯唇瓣,表情莫測高深,像是在問她這段重述是否屬實。

「那些話……的確是我說的。」如君點點頭,沒有當場拆穿鍾瑩瑩的詭計,讓她難看。

齊燁挑了挑眉,十分意外眼前看似脆弱的小女人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沒想到,他還太小覷了這丫頭的韌性--原以為她會因為瑩瑩的挑釁而失去理智,或因為自己惡意的誤會而又吵又鬧,不料她竟然這麼沉得住氣!就算情勢再不利於她,也依舊勉強自己冷靜迎戰,絲毫不願露出丁點卑怯的姿態。

也對,他都忘了,這丫頭可是有勇氣面對好幾位彪形大漢的女中豪傑呢!

憶及當時她故作勇敢的逞強表情,齊燁不自覺地勾了勾唇,臉上的冷漠表情霎時柔和不少,但那短暫的笑顏隨即斂起。

他這是在做什麼?不是要冷落她、讓她好看的麼?怎麼會想起她的一舉一動,就常常不受控制地忘記自己的初衷?!

「以後,只要是瑩瑩待的地方,你能避多遠就避多遠。」

吐出這句毫不留情的命令後,他便摟著嬌弱不堪的鍾瑩瑩,轉身離去,彷彿連多看她一眼都嫌多餘似的。

望著那兩道幾乎緊緊貼在一起的親暱身影,男的低聲輕哄,女的小鳥依人,瞧上去真是一對再匹配不過的神仙眷侶了--

這其中唯一的錯誤便是,那個男人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她這個站在大門口呆呆看著兩人共乘一車揚長而去的鄉下姑娘。

「我討厭那個假惺惺的女人。」齊維不曉得從哪裡鑽了出來,沒頭沒腦地便發表自己對鍾瑩瑩的評論,還對著遠去的馬車扮了個鬼臉。「娘,這種情況,應該就叫做『狐假虎威』吧?」

「嗯,應該算是吧。」如君意興闌珊地回答。先生前幾天才剛教過這個成語,她正好也在一旁,便跟著記在腦中了。「原來你在這裡。」她低下頭看他,雖然臉上在笑,眼神卻有些飄忽。

他點點頭,嘆了口氣道:「本來想躲在樹叢裡嚇嚇那個壞女人的,沒想到半途會殺出你這個程咬金。」

如君面露不解。「為什麼我會變成程咬金?」她是知道這個故事,但不明白為何自己會壞了齊維的大事。

「啊,娘好笨。」小娃兒氣焰囂張地雙手插腰罵道:「要是你在的話,爹爹不就會以為是你在欺負那個臭女人麼?」

「這樣啊……謝謝你喔!」這一次,她真心地笑了出來,對這不及自己胸口的兒子感到既安慰又感激。

「你喜歡爹爹,很喜歡很喜歡?」緊接著,人小鬼大的齊維又語出驚人。

「嗯,很喜歡。」她無奈地點點頭,臉上有著濃濃的苦澀。「很傻對不對?明明知道……」

「你不要哭嘛!」見到她眸子裡越來越明顯的淚光,齊維難得慌了手腳,苦惱地搔搔頭笨拙安慰道:「若是爹爹真把你給趕出去,你不用擔心,我一定會很快就把你偷偷撿回來!」

如君聞言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方才所有的不愉快都因他這番童言童語而煙消雲散了。

「那就拜託你了。」她輕輕鬆開緊抿許久的唇瓣,望入齊維再認真不過的燦亮雙眸中,俏皮地對他眨眨眼。「請你,一定一定要把我給撿回來。」

又過了數日,齊維反常地一大早便來拍響如君的房門,硬是將她從睡夢之中給挖了起來。

「娘,快起來快起來!」他使盡吃奶的力氣猛拍,終於把如君吵醒,打開房門放他進去。「快點、快點,我向人打聽到,『虎浮泉』那裡的蛙長得又肥又大,我們去抓幾隻來『賽蛙』!」

這小鬼頭怎麼一大早就這樣精神抖擻?連一向比他早起許多的自己都還沒醒透呢!如君忍不住納悶著。

「你不是已經玩膩」『賽蛙』了麼?」她一邊到屏風後頭去更衣,一邊疑惑地問道:「而且你昨天才吵著要放風箏的,暮秋風又大又穩,最適合放風箏了,你真的不想玩了?」

「不、不……『今天』不想放風箏了,我『今天』想玩賽蛙!」齊維十分堅持地說道,但語氣卻有些刻意且不平順,像是在勉強自己隱瞞什麼似的。

這孩子的葫蘆裡究竟在賣些什麼藥?!她心中的懷疑更甚,但無論怎麼追問就是無法從他口中問出半點蛛絲馬跡,也只有點點頭先應允,再見機行事了。

直到被他帶到據說有著肥大蛙兒的「虎浮泉」,如君更加確定他絕對瞞著自己什麼--

姑且不說這附近的神女廟香火鼎盛,來往香客絡繹不絕,他們倆根本不可能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大鬧玩起賽蛙。而且這虎浮泉是由石縫中進出後,以細細涓水一路往峰下流泄而去,不但沒有半點蝌蚪的影子,更別提要抓到肥大的蛙兒了,那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又肥又大的蛙在哪兒?」如君雙手擦腰,裝出兇狠的表情恫嚇齊維。「一大早把我挖來這裡,害我滿懷期待,結果什麼也沒有,你該怎麼賠我?」

「那就罰我帶你去神女廟裡拜一拜吧!」齊維轉了轉靈活的大眼,壞壞地笑了起來。「聽說那兒不管是求姻緣或求子嗣,都很靈驗喔!」

「你還想著要再添個弟妹啊?」她嬌瞠著輕推了下他的頭,而後莫可奈何地問道:「這就是你帶我來這兒的原因?」

「你要這麼想也行啦!」他故作滿不在乎地聳聳肩,但卻緊緊抓著她的手往前扯,一副生怕她反悔不去的樣子。「快點,趁著現在人少,女神有空應允咱們的請求,待會兒等人變多就麻煩了!」

聽著他心急如焚的催促,如君不由得笑了,一掃連日來的陰霾。

她知道齊維究竟在打些什麼主意了--從他那對漲紅的耳根子就看得出,這孩子肯定是特意帶自己到這兒來散心,順道向女神祈求一個圓滿姻緣,卻又不好意思明講,只好用這拐了好幾個彎的方式騙她。

她滿心暖意,不知道該對這個貼心的孩子說些什麼,唯有握緊他的小手,跟著他走向那座精巧美麗的廟宇。

只是,才剛邁進廟口,她便發現不遠處有道極其眼熟的嬌影--

是鍾瑩瑩?!她怎麼會單獨一個人到這兒來?

況且,齊燁休掉自己、迎娶她是遲早的事,她還需要求什麼姻緣!見到那個人前人後兩副面孔的女人,如君忍不住酸溜溜地忖道。

想起那日男人要她能避開那女人多遠就多遠,她癟癟嘴,暗暗地握了握齊維的小手要他看向自己,然後再指指鍾瑩瑩的方向。

齊維會意地點點頭,知道她不願再和鍾家千金短兵相接,剛要帶她避開,眼角餘光卻瞥見另一道高大健壯的身影正悄悄地尾隨著鍾瑩瑩,走入廟宇旁的濃密樹林中。

他念頭一轉,拖著袁如君遮遮掩掩地往那兩人消失的樹林走去,臉上掛著一抹惡作劇的邪氣笑容。

如君大驚失色,不是因為齊維膽大妄為的舉止,而是因為看清那個走向鍾瑩瑩的高大身影是個剽悍的男子!

鍾家千金出身泉州最大最老字型大小的中藥鋪子,又對齊燁一往情深,怎麼會跟這種神色猥瑣的男子打交道?

她驚疑不定地暗忖著,待她終於回過神時,早已被齊維給扯到最靠近他們、又能隱藏身形的大樹後頭躲好了。

她不贊同地瞪了小鬼頭一眼,他卻不服輸地瞧回去,像是在質問她:難道她不想知道那女人究竟想幹嘛麼?

就在他們互相瞪視之際,那行跡可疑的一男一女竟道出令這對母子倒抽一口氣的陰謀--

「這是齊府存放藥材的位置圖,裡頭所設的機關,上面也都做了標示,你自己拿去好生琢磨琢磨吧!」鍾瑩瑩從袖中掏出幾張地圖,上頭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極小的字,看起來應該是如何通過機關的秘訣。

「多虧了鍾大小姐,咱們才能大幹一票。」那猥瑣男子露出奸邪的笑容,得意地捧著地圖細細看將起來。「有了這個,明天晚上咱們兄弟就能依照約定,把齊府藥倉給搬個精光!」

大幹一票、依照約定?!他們到底在商量些什麼?鍾瑩瑩又為何要做出對齊府不利的事情?!

如君心裡不斷響起警訊,直覺再待下去,他們倆的處境必定會很危險。她輕輕地扯了扯齊維的衣角,暗示他該離開了。

但是齊維年歲街幼,不懂得分析情勢,一聽見自己最討厭的女人居然要謀奪自家產業,沒有多想便從大樹後頭跳了出去,指著兩人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這個壞女人,你的詭計我都知道了,休想如願!」

齊維雙手環胸,一副氣勢凌人的模樣,卻讓還躲在樹後見機行事的如君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唉唷,齊家小少爺好大的興致,也到神女廟來求姻緣啊?」鍾瑩瑩嬌滴滴地輕笑幾聲,嗓音驀地轉冷。「你以為讓你偷聽到這些,我還會讓你活著回去麼?給我解決他!」

猥瑣男子倏地掏出腰間的匕首,眼看就要劃過齊維的頸項,如君連忙從大樹後衝了出來,緊抱住齊維,用自己擋下這一刀。

「什麼?連你也在?!」鍾瑩瑩臉上有瞬間的驚慌,但很快冷靜下來,緩緩露出一抹殘虐的笑靨。「唔,把他們一起解決掉也好,這樣我就一次少了兩個心頭大患了……」

「這是齊燁的親生骨肉,他要是知道你傷害維兒,絕對不會饒過你的!」如君忍著後背傷口傳來一陣陣火辣的劇痛,試著讓她知道後果。

豈料鍾瑩瑩非但一點都不顧忌,還笑得更加得意。

「你這鄉巴佬,我怎麼可能容得下別人跟他生的孩子?齊府裡頭,只能留下我跟燁哥哥的骨肉!」她神情陰鷙詭譎得可怕,簡直就像是冥府來的使者。「你,還不快給我動手?」

猥瑣男子又握著匕首刺了過來,如君緊緊護住懷中的齊維,極力鎮定心神觀察男子的行動,再伺機閃避接踵而來的攻擊。

雖然在田野間長大的她身手靈活,但如今懷裡緊抱了個孩子,背心又被狠狠地劃出一道血口子,就算她身懷絕世武功,也不可能抵擋眼前的壯年男子太久。

果然,不出半刻鐘,她的身上就滿是淌著血的刀傷,連穩穩站著都有些困難。

「娘、娘,你在流血!」齊維嚇壞了,語帶哽咽驚惶地抓緊她。

她很想回答他一聲「不打緊」,但只要一分神,不長眼的匕首便會瞄準她的空隙,朝齊維刺去,如君只有全神貫注地盯緊男子的動作,不敢有絲毫的鬆懈。

「嘖,這娘們兒還真會躲!」

追趕跑跳好一段時間,還不能讓這對母子消失在世間,猥瑣男子也感到不耐煩了,使出更加毒辣的招式,逼得如君開始左支右絀,有好幾次都差點將齊維送入刀口!

為了躲避男子狠狠刺來的一刀,她在慌亂之中猛往左側奔去,卻沒有留意腳下有個陡坡,一個沒踩穩,便帶著懷中的齊維滑了下去--

「啊……」

第七章

「你說什麼?他們跌下去了?!」鍾瑩瑩淡淡重複男子的話,臉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這樣也好,她可以……突然,她露出狠毒的笑容,為自己的好運感到得意。但轉過頭面對猥瑣男子時,又換上一貫冰冷高傲的神情。

「我約的人也快要到了,你先走吧。」她睨了猥瑣男子一眼,美豔的臉龐上滿是算計。「今、明兩天夜裡是最好的動手時機,你可千萬別搞砸了。」

「大小姐,您儘管放心吧!」男子扯出一抹難看的笑,轉身小心翼翼地從另一端奔出樹林。

「瑩瑩?」男子才剛剛消失在樹林彼端,不一會兒,神女廟口便傳來一道低沉悅耳的男聲。

鍾瑩瑩從容地理了理衣裝,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後驀地尖叫著沖出樹林,撲進男人的懷中--

「來人啊、來人啊!」她花容失色,寫滿恐懼的眸中充滿了淚水。「燁哥哥,大事不好了!我剛剛看見、看見維兒被……被人給擄走了!」

「你說什麼?!」聞言,齊燁向來面無表情的俊顏也不禁流露出驚惶神色。「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你看見是誰擄走他了麼?」

他緊緊握住鍾瑩瑩的雙肩,激動得無法控制手勁,已經完全相信眼前這位哭得抽抽噎噎的柔弱千金。

一來,她楚楚可憐的模樣讓人不疑有他;二來,乍然聽說自己心頭上的一塊肉讓人擄走了,為人父母者沒有一個能繼續保持冷靜的。

「我、我不知道……我沒看仔細……」似乎是被他因擔心而過於嚴峻的口氣嚇壞,鍾瑩瑩眼淚掉得更凶了。

嘆了一口氣,齊燁罕見地軟聲安慰。「你不要哭,冷靜地想一想,到底是誰把維兒給抓走的?」

在問話的同時,他那被恐懼暫時蒙蔽的理智亦逐漸恢復清明,開始細細思索最有嫌疑的歹徒--

維兒一大早便悄悄出了門,聽在他身邊照料的丫鬟們說,他也跟袁如君那丫頭到神女廟來玩兒了。

只是,現下維兒被人擄走,那個該好好守護他的臭丫頭卻不見蹤影,實在令人心生疑竇……

觀察著男人詭譎不定的臉色,鍾瑩瑩知道他已如自己所願的方向做了猜測,便順勢補上那臨門一腳。

「我想起來了,可是我、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她支支吾吾,一副非常為難的樣子。「那個抓走維兒的是個陌生男人,可是,他身邊的女人看起來很像是、很像是……如君姊姊……」

那丫頭果然不簡單!都是他這陣子不知吃錯了什麼藥,才會一再地姑息養奸,任由她在府裡作威作福。

早在他發現自己在那丫頭身上投注太多的目光時,就該將她攆出齊府的!他咬緊牙根,恨恨地想著。

「他們往哪個方向逃走了?」他臉上的神情寒漠殘暴,就連一旁的鍾瑩瑩也忍不住打起顫來。

「我、我……那邊--」鍾瑩瑩伸手指著樹林的反方向。這次她的結巴不是裝出來的,而是被男人可怕的表情給嚇得說不出話來。

就在此時,樹林旁的陡坡下突然傳來一陣低吟--

「唔……」

袁如君以單手死命地攀著頭頂上那根手腕粗的樹幹,另一隻手還得緊緊摟住昏厥過去的齊維,一張小臉因用力而漲得通紅。

方才她失足掉下這座陡坡,一路碰碰撞撞地滾下去時,像是冥冥之中有神明相助一般,天旋地轉之中,她的身子狠狠地撞上這根樹幹後,竟讓手臂順勢張開勾住它,成功地挽救他們繼續向下墜的命運。

她偷偷往下覷了一眼,兩人腳底下數百尺處是片乾涸的河床,滿地佈滿堅硬的石礫。要是她沒有及時瞥見這根樹幹然後攫住……袁如君咽了口唾沫,想都不敢去想他們的下場會是怎樣。

儘管暫時止住下跌的趨勢,但所有的傷口都因這劇烈的拉扯而更加疼痛,不斷流失的鮮血也一點一滴地帶走她的氣力,更別提懷中抱著個七歲的孩兒了,這些都讓她必須咬緊牙根,才能努力撐在樹幹上。

「可是,他身邊的女人看起來很像是、很像是…如君姊姊……」此時,鍾瑩瑩污蔑中傷的話語一字不漏地飄入她耳中,她卻沒有多餘的氣力替自己反駁。

更教她傷心的,是那個她名義上的丈夫居然毫不懷疑那個壞女人的話,一逕地相信她就是綁走齊維的兇手!

可惡!她都已經照顧齊維這麼久,也早就跟他產生亦親亦友的情誼了,那個男人竟然還輕易地相信她會挾持齊維這種鬼話?!

袁如君全身的大大小小傷口都在淌血,卻已經漸漸地感覺不到疼痛。她臉色越來越蒼白,攀住樹幹的手腕也開始痙攣顫抖。

若是只有她一個人跌下來,或許還能自救,現在懷裡還多了個齊維,又只能用單手撐住兩人的體重,她的體力和意志力已經逐漸到了極限,就快要撐不住……

「他們往哪個方向逃走了?」

就在她即將陷入昏迷之際,男人的低沉噪音忽地又敲入她的耳膜,將她從黑暗中及時拉了回來。

不,她不能昏過去!齊維還這麼小,她怎能就這樣剝奪他活下去的權利?至少要讓他獲救才行!

一想起自己懷中守護的孩子,她重新振作起精神,用盡剩餘的力氣朝山坡上方大喊--

可是事與願違,就算她自認已經使盡全力,逸出口中的卻僅僅是一聲虛弱沙啞的呻吟,教她沮喪得幾乎要放棄希望。

她不知道,儘管聲音細微,但耳力極佳的齊燁仍是聽見了--

他立刻毫不猶豫地扔下來不及阻止的鍾瑩瑩,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陡坡邊。

「維兒,你在下頭麼?」他不顧會弄髒身上昂貴的錦羅衣衫,直接趴伏在地上向下望。「撐著,爹馬上下去救你!」

語畢,他縱身一躍!

他來了、他來了……當如君模糊的視線中驀然出現男人那結實可靠的身影時,知道齊維將會獲救,她鬆了好大一口氣。原本拚命睜著不閉上的雙眼漸漸瞇合,緊勾著樹幹的手也緩緩滑動……

一躍而下的齊燁見到這番光景,眼裡有著掩不住的訝異。

他以為自己會看見齊維小小的身軀苦撐著與閻王奮戰,不料卻目睹自己懷疑是擄人歹徒之一的臭丫頭,渾身是血地緊抱住他的兒子,掛在一根橫生的樹幹上搖搖欲墜。

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他心中的震撼,直到發現那一大一小的身影開始下滑,他才如夢初醒地伸出手臂--

在袁如君的意識完全消失前,還能清楚感覺到有雙健壯溫暖的臂膀,正牢牢地環住自己、帶著她和齊維向上飛躍。

她安心地喟嘆一聲,接著,便深深、深深地墜入完全的黑暗之中……

袁如君全身大大小小的刀傷雖沒有挑斷筋骨、刺中要害,但要讓失血過多、元氣大損的她完全恢復健康,少說也得在床榻上靜養一、兩個月。

或許是愧疚於當初相信了鍾瑩瑩的謊話,還毫不猶豫地將她誤認為歹徒,齊燁幾乎天天去探問她的傷勢。

此刻,他正端坐在議事廳內聽取執事們的報告,但腦子裡浮現的,卻不是哪家商行該進多少貨,而是那一日她衣衫染滿鮮血,拚命求生的畫面。

那一幕深深刻印在他的心版上,怎麼樣也無法磨滅。每回想起袁如君蒼白的面孔、一身的腥紅,還有平安落地後,她已然陷入昏迷卻還緊緊攬著維兒、怎麼拉也拉不開的手臂,他就會反常地怔怔發愣,久久回不了神。

待所有執事都輪流報告過一遍了,齊燁才強迫自己將精神放在公事上,並俐落地做出裁示。

得到指令以後,執事們紛紛收拾卷冊準備上工去,卻因常管事的一句問話而齊齊頓住動作。

「爺,夫人近來氣色如何?」常管事擔心地問道。許久沒在府中見到總是精神奕奕陪著小少爺的夫人,還真有點不習慣哪!「都已經躺了一個月,還是不見起色麼?需不需要換個大夫瞧瞧?」

「是呀是呀!」儘管沒見過幾次面,但執事們也都很關心那位誓死保護小少爺的夫人,一個個都折回來跟著七嘴八舌。「雖然夫人還年輕,但受了這麼重的傷若是不根治,以後年紀大了可辛苦呢……」

「她的傷勢都收了口,請大家放心。」齊燁渾身一僵,但他很快地回復正常,沒有讓人發現任何異常。

「那麼精神看起來怎樣?臉上恢復紅潤了麼?」某個執事熱心地道:「我這兒有帖補藥,若是夫人氣血還沒復原,就先抓幾帖試試吧!」

「那我就先向您道聲謝了。」他依舊避重就輕地回答。

「爺兒--」常管事首先看出主子的不對勁,瞇起銳利的丹鳳眼睨著他。「您該不會是從來沒有當面探視過夫人,只在門外問問丫鬟就作數吧?!」

齊燁正想理直氣壯地答「有何不可」,卻被手下們不滿譴責的目光逼得不得不噤聲。

毫無誠意!他清清楚楚在常管事臉上看見這四個大宇,其他執事臉上則是「敷衍了事」、「虛情假意」等指控。

齊燁挑挑眉,不明白這群年近半百的老人家們,怎麼會這麼快就站在那小丫頭身邊為她說話,連他這個主子都敢惹?

「爺,我相信夫人不像『那個女人』,她是全心全意善待小少爺,也絕對不會背叛您的。」見他神色譏誚,常管事苦口婆心地勸道:「我老常保證,她是個很善良純真的好孩子啊!您不必再像防備敵手似的疏遠她……」

齊燁淡淡蹙起眉,不耐地抬手制止常管事的長篇大論,命令一屋子滿臉憂色的執事們解散後,負手獨自走出議事廳。

他才是那丫頭的丈夫,要待她溫柔或冷淡,進不進房裡探望她,都是他這個做丈夫的自由不是?由得了旁人來插手麼?!

凜著一張臉,他緩緩走向那個自己每日都要走上一趟的樓院,心裡卻不悅地嘀咕著。

沒錯,他是非常感激她為維兒所付出的一切,但那並不代表自己有必要諂媚似的對她溫言軟語吧?天曉得那丫頭會不會食髓知味,從此以後得寸進尺地爬到他頭上!

不知不覺中,他已慢慢踱至那道熟悉的房門前,正要舉起手敲敲門板,卻耳尖地聽見由房內傳出的動靜--

「娘,你的傷口都結痂了,還得上藥麼?」一聲幼嫩清脆,聽來極為耳熟的稚童嗓音困惑地問道。「這樣抹會不會痛啊?」

「不會,你的力道放得很輕啊!」袁如君那柔潤悅耳的嗓音帶著淡淡的笑意,伴隨著衣物摩擦的窸窣聲一同飄入男人耳裡。「大夫說抹上這藥,以後傷口才不會留疤。」

等等--齊燁唇畔罕見的淡笑陡地一僵。方才自己所聽見的第一道人聲、幫他名義上娘子上藥的人,該不會是維兒那個渾小子吧?

雖說維兒還是個天真無邪的男童,但是除去那個「童」字,他還是個男的!袁如君全身上下都有傷,勢必要褪去衣裳,赤著身子方能上藥,那小子怎麼能大剌剌地觀賞?!

一把熊熊的無名火在他心口延燒,齊燁只顧著惱怒自家兒子年紀小小就喜女色不學好,卻沒有注意到,他現下的模樣,活脫脫就是個怒火中燒的妒夫。

他用力拍響門板,聽見房裡傳來袁如君的驚呼,忍不住從鼻端發出一聲冷哼,不料下一刻房門竟然被人由內拉開了。

「有什麼事等會兒再來,娘她--」齊維在看清門外人面孔之後,態度明顯地冷淡下來。「是爹喔,娘在更衣,請您稍等。」

「既然她在更衣,你就不該在裡頭。」齊燁皺緊眉頭,對自家兒子如此不遜的表現十分不悅。「出來!」

齊維努努嘴,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他的話還未出口便被袁如君打斷。

「維兒,是爺來了麼?」女人溫潤好聽的聲音由遠而近,然後半閉的門扉再次被人打開。

只是,她的蓮足才剛剛沾上房外的土地,臉蛋兒才露了一半,就立刻被齊維給推了回去。「我跟爹說一下話,娘你快進去,不要在外頭吹風。」

他淘氣地朝她眨眨眼,要她安心,還仔細地檢查房門是否關妥才轉身面對自家爹親。

「你什麼時候開始喊她娘喊得這樣順口了?」齊燁有預感兒子要和自己談論重要的事情,因此先問出心中存疑已久的問題。「在她救了你之後?」

「一開始只是因為這樣叫她,她的臉會變得很紅很好笑,故意拿她取笑的。可是久而久之便叫習慣了,改也改不過來。」齊維撇撇嘴,似乎覺得這件事情並不很光彩。「其實,那天我也聽見了爹跟那個壞女人的對話。」

這下一句話接得沒頭沒尾,齊燁卻知道他指的是在神女廟發生的事情。

「你想說什麼?」男人淡淡地瞅著他,想藉此打消齊維欲說服自己善待袁如君的念頭。

為什麼每個人都認為他對她太過冷漠?他供她錦衣玉食、不愁吃穿,難道這樣還不夠麼?

「爹爹,你很忘恩負義喔!」齊維劈頭便在自家爹爹身上拙了個大罪名,他一邊精明地觀察齊燁的神色,一邊加油添醋。「如君是你兒子的救命恩人,你不當面道謝也就算了,還從來沒有為誤會她這件事情道歉,這就叫……『過河拆橋』?」

臭小子,誰准你叫她「如君」的?「夠了!」齊燁鐵青著一張臉,胸中的嫉妒之火有越燒越烈的趨勢。「我自有我的想法。總之,以後不准你整天待在她房裡!動不動就跟女人黏在一起,成何體統?!」

他滿臉怒氣地推開兩扇門踏入房內,不再理會外頭神色詭異的齊維。但一吸入房內那股熟悉的馨香氣息,他的焦躁竟奇異地被撫平了。

「爺,你剛才在門口跟維兒吵些什麼?」如君有些不安地問道。

一向非常尊敬崇拜他的齊維,自從在神女廟遇難後,就對自家爹爹頗有微詞。她一直很擔心他們父子之間會有嫌隙,也儘量開導齊維了,沒想到方才兩人還是吵了起來。

「沒什麼。你的氣色……看起來好多了。」

他專心地望著她的臉,本欲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只不過一看見她雖尚有些憔悴,但已逐漸恢復健康血色的清麗小臉,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打從一踏進房門便緊張地憋住氣息。

她在陡坡下那副臉色蒼白、渾身是血,在風中搖搖欲墜,隨時會飄落的模樣深深印在他的腦海,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被嚇壞了。

那一刻,他在乎的既不是齊維是否安好,也不關心她是不是擄走維兒的歹徒,他只擔心自己會來不及救她……

察覺到她疑惑的視線,他清了清嗓子,十分誠摯地望向她。「我想我欠你一聲謝謝。」

「為什麼要道謝?維兒也是我的兒子呀!」如君垂下長睫,遮掩她一向能輕易洩露心緒的雙眸。「況且,我想聽的不是這個。」

「願聞其詳。」她奇怪的態度讓齊燁升起一股警覺,他挑了挑眉,聲音霎時冷了下來。

敏感地察覺到男人情緒的波動,如君卻輕揚起一抹笑花。

這男人,真的很像山裡頭的動物。儘管用再友善的姿態接近它們、還天天帶些吃的喂它們,然而一旦她稍稍表現出一點企圖侵害它們的行為,那些警戒心極強的野獸們便說什麼也不肯再親近她了。

「老實說,你惹怒了我。」她的神情肅穆,慎重其事地開口。「只要我還身為你的妻子,你就必須信任我、支持我,我才有制住維兒和整個齊府的說服力。如果連你都懷疑我,那麼道不同不相為謀,爺不如另請高明,再找個能讓你全然放心的娘子吧!」

驀地,齊燁笑了出來。她居然用恐嚇維兒的同一種手法威脅自己?

他是應該要生氣的,但他卻發現自己心中只有一個答案--

「如果我說不呢?」他故意唱反調,突然能夠理解維兒愛取笑捉弄她的心態。

「那麼,我也不會浪費您的時間,待會兒就收拾行李。」如君像是早有準備,毫不猶豫地撂下狠話。「還請爺念在維兒的份上,至少送我一程。」

這一刻,他望著她佯裝若無其事的小臉,彷彿又看見兩人初次相見時,她臉上那分明非常害怕,卻要故作冷靜的倔強表情。

「你說的沒錯,我是欠你一句道歉。」他的心情大好,如她所願地誠懇道了聲「對不住」。

「呃、嗯,我知道了,這樣就可以了。」沒有預料他會這麼爽快輕易地道歉,如君一時之間竟有些手足無措,兩片芙頰也立即浮上紅豔豔的色彩。

是誰說她臉紅起來很可笑的?齊燁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她難得展現的羞顏,滿意地發現,這抹豔彩讓她原本清秀細緻的五官更加妍麗了。

他忽地有了逗弄她的興致,還想要再引發出更多更多別人無法窺探的袁如君,不願讓自己的兒子專美於前。

「只是這樣,你的怒火就能平息了麼?不需要我再多做些什麼嗎?」他緩緩走向她,逼得她不得不一步步地後退,直到抵上床柱。

「是、是,我已經原諒你了,你不需要、不需要再多做些什麼!」如君臉上兩片彤雲正如火如茶地佔據雙頰以外的領土,她全身僵直地倚著床柱,把頭搖得跟搏浪鼓似的。

她萬萬沒想到男人會突然對她做出如此親暱的舉動,他們之間幾乎再無任何空隙,甚至能感覺到彼此的吐納。

更教她無地自容的是,每回當兩人同時吸氣時,她的柔軟胸脯都險些要貼上他平坦的胸膛,嚇得她屏住呼吸,不敢輕舉妄動。

她如臨大敵的動作讓齊燁差點失聲笑了出來。他鷹眸一轉,瞥見床上掀開了蓋子沒合上的藥盒,突然像是明白了什麼似地輕笑出聲。

「我想,我又欠你一聲道歉了……」

他今天……似乎很常露出笑容哪……終於如願以償地瞧見他打從心底開心地發笑,如君癡迷地盯著他俊朗的五官,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雙唇一開一合,究竟說了些什麼。

「你不想知道我哪裡又做錯了麼?」齊燁扯著唇瓣,動情地伸手撫上她的眼、她的雙頰,心中陡地湧上一股難以形容的強烈優越感。

這種迷戀的眼神,很早以前他就曾經在無數位姑娘家的翦水瞳眸中見過,不會認錯的--這小妮子很喜歡他!而這項事實的確大大地取悅了他。

「咦?」他修長的手指輕撫過她的眼,令她不自覺地閉上雙眸,也才終於找回了一絲理智。「你做錯了什麼?」

齊燁像是故意要更加迷眩她的心神似的,漾起一抹爽朗動人的笑,拉著她的柔荑離開床柱,來到榻邊。

「因為我驟然來訪,你的傷藥還沒有上完吧?」他不著痕跡地輕推了推摸不著頭緒的她,跟她一同坐在床榻上。「既然如此,就讓我負起責任,替你把藥上完好了!」

「喔……咦、咦、咦?!」如君大驚失色,不明白他怎麼會說變就變,忽然從冷漠高傲的天神,變成愛作弄調戲她的……臭男人?「不成不成不成,我自己來就好,不用麻煩你……」

「欸?可是剛才維兒就能幫你,我為何不能?」他理直氣壯地將自己和七歲小娃兒等同一論,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地。「再者,你自己抹不到的地方,又該怎麼辦呢?」

「我、我可以再請維兒或丫鬟來幫我……」她羞得全身上下都染成了秀色可餐的粉紅,只能囁嚅地在男人的霸道強權下苟延殘喘。

「我剛才也說過,請維兒來跟讓我來幫忙,有什麼不同?」他不由分說地將企圖偷偷脫逃的小兔兒拉回床上,緊扣住她的手腕不放。「再說,現下所有丫鬟都忙著呢!我想她們應該沒空過來。」

她們忙著?都在忙些什麼?如君很想問,但是男人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就算原本她們閒得很,一點事情也沒有,那麼他也會「努力」找出事情來,讓她們沒辦法靠近這裡一步!

只是,她不曉得,她那羞得泫然欲泣、可憐兮兮的表情更激起了男人天性中的征服欲。

趁著小兔兒還在嘟嚷著他聽不懂的抱怨,齊燁一把將她扯入懷中,俐落地放下床帳,以最有效的行動封住她所有掙扎--

這一天午後,日頭還高高掛在天際,無辜的小兔兒便被迫不及待的壞壞老鷹給啃食得一乾二淨了……

第八章

提著食籃,如君踩著輕快的步伐,朝議事廳的方向走去。

躺在床上休養了將近兩個月,每天不是吃睡就是坐著發呆,這對天生勞祿命的她根本就是最大的酷刑。

偶爾齊維打開窗子讓她透透氣時,就能看到院子裡的楓槭已經紅得很豔了。雖然很想出去好好欣賞,但她整天喝的藥多得像在喝茶水一樣,還被嚴格限制行動,就連出房門都不被允准,心裡頭簡直悶得可以……

聞著從食籃中飄出的淡淡香味,她的嘴角不禁開始上揚。幸好這幾日她復原的情況十分良好,某位管得比大夫還多的小鬼頭才肯勉強放行,讓她送些湯湯水水來給相公補身體--

來到議事廳門前,她輕輕地敲了幾下門板,然後等著那道熟悉的低沉嗓音由門的另一端響起。

「進來。」

她躡手躡腳地推門進屋,先乖巧地站在一旁等候,待齊燁和執事們的討論到了一個段落,才提著食籃走向他。

男人似乎正被什麼難題所困擾,即使已經做出裁決,仍舊專注地看著手上的帳冊,濃眉之間的皺招打從她踏進議事廳就沒有鬆開過。

唉,他又皺眉頭了……如君惋惜地在心裡嘆道。雖然他平常冷淡的模樣也非常俊美瀟灑,但他一笑起來,比不笑的時候還要來得好看數千倍呀!

只可惜,她也不過看見那麼幾次他難得展露笑顏的機會,而且,還是在那種欺負人的時候……

憶及那些夫妻之間的親暱情事,她忍不住紅了芙頰,從食籃裡端出湯盅的動作也有些頓住。

「呃,這是薑絲雞湯。上回你說不喜歡雞肉,所以我用薑絲去掉雞肉的腥味,你吃吃看。」為了掩飾剛才的失常,她連忙解釋。

沒想到她居然還記得自己曾經說過的話……齊燁習慣性地挑眉,沒有接過她遞來的食器,只是一逕懷疑地瞅著她過於急切的態度。

「那雞湯是我請大廚做的,你不必擔心味道不好……」誤會了他一言不發的意思,如君趕緊補上一句。

其實她這話說的是半真半假。因為齊維根本不讓她為了無情無義的阿爹操勞忙祿,就連這次送湯的機會,也是她千求萬求,才讓他勉為其難地點了頭。

儘管如此,她還是趁著齊維不注意的時候,先拜託丫鬟們幫忙生火備料,她只要負責將所有食材扔進鍋裡,接著注意火候就行了。

「擺著吧,我一會兒就喝。」齊燁收回盯著她瞧的視線,將注意力轉回手中的帳冊上,語調十分淡漠。

不錯,他確實感到厭煩。不過,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發現自己惱怒的原因居然並非最近她頻繁送湯送水的行為,而是每回她出現時,那些執事們所露出的曖昧眼神。

這丫頭真的不簡單,收服了小的以後,連大的也不放過……他的眼睛雖瞪著帳冊,但心思卻纏繞在身旁的小女人身上,怎麼解也解下開。

「如果你還是不放心,那麼,我先喝一口、再讓你喝,這樣可以麼?」再次誤會他態度冷淡的原因,如君垂下螓首,咬著下唇,表情很是委屈。

這是她近來的新發現,她家相公意外地吃軟不吃硬,只要她好聲好氣地懇求,幾乎都能達到目的。

不過,這些情況都是在他們倆獨處的時候才作數的。若是周圍多了這些精明的老狐狸在湊熱鬧,這男人可就出奇地愛鬧彆扭,跟他兒子簡直是一模一樣。

感覺許多憤怒的視線刺在背心上,齊燁僵著一張俊臉,不說話了。

這丫頭,真不知道該說她是天生奸詐,還是讓這些老頑童給寵得越來越無法無天,居然學會拿他們來逼迫自己?!什麼時候她也從小兔兒變成一隻小狐狸了?

然而更讓他吃驚的是,他竟不覺得這樣的她討厭,反倒有股笑意在胸口滾啊滾地,將方才議事時的陰鬱一掃而空。

「拿過來!」

他拿起湯盅,三兩下把甘美的湯汁喝個精光,也把裡頭軟嫩的腿肉啃個乾淨。如君則在二一旁戰戰兢兢地留心他的反應。

「滋味還算不錯。」放下湯盅後,齊燁冷著一張臉淡淡地道。

雖然從那僵硬的表情看不出來,但他確實是在誇獎她。

「真的麼?」她喜出望外,沒想到他會在眾人面前誇獎自己。平常他都是喝完就繼續看帳議事,把滿心期待的她晾在一旁的呀?

晤……儘管說起來,他稱讚的應該是大廚才對,但不管不管,這雞湯事實上是她辛苦熬的,她當然當之無愧!

望著她暗自竊喜的模樣,男人的嘴角也忍不住悄悄上揚。

齊府大廚做的菜色他可是從小吃到大,口味再熟悉不過了,這盅雞湯是不是出自大廚之手,他喝下第一口就知道。

也罷,她得意忘形的模樣怪可愛的,偶爾讓她開心一下也無妨。

「那麼,明天你想吃什麼?我再請『大廚』做給你吃!」努力終於得到回應,她興奮地問道,迫不及待地想再聽到他難得的誇讚。

明天?她明天還要送來?齊燁撫撫下顎,突然察覺自己並不討厭這樣的情景。

「隨你吧。」他不自覺地往兩側一看,發現常管事和其他執事不知何時,竟然全都偷偷溜出議事廳了。「話說回來,我剛才是在說『大廚』煮的湯不錯,你笑得那麼開心做什麼?」

「這、這……因為我請大廚這麼熬的嘛!你覺得滋味兒不錯,我當然與有榮焉囉!」如君緊張得結巴,實在不是塊說謊的料。

既然礙眼的老狐狸們都不在了,他就該好好利用……男人邪念一起,暗暗將慌亂的佳人拉近自己,眼神開始洩露出勾人的神采。

「你在做什麼?」立時發覺他不軌的企圖,她羞紅著臉瞪他,卻沒有掙扎的意思。

「咦?」他一邊毛手毛腳,一邊故作訝異地道:「你這樣辛苦地『請』大廚熬了湯給我,我難道不該誠心誠意地向你道謝麼?」

「道謝是用嘴,不是、不是用……」用你的身體!這種丟死人的話她實在說不出口,只有含在嘴裡喃喃抱怨。

「我是在用嘴道謝啊!」齊燁咬著她柔嫩的唇瓣,低低地笑了。「你要我停手麼?」

「為、為什麼每次都……天色還這麼亮……」如君害臊得全身紅成一片,低下頭訥訥抗議,仍舊沒有拒絕的跡象。

她的話破碎不全,男人卻聽懂了。但他故意裝作沒聽見,繼續使出渾身解數將單純的小兔兒撩撥得神魂顛倒。

如果告訴她,在天色大亮的時候愛她所得到的歡愉,是夜裡的好幾倍,那麼可能這一輩子,她說什麼也不會在大白天時與他單獨相處了吧……

當早晨第一道日光咬上眼皮時,如君便立刻清醒了。

她掙扎地睜開惺忪睡眼,輕輕翻了個身,左側的男人立刻伸來一雙結實的臂膀緊擁住她,教她滿足地逸出一聲嘆息。

睜開眼睛,她癡迷地望著和自己臉貼著臉,親暱共眠的美男子,想要抽出手來撫上他陽剛的五官輪廓,卻不願驚醒他。

只有在睡著的時候,她才能窺見這男人真正鬆懈的模樣……就連她最想要看見的笑顏,他也只在挑逗媚惑自己的時候,才肯露出壞心眼的邪笑。

到底要等到何時,他才能全然信任她,願意與她分享所有真實無偽的情緒?

「看什麼?」才正這麼想著,睡美男便突然睜開雙眼,漾起一抹浮現在她腦海中的那款笑容。

「看你呀……」她還睡意濃濃,腦子一時轉不過來,竟呆呆地老實回答。

這個呆丫頭實在可愛得緊!齊燁努力忍下大笑的衝動,不得不承認,她很懂得如何滿足男人的優越感。

「還早呢,再多睡會兒吧!」看了看天色,他噙著笑,憐惜地在她額首印下一吻,像哄娃兒般地哄她入睡。

「嗯。」她聽話地合上眼簾,像貓兒似的在他懷裡輕輕磨蹭,尋找一個最舒適的位置。

他瞅著她憨甜的睡顏,竟然無法移開目光。

常管事說,她是個善良純真的好姑娘。連敏感精明的維兒都願意親近她,在不知不覺中心甘情願地喊她一聲「娘」;那麼他,是不是也該試著放下多年來的夢魘偏見,不再將她當成敵人般仇視?

男人陷入沉思之中,竟無法再入睡了。

待如君再次醒來,天色已經大亮,而另一側的床榻早巳涼透,她的枕邊人也不知起身出門多久了。

她幽幽嘆了一口氣,突然感到有些懶散無力--

不知道是不是天底下的夫妻都這樣,雖然做盡了許多教人臉紅心跳的事,卻對彼此一無所知,抑或只有她太過貪心,得到了一些,便還想要更多更多。

也罷,她不必急在一時呀!反正往後的日子還很長,就算再來第二個鍾瑩瑩,她也會努力霸住「齊夫人」這個位子不肯放的!

開什麼玩笑,她都還沒看過他舒心大笑的表情,也還沒完成自己的夢想,生養、一堆吵鬧的小鬼頭,怎麼可以隨隨便便把夫婿拱手讓人?!

下床穿好鞋,梳洗打理一番後,她從櫃子裡拿出一件幾近完成的衣裳,抖開它帶著笑意檢視。

那一日她和維兒摔下山谷後,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不料卻聽見齊燁的聲音,而後驚險萬分地獲救。

她曾經問過他為何剛好出現在那兒,後來又如何處置鍾瑩瑩,但那男人卻像是吃了啞藥一樣,硬是不肯回答她半個字。

但自從那天起,她就再也沒在府裡看見過鍾瑩瑩。想必齊燁一定是對那個歹毒的女人做了一番處置,只是她剛好癱在床上動彈不得,所以什麼都不知道。

雖然這場災難害得她和維兒差點丟掉小命,但也正因如此,她和齊燁的關係才得以打破相敬如「冰」的僵局,說來也真是因禍得福。

她一針一線細細縫合,心口洋溢著一種暖暖的幸福,終於理解過去自家娘親在為爹爹做衣裳時,所流露出的那抹溫柔神情。

她正專注著手上的活兒,房門卻陡地傳來幾記敲響。

「夫人,阿乙來了,說有重要的事得親自向您通報。我說要替您傳達,他怎麼也不肯,而且模樣兒還有些鬼鬼祟祟。」負責服侍她的丫鬟壓低聲音道:「您可得小心一點……我看,我去找幾個壯丁躲在一旁保護您吧!」

阿乙是齊府商隊裡的武師,由於和如君是同鄉,人看起來又忠厚老實,時常順道幫她送些口信或小東西給家鄉的親人,如君十分信得過他。

「你太多心了,況且這樣對阿乙哥不是很失禮麼?」她放下手中的針線,笑著前去開門。「沒事的,我自個兒去就成了。」

她不顧丫鬟的擔憂,依舊獨自前往鄰近女眷所居樓院的小門--她總是與阿乙約在這兒碰面。

果然,才剛步出長廊,便看見一道魁梧高大的身影。

「夫人!」阿乙一見到她,表情變得更加焦躁,目光也開始遊移。「我剛從家鄉那兒回來,得到消息就匆匆趕回來通知你。」

他這不尋常的模樣感染了如君,連帶地也讓她不安起來。「發生了什麼事?你為什麼這樣緊張?」

「啊、呃,對對對,確實是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我很緊張--」

阿乙的表情有瞬間的慌亂,但他隨即扔出一個噩耗,成功地讓如君無心追究他的異樣。

「去到夫人家,我才發現令尊生了重病,十分危急,需要二十兩才能請大夫抓藥治病。」他像在背稿子似的朗朗誦道:「我明天還會跟著商隊再跑一趟,在這之前,夫人湊得出這筆錢麼?」

「爹生了什麼病?病多久了?」二十兩……如君心裡亂成一團,幾乎無法細細思考,只能抓著阿乙的臂膀,淚水盈眶地問著。

爹娘一向堅強有骨氣,從不讓阿乙來跟她討錢的。今日會破例跟她開口,一定是到了逼不得已的地步……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不太好了,才趕緊回來通知夫人您。」阿乙愣愣地看著她淚如雨下,表情有些不忍。

「好、好……我馬上回房去拿,你在這裡等著!」

一聽爹爹身體不太好了,她更加心亂如麻,連忙鬆開揪住阿乙的雙手,匆忙奔回房裡掏出齊燁定時給她的零花錢。

「二十兩就夠了?他們吃的穿的都還夠用麼?」她一股腦兒將所有積蓄悉數交到阿乙手上,胡亂抹去臉上的眼淚道:「這些你統統拿去吧!告訴他們買好一點的藥給爹爹吃。天冷了,要他們自己也別凍著了。」

「我……我會的。」阿乙臉上的表情極其不自在,接過滿手沉甸甸的銀兩塞進搭撻裡,便匆匆離開了。

如君含著淚憂心忡忡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絲毫沒有察覺,她身後遠處的樹叢裡,有個高瘦的人兒將一切都看在眼裡……

晚膳過後,如君依舊心神不寧地在房裡走來走去。雖然給了阿乙所有的積蓄,可她還是沒有辦法放心。

儘管明知道就算自己回去了,對爹爹的病情也不會有任何助益,但如果可以的話,她還是很希望能夠去探望家鄉的親人……

齊燁在桌前檢視今日的帳目,卻能分神用眼角餘光留意她所有細微反應。

在她見過那個商隊武師不久之後,府裡的園丁察覺她詭異的舉止,立刻便趕來向他通報。

雖然他當下就打發那個眼力極佳的園丁,並沒有做出任何裁示,但心裡卻有道火焰在延燒--

哼!是誰說這丫頭純真善良?又是誰說她不像「那個女人」,是值得信任的?結果呢?瞧瞧她背著他做出什麼好事來了!

感覺到一道灼灼的視線,如君不寒而慄,怯怯地回過頭,卻驚見他眼中的猜疑戒備,望著她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位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爺、爺?!」她雙腿一軟,跌坐在床榻上。「你怎麼了?為什麼……」

是不是她做錯了什麼?過去就算他感到十分厭煩,也從不曾拿那種冰冷可怕的眼神瞅著她的……

她心中惶惑不安,完全不明白夫婿為何突然又變得淡漠,對她的疏離防備更勝以往。

「我怎麼了?」他輕笑出聲,卻明顯地讓人感覺到底下隱藏的狂風暴雨。「倒不如,你想想看,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我?啊,我想--」她支支吾吾地開口,卻欲言又止。「呃,還是算了,沒事……」

她實在很想回家探視一趟,原本也打算跟他開口的,可是看自家相公表現得異常冷淡,甚至近似……厭惡,她就怎麼也不敢提起,深怕更令他不悅。

豈料,她這副吞吞吐吐的模樣,反倒讓男人確定了自己的懷疑。

女人,果然都信不過!「沒事就好。」他面無表情地從桌前站了起來,緩緩寬衣後走向床榻躺下。

身旁的男人看似又恢復成平日的冰冷寡言,但如君卻能敏感地察覺到,他們之間,似乎有一條絲線被扯斷了……

初雪來得稀稀疏疏,下一陣、停一陣的,像在給地面萬物灑上一層薄薄的美味糖粉。

如君托著下巴,和齊維窩在暖炕上下棋,卻心不在焉地想著心事。

近日爺對她越來越生疏冷淡,就像回到她還未因齊維而受傷時那樣。可是任憑她想破了頭,也憶不起自己做過什麼惹他生氣的事。

而更令她憂慮的是,自她把銀兩交給阿乙哥,也已經過了數旬,家鄉那兒卻再也沒有一點消息……

她給的那些錢足夠麼?爹爹的病治好了沒有?每天夜裡,她總忍不住反反覆覆擔心這些,煩惱得睡不著覺。

而另一個讓她輾轉到天明的原因,則是她的枕邊人--齊燁,已有半個月不曾跟她同房了……

「夫人……」在她愁眉苦臉之際,負責服侍她的丫鬟敲敲門走了進來,一看見齊維也在裡頭,不禁暗暗地吃了一驚。「呃,小少爺,您也在啊?」

齊維皺了皺眉,十分專注棋盤上的戰況,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懷疑丫鬟的異狀。

丫鬟向如君使了個眼色,如君立刻會意,匆匆忙忙地找了個藉口離開。

「那個……我有急事先失陪一下,馬上回來。」臨走出房門之前,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突然折回來,瞪著齊維警告道:「我真的馬上就回來,你可不許偷偷動任何一顆子兒!」

「我不需要出這種下三濫的招數也能贏!」齊維一臉無趣地揮揮手趕她,對她離去的原因絲毫不感興趣。

如君無心與他鬥嘴,敷衍地扯唇笑了笑,便邁出房間奔向後院的小門。

她拉起裙擺,一心只想快些見到從家鄉帶來消息的阿乙,完全顧不了旁人若發現她這般慌忙的模樣,會滋生什麼錯誤的聯想。

「阿乙哥,我爹怎麼樣了?!」瞧見魁梧男子高大的身形,還沒靠近小門,她就迫不及待地揚聲問道。

「呃…上回您給我的銀兩不夠用,他們要我再跟您拿二十兩。」阿乙黝黑的臉上浮現紅暈,非常為難地搓著雙手。

「再拿二十兩?」如君訝異地瞠大眸子。

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啊!上回她拿出的那些,已經是她的所有了……

「我家爹爹的病還是沒有一點起色麼?」否則怎麼又向她討那麼多錢?她已經沒有錢了啊!

若不是泉州與家鄉相隔千里,近來爺兒又無故生她的氣,要不然,她真希望能回家探望幾日……這種憂心忡忡卻又無能為力的情況,讓如君急得直跳腳。

「令尊氣色是好多了,但病灶還未根除。」阿乙的語氣死板,眼神飄來飄去,就是不看她。「大夫交代,若想讓令尊多享幾年福,就得再服一個月的藥。」

不錯,治病就要根除病灶,否則他日爹爹仍有宿疾復發的可能,屆時他年紀大了,也許就挺不住了……如君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你在這兒等一等,我去拿錢。」

她轉過身,硬著頭皮沿著來時路衝回房間,打算去找每月也有固定零花的齊維商量商量。

沒想到她才奔出樹叢,踩上草皮,便撞入某人的寬厚胸膛中,撞扁了鼻子--

「痛!」她搗著痛處抬頭一瞧,詫異得張大了嘴。「爺,您怎麼會到這兒來?今天不必去商行巡視麼?」

齊燁目光凌厲地瞪著她,像是對她過於干涉自己的行程感到極度不悅,嚇得她訥訥地閉上嘴,垂著眼睫不敢亂動。

不對!她突然記起在小門外苦候的阿乙--阿乙哥還等著她籌錢拿去給爹爹治病呢!她可不能杵在這裡跟爺兒大眼瞪小眼。

如君身形一晃,正要向身前的男人告罪離去,但他卻彷彿能早一步預知她的行動似的,驟然攫住她的纖腕。

男人的力道毫不憐香惜玉,痛得她臉色發白,全然動彈不得。

「爺,您弄痛我了……」如君驚慌得望入他陰冷無情的雙眸中,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如此憤怒。

齊燁睨了她一眼,沒有鬆開大掌,而是忽地轉過身子,用力拉著她不發一語地往前走。

他逕自在前頭大步疾行,絲毫不理會她跟得踉踉蹌蹌,好幾次都差點被他拖倒在地,也不讓她知道究竟要往哪兒去,依舊面無表情地趕路。

爺到底是怎麼了,表情為何這樣可怕?他又要帶她到什麼地方去?!如君心中驚疑不定,卻礙於他不豫的臉色而問不出口。

當兩人來到鄰近議事廳,供齊燁或來訪貴客疲累時休憩的華麗樓院時,他終於停下腳步,踹開某一扇房門,不由分說地將她推入其中。

「進去!」見如君狼狽地跌在地上,他緊跟著走進房裡,「砰」地一聲將房門關好拴上。

如君困難地咽了口唾沫,爬了起來,緊張地瞅著有如發狂猛獸般的男人。

雖然無法預料他將會對自己如何,但她的身體卻像是能探測男人的意圖似的,不斷叫囂蠢動著逃跑的欲望。

「爺,我還有急事,能不能……」她試圖開口求情,希望他能暫時放過自己。

齊燁挑了挑眉,嘲諷地扯唇笑了--這是他常做的表情,不知為何,今日的他看起來卻比以往還要危險數幹倍。

「你有事瞞著我?」他逼近她,讓她不得不跌坐在椅子上,被困在椅背及他的胸膛間。

「我、我……」如君感到呼吸困難,像有雙隱形的手扼緊了她的頸項,掐得她不能成語。

「我再說最後一次……」男人陰惻惻地盯著她,意有所指地道:「永遠、永遠都不准背叛我。」語畢,還懲罰似的咬上她脆弱的耳垂。

她輕嚷了聲痛,但仍然無法引起他的憐憫溫情。

「我不會,不會背叛你的。」她信誓旦旦地保證,換來的卻是男人唇畔的一記冷笑,以及更加惡劣粗暴的對待。

他張嘴攻向她柔嫩的唇、纖細的頸子、白皙的肌膚,在上頭留下許多青青紫紫的咬痕。

爺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擁抱自己時向來輕柔體貼,從不會像今天這樣……粗魯!如君蹙著眉,極力忍受男人像是刻意弄疼自己的擁抱。

齊燁制住她的雙手,以冰冷無溫的眸子欣賞著她痛苦蒼白的表情,非但一點都不得意,胸口反而更加憤恨不快。

這該死的丫頭,居然膽敢將他玩弄於股掌間!原本以為自己冷落她一段時間,會讓她有所警覺,稍稍收斂放蕩的行止,卻萬萬想不到,她竟會這樣明目張膽地,在光天化日之下與姘夫眉來眼去!

想起那個令人渾身血液逆流的畫面,他不禁瞇起鷹眸,俯下身將她的臉扳向自己,用力吮咬她那早已紅腫的唇瓣。

永遠、永遠都不准背叛我--

在她神志飄遠前,彷彿還能聽見男人那低沉冷酷的嗓音,恍若警鐘一般,不斷在腦中回蕩……

第九章

那一天,剛入夜便下了一場大雪,原本還能窺見美麗琉璃屋瓦的樓閣亭榭,一夕之間卻全變成白皚皚的一片。

如君忍著前一夜被男人折騰出的渾身酸痛,拉緊了身上的大氅,以極不自然的姿勢龜速地走在長廊上。

昨日她完全沒預料到爺會突然將自己拖走,在措手不及之下,也沒能跟阿乙哥交代一聲,便把他扔在小門那兒了。不曉得他後來等了多久,昨兒個那麼冷,對他實在怪不好意思的……

憶起齊燁莫名所以的舉止,她除了納悶之外,還是納悶,怎麼也猜不出他為何發那樣大的怒氣,還一直喃喃地反覆念著「不准背叛」。

然而無論她堅定地向他保證了多少次,似乎都只是讓男人更加光火。

昨日的他猶如負傷的野獸,對於所有靠近的人發出低咆怒吼,以攻擊的舉動來發洩心中的憤恨……

在她見到他之前,爺究竟遇上了什麼人,又聽到了什麼話語?如君絞盡腦汁,仍是沒個頭緒。

她曾經聽常大娘說過,大家都以為前任夫人是得了重病過世的,其實是跟情夫私奔,客死異鄉才被人送回來……該不會是那個情夫又出現在他面前,讓他記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吧?她專心地推敲著,沒留意有人正緩緩步向她。

「娘,你要去哪兒?」齊維由長廊的另一端走來,訝異地瞅著她道:「今天真有那麼冷麼?你都穿了大氅還不夠?」

瞧她把衣領拉高遮住半邊臉,還揪得緊緊地,又彎腰駝背,走得比老牛拉車還要慢。可是,他並不覺得今天有那麼冷啊?齊維實在感到一頭霧水。

被他這麼一問,如君一張小臉霎時紅到頸子去。她怎麼能跟他說,這是他爹太過粗魯的原因?!

「是啊,我冷得很呢。」她隨口回答,很快地上前勾住齊維的手臂,不由分說地扯著他繼續往前。「你來得正好,我有事要找你商量,咱們到書房去談。」

書房?「可以是可以,只是……」他才剛從那兒逃出來呢!齊維苦著臉,但看見她那凝重的神色,終究還是勉為其難地跟著她走。

剛才爹爹突然來找他背書,現下應該不在裡頭了吧?齊維戰戰兢兢打開書房的門扉,小心翼翼地左右檢查了一會兒,才鬆了口氣,和如君一同進去。

「你要跟我商量什麼?」他倒了兩杯茶水,拿著其中一杯坐下慢慢啜飲。

「維兒,你有……有二十兩麼?」如君用力捏著茶杯,支支吾吾地道:「能不能借我?我、我有急用。」

光是要開口借錢,她就需要凝聚好久好久的勇氣才能成語,更何況是向自己的晚輩--甚至是維兒伸手!話才剛落定,她就已經筋疲力盡,緊張得幾乎快要崩潰但不管如何,她一定要湊足這筆錢。只差二十兩爹爹的病就能治好了,就算維兒沒有這麼多銀兩,她也得拉下臉來,再找別人借去!

「嗯,我有啊,你現在就要麼?」見她萬分感激地點點頭,他立刻起身到內室去取。

如君欣喜若狂地低下頭,由衷感謝天上的神明,也感謝齊維並沒有多加追問。

然而繃緊的身子一旦鬆懈下來,她便敏感地察覺到,有股灼熱危險的視線正源源不斷地刺向自己的後背,彷彿有人在暗中偷偷監視著她似的--

她不禁打了個寒顫,但環顧整間書房一周,卻什麼也沒發現。

是自己太多心了吧……她垂下螓首,喝了口茶水定定心神,這時候,齊維也正好從內室裡走出,並將包著的二十兩的包袱交給她。

「謝謝,我一定會還你……一定會……」如君萬般珍惜地抱緊了包袱,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我、我還有一點事,先失陪一下,等會兒再回來跟你解釋。」

齊維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神色有些不自然,但心急如焚的她根本沒有心思注意這些。

待她慌慌張張地奔出門外,偌大的書房只剩下齊維一人,他卻突然揚聲自言自語起來。

「我想,娘一定是有什麼苦衷的。」他轉過身,一瞬也不瞬地看著從內室緩緩步出的爹爹。「等她回來解釋,再下定論也還不遲。」

齊燁極其冷漠輕蔑地哼了一聲,諷笑道:「你以為,她真會對一個小娃兒說實話嗎?」

這丫頭眼裡還有他這個夫婿麼?!不但明目張膽地紅杏出牆,還拐騙維兒拿出銀兩來資助她的姘夫,比「那個女人」還要可惡!

他眼中熊熊燃起兩簇暴烈的青焰,渾身散發出危險迫人的鷙猛怒氣,連站在他身前的齊維都差點遭到池魚之殃。

齊維吐吐舌,摸著鼻子逃出書房。這個時候再說些什麼都是火上加油,他也只能在心底暗暗祈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

留在房裡的男人目光陰冷地睨著遠處,緊握的雙拳浮出猙獰青筋。

等著瞧……這一次,他可不會呆到讓他們爬到頭頂上為所欲為!

找了個僕人去替她喚來阿乙後,如君撐著傘在雪中等了半晌,終於見到阿乙那高壯的身影。

他一走近,如君便忙不迭地抱歉。「阿乙哥,真是對不住,我昨兒個被一些事情絆住了,脫不了身。」儘管她竭力想忍住,卻依舊因憶起昨夜而紅了雙頰。「真的非常抱歉。不過,我已經把你說的二十兩給籌妥了!」

她放下傘,非常慎重地,以雙手將包袱和她全心的信任遞出。

「夫人,不瞞您說--」阿乙遲遲不接過包袱,反倒露出猶豫為難的表情低聲說道:「其實令尊的病已經藥石罔效了,我這次來,除了幫您家人跟您要錢,也是順路帶您回去,否則興許見不到令尊最後一面……」

「什麼?你、你不是說……」乍聞這個天大的噩耗,如君呆若木雞,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昨日我不忍打碎您的美夢,才沒有照實說,但後來我越想越不對……」阿乙的表情十分局促不安,掙扎片刻才伸出大掌,搭在她的肩上。「夫人您還是快點跟我走吧!要不然真的會來不及的。」

如君聽了愣在原地,腦子裡亂成一團,壓根沒有心思去計較他逾矩的碰觸,更沒有注意到身後樹叢所傳來可疑的沙沙聲。

「我……我得去問爺兒一聲,還得交代些事情、拾掇拾掇……」她試圖在滿腦子的紛亂不堪之中,抓出一些頭緒來。「今天午時過後,你再回到這兒來接我可以麼?」

「不成不成!」阿乙一口否決,不知為何顯得非常急躁。「咱們已經耽誤了一天,不是我要嚇您,若是這段時間內,令尊咽下了最後一口氣該怎麼辦?人命關天,咱們還是趕緊啟程比較妥當,半路上若是遇到齊府的商隊,再讓他們送個口信回來也還不遲,我想爺應該會體諒的。」

平日木訥寡言的阿乙為了勸她立即回鄉,居然變得口若懸河。如君心中雖有些淡淡的不安,但仍選擇相信這個自己視同兄長的魁梧男子。

「那好吧,更少讓我去收拾收拾……」她匆忙轉身,正欲奔回房裡準備,卻冷不防地被阿乙攫住手腕。

她不禁驚詫地回過頭,瞠大美目望著他。

「夫人,我看--」只見阿乙似乎急著想說些什麼,卻驀地被一聲怒喝給打斷了。

「你們在做什麼?!」

這聲音……如君不自覺地渾身一震,她緩緩回眸看向前頭那個面無表情的偉岸男人,因為他顯露在外的滔天怒氣而瑟瑟顫抖。

「爺……你怎麼會在這裡?」她瞅著男人和他身後的一大群長工,心中滿是惶惑。

「你還有臉問我?」齊燁目光陰鷙地盯住阿乙緊握著她的手,怒極反笑。「你何不先說說自己在這兒幹什麼好事?」

「我--」如君皺了皺眉頭,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手腕仍被阿乙箝制在大掌中,急著向男人解釋一切。

但是比她的話語更快的,是阿乙突如其來的話語和詭異的舉動--

阿乙陡然用力將她往下一扯,拖著她撲通一聲跪在齊燁面前。如君全然沒有防備,就算想掙扎著起身,也因被阿乙按住手而無法動彈。「爺,求求您成全我們吧!」

「阿乙哥,你--」感覺齊燁的怒火更盛,刺在自己頭頂的目光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她驚慌失措地望向阿乙,不明白他為何要說謊。

「我對夫人絕對是真心真意,請爺成全,讓我帶她走!」阿乙語氣死板地道。他趴在地上,低垂著頭,連如君也看不清他的心思。

「不、不是這樣的!」她急忙想要澄清真相,卻不知從何說起•「阿乙哥他只是幫我--」

「夫人!」阿乙更加使勁按住她的右手,阻止她繼續說下去。「我一家老小都在鍾小姐手裡,求您陪我演一場戲吧!等我完成任務,再幫您向爺求情……」他湊在她耳旁低聲說道。

什麼?鍾小姐……是指鍾瑩瑩麼?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如君錯愕地愣住,原本要出口的話全都哽在喉間,發不出聲音來。

「怎麼,你不是要解釋麼?我等著呢!」齊燁雙手環胸,眼神冷冽地睨著地上那對男女看似親暱的互動,心中的怒濤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淹沒。

「我……」如君為難地看了一臉懇求的阿乙一眼,欲言又止。

既然知道阿乙的苦衷,她就沒有辦法說出實話,置他的親人於險地啊!她望向睥睨著自己的男人,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在我面前,還敢明目張膽地眉來眼去?你們的膽子倒不小。」齊燁冷冷嗤哼一聲。「你不想解釋了?無話可說了?」

「總之,我有不能說的苦衷,必須跟阿乙哥走一趟……」如君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不想讓他誤會自己,卻也不願扯阿乙後腿,只好含糊其訶。「不過,事情絕對不是像他說的那樣,請你千萬要相信我!」

「阿乙哥?叫得這樣親熱,你還想要我相信你?」他瞇起銳利的雙眸,眼神和漫天飄下的大雪一樣凜冽。「那你倒是說說,為何要給他那一大筆銀兩?」

「那、那是因為--」她只說了幾個字便又被阿乙壓住手。如君不解地望去,只見他搖搖頭,表示不能說。

這一來一往看在齊燁眼底,簡直有如在眾人面前用力甩了他好幾個巴掌。他的臉色鐵青,滿腔的嫉妒憤怒幾欲爆發--

「我在問她話,你做什麼動手動腳的?看了就礙眼。」他沉聲罵道,一揚手,幾個身強體壯的長工便上前拉起阿乙。「給我扔出去教訓一頓!」

「等等,爺,阿乙哥他……」如君大驚失色,擔憂地看著阿乙毫不抗拒地讓人架出小門。

齊燁緩緩走近她,蹲下身來狠狠地捏住她的下顎。「你還有時間擔心他?先煩惱自己的處境吧!」

這丫頭,到底要怎樣耍弄他才甘心?原以為他們從此就這樣平平淡淡地走下去了,不料自己才剛剛鬆下心防,她就讓他重溫「那個女人」所帶來的惡夢!

「爺,事情真的不是你看到的那樣。」儘管下顎痛得令她幾乎要掉下淚來,如君仍舊鼓起勇氣,堅定地望入他眼中,希冀他能信任自己。「我有不得已的苦衷,等我跟阿乙哥走一趟回來,一定會好好地跟你解釋……」

她不知道鍾瑩瑩不擇手段地要阿乙帶她過去,究竟有何用意,但事情已經變成這樣,她也一定要面對面地,跟鍾瑩瑩談判!

「你當我是三歲娃兒,要我相信氣你會回來跟我『解釋』這種鬼話?!我從沒聽過這麼可笑的保證。」齊燁嘲諷地揚起唇瓣,笑容裡有抹殘酷。「既然你這麼渴望跟那小子雙宿雙飛,我就成全你們……不過,等你出了這扇門,就休想再踏進齊府一步!」

語畢,他鬆開對她的箝制,站了起來,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扔向趴在地上、呆若木雞的她。

如君愣愣地瞪著雪地上那封以蒼勁筆跡寫著「休書」二字的信箋,幾乎要懷疑這是自己盯著雪看了太久,才產生出的幻覺。

「這、這是……」她忍著喉間的酸澀,艱難地開口。「你要休了我?」

「怎麼,你以為齊府還會要像你這種吃裡扒外的廢物?」男人居高臨下地覷著她,眼神淡漠得宛如在看一個毫無關係的人。

他稍稍彎下身,粗魯地從地上將全身沾雪的她扯了起來,抓著她的上臂一把將她扔出去--

「滾,不要再讓我看見你!」憤恨地瞪她最後一眼,他便將小門用力關上。

「等等!」如君驚慌失措地沖上去,拚命地敲著門。「爺、爺,求你開開門,不要趕我出去……」

「……我叫你滾,你沒聽見麼?」門的另一端傳來男人低沉冷酷的嗓音。

「請你相信我,我絕對沒有背叛你……」刹那間,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頓住,不斷敲門的手也停了下來。

永遠,永遠都不准背叛我……那一夜,齊燁反反覆覆的,不就是這句話麼?這麼說,早在今日之前,他就知道自己跟阿乙哥見面的事情了?

霎時,她總算明白他這些日子以來變得異常古怪的原因,卻更加不知所措。

「爺,我真的沒有背叛你,我可以發誓!」她再度敲著門板,苦苦哀求。

她知道,齊燁根本不會聽信她的片面之詞,但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要怎麼挽回自己瀕臨破滅的信用。

門板內的男人冷笑著。「你們女人用的招數還真是大同小異,求情、發誓,再來呢?是不是要以死明志?省省吧!」突然,他拉開門,將休書拋到她身上,面無表情地道:「你忘了的東西。」

接著,小門「砰」地一聲在她面前再度捧上,如君怔怔地捏著那封休書,腦中一片空白。

在雪地裡跪了太久,原本穿著的大氅又忘在齊維的書房沒有拿走,聽著門後的人聲漸漸遠去,她忍不住抱住自己瑟瑟發抖,驀地感到心灰意冷。

是她不夠聰明,早知道就該在事情演變得這樣嚴重之前,先知會這個把任何不滿都悶在心裡的男人一聲的……

他被前一任齊夫人狠狠傷了心,痛恨世間所有女子,好不容易在自己和維兒的努力下解開心防,三人終於開始有點像一家人了,然而她卻犯下愚蠢的錯誤,親手毀滅這脆弱的和諧……

她軟軟癱坐在地上,虛弱無力地倚靠著門板。一閉上眼,悔恨的淚水便奪眶而出。

「對不住、對不住……」她對著早已走遠的男人喃聲道歉。「辜負你的信任,讓你受到跟以前一樣的傷害,我真的很抱歉……可是,我真的沒有背叛你……」

如果自己能更早發現他的不安就好了……如君難受地想著。但事已更此,就算她胸口揪痛後悔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也無法彌補自己造成的傷害。

接下來,她該怎麼辦?泉州已經沒有她的容身之處了,想來想去,似乎也只能回家鄉去。可是她身無分文,只能靠自己的雙腳慢慢走回去……

如君強打起精神,撐著站了起來,卻忽然一陣頭暈目眩。

她不以為意,扶著牆壁慢慢向前走,打算先離開齊府再說。然而才走了不過幾步路,一片漫無邊際的黑暗便朝她湧來--

下一刻,她摔倒在寒冷濕漉的雪地裡,失去了意識。

泉州最熱鬧的那條街道末端,有對慈祥和藹的老夫婦守著一間小小的布行,顯得格外靜謐且超脫世俗。

這間小小的布行算算也經營了五十年,因為價錢和布料都公道實在,儘管花紋樣式比不上其他大商行,卻仍有許多死忠的婦人寧願上這兒買布。

最近幾日,這對老夫婦不知從哪兒找來了個年輕勤快的女子當幫手。這女孩總是精神奕奕、笑容滿面,教人看了就喜歡。

這麼一來,就更吸引一群三姑六婆三天兩頭來光顧,表面上是要找布,實際上卻老拉著女子問生辰八字、問東問西,就是見不得這樣標緻的女娃兒還雲英未嫁。

這天下著大雪,大街上一片冷清,許多店家都門可羅雀,只有這間小布行聚集了一群婦人,悠閒地喝著熱茶閒嗑牙。

「我說如君呀,我上回跟你說的事兒你盤算得怎麼樣了?」一個胖胖的婦人邊啜著茶邊說道:「我不會騙你的,這個漢子忠厚老實,嫁過去不會虧待你的。」

年輕女子--如君淡淡地笑了笑。「陳夫人,我不是已經拒絕了麼?您怎麼還提這件事呢?」

「老吳他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居然放著你這樣的好女孩兒不管。」陳夫人不甘心地咋舌,喃喃抱怨著。「姑娘家啊,還是得有個歸宿才好……」

歸宿啊……她垂下眸,瞅著自己的腹部發愣。就在不久之前,她幾乎要擁有自己幻想多年的幸福歸宿了,但一切都是她不好。是她太天真、太遲鈍,才會輕易地讓所有努力毀於一旦。

那日她昏倒在雪地裡,差點就要凍死了,幸好布行的老夫婦恰巧經過救了她,帶著發高燒昏迷不醒的她回家醫治,才撿回她這條小命。

正好老夫婦的年紀大了,近來天候又冷得讓他們全身酸痛、行動困難。為了報答他們的救命之恩,如君便一肩擔起了照顧布行的工作。

反正平日上門的都是一些婦人丫鬟們,閒來無事時陪她們天南地北聊聊,日子倒也過得平安順遂。只有在她們無意中提起這個話題的時候,她的胸口才會狠狠地抽痛一下。

送走那群婦人之後,天色很快地暗下來了。如君收拾好店面,掀開布行深處的布簾,回到老夫婦那溫馨和諧的小屋中,和他們一起用晚膳。

「如君,這陣子辛苦你了。」老爺爺愧疚地道:「等過些日子天氣暖些了,你就可以安心休息,不必這樣勞累了。」

「不會,我一點都不累的。」她搖搖頭,臉上的笑容有些苦澀。「而且,這樣就沒有時間去想些傷心的事情了……」

老夫婦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在心中嘆了口氣,心疼她故作堅強的模樣。

那天在雪地裡發現她時,他們當然也看見了她緊握在手裡的那封休書。但是清醒之後的如君什麼都不肯說,他們自然也不想去逼問,只問她願不願意繼續待在這兒,安心休養……

「好了好了,別想那麼多了。」老婆婆見她臉上的笑容清失了,趕緊轉移她的注意。「吃過飯就早點歇息吧!這幾天陪著那些三姑六婆們閒扯也夠你累的。」

「嗯,那我先回房裡去了。」如君淡淡一笑,起身走向老夫婦特地為她整理出來的房間。

合上房門,她幽幽地吁出一口氣,將頭靠在門板上,突然感到一陣疲累。

這段時間她的確太過勉強自己了。以往老夫婦倆合力完成的工作,現在她都自告奮勇地包下了,也難怪他們會擔心。

她槌了撾酸疼的腰,轉過身,正想拿木盆去打水梳洗,卻陡地僵在原地。

房裡有人--她雖然沒有點上燭火,房內也暗得幾乎不見五指,但裡頭那股不容忽視的存在感,讓她清清楚楚的察覺到異樣。

她連忙搗住嘴,腦中閃過好幾個念頭。她該怎麼辦才好?她手無縛雞之力,而又不能連累到老夫婦他們……

「你……如果要錢的話,我可以給你,請不要--」她勉強直起腰桿,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靜如常。

然而她還沒說完,房內埋伏的那個人已無聲無息地欺近她,伸出大掌消去她所有話語。

這氣味、這感覺……

是「他」?!男人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如君就是能從視覺以外的感官認出,他就是一個月前休了自己的「前夫」!

她淚盈於眶,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知道她在這兒,又為什麼會來找她。難道他已經曉得事情的始末,願意原諒自己了?

心中正悄悄生起一絲希望,但下一刻,他的質問責備卻再次將她的幻想徹底打碎。

「你躲在這種地方,到底有什麼企圖?」齊燁冷冷地開口,聲音低沉得讓人不自覺地顫抖。「從我這兒失手了,居然沒有去尋找下一個倒楣鬼,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或著,你以為這樣就能教我心軟?」

他鬆開她的唇,緊緊地將她困在門板上,和黑夜一樣深合的鷹眸就著月光,注視著她臉上所有細微變化。

自從他將這紅杏出牆的丫頭趕出齊府後,她趴臥在雪地上瞪著休書傷心欲絕的神情,以及靠在門外低低道歉的那番話,天天在他夢中不斷重演,害他怎麼樣也睡不好。

更過分的是,這幾天,她的形影甚至還會在他巡視商行、與人談判應酬的時候悄悄跑出來作祟!為此他還搞砸了好幾筆生意,損失好幾萬兩銀子,看這丫頭怎麼賠他!

「為何不說話?」他一瞬也不瞬地瞅著她淚濕的小臉,和專注地凝視自己的水潤雙眸,用盡全力壓抑著伸手為她拭淚、將她擁入懷中的欲望。

終於見到朝思暮想的他,如君有好多好多話要說。她想對他解釋一切,想求他原諒自己,但最後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她無措地搖搖頭,哽咽地伸出雙臂攬住他的頸項,主動投入他懷中,貪婪地吸嗅著他身上清新好聞的味道。

千言萬語都比不上她這深深依戀的舉動,齊燁再也無法維持自己冷硬無情的面具。他健臂一環,緊緊擁住她,俯下身熱烈地吻她。

如君緊緊攀著他寬厚暖熱的胸膛,淚水怎麼樣也停不住。她好想他、好想他,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這樣被他擁在懷裡,還以為再也見不著面了……

男人突然結束這一吻,引來她不滿地咕噥,他將她打橫抱到床上,以熾熱危險的目光盯著她。

「不准再哭了,我對哭哭啼啼的女人沒興趣!」他惡狠狠地說,但抹去她淚水的手掌動作卻很輕柔。

如君漾起一朵嬌豔的笑花,輕輕獻上自己的唇瓣,惹得男人挫敗地低吼。

這一夜,兩顆破碎的心正逐漸癒合。他們在月光下緊緊相擁,彷彿想將對方嵌入自己體內……

第十章

每天早上,當如君在微弱的晨光中醒來,小小床榻的另一端又是冰涼一片,總會讓她不禁懷疑,昨夜的一切全是自己的幻覺。

自從那一晚,齊燁突如其來地出現在她房裡,往後每到夜裡,這名不速之客總會在同一個時辰出現,然後熱烈地需索著她。

然而儘管他們親暱地耳鬢廝磨、肌膚相親,男人卻很少跟她交談,幾乎是一出現便擁著她滾到床榻上,又在天亮之前默默地離去--

正因如此,就算她極力說服自己,也無法驅逐心中那股不好的預感。

「過來。」見她呆呆地瞅著自己發愣,齊燁霸道地命令,語氣卻有些掩不住的得意。

如君怔怔地走向他,才伸出手,便被他一把扯到右腿上坐著,密密吻住。

對他而言,自己究竟是什麼?他已經不想要她、把她給休了不是麼,為什麼還對她做出這些夫妻之間的事情?

難道就只因為方便,他可以勉強自己擁抱不喜歡的女人?被男人挑撥得目眩神迷之際,她猶然掙扎著要把事情仔細想清楚。

「你在想什麼?」懷中的可人兒居然在自己施展魅力的時候分心,齊燁不高興了,冷著嗓子問著。

其實,只要她開口問一聲,或許這個疑問就能得到解答了。但是一想到他可能會說出的答案,她就怕得不敢去探問。

「沒有,什麼也沒想。」如君怯怯低下頭,心虛地答道。

齊燁益發地不悅。他喜歡順從乖巧、傻傻地依賴迷戀著自己的袁如君,不喜歡她再有任何事情將他蒙在鼓裡。

雖然在將她趕出齊府的隔天,他便查出事實的真相,證明她跟阿乙之間絕對是清清白白的,但卻無法輕易原諒她那日堅持保護別的男人,甚至不惜對他說謊的選擇。

「那個陳夫人常常到你們店裡吧!」他突然說起不相干的事情,臉上神情莫測高深。「她都跟你聊些什麼?」

他怎麼知道陳夫人常常跟她聊天,又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懷抱著一肚子的納悶,如君仍舊照實回答。

「也沒聊什麼,大概就是她想幫我說媒,所以老拉著我問東問西。」語畢,她發現他的臉色更加不好看了,忍不住安撫地摩娑著他生出鬍髭的下顎。

他的情緒確實如她所願地平靜下來,但還是有些不放心。

「你有好好地拒絕她吧?」他猛地攫住她輕柔撫摸自己的柔荑,一副不得到答案絕不肯善罷甘休的模樣。

聞言,如君的神情卻驀地一黯。

這樣到底算什麼?他已經休了自己,兩人應該就此橋歸橋、路歸路,老死不相往來了,他卻夜夜來到這裡,對她做些夫妻之間才能做的親暱情事。難道因為她貪戀他溫暖可靠的臂膀,他便吃定了她,連別人要介紹親事也得經過他的允准,他們這輩子就這麼牽扯不清下去麼?

「是,我拒絕她了。」見他不耐煩地等著自己的回覆,她垂下眸子掩住心傷,淡淡地說道。

「那就好。」齊燁點點頭,心滿意足地重新攬過懷中的佳人,繼續方才驟然中斷的撩撥。

如君悶悶不樂地轉過臉,不著痕跡地避開他的吻。男人皺了皺眉,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忽然用滿是鬍渣的臉磨蹭她細嫩的肌膚,故意弄痛她。

如君被他扎得又刺又癢,不禁沒好氣地嘆道:「對了,我一直沒問你,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兒?」

男人頎長結實的身子微微一僵,像是沒有預料她會有此一問。

「常管事多事,派人偷偷去查的。」他面無表情地回答,把所有責任都推給無辜的老人家。「他每天都在我耳邊嘮叨,我受不了才來看看的。」

這番話聽來像是他有多麼心不甘、情不願似的,然而這電光石火之間,如君卻彷彿想通了些什麼--

這男人……儘管擺出一副被人逼迫的模樣,但如果真的這麼不情願,他早就把常管事攆出議事廳,命令他老人家不准再提了,哪容得了人家天天耳提面命,嘮叨到他耳朵出油?

他該不會……因為放心不下自己,便常常偷偷跑來觀察她的情況,要不然就是派人埋伏在布行附近,窺伺她的一舉一動吧?否則,她從來沒提過,他又怎會知道陳夫人是布行的常客,又跟自己嘮叨了些什麼?

這男人啊!嘴裡說著冷淡的話,其實心裡還是很在乎她的吧……

「你笑什麼?」齊燁故作兇惡地問道,總覺得她的眼裡閃著的光芒開心的十分詭異。

「沒什麼。」

她撫著他線條剛硬的下顎,在男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下,愛憐地笑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儘管越近年底,天候便越是冷得教人受不住,但如君仍努力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向來纖細的腰肢也寬了不少。

「我說如君啊,你好像胖了些是不是?」陳夫人雖然已經死了心,不再企圖幫她說親事,卻喜歡天天跑來閒抬杠。「不過女娃兒就是福泰點才好看,你先前實在太瘦了,風輕輕一吹就會倒下似的!」

她這麼一說,其他婦人們也紛紛點頭同意,並熱烈地討論起自家媳婦兒的體態應該如何如何……

如君揚唇一笑,沒有對一打開話匣子就停不下來的婦人們解釋,那是因為自己的身子有些不一樣了。

正在說說笑笑之間,有道高大健壯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布行門口,幾乎擋去所有光線--

「袁姑娘,我送布來了。」魁梧男子渾厚低沉的聲音一傳來,那群婦人們便驀地變得安靜許多,拿手帕兒遮住賊兮兮的微笑,輪流注視著這對年輕男女。

如君嘆了一口氣,拿這群閒來無事,就愛嘴碎八卦的婆婆太大們沒轍。

她見怪不怪地對她們的調侃取笑視而不見,逕自走出櫃檯,招呼扛了好幾匹布紅著臉杵在門口的男子。

「辛苦你了,阿乙哥。」她對男子抱歉地一笑,引他將布匹送入布行內。「先放在地上就可以了,我待會兒再整理。」

儘管他是害自己被趕出齊府的最大幫兇,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沒辦法討厭這個憨厚木訥的老實人。

更何況那天他也是身不由己,倘若換作是她自己,她也會為了保住家人而對別人說謊。

「這料子很實很重的,你要放哪兒,跟我說一聲,我扛過去就是了。」外頭冷得快下起雪來,他的額上及背後早已是一片汗濕,卻不肯依言將貨品放下。「你現在的身體可不比從前,搬不得重物的。」

想不到阿乙哥外表看起來粗枝大葉,卻如此細心體貼。如果她上頭還有哥哥的話,應該就會是這種感覺吧……如君感激地一笑,朝他點點頭。

「那麼,就請你幫我搬到裡頭的倉庫去。」她無視婦人們更加明顯的竊笑,走向後頭掀開布簾,讓高大男子先行進去。

幫她將所有布料都分門別類放好之後,男子抹了抹滿頭的大汗,接過如君遞來的茶水,靦腆地道:「你們女人家的事情,我幫不上什麼忙。不過若有什麼疑問,你儘管來找--」

她笑著打斷他。「好,我會的,你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是這樣的麼?」阿乙不好意思地搔搔頭,將碗還給她。「那麼我先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她微微頷首,送他走出布行,繼續忽視婦人們非常曖昧的眼神--每次他們在店後頭待得久一點了,那些婆婆太太們就會這樣看著她。

她正欲送到布行外頭,阿乙卻伸出手,在她跨出門檻前擋下她。

「到這兒就行了,外頭又冷又滑,你別出來。」

「在裡頭站了好幾天,我都快悶壞了。」如君噘著嘴,推開他的粗臂耍賴地不肯進去。「我會小心一點的,不用擔心--呀!」

話聲尚未落定,說時遲、那時快,她不小心踩中正在融化的雪地,腳下一滑,眼看就要淒慘地一屁股摔倒在地!

阿乙眼明手快,在她發出慘叫的同時便已經伸出援手,但即將接住那個迷糊蛋的時候,眼前卻突然一花,撲了個空。

他看了看自己的大掌--奇怪,沒救到人。他疑惑地看向應該要重重跌個屁股開花的如君,發現她正牢牢地被個極其眼熟的男人鎖在懷裡。

「齊、齊老爺?!」阿乙瞠目結舌,怎麼想也想不透為何如君的「前夫」會出現在這裡,還用那種佔有的姿態擁著她,怒瞪著自己。

「我顧念你的苦衷不與你計較,讓你安然無恙地在泉州繼續待下去,但這並不代表允許你得寸進尺,隨意動我的人!」齊燁咬牙切齒地從薄唇中吐出話來,語調雖輕柔,但他眼底的那兩簇妒火卻教人看得怵目驚心。

他應該早點把這丫頭給帶回府裡,不該礙於愚蠢的男性自尊,放任她在外頭抛頭露面……

瞧她,才不過來到這間布行短短數個旬日,這個「姘夫」就急呼呼地追來了!

儘管早已查出一切事情的始末,也知道幕後的兇手是鍾瑩瑩那個心腸歹毒的女人,他仍度量狹窄地將「不小心」休了心愛嬌妻的怨氣遷怒在阿乙身上。

「齊老爺,不、不是的……」阿乙是個老實人,一急起來說話便會結巴。「袁姑娘現下的身子不能摔倒的,她--」

「阿乙哥!」如君匆匆打斷他未竟的解釋,不讓他繼續說下去。

雖然齊燁確實是十分關心她,甚至眷戀著她的身體,但在他心裡,還是放不下自己那一日的欺騙,在他真正原諒她之前,她實在不想讓局面變得更加複雜……

齊燁看著欲言又止、懷有隱情的兩人,發現自己非常不喜歡這種被蒙在鼓裡的窩囊感!

「為何不讓他說完?」他冷冷說道,語氣裡隱含的怒火令兩人不寒而慄。「你還有什麼偷雞摸狗的事情,不敢被我知道,嗯?」

懷了孩子是可喜可賀的事情,袁姑娘為什麼不敢說?說不定齊老爺會就此原諒她,讓她重回齊府呢!阿乙感到一頭霧水。

「說下去!」齊燁不耐地催促著。

「袁姑娘她……她已經有了身孕……」阿乙望著如君臉上為難的神情,遲疑地開口。

聞言,齊燁詫異地瞅著她,眼中的怒火盡褪,只剩下一片質疑。「是我的孩子嗎?」

如君霎時臉色發白,炯炯的明眸直瞪著男人。他居然敢這麼問!難道在他眼裡,自己就這樣不值得信任,這樣人盡可夫麼?!

她咬緊下唇,心灰意冷得什麼話也不想說,轉身就衝回布行裡去,留下兩個愣住的男人站在雪地--

「齊老爺……」阿乙用一種譴責的眼神望著他,似在怪他不該說出這樣傷人的話。

「閉嘴!」齊燁惱羞成怒地扔下這句話,也跟著奔入布行中。

一衝進那小小的店面,他就被一群婆婆太大給團團包圍,還被指著鼻子臭罵一頓。

陳夫人不愧是這群說長道短婦人幫的首領,光在布行內看著門外二男一女之間的暗潮洶湧,就立刻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方才都聽見了,你這個死沒良心的,以為我們不曉得你是誰麼?」她一馬當先,一手擦腰,另一手則用力地戳著男人的胸口。「我說要幫小姑娘介紹一個溫柔體貼的相公,她就是傻!像你這種沒心沒肝,肚子裡有了你的種還要被懷疑的爛男人,早該要踢到天邊去,做啥還寶貝得什麼一樣,現在知道錯、知道痛了吧?」

「讓開!」齊燁鐵青著臉,不耐煩地推開這群娘子軍團,急著要去追那個一氣之下全速逃走的孕婦。

好不容易通過這一關,他掀開布簾,穿過小小的天井,來到老夫婦窄小卻溫馨的另外半邊屋子。

他瞪著眼前的幾個房間,正在考慮是否要一問間踹開尋找,忽地,一道細弱微小的啜泣聲從左邊那間房傳了出來。那壓抑的抽噎聲揪痛了齊燁的心,他嘆了一口氣,忍不住開始覺得自己剛才確實說得太過火了……

如君坐在小小的床榻上,原本是要收拾自己少得可憐的衣物,想要在齊燁找到自己之前盡速回到家鄉的。但收著收著,她卻越想越生氣、越想越傷心,眼淚也撲簌簌地一直往下掉,怎麼停也停不住。

她還以為,他是有那麼一點點喜歡自己的……結果這一切壓根就是她的癡心妄想,他只是把她當成發洩欲望的工具罷了!

若他心中真的有她,怎麼會懷疑她肚子裡的孩子是不是他的?如果他是喜歡自己的,根本不會用這樣的話來傷害她!

她之所以不肯讓他知道自己懷有身孕,為的就是怕他不想要這個孩子,甚至要她去打掉,才苦苦隱瞞至今。可是她怎麼樣也想不到,他知情之後,竟會是這樣的反應!

「你要逃到哪裡去?」男人不知何時已追進房裡,在她身後不遠處頤指氣使地命令著。「既然那是我的孩子,就不許你繼續待在這種地方。快把行李收拾收拾,跟我回去!」

如君默默地低著頭,一動也不動,表情空洞得教人看不透她在想些什麼。

「你聽見了沒有?」齊燁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有點擔心地注視著她呆滯的反應。

她終於挪了挪身子,不過卻是刻意拉開和他之間的距離,不讓他的大掌停留在肩頭上。

「我不回去。」她冷靜地道,抬起眸子看向他,神情非常堅定。

「你說什麼?」沒料到她會突然出言反抗,齊燁皺緊了好看的濃眉,懷疑剛才是自己聽錯了。

「我不會跟你回去。」她垂下限睫,態度口吻皆十分冷淡。「你弄錯了,這個孩子確實不是你的,我要回家鄉去,請你讓開。」

「我不同你計較你先前對我撒謊的事兒,你也不要再鬧脾氣了。」齊燁挑起濃眉,像安撫娃娃般地輕聲道:「跟我回去,我會命人好好照顧你和孩子,你只要安心地將孩子生下來就可以了……」

「我說了這孩子不是你的,你大可不必這樣費心。」她毫不領情地打斷他的威脅利誘,硬是不肯承認孩子的爹爹就是他。

「不要惹我生氣,如君。」他都已經願意為她放下尊嚴了,什麼都不在乎了,她還有什麼不滿意的?「究竟要我怎樣做,你才肯跟我回去?」

雖然不願讓她因為懷了齊家的骨肉,就以為自己可以對他予取予求,但早在他找到她、在漆黑的房裡見到她的那一刻,他便窩囊地發現,只要是她想要的,無論是天上的星辰或是地上的珍禽異獸,他都會不擇手段地拿到--

天曉得,他想要帶她回齊府想得都快瘋了!說什麼也無法忍受她在自己管照不及的地方吃苦勞累。

但休書是他寫的,人也是他自己趕出去的,才短短不到一個月就反悔,他怎麼也拉不下這個臉……

「我什麼都不要……我不要你因為我懷了孩子才勉強帶我回去、不要你明明已經扔了休書給我,還緊緊抓住我不放;我不要你綁架我的心,還老是誤會我、懷疑我--」她搗住眼睛不看他,喃喃自語似的說道:「我要回去,不要你了。」

她覺得自己好累好累,無論她怎麼說、怎麼做,他就是不肯對她敞開心房。她已經很拚命很拚命,把所有的氣力都用盡了,現在,她不想再白費心思。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緊張地問,突然有股不好的預感。

她說自己老是誤會她、懷疑她?還說她不要他了?!這怎麼可以!

「放過我吧!既然你這樣厭惡我,又何必硬要把我留在身邊徒惹煩心。」她放下手,眸子盈滿哀傷。「你大可以去找其他願意為你生下齊家骨肉的女人,不必勉強自己讓一個可惡的下堂妻綁住吧?」

「誰說我厭惡你?」她眼底的拒絕讓齊燁為之沭然,不由自主地沖口說出心中的實話。

「我看不出你哪裡不討厭我了。」如君垂下眼,聲音哽咽顫抖。「我知道,你最痛恨被欺騙,雖然不是有心的,但那日我有事瞞著你,現在又重蹈覆轍,你為了就近報復我,才會要我回齊府的不是麼……」

「我才不會碰自己討厭的女人!」見她這副傷心欲絕的模樣,他慌了,還來不及細想,便一股腦兒地坦承吐實。「若我真的厭惡你,根本不會管你死活,也不會給自己找麻煩,天天跑來偷偷看你……」

豈料,她聽見他這番出自肺腑的真心話,非但沒有任何感動,瘦弱的雙肩甚至抖動得更厲害了。

「我才不相信!若不是為了孩子,你本來就不想管我的死活。」她將臉埋在手掌中,聲音悶悶地充滿了哭腔。「你不要再騙我了,我不會相信的!」

他瞅著她顫抖脆弱的身子,重重地嘆了口氣,認命地承認自己確實天天埋伏在暗處偷窺。

「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動不動就跑來看你有沒有虐待自己,不信你可以回去問問常管事。」

其實他沒說出口的是--身邊沒有她,他的心裡彷彿被挖走一個很大很大的窟窿,一定要見到她平安無事,才能冷靜地下決定,開始一天的工作。

而晚上就更糟了,懷裡失去了綿軟馨香的小娘子,他輾轉難眠,痛苦地掙扎好幾夜,終於明白非得要抱著她,自己才能安心入睡。

這個臭丫頭,到底在他身上下了什麼恐怖的蠱啊?!

垂下鷹眸,凝視著還在裝哭的小女人,齊燁輕輕敲了敲她的頭,難得地放柔了嗓音問道:「你滿意了沒有呀?願意跟我回去了麼?」

如君依言抬起頭來,眼眶是紅紅的,但裡頭早已沒了淚意。

「我還得琢磨琢磨。」她面無表情地道。

「你想要我做什麼?」齊燁並不笨,當然知道自己還缺那臨門一腳,就能帶著美嬌娘回府了。接下來無論她開出什麼條件,自己都非得照辦不可。

「如果你願意答應從此以後再也不隨便懷疑誤會我。就算發生什麼事,也都會聽過我的解釋再下定論。還有,會一輩子寵我護我…」她一瞬也不瞬地瞅著他,眼中閃著晶亮的光芒。「這麼一來,也許我會考慮跟你回去。」

原來兔子溫馴的外表其實是假像,它們的脾氣根本壞得要命。一旦被惹惱了,也是會發脾氣咬人踹人的--而且還很痛!

齊燁蹙起眉,望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倔強小丫頭,不得不佩服她確實很有一套,把齊家的男人都先後收拾得服服貼貼。就算他企圖反抗掙扎,最後終究還是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我願意。」然後,他聽見自己心甘情願地說著。

秋高氣爽的晴朗秋日,用過午膳後,女人牽著兩個小蘿蔔頭到偌大的庭院裡散步,指著一株株花草讓他們辨認。

「那是什麼?」她指向一株橘紅色的鮮豔花朵問。

「我知道!那是茱萸。」較大的那個蘿蔔頭搶先回答,小的那個來不及插話,癟著一張小嘴就要哭起來。

「蕾兒不哭不哭喔。」女人連忙安撫小女兒,蹲下身子輕聲問她。「你跟娘說說,那是什麼?」

「……茱萸。」齊蕾用力把眼淚吸回去,委屈地道。

「娘帶你去亭子裡看魚好不好?」她一抱起愛哭的小女娃兒,齊維也不甘寂寞地將自己的手塞進她的柔荑中,惹得她差點笑岔了氣。

一大兩小緩緩走向架在小湖上的美麗亭子,在那兒玩鬧了一陣後,小鬼頭們便倒在石椅上呼呼大睡,就連女人也撐不住,托著臉頰打起盹兒來--

他們睡得好香好甜,連亭子裡多了個頎長的身影也沒發覺。

男人將打盹打到險些撞到柱子的女人搖醒,大方地提供自己軟硬適中的胸膛讓她當枕頭。

如君滿足地發出一聲喟嘆,在他胸前蹭出一個好位置,正想繼續方才的夢境,卻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直起背脊,轉頭瞅向親親夫君。

「爺……」她面色有些古怪地問道:「你是否曾在女神廟內詩性大發,做出對女神大不敬的詩作來?」

她剛剛夢見一位美麗雍容、氣質不凡的女子,自稱是神女廟裡主掌姻緣子嗣的女神。因為齊燁曾經對她不敬,才讓他在姻緣路上不甚順遂,做為懲罰。

雖然是女神托夢,但她總覺得懷疑。夫君看起來不像是會做出這種荒唐事的人啊?

「似乎是有這麼一回事。」齊燁不疑有他,據實以告。「怎麼?為何突然提起這個?」

「原來女神托夢是真的!」聽見他的回答,她古怪的臉色霎時轉為鐵青,沒想到自家夫君真的做過這等褻瀆神明的事!

「那時年輕氣盛,行止難免衝動了些。」齊燁輕描淡寫地帶過,但仔細一想,忍不住感到困惑。「你怎麼會知道這回事?」

如君抱起熟睡中的小女兒,給了他一抹燦爛的微笑。

「明天,我們到神女廟去向女神告罪吧!」

同樣是豔陽高照的好天氣,如君踩著輕快的步伐,牽著可愛乖巧的兒子女兒走在前頭,而罪魁禍首的齊府大老爺提著一籃鮮花素果跟在後頭,一家子一塊兒上神女廟去向女神賠罪。

齊燁的臉色不太好看,那是因為他一大早原本要和常管事商量些重要的事情,卻被這一大兩小連拉帶扯地,不由分說地將他議事廳裡拖了出來,還塞了這個籃子在他手裡。

最過分的是,身為他的左右手,常管事居然從頭到尾站在一旁看熱鬧,也不曉得要來解救主子--回去看他怎麼整治那忘恩負義的老頭!

「爹爹慢!」

才剛滿足歲的齊蕾回眸拋給自家爹爹一個好燦爛的笑臉,那天真無邪的模樣教他忍不住跟著彎起唇瓣。

「蕾兒,說『爹爹加油』。」如君又在齊蕾耳旁傳授軍機,充分利用這個一笑傾國的可愛小女兒禍國殃民的實力。

一家子說說笑笑間便到了神女廟,廟裡依舊香火鼎盛,香客絡繹不絕。齊燁默默地凝視著那一張張虔誠專注的臉,心中突然有股溫暖的感受。

如君點了三人份的香,分別塞給兒子和夫君,接著率先閉上眼,對著上頭慈祥的女神像報出自家身世,然後煞有介事地喃喃念了起來。

「感謝女神慈悲,雖然咱家老爺對您做出大不敬的事兒,您卻只懲罰他缺好姻緣。感謝您大人有大量,最後仍是將蕾兒賜予咱們,也賜予咱們幸福喜樂……」

聽著她誠心誠意地感謝著女神,再看看身邊一雙聰明伶俐的兒女,男人淡淡地露出笑容,也跟著拿起香,誠摯由衷地反省自己過往的錯誤,並感謝女神的慈悲與智慧--

感謝女神,雖然讓他失去前任妻子,卻留下維兒,還讓他誤打誤撞地遇上了今生今世最重視的女人……

感謝女神,雖然一路上風波不斷,若沒有那對老夫婦救起如君,他和她就要天人永隔;感謝女神,仍憐憫執迷不悟的他,沒有將如君帶走,甚至又賜給他一個宛如天仙謫落的美麗小女娃……

抬起頭,他目光溫柔地凝視著摯愛的家人,臉上的淺笑不自覺地加大了。

如君終於感謝完畢,也抬起頭,正好對上丈夫那抹幸福至極的笑容。她伸手緊握住他的大掌,也漾起溫柔的笑靨。

「蕾兒也要牽!」小女娃不甘寂寞地嚷嚷。

「維兒也要!」齊維也不願示弱地搶著要湊熱鬧。

一家人又說又笑地好不快活,連一旁的香客都忍不住跟著微笑,羨幕地望著那對神仙眷侶似的夫妻,和他們那雙好模樣的兒女。

連神龕裡供奉的女神像也好似感染了這人世間的歡喜,那慈祥笑著的嘴角彷彿也更上揚了些呢!


--------------本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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