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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九龍策系列《朔日》 作者: 綠痕(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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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日
作者:綠痕

                楔子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封神四十六年正月,洪鐘曠雪聲中,即將續接帝位的太子臥桑,於策好之日
棄位遠渡東瀛,頃刻間,天朝群龍無首,宮變遂至。
    宮變後,陷於政亂隱憂之際,皇帝遲不發詔宣揭繼位儲君,以致太子儲位空
懸,於是,龍誕九子,九子中余八皇子們,紛紛競相而起,皆意欲逐鹿東宮執鼎
策國。
    風起雲湧的波濤間,史家默默隱身幕後,備好一籠熏香,攤開簇新的卷策、
備好筆墨,在燭火下,將那些素來隱於汪洋中的八條蛟龍,─一攤開細看與端究,
就不知,在滔滔的歷史滄浪下,取代過往英雄豪傑的八皇子中,誰終將躍登於頂。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第一章
    六只眼珠子,直直瞪向桌面上那枚色澤澄艷的印信。
    “真品?”臉頰上有著一道長疤,看似兇神惡煞的巽磊,邊拭著額上的冷汗
邊再度求証。
    “很遺憾,假不了。”一臉書卷味的龐雲,在鑒定完畢後兩眉緊緊揪成一條
直線。
    “我要宰了他!”早就處於張牙舞爪狀態的翁慶余,迫不及待地撩起兩袖轉
身找人算帳。
    巽磊忙不迭地架住他的兩臂,“你就他這麼個兒子!”那個小毛頭要是有什
麼三長兩短,日後他要怎麼去向他老姐交待?
    渾然不覺自己闖下大禍的男孩,一張沾滿了芝麻的紅潤小圓臉,自烤得香噴
噴的胡餅裡冒出來,興致勃勃地看著他的親爹和親舅比賽角力,而另一名長住在
這裡的食客叔叔,則是苦皺著臉龐,一個頭兩個大地盤算著該拿那枚印信如何是
好。
    龐雲在兩名損友糾纏得難分難解之時,悄悄將點燃戰火的小毛頭拉至桌旁,
打算先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葡萄。”他為求鎮定地深吸了口氣,再伸手指著桌上讓三個大男人風雲變
色的贓物,“這是……從哪偷來的?”
    當這個小鬼大搖大擺地晃進家門,並大刺刺地拿著這枚印信炫耀他頭一回玩
小偷遊戲,就能順利得手的偉大戰跡時,他們三人的壽命可是當場短了十年。
    “市集。”乳名喚為葡萄的小男孩,邊咬著手上的胡餅邊回答他。
    “為什麼要偷它?”老是缺錢,那還可以去偷些銀兩,可偏偏他家又富裕得
一毛錢也不缺;但若是只想偷個刺激,那也別挑這種東西下手呀。
    餅餡塞滿嘴的葡萄說得含糊不清,“有個姐姐……姐姐拿五兩銀子叫我幫她
把東西拿給她……”
    龐雲意外地挑高了兩眉,“那個姐姐是誰?”是唆使的?天底下有誰會想偷
這種會讓人關不完天牢的東西?
    “不知道。”吃淨了胡餅後,他不負責任地撇撇嘴角。
    翁慶余氣急敗壞的嘶吼聲用力插進來,“不知道你也敢亂來?好哇,吃了熊
心豹子膽啦?別以為你娘不在你就可以……”賣磊一巴掌截斷他的吼聲,強行把
理智盡失的翁慶余給拖回來時,順道以眼神示意問供的龐雲手腳快一點。
    “既然是那個姐姐叫你份的,那你為什麼不拿去給她卻反而把它拿回家來?
    那個姐姐呢?“收到訊號的龐雲,笑瞇瞇地蹲在男孩的身旁,再仔細盤問他
們會落得私藏贓物罪名的原因。
    “找不到,不見了。”當他把東西拿到手後,那位主使人早就在人來人往的
市集失去了蹤影。
    “盡問些都不是重點的問題……”沒耐性的巽磊一把將手中的翁慶余推給龐
雲,轉而由他接手問供工程,“小子,這東西的主人長得什麼樣?”
    葡萄吮著食指努力思索,“他長得……長得……”
    “長得像這樣?”隨手把翁慶余扔至一旁的龐雲,慢條斯理地自懷中抽出一
幅最近才自知府大人那邊拿來的尋人繪相。
    他漾出燦笑,大大地點了個響頭,“跟他一模一樣”
    一陣寒冷至骨子裡的靜默,瞬間籠罩在三個臉色青青白白的男人身上。
    “乖,你先到外頭玩好嗎?”龐雲一手按著跳得不太規律的心房,強撐著笑
臉先將小禍星給推出門外,並在他一走後,迅速將房門用力關上。
    巽磊難以置信地頓坐在椅裡,“竟然把他的印信給摸來了……”不會吧?他
找人找了一年都沒找到,而他那個還不滿五歲的毛頭小侄子,才這麼一出手,就
把人家的重要印信給手到擒來?
    “不肖兒子,這回你可把你爹害慘了……”多年道行一朝喪盡,翁慶余嗚嚥
地趴在桌上啜泣,“那家伙可是所有官府和衙門上頭的大老板哪。”笨兒子,頭
一回做壞事就去學人家當小賊,而且什麼人不好偷,還偷這個人的?
    “現在咱們該考慮的,就是連帶責任問題。”龐雲嘆息連天地加入頭痛陣營,
撫著頻頻作疼的兩際往壞處想,“換作是別人遭竊,那還無妨,但最糟的是這失
物的主人辦起人來六親不認,就連他的父皇和兄弟也都曾被他給辦過,想當年,
咱們這些朝臣們還私底下給他頒了個封號。”
    “什麼封號?”與小賊有切身親屬關稅的兩人僵硬地看著他。
    “瘟神判官。”龐雲絲毫不掩飾難看到極點的臉色,‘誰碰上他誰難倒霉。
    “
    聽完了他的簡介後,巽磊和翁慶余不約而同地再回過頭來,糾結著眉心一塊
看著那枚燙手山芋。
    透過窗外篩落的光影,靜靜擱放在桌面上的那枚金質印信,幽然反射著橙澈
的輝霞,在刻功繁瑣細致的八紋龍印面上,並無篆刻其他字匯,僅只端正地雕琢
了一字。
    衛。
    衛王風淮,那個被聖上列為失蹤人口的皇六子。
    室內再度陷入詭異的沉默裡,龐雲心思錯雜地回想起這枚印信的主人。
    行事一板一眼,脾氣硬得像顆臭石頭,雖然能夠明辨是非秉公而斷,可太尊
崇法典正義,於是顯得有點不近人情,同時,腦筋也死得很夸張,見山永遠是山,
見水也還是那一池水。
    根據他多年來的觀察心得,聖上至今仍是不知自個怎會生出這個極度格守律
法的皇子;霍韃是直接把風淮
    當成另一個羅嗦派的臥桑避而遠之;舒河和律滔則是都有著盡量不要招惹他,
和做壞事不要讓他捉到把柄的默
    契;朵湛八百年前就立下規矩,嚴禁他查案查到襄王府去擾人清閑;野燄只
要一聽他呼叨就開始頭痛,巴不得趕快回西戎好杜絕噪音;而懷熾每每在他殺上
門來說教時,就很不得關門送客;就連最是冷面的鐵勒,每次回京通上他長篇大
論時,也得強忍著想翻白眼的沖動。
    煩躁不安的翁慶余,在無聲緊繃至一個頂點時打破一室的寂靜。
    “他不是不知去向已有一年了?”這個失蹤人口,不只他們在找他,就連聖
上也派人四處在找他。
    “是沒錯。現在東西南三內的人也都急著想找到衛王,人人都想藉這個機會
好到聖上的眼前討賞邀功。”對官中之事了老指掌的巽磊疲憊地梳著發,“要是
他在這的消息走漏出去,我敢打賭,不出十日,三內一定會聯手把這一帶給翻過
來。”
    翁慶余兩眼一轉,目光落至正撫著下巴思考的龐雲縣上,“結論呢?”
    “結論就是不能留著這玩意,得想辦法在三內知道這消息前找到衛王並把它
完壁歸趙。”沒想到衛王會自動送上門來,這一點可不在他們事先預定的計劃中,
看樣子,計劃似乎得提前執行了。要是三內的人一到,那他們的行蹤也會曝光了,
在大計未成之前,那些人可不能來攪局。
    巽磊朝天翻翻白眼,“衛王人在哪裡都不知道,怎麼還?”那家伙真有那麼
好找就好了,為了趕在三內之找到那位王爺大人,他可是耗了兩年的時間四處搜
人,可換來的,就是一無所獲。
    “叔叔……”就在他們還沒商討出一個可行之計時,捅婁子的小毛頭,他那
稚氣未脫的童音又怯怯地在室內響起。
    “嗯?”龐雲回過頭來,不解地看著他將一雙手藏在背後扭扭捏捏的模樣。
    ‘剛剛我好象弄錯了。“他似乎沒有提到他還有一項尚未展示的戰利品。
    “弄錯什麼?”
    “這個。”葡萄將藏在身後沉甸甸的銀袋再重重往桌上一擱,“姐姐叫我拿
走的是這個東西,而剛才那個,只是順便拿回來的。”
    窒人的靜默再度降臨至三個男人的身上,而陷他們不義的小毛頭,則是絲毫
不把他們的黑臉當一回事,哼著跑腔走板的兒歌,蹦蹦跳跳地晃出大門,開心地
把爛攤子全都留給身後的那些長輩去收拾。
    好﹒﹒。…好天真無邪的背影,好沒良心的笑容,好無憂無慮的小賊,好簡
單的不負責任!
    許久過後,喉結上下滾動的巽磊戰戰兢兢地開口。
    ‘你們想,衛王在餓死街頭前,會不會找上門來索回失物?“他已經開始在
想象當風淮又餓又累地揪出竊賊時,他們可能將要面臨的可怕後果。
    臉上罩滿半片黑雲的龐雲說得斬釘截鐵,“為了他的面子和肚子,絕對會。”
    翁慶余慌慌張張地追出門去,“兒子!快告訴我那個大叔人在哪裡!”
    一文錢……也沒有。
    雖說死有輕於鴻毛或是重於泰山,但……餓死?
    太難看了。
    枯站在大街街角的風難,迎著細細的風雪,兩眼不停地在人潮中穿梭,試圖
在人群中找出那抹令人難忘的年幼身影,好將他給緝拿歸案。
    實在是百思不解,那個前一刻還對他甜甜傻笑,下一刻就摸走銀袋的小毛賊,
到底是在他身上施展了什麼乾坤大法,竟能當著他和在他身旁警戒的宮懸雨,神
不知鬼不覺地給他們來個道地的入境下馬威?
    看在那個小毛賊也沒多大歲數,以及他們出走在外不願引人注意的份上,他
本是想破例容忍這類偷竊罪行
    不予追究,但在得知富懸雨身上所有的財產早已全數告罄之時,他才赫然體
會到事情的嚴重性。
    點算了全身上下的行頭過後,風淮發現,自小到大,他的經濟狀況從沒像此
刻如此枯據過,要是再不快點追回那些遭竊的銀兩,別說是想往下一個目的地出
發了,他們就連下一餐都不知道能不能張羅出來。
    “王爺,是我對不起你……”自責得無以復加的富懸雨哭喪著一張臉。
    “怪不得你,我也太不小心了。”忙著找人的風淮擺擺手,沒空去理會他的
自責,決心先把那個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小毛賊給揪出來。
    富懸雨撫著飢腸轆轆的肚皮,“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這幾個時辰以來,
他們就只是頂著風雪站在這找人,不過他想,找不到的機率勝過找到的可能性。
    “我還在想。”聆聽著他又冷又餓的音調,風淮也不得不考慮起現實的民生
問題。
    他試探性地問:“依我看,不如……咱們就調頭回京吧?”等了那麼久,好
不容易才退著了個回京的合理借口,他當然得咬住這個機會。
    風淮忽地止住了搜尋的目光,一雙劍眉也不自覺地鎖緊,抵抗性地別過頭去。
    宮懸雨還打鐵趁熱地在他耳旁叨叨絮絮,“聽說股王奉旨找你找得心力交瘁
因此而告病了,聖上已經準備改由翼王來接替滕王的差……”“別提他們。”風
淮悶鬱地掃他一眼,明白地表示拒絕碰觸到這個禁忌話題。
    大街上熱鬧喧騰的聲韻,似乎都在此刻消失了,在風淮的眼裡,富懸雨清楚
地看見了心傷未癒,看見了離人心上的愁緒,也看見了失望過後的全盤放棄。
    原本還以為,對京兆只字不提的風淮,在離開京兆那麼遠、那麼久之後,堆
積在他心版上的那些傷痛,早就已隨著時光的逝去而消失無蹤,可沒想到,風推
從未有過一日的遺忘,他只是將那些不願提起的,用力壓在心坎下,再用旅程上
的風霜雨雪來掩蓋,好讓他自己看不見,讓不知該如何面對的他暫時不去想。
    這些日子來,他一心只想逃避,想逃離那座永無寧日的京兆,逃離那些令他
又愛又恨的兄弟們,還有,他自己。
    可是他能逃多遠呢?無論走得再遠,即使旅途上沒有熟悉的故鄉一草一木,
沒有一張張熟識的臉龐,甚至遠離京兆來到了鄰近北狄邊界的邊城,可是,他的
心卻始終都沒有離開。
    太過惦念過往的風淮離不開的,只消一眼,就連他這個外人也可以看得出,
風淮沒有同樣也是遠走他鄉的臥桑那種可以放下一切的決心,在他有著太多的不
舍和眷戀之後,他離不開的。
    “別擺著一張臉了,先把掉的東西找回來要緊。”在富懸雨為他深鎖了一雙
愁眉時,風淮揚手拍拍他的肩頭。
    “怎麼找?要找出那個小毛賊,簡直跟大海撈針一樣。”富懸雨拍拍兩頰勉
強振作,“大街上人來人往的,且通往鄰鎮城鄉的道路也四通八達,誰曉得那個
小鬼現下是不是還待在這城內?”
    風淮冷冷低哼,“真找不到就一家一戶地搜,我就不信我翻不出他。”
    那個不過數歲的小毛賊,在這天寒地凍的天候裡,餓了累了總會回家吧?尤
其他還穿得挺體面的,算來應當是個富家小公子,只要把城裡的每戶富裕人家走
過一回,還愁找不到人?
    “挨家挨戶地搜?”富懸雨癒聽癒覺得不可能,“若是亮出你的身份,我相
信他們都會為你敞開大門,而這一帶所有的地方官和官府也都會很樂意為你跑腿
辦事,可偏偏你堅持要隱姓埋名……”
    風淮並沒有聽完富懸雨接下來的長篇大論,只因當他在想起自己的身份時,
下意識地探手至腰際,想看看是否有將印信收好以免身份會遭人認出,可腰際所
傳來一片空盪的感覺,當下馬上令他本原就煩悶至頂點的心火,瞬間在他腹內集
體爆炸。
    “臭一小一子……”陰陰低吼一字字地自他的牙縫中進出。
    “王爺?”官懸雨不解地看著他七奔生煙的模樣。
    怒氣險些沖破腦門的風淮,氣炸地低首看著腰際遭人截斷的印信穗帶。
    “居然連我的印信也敢偷!”那個沒三兩重的小毛賊……竟敢撒野撤至他的
頭上來?簡直就是公然挑舋權威藐視律法!
    “息怒息怒。”宮懸雨訕訕地陪著笑,趕緊在他一發就很難收拾的脾氣發作
前先救火。
    “馬上把他給我找出來!”風淮用力扯過他,怒燄沖霄地在他耳際轟下震耳
欲聾的響雷。
    富懸而緊捂著受創的兩耳,“知道了……”
    “知道動作就快一點,咱們得快點拿回印信並且離開這一帶。”風淮在他慢
吞吞地邁開腳步時,忍不住催促地拉他一把。
    宮懸雨霎時止住腳步,“又要走?”他們本是才剛剛抵達這座塞上城嗎?都
還沒坐下來歇歇腿,這下又要馬不停蹄地往下一站出發?
    “不走遲早會有人發現我在這。‘港通的竊賊,會偷印信?八成又是個想要
去通風報訊換取賞金的人搞的鬼。
    “你這是何苦呢?”富懸雨忍不住要撫額長嘆,“這一年來,你堅決不回京、
不泄露身份,居無定所也不跟任何人打交道,每日每日就只是漫無目的地流浪,
這樣的日子,咱們到底還要持續多久?”好歹他也是個皇子啊,他哪像尋常人一
樣禁得起這種顛沛流離的生活?他若是有個不妥,誰要去向聖上交待?
    他煩躁地應著,“等我想通了再說。”
    “你究竟在想些什麼?”宮懸雨小跑步地跟在他的後頭問。
    “未來。”
    “那……想通了嗎?”也都給他想了一年了,總該有些頭緒了吧?
    “不通。”若是想得通,他老早就回京兆了。
    聽了他的回答,宮懸雨這下更加肯定回家的日子是遙遙無期了。律滔曾說過,
有著鐵漢脾氣的風淮,心結若不是由他自己想通,那麼別人也休想說服他,因此
這場流浪記,恐怕得持續到他腦中的任督二脈通了為止,才有可能劃下句點。
    “走吧,在咱們餓死前,先去把面子和裡子都給討回來。”風淮在他拖拖拉
拉又再次緩下腳步時,不耐煩地騰出一手拎起他的衣領,拉他大步朝街上走去。
    冰冷綿密的新雪款款迎面而來,一步步踩在落雪堆裡的風淮,在渾身冷意和
震天價響的肚鳴中,決心在逮到那名小賊後,一定得教教那名小毛賊一項重要的
人生大道理,那就是……
    偷東西,是要看對象的。
    不講道義的小賊,偷了就跑?要交給她東西咧?
    頂著大風大雪在街上四處尋人的莫無愁,此時此刻的她,也很想知道那個收
了她白花花的五兩銀子,偷完東西就一溜煙不見人影的小毛賊人在哪裡。
    仔細瞧著大街上人來人往的人潮,看遍了一張張男女老少的面孔,可在她的
尋找范圍內,就是缺了那個蹦跳的小身影,以及兩道高大挺拔的背影,這不禁令
無愁的一雙黛色扶柳眉,又習慣性地深蹩了起來。
    跟丟了,費盡心力才追到這裡,沒想到她卻跟丟了。
    揉按著因趕路而酸軟的手腳,倚在欄邊的無愁,水眸直視著漫下細雪的街道,
回想起數個時辰前,在飄落的風雪間,那個令她牽腸掛肚的男子,曾站在街角拂
去袖上的落雪,那時她是靠他靠得那麼近,可是,他卻沒有發現她的存在。
    雖然心頭酸酸的,但倉惶而逃或是氣餒放棄皆不是她會做的事,反正……她
又沒打算從他那裡得到什麼,只要讓她把他們之間的舊帳清一清,並解決那樁懸
宕已久的舊事,他再怎麼不理會她都沒關系,只是,她得先為自己制造個能夠和
他談判的機會。
    說起那位讓她翻山越嶺千裡迢迢的王爺大人,他也實在是太難找了,別說想
同他談判了,就是想對他說上一句話恐怕都很困難,好不容易終於逮到了行蹤不
定的他,她知道,要是錯過這次機會,她可能又要花上數月才可能有再見到他的
好運道。
    於是當下她立即採取了一個緊急留人的作法,好先讓那位王爺大人暫時停下
腳步,免得她又得在他的後頭
    苦苦追趕,而她的作法就是……先留下他的家當再說。
    蹲在街尾與一名小毛頭討價還價了老半天,以一記香吻和五兩紋銀成交後,
那名身負重任的小毛頭,很快地便如她所願銜命而去,可她萬萬沒料到,那個小
毛頭竟在東西得手後,黑吃黑的對她來個轉身不見人影?太過份了,白白賺走了
她的純純香吻還拿走目標的荷包,那小毛頭簡直就是財色兼收還兼不顧職業道德!
    不過……要求一個掛著兩串鼻水,還不時啃著手指頭的小毛頭具備職業道德,
似乎也太勉強了些。
    癒想癒哀怨的無愁幽幽嘆了口長氣,整張花似的小臉寫滿了極度挫敗。在那
三人一個接一個追丟了後,現
    在的她,也真不知接下來該怎辦才好。
    就在無愁仍在垂頭喪氣之時,十字大街的街口處忽地一陣人聲騷動,轉眼間,
一群群拿著刀槍的縣府捕快,步伐一致地匆忙自她身邊魚貫跑過。
    “快快快!負責調度的總捕頭,揚手忙著指揮手下進行搜捕要犯。
    頓愣了一會的無愁,在眼前亂糟糟的景象中回過神來時,所做的第一件事,
即是自動心虛。
    糟糕,難道是有人發現她唆使他人偷東西了?
    但當花容失色的她才想腳底摸油時,她又發現,那票捕快們並沒人理會她,
反而卻動作一致地仰首朝某個方向望去,而且以他們所出動的人數和嚴陣以待的
模樣來看,似乎也不像是專程要來對付像她這種的小賊。
    難道要抓的不是她?
    在狂跳的心房緩緩穩定下來時,滿心盛滿好奇的無愁,立刻忘了先前她所心
虛的是什麼,反而擠進人群裡,隨著街上的鄉親父老們一同看起熱鬧來。
    “發生什麼事?”好不容易擠到人群最前頭的無愁,伸手拉拉站在她身旁看
得全神貫注的大嬸的衣袖。
    “縣老爺正派人圍捕逃獄多年的殺人要犯。”大嬸抬手往眼前的民宅宅頂一
指,“說起這個人犯,可是咱們塞上城最可怕的殺人大魔王。”
    對這種百聞不如一見的江洋大盜已經好奇很久的無愁,當下立刻照著大嬸的
提點抬起臻首往那方向看去,而後,她的雙眼僵硬地定格在那名男子身上。?她
嘆為觀止地看著那名緊抱著屋角、似乎患有棋高症、正被官兵團困屋檐上的殺人
要犯,在飄搖的風雪裡,就這麼瑟瑟地。無助地掛在民宅上頭顫抖,半晌過後,
她那菱似的紅唇忍不住地微微抽搐。
    好……好“可怕”的殺人魔王哪!就這麼被困在高度還不到兩人高的矮矮房
頂上。
    在這種偏遠地帶,她是不該指望能出產什麼特殊人才的。
    就在此時,領著三位長輩出來尋人,但也被同樣吸引過來跟著看熱鬧的葡萄,
正居高臨下地坐在他老爹的肩頭上,視野狀況絕佳的他,輕而易舉地便發現了站
在前頭看得津津有味的無愁。
    “啊,是那個姐姐!”他用力揪緊親爹耳朵,一手指向不遠處的無愁。
    疼得附牙裂嘴的翁慶余,不得不緊急停下腳步。
    “你確定是她?”就是那個害他兒子淪為小賊的主使人?
    “嗯”
    “走,去把事情問清楚!”同行的空磊忙跟著龐雲往前頭擠去。
    當他們三人前腳方走,已經在城裡找人找了大半天的宮懸雨,在雜踏的人群
裡,忽地舉高了雙臂振奮地大
    喊。
    “王爺!”
    “別叫得那麼大聲……”也陷在人群中的風難,忙不迭地捂上他嚷嚷不休的
大嘴。
    “你看,那個小毛賊!”富懸雨拉開他的手,興沖沖地
    指著在人群中高高在上極為顯眼的葡萄。“好極了,看你還往哪跑。”風淮
看了,立刻磨拳擦掌
    地推著他也強行鑽進人群裡。
    站在最前頭看戲的無愁,眼見圍觀的氣氛癒來癒熱絡,身旁的人也癒擠癒上
前,並不時踩痛她的小腳並遮去她的視野時,為求能夠一覽難得的官府逮人辦案
現況,她忍不住稍稍往前挪進幾步。
    然而這動作看在後頭的人眼裡,立刻引發了一連串特殊效應。
    深怕無愁走掉而癒走癒快的巽磊、龐雲,以及跟在後頭發現他們突然腳步加
快的富懸雨和風難,在那情急的當口,皆不約而同地址開嗓子朝前大叫。
    “站住!”
    下一刻,他們又納悶地一塊回過頭來。
    ‘姨?“怎麼那麼多人都在喊站住?
    “他他他……”回過頭立刻認出追在後頭的人是風淮後,巽龔磊心慌意亂地
拍打著走在前面的龐雲,並且不小心踩到他的腳。
    “不要踩……”兩腳被絆了一下,龐雲失去平衡地跌向翁慶余的背後。
    “別推,別再推了……‘肩上坐著兒子的翁慶余,重心不穩地倒向近在眼前
的無愁。
    “哇啊。”在一團陰影朝她蓋下時,無愁連忙緊急伸出雙手接住憑空掉下的
葡萄。
    說時遲那時快,坐在屋檐上看呆了眼前一長串連鎖反應的殺人要犯,腳下不
小心一個踩空,瞬即應聲跌下屋檐,直掉至底下民家用來盛裝水肥的巨大木桶裡
……
    久久,都沒有浮起來。
    現場霎時噤若寒蟬,人人籠罩在一片錯愕的死寂中。
    許久後,圍觀的百姓們如潮水般紛紛退出一個距離,只留下一子引發連鎖效
應的人們呆立在原地。
    兩手緊抱著葡萄的無愁,一雙黛眉揚得老高,難以置信地瞪著那只毫無動靜
的大木桶。
    嗝了?這樣就隔了?
    這……這也太烏龍了!
    “殺人啦!熱鬧看得不盡興的人群裡,忽然有人率先發出不滿的高叫。
    “兇手就是他們廠接下來數不盡的指証手指,立即有志一同地指向那幾個間
接造成命案的現行犯。
    “啊?”他們幾個愣愣地揚起同樣錯愕的音調。
    總捕頭趾高氣昂地揚高了下巴,順應民意地將大掌一揮,“來人,把那幾個
殺人犯統統帶回去!”
    @@@
    “升堂。”
    “貪一污一”“反了。”風淮一拳用力去向堂柱,囤積了滿肚子卻又無處發
泄的怒火,剎那間化為熊熊烈燄直竄上腦門。
    “王爺,等一下……”宮懸雨死命拉住臉色鐵青的他。
    他額上的青筋狂跳個不停,“眼裡都頭還有沒有王法?”貪污?當著他的面
喊貪污?到底是哪個不要命的知
    縣敢貪天朝的錢?
    “忍著忍著。”富懸雨忙不迭地將想沖上堂興師的他給拉回原位。
    “你說什麼?”他的臉龐上的暗影更加閃爍著陰黑的色澤,“忍著?”在這
等候升堂的期間,他就聽了一大堆關於這兒的小道消息,小小一個塞上城,竟出
了貪污成性上下一心的縣府、沉迷女色的失職縣太爺、為逞威風總是不明究理的
總捕頭,單就這三樣,叫他忍?
    “你身上並無衛王印信,就這麼冒冒失失地出去,只怕就算你說破了嘴皮子,
堂上也不會有人相信你的身
    份。“他忘了他是以人犯的身份出現在堂上的嗎?失去印信的他,現在可是
在別人的屋檐下!
    “你不是還有一柄聖上御賜的墨陽、‘要証明身份還不容易?
    “對喔。”後知後覺的富懸雨總算開竅,兩眼直望著被人搜去的那柄御賜名
劍。
    習慣代睡過頭的知縣先前來升堂的縣府師爺,在等待總是珊珊來遲的縣老爺
駕到的這個空檔,邊坐在堂案
    旁先代縣老爺審閱著總捕頭遞交上來的狀詞,邊撩高了眼眉脫向那票站在堂
上臉色各異的人犯。
    “這些人是打哪來的?”五男一女外加一個小孩,來到了公堂上卻沒一個遵
禮下跪?敢情這些刁民是都不把縣老爺放在眼裡不成?
    “師爺。”總捕頭再將一堆子雜七雜八的物品,呈放在他面前的案上,“這
些是在人犯身上搜出來的。”
    厚得無法目測數目的一疊銀票,一串還留著牙齒印的糖葫蘆,寒光爍爍的兩
柄彎月刀,上好羽翎制成的孔明扇,上頭帶有聖上御印一眼即可認出的墨陽劍,
還有一枚成色澄艷的金質印信。
    “嗯‘…﹒’衛……”手拿著印信,半瞇著兩眼辨認印信上小字的師爺,沉
吟的嗓調突地大大楊高了八度,“衛?”站在遠處的風淮,在看見自己的失物近
在堂上時,好整以暇地咧出一抹冷笑。
    “得來全不費工夫。‘原來那個小毛賊來不及將贓物脫手銷贓?這下他連找
都不必去找了。
    ‘大膽,你們想做什麼?’師爺在他們整齊地邁開腳步朝他走來時,不禁震
怒地想將他們斥退。
    ‘“招領失物。”富懸雨懶懶瞥他一眼,效法其他的伙伴行徑,當著他的面
不客氣地將自己的墨陽劍撈過來。
    “這柄墨陽劍……”望著他手上的長劍,在官場上打滾多年的師爺倏地有些
明白,“是你的?”
    “看不出你還挺識貨的。”富懸雨滿意地咧出一口白牙,快樂地朝他眨眨眼,
“那麼我是誰,你應該也知道吧?”
    冷汗開始在他的額際浮現,“御前二品官懸雨?”假如這個人出現在這裡的
話,與他行影不離的頂上頭子不就也……糟了,那枚印信!
    宮懸雨先是朝他手中的印信努了努下巴,再騰出一手指向站在遠處正發火的
老大,“還想保住飯碗的話,那
    就快點把東西交給我吧,我家主子的火氣燒起來是很難看的。“
    “不知王爺大駕光臨,卑職有失遠迎,還請王爺恕罪!”眨眼間,順著風頭
轉舵的師爺已經不再堂案之上,反是戰戰兢兢地伏跪在堂前,將頭用力磕向定身
不動的風淮。
    終於有機會得以一吐滿腸滿肚不暢快的風淮,在頂著黑鴉鴉的惡臉步向堂前
時,不忘回頭對那幾個拿回了
    東西,就偷偷想落跑的賊人們出聲警告。
    “別想跑。”敢偷他的印信?
    慢了好幾拍,總算是自馨暖的溫柔鄉起床的塞上知縣,正打著連天的呵欠出
現在堂上打算就坐時,立即被一陣低吼給轟下還沒沾到的椅面。
    “下去。風淮的炮火頭一個沖著他去。
    “啊?”呵欠僵在臉上的知縣,還弄不清這是怎麼回事,隨即被富懸雨給踢
下大位。
    “懸雨。”面色陰寒的風淮,一坐上主位後隨即朝旁彈彈兩指,“立刻派人
將他押送至京兆,叫刑部那些人給我徹查自他為官後他到底貪了多少,在嚴辦他
的失職之後,再給吏部捎個日訊。”
    宮懸雨識趣地拉長了雙耳,“口訊的內容?”
    “告訴吏部那些老頭子,別以為他們仗著有我父皇的僻蔭,就可以縱容下屬
或是調教出這些貪官來。這回要是他們再不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待我回京後,
我會直接先抄了吏部,再去找我父皇一條條算清楚!”
    “明白明白。”看他消沉也足足有一年了,難得又恢復這種生龍活虎的模樣,
偶爾讓他發發火也不錯。
    “王爺。”沒被趕下堂的師爺,在堂上的主權轉換後,盡責地將方才的狀紙
改遞交給他過目。
    “方才的情況我全看見了。不過,這件烏龍案,本王不受理。”風淮推開那
張狀紙,一手撫著下頷,面帶精光地瞅著底下表情甚為心虛的五人,“倒是你們
幾個……”
    護子心切的翁慶余,一瞧到風淮的兩眼朝這邊殺過來時,忍不住趕緊先將葡
萄圈進懷裡,再伸手推推冀磊和龐雲,要他們先去抵擋他的怒氣。
    風淮拉高了嗓門,“東西是誰偷的?”看來這幾個人都與那個小毛賊有著某
種關系,就不知他們是否也牽涉在其中。
    “是……”打頭陣硬著頭皮上場的巽磊,還在琢磨該怎麼開口才較妥當。
    “是誰?”他一把抓起驚堂木朝桌面重重一擊。
    冷不防的,自被逮至官府後就一直不吭聲的無愁,卻在此時開了口。
    “我。”無愁挺直了背脊,無畏無懼地直直迎向他質問的目光。
    風淮瞇細了眼仔細打量她,“你又是哪殺出來的程咬金?”先前他還當她只
是無辜路過的路人甲乙呢,沒想到她也插了一腳。
    “我是主使人。”認罪又何妨?她就不信他能拿她怎麼樣。
    “師爺。”風淮揚手征詢他的意見,“你認為我該如何處置她?”以為她是
女人他就不會辦她?
    ‘被我朝例律,偷竊是親印信者,理應斬去雙手示懲。“
    乖乖待在一邊旁聽,但聽著聽著心底就拉起警報的龐雲,連忙想幫不了解風
淮脾氣的無愁脫罪,以免造成無法彌補的大錯。
    “王爺,這件事其實是……”她瘋了嗎?這種罪怎可在他的面前承認?
    風淮絲毫不予理會,“來人,刑具伺候。”
    “你敢?”無愁的杏眸止不住地張大,在無比詫愕過後,洶湧的怒濤,一骨
腦地湧上她的心頭。
    出乎意外的,淺淺的笑意躍上了風淮的唇角,在眾人征忡之際,他緩緩伸出
一手,執起擱放在幾案上的行刑牌令,正欲往下擲出時,臉色莫名大變的宮懸雨
卻十萬火急地伸手壓住他那只執令的手掌。
    “做什麼?”風淮面色不善地回過頭來。
    “慢著慢著……”面色忽青忽白的宮懸雨,壓低了嗓子直對他搖首,“千萬
不能對她用刑!慘了,剛才怎會老眼昏花得會沒認出下面那個女人?
    他的一雙劍眉緊緊朝眉心靠攏,“為何不行?”這小子是見鬼了?臉色白得
跟死人一個樣。
    “因為她是……她是……”宮懸雨張大了嘴,忽地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又把
到口的話全都吞回腹裡,反而朝他擺擺手,“你先等我一下。”
    風淮掠著性子,一頭霧水地看著形色慌張的宮懸雨,小跑步地匆匆跑下堂案,
滿臉愧色地站定在無愁面前。
    “郡主。”富懸雨尷尬地彎低了頎長的身軀,恭恭敬敬地朝她低喚。
    “你還知道我是郡主?”臉上早已覆上十層寒霜的無愁,冷冽的眸光隨即朝
他招呼了去。
    他不好意思地以指刮別面頰,“嗯……”
    “他想對我用刑?”新仇舊恨又暗暗在心中添上一樁的無愁,此刻惱怒的箭
靶,全定在那個一點情面也不顧的男人身上。
    “他本來就是那個臭脾氣嘛。”宮暴雨忙著打圓場,“郡主,你怎麼沒待在
京兆卻跑到這地方來?”為什麼這個將會令某人頭痛的女人會出現在這裡?
    她的目光一瞬也不瞬地停在風淮的身上,“我特地來找他把老帳清一清的。”
    宮懸雨忙雙手合十地向她拜托,“在你找他算清你們之間的陳年舊帳前,我
可不可以先為他說句話?”
    “快說。”
    ‘三爺他不是想違背聖意,也不是刻意要棄你不顧,更不是故意要逃離京兆,
當然也不是想借機把那件事給賴掉,他是……“趕在她所有的怨氣全部傾巢而出
前,他急著想先一步地幫自己的主子脫點罪。
    無愁淡淡提醒他時限,“你還剩半句。”
    他不死心地繼續洗腦,“王爺每日在刑部不知要審多少大案小案,還要撥出
心思來監視和防止他的皇兄弟們進行內戰,在這種情形下,你當然不能指望他的
記性能有什麼長進是不是?”
    “說、重、點。”聽了一長串的廢話卻始終沒聽到要項,
    佳人早已耐心盡失。
    “重點就是……”宮懸雨深吸了一口氣,一骨腦地將實情全部吐出,並附上
深深的一鞠躬,“這些年來,無論是於公還是於私,王爺他老早就已經忙過頭了,
因此能記得的事情也真的不多,所以等會不管他會有什麼奇怪的反應,還得請你
多多包涵。”
    風淮繃著一張俊臉,“你們倆說夠了沒有?”他在搞什麼鬼?對個來路不明
的女人鞠躬哈腰?
    “王爺,拜托你等一下說話千萬別說得太老實。”趕場趕回堂上的宮懸雨也
不忘向他交待,免得方才的心血將會全部泡湯。
    風淮定睛看著他懇求的臉龐,而後轉了轉眼眸,一反前態地先暫時緩下方才
的用刑,倒是對這個女人有些感興趣。
    眼前這張沾上了風霜沙塵的小臉,在光線不甚良好的大堂上,看來不是很清
楚,但隱約地可看出她似乎有張出奇勻淨的臉龐,且在色澤似若新雪的面容上,
襯上了一對晶燦炯亮的水眸,遠望過去,的確是與一般百姓略有不同。
    雖然她未施任何脂粉。身上的衣著也朴素得與一般百姓無異,可是渾然天成
的典雅氣韻卻是難以掩藏的,令他總忍不住會在腦海裡勾勒出一幅貴族閨秀的畫
面。
    “你教唆那個小毛賊盜我印信的理由是什麼?”能讓宮懸雨畢恭畢敬的,想
必這女人來歷應該不簡單,但既是如此,她又為何要盜他的印信?
    無愁回答得很簡單利落,“為了搜尋逃夫。”
    “你的夫君是誰?”用這種方法找逃夫?他滿腹的好奇心這下全被她挑起來
了。
    她緩緩訂正,“我和他還沒成親,是未婚夫。”若是成親了,她還需要演出
這場萬裡尋親記嗎?
    “找末婚夫找到我的身上來?”風淮揚高了眉峰,“你是誰?”他還從不曾
聽說他有助於女子尋夫的功用。
    “踏雪郡主莫無愁。”
    他皺皺眉心,“沒聽過。”
    在他的話語方落之時,無愁無法遏止地全身泛起一陣顫抖,修地將兩只粉拳
握得死緊。
    她緊咬著貝齒,“同時也是被你拋棄了很久的未婚妻……”沒聽過?他說他
沒、聽、過?虧他還有臉這麼說!
    “誰的未婚妻?”以為自己聽錯的風準,兩掌壓向桌面,將身子往前挪了挪
想聽清楚些。
    “你的。”無愁幽怨至極的水眸直望進他的眼底。
    他不屑地聳聳肩,“可笑,本王何時曾有過未婚妻?”當著他的面撒這種謊
未免也太不高明了,她是尋夫尋瘋了嗎?
    “很久以前……”可是一旁的宮懸雨卻低垂著頭,怯怯懦慌地替那名記憶力
差勁的問供者提供解答。
    風淮頓愣了半晌,接著動作快速地探出一記龍爪,火大地將那名拆掉他台階
的宮懸雨給扯過來。
    他陰眸半瞇,音調拖得又低又長,“我父皇替我訂的?”他有未婚妻?為什
麼這個負責他生活上瑣碎小事的小子從沒提醒過他?
    “不是……”宮懸雨畏畏縮縮地閃避著那雙像要吃人的狠目。
    ‘那是誰擅作主張的?“那到底是哪個越俎代庖的多事者代他訂下這門婚事?
    居然在這個女人找上他時才讓他知道有這回事?
    宮懸雨沉重地嘆了口氣,“除了你之外,還有誰?”普天之下,哪有人能夠
強邊這個固執派的王爺做他不願做的事?
    望著他無奈又無辜的眼眸,風淮怔怔地鬆開手,腦際一片混飩地轉首看向那
名自稱是他未婚妻、事實上也是他未婚妻的女子。
    不是這樣的吧?
    在不知不覺中,他多了一個……未過門的妻?
    將他不可置信的表情盡收眼底的無愁,愉悅地在唇畔漾出瑰艷的燦笑,但那
笑意,卻颯冷得讓整座大堂的氣溫急速下降直直墜至最低點。
    無愁控訴的目光,定定地擺在他身上,“你竟然忘了聖上賜婚這件事。”
    ‘懸雨,你最好是立刻解釋清楚“接收到她眼底滿坑滿谷的怨恨後,風淮動
作極為緩慢地將冷眸往旁一掃,被蒙在鼓裡的怒意怎麼也掩不住。
    宮懸雨納納地舉起兩手,“我一直都很想告訴你的,只是,你總沒給我機會
說……”

                第二章
    “我……真的忘了。
    一個頭兩個大的風淮,隔著花桌端坐在無愁的面前,向來總是奉行頂天立地
的挺拔身影,此刻正困窘地微微向前彎曲,而在他方正剛毅的臉龐上,也難得地
出現了不知所措的不自在。
    “忘了成親?”無愁一手撐著小巧的下頷,另一手五指不停敲打著桌面,小
臉上漾著甜蜜蜜的笑意問。
    “嗯。”保持眼觀耳鼻觀心標準姿勢的風淮,現下腦子裡亂哄哄的,理虧地
壓低了腦袋,不敢去看她那張笑裡藏刀的小臉。
    “再忘了聖上有賜過婚?”菱似的紅唇再漾出甚是優美惑人的璨笑。
    “嗯。”她的語氣癒是親切柔媚,他就越發覺得天氣癒是冷颶颶。
    “然後順便忘了有我這未婚妻?”她笑意的甜度已經可以招來一窩蜂蜂蝶蝶
了。
    “嗯……”他開始懷疑他的頭皮會不會被對面那道凌厲的視線給瞪穿。
    無愁募地甜笑一收,美目一瞠,暗藏的刀槍劍律全都刮向對面那個不敢面對
她的男人。
    “身為刑部的龍頭,你的齒舌不是很伶俐嗎?方才在堂上你不是很威風八面
嗎?怎麼一下了堂後你的舌頭就打結了?”公堂之上的老大呢?那個既公正又廉
明,還想對她用刑的大牌王爺呢?
    風淮低聲在嘴邊咕噥,“以前我又沒遇過找上門來討債的債主……”真冤,
既沒走過夜路,也沒做過什麼虧心事,這種報應來得實在是好沒道理。
    ‘你說什麼?“壓得低低的纖嗓迅雷不及掩耳地朝他殺過去。
    估算了她語氣裡的氣燄逐漸攀升後,風淮嘆口氣,只好無奈地再度以無言來
表示懺悔。
    下了公堂後,此時位於富商巨賈翁慶余的大宅內,正在上演另一出活生生的
公堂對簿現形錄,只是主審官和受審者的身份則有了微妙的不同,而先前在一旁
等著受審著大小人犯,則成了蹲在門外一顆心七上八下的地主。
    負責出借地盤,好讓他們兩人去私底下協商,免得他們的私事在公堂之上鬧
大而難堪的翁慶余,提心吊膽地與其他同犯無聲地窩在廳門旁,不時地觀察著廳
裡的那兩人哪一方的氣勢孰弱孰強,並在心底默默地祈禱,希望這名唆使他兒子
當偷兒的官家大小姐,她的氣勢最好是能夠繼續保持下去並且壓過那條強龍,以
期讓風淮在懺悔之余,沒空去想先前的那樁盜印的事最後最好是再來個不了了之。
    照目前風淮破天荒一路挨打的局勢來看,他想,美夢成真的機率應當很大才
是。
    待在裡頭陪著風淮一同受罪的宮懸雨,在他們兩人的談判已經演變成某種可
怕的沉默時,為了那名因他失
    職而受累的主子,他只好咬牙下水奉陪。
    “那個……”他試著奉上酒媚的笑臉,“郡主,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喝碗
茶解解渴吧?”
    無愁淡淡瞥了身為同伙的他一眼,調過臻首再將重心放在風淮身上。
    “盜印信這件事你打算怎麼辦?”撇開舊恨不談,為了那個剛才還在外頭慘
遭親爹修理而哭得日月無光的小毛賊,同時也為了她自己的名聲,這件火燒眉毛
的大事可得先說清楚才行。
    “王爺,家醜不可外扔。”宮懸雨趕在他開口前先呈上良諫。
    無愁可不滿了,“你說我是他的家醜?”聽聽,那是什麼話?
    風淮也不同意地斜睨著他,“我又沒和她成過親。”就算她要當家醜,那也
太早了。
    “但你總得和她成親啊,聖上的聖意又不能忘了就算是不是?”巴不得天下
太平的官懸雨,不死心地鼓起三寸不爛之舌,“我看,咱們不如就大事化小、小
事化無,就當是誤會一場如何?”真要用刑的話,看他往後要怎麼去向聖上解釋
他的新娘少了一雙手?
    他有百般的不同意,“誤會”‘她偷印信這件事可是罪証確鑿,放著她不辦,
這豈不是破了他的規矩和失了他的威信?
    宮懸雨冷冷在他耳邊加上一句。
    “別忘了你理虧在先,這是你欠她的。”說來說去,還不全是他的記性惹的
禍?
    又是他的錯?可他甚至不記得他到底是錯在哪裡!
    風淮挫敗地梳著額際的發。即使宮懸雨都已經向他解釋過,這位喚作莫無愁
的姑娘,一沒謊報二沒冒充,確確實實是他假不了的未婚妻,也確有聖上踢婚這
回事,可他空曠的腦海裡,就是憶不起有她這一號人物。
    不知不覺地迎上她帶著怨嗔的水眸後,他發現自公堂上就開始犯疼的兩際,
又不受控制地隱隱作疼了起來。無論是有名未過門的妻子,還是接受控訴的眼眸
對待,這可都是他生平頭一遭的經驗,而這等棘手的問題,
    又不似公事般,可隨隨便便做個決斷打發了事,但若是要還她一個公道,他
又不知該怎麼對件沒有記憶的過往負責。
    唯分之計,還是識實務先順了她的心意算了,誰教他“聽說”很理虧?
    “下不為例。”他不甘地對宮懸雨低吐。
    “幸好幸好﹒﹒”廳外隨即傳來一片撫掌慶賀聲。
    “我們之間的事呢?你又打算怎麼解決?”放下心中一塊大石後,無愁並沒
有忘了她專程來找他的目的。
    風淮覺得腦殼又再度傳來陣陣刺痛。
    望著他左右為難的神情,原本還尚有一絲期待的無愁,心頭頓時涼了一截。
    “繼續把它忘了?”她壓下腹內所有的風濤平靜地詢問,雅致的秀容上不帶
一絲表情。
    風淮搔搔發,“我正在考慮。”真能這樣就好了。
    原本擱在桌上用來款客的茶碗,下一刻立即飛躍過桌面直抵他的面門,沒料
到她會這麼做的風淮,情急地閃過那只會砸上他鼻樑的兇器,並在茶碗落地傳來
清脆的響聲時。瞪大了眼。
    “你動粗?”看她外表挺秀氣柔弱的,沒想到說翻臉就翻臉?難道就不能先
理喻一下嗎?
    無愁恨恨地瞇細了美眸。動粗?她豈止想動粗?她還想把他給捆了,親自伺
候他天年十大酷刑!
    “怎麼癒瞄癒準?”當接二連三飛來的茶碗都險些命中他時,風淮忙站起身
來閃避飛來物。
    滿懷不甘忿恨的無愁在扔光了桌上的物品後,索性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一
雙白細的小手也摸上翁慶余珍
    藏的古董花瓶。
    “夠了……”風淮趕在她再度行兇前,將一雙大掌緊緊范握住她的柔荑,
“我說夠了!”
    ‘冷靜冷靜。“宮懸雨心驚膽跳地看著那只碎在他們兩人腳邊,同時也令翁
慶余心頭淌血的價值連城古花瓶。
    “不想娶我為什麼你要答應這件婚事?”無愁激切地喊,用力想將被牢牢捉
住的小手扯回來。
    “危險危險……”當她的蓮足差點踩至那片尖銳碎片時,宮暴雨嚇白了一張
臉。
    風淮試著在混亂中捉好不讓她妄動,“我說過我根本就不記得這件事!”就
算要他認罪,最起碼也該先讓他想起那件事的前因後果呀。
    “小心小心…﹒﹒”換成風淮就快踏上殘瓶之時,宮雨覺得他的心臟好象就
快不跳了。
    ‘啪!“室內所有的紛亂忽地止於清清亮亮的巴掌聲中。
    耳際心跳聲轟隆隆的風難,怔怔地捂著遭襲的面頰。
    “啊。”宮懸雨錯愕地抬起頭來,赫然發現在無愁的杏眸裡,凝聚了盈睫的
水亮淚花。
    “你、你……我……”對於她突如其來的淚水過於震驚,風淮的發育頓時變
得結結巴巴。
    “把我六年的青春還給我!”無愁幽嚥地朝他喊出心底最深處的傷痛,在掩
不住的淚珠顆顆墜地時,轉身奔離這個令她難堪又心碎的男人。
    恍如立定生根般,風淮撫著兀自麻燙的臉頰,看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廳門外
的黑暗裡。
    “六年?”他不解地望向沒把內情全部道出的富懸雨,“這是怎麼回事?”
好端端的,怎又蹦出個什麼六年?
    宮懸雨以指擰緊眉心,“你闖大禍了。”
    六年,被人整整遺忘了六年。
    無愁失魂落魄地凝視著火盆裡跳躍曼舞的火花,方沐浴過的她,披散了豐厚
的青絲,坐在火盆前將還沾著水珠的長發烘幹,寂靜的客房裡,木柴燃燒所發出
的嘛啪聲響,是雪夜裡唯一仍未睡去的音韻。
    風淮錯愕的臉龐,地再地在她心版上徘徊,揚高的劍眉、難以置信而瞠大了
的明澈黑眸,像個會烙痛人的心版印子,在她的心底深深紮根後,再緩緩地釋放
出被他勾引出的疼痛。
    六年來,為了今日的重逢,她曾在事前做過無數次的心底排演,輾轉思忖著
在見到他時,她該怎麼啟口才好。她也想象過他在見著她時將會有何反應,在她
的種種想象中,她曾以為,他可能會有驚喜萬分、歉疚滿懷,或是恍然憶起等等
的神情,可是,他沒有,以上的反應他都沒有,有的,只是仿佛她從不曾存在過
的意外。
    她並不是他生命中的一個意外,也不是在他入生旅途中未曾留下過姓名的過
客,她是他曾親自頷首應允婚
    事的女子,更是因他的善忘而苦苦等候了六年的人。
    但這些他都不曾知曉,或許在他的心坎裡,她根本就不曾留下過一絲痕跡。
    在盆內的火苗漸形黯然樵懷之際,無愁隨手再扔落些許薪柴,定看著重新耀
眼的燦爛火光,映照在烏黑柔軟的發絲上,閃爍出流金似的光彩,照亮了往昔的
回憶。
    她還記得,初識他的那年冬季,漫天的雪花執意掩覆了大地,他的那張臉龐,
是在佛前的燭光下遇見的。
    那個冬日,雪花所帶來的寒意格外冷冽,離府上廟進香的她,當她在佛前抖
瑟著雙手,幾乎握不牢手中的香枝時,在她身旁有雙訝然的眼眸,直瞅著她因畏
寒而未梳上的長發。
    他是為了他的皇兄弟們來上香的,但他的雙眼卻不受控制地離開了座前的佛,
一再在她的發上流連不去,她記得,他的嘴角曾揚起一個迷人的弧度,看著她的
眼眸帶著迷漾的感意,笑意淺淺地說她比座上佛還易迷惑蒼生。
    或許他只是無心的一句讚美,可他不曉得,情竇初開的她,當時是多麼地為
他而心動,為他翩翩的風採,和那張正直剛毅的面孔所流露出來的馨寧溫柔,為
他的笑,她無法阻止自己驛動的芳心。
    那日之後,她無法阻止自己惦念不忘的思念,更無法阻止他的身影在心中盤
根紮踞,茶不思飯不想的,一日日地為他消受為他相思,愛女心切的阿爹不忍她
如此,逐有有意成全她。
    在一次皇族貴親皆出席的冬宴上,遭律滔強行自刑部架來參宴的風難,才一
出現在宴上,阿爹便當下咬住了這個機會,托律滔趁此良機提起有意將女兒許配
給他的意願。
    律滔樂得當媒人,找了舒河一搭一唱地在風淮的耳邊不停遊說,不過多久,
為了公事而疲憊不已的風淮,就被他們兩人給灌下了一盅又一盅的勸婚酒,隨後
當阿爹在律滔的示意下親自向他提出此事時,那個表面上看來無絲毫醉意,仍是
一臉清醒的風淮,當下並沒有反對,並含糊地點了點頭。
    在那景況下,任何人都會以為他的舉動即是代表著應允。打鐵還需趁熱,阿
爹隔日就在朝上向聖上奏稟此
    事,聖上也樂見其成地當下同意了這件婚事,賜婚的聖諭甚至是立即撥下,
可那一日,他卻因宿醉和染了風寒而告病未上朝聽旨……
    等待出閣的日子一日過一日,卻遲遲不見風淮上門來商討婚期,逐漸的,她
等待的心情從滿心欣喜變成了惶然不解,周遭等著喝喜酒的親朋好友,也由歡喜
攀上皇親的熱絡,演變成譏笑她的自作多情,就連聖上也對此事頗有微詞。
    難堪的流言蜚語使得她開始不敢出門、不敢見人,甚至連爹娘回避著不知該
如何面對,溫柔的想戀也在空虛的等待中漸漸變了質,打從許婚給他後,她這輩
子日子從沒過得如此躲躲藏藏、如此幽怨,但在落淚之余,她還是希望他會伸出
雙臂,將她拉離這無邊無際的等待愁海。
    可是他竟在她耗費了五年的等待歲月後跑了,不聲不響地離京遠走,只言片
語都沒有,所留給她的,就只有一腔解不開的傷怨和愁緒。真是枉費了她爹還特
意將她取名為無愁,以期她在未來的人生裡無憂也無愁,無愁?在遇見了那個男
人後,她有一籮筐說不出的愁!
    為了給自己一個交待,也為了因她而憂心不已的爹娘,她不再等了,效法他
的作法偷偷離家,而後開始了大江南北四處尋他的尋人生涯,結果找上他後,他
居然就只有一句忘了,忘了?他忘得了她可忘不掉。
    他怎能明白一個女子的等待?在焦心的煎熬和難堪的淚水中,她也不過只是
個脆弱的血肉之軀。
    顆顆晶瑩的珠淚掉進火盆裡,隨即在炭火裡蒸發消蝕,一如她的心。
    一場溫柔的錯誤,令她用六年的青春來等候他的音息,到頭來,她所等待的
人,卻從不記得她的存在。
    “別哭了。”風淮的聲音自房門邊緩緩傳來。
    “走開。”無愁沒有回首,聲音裡充滿了硬嚥。
    他走進房內輕輕帶上房門,“我來道歉的”“不聽,我不。…﹒﹒”她才想
開口抗拒,可是凝結在她喉中的酸楚卻讓她欲語淚光流。
    看著她落淚的模樣,風淮又再次挫敗地宣布投降。
    一下子兇悍無比,一下子又淚眼汪汪,唉,他對這種女人最沒輒了……不,
應該說,他是對所有女人的眼淚都很沒輒。
    “擦一擦。”一條幹淨的帕子遞至她的面前。
    無愁負氣地刮過臻首,拒絕他此時所提供的溫情。
    ‘別哭了。“風淮嘆息連天地轉正她的小臉,拎著帕子為她拭去淚珠,”我
為我的記性向你道歉。“
    她淒瞇著眼,“你能把我失去的光陰還給我嗎?”
    “我還在想。”他拭淚的動作頓了頓,“不過,你總該給我時間去思考吧?
再怎麼說,我也是今日才知有你這名未婚妻。”恐怕她永遠也無法體會他今日所
遭受的震撼程度。
    “你還是很意外?”
    他有著一副直腸子,“是受驚。”意外?哪有這麼輕描淡寫?她也說得太客
氣了。
    她霍然站起,“那可真是失禮了。”
    “等等……”風淮拉回她,困難地解釋,“我老實說好了,我從沒想過這種
事會發生在我身上。”公事忙不完的他本原就抱定獨身一生了,加上他又有八個
皇兄皇弟,要說未來皇族的香火也不差他這一門,因此他從沒有機會去想象過婚
姻這件事。她吸吸俏鼻,“你本來打算賴掉就算了是不是?”
    他半開著玩笑,“誰教你一副悍婦的模樣?”他可沒見過女人動粗。
    豆大的淚珠瞬間在無愁的眼眶中匯聚,無處訴的委屈,化為玉淚淌下她的面
頰,她低下臻首拉起他的衣襟,把小臉埋進布料裡,將所有的心酸全都化為淚水
傾倒給他。
    “別、別……”風淮手忙腳亂地失了方寸,不知該怎麼收拾這些眼淚。
    無愁的一雙柔荑緊緊糾扯住他,整顆心都沉浸在淚海裡不可自拔。
    他哪知道,這一年來,為了尋他,她吃盡了苦頭過著日夜流離的生涯,一人
獨自在外,既怕全然陌生的環境,又怕隔著肚皮的人心,好幾次,險險地遭搶遇
劫,每次暗夜無聲哭泣,她都咬著牙苦撐過來,一心只想要找到他,可他……他
……
    軟至溫香滿懷的風淮,渾身僵硬無法動彈,陣陣不自由主地緋紅,熱辣辣地
掩上他的臉龐。
    軟綿綿的……就像朵軟嫩的雲朵似的,又像是全身上下都找不出一根骨頭,
仿佛多用點力道懷中的人兒就
    會碎掉,他不禁小心翼翼地保持著不動的姿勢,但溫熱芳甜的馨香味,正淡
淡地自她身上沁出。
    ﹒很香,說不出那是什麼香味,似胭脂也似蜜糖,並非纏綿粘膩卻是清冽索
稍,是種他未嗅過的芳香,襲人的香氣逐漸將他包攏,像張溫柔的網,他稍稍挪
出兩人的距離,靜靜凝視她沾在眼睫上的淚。
    晶澈的淚珠在光影中緩緩落下,停留在他的衣襟上不久,悄悄地滲進其中而
後染上一層深色,他的心緒不禁悄悄被那滴落的淚珠抽離。
    他有些痴迷。
    不知道……那淚珠摸起來是否就如珍珠般的光滑?她是水做的嗎?這麼哭,
不傷身嗎?
    只是,現在他該怎麼做才好?該安慰她嗎?而又該怎麼安慰才對?他的手,
到底該擺在哪才好?
    就在風淮仍在拿捏著兩手該擺往何處時,伏在他胸前哭泣的無愁,淚水因他
遲遲未有反應的態度就快幹涸。
    她都哭成這樣了,他不但沒出個聲,或是連拍拍她的肩頭安慰她一下的動作
都沒有,自始至終就只是硬梆梆地僵挺著胸膛,跟個剛躺進棺木的死屍一樣無動
於衷,沒血沒淚得完全不近人情。
    不滿的心緒漸漸混進了她黯然的心房裡,她努力地止住淚水,偷偷掀開眼帘
瞧著近在她眼前的這片胸膛。
    裡頭到底裝了什麼?石頭心嗎?不然怎會跟他的主人一樣既冰冷又僵硬?
    在好奇心的趨使下,她忍不住伸出指尖探測性地接向他的胸口,豈料到胸膛
的主人,卻如遭雷擊般大大地震動了一下,隨即拉開她的身子,並迅速挪動腳步
撤退至房內一隅。
    失去了可倚靠的胸膛,反應不過來的無愁,頻眨著眼睫,地看著他的動作。
    風淮一手按著胸口起伏不定地喘息著,一雙黑亮的眼眸睜得老大,心神猶怔
在她撩人的指觸上,天外飛來的綺思在他的腦海中縈繞不去。
    她的眼眸,一再地挑擾著他胸坎裡那份倏然而生的心疼……
    但從他的表情上看來,可不是這麼一回事。
    熱淚已涼,熟悉的烈燄在無愁秋水似的杏瞳中緩慢地燃起。
    那是什麼反應?瞧他避如蛇蠍和臉上寫滿嫌棄的模樣,她真有讓人這麼避之
唯恐不及嗎?他怕什麼?就算
    她再沒有人娶,她又不是非得死賴著他不可!
    “你在做什麼?”風淮不解地看她拭淨了臉上的淚漬後,快步地走至床邊打
包起行李。
    “感謝王爺殿下撥冗接見,告辭。”收拾好簡便的行李後,無愁在路過他時
淡淡地扔下一句。
    他揚掌阻去她的去路,“你要去哪?”她一個姑娘家,想在大風大雪的夜裡
出門?
    “京兆,皇城,翠微宮。”拖了六年,拜他之賜,今日她總算是決心去面對
現實。
    “你想見我父皇?”無緣無故的,找他父是?她想做什麼?
    無愁沉靜地告訴他,‘我準備去告訴聖上,我要抗旨。“她的首件要事,即
是去請聖上撤回那道賜婚的聖旨。
    他的濃眉立刻擰緊,“抗旨?”她在說笑嗎?君無戲言,父皇怎可能在她抗
旨後放過她?他父皇可是一點也不介意多抄幾個王公的家,或是多砍幾個貴族的
人頭。
    “你聽著。”她清清楚楚地望進他的眼底,“無論你願不願娶,也不管你到
底是記不記得,告訴你,姑娘我不願意嫁給你。”現在就算是他想娶她也不願嫁
了,她沒有必要去勉強一個從未把她放在心上的人娶她為妻。
    “我又沒說我不願娶你!”風淮在她繞過他開啟門扉想往外走時,邊說邊將
她拖回房內。
    ‘“你是沒說。”她撥開他想挽留的掌心,“但,我不願嫁。”
    “等等……”他七手八腳地留住她不肯停留的腳步,但在以身形和力氣戰勝
她的糾纏中,她的玉掌卻又拍上他的面頰。
    風淮所有的動作全都停止在她的這個舉動上。
    “這是你欠我的。”無愁朝他微微一笑,“同時,這也是我的拒絕。”
    “六年啊……”巽磊噴噴有聲地長嘆。
    “六年來不聞不間還徹底忘記她的存在。”一手搖著羽扇的龐雲,笑咪咪地
幫他補述。
    “罪過罪過……”翁慶余兩手合十地哺哺低念。風淮的眉心隱隱抽動,“除
了風涼話之外,你們就沒
    別的可說了嗎?“要不是因為風雪太大得暫時在這落腳,他早就把這三個忙
著看戲的地主給拖到公堂上整治一
    番。
    “沒有。”他們三個興災樂禍的口徑很一致。
    懷著滿腹內疚的心惰,苦苦思索了一夜後,風淮還是沒憶起什麼過往,反倒
是兩際,倒有癒來癒痛一發不可收拾的趨勢,直至看不下去的宮懸雨終於全盤托
出往事,在這日早晨,風淮總算是明白了何謂酒後誤事。
    一席醉言,竟會惹出這等波瀾,他實在是很想叫律滔和舒河也來陪他懺悔一
番,但這種後續性的歸屬責任,無論他怎麼算,也還是得算至他的頭頂上,雖然
他總覺得有點不公平,但看在無愁這些年來所受的委屈上,即使再怎麼不平,他
也因那份難以彌補的內疚感而必須扛下來。
    “王爺。”覺得自己也要負責任的官懸雨,試著說出眼下比較可行之計,
“依我之見,我認為你還是去向郡主賠個不是比較恰當。”
    “我試過了。”風淮一手撐著面頰,覺得掌心底下的面皮還是麻麻的。
    “結果呢?”昨夜他上樓去找她談後,不過多久就回來了,也不知他們到底
談了什麼。
    他挪開覆頰的掌心,“她把我轟出來,還順道附上這個。”雖然左右兩邊的
感覺是均衡了點,但還是……好痛。
    “呃……”宮懸雨也無計可施了。
    “其實也沒什麼好煩惱的。”比較有善心的翁慶余,善心大發地提供已見,
“女人嘛,都是需要哄的,去哄哄她不就成了?”根據他的經驗,先是奉上甜言
蜜語再加上金銀珠寶,有哪個女人收服不了?
    龐雲涼涼潑上一盆冷水,“前提是她要能夠忘了這六年來她所受的委屈。”
    “難嘍,女人在這方面的記性最是靈光了。”有過切身之痛的巽磊,對風淮
的遠景感到十分不樂觀。
    風淮站起身來,“我再去試試。”與其坐在這聽這些半溫半涼,也不知收不
收得到成效的話,還不如由他再去碰一次釘子。
    方起身轉首,不旋腳即迎上一張小臉,那近在咫尺秀麗雅致的雪容,霎時令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昨夜的記憶,也翻江倒海地灌入他的心田。
    “你……”他撫按著胸口,深深緊屏著氣息,“你怎麼在這?”她是什麼時
候站在後頭的?
    “我有話對你說。”自昨夜把他踢出門外後,無愁的心情平靜多了。
    風淮難以移動他的眼眸。頭一回,在日光下將她看得這麼仔細後,他噴吐在
空氣中化為白霧的氣息,有些急促。
    昨夜微弱的火光下,他記得她有頭很美的青絲,長而卷翹的眼睫,和令人痴
迷的香氣,可沒想到細聲哭泣的她,這張面容,竟是如此裊娜,款款猶如雲出柚,
煙青的黛眉和點了胭脂的紅唇如襯在一幅畫上似的,即便是不語不笑,那姿容,
猶勝冷冬中的艷梅一籌。
    心頭百般輾轉,並不是全無誘惑的,在正直剛毅的表面下,他也有顆血肉造
的凡心。
    無愁伸手輕觸他的臉頰,“你怎麼了?”怎麼他的表情又像是再度接受一回
意外……不,應該是受驚。
    又是這種指觸,像是心頭紛落的雪花。
    “別過來。”風淮不自在地別開臉,下意識地退了兩步與她拉開距離。
    無愁輕蹩著秀眉走向他,“為什麼我不能過去?”
    “別靠這麼近。”在眾人注視的目光下,他又渾身僵硬地挪動腳步,絲毫不
掩藏他的撤退之意。
    無愁卻意外地發現了端倪,隨著他的腳步好奇地走至他面前。
    ‘你……在臉紅?“這好象是不太可能發生的事。
    再度感覺那種淺淡的香氣又自她身上傳來時,風淮的俊臉立刻布滿難以掩飾
的紅潮,尷尬地把視線調離她
    以及眾人探詢的眸光。
    她的杏眸怔怔鎖住他的臉龐,“你真的在臉紅?”在今日之前,她從不知道
這個朝中人人不樂見的衛王,也有這麼不為人知可愛的一面。
    在她的香香甜甜的氣息吹拂在他的頓上時,風淮口幹舌躁地嚥了嚥唾沫,喉
結上下不停滾動著,可是她不饒人的線視依然環伺著他,令他在腦海裡閃過一幕
幕她在火光下披散著撩人青絲的模樣。
    無愁也鮮紅了俏顏,“你……你幹嘛對著我臉紅啊?”奇怪的男人,莫名奇
妙害臊個什麼勁?害她也不由自主地跟著想臉紅。
    ‘我哪知道?“臊紅臉的他也不解自己怎會有這種反應,滿心想找個地洞挖,”
這又不是說克制就能克制的。“她要是再靠過來,他可不敢保証他是否會朝那一
帘青絲伸出手指將它纏繞其上。
    廳裡有某四個旁觀者,已經紛紛開始在掩嘴,並試圖阻止抖聳的兩肩動作過
大,而他們緊捂在掌心裡的悶笑聲,不時還會偷溜出來。
    望著他無措的臉龐,無愁玩心四起地伸指偷摸他一下,想看他還有什麼特殊
反應。
    風淮的響應是緊緊貼靠在壁上,瞪大了瞳仁動也不動。
    真好玩。她再用手指戳戳他,就見他東躲西閃地想避開她的指尖。
    “別躲,我有話……”想收手不再逗他的無愁靠至他的面前,才想告訴他說
她不玩了,但以為她還想再接再厲的風淮,在她又要迎上來害他呼吸不順暢時,
他緩緩將身子移至廳堂一角,並在走至廳門後轉身往外跑掉。
    她惜愕地瞪著他的背影半晌,回過神來後也撩起裙擺跟著追出去。
    “一百兩。”翁慶余在他們兩人雙雙離開後,拿出一張銀票在龐雲的面前搖
晃,“我賭他跑不掉。”
    龐雲含笑地搖首,“不賭。”結果太顯而易見了,敗的人,一定是風淮。
    綿密的雪花不斷飄落,風淮才離開大宅沒多遠,便很猶豫該不該停下腳步,
回頭去搭救那個緊追不放的女人。
    跟在他後頭的無愁,說來也是個嬌養而成的紅顏,並不像他這個長年在外頭
東奔西跑的人,眼看她跑一小段雪路,便一再在濕滑的路上險險打跌,讓他不禁
為她捏了好幾把冷汗。
    不知不覺中,他的兩腳已由跑步變成步行,再由慢步變成停頓,等在原地看
著辛苦想走來的她。
    當無愁腳下再度打滑,雪地上身子劇烈晃動不穩時,拔腿奔向她的風淮,趕
在她的小臉親吻地表前及時拉住她的腰枝,但由於沖勢過大,在兩人皆一同倒地
時,他只好認命地充當那個作勢背的人。
    天旋地轉過後,雪花紛紛撲面而來,風淮呈大字狀地躺在雪堆裡,任無愁伏
臥在他的身上,又用柔嫩綿軟的嬌軀重新佔領他所有動盪不安的知覺,令他蠢蠢
欲動卻又莫可奈何。
    “你……”她上氣不接下氣地抱緊他的腰際,“為什麼你…﹒﹒要跑?”她
連話都還沒說,他就想跑?
    在她玲瓏的曲線緊貼在他身上與他相契後,他已經不想掙紮了。
    “因為你追我呀。”早知如此剛才就不躲了,那時是呼吸困難,現在的情況
是更加喘不過氣。
    “喘死人了……”她將小臉埋進他的懷裡,放棄將他拖回大宅的念頭,無力
地趴在他的身上喘息。
    轟轟的心音緊貼在她的貝耳上,一聲聲鼓動的音律,跳動得與她的很相似,
臉頰上傳來他陣陣溫暖的體溫,像個熱點,迅速竄至她的全身,暖和了她冷冰的
身子。
    她從不曾與他如此貼近,現在的她,就近在他的心房之外,若是敲敲他的心
門,不知是否可在裡頭找著她之前想得到的東西?
    感覺他的掌心猶疑地落在她的香肩上,不確定地試探著可停放的位置,仿佛
是小心翼翼,又像是有所顧忌。
    “我不會咬人的。”無愁悶悶的嗓音自他胸坎前傳來。
    得到她的許可後,風難深吸口氣扶她坐正,自個地站穩之後再把乏力的她背
至身後,打算在路過的行人前來圍觀之前先把她帶回去,他們這等模樣讓翁慶余
的街坊鄰居見著實是不妥,因此,他只好舍棄原路改走他道。
    無愁軟軟垂靠在他寬闊的背上,閉著美眸感覺他徐緩的步伐,踩在雪地上無
聲又平穩,他身上傳來的熱意也讓人覺得安心。
    這些年來,她對他的想象有很多,無論是他的喜怒還是哀樂,還是他不輕易
表現在廟堂裡的面貌,這些,都是地盼望知道的,可出現在他眼底的為難和無奈,
卻是她從未想過的。現在想來,在明知他已遺忘往事後,她還一徑地強行將責任
加諸在他的身上,好故意想使他內疚,她似乎……
    “我恨你。”都是他害的,他害她也討厭起自己。
    “我知道。”風淮淡淡輕應,試著去忽略身後軟嫩嬌軀對他帶來的影響。
    “我真的很恨你。”她環往他頸項的玉臂收得更緊,帶著微微的顫抖。
    “知道了……”他徐聲長嘆,甩甩有些暈眩的腦際,開始計算他的罪過程度,
“你找了我多久?”
    “自你離京後我就一直在找你。”無愁被他暖烘烘的體溫熏暖得有點想睡。
    他有些皺眉,“一個姑娘家獨自離家在外,府上的人都不擔心嗎?”她的父
親是怎麼回事?怎可讓她就這樣冒失地出走尋人?
    “打從你不願履行婚約後,就很少有人會為我擔心了。”她半真半假地說著,
在把力氣耗竭後又如此舒適,她的眼皮開始直直往下掉。
    ‘戲說過我是真的忘了……“愧疚若是能判刑的話,他會把自己判下十八層
地獄的。
    “不許再走了。”她秀氣地打了個呵欠,細致的面頰在他的頸後磨蹭著尋找
更好的姿勢,“等我醒來後,我有話要對你說……”
    忍下滿腹撩躁感的風淮,聽她的聲音即知她快睡著了,為免她睡熟後糊裡糊
塗掉下來,他索性走至某戶人家的屋檐下,背著她一塊坐在屋廊上,想將她放下
讓她先睡一會,可她卻執意以雙臂鎖住他,就這般棲靠在他身後安眠。
    感受著她源源不絕的體溫暖意,風淮低首看著她交握垂落至他胸口的那雙柔
荑,精雕細琢的,像白皙的美
    玉,即使是睡著了,還是怕他又會離開般地不肯鬆手放開他,令他的心頭泛
過一片暖洋。
    這世上,恐怕沒有人像她一樣這麼想留住他了。
    他不自覺地逸出輕笑,“怪女人……”恨他又不肯放開他?
    一只白細的柔荑覆上他的頭頂並且拍了拍。
    “我聽到了。”無愁睡意濃重地挪動著纖臂,在又沉入睡海前將他攬得更緊
些。
    止不住的笑意泛濫在風淮的唇邊,半晌,他再次背著她站起身,但這回在重
新上路前,他卻先將身後的她擲了挪姿勢,小心地讓她的臻首靠睡在他肩頭,在
確定將她背得更穩不會鬆手後,才緩緩邁開腳步。
    在律動的步伐中,他恍然發覺了一點。
    他還滿喜歡這種負擔的。
   

                第三章
    蔽日的黑雲,翻湧襲向京兆。
    黑色的旗幟在北風中飄揚,披掛著鐵鱗甲的步兵,乘著颯冷的寒風和紛落的
冬雪,穿越過入京的京畿官道,步伐整齊一致地通過京兆腹地來到皇城中心,通
過白虎門後,屬於刺王鐵勒鐵騎大軍旗下的後衛兵團,靜靜停住在西內白虎門內
廣闊的廣場上。
    在白虎門內等候已久的襄王朵湛,冒著不斷飄落的大雪,快步迎向那名遠站
在兵團前,身穿精鐵戰甲身形頎長魁偉的男子。
    “二哥。
    “等很久了?”鐵勒在走向他時,兩眼盯審著他肩頭飄落的積雪。
    他勉強扯出一笑,“還好。”
    ‘你的氣色不是很好。“可是鐵勒卻沒忽略他過於蒼白的臉龐。
    朵湛忙揚掌想領他進宮,‘我沒事。“因忙著打理大明宮事務而本就沒睡多
少的他,自收到鐵勒即將返京的消息後,這些日子來根本就沒沾到床榻。
    ‘我聽說楚婉的事了。“
    朵湛的身子明顯一怔,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他平淡地問:“長信侯人在哪裡?”
    “大明宮地牢。”朵湛別過臉,忍抑地將兩手緊握成拳,“我還在等你的發
落。”
    “殺了他。”鐵勒立即朝隨侍在側的冷天色交待,但吩咐完畢後,又憶起另
外一事,“長信侯在西內有無黨羽?”
    “有。”實在是很不想照實說,但又不得不乖乖吐實,邊觀察著他的表情邊
在心底祈禱。
    他絲毫不加考慮,“同罪。”
    “但──”冷天色就連抗議都還未出口,鐵勒冷冽的眼眸便將它截斷。
    “大明宮不留叛徒。”有膽量背叛他,那就要有膽量承受後果。
    冷天色所有的話語全都化為嘆息,“是……”早知道那些人交給朵湛處理就
好了,也不必等到鐵勒回來後就立即被趕盡殺絕。
    聆聽著鐵勒對那些人的處置,朵湛理不清此刻心中的感覺。
    這結果,不是他一直期盼著的嗎?他心中的缺口,不也是因此而來的嗎?為
何等到了他所想要的結果後,那道缺口,卻還是依舊不能縫補填滿?為何他全然
無一絲報復後的快意之情?
    也許是他真正想要的,永遠也不能回到他的身邊來了吧,殺再多人,做再多
彌補,該是留不住的,再怎麼做也不能追回他的掌心裡。
    溫暖的大麾仔細地蓋上他的肩頭,密密地阻絕了寒意十分的雪花,讓被冰雪
沁透的四肢活略了起來,他不禁轉首望向脫下大麾的鐵勒。
    鐵勒幫他將大麾的領口再束緊些,銳利的眼瞳洞悉他眼底想要掩飾的疲憊。
    “先回大明宮歇著。”他知道西內的事務是繁重了些,但他可沒叫朵湛用全
部的精神和心力去全力以赴。
    朵湛的腳步並沒有移動,“你呢?”
    “我得去翠微宮見父皇。”鐵勒揚掌拍拍他的肩頭示意他先走,再回首看了
那些站在遠處跟著返京的下屬們一眼,“天色,他們就交給你。”
    “知道了。”冷天色播著發開始打算該怎安頓這一票大軍。
    “二哥!朵湛在他即將步出白虎門踏進內城時,大聲地朝著他就快走遠的背
影問:”你會留在京兆嗎?“這次返京後,他會不會又再次回到北狄過著隔絕一
切的日子?
    “會。”鐵勒卻給了他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朵湛有些怔愕。他要留下來?那三內的情況不就在鐵勒進入內城後,即將步
進翠微宮外圍宮門時,在
    宮門外等待律滔出它的東內大司馬仇項,所有因在雪地裡等人而產生的睡意,
在眼見鐵勒朝他走來時,瞬間蒸發怠盡。
    仇項瞠大了眼,‘喇……刺王?“他怎會在這裡?他不是應當留在北狄嗎?
    對於他來不及掩飾的訝然,鐵勒視若無睹也不多加理會,無言地與他擦身而
過,讓仇項只能走看著他的身影被吞噬在官檐的陰影裡,拼命轉想著他回京的原
由。
    就在他枯站在雪地裡花了近一個時辰,還是想不出個道理來時,門內卻緩緩
走出來個臉色陰鬱的律滔。
    “王爺,刺王他……”仇項迫不及待地一手拉著他的衣袖,一手指向宮門內,
“他為何會突然返京?”
    律滔沒好氣,“他回來接下攝政王之位的。”
    “什麼?”他要接下先前堅決不受的攝政王?怎麼改變心意了?
    回想起方才在殿上所聽來的每一句話,律滔既是頭疼又是一肚子的火氣,要
是舒河也在場,只怕臉色將會跟他一樣難看。
    “那……”前思後想了許久的仇項,懷疑地拉長了音調,“戀姬公主呢?”
    律滔的心情更是惡劣,“她已經被送抵大明宮了。”
    “她也回京了?”仇項詫異得合不攏下巴,“那刺王與聖上的協議怎麼辦?”
    “父皇顧不了那麼多。”他萬萬沒想到,父皇竟也有退一步求全的一天。
    說起那道協議,它的存在已有多年。
    當年內宮爆發出鐵勤與戀姬的醜聞時,那團足以燒毀皇室的烈火,是怎麼也
無法低掩在台面下,在眾臣與眾星子的壓力下,愛子愛才卻又不得不忍痛割舍的
聖上,痛下決心召來鐵勒向他言明,只要他一日不放過戀姬,那麼他就一日不許
留在國內,往後更不許他們兩人一同出現在京兆。
    在同意這道協議後,鐵勒隨即主動請旨出征北狄,在浩浩盪盪前往北狄的遠
征大軍裡,戀姬的身影自始至終都被緊束在鐵勒身旁,而這些年下來,鐵勒始終
也都恪守著聖上這道命令從無違背過。
    但現在,首先打破這道協議的人卻是父皇,而鐵勒竟也毫不避諱地與戀姬一
塊回京,根本就不管此舉看在他人眼裡會怎麼想。
    “這樣真的好嗎?朝臣那方面……”仇項總覺得這麼一來,恐怕整個皇室又
將蒙上當年的陰影。
    “沒辦法,誰教父皇有求於二哥?”律滔不甘心地耙梳著發,“風淮不在京
兆的這段日子裡,朝野被咱們三內弄得太亂了,父皇臥病在床分身無暇,所以只
好找二哥回來整治一番。”
    仇項的眼底聚滿了揮不去的煩憂,“一旦刺王當上攝政王後,未來三內該怎
麼辦?”鐵勒為何要在這節骨眼上回來插一腳?這下子,豈不是全盤打亂眼前的
棋局了嗎?
    “怎麼辦?”律滔不以為意地哼了哼,“就算是用扯的,我也會將他扯下來。”
    可以想見,在鐵勒回京後,受惠最大的即是孤掌難鳴的朵湛,但朵湛若是以
為鐵勒回來能夠改變什麼的話,那他就錯了,因為等著對鐵勒出手的,可不只一
人。
    “我會負起該負的責任。”
    長這麼大,無愁總算是見識到長年身處於公門的頂頭上司,在面臨做出決斷
時的專制。
    被風淮自風雪裡背回來後,他就整整消失了兩日,在第三日夜色濃重之際,
這名失蹤慣犯卻突然出現在她的房裡,在她的面前挺直了背脊坐定後,便擺明了
說他想解決待在他們之間的那件大事。
    如果她以為,他會如她所期望的,與她先來一場理性的溝通,並在聽完她的
訴求之後,甚有君子風度地成全她的心願,以做為內疚過後的補償,她可能就太
天真了。
    無論他消失的這三天來他到底是在想些什麼,也不管他是否是下了很大的決
心,但他怎可以趕在她之前就
    做出決定?好歹她也是這件婚事的參與者,而且她還是較理直氣壯的一方。
    “恕小女子難從命。”無愁清清嗓子,冷靜地駁回他的結論,“我不要你這
麼做。”
    風淮意外地挑高了眉,“你先前不是這麼說的。”她不是要他還給她六年的
青春?
    她狡黠一笑,“反悔是女人的權利。”在那日把他踢出房門後,她早就已經
有了決定。
    “好吧。”他大方地展現氣度,“你想怎麼樣?”
    “我只要你去聖上面前為我說一句話。”她也不想獅子大開口地敲他一筆,
只是,她這簡單的小要求有點困難度。
    “哪句?”他交握著修長的十指,深造的黑瞳直視她眼底的明亮。
    “訴告聖上你要休了我這名末婚妻。”無愁一鼓作氣地說完,然後緊屏著氣
息等待他的反應。
    他的眉峰甚至沒有偏離原本的角度,也絲毫找不到半分訝然,仿佛這早已在
他的預料中。
    靜默不語的風淮,在思考著她的請求時,一心二用地打量起她沐浴在燈火下
而顯得馨暖柔媚的模樣,忽地有些理解,前陣子他會有那種失常反應的原因,以
及那些因她而生,深深盤踞在腦海裡的綺思。
    他這個人,思考方式是根直線化的,因此只要在他思考的直線上頭遇上了阻
礙,想不通、無法解釋個透徹時,他會先緩下身邊的一切瑣事,為了求解而全神
貫注,而這三日來他所解決的,就是由她而衍生而出的問題。
    自頭一回碰觸到她後,他便很在意他為什麼會對她臉紅,這種每每一親近她
就會產生的破天荒反應,必須好好探究個徹底。
    他在心底歸究了許多原因。
    是因為害臊嗎?不是。或者歉疚得不敢面對她?也不是。
    或者……他一點也不排斥有她這名未婚妻?
    很可能是。
    這是他直線思考後所得到的唯一解答。在得到這個答案後,很快的,風淮便
打通了他腦海裡的任督二脈,也
    終於知道他該如何去面對他的內疚。
    無愁在他的面前揮著小手,“你聽到我說的了嗎?”
    “你要我休了你?”他謹慎地重復,語氣顯得恬淡自
    適。
    “對。‘,她刻意以落落大方來掩蓋其實是跳上跳下的芳心,”反正我們也
沒成親,不如就此結束這段孽緣,況且,休了我之後,你也可以另覓良配。“
    她不要有個男人因為內疚、罪惡感這類的原因而娶她,然後在下半輩子用這
種借口來不時提醒她,其實他也很委屈。
    風淮兩手環著胸駁回,“我沒有要另娶他人。”
    ‘你也從沒想要娶我過。“她沒天真到看不清楚現實的地步,在找到他之後,
她已經放棄那些過於欺人的甜蜜幻想。
    ‘你要我當個負心漢並且擔起始亂終棄的罵名?“他慢條斯理地問,並且開
始懷疑起她突然想要擺脫他的原由。
    她的水眸裡漾滿懇求,“算我求求你吧,就當作是體
    欠我的。“他身為皇子,再怎麼樣聖上也不會多為難他的,只要他肯開口,
事情就有希望。
    風淮嚴正地拒絕,“不。”
    “不什麼?”無愁一時沒聽懂。
    “不當。”他從不做違背禮義之事,修習中庸、行正道的他,當然也容不得
一絲虧欠的存在,既是欠了她,那麼他就要還。
    ‘為什麼?說起來,他並沒有損失,反倒是被休妻的她傷害才較大,這麼簡
單又不造成他多大傷害的請求,為什麼他辦不到?
    “老話一句,讓你空等待了六年,我必須負起責任。”他制式地重申,但這
回話裡的語氣,加上了大勢已抵定之勢,絲毫容不得她來反對。
    “你……”無愁有些慌亂,“幾天前你不是還不承認有我這個未婚妻嗎?怎
麼現在你變卦了?”
    風淮卻勾起菱角分明的薄唇,緩緩地欺身上前湊近她,在她面前的魁偉身形
所形成的暗影,完整地籠罩住嬌弱玲瓏的她,好整以暇地以眼白噬她迷人的桃紅
玉容,並回想起雪日那份令他熏染上薄醉的迷人體溫。
    他總沒看清她的模樣。
    每一回對她的印象才擱在心底,她又在他面前展現出另一種風情,癒是靠近
她去挖掘,他才發現他所知道的她原來是這麼少,若是不細心觀察,這種人間難
得的瑰艷,恐將會在輕忽中而錯失,是該找個機會將她看清楚才行。
    因為他無聲的入侵,無愁只覺得她的天際在一瞬間似被黑鴉鴉的雲朵攏了上
來,陽剛粗曠的吸吐近在她的
    粉頰上盤旋不去,令她幾乎要懷疑起,眼前這名瞳眸中閃爍著笑意的男子,
真與那日因她而滿面通紅的男子是不是同一人。
    “因為反悔也是男人的權利。”飽覽秀色的兩眼終於餮足後,他終於靠回椅
上把未給她的答案交給她。
    她咬著菱唇,“可是……”
    “你會不辭千裡地來找我,不就是因你想找我履行婚約?”處於被動的姿態
已經夠久了,而她該說的也差不多了,於是他開始找回主導權。
    “不是,我只是想問你為什麼不來娶我。”拖了五年才動身來找他,她已經
算是相當有耐心了,若不是為了他的一個答案,她又哪可能大江南北地找他?而
在這種又怨又恨的心情下,誰又有空去想什麼履行婚約?
    ‘“無論你同不同意或是如何作想。”風淮似笑非笑地脫著她,“我再說一
次,休妻這事沒得商量,但你若是堅持不要我,可是會被推出午門。”
    瞪著他那張大有靠山在後而洋洋得意的臉龐,前思後想了許久的無愁,不禁
頭痛地撫著額際。
    現在不是她要不要他的問題,而是他固不固執的問題!
    他……他幹嘛要咬著負責這個念頭捉住她不放?他反悔得也太沒道理了,就
連她想改變心意不要他也不行?要不是因為與皇家中人訂了親,這輩子就注定永
不翻身無法抗旨,她才懶得拜托他去同聖上說上一說,她老早就自行開除他了!
只是,若是她主動開除他這個患有失憶症的未婚夫,他的皇帝親爹根本就不可能
會準,他們是家才丟不起這個臉!
    “你不能強迫我履行婚約。”深深吐息再吐息後,她決定放棄迂回戰術,單
刀直入地告訴他。
    王爺大人還是擺著一副定案後無動於衷的表情。
    “我不能?此話何解?”有了聖上踢婚在前,這情況下,他是哪一點不能強
迫她讓他盡責任?
    “總之……總之你不可以這麼做就是了。”他可以的,無論站在哪個角度來
看,他都可以。
    風淮朝她勾勾修長的手指,懶洋洋地說出他的推論,‘稱之所以會改變初衷,
是不是因被我忘了六年,我卻想用婚姻這種方式來彌補,所以覺得很不甘?“
    “有一點……”躲不過他審問般的眼神,她只好硬著頭皮承認。
    他的眼瞳裡藏著笑意,“我有個法子能讓你覺得舒坦點。”
    “什麼辦法?”果然是長年待在公案前辦案的人,這麼快就為她想到法子了?
    “換價忘記有賜婚這回事,也讓我等你六年。”他向來就很講究公平這套玩
意。
    她告饒地呻吟,“這個等人遊戲要是再玩下去,我就變成昨日黃花了……”
    “那就接受我的決定。”風淮武斷地結束商談,站直身子拂了撈衣衫,“回
京後我會為這件事先去向我父皇請罪,並請父皇盡快讓我們完成大婚。”
    無愁忙不迭地拉回要走人的他,“等等,我方才說的那些話呢?”那她剛剛
究竟是在做什麼?
    他俊眸一緊,“全數駁回。”在他已然決定後,她就注定別想再翻案。
    ‘你就這樣說了就算?“她的美眸瞬間瞇為一道窄細的直線,秀顏嬌漾的粉
色逐漸轉為鐵青。
    “對。
    真是,真是……讓人火大!
    說了那麼多,結果還是不及他的一句話,她想再委屈自己一回要他休妻,除
了為了她自己的私心外,同時也是為了他著想,她是不想讓他娶得心不甘情不願
耶,可結果呢?她簡直就是在對牛談琴!
    她氣結地指著他的鼻尖,“暴吏!”當今聖上也沒他那麼獨裁!
    “好說。”風淮不痛不痒地揚揚唇角,兩眼微微瞥向窗
    外那抹定立的人影,“若沒別的事,我先回房了。”“等一下……”無愁跟
在他的身後,水眸裡帶著忐忑,
    “你是不是因為內疚所以才想娶我?”
    “不是。”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放縱自己的欲望,伸手以指滑過她耳
際間光滑的青絲。
    不是?無愁看不出他眼底的意緒。
    “看來你似乎也很受驚。”他將纏綿的指尖自如絲觸感的青絲裡收回來,緩
緩滑過她柔潤的唇瓣,“這樣吧,我給你個緩刑再讓你考慮幾日,等你想通了後,
再告訴我你打算何時履行婚約。”
    唇上的磨擦感依然存在,感覺有些粗厲有些溫柔,令她的芳心漏跳了一拍。
    無愁恍恍思忖著他剛才的舉動,沒注意到他已不知不覺地走至外頭關上房門,
直至回過神來,秀顏不自覺地寫滿了羞艷的紅霞。
    怎麼辦?他不是為了內疚而娶她。
    怎麼辦?
    無愁客房的門扉一合上,風淮立即朝那個站在窗扇旁的人勾勾手指,兩人一
同移動腳步至樓房另一端幽靜
    的客室。
    “說吧。”風淮在點亮客室裡的燭火時,慢條斯理問向身後,“你究竟有何
居心?”打從頭一回相見,他就很想找個機會問問這張曾在太極宮出現的熟面孔
了,沒想到這機會來得那麼快。
    龐雲倚在門邊,“我露出馬腳了?”
    “很明顯。”他回過頭來,眸心裡蘊含著銳利。
    “我有那麼沉不住氣嗎?”會被看出來,這代表心裡有鬼的人不只他一人。
    “那柄扇子。”風淮指著他手裡的羽扇,“每當你看著我時,它就搖得特別
起勁。”要不是這家伙老是擺著一雙居心叵測,又深意無限的眼眸,害他渾身不
對勁,他才懶得去揭穿他的馬腳。
    “下回我會記起來。”他走上前來,笑瞇瞇地為他們兩人各斟上一碗茶。
    風淮在他遞過茶碗時並沒有伸手去接,反倒直接開門見山。
    “我討厭拐彎抹角,想說什麼就直說。”現在他手上有無愁這一樁事要忙,
他沒閑暇在別人的身上下工夫,所以他要一次解決這只笑面虎的問題。
    龐雲也很幹脆,“刺王已回京接下攝政王了。”
    “咯”的一聲,風淮聽見久未開啟的心湖,遭人投入一塊大石後的沉響。
    他極力阻止自己去思考,極力地,想將耳畔所聽見的置若罔聞,好期望自己
能讓腦際放空,以求得一夜的好眼,而不是再為了那些是非而轉輾難眠,剪不斷
理還亂地投入愁海裡,為了自己曾有過的心碎而再度一夜未合眼。
    “你還要逃多久?”在他的沉默裡,龐雲像盞照亮心房的燈火,將他晦暗的
心事映照得清明,無處可藏。
    他一震,抬起頭來,明明就是很想啟口,但他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硬
澀凝結的喉際,到頭來,卻是吐不出一絲音息。
    不要問他,不要問。
    “王爺?”龐雲深手輕觸他的肩。
    風淮的眸子勉強回到他的身上。首次被宮懸雨以外的人揭穿曝露在外的傷口,
依然隱隱作疼,這個龐雲,憑什麼將他看得那麼仔細?又為了什麼而這般看他?
    “你究竟是誰?”風淮用力趨散心中的愁雲,冷冷地撥開他頗為溫暖的手。
    “與你們是家中人有點過節的人。”遭拒的龐雲咧出一笑,小心地選擇著措
詞來應對。
    風淮瞇細了黑眸,“和誰?”
    龐雲沒有回答,像是在試探他有幾分實力,而風淮也不是不明白。
    暫時借住在翁慶余這兒的時日裡,他可沒有在還沒摸清這些人的底細前,就
在和這些來路不明的人打交道的習慣,有了三內的前車之鑒,他更不會因離京在
外,就對這些為官者而掉以輕心,其實宮懸雨早在住進來後的第二日就奉命探清
他們的底了,他只是在等著他們主動彰顯出目的來。
    ‘你報在乎鐵勒?“他試著投石門路,”他對你做過什麼?“這裡鄰近北狄,
要監視要打探鐵勒的消息再方便不過,而且他方才,開口就是提及鐵勒接下攝政
王之位一事,要聯想很簡單。
    笑意凝結在唇角,龐雲沒注意到自己的臉色變了。
    “不想告訴我嗎”扭轉情勢的風淮邊喝著茶水,邊談看他復雜的眸色。
    “那是私事。我要說的,是關於你的未來。”他很快即恢復鎮定,欲言又止
地脫著他,“倘若王爺有興趣的話,改日,還請賞光聽聽。”
    他的未來?
    他的未來已在過往中走失了,尋覓無處。
    在彼此對峙的目光中,風淮不語地擱下茶碗,也許是因夜寒雪大的關系,又
或許是因為胸口那份長久以來心碎的感覺,讓那盞入了喉的茶水嘗起來,有些沁
涼,也有些苦澀。
    到底還要讓他等多久?
    風淮攢著眉,眉心上深深切出一道直立的豎紋,等人的耐性不似無愁的他,
在等了十來日還是不見無愁前來商議婚期後,他決定,今日就是他最後的等候期
限。
    可惜無愁並不同意。
    “耐心是一種美德。”與他的焦躁相形之下,手拈針線作針線活的無愁就顯
得很悠然自得。
    “都十來天了,你還要考慮多久?”風淮氣餒地坐在她身旁,無論是神情還
是口氣都充滿了不耐。
    她做眼他一眼,黛眉揚了揚,“這六年來我可從沒催過你。”才短短十來天
他就等不下去?他的耐性太需要再鍛煉一番。
    “你在記恨?”以她這副愛理不理,存心就是要找罪給他受的模樣,他不得
不這麼想。
    “我只是需要時間考慮。”小人心度君子腹,她的人格才沒有缺陷。
    風淮的指尖頂起她柔潤的下頷,貼近的俊容懸在她的吐息之間,眸光爍爍。
    “你討厭我?”當初,不就是因她傾慕的關系,所以她爹才會代她來提親的
嗎?現在她是否因他的辜負而產生反感才不願嫁?
    “我是很討厭你的記性和專制。”在他修長的指尖開始無意識地在她下頷處
滑動時,無愁紅著臉蛋挪開這會讓她挑起那夜回想的舉動。
    精準地捕捉到她臉上一閃而逝的嫣紅,風淮怔忡了一會,眸光隨著她別開的
臻首而相隨,而無愁在他跟上來時,忙不迭地將手中縫補好的衣裳塞進他的手裡,
轉身背向他,一雙潔白的柔荑在自己的包袱裡摸索出一只荷包。
    風淮探首在她的身後,“在做什麼?”
    “點算家當。”她自荷包裡倒出些許首飾,“來到這塞上城後,我身上的用
度已經用盡了,我想拿這些去換些碎銀好制兩套衣裳。”最近她都大門不出二門
不邁,主要的原因就是住在這幢家宅裡,她這一身行頭實在是顯得太寒愴了,她
不敢出門去丟臉。
    “你沒有衣裳?”他這才留意到她身上穿的衣裳與平民無異,這些日子來,
他也沒見她有過任何一件符合她身份的穿著。
    “有是有……”無愁的秀頰上浮起一陣紅暈,‘擔這一路上,破的、遭人撕
去一截袖的太多了,而有補丁的只適合在房裡穿,我若是穿出去,怕會損了你的
身份。“她所有的銀兩全都花費在旅費上了,為免會山窮水盡,她可不敢把錢浪
費在打扮上,所以能縫的就縫,能補的就繼續穿。
    “這個呢?”風淮指指手上這套看來外觀還不錯的衣裳。
    她徐聲輕嘆,“體面的衣裳也只剩這個了,這套,是特意留著見你時穿的。”
不管她是如何落魄,頭一回相逢,她總要留個好印象給他吧?
    風淮像是挨了一記悶拳。
    她從沒說過,她是如何自遙遠的京兆找到他的,一路上見過了什麼人、遇著
了什麼事,想不想家、害不害怕,這些,他都不知道,他也不知,她又是抱著何
種心情而踏上旅程。
    “一路上,你吃了多少苦頭?”捧著衣裳,他猶豫地看向她的水眸。
    “忘了。”無愁沉默良久,半晌轉過身去點算準備帶出門典當的首飾。
    那片刻的沉默,格外令人感到揪心,在她眸心裡流動的水光中,風淮又看見
一個他沒見過的無愁,將不願啟口的心酸搞在眼睫下,不顧崗巒顛簸雪路迢迢,
不怕千裡,追尋她看中的男人。
    緣於一面,怕她從未料想到,她得用青春來償付心動的代價。
    是什麼蠱惑了她?他好想憶起他是如何與她初識,又是如何走進她芳心扉頁
中的,這六年來,她還依然記得當時她心動的緣起嗎?為什麼,那個人會是他?
他又怎會將她遺落在心版之外?
    癒是與她相處,他愧疚的累積程度癒是加探,想好好補償她,但又怕她會因
這個借口而覺得反感,可是什麼都不做,這種負疚的感覺又將他壓得喘不過氣來。
    自己是何德何能才能搏得她的青睞這個問號又再度探向他的心底前,他想為
自己鬆綁。
    厚實的大掌一手掩上無愁偽裝忙碌的柔荑,牽握著它,輕輕將她拉至他的面
前。
    “你怨我嗎?”他的掌心密密地覆住想要撤逃的纖指。
    “說不怨是騙人的。”她低著臻首,語音透著幽遠,“但我又不能三不五時
對你沖著一張悍婦臉。”印象太深刻了,打從被他那樣說過後,她就決定扭轉形
象免得他又有怨言。
    他霎時有種以憐惜為甘露,無論晴雨灌溉佳人心田的沖動。
    風淮緩緩以拇指磨擦著她細嫩冰涼的掌心,低首著向她的俊眸,如一蓬火,
緩慢地燎燒。
    “你怎這樣盯著人瞧?" 被他熱辣辣的雙眼看得不自在,無愁忍不住想避開
他那會灼燙人的眸光。
    他的掌心盛住她即將偏離的芳頰,暖烘烘的掌溫熱了她清冷的面頰,看她緩
慢地冉上了兩朵紅雲,他修長的指節,悄悄滑進她濃雲似的鬢發內,體會她可能
藏有的柔情萬縷千絲,再遊曳而出。滑落至她嬌艷欲滴的唇上,仔細地撫過唇瓣
的每一分曲線。
    “給我一個機會,好嗎?”他沙啞的音律在她耳畔響起。
    無愁幾乎被他的嗓音和舉動催眠,看著他眼底的專注端肅,她很是動搖,甚
想就這麼放棄她先前所想堅持的~切。
    “我可以考慮嗎?”到頭來,她還是在他的指尖下清醒,並在他又武斷地命
令她之前,先為自己謀求後路,以免再有一次的傷心。
    “可以。”難得的,他也放棄他食古不化的頑固,眸底漾著溫柔。
    她定定地凝視他,“好,我會考慮。”
   

                 第四章
    耐性被磨光的龐雲也等不下去了。
    領著一票人擠進風淮的房裡,龐雲一掃上回的欲言又止,這回是下定了決心
要與他攤開來明說。
    原本還期望來者是還未下定決心的無愁,可一見是這三個不樂見的訪者,風
淮是半點欣喜也沒有。對於他們的來意,他不感興趣,更在龐雲開口前便先潑他
一盆冷水。
    “我的未來與你們無關。”這麼多日刻意回避著他們,沒想到他們竟還一直
在等,無聊,他的未來他都不願打算了,這一伙人是替他窮擔心個什麼勁?
    “你要這樣一直消沉下去?”龐雲不相信他竟就這樣置身事外,無止無境地
逃離他原本應該身處的地方。
    “這也與你們無關。”風淮意興闌珊地起身,臉上表明了送客之意。
    生性較激動的巽磊忍不住脫口而出,“大大有關!”
    他挑挑眉,兩眼深深看向與他從無交集的王人,反復地在心中溫習宮懸雨為
他查來的情報。
    龐雲,太子伴讀出身,先父乃東宮太子太傅。歷經科考與聖上殿試後,官位
世襲先父。
    巽磊,八百御林軍統領,父為民團總兵大人,兄為護京兵團總領。
    翁慶余,典型的紅頂商賈,曾以千兩買過太尉一職。
    這三人,與他有關?除了那個曾在太極宮見過幾面的龐雲外,其他兩人與他
可是素不相識也無交集,若要說有關的話,怕是他們想做的事與他有關吧?
    “你們是哪一內的人?”他坐回椅內,兩眼在他們三人的身上遊移。
    巽磊臉上寫滿不屑,“不屬任何一內。”三內?拜托他他也不去。
    “東內太陰險,南內太小人,西內太無情。”翁慶余也消受不起地朝他揮揮
手,“以上這三種環境,皆不適合我們生存。”
    “所以你們才用一些老掉牙的借口躲來這鬼地方?”怪不得他們一個個會用
奔喪或是守孝的借口暫時離朝,大老遠地跑來這個偏遠地帶避開三內之爭,這三
個人,他
    們根本就是在朝中待不下去。
    龐雲頗為意外,“你調查我們?”還以為他對朝中人已經不過問,也什麼感
覺都沒有呢,沒想到他是心口不一。
    風淮蹺起腿,“我總該弄清楚纏著我的對象是誰。”他們不也摸透了他的底?
    “你不想知道我們找你的原因嗎?”看他似乎有詳談的意願了,翁慶余忙不
迭地拉了張椅子坐至他的身旁。
    “想藉由我往上爬?”這種人他看多了。
    翁慶余翻翻白眼,“藉由你的話,只怕什麼好處都撈不到。”誰不知道公正
廉明的衛王不污也不貪?真要靠他往上爬的話,被關進天牢還比較快。
    風淮的好奇心被他挑起來了,“那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藉由你改變天朝朝野的風水。”回想起京兆的那一地紛擾,翁慶余的嘆息
就拖得長長的。
    “我們會退居來此,並不是想藉此躲避三內。其實與三內相較起來,我們也
不正道到哪裡去。”巽磊的聲音裡隱隱透著失望,“可我們希望,我們未來輔佐
的是一位明君,而不是三內那些政治家。‘那三個龍頭,光看他們勾心鬥角就夠
了,橫看豎看也不是個仁君明帝的料。
    風淮聽出了語病,“未來?”他們之所以不投效三內,是在等待地們所認為
的伯樂?
    “我就挑明了說吧。”龐雲在他面前坐正,兩眼直直看進他的眼底,“我們
希望能按效於你的旗下,輔佐你登上
    太子之位。“
    風淮有一刻怔愕。
    “你們找錯人了。”下一刻,他已翻臉起身準備走人。
    “我們要找的人就是你!”翁慶余忙伸長了兩臂想留住他。
    風淮不悅地扯開他,“我不爭太子,也不想當皇帝。”他老早就已經清楚表
明過心跡了。
    巽磊百思不解,“為什麼?”那麼多個皇子都想當皇帝或是第一等臣子,怎
麼他近在颶尺卻是不要?
    “那個位置,是個心魔。”他難忍地別過眼眸。音調裡充滿了忍抑,“它會
把每個人…﹒﹒都逼瘋。”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讓那個太子之位從未存在過,好讓他喚回過往,讓他
把迷途的兄弟們都找回來,可是……不能的,父皇年事已高,而天朝也不能沒有
下一任的掌舵者,他這小小心願,就連上天也不能成全他。
    “那個位置雖有壞處,但也有好處。”龐雲打破一室因他而生的沉默,一字
一句地把話敲進他耳底,“壞處是,雖然你會失去很多,可好處是,你會得到更
多。”
    風淮泛著苦笑。得到更多?得到再多權勢地位又如何?他要的不是那些。
    “我知道,你很想恢復以往的太平歲月,可是你也應該明白,站在衛王的這
個位置上,你無力回天。”站在他身後冷眼旁觀多年的龐雲,太過了解他所求為
何,失去了些什麼,同時也深深明白他的心碎。
    他氣息一窒,曝露出來的傷口再次遭到鞭笞。
    “眼下就是個機會。”在他又要別過頭去時,龐雲兩手緊捉住他的雙臂,
“為什麼你不利用那個位置去實現你的夢想?能夠維持朝野平衡的你,並不是沒
有實力的,只要你迎戰群雄、力摧群山,一旦成了九五至尊,有什麼夢想是你無
法實現的?”
    風淮的眼茫然地眨了眨。
    他的夢想?在他的兄弟們都已抱著不回頭勢在必得的決心後,他已經遺忘了
他的夢想許久,他也幾乎都忘了他一直都深藏著的心願。
    風淮緊緊拳握著掌心,“為何你們想實現我的夢?”
    “因為,我們也有相同的夢。”龐雲笑開了,看向他的眼眸,比任何光源都
來得明亮。
    “日後王爺若需千裡良駒,下官等靜候差遣。”巽磊恭謹地朝他彎身致意,
隨後伸手拉著另外兩名說客告退,將寧靜留給極度需要思考的風淮。
    反手關上門板後,忐忑難安的翁慶余馬上轉身問向主謀。
    “他會考慮嗎?”看他那麼猶豫,說不定事情根本就不會成。
    龐雲倒是信心滿滿,“為了他的兄弟,會。”
    巽磊搔播發,“我一直都忘了問你挑上衛王的原因是什麼。”雖然他也是很
看中風準,可是皇子裡頭有那麼多好人選,怎麼這家伙就只挑他一個?
    ‘哦爹當的是太子太傅,佐以正道的,可是未來的天子。“龐雲的兩眉得意
地揚了揚,”俗話說父業子繼,我若要輔佐,當然要批未來將是天子的人。“
    “未來的天子?”巽磊完全不敢想得那麼樂觀,“八字的那一撇都還不知道
在哪呢、”要是裡頭的人心結還是搞不定,那麼這些日子來特意為他所做的準備,
可就全都泡了湯。
    “不,已經有兩撇了。”
    “喂,別害我們把老本都賠光了啊。”瞧他一臉如沐春風,翁慶余忍不住以
肘撞撞他。
    廉雲心滿意足地咧出笑,“就算賠光了,也值得。”
    金澤瀲灩的印信擱放在桌面上,爍爍流光,像是午夜裡的旭日霞輝。
    墨色侵襲的夜闌時分,風淮靜坐在房裡,指尖滑曳過印信上頭雕琢的字跡,
以指腹感受著它的深淺輪廓,用心感受著這字的用意。
    他記得父皇是這麼對他說的,這衛字,是捍衛法典正義,為天下蒼生謀福拉。
    賜封衛王,是希望他能拿出一番魄力來整頓朝綱,不畏高壓權貴,以中立的
腳步站穩他所要悍衛的真理,上至父兄下至皇弟朝臣,皆不能動搖他的信念,哪
怕是遭人排擠孤立,他也會照他遵行的正道走下去。
    對於這個王號,從前的他一直不求甚解,雖然他能體會他在朝中會面臨的一
切,但他不明白,在那些假想敵中,怎會包括了他的父兄和皇弟們。
    從前,他是這麼相信的。無論經過多久,他們每個人,都不會變,眾兄弟將
會團結一心的輔佐太子臥桑,為了太子,齊心合力地對抗伺伏的野心和政敵,他
更認為,只要有兄弟聯手,太子定能再開創另一個太平盛世,只是他沒料到,事
與願違,最後結果竟是演變成眾兄弟逐鹿東宮。
    天下之所以會亂,是因為要得太多,之所以要爭,是因跨越了本份。
    身處在權力的頂端,他從不知世人有多麼向往著這些,不知他的兄弟們也心
醉於這些,他總將眼前的一切視為理所當然,但他的不爭不奪,他的心滿意足,
卻是他人的得之欲快。
    三內鼎立以來,在那塊分裂的土地上,他堅守在自己不變的崗位上,維持紀
律不讓手足為奪位而爭奪,試圖動之以情,好將他們間的鬥爭傷害縮減至最小,
希望能勉強維持住得之不易的太平,但後來他才深深領悟到,他根本就無能為力。
    為什麼每個人的心都是那麼地貪婪?那些他所惦念的過往,為什麼他們全都
不屑一顧?在拼命朝想要的方向前進時,他們怎都不願停下腳步來,看看那些難
以抹滅的美好回憶?
    在別人嘲笑他沒有宏觀,也沒有博大的企圖心時,他依然故我,不認為念舊
是一種執迷不悟,而在心底懷抱著眷戀,也不是不求進取。只因為他太明白,在
他們追求的未來的背後,將要付出何等代價。高樹多悲風,他不願看見,釜中豆
與箕的際遇在兄弟們的身上上演,他只是想讓每個人都好好的活在世上,和從前
一樣,每個人都快樂地生活在這片藍天之下而已。
    在陽光熙和的暖日裡,凝望著離京旅途上靜溫無憂的花草,他偶爾會想起,
那些收藏在心底深處的小小回憶,而後看記憶在黑夜裡猶如熒熒星火,劃出一道
道流光,和一幕幕的不舍。
    記得以前還小時,他們十個兄弟妹,總會在每年盛夏來臨時遷居到較靠近北
方的沁涼宮裡避暑,所有人的身影,在宮內翠色無邊的綠意裡跳躍,一張張面孔
滑過他的眼前。
    綠意沁人的涼夏裡,他躺在涼蔭下午想,半睡半醒的耳畔傳來官人的叫嚷聲,
說是中暑的霍勒又忍不住在御書房裡睡著了,臥桑聽了,隨即在太傅把霍韃拖去
給父皇痛接一頓前,趕去救人兼收爛攤子。
    草地的那一端,野燄和懷熾又一言不合打起來了,律滔和舒河各拉著一個是
弟勸架勸到後來,也被拖下水一塊上演全武行,最後四人都鼻青臉腫地坐在地上,
咧笑著
    嘴互醜誰臉上的戰跡比較光輝。
    輕微的腳步聲由遠至近地傳來,張開眼,開朗對未來充滿了理想的朵湛輕快
地跑向他,高興地說父皇準他由明年起跟在二哥的身旁見習朝中的事務,要不了
多久,他就可以過來刑部來幫幫他這名總是公務繁忙的兄長的忙。
    而鐵勒,他總是與他們保持著一段小距離,安靜地倚坐在花園角落裡的涼亭
裡,一瞬也不瞬地看著在水村花台裡吹笛的戀姬。
    在去年秋末之前,他還天真地以為,只要他堅持下去,只要他再多花一份心
血守住每個兄弟,那麼這些珍藏的回憶就絕不會變調,可在乍見本性盡露的律滔
與不再熟識的朵湛,為了兩內而放下兄弟情份揮劍相向時,霎那間,他總算明白,
自此以後,無論是在親情還是仕途上,他是徹底的孤單了。
    葉落的季節,離別多。
    在秋季的尾聲,他黯然地選擇了離去,離開令人心碎神傷的綠檐紅瓦宮牆,
心中再不存有一絲的翼求。在走遠前,他走了一趟沁涼宮,充滿回憶的蔥鬱翠林,
一夜之間,葉落了,同時他眷戀的雙眼也漸漸看清了,漫天飄飛的回憶終將都化
為塵泥,他們每個人,則是風中必須分離的落葉,是散是聚都由不得他。
    離鄉在外,惹人墮淚的話語,他不想多說,也不願憶起舊夢,因為他不想讓
無處說離愁的他,再一次地陷入無能為力的憾恨裡,或是緊揪著心房不斷猜想,
下一任的太子是誰,最後將會是哪個兄弟打敗其他手足,而那個人用的又是何種
傷害手足的方法才能踏過他們而登基。
    他已經很累了,時光改變的不只是他的信念,同時也讓他變得意冷心灰。
    但龐雲的出現,又讓他生生剝離的遺憾,在輾眼之間又飛奔回極力逃離的原
處,讓他又不停地去想,是否該再給他和眾兄弟一個機會,是否該趁著一切都還
不太遲,不致於真的都無法挽回之前去做些什麼。
    心版上還依稀回響著,“事在人為,夢想不是用等待來成真的。”
    事在,人為?
    該去做嗎?該不該,在逃避的旅程上譜下最終的樂章?
    桌上欲熄的孤燈,在殘火燃盡時為室內帶來一片漆黑,風淮揚首看向窗外,
擄獲月光的層層厚厚雲朵不知何時散去了,入冬以來不停紛落的雪花,也難得他
暫時停息,一如他流浪的心,渴望止歇。
    ‘我去?“無愁為難地輕磨黛眉。
    “我們只能指望你了!”數名心似油煎的男人,整齊地朝她彎身拜托。
    無愁嘆息地看著他們臉上的愁色。
    虧她還喚名無愁,近來她的憂愁是癒累積癒多了,不但有個讓她芳心舉棋不
定的風淮,讓她憂喜參半,不知該不該答允他的請求,現在還有票等著風淮決定
的官員們,在苦候不到他的答案後,也把他們的煩憂堆到她這邊來決定了,回京
後就先叫她爹幫她改個名換風水。
    “沒用的。”宮懸雨無奈地朝他們揮揮手要他們死心,“王爺的腦筋是直的,
他要是不能由自己想通,就算派任何人去做說客也沒用。”風淮若是不能靠自己
打通任督二脈,他們再怎麼在一旁煽風也不會有任何作用。
    翁慶余還是很想倚靠無愁,‘可她不一樣啊,再怎麼說她也是他未過門的妻
子。“
    甚是了解風難的宮懸雨又是一陣長嘆。
    “無論是何等身份,對王爺來說都沒差別的。”回想從前,聖上在風淮身上
碰過釘子,每位皇子也在風淮身上也踢過鐵板,他根本就不會注意來勸他的人是
誰。
    翁慶余一把將宮懸雨的嘴巴給捂上,“郡主,你別聽他的,你就去試試吧。”
    “你希望我怎麼幫你們?”無愁一手撫著下頷,實在是不知道他們希望她去
對風淮說些什麼。
    “請他拋開顧忌,在競逐太子上也摻上一腳。”
    她很懷疑,“他願意嗎?”勉強別人不是她的作風,她得先確定他的意願。
    “為了他所有的兄弟,他願意的。”龐雲擰著眉心,“可是,他還在猶豫。”
那個王爺是怎麼回事呀?不過就是個二選一的答案而已,有需要想得那麼困難嗎?
    “懸雨。”在好奇心被勾起後,無愁也很想知道風難的心思,“你知道他為
何在猶豫要不要競爭為是嗎?”
    “可能是看多了他兄弟們的做法而太心寒了吧,他不想步上他們的後塵。”
宮懸雨攤攤兩掌,試著說出他這旁觀者的客觀意見,“拜托……”已經夠沮喪的
巽磊接著他的肩請求,“你就別再打擊我們的士氣了好嗎?”
    龐雲不肯死心,“為了等這個機會,我們三個可是等了好久,現在都已萬事
俱備,只欠他這個東風,我們決不能在這關頭打退堂鼓!”
    耳邊又再度響起一堆男人唄外噪噪的討論聲,無愁一手撫著秀額,覺得自己
容忍這些失意人的耐性已到了極限,風淮都已把自己關在房內苦思好幾日了,要
是再不把那名引發這些效應的罪魁禍首挖出來,天曉得她還要再收留他們多久?
    況且…﹒﹒她也怪想念風淮那張許久不見,老是一板一眼的面孔。
    “我去找他談談。”她跳下椅面,伸手整了整衣衫。
    宮懸雨又再對她搖首,“別去了,通常在王爺想事情的時候,他都不會與人
說話,你要是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那他不但正眼都不會看你一眼,他也絕不會
開口搭理你。”
    無愁的唇邊漾出絲絲笑意,“不要太小看我。”她和他們不同,她可不是有
求於他,相反的,有求於她的是他,單就這一點,她的勝面就比誰都大。
    “哦?‘她的笑,隨即點燃房內所有男人眼底的希望。
    “等他六年,我可不是白等的。”她用光陰換取來的,還有很多附加利益。
    “喝茶。”無愁將熱騰騰的茶盅往桌上一擺,“這是我特地為你煮的蜜棗茶。”
    房內果然如官懸雨所說的覷靜無聲,倒像是她一人在自言自語。
    她再附上一句,“快喝,下過毒的。”
    不過毒的?
    沉思的風淮猛然被她這句話拉回心神,抬起頭來,有些錯愕地看著面無表情
的她擱下了東西就要走。
    無端的笑意躍上他的臉龐,在她蓮足即將步至門房前,多日不語的風淮終於
開了金口。
    “想毒死未來的親夫嗎?”用這方式來引他的注意?夠囂張。
    無愁腳下倏然一頓,快步地走回他的面前。
    “很好,你說話了。”她笑意滿面地瞅著他,“宮懸雨還認為我沒辦法逗你
開口呢,真是小看人。”真要毒死他,她六年前早就做了,何苦等到現在?
    風淮有些意外,“你擔心我?”這麼多日來,她也沒有主動來找他過一回,
他還以為她不怎麼在乎他呢。
    “擔心呀。”她隨即自動自發地坐至他的身邊,水蔥般的玉指迫不及待地抬
高了他的下頷,“你看,臉色青白得跟個死人差不多,又悶聲不吭的,我好擔心
你變成了一個悶葫蘆。”這實在是……太不像他了,不要說別人看不過去,就連
她看了也覺得很心疼。
    “我沒事。”他拉下她的小手。
    ‘你還在為了京兆的事心煩?“無愁逐走所有裝出來的笑臉,兩手捧著他的
臉龐低問。
    風淮朗眉一挑,“龐雲派你來當說客的?”
    她有些挫敗,“我只是想來問問你究竟是在猶豫些什麼而已。”真可怕,才
看幾眼就可以把人家的底細看穿。
    “我的猶豫,有很多。”他含笑地看著她小臉上的沮喪,“這些你不會明白
也不需要知道。”
    “不說就算了。”無愁馬上化喪氣為激勵,拉著他的手想將生根不動的他拉
起,“走,陪我出門。”
    “去哪?”風淮不為所動地坐在原位。
    “逛街買衣裳。”他這未婚夫也太不盡職了,也不想想她這寒磣的未婚妻因
無衣可容的緣故,天天陪他躲在屋
    裡不敢見人,也不好意思穿著一百零一件的衣裳來看他。
    “叫懸雨陪你去吧。”他自袖中掏出一只銀袋塞進她的柔芙裡,“別替我省
錢,看中意的就買,東西若是太多就叫懸雨幫你提,你別太勞累。”
    “我不去了。”無愁深吸一口氣,又馬上放棄這個提議,將銀袋塞還給他後,
開始調整著他的坐姿,“來,坐好。”
    “這又是做什麼?”風淮不解地看她將兩人的椅子並攏在一塊,而後她馨軟
的身子,就緊緊靠在他的身畔。
    她笑靨如花地圈住他的手臂,“我準備陪你聊天解悶呀。”她是專程來給這
個想不通的男人洗腦的。
    “我……”有些躁熱的溫度爬上他灰敗的臉龐,她那緊貼著的身子,馬上令
他的面皮悄悄添上抹色彩。
    “我說故事給你聽好不好?”看準了他每每臉紅後就不會妄動,她再乘勝地
將小臉貼至他的面前。
    “無愁……”風淮生硬地啟口現下實在是沒有心情理會她。
    “你不賞臉?”無愁霎時換上了一張冷冷的玉容,起身打算走人,“還叫我
給你個機會呢,現在好了,別說我沒給過你機會。”跟她擺譜?難道沒人告訴過
他,女人最會擺的就是這種譜嗎?
    風淮趕忙深長手臂。將難以搞定的未婚妻捉回懷裡,在瞧見她杏眸裡的溫色
後,他莫可奈何地耙梳著發。
    真是頭痛……要命的是,她還得陪他過下半輩子。
    “請你說給我聽吧。”已經夠煩了,煩心的事不能再多加她這一樁。
    “當真想聽?”莫家姑娘的玉容拒絕轉向他。
    “好想聽。”風淮速速奉上她想聽的話,並且調整她的坐姿將她放坐在他腿
上。
    佳人的芳容很快地就雨過天晴,笑意盈盈地瞅著他半臭不臭的臉龐。
    “有沒有聽過夸父追日的故事?”
    他糾結著眉心,“夸父?”沒頭沒腦的,講起神話故事來了?這回她又是有
什麼目的?
    “嗯。”也不管他願不願意進入主題,無愁邊玩著他的掌心邊說著,“以前,
我一直都認為夸父很傻。”
    “因為他朔日的舉動廣他的注意力開始有些分散,直瞅著她那雙與他膚色相
襯之下,有如白玉一般的柔美。
    ‘我覺得他傻就傻在他不明白,再怎麼美好的日景,任何人都無法使它暫且
停留,而在回落後的詭夜,也沒有任何人,能夠逃避它的來臨。“專心說話的無
愁根本沒注意到他已經反客為主,正慢條斯理地把玩著她的小手,
    “可是後來我又覺得他不傻,他是個浪漫的追逐者。”
    風淮勉強應了句,“我看不出他哪浪漫了。”
    “其實夸父也知道天上日,無論他再怎麼追逐也是永遠追不到的,可是為了
一個執著,他卻願意與命運抗衡,用強韌的意志去追索。無論在世人眼底他是傻
是愚,更不論他的作為是否瘋狂,在我眼底,他是個願意去逐夢的浪漫家,至少
他不會坐而言,他是起而行。”
    他微微一怔,總算是聽出她拐彎抹角地在說什麼了。
    “可是,如果夸父只是停留在原地等待,那麼他不必追逐,日光也會再度重
臨大地,當黑暗來襲時他也不需去閃躲,因為黑暗也會自動離開他的身邊。”他
小心地撿選著字眼,試著向她表達抗議。
    她清亮剔透的水眸直視他迷惑的雙眼,“是啊,可是他卻永遠也達不成他的
夢想。”
    “知道嗎?”風淮以指點點她的俏鼻,“你話中有話的企圖太明顯了。”
    她不以為意地聳聳香肩,“說明顯一點,也總好過讓你一直在心底繞死胡同
來得好。”在她看來,他的猶豫,只是在於他能否戰勝自己而已。
    他嘆口氣,“我只是需要想一想……”她怎能明白,一旦在他出馬競爭皇位,
他將面臨的是什麼處境?屆時,為了能在它鬥中脫穎而出,耍心機對付手足將兔
不了的,更甚者,還會避不開殘殺一途,即使他心存仁義,他的兄弟們卻未必也
會對他如此。他太明白了,為了掃除在登上寶典路途上的阻礙,高居三內之首的
那些人,絕不會對他留情,到時為了護已,他不曉得他會採取什麼手法來反擊。
    可是不去做,他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手足相殘,至死方休。‘別想了。
“無愁知解地望著他的眼眸,”我問你,你愛你的手足嗎?“
    “愛。”還用問嗎?若不是為此,宮變後留在京兆的那一年,他何需耗竭心
力地去維持平衡?
    淺淺的笑意在她的唇邊盪漾,“那就用你的方式,好好愛他們吧。”“我的
方式?”風淮怔了怔,不久,又抹上了一份黯然,
    “除了逃避和與他們抗衡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方式。”
    “逃避這法子你已經做過了,為什麼不試試另外一種
    呢?“她圓潤的指尖巧巧滑上他的面容,滑過他晦暗的眼。
    “我不想成為他們的敵人。”他閉上眼,音調暗啞,“我不想在與他們反目
後,也跟他們一樣做出那些事來……”
    撫著他緊閉的眼,糾結的劍眉,感覺他全身傳來隱忍的顫抖,無愁能夠明白
他的心痛。
    但他心痛的聲音,他的那些兄弟們可聽得見?在人事全非後,他的兄弟們已
一步步遠離,紛紛告別他的期望,投身在滾滾紅塵裡,然而,尋不回往事前程的
他,卻停留在他固守的原地,他的心聲,沒有人聽得見。
    “不要皺眉。”她心疼的指尖停住在他深鎖不展的眉心。
    風淮抹抹臉,“別陪我了,我叫懸雨帶你出門去走走。”他從不是個無敵的
人,也不是個會刻意去掩藏悲喜的人,因此,他不願讓她在他的臉上看見,那些
不該由她來分享的傷懷。
    無愁卻柔柔地拉住他,讓他一身的寂寞流淌至她的身上來,試看去了解他不
願讓人知曉的心清。她相信,上天在安排每個人進入他人的生命裡,一定有著某
種特殊的用意,而她能夠在此時出現在他的身旁,一定,也有著她存在的原因。
    她之所以千山萬水地尋來,是不是,就是為了這雙眼眸?是不是為了聆聽他
不肯泄露的心聲而存在?還是在他需要的時候,朝他伸出雙臂,撫慰他苦苦無法
下定決心
    的心,撫平他鬱抑的眼眉?
    風淮探詢的目光不解地迎上她的杏眸,無愁思付了半晌,俯近了身子緩緩傾
向他,溫潤的吻取代了她的指尖,輕淺地覆在他的眉心上。
    他的眼瞳帶著一絲訝然,不一會後,感激的眸光覆上了它。
    先前,他還認為他們兩人之間有著一段因不甘和歉疚而築起的藩籬,縱使有
婚約在身,他們不過也只是對陌生人而已,可是在她靠近他後,他才發覺,她停
擱在他身上的眸光或許多過他的想象,而她所能了解的,也多過未曾自他口中說
出的。
    她是如此地親近他,他的人、他的靈魂,她能明白的,即使,他並沒有開口。
    “去實現你的心願吧,這樣,才像是你。”無愁深吸口氣,朝他綻出燦爛的
笑靨,“為了你的手足,就算當敵人或是扮壞人又何妨?”他不屬於躲在角落裡
暗自傷懷的,他應當如以往一般,挺直了背脊,站在陽光底下,意氣風發地去實
現他的理想。
    又何妨?
    是啊,又何妨?
    有些東西,驀然在風淮的腦海裡變得清晰光亮,痴纏淪陷已久的迷霧悄然走
遠,血液奔騰的聲音,轟轟在他耳畔回響。
    “振作一點,這樣的你,我可不敢嫁。”無愁在他又陷入無邊無境的沉默前,
紅著臉蛋朝他眨眨眼,“要是你讓我這種好女人跑了,別說我沒告訴你,日後你
以後一定會後悔。”
    他回過神來,想開口對她說些什麼,但她卻輕巧巧地離開了他,心頭波濤盪
漾的風誰沒有留她,在她打開房門的那一刻,門外燦亮的光影映入了門扉內,為
他驅散了心房裡的黑暗。
    門扉合上的聲音沉沉地在他耳邊回盪,風淮眨了眨眼眸,攤開掌心,看看雙
手掌心裡的那兩道他一直不願去看的傷痕。
    他的手,就只這麼大而已,不管再怎麼伸張,也不可能將所有想要珍惜的都
緊緊捉住,可是,他總能捉住什麼的,剔除了那些背負著的重擔後,他的掌心,
其實可以有空間去容納他的夢想的,只是,他必須舍,必須舍去他的不舍和惦念
的一切,才能再度開創新局,縱使這麼做腳步將會掙紮萬分,但他不能繼續再逃
避下去了,若是不走出這片泥沼,他的兄弟們,不會有未來。
    先去做吧,先去追求,不管等在最後的結果是成是敗,他都還有個機會可以
搏一搏。
    在已明白末來在哪個方向之後,是該告別那已不見的過往了。
    隱約地,雙眼裡的感覺有些滾燙,視線也逐漸變得模糊不清,風淮下定決心
地用力合上帶著傷痕的掌心,將過往全都掩合在掌心裡埋葬,深深地閉上眼,讓
最後一絲惦念的淚,自他的眼角悄悄滑落。
    並未離去的無愁,倚靠在門外門板上,靜靜聆聽著,那屬於不舍的淚滴,最
後一次,在他心版上墜落的聲音。

                第五章
    他不認識這個人。
    一定……一定是他認錯了。
    宮懸雨柞站在廳堂大門前,難以接受這突如其來的驚嚇,愣愣地張大了嘴,
百般不解這日前還將自己關在房內苦思的人,為何會在開門之後就像變了個人,
竟會對他說出這種根本就不像是他會說出的話。
    “你要競爭為皇?重復的問話又再度響起。
    “太子之位還空著。”已經想通的風淮,神情淡陌地看著他的訝異。
    “啊?”他轉性格了嗎?
    風難跨開長腿,繞過神情呆滯他,走至廳堂裡的會議桌旁,等在一旁的龐雲
等人,則是笑咪咪地迎他人坐。
    “可是你向來不是……”宮懸雨皺著眉心,慌慌張張地跟在他身後。
    “別理他,你決定了就好。”翁慶余緊緊掩住宮懸雨的大嘴,不準他再來動
搖風淮好不容易才決定的心意。
    風淮在坐定後,抬起不再帶有一絲猶豫的明澈眼眸,直視那三名主動提議要
助他完成心願的三人。
    這三人,一個是甚是了解宮闈的明師,一個是掌有軍權者,而另一個,則是
推動所有計劃的財源。倘若他要加入太子之戰,那麼這三者就絕對缺一不可。
    “你們的承諾,可還算數?”只希望在遲了這些天後才來的答案,並未使他
們改變初衷。
    “下官等死而後已。”巽磊與翁慶余皆忙不迭地一手按著心房,彎身朝他示
意,唯有龐雲站在一旁動也不動,眼眸間泛著一絲疑心。
    龐雲不怎麼相信,“你的心意已定?”
    “對。”他回答得簡潔有力,眸裡帶著深逐的精光。
    “我只怕你放不下。”龐雲半憂半喜地嘆了口氣,“政治,是由手段和殘酷
堆砌而成,太過仁慈,是成不了大事的。真要做的話,我勸你最好是再考慮清楚
點。”能夠等到風淮的這句話,他固然是很高興,但在欣喜之余,還是得考量一
下那些牽連在風淮身上的現實面。
    “在那個環境裡長大,我當然知道政治是什麼東西。”他的語氣雖是輕描淡
寫的,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意味,“但我的答案還是不變,這是我考慮後的最後結
論。”
    ‘你的心裡最好是要有個譜。“龐雲再現實地提醒他一點,”光就手段這點,
舒河和律滔就比你強,為了達成目標,哪怕是得必須對敵方斬草除根,我想他們
兩人也絕對有辦法對你下手,因此,你也要有對自己手足下手的準備。“
    風淮反感地瞇細黑瞳,“為何你們總認為想登基為皇,就必須殺兄弟、或是
手足相殘?”
    “古來不皆如此嗎?”巽磊倒認為這種遵行先制的做法並沒有哪裡不對。
    “我想登基為皇的理由只有一個。”風淮掃視著他們的臉孔,清晰地說出他
會加入的主因,“我要我的手足皆存在世上,一個,也不能少。”
    翁慶余聽得一個頭兩個大,“這說法……倒是前所未聞。”古往今來的帝王
們,哪個不是踩著敵人或是兄弟而登上大典的?怎麼他卻是要養虎為患?難道他
就不怕有人會造反嗎?
    “你們已經聽見先例了。”他的語氣裡摻加了警加意味,容不得他們來討價
或是還價。
    ‘加照你所說的去做,那麼這樣一來,咱們的未來將會因此而困難重重。
“龐雲幾乎是頂著一張苦瓜臉了,苦苦思索著該怎樣才能撂倒政敵,又不會被政
敵給一口吞掉。
    “路是人走出來的,當然,辦法也是人想出來的。”風淮笑了笑,將所有的
重責大任全都扔給他去想辦法解決。
    龐雲掩著臉,“知道了……”典型的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他可真會
指使人做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對於京內現在的情勢,你們有沒有大致的了解?”談好了條件後,風難開
始研究起第一步開始該怎麼做。
    龐雲馬上向他報告,“在刺王回京後,現下三內鼎立的狀態已瓦解,咱們若
要伺機而起,只有趁現在。”現在東南兩內,全副注意力都在西內,都忙著去防
勢高權大的鐵勒,再也不去維持平衡的狀態。
    “怎麼伺機而起?”翁慶余自他一眼,“勢單力孤的咱們,根本就敵不過勢
大力大的三內。”說人脈,他們沒三內培養的多;論支持的兵力,數目更是遠遠
比不上,他們頂多就只是有錢而已。
    “勢單力孤?”龐雲說得很有把握,“你不明白,三內與我們是同等的。”
    “同等?”
    他開始仔細分析,“這兩年來三內動作頻頻,除了互鬥之外,其實他們也沒
什麼特別的樹業。舒河、律滔還有朵湛,他們最主要的重心是擺在自己內部的整
合上,但在整理自家事時,他們也因此而過度消耗資源,導致三內元氣大傷,不
得不暫且重新調整腳步。”
    風淮也提出他所憂心的重點,“現在我只擔心,若是咱們一竄出,三內會想
聯手消滅我們。”想必三內絕對不會樂見他來分食一塊大餅。
    “放心。”龐雲朝他搖搖食指,“三內分別前來擊破我們的機率較大,但若
是聯手,則絕無可能。”
    ‘為什麼?“他怎麼想也想不通。
    龐雲笑得很好詐,“只要他們都想登基為皇,只要他們都想除掉對方,那麼
他們就絕不會有攜手合作的一天,
    相反的,他們可能還會希望藉由你來除掉另外兩內。“
    “巽磊,你幹嘛擺著那種臉?" 翁沃余推推呆在一旁愁容滿面的他。
    “我擔心……”巽磊遲疑地搔著發,再說出另一個更值得心煩的重點,“咱
們的兵力遠遠不及三內。”
    刺王擁有十五萬鐵騎大軍,震王有十萬南蠻大軍,寰王則有十萬雄獅大軍,
反觀他們……御林軍、民兵、護京兵團,三者加加減減湊和起來,也才四萬多人
而已,若是要以武力定江山,這些人數,恐怕只是螳臂擋車。
    “人數或許不及,但咱們卻佔了個三內得之不到的強處。”老早就考慮過兵
力這個令人頭疼問題的龐雲,不急不徐地咧出一抹笑意。
    “什麼強處?”
    他伸出一指,“地利。”
    “什麼意思?”在坐的其他四人不約而同地皺起眉。
    龐雲得意洋洋地問:“三內的三位大將軍,他們身在何處?身後大軍又在何
處?”
    “北狄、南蠻、西戎。”
    “咱們呢?”他再反問。
    “在……”巽磊頓了頓,而後恍然大悟,“啊,在京內和京畿!”
    龐雲以指輕敲著桌面,“三內兵源皆遠在邊境,倘若京兆發生政變,那麼就
算三位大將軍再怎麼驍勇善戰,不過也只是救不了近火的三灘遠水罷了,咱們強
就強在舉兵應變可以比三內都來很快這一點。”
    翁慶余欲言又止地看向其他人,“換句話說,只要我方先一步策動它變……”
    “那就勝券在握。”龐雲一臉眉飛色舞的。
    “可是,當今聖上仍在位,發動官變豈不就成了逼宮?”對聖上忠誠不已的
巽磊,癒想就癒覺得大逆不道。
    龐雲不可置否地點點頭,“對。”反正聖上年事已高又臥病已久,為免聖上
已擬出下任太子的人選,在殯天後隨即由那名指定人選繼位因此趕在聖上駕崩之
前逼宮,是有其必要的。
    “若是想逼宮的話,恐怕不容易。”巽磊還是覺得此計不妥,“刺王不是自
北狄帶著一只兵團進駐京兆了嗎?真要逼官,還得先過刺王那一關。”
    “哼,不足為俱。”龐雲根本就不掩臉上的嫌惡,“那只兵團不過只是刺王
帶回京示威的,真要論起實力,它還未必敵得過八百御林軍三萬護京兵團。”
    風淮冷冷地問:“你們不會以為用逼宮這法子,就能結束這一切吧?”就算
逼宮成功了,天子那個位置他也坐不久的,只要等三位大將軍把大軍開回京兆,
馬上又會有另一回合的逼宮,而後也將如此地惡性循環下去。
    “是不能。”龐雲無可奈何地攤攤兩掌,“但我們不做,三內也一定會有人
做。”他會想到這一點,想必三內也一樣考慮到了,會打算這麼做,不過只是想
取得先機罷了。
    風淮卻推翻他的話,“不,他們目前還不至於會出此下策。”他的兄弟們才
不會那麼猴急。
    龐雲滿心泛滿懷疑,“你怎能說得這麼有把握?”
    “在鐵勒把十五萬大軍開至京兆之前,朵湛不會妄動,舒河也還在等霍韃休
養生息後回京支持,而律滔則是還在等野燄參透那本太阿兵書。”對於那幾個兄
弟在暗地裡盤算些什麼,風淮再清楚不過,“只要三內背後的軍援都還無法進京,
那麼三內就不會冒然通它,因為他們都想
    一舉擊敗兩內直逼翠微宮。“
    “那…”
    “總之,逼宮這主意不可行,我也不願日後落了個大不孝的罪名。”風淮專
斷地否決他們先前的提議,而後審慎地考慮起兵力不足的問題,“只是,巽磊的
擔心不無道理,光是只有八百御林軍和三萬護京兵團是不夠的,若是與三內正面
沖突的話,咱們絕對敵不過三位大將軍。”
    翁慶余頭痛地撫著額,“打不過也沒別的法子了,誰教天朝的兵源全都被握
在三位大將軍的手上?”
    “並不是全部。”風淮卻詭異地笑了。
    “誰的手上還有兵?”他們三人的疑問迅即把他包圍。
    “我父皇。”再怎麼說,他父皇才是真正的天朝統帥,為免三位大將軍會起
兵謀反,他的手底下,怎可能半點兵源也無?
    這倒是出乎他們意料之外,“聖上?”
    “父皇手下還有一名不受三內支配的定威將軍。”風淮的眼底閃爍著炯炯光
彩,“這二十年來,定威將軍的神風大軍,一直都停留環京七郡內,準備隨時奉
旨出征支持三內。
    “這只神風大軍……”巽磊忙按桌站起,臉上懷著一絲絲期待的表情,“有
多少人?”
    “十萬。”
    “這下前進翠微宮總算有譜了。”翁慶余撫著胸坎,深深鬆了一口氣。
    龐雲卻煩惱地撫著下巴,“前提是,定威將軍要肯出手幫忙。”
    “這個……”
    “定威將軍?”
    大雪日裡窩在房裡烤暖火吃橘子的無愁,訝異地止住了手邊撥橘的動作,揚
高了黛眉看向那兩個在她房裡談天的男人,不解他們怎會談著談著就談到那個讓
她再熟識不過的人。
    “定威將軍,莫遠。”風淮在她手中的甜橘快掉下來時,扶穩她的小手幫她
把橘皮撥完,“你認識他?”
    她說得很理所當然,“他是我伯父呀。”奇怪,他們也認識她伯父?可是她
記得伯父很討厭跟這些朝中人仕往來的啊。
    “你剛才說什麼?他是你的什麼?”宮懸雨二話不說地扔去手中的甜橘,激
動地沖至她的面前握著她的兩肩盤問,但他那雙不規矩的手,馬上即被風淮給打
飛。
    “親伯父。”無愁將一片多汁的橘片塞進小嘴裡,邊吮著纖指上的汁液,邊
觀察著宮懸雨掩飾不住的興奮之情,和沒什麼表情的風淮。
    “郡主!”不敢造次的宮懸雨張大了一雙亮晶晶的眼眸,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剛想。“她低下臻首專心地吃起橘子,不抬頭去看他眼底的請求。
    “我、我都還沒……”宮懸雨既慌亂又失望,邊支吾邊兩手揮舞個不停。
    纖纖索指朝他鼻尖輕輕一點,“都寫在你臉上了。”為了風淮、他當然會希
望透過她去遊說她伯父出來幫風淮
    一把。
    一徑沉默地瞅著無愁瞧的風淮,不能否認,他也有些意外。
    根據朝臣們的說法,長年居於軍旅的定威將軍,他那軍人的鐵漢脾氣,讓朝
臣們難以與他相處,定威將軍本身也不活躍而處於半隱的狀態,所以也很少人會
想起他的存在,並認為他帶著點神秘色彩。但沒想到,無愁竟是他的親人。
    對了,他們都姓莫,都是官宦世家出身,仔細想來,無愁的父親還是個老郡
王,在京兆南方置產已有多年,並擁有著龐大的驛隊和商行,而他們莫府,世世
代代為官者,無論或文或武,向來在朝中都是悶不吭聲做事而不活躍的人。
    “你怎從沒說過定威將軍是你的親戚?”他清清嗓子,拿出一張幹淨的帕子
拭淨她沾著甜汁的小手。
    “又沒人問過我。”無愁定限凝視著他溫柔的舉動,這實在是很難讓她不去
聯想,“不要告訴我,你想立刻與我成親。”
    風淮淡淡一笑,“我沒那麼勢利。”
    無愁反而因他這話而抬起臻首,不可思議地看著他臉上的那份淡然。
    他不勢利?在這種兵源短缺的情況下,為了他將來的後盾,他“應該”要勢
利一點,更貪婪一些的,就算是此舉是有些不義和為人所不恥,他也該把捉住她
是他未婚妻的這個機會,好好跟定威將軍拉攏關系,可是,他竟然不把握?他到
底是在想些什麼?
    她百思不解地撫著額,“你的心思真是難以捉摸……”就算為人再怎麼正直,
也總該有個底限吧?
    “王爺……”宮懸雨也哭喪著臉,就怕他就這樣拍板定案了。
    “走後門、拉關系,向來就不是我的作風。”他絲毫不理會宮懸雨的臭臉,
徑自獨斷地決定,“我會親訪定威將軍與他談談,至於他願不願助我,我會再想
辦法。”
    宮懸雨咬著下唇,“可是她的伯父……”就這樣讓唾手可得的大軍給推掉?
他的腦筋就不能拐個彎嗎?
    “你出去一下。”拒絕聽他嘮叨的風淮一手拉起他,“我有話要和無愁私下
談談。”
    無愁不解地看他把官懸雨給拎出門去的舉動,納悶地在心底轉想著,他們兩
人有什麼事是需要私下談的。
    “撇開那些公事不談,成親這件事,我要你的答案。”趕完人後,風淮回到
她的面前一手頂高她的下頷,兩眼直視著這個說話不算話,讓他空等很久的女人。
    無愁幾乎想呻吟,“又來了……”他怎麼還是那麼窮追不舍呀?為什麼他的
耐性就是那麼差?
    風淮轉正她想偏過去的小臉,不肯再讓她含混過去。
    “你準備好履行婚約了嗎?”近來忙於公事,因此也就暫時把這事摘下來,
沒想到她竟也不吭聲,照她的態度來看,她還可能想趁機賴掉算了,若是他不來
提醒,恐怕她永遠也不會主動來告訴他答案。
    “在你的心都擱在你兄弟的身上時,我不認為你是真心想迎我過門。”無愁
幽婉輕嘆,落寞地將他的手拉下來,“別在這時強迫我履行婚約,這對我很不公
平。”
    他沒得商量地搖首,“這兩者並不相於。”
    “是不相幹,可是我是女人,我的心眼很小,小到很難把它們看成是兩回事。”
她還沒大方到什麼都不介意的程度,至少,她就不願與一大堆人來分享他一人。
    “如果我說我將這兩者分得很開呢?”在他的心裡,她與他的手足是絲毫無
法相提並論的,至少,他們在心底所佔的地點和份量就不同。
    無愁遺憾地眨著水眸,“恐怕我還是得向你搖頭。”
    “為什麼?”他至今還是無法明白她拒絕的主因。
    “因為,我的婚姻,不是你的歉疚。”
    人們說要負責任時,都是很勇敢的,可是他們並不明白,日後相處的生活更
需要勇敢,或許現在嫁給他能使得他心安,也能撫平那絲絲的罪惡感,可是,她
就是不要他把他後半輩子的人生建立於此上,她要的是,他的真心真
    意,和他的心甘。
    風淮不語地盯著她失落的小臉一會,止不住的笑意,自他的胸膛傳出來。
    “原來你就是為了這個而拒絕我。”搞了大半天,他總算是弄明白小女兒家
的心態了。
    她悶悶不樂,“這就很夠了。”這對她來說,太重要了。
    他笑琁地俯身在她的耳畔問:“那日,是誰說錯過了你,我會後悔的?”他
開始喜歡她這種為難自己的矛盾性子。
    “那時……”艷艷紅霞飛上她的雪頰,像是遇了熱般,她趕忙偏過臻首逃離
他停住在她耳畔的熱意,“那時我只是想讓你振作起來而已……”
    風淮沉定地微笑,將她不願承認的嬌態用雙眼細細品嘗著。
    在她將柔柔的吻印在他的眉心時,他才意識到,她是真的在乎他,即使是一
些細微的情緒,都能牽引著她的一舉一動。
    恐怕連她也不了解,自她出現後,他從不曾對她設
    防,不曾阻止過她在他的心湖深處盪漾,他一直,試著將她融進他的天地裡,
讓遲到的他加入她的生命裡,試著去捉摸清楚她懷著多少的情意而來,而他又該
如何做,才能夠將她一直給予的,全都仔細收進心房裡珍藏,等待有朝一日,他
可以傾同樣的心情還給她。
    “不要又這樣看人……”被他看得兩顆灼灼燙熱,無愁忍不住想要掩住他將
心事寫得那麼清明的雙眼,無法
    止顫的熱意,暖暖泛滿了她心房的每一處。
    風淮握住她掩來的柔荑,將她拉進懷裡,在她不自在地想退開時,嘆息的輕
吟飄繞在她的耳畔。
    “我有什麼好呢?”他一直很想弄明白,他究竟是哪一點值得她付出那麼多。
    “眾生惑人之處,首於色相。”她幾乎不敢直視他的限眸,“可當我有機會
看清在色相之外的東西時,我在你身上發現,你有顆重情重義的心。”
    “龐雲說那是我的致命傷。”他低低地笑了。
    “或許是吧,但我和他看的方向並不一樣。”她又不似龐雲那種一天到晚都
在計謀著的人,她也不需總用那麼嚴肅的心情來看他。
    “那……”誘人低沉的音息盤旋在她的貝耳旁,“你是怎麼看我的?”
    “我……”耳際迅速燒紅,無愁實時咬住菱唇,才未將心事全盤托出。
    “對於我,你又是怎麼想的?”他暖暖的體溫隨後欺了上來,密實地環住她,
更逗誘得她纏綿的心跳聲益發清晰。
    無愁側過臻首凝視著他,看他的黑眸在光影下炯炯燦亮,像是吸引飛蛾的光
源。
    當初她是怎麼看他的?她是怎麼陷進去的?
    已記不得了,或許是因為年輕,和他當年的笑意、他正直不遷回的性格,讓
她忍不住想放縱青春一次,不顧後果地去面對驛動的苦心,以行動去圓個蘊藏在
心底的小小欲望,即使,所換來的結果就是空自六年的等待。
    但在自己對他已撤回所有的想戀之後,現在她所看見的他,才是真實的,並
不是她所編織的浪漫想象中的那名男子。
    為了自己所受的委屈,為了女人的顏面,以及他所背負的歉疚感,她是該貫
徹請他休妻這個念頭的,可癒是了解他,她就癒顯得欲拒還迎,一顆芳心擺盪不
定,總疑猜著他凝視她的眼神代表著什麼,他在不經意表露出的關懷,是否又是
因她獨獨而生的。
    這種心情沉澱久了,逐漸變得糾纏難定,想放手,又有著不舍,於是時間便
一日拖過一日,而她竟也在這種曖暖難理的情況下漸漸以為,他們之間,會發生
什麼的,在他心上某個柔軟的地方,會有個空隙夾藏著她絲絲情意的……
    思緒紛擾難寧,在無愁怔忡之際,風淮貼近的俊臉忽地竄進她的視線內,微
熱地呼吸,輕輕拂上她的玉顏,炯炯攝人的瞳眸,清晰地映照著她的。
    “再不說的話,我就要逼供了。”不怎麼有耐性的風淮,並不打算讓她用沉
默將他的問題給忽略掉。
    “逼供?”恍然回過神來的無愁眨了眨杏眸,“怎麼逼?”
    “類似這樣。”溫緩醇厚的嗓音還徘徊在她的唇上,下一刻,已密密封吻住
嫣紅的菱唇。
    空氣凝滯在他們兩人之間,令無愁無法呼吸。閉上眼,腦海裡飄盪的身影是
他;所感受到的,是他熏暖得足以哄誘人入睡的體熱。
    她幾乎不想讓這夢境暫停。
    “上回你吻錯地方了。”靠在她的唇上,風淮帶著沙啞的嗓調呢喃。
    ‘哪個……那個只是想安慰你……“持續喘息的無愁顫顫深吸了口氣,掌心
微抵向他的胸坎,透過觸覺,她感覺到了他那顆激跳程度不下於她的心。
    “我知道。”笑意跳漾在他的眼角,“但,這回不是安慰用的。”
    因他的話,無愁紊亂的心跳,霎時漏跳了一拍。
    她猛然抬起眼睫,在迎向他的瞳心時,她才看見,她所期待他們兩人間會發
生什麼的預感,不知是在何時,已經悄悄在他們之間發生了,只是那份情愫太過
輕巧無聲,以致她身處在其中,竟都沒發現它的存在。
    “你在想什麼?”眼看著他唇畔的笑意逐漸加深,他又習慣性地以指尖磨磋
著她細嫩的面額時,她不禁要問向這個眼底似乎偷偷藏了一份欣喜,卻又不告訴
她的男人。
    ‘我在想……“風淮的指尖細細描繪著她的唇沿,”既然你都已經給我機會
了,那麼我就該把握機會將你手到
    擒來。“
    她輕輕咬住他的手指,“你該不會又說了就算,私下結案吧?‘每次她都是
最後一個被通知的人。
    “已經結案了。”他含笑地挪開指尖,俯身以唇掩住她未來得及開口的抗議。
    “不要臉紅。”無愁潔白的指尖揩向風淮的面頰。
    “我們回去吧。”被她拉來陪她逛大街的風淮,腳下的步伐不但慢吞吞的,
並又一次地在腦海裡興起拉她回大宅的念頭。
    無愁再將他的手臂再挽緊一點,由他帶著她在濕滑的雪地上行走。
    “你說過你今天會陪我一整天的。”要是讓他回去了,龐雲那票人少不了又
會來和她搶人,把他給拉進書房裡討論一大堆國情佔據他整天,而她就只能一個
人待在房裡數橘子打發時間。
    “可是大家都在看……”想拉下她小手的風淮,眼神精銳地左張右望。
    無愁索性停下腳步,兩手叉在柳腰上向他抱怨。
    “又來了,每次給你機會你就僅扭慢慢。”他的臉皮怎麼還是那麼薄?他們
不是未婚夫妻嗎?親熱一點又有什麼關系?
    “誰教你在給我機會之外,同時也給了他們看戲的機會?”風淮癒看她生氣
時的俏模樣癒是覺得不妥,連忙主動把她拉近身側,一掌輕輕勾攬住她的腰身。
    “讓別人看有什麼不好?”她低首看看他的舉動,覺得他實在是很矛盾。
    “不好。”他不吐不快,“我可不喜歡你這模樣別人也有機會看。”在塞上
城這小地方,像她這種難得一見的大美人可是槍手得很,尤其當她帶著一張配紅
的消臉、綻著笑出現在大街上,躲在暗地裡偷看她的男人可多了。
    熱辣辣的紅雲當下燒紅了無愁的兩頰,並嬌嗔地輕擰他的手臂一記。
    “不要臉紅。”風淮看了,更忍不住想先將她藏進大麾裡的沖動。
    “你想太多了……”當他已經開始帶著她離開大道走往小徑時,無愁邊漾著
笑邊看他匆忙的腳步。
    他撇撇嘴角,“如果立場相反你就不會這麼說了。”她又沒體會過她的未婚
夫被一群虎視耽耽的女人包圍的滋味。
    止不住的笑意泛上了無愁的唇角,在無愁想好好安慰一下他那張臭臉時,他
卻停下了腳步,兩眼一瞬也不瞬地望著站在小徑另一端的人。
    “風淮?”她不解地拉拉他的衣袖。
    風淮伸出一手將她推至身後,確定已將她藏好後,再抬眼正視那張熟面孔。
    “是鐵勒還是朵湛派你來的?”看來他在這裡的消息,已經傳至三內的耳裡
了。“目前我仍處於出借狀態中。”冷天色笑咪咪地盯著
    他的舉動,不疾不徐地朝他們走來。
    “朵湛他叫你來做什麼?”朵湛派的?為什麼要派他大老遠的來這裡?
    “襄王他……”冷天色拉長了音調,眼中泛著淡淡的冷意,“不希望你回京。”
    他一頓,“為什麼?”
    “我沒問。”他聳聳肩,慢條斯理地按著預肩做起暖身運動。
    “你想殺我?”風淮瞬即明白他的用意,在愕然之余,一抹難掩的心灰浮現
在他的眼底,但又很快地消逝。
    “襄王並沒有交待該怎麼不讓你回京的作法。”冷天色緩緩拉出腰際的長劍,
在心裡盤算著是否該一不作二不休,連他後頭那個目擊一切的女人也一並解決掉。
    “鐵勒知道這件事嗎?”自認武藝並未精湛得可以與他一較高下的風淮,在
問著他的同時,兩眼邊打量著可以逃生的路徑。
    他揮揮手,“攝政王大人忙得沒空理會雜事,襄王也認為這種小事沒必要讓
他知道。”
    “很遺憾,我不能死。”兩眼在僻靜的小路上找不著別的出路後,風淮嘆口
氣,只好將無愁推至小徑旁,由他自己拔出配劍來面對他。
    冷天色根本就沒把他放在眼裡,“不能死的理由?”
    他簡單地應著,“我有家室了。”要是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這,那麼無愁
不就要漫無止境地等下去了?而且,他也很想親自去問問朵湛,為什麼要這麼做。
    “據我所知,你尚未成親。”冷天色談瞥了花容失色的無愁一眼,“不過幸
好你還未成親,不然郡主就要守寡了。”決定了,在解決風淮後,順便也一道將
她處理掉。
    “我很快就會娶她過門。”風淮的身影立即杜絕住他凝視無愁的視線。
    冷天色微微一曬,“很難了。”
    金戎交擊的聲響,在寂靜的雪地裡聽來,格外空曠直沁耳鼓,無愁張大水眸
征看著眼前所發生的一切,她發不出半點聲音,恐懼和憂心緊縮在喉際間。
    雖然風淮的身手,在眾皇子裡算不差的了,但在對上了以武功踏上仕途的冷
天色,很明顯的,風淮沒有勝算,而冷天色是那麼的不留情,絲毫不把風淮的身
份當成一回事,一心只是想完成任務,所以下起手來,也就份外狠心不留余地。
    該怎麼辦呢?再這樣下去的話……
    風淮已經招架不住了,在他縱身一劍拉開他們兩人間的距離後,一抹人影隨
即接手代替他的位置,如猛虎出閘般地直撲向冷天色。
    看清來者臉龐的冷天色,幾乎止不住臉上的那份訝異。
    ‘巽磊?“他不是因喪母而回鄉守孝了?怎麼這個八百御林軍的統領會在風
難的身邊出現?
    “好久不見。”巽磊邊打招呼,兩手的彎刀也忙碌個不停。
    “我曾告你,這事與你無關。”被他兇猛攻勢逼退幾步的冷天色,以一劍架
住他,要他先把苗頭搞清楚。
    ‘有關,大大有關。“巽磊卻咧笑著白牙,並以下巴努努一旁另一個臉色鐵
青的人,”還有,這事也跟他有關。“
    冷天色回過眼,就見慢了一步的宮懸雨已聯袂殺來。
    當完整無缺的風淮回到無愁的面前時,無愁並沒有迎上去,也不去看風難那
張帶著疲憊的臉,只是回過滾首問向也跟著巽磊一道前來的龐雲。
    她的聲音裡有著止不住的顫意,“他是誰?”
    “冷天色,襄王派來的人。”龐雲的具臉像是見到仇人般。
    “你們跟蹤我?”放任巽磊他們去忙碌的風淮,一臉不滿地走向龐雲。
    龐雲攤攤兩掌,“我不能讓你出任何岔子。”好險他們跟蹤的工作有落實的
去做,不然後果就很難收拾了。
    “你跟冷天色有什麼舊仇?”風淮對他這種有點類似仇人見面份外眼紅的表
情有些好奇,卻怎麼也想不出他怎會與西內的人有牽扯。
    “跟他是沒有什麼舊仇,但跟另一個人則有。”龐雲目不斜視地望著遭逢兩
人聯手因而處於劣勢的冷天色,斯文的臉上布滿陰霆,“記不記得你曾問過我,
是否很在乎鐵勒?”
    ‘我還在著等你來告訴我。“
    他冷冷地陳述,“鐵勒搶了我的妻。”
    風淮怔愕地屏住了氣息,猛然憶起那件大伙都有默契遺忘了的舊事。
    龐雲不帶表情地說起往事,“當年,聖上賜婚戀姬公主,而我就是那個在成
親前,遭人橫刀奪愛的駙馬。”
    他未來的妻,在與他成親前遭鐵勒劫走帶至大明宮,無論他透過什麼方法管
道,甚至是面呈聖上,他也無法踏進大明它一步將她索回。只因鐵勒功高震主,
身為刺王的他,不但手握重兵更為天朝鞏固了疆土國防,因此,不只是聖上忍氣
吞聲地將這件醜聞給壓了下來,全朝大臣們,皆也心裡有數地睜只眼閉只眼,更
甚者,在他不惜將這件藏在宮院裡的秘事揭上台面後,鐵勒竟二話不說地帶兵遠
走,不但避開了朝中的刀鋒箭雨,還永遠地帶走了他心愛的女人。
    “你之所以會想佐我為皇,是因為你想對鐵勒報一箭之仇?‘回想起來之後,
風淮不得不懷疑起他真正的用心。
    他勉強擠出一笑,“我不能否認,我也是個有私心的
    人。“會幫風淮,其實,他也是有著期望的,他甚是盼望能借著風難將他所
失去的奪回。
    風淮寒峻地瞇著眼,“所以你就利用我?”怪不得他們會特意找上他。
    龐雲還沒把話說完,“但在私心之外,我是真心希望你能開創一個新天朝。”
    愛一個人,能有多久多深?但愛一個國家,卻不會因時間的消逝而讓情份由
濃轉薄。
    在太極宮的那段歲月裡,臥桑教他學會了身為責任者該肩負的重任,看著臥
桑將天朝擺在自己之前,看著臥桑如何地為這個國家盡心盡力,他知道,他能做
什麼的,只要給他機會,他一定也能夠為這個天朝付出什麼的。
    看著他努力將自己的心情壓在心底角落的那雙眼眸,風淮也不語地沉下眸來
考慮,許久後,他緩緩地啟口。
    “我不問你與我是兄之間的是非,我只要求你別把私情摻進公事裡。若是做
不到的話,你走。”他要是因此而影響到大計,或是日後因此而亂了方寸,那麼
他,不能留下來。
    龐雲早就心底有數,“大義與私情之間,我會公私分明的。”他是很現實的,
他還沒有浪漫到玩棄江山擇美人的那一套。
    風淮不放心地看他一眼,‘別忘了這句話。“
    “咱們的行蹤已被冷家的人發現了,我認為咱們不宜在這繼續待下去。”眼
看冷天色已經被巽磊和宮懸雨攆走了,龐雲抹抹臉。正色地向他稟告。
    他馬上做出決定,“明日起程回京。”一個冷天色就夠了,龐雲說得對,他
不能在回京前出任何岔子。
    “知道了。”龐雲對他微微頷首,正想挪動腳步先去準備事宜時,風淮又叫
住他。
    “明日出發前先發帖給刑部所有官員,以及六部中不傾向三內的中立者,在
咱們抵京時叫他們全到衛王府集合。”他決定再加快腳步一些,“在消息走漏或
是被三內發覺前,咱們得將定威將軍的環京七郡兵力弄到手。”
    “是”
    在所有的人們都走開了後,靜謐的雪路裡,又只剩下風淮和無愁兩人。
    “無愁?”風淮看著一直靜站在一旁不置一詞的她,擔心地拍拍冰涼的小臉。
    她便嚥地問:“你的兄弟要殺你?”若不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她不會相
信的,而他眼底的心酸,她也不會因此而看得那麼清楚。
    “很諷刺吧?”風淮扯出些許笑意,但那笑,卻透著艱澀。“
    不諷刺,是心痛。
    無愁柔軟似絮的身子傾身靠向他,兩手用力環緊他的胸膛,將盈眶的熱淚埋
進他的胸坎裡。
    “怎麼哭了?”他想抬起她的小臉,她卻不肯。
    很心痛,這淚,是代再也哭不出來的他流的。在權勢的美酒旋渦中,眾人皆
醉我獨醒的風淮,強忍著痛苦與折磨,拼命想保全他的兄弟,可是他的兄弟們卻
不予理會,只因他們根本不了解,握在手中的那份幸福是多麼美好,即使已經沒
有人還記得過去,但他,對他們的愛卻依舊真誠無暇。
    這樣的他,怎能挨得過來?她多麼想告訴他,在這貪婪的世上,是無法容得
下像他這般善良的人存在,那些已經遺失的往事,是無法再贖回重演的,他若是
堅持這樣走下去,執意去把他所重視的人─一找回來,他會受傷的。
    龐雲說得對,他的心軟善良,是他的致命傷,他是該在仕途上摒棄這些的,
可是她不願看見,他的善良如虹彩般消逝,溫柔如春花般凋零,其實,只要他能
狠得下心,再多一點為了有情而必須產生的無情,再多一些站在他身後撐持著他
的人,再有個人,無論他是否壓抑心痛都陪伴在他身邊,或許,這一路上,他將
會走得更穩更好,無懼於風雨。
    “別哭了。”風淮捧著她的兩頰,以袖擦拭她紅通通的小臉,試圖將那細碎
的吸泣聲哄停。
    無愁眨著水亮的眼,對於看似若無其事的他,心口微微泛疼。
    “明日就要回京了,咱們還得回去收拾行李呢。”在天際又舖下細雪時,他
拉過她的柔荑,彎身將不會在雪地上走路的她彎身背起,“來。”
    她趴在他溫暖的背上低哺,“你會寵壞我……”“總比讓你跌得鼻青臉腫好。”
風淮笑笑地將她背得更穩,‘“真不曉得你之前是怎麼走來這塞上城的,你竟能
在找到我時還這麼完整……”
    聆聽著他低沉的笑音,無愁忘了當初來找他的目的是什麼。
    在這種憂心仲仲的心境下,她再沒有心情去追尋風花雪月,等待了多年後,
現在她只想要在一個安全又平靜的環境下陪伴著他,即使這個夢想很遙遠,但只
要他在風濤中回首看她的那一刻,眼眸底能有著她的身影存在,有著對她的關懷,
那麼,這些年來的等就值得了。
    “回京後,我要先到伯父那兒走一趟。”她忽地開口。
    “為什麼?" 風淮的腳步頓了一頓。
    “我想讓你多活幾年。”無愁憐惜地環緊他,將臻首理進他的溫暖的頸間,
“我想陪你。”

                第六章
    “老六回來了?”
    聽聞找了那麼久的人突然主動回京來了,讓這陣子都沒上朝,專心留在膝王
府裡養病的舒河,連忙自病榻上坐起。
    “豈只回來了,六哥還帶回一個很聳動的玩意。”懷熾找來了件外衫技在身
上,一臉詫悶地柞坐在他的身旁。
    “什麼玩意?”舒河讀不出他臉上那份古怪表情的由來。
    “衛王黨。
    笑意驀地自舒河臉上散去,“什麼?”
    “原本在朝中就傾向六哥那邊的人,這些天都聚集在六哥的衛王府裡。”懷
熾邊說邊把他榻邊的湯藥吹涼遞給他,“我聽衛王府裡的下人說,六哥同那些人
還有一些朝中的生面孔,組成了一股新勢力。”
    “他想自立為皇、‘舒河並沒有接過,反倒是微瞇著眼立即推想出風淮想做
什麼。
    “似乎是這樣。”懷熾點點頭,懷疑地脫向他,“你事先沒有料到?”難道
風淮的舉動也在他的掌控之外?
    舒河油然地撫著額,“沒有……”
    風淮素來就沒有問鼎皇位的野心,更是忌諱兄弟間爭奪的情事發生,因此他
老早就將風淮剔除於政敵的名單上,他怎可能預料到冥頑不靈的風淮會突有此舉?
    “律滔呢?聽到消息後他有什麼反應?”昏亂的腦海總算有些清醒後,舒河
忙不迭地探問另一個跟這消息關系密切的人。
    “他的樣子比你來得驚訝,看來,五哥也覺得很意外。”先前在早朝時看到
律滔的反應時,還真是開了眼界,就連自恃運籌帷幄的律滔,竟也有那種瞪大了
眼珠子的模樣。
    舒河同意地輕撫著下頷。
    任誰都會驚訝的,在鐵勒回朝打破三內的制衡,逐漸在朝中獨大的情況下,
又突增了一個也想來插一腳的衛工黨,就不知在驚訝過後,該是喜,還是憂?而
又該如何去正視風淮的身份?是該一如以往地只把他當成礙事的手足,還是新生
的政敵?
    懷熾皺著眉心,‘咱們該怎麼面對六哥的衛王黨?“這兩天來,為了這個問
題他都快想破頭了。
    “不知道。”舒河兩手壞著胸,兩道好看的劍眉緊安在眉心之間。
    他簡直不可思議,“你不知道?‘響來心機動得比誰都快的他竟會有這種答
案?
    舒河深吁了口氣,“現下,風淮手底下有什麼人?”事情總不會因一句不知
道就能擺手了,還是先弄清楚風推到底是憑借著什麼,才自恃也能在太子之爭上
湊熱鬧的本錢。
    “喏。”懷熾將冷天海好不容易才探來的名單交給他。
    舒河的注意力,並不是集中在名單裡頭那些朝中政要的人名上,反而是那幾
個看來似乎不怎麼打緊重要,但卻又令人忽略不得的人名上。
    他挑挑眉,“巽磊?”原來這個回鄉奔母喪的禁軍統領,奔著奔著,就跑到
老六那去了?
    “他不但和六哥同一日回京,還一塊進翠微宮面謁聖上。”翠微宮內的太監
總管是這麼告訴他的,風淮在向父是請罪報平安時,還順道跟父皇借了巽磊好留
在身邊作為己用。
    “居然有翁慶余?”瞇細了眼看著名單的舒河,在著至這個人名時不禁意外
地張大眼。
    懷熾好奇地湊近他身邊,“這個姓翁的是誰?”照上頭的資料來看,姓翁的
不過也只是個小小太尉而已,他幹嘛那麼激動?
    他有些頭痛,“天朝最富有的商人。”有了翁慶余後,風淮簡直就是挖到了
個金礦,他們南內的財力總合加起來,恐怕還只是翁慶余身家的九牛一毛而且。
    “那這個龐雲又是誰?”懷熾一手指向寫在最下端,看來有點熟識但又憶不
起的人名。
    隨著他的指尖看去,舒河愣了愣,兩手緊緊捉著密執的邊緣。
    “四哥?”懷熾在他把好不容易弄來的名單弄破前趕緊把它收回來。
    “姓龐的怎會也站在他那邊……”舒河自顧自地哺哺,半晌過後,一抹狡黠
的笑意躍上了他的臉龐,“這下可有意思了。”
    “你認識這個龐雲?”
    “他曾是臥桑的伴讀。”舒河取來已涼的楊藥邊喝邊回答他。
    說起盡得六位太子太傅授業,又有臥桑不時指導的龐雲,他簡直就是另一個
臥桑,只是並不是皇家中人的龐雲,做起事來不似臥桑那般圓融會顧忌左右和皇
弟,只要能朝著目標前進,他並不會去計較用什麼手段,即使會因此而得罪頂上
頭子,他也會貫徹目標到底。
    若是……他待在風淮的身邊,那麼,他必能代對兄弟下不了手的風淮下手。
    大患。
    “對了。”舒河轉了轉眼眸,唇邊揚起一陣涼笑,“說到這個姓龐的,他與
老二有點過節。”說不定那家伙還在記著多年前的舊仇,所以才會刻意投效風淮。
這樣也好,就讓龐雲先把刀靶沖著鐵勒去。
    懷熾聽了開始打如意算盤,“既然六哥的人與二哥有過節,那麼咱們就按兵
不動,就由二哥先去與六哥短兵相接?”
    “不行。”他將藥盅擱回小桌,緩緩搖首表示並不打算置身於事外。
    “為什麼?”他不再用他善用的籍刀殺人了?
    “要是鐵勒根本就不想交手或無視於衛王黨呢?”舒河考慮得甚遠,“萬一
鐵勒和律滔都跟我們抱持同樣的心態,預想利用其他兩內去消滅衛王黨呢?”要
是其他兩內也跟懷熾有著同樣的念頭,結果演變成沒有人去阻止這個剛冒出頭來,
甚至連腳步都還沒站穩的衛王黨,這豈不是剛好趁了風淮的心意?
    “那樣的話……”慢了半拍才聯想到的懷熾拍著額,“六哥就等於是漁翁得
利。”
    舒河細細搓著下頷,“風淮找這些人來究竟是想做什麼呢?”一定是有什麼
特別的用意的,這些人會湊在一塊,一定有著理由才是。
    龐雲、翁慶余、巽磊……。他反復地想著這三個人名,而後赫然發現這三個
外人將可以引發種某熟悉的連鎖串連,就好象是……人力、財力與軍力的推演法
則,先是以人聚財,再以財聚糧,而後是以糧聚軍。
    霍然開朗的舒河,總算是明白這些不易出現的人們,他們會齊聚在風淮身邊
的原因,同時也明白了風淮為何要用他們。
    風淮的目標首在於兵權,但天朝的兵機集中在三內的三位大將軍手上,風淮
若想找兵源,他還能上哪去找?除非……
    他忽地一把拉過懷熾,“律滔和仇項在不在太極宮內?”他能想到,這代表
律滔也一定想到了。
    “怎麼突然問這個?”懷熾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
    舒河的語氣甚是急切,“他們在不在?”
    “五哥人在太極宮宮內,但仇項今早沒上朝,說是有事要出一趟遠門………”
懷熾納納地應著。
    “糟了,被他們搶先一步。”舒河忙跳下床榻,三步作兩步地走至書案前,
取來空白的折子便迅即揮毫。
    “四哥?”懷熾撿起他掉落至地上的外衫,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在寫好折子後
取臘封折的舉動。
    舒河拿著折子急急走向他,“你立刻代我走一趟定威將軍府,記住,動作一
定要快廣。
    “現在?”在這個時候?半夜?
    “就是現在。”舒河不容置疑地將折子塞進他的掌心裡,“在風難或是掉淚
得到定威將軍前,咱們得把定威將軍搶過來廣
    @@@
    雪日的腳步邁入隆冬,驅車進入環京七郡外圍後,路程上的風景搖身一變,
由漫無邊際的雪野,轉成為雪樹銀花掩蔽天際的樹海,在璀璨琉光的反射下,幽
靜蕭索的冬林,猶如初出大地母胚般的純淨安寧,像個不受外界紛擾的寂靜世界,
將外來客們所有忐忑不安的心情,都掩蓋在紛飛的雪花下。
    由於落雪深積的緣故,風準一行人的車行很慢,正好也讓趕返京兆後又隨即
起程前往定威將軍府的人們,有個稍稍可以喘息的空間。
    “好奇怪。……”趴在車窗上的無愁,神色並沒有因外頭的景物而放鬆許多,
反而一道柳色眉緊緊深鎖著。
    “怎麼了?”和她同坐一車的風淮,在她的納悶聲中放棄閉目養神,再次伸
手將那個遲早會被凍僵的女人拉離富邊,並順手放下帘子。
    無愁不解地撫著下頷,“我一直以為路上會有很多同伴。”照龐雲的推理,
應當會有很多人來阻止他們去定威將軍府的,可是眼看目的地都快到了,一路上
卻是無風也無雨?這未免也太順利了吧?
    風淮笑了笑,“之所以會沒有那些意外的同伴同行,這要歸功翁慶余的事前
準備工作做得好。”
    “他做了什麼?”她邊搓著被凍冰的小手將它阿暖,邊滿足地看著他唇畔的
笑意。
    “散財。”瞥見她的舉動,他幹脆將她的一雙小手合握在他溫熱的掌心裡,
“老翁將自京兆前去的定威將軍府的民道全都買下來了。”若是沒有他的允許,
或是向翁慶余留下天價的買路財,王內想攔他們的人恐怕過不來。
    她讚嘆萬分,“真是有錢……”雖然早就知道讚助他們的大財主很有錢,但
她卻沒想到是這種有錢法。
    “我也事先以辦案為由封鎖了環京七郡的官道,無論是誰,一律不放行。”
雖然說民富兩道都已經堵住了,但他依然有些擔心某些人還是可以闖關成功。
    她挑挑黛眉,“難得你會公器私用。”不知道是不是龐雲洗腦成功的緣故,
還是他的腦袋已不再堅持食古不化了?
    風淮以下巴努向一旁的公事折子,“我的手上是真的有幾件案子得辦,這並
不算是私用。”
    “到了定威將軍府後,你打算怎麼請我伯父幫忙?”無愁打了個哆嗦,索性
整個人偎進他的懷裡,效法她的掌心取暖。
    “不知道。”與初時相較之下,風淮已經比較能適應懷中多了個人兒的情形,
而他也試著習慣將她融進他的身體裡的感覺。
    舒舒服服偎在他懷裡的無愁身子忽然僵了僵,難以置信地仰首看他。
    “你都沒事先計劃的嗎?”這麼重要的大事他就只有一句不知道?一路上看
他都悠悠閑閑的,她還以為他早就知道該怎麼去對付她伯父了。
    “有。”風淮無奈地攤著兩掌,“只是再怎麼計劃,也敵不過屆時的變數。”
雖然他早就知道定威將軍不好相處
    了,但與其事先做了太多的預設立場,還不如到時再隨機應變。
    “說到變數……”癒想癒為他擔憂的無愁忽地在他懷裡轉身坐正,一本正經
地按著他的肩頭,“我得先告訴你,我伯父的脾氣有點怪。”
    “怎麼怪?”他很難得看到她會有這種表情。
    “嗯這個嘛……”她皺了皺眉心,也不知該怎麼向他解釋,“你別問,反正
到時由我來代你開口就好了,你只管別說話,知道嗎?”還是採最保險的作法好
了,就讓他一句話也不要說,由她代打上場。
    “你在擔心什麼?”好象自從她認識他之後,她就常為他煩惱東煩惱西的。
    無愁的芳容顯得很嚴肅,“我怕你會被他給踢出去。”
    “啊?”底下的馬車忽地劇烈震動,令他一時沒有聽清。
    “王爺,咱們到了。”宮懸雨在外頭輕敲著車門。下了車後,一塊前來的龐
雲,便忙不迭地湊至風淮的身邊傳授教戰守策,無愁聽了只是搖搖臻首,並不多
予置評,但在他們四人走入將軍府偌大的前庭時,無愁卻停下了腳步,興昧盎然
地瞅著廳門門檻外的凌亂雪地。
    “原來已經有先烈來報到了啊……”她一手掩著小嘴,愛笑不笑地看著雪地
上類似人形的印子。
    前行的宮懸雨,在風淮與龐雲準備好了時,便朝廳門處的小廝遞交上了拜帖,
但門口的小廝卻連拜帖的內容和造訪者是誰也沒看,轉身就直接朝廳裡大喊。
    “大人,又有客到!”
    官懸雨當下擰緊眉心,“又有?”
    龐雲一手拍著他的肩頭解答,“王內的人定是先到了。”沒想到特意耗了那
麼大功夫,三內的人卻還是能突破封鎖先行抵達,噴,白費力氣。
    “將……將軍,別、別……不要啊──”廳內忽地傳出仇項慌張不安的高揚
聲調。
    “咦?”三個好奇的男人皆探首往裡頭看去。
    下一刻,被東內派來當說客的仇項,已遭人不客氣地踢出門外,再由等在門
口的小廝們抬起他的四肢,同心合力地將他扔出府院大門,反應敏捷的風淮等四
人,見狀趕緊閃過那抹飛出的人體,然後看仇項在落地後在雪地上
    滑行了數尺,最後一頭栽進雪堆裡,呈大字狀地趴臥在地。
    “哇……”頭一回見識到如此待客之道的三個男人,整齊一致地張大了嘴。
    “你所擔心的……”風淮的表情有些僵硬,納響地一手指著前輩的下場,
“就是這個?”真是周到的待客禮儀。
    無愁快樂地聳聳肩,“不想被踢的話,記得待會進屋後就統統都供聲。”很
好,想跟風淮搶兵源的東內已經被踢出局了。
    “明白明白……”受教的三個男人乖乖地點頭。
    龐雲臉色難看地指著裡頭那名安然在坐,至今躺未被踢出陣亡的懷熾。
    “雅王怎麼沒被踢出去?”素聞雅王詳熟拉攏之道,該不會是定威將軍已經
決定接受南內的招攏了吧?
    無愁胸有成竹地漾出一笑,“別緊張,那只代表他沉得住氣而已。”伯父才
不吃文人的那一套呢,懷熾頂多只是沒踩到伯父的忌諱,所以才還沒被踢出去而
已。
    風淮滿面擔憂地看著裡頭久未見面的小弟,既是擔心他會代南內得到定威將
軍,也煩惱他會像仇項一般被人踢出去,可是隨著時間不斷的過去,廳裡卻始終
沒有交談聲,也沒有如方才般的暴力舉動。
    “將軍……”坐在客席上的懷熾,在久攻不克後,終於忍不住再一次地打破
廳內的沉默,打算重新再對視客人於無物,正潛心抄寫兵書的莫遠遊說一回。
    “來人,送客。”逮著他開口的莫遠,馬上放下手中的筆,頭抬也不抬地朝
身後拍拍兩掌。
    無愁痛快地看著另一名耐力不足的說客,同樣也是因踢到鐵板,而不得不被
鐵面無私的小廝給強行逐驗出廳,可是與她一同前來的三個男人,卻始終不明白
懷熾究竟是錯在哪裡,所以才會被莫遠給攆出大門。
    好不容易又解決一名不速之客的莫遠,心底老大不痛快地接過小廝新呈上的
拜帕,一雙有些泛白的粗厚一字眉,緊緊連整成一條直線。
    大雪目的,這些皇子們是都閑著沒事做嗎?先是有東南兩內的人來訪,莫名
其妙地對他端出了一大堆威脅加利誘,現在又來個什麼衛王黨?他何時跟這些人
這麼熟絡了?之前三內不是都沒有人要理會地嗎?怎麼在這個衛王黨冒出頭來後,
又有人突然想起他們天朝還有他這個定威將軍的存在了?
    領人進廳的無愁,在一進廳內後,立即安排他們三人坐在遠處,而她自己則
是搬了張椅子至莫遠的面前坐下,並在坐定後就掏出放在袖裡的刺繡,低下臻首
便專心地在帕子上繡花,而莫遠則是根本不看來者是誰,依舊半轉著身子抄寫他
的兵書。
    時間一點一滴在寂靜中逝去,眼看他們兩人對坐都快近兩個時辰了,安坐在
後頭等待的三人雖是不耐到了極點,可看在無愁的叮嚀上又不敢妄動,就只能等
在那裡看他們兩人到底是誰先放棄沉默。
    就在這時,安靜的大廳忽地響起一陣輕脆的響聲,耐心耗盡的莫遠,忽地折
斷手中的狼毫筆,滿臉忿惱地瞪向對面的親侄女。
    “說……”他輸得很不甘心,“有話就快說!”再讓她繡下去,她就要繡完
一打帕子了!
    ‘伯父。“沉默抗戰獲勝的無愁,慢條斯理地停下手中的針線活,笑靨如花
地抬起臻首,”我想向你借一樣東西。“跟她比耐性?在等過一個風淮後,她已
經練就一身等遍天下無敵手的本事了。
    “什麼東西?”瞧了瞧坐在遠處的風淮後,莫遠心頭老大不舒服地擰起一字
眉。
    她溫婉地淺笑,‘人情。“
    莫遠暴嚷地指向風淮,“為了那個拋棄你的男人?”打從那小子走進來後,
他沒派人把他大卸十八塊他就該榆笑了,他還有臉派她來借什麼人情?
    “他沒有拋棄過我,他只是忘了。”無愁拉下他的手,直來直往地導人主題,
“我不想客套,也不想拐彎抹角,總之一句,你借不惜?”
    他得意地抬高下巴,“不借!”
    “好。”早就有數的無愁輕聳香肩,站起身來在廳裡左顧右望。
    他有些好者,“你在做什麼?”
    “伯母人呢?她在府內嗎?”
    “你找她做什麼?”患有嚴重懼內症的莫遠瞬間拉起了緊報。
    她笑得很無害,“沒什麼,我只是想告訴她一些只有我們兩人才知的秘密。”
她太了解這個軍人作風不吃軟不吃硬,什麼罩門弱點都沒有,卻只深恐太座變天
的伯父了。
    “秘密?”他不安地嚥嚥口水。
    “你忘了?那我來幫你復習一下好了。”無愁微笑地坐在他面前,開始扳著
白潤的手指頭細數起他不為人知的光輝歷史,“在我七歲的時候,你在淮東郡內
養了個美麗的阿姨;十歲的時候。你在淮北郡幫那個老是穿金戴銀的陌生阿姨,
蓋了幢美侖美美的大屋;十四歲的時候,你趁伯母回娘家時,把京兆第一教坊的
所有歌姬舞妓帶回府裡住了整整一個月……”‘
    臉色大變的莫遠立刻沁出冷汗,‘林還幫作我記錄?“
    這小侄女是在想什麼呀?打從年紀那麼小的時候就懂得捉人把柄?
    “在我十六歲的時候……”沒理會他的無愁,依舊繼續朗誦敵不過女色魅力
的伯父,這些年來洋洋洒洒,但保密工夫卻到家的情史。
    “你想怎麼樣?”他忙不迭地掩上她的小嘴,並將她拉來身畔低問。
    無愁徐徐吐出四字,“神風大軍。”
    他緊嘆著牙,“那是聖上的……”就知道她的目的也是這個!
    “借用一下。”
    莫遠兇蠻地對她擰起兩道橫眉,“倘若我對聖上不忠,一旦東窗事發了,到
時誅連九族也會有你的份!”她忘了她也是他的直系血親了嗎?
    “又沒人叫你明目張膽的把一整只大軍都扛到風淮那裡去,你想造反啊?”
無愁淡淡輕哼,把事情撇得很清楚,“我只是要你拒絕三內的利誘拉攏,並且在
暗地裡幫風淮撐腰而已,這跟你對聖上忠不忠誠有何幹系?”
    ‘剛把話拐來拐去的,反正怎麼說都是你的理。“他揮著手,兩只老眼直不
隆略地瞪著讓他恨得牙痒痒的風淮,”哼,說白了你就是為了那個言而無信的混
小子,單看那小子利用你走後門的這一招,本將軍就看不起他!“當年硬是失約
不來娶他的侄女,如今有求於他才又去找回未婚妻?
    無愁捧著他的臉,將他瞪人的怒容轉回來,語調冰冷地警告他。
    “我說過他忘了,他也從不記得有聖上踢婚這回事,所以不許你瞪他更不許
你抵毀他,即使你是我的伯父也不成。”她可不是特地帶風淮來看他的臭臉的,
無底下除了她外,誰都沒有資格找風準興師問罪。
    他幾乎想掐死她,“你……”他是在為她出口等人等了六年的悶氣,可看看
她這是什麼態度……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盡是把胳臂往外彎!
    ‘“還有,走後門的人是我,他才不屑這麼做呢,他的脾氣比你更硬。”要
不是她怕風淮出師不利就被踢出去,只怕想用誠意打動人的老實風淮,一定像個
傻子般地親自上場了。
    “喔?”他不屑地挑挑眉,並不怎麼相信。
    ‘伯父。“無愁換上了一張笑臉,湊近他的身邊以肘撞撞他,”你想不想籍
由風淮,利用這個機會跟三位大將軍來個一較高下?’咱從那三位王爺被聖上榮
晉為大將軍後,雖然他的表面上裝作不在意,但她知道,他可是在心底深深結下
了三個疙瘩已經很久了。
    “哼,就那三個嘴上無毛的小毛頭?”莫遠用力哼口氣,下巴更是揚得高高
在上了、“本將軍根本就不把他們放在眼裡!”
    “真好笑。”無愁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故意戳向多年來他心中永遠的痛,
“那三個小毛頭說什麼也是”大“將軍,而你呢,不過只是區區一介將軍而已,
他們有沒有把你看在眼裡,那還是另外一回事呢。”
    “激──將──法?”他咬牙切齒地瞪著這個又提起他錐心刺痛的女人。
    她絲毫沒有同情心,“受不受用?”
    “很受用……”滿腹嘔氣無處泄的莫遠一拳重重捶打在胸口上。
    說起身為武人的最高榮譽,不過也只有鎮國大將軍。輔國大將軍、瞟騎大將
軍這三者而已,在沙場上戰功輝煌他,戎馬多年為聖上立下了難以計數的汗馬功
勞,可是到頭來,他的血汗卻連個大將軍的邊也沾不上,在名份上輸給那三個無
論是年紀還是戰歷都比他少的王爺們,這叫他怎麼嚥得下這口老氣?
    “錯過這個村,就沒那個店了。”她又打鐵趁熱地在他耳邊吹哄,‘伯父,
你若是想讓聖上對你刮目相看的話,眼下你就只有這個機會。“
    “這……”莫遠聽了不禁有些搖擺。
    眼看他動搖了,深諳見好就收的無愁,立即得意地朝後揚揚掌。
    “懸雨,把我們的行李全都搬到客房去,我們將在這住上一些時日。‘刀下
不答應不要緊,只要能住下,那她日後可以找機會慢慢遊說。
    莫遠忙吼回去,“且慢,我還沒答應!”跟他來這套?
    硬生生止住腳步的宮懸雨,要進不進、要退不退地卡在廳門邊緣,很為難地
轉首向無愁求救。
    無愁馬上繼續朗誦出剛才未背完的歷史,“在我十七歲的時候,為了不讓伯
母發現你的奸情,所以你就放技重施,去淮東郡偷腥時,美其名是帶著我去散心,
實際上是拉著我去好當你私會相好的擋箭牌……。”在廳內所有人都有興趣地豎
起雙耳,聆聽起這段野史韻事時,深怕有人去向太座打小報告的莫遠,口風頓時
又一轉。
    “來人,快幫宮少爺帶路!”
    ‘我有叫你那麼做嗎?“風淮怒目橫眉地把無愁拉來自己的客房內,進門後
就迫不及待地與她大眼瞪小眼。
    “你想把我關進天牢裡去嗎?”無愁邊問邊把一片剝好的甜橘塞進他的嘴裡。
    口中充斥著濃濃甜味的風淮無言地看著她,所有囤積起來的怒火,正一點一
滴地消失在她那比甜橘還要甜上百倍的笑意裡。
    她居然威脅她的伯父,而且就在他的面前,要不是當時龐雲一手掩住他的嘴,
宮懸雨使勁全力壓住想沖上前阻止的他,只怕她的威脅根本就不可能得逞,而他
們也不會在將軍府裡住下來,老早就被莫遠一腳給踢出去了,可是即使是如此,
她也不能大刺刺地就當著他的面做這等事。
    “來,張嘴。”知道自己犯了他忌諱的無愁,並不怎麼在意他那陰陰晴晴的
表情,笑咪咪地再喂他一片甜橘。
    滿口滿心甜滋滋的風淮,深深吸吐了許久後,才困難地輕吐。
    “下不為例。”吃人嘴軟,而他也真的很難抵抗她那種讓人看了會心花怒放
的笑容。
    她挑挑黛眉,“你會在我身上開很多先例的。”
    “不準再那麼做,即使是為了我也不可以。”發現她根本就沒有反省後,風
淮忍不住想對她說教。
    她輕嘆,“你無論做什麼事都要光明磊落嗎?”她覺得她這樣做很對呀,至
少她被伯父利用那麼多年了,現在換她利用一下伯父有什麼不對?他幹嘛那麼講
求手段光不光明?
    他鄭重地表示,“這是為人的人格。”“真懷疑你是怎麼在朝中混下去的…”
無愁搖搖臻首,發現自己並不怎麼想去知道他從前到底在朝中樹立了多少敵人。
    “別想把我方才的話含混過去。”風淮兩指握住她小巧的下頷,“答不答應?”
每次她不想回答時她就會來轉移目標這套。
    無愁轉了轉眼眸,趁他不備時,墊高了腳尖在他的唇上揪了一記。
    他瞪大了兩眼呆在原地,不一會,熟悉的緋色再度在他的臉上出現。
    她伸伸懶腰,“偶爾逗逗你也挺不錯的。”她真喜歡他臉紅的模樣。
    “是嗎?”風淮咬咬牙,一掌勾住她的柳腰將她貼至他身上,俯首將她的輕
呼封在她的口中。
    在芳菲迷人的氣息中,他幾乎忘了所謂正人君子該有的素行,也不願去憶起,
只是她無私給予的溫情,是必須小心翼翼珍借的,而他也很想知道,在他遺失的
記憶裡,她究竟是以什麼模樣存在的。
    透過遠處燭火搖曳的光陰,她漏瀑流瀉如黑泉的發瀑,隱隱勾動心扉某處的
細微回憶,啊,他記得,是在這樣的一個雪日,香案跳耀難定的火光下,她曾帶
著羞澀的笑靨,放任她的發像一泉在佛前漾漾的水波,招引在風雪中迷途的人前
去……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特意前來找風淮算帳的莫遠,在打開房門後,以特
有的雷公吼硬生生地劈醒那兩個沉醉中的人。
    ‘聊天。“轉首看見莫遠眼底充滿血絲後,無愁迅速搬出謊言。
    “親熱。”不會說謊的風淮也同時道出實話,但後腦馬上挨了她一記巴掌。
    莫遠拉大了嗓門,“馬上給我分開!”有空在那邊跟他說版本不同的答案,
他們就不能先解除他們曖昧的姿勢嗎?
    “將軍。”風淮按下全身激越的情愫,清清嗓子打算由他自己來面對這個對
他懷有相當敵意的未來親家。
    “混小子!”莫遠踩著氣沖沖的腳步熟至他的面前,“你娶不娶她?”六年
聞不問,六年後再找上門來大吃侄女的豆腐,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風淮無奈地澄清,“我要娶,她不肯嫁。”她是答應給他機會,可是她就是
不給他履行婚約的日期。
    “你為什麼不嫁?”莫遠的怒氣隨即噴至她的玉容上。
    無愁撫著秀額,“他忙嘛。”成親事小,他的理想事大,何況他現在的處境
已經夠讓她擔心了,一切還是等他完成他的大業再說。
    “你在忙什麼?”莫遠的矛頭馬上又殺回風淮身上。
    “家事。”風淮可不認同她的說法,“但我認為我可以同時進行她這件未來
的家事。”
    “他都說他可以同步進行了,你還賴著不嫁做什麼?”她以為她的年紀還很
小啊?名聲還不夠難聽?
    “你又不肯把神風大軍送給我當嫁妝。”她向他眨眨眼,依舊對來這裡的目
的不肯死心。
    “無愁,早上的事就算了,別又在我面前來勒索這一套。”這次風淮趕在莫
遠還末發作前,先一步地出聲跟這個根本就沒把他的話聽進耳裡的女人警告。
    無愁氣結地嘟著小嘴,而莫遠,倒是意外地對風淮排高了一雙半白的老眉。
    “將軍,關於你願不願助我這事,晚輩不知可否與你重新談一談?”擺平了
無愁後,風淮正色地看向莫遠,決心拿出他的誠意,與他對兵源一事重新商量。
    莫遠不滿地一手指著無愁,“你不想靠她?”當著他的面教訓他侄女?這小
子以為他是誰呀。
    “不想。”他毫不考慮。
    莫遠的眉心隱隱抖動,“撿現成的不就好了嗎?你幹嘛那麼有骨氣?”他的
侄女都已經半賣半送地下海去幫他了,這小子反而不領情地想推掉她的心意?
    “天生的,我也沒辦法。”要他打破他的信條?辦不到。
    莫遠開始懷疑他的腦袋到底是什麼做的。
    “當真?”這小子怎麼跟所有他看過的官都不同?而且好象也有些異於那些
只重目的不重手段的皇子們。
    風淮冷冷低哼,“本王不屑於威脅勒索那類匪賊的行徑。”他向來就是那類
人等的死對頭。
    “說我是匪賊……”無愁哀怨地扁著小嘴,暗暗把帳記在心頭上。
    “我欣賞你!”同樣也奉行尊崇法典正義信條的莫遠,讚賞地一掌重重拍著
他的背脊。
    風淮酷酷地丟給他一句,“你有眼光。”
    “受不了你們兩個……”無愁翻看白眼,覺得這兩個臭氣相投、都在朝中混
不太下去的男人,沒救了。
    “小子,明早到我書房裡來。”對他另眼相待的莫遠咧笑著嘴,並示意地拍
拍他的肩頭。
    “多謝。”收到訊號的風淮微微向他頷首。
    莫遠的兩腳才一退出房內,下一刻,無愁已經勤快地將風淮推向門邊。
    他不解地看著她的動作,“你做什麼?”
    “匪賊要趕你出去呀。”打鐵要趁熱,趁伯父心情不錯時,趕快叫風淮去再
接再厲。
    遭人推出門外的風淮一手按住門板。
    “這是我的房。”住隔壁的她好象沒弄清這是誰的地頭。
    她嬌蠻地抬起下頷,“去跟我伯父擠。”就讓他們兩人去培養感情好了,說
不定伯父兩杯黃湯一下肛,就把神風大軍送給他當下酒菜。
    “無愁。”以為她在記恨的風淮嘆了口氣,抬手輕撫著她柔美的秀須,於公
方面,我不能破例,但於私,我願意為你破許多先例。“
    “例如?”很了解他一板一眼個性的無愁,並不怎麼相信他的話。
    他笑意滿面地俯在她耳畔低低地道:“往後關上房門只剩咱們兩人時,你愛
當江洋大盜或是女霸王都可以。”
    “說了算數?”她的俏臉微微泛起瑰色。
    “算。”他輕輕咬著她的耳垂。
    她赧紅了秀頰伸手推著他,“那就快去搞定你的兄弟吧,別拖著拖著又讓我
等上六年。”
    “我盡量。”他卻握住她的柔荑,帶著笑吻上那張芳香的唇,接續方才被人
打斷的部份。
    “嗯哼!”莫遠不識相的悶咳聲在廊上響起。
    風淮不滿地送他一記白眼,“我們在親熱。”
    “我完全看得出來。”莫遠朝他點點頭,然後兩手環著胸,“小子,你的麻
煩大了。”

                第七章
    時隔一日,再度回到搖搖晃晃的馬車上,這速度出乎無愁預料的快,不但省
去了住在將軍府裡長期抗戰,還可以節省時間讓風淮繞道他郡,去處理其他的公
事,只是,風淮臉上的那些淤青,同樣也不在無愁的意料之內。
    無愁拿來宮懸雨塞給她的藥酒,將些許藥酒沾濕手絹,再用它在風難淤青的
嘴角緩慢推拿。
    ‘你們是怎麼談的?“一大早就和她伯父關進書房裡至下午,結果出來後,
他就成了臉上到處掛彩的這副德性。
    “純屬男人式的談法。”盤起兩腿乖乖坐在她面前任她數落的風淮,眼看某
種風暴似在她的眼眉間聚集,於是也識相地不把今天和莫遠大打出手的事告訴她。
    無愁輕揚著黛眉,然後故意在他受傷的嘴角重重一按。
    “可見這種談法並不怎麼理性。”誰不曉得那兩個男人關在書房裡打架?從
她伯父同樣也是半斤八兩的黑眼圈就猜得出來,這兩人,也不想想加起來都幾歲
了。
    齜牙咧嘴的風淮,在她癒來癒重的手勁下,只好娓娓吐出他們大打出手的主
因。
    “莫遠只是很在意你的幸福。”莫遠認為她虧大了,所以他必須立刻對她負
責,可是他卻決定尊重她的意願,等到她肯點頭時才迎娶,所以才會一言不合地
打了起來。
    “我知道。”她點點臻首,跳過這個不感興趣的話題,“關在書房裡老半天,
除了打架外,你們對借兵一事有達成共識了嗎?”
    “他給了我承諾。”風淮捺著性子回答她,發現她打混的毛病似乎又犯了。
    “那就好。”將他的臉打理完畢後,她低下頭來收拾起那些瓶罐。
    風淮不滿地抬起她的下頷,“你為什麼老是把我的事援第一,卻總把你自己
擺在後頭?”
    無愁怔了怔,沒料到他會察覺、會注意到她的心態,更沒想到他會追根究底。
    “為什麼?”他執著地逼近她。
    “因為……”
    身下的馬車車勢忽地狠狠一震,令車裡的人不住地搖晃得東倒西歪,而在外
頭,離開樹海的雪路兩旁遭人布了絆馬索,宮懸雨一時不察,拉車的馬兒們被踉
蹌一絆,力道過大而折了腿,嘶嘯地躺在雪地上長鳴。
    “王爺,你有訪客。”在風淮剛扶穩無愁時,宮懸雨緊張的聲音自車門外傳
來。
    風淮一手揭起車帘往外看去,山瞑暗湧,四下一片冥色侵人的雪地裡,一襲
黑衣的朵湛,修長瘦削的身影格外招人注目。
    “沒事的,是老七。”風淮在無愁的小臉上流露出懼色時,語氣淡淡地安撫
著她。
    陣陣冷意卻因此而爬上無愁的四肢百骸,令她遍身打顫。
    襄王?就是上回派冷天色來的人?他不和其他兩內一樣,老實地去將軍府搶
人,卻反而埋伏在離去的路上等著他們?他又想做什麼?
    “你在這待著,別出來。”不覺她有異的風淮,溫暖的掌心拍拍她的小臉,
不問她的同意,徑自打開車門走至外頭。
    “風淮……”恍然回過神的她想拉住他卻來不及。
    方下車,風淮迎上的即是頂著一張臭臉的龐雲。
    “王爺,當心點。”龐雲靠在他耳畔低聲叮嚀,“他帶了不少人。”
    風淮順著他眼神所指的方向看去,頗意外朵湛竟帶了一小隊人馬埋伏在樹海
裡頭,而且,人人荷刀帶槍,殺氣騰騰。
    為什麼?
    帶這麼多人來圍堵他,是想殺他,還是純粹想藉此不讓他進京?其實,他井
不想去推論出答案,因為早在朵湛派冷天色前來行刺的那時起,無論朵湛接下來
將怎麼做,或者有什麼意圖,這些對他來說,都已經不再具有什麼意義。
    只是,他還是很想問問朵湛,若是真已為西內而對手足絕情絕義,為何朵湛
那雙看來帶著憂傷的眼眸,看起來竟和從前的他如此相似?
    “為何你要回來?”朵湛冷冷的音調在飄飛的雪花中揚起。
    風淮在他的面前站定,“我回來面對。”
    “五哥曾說,不要把主意動到你身上,而四哥也同樣不希望我去招惹你。”
望著氣色截然不同的風淮,朵湛的眼神顯得有些遊移不定。
    風淮的唇邊泛起一絲苦笑,“看來你似乎並沒有答應他們。”
    “我……不能答應。”朵湛卻難忍地握緊了雙拳,強迫自己把視線投向雪地,
語音便嚥地低哺。
    “老七。‘看出他異狀的風淮,擔心地走上前揚起手想輕觸他的肩頭。
    但在觸及朵湛之前,他的身形卻被另一道扯回原地,他才回過頭來,無愁溫
暖的體溫,已緊緊將他護在她身後。
    “無愁?”風淮不解地看著整張小臉漲得通紅的她。無愁清亮的嗓音在雪林
裡回響,“他這個為兄的是哪開罪了你?為什麼非要至他於死地不可?”
    “他錯就錯在他不該有意為皇。" 朵湛猛然抬首,臉色恍然一變,一雙炯炯
的銳眸宛如盯牢獵物的白虎。
    她更是咄咄逼人,“就因為他愛你們,所以他想用這個法子讓你們全都活著
有什麼錯?”
    “他現在改變心意還來得及。”朵湛的兩眼移至她的身後,直直地望進風淮
的眼底。
    “公乎點好不好?‘無愁邊問邊下意識地把風淮往後推遠一點,”現在他只
是跟你們的情況相同而已,先前你們誰想登基、想讓誰登基,他可曾幹涉過?他
又可曾派人去傷害過你們?“
    “六嫂……”朵湛微瞇著眼,對於她的問題和幹擾頗感不耐。
    她敬謝不敏,‘不必叫得那麼親熱!“
    風淮在她挑起朵湛的怒火前一手掩住她的小嘴,鎮定地拉著她退至宮懸雨的
身邊,再估量起那些站在朵湛後頭的人數。
    原本以為封鎖了民官兩道道,再加上仍在定威將軍勢力范圍內,他應當是安
全無虞的,豈料朵湛卻以逸待勞地派兵等在這,單憑一個宮懸雨,恐怕是保不了
他的周全,而且在損失了車馬後,即使是想逃,似乎也不可行“王爺!”表情如
獲特赦的龐雲,忽地震奮地指著遠處大叫。
    “巽磊帶人趕來了。”眼力較好的宮懸雨仔細地在他耳畔詳稟。
    風淮不好意思地對朵湛搔搔發,“看樣子,有人來接我了。”好險出發前有
飛鴿向巽磊通知他們即將改道,要在京兆裡辦完事的巽磊與他們在這片樹海的出
口處會口。
    一抹慍色,或者該說,理不清是喜是怒的神色頓時出現在朵湛的臉龐上。
    朵湛看了看那些即將趕至的人馬大隊,暗暗思忖了半晌後,毫不猶豫地旋過
身派令後撤,以後再圖打算。
    “老七。”風淮卻叫住他的腳步。
    他面無表情地回過頭來。
    “塞上城的事,我會當它從沒發生過,但我並不打算容忍下一回。”風淮在
與他說清楚時,不忘附上衷心的期待,“既然二哥已經回西內了,你……回襄王
府吧。”
    “我哪也走不了。”朵湛卻咧出一抹苦澀的笑,‘自接到父皇手諭的那一日
起,我就已無法抽身了。“
    走不了?什麼意思?
    帶著一團疑雲,風淮目送著跨上駿馬的朵湛,在大明宮侍衛的保護下迅速消
失在樹海的一端,遠處近處的噠噠馬蹄聲,在他腦海裡翻騰又墜落,靜定無波的
心房,又微微泛起絲絲漣漪。
    “龐雲。”他用力甩開愁緒,痛下決心,“往後朵湛這方面,就交由你全權
處理。”會說出那種話的朵湛,想必是決不會放棄的,與其交給他親自來對付,
還不如就交給不會心軟的龐雲。
    “是。”龐雲在應著他時,格外專注地看著他的神情。
    “無……”處理完眼前的一切後,風準才回頭想喚無愁上車避雪,但他本完
成的呼喚,卻止頓在她滿面的淚意裡。
    顧不得有許多人在看,無愁不可自抑地淌下顆顆淚珠。
    再次面對他的兄弟,她方明白,原來手足之情這四字,是用來形容一種痛。
    “你好象總為了我而哭。”風淮嘆口氣,將她納入懷裡細細拍撫著她起伏不
定的背脊。
    她似乎不知道,她所有的歡喜哀愁,都緊緊牽系在他的一舉一動上,而她總
會把自己的事排在他之後的原因,其實也很顯而易見。
    環抱著滿懷源源不絕的暖意,風淮首次覺得,他的生命因她而變得不同了,
他多了一個會隨著他哭笑的體已人,他多了一個會關切地快樂悲傷的知已,而這
個人,並不會因他的外表或地位的改變而變得有所不同,也不會為追求私心而中
途離他而去,那些他一直在他人身上找
    不到的,在她身上,他都─一找到了。
    “他們怎麼可以傷你的心?”無愁將小臉埋進他的懷中,聲音顯得細細碎碎
的,“他們怎麼可以……”
    “不要緊。”風淮深吸口氣,將懷中為他落淚的人兒擁得更緊,“我的心傷,
已經有人為我撫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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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風淮回京後,無論定威將軍有沒有正式承認與風淮的關系,三內的人,都
已視拒絕三內的定威將軍已投向了風淮,也因此,三內赫然有了警覺,許多原本
仍在觀望中的人們,紛紛在暗中有了準備的動作。
    趕在三內開始抑止衛王黨的成長前,風淮刻意進翠微宮向聖上諫言,為免三
內恃權而驕,再一次造成炮轟南內興慶宮的事件重演,聖上應當統管三內駐京兵
力,將原本由三內支配的常備水師,交由攝政王集權統帥,並同時由定威將軍監
軍以監視攝政王。
    風淮的目的,主要是想解除三內在京兆內的武力。
    聖諭不過多久,就交由攝政王代聖上撥下,三內雖是不甘心,但還是硬將這
筆暗虧給吞下,然而不甘勢弱的朵湛,隨即也面謁攝政王鐵勒,保薦巽磊人翠微
宮隨傳在聖上身側,並認為御林軍統領於守喪期滿就應人宮復職,不應繼續逗留
在禁宮之外。
    同樣的,攝政王再次傳達了聖上的應允。
    可是失去了巽磊後,在京兆內,衛王黨根本就沒有任何保護可言。
    衛王黨首要招架的就是迎面朝他們而來的西內,明裡,西內表面上雖是風平
浪靜,但暗裡,朵湛卻是緊咬住
    這個機會,暗中派出旗下所有刺客,以各種天災人禍的手法,─一刺殺衛王
黨大臣,擺明了就是要斷他們羽翼,不讓衛王黨在京兆內站穩腳步。
    面對朵湛的這種作法,風淮實在不知該如何來處理才妥當,他若想主動下令
緝拿拭臣兇嫌,卻又苦無任何具體實証,沒法對這類表面上死於意外或是壽終正
寢的案件進行查審,而主持大局的攝政王鐵勒,卻出乎意外地一改作風,雖然也
知道有這回事,但他似乎是用一種公平的心態來面對所有的皇弟,無論皇弟們在
台面下有何舉動,他皆睜只眼閉只眼,明明全盤都知曉,可是卻又不過問也不幹
涉片言只語。
    為免在人力上造成更莫大的損失,風淮緊急致書巽磊的兄長巽渺求援,要求
巽渺無自護京兵團裡撥出一些人手,並暫時先讓朝臣們棲住在有親衛保護的衛王
府,於是在這段等待支持的日子裡,每每在下了朝後,衛王府裡總是擠滿了惶惶
不安的朝臣。
    “巽渺私底下撥過來的人到了!”興沖沖的龐雲拍開風淮書齋的大門,人還
禾到房內,他那掩不住興奮的喊聲已經傳抵風淮的耳畔。
    ‘都安排了嗎?“埋首在書案裡的風淮並沒有抬首。
    “已經讓他們進駐大臣們的府邸,一切妥當後,大臣們就上路回府。”
    風淮疲憊地靠坐在椅上,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這下子,他終於可以不必再日夜操心那些人的安危了。
    “我還是想不通。”宮懸雨將一碗熱茶擱放在他的面前,難解地盯著桌上色
灩灩的茶湯,“襄王為什麼對王爺這麼有敵意?再怎麼說,東內和南內對他的威
脅應當更大才是,可他怎都沖著王爺來?”就連心狠手辣的舒河都遲遲沒對風淮
下手了,為什麼朵湛可以狠得下心?而又為何那麼執著於他一人?
    龐雲理所當然地瞥他一眼,“王爺也是他的政敵,他當然看王爺不順眼。”
風淮卻搖著頭,“可我總覺得不只是這樣。”不知怎
    的,他就是很在意朵湛那日的表情。
    “關於襄王那方面,你就別操心了,我已經代你展開反擊。”詭亮的光彩在
龐雲的眼睡中閃耀。
    他漫不經心地問:“採取什麼作法?”就連他都已找不出辦法了,在這種情
況下,還能怎麼做?
    “以惡制惡。”
    在那一瞬間,室內流動的空氣似是遭人吸取怠盡,悶堂的氣息,爭先恐後地
朝鳳淮湧去。
    風淮動作極為緩慢地回過頭來,眼底有著不可置信和不願相信。
    “你派人……殺他?”難道他也採用朵湛的做法?
    他大刺刺地承認,“對。”
    此時若是不拔除朵湛這個眼中釘,日後若是風淮登上了大典,為免朝中再生
風雲,那麼風淮是絕無法避免走上鏟除異己這條路,既然朵湛這個心腹大患,早
除晚除都要剔掉,何不此時就下手?衛王黨不能再因朵湛而造成損失了,風淮的
手足之情,只會成為他們的阻力,既然如此做可以保住他們重要的人脈,那他寧
可挺而走險。
    “你……”風淮赤瞪著眼,兇猛地扯過他,恨不能當下就扭斷他的頸項。
    ‘“你說過,朵湛的事交由我全權處理,希望你沒忘了這句話。”龐雲在他
興師問罪前,慢條斯理地提醒他從前說過的話。
    風淮大聲怒嚷,“我也說過我的兄弟一個也不能少!”根本就把他的話當成
耳邊風,這麼做,豈不是完全與他的目標背道而馳?
    龐雲淡挑著眉,“我該自盡謝罪嗎?”
    “你該的。”風淮暴戾地一把甩開他,渾身氣科不止,胸膛急速地起伏著。
    “王爺……”宮懸雨忙不迭地扶穩跌退的龐雲,才慢嚅地想啟口,龐雲卻場
手要他住口,並不要他來求情。
    “在我死前,希望你能讓我先完成一件事。”龐雲的表情一點也不驚恐,反
而意態安詳地再次踱至他的面前。
    “說。”風淮喘息地撇過頭不看他。
    “擊敗三內助你登上帝位。”龐雲一手撫著胸坎,朝他深深鞠首,“只要能
讓你接下大統,到時要殺要剮,我絕無怨言。”
    “好”
    對於他的答案,龐雲有些意外,但半晌過後,笑意緩緩出現在他的嘴角。有
進步,不再那麼仁心了,至少,在對內這方面,他不會對自己的手下輕饒,只是
在面對外人時,希望他也能像對內這般才好。
    “龐雲。”宮懸雨遲疑地問:“襄王他……”就他所知,目前西內還沒有傳
出任何有關於襄王的消息,也不知龐雲到底是得手了沒。
    “現下是生是死還是末定之數。”龐雲對於這個成果並不是很滿意,“聽說
西內的太醫已經在雲宵殿裡守了朵湛三日,若是朵湛無法活下來,鐵勒會斬了他
們。”
    風淮聽了,心痛地閉上雙眼,仿佛,只要他不睜開眼,那麼他耳邊所聽到的
一切,就不會成真。
    “王爺。”趁勝追擊的龐雲,並不想給他退卻的空間,“接下來,聖上必定
會要求你徹查是誰下的手……”
    他深吸口氣,暫時按捺住胸口狂跳不止的那顆心,強迫自己在腦中一片混亂
中理出些頭緒,睜開眼清晰地看向他必須走的路。“我會藉這個理由,在徹查三
內時,想辦法再扯出一
    些關於三內的案外案。“要是不趁此介入三內,恐怕往後就不會再有這麼好
的機會了,無論這個機會是否是用朵湛的血換來的,他得去做。
    “很高興你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帶著滿足的笑意,龐雲拉著一臉擔憂的
宮懸雨退至門邊。
    在他們走後,寂靜的書齋內,僅聽得見風淮似是快要窒息的喘息聲。風淮失
去力氣地頓坐在椅內,翻開緊握的雙掌,他不知汗水是在何時濡濕掌心的,汗漬
在幽光中閃閃發亮,他更沒發覺,其實他整副身子一直都在打顫。龐大的負疚,
重若千金地壓在他的心版上,揮之不去卻又無可逃避。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應該是最不想傷害兄弟的人,可他卻造成了
這件事,如此一來,他和其他的兄弟們有什麼不同?他究竟是為了什麼而選擇回
來的?
    繡著碎花的帕子,忽地覆上他的掌心,緩緩擦去了手心中的汗漬,再以溫暖
的柔英將他緊握。
    “你來安慰我?”風淮的眼眸停仁在她與他交握的十指間。
    蹲跪在他面前的無愁頗感無奈,“我似乎總在這個時候出現。”
    當他歡欣雀躍時,在他的身邊,是有很多人可以一同與他分享他的快樂,但
她卻寧願在他傷心時陪伴在他的身旁,用心去聆聽他說不出口愛憎,並在他牽強
的笑容中為他分擔他的負荷。
    她抬起皓腕,輕撫著他的臉頰問:“為什麼在我的身邊,你不能無憂也無愁
呢?”
    凝視著她盈盈的水眸,風淮不想在她的面前扮堅強。
    “或許我們重逢得不是時候吧。”若是在太平盛世與她重逢,也許他就能不
那麼虧欠她,總是讓她為他而蹩眉憂心。
    無愁有些意外,“你憶起我們的初遇了?”
    “我記得。”他俯身將她拉至自己身上抱緊,埋首在她藏有幽香的發絲裡。
    一直在心底期盼他能憶起初通的無愁,此刻的心情,並沒有她想象中的歡喜,
因為風淮的身子抖額得那麼厲害,像是傾注了所有的自責在這個擁抱裡,讓在他
懷中的她,就快要因他而不能呼吸。
    風淮在她的發中低語,“你能明白那種感覺嗎?”
    “什麼感覺?”無愁任他緊抱著,透過他的俯彎的背脊,凝望著內外紛飛飄
揚的落雪。
    “孤單。”
    其實三內的人都很明白朵湛對衛王黨做了什麼,舒河不想讓他站穩腳步,所
以放縱朵湛為所欲為,這點他可以理解;律滔不想伸予援手只想袖手旁觀,這些
他也能說服自己別去介意,但鐵勒的不聞不問,又再一次地讓他感到心灰。
    自他回京後,他的兄弟們,沒有一個人來衛王府看過他,即使同站在一座廟
堂之上,他們也都刻意回避著他,就連一向與他親近的律滔也沒有看他一眼,在
他們的眼中,他仿佛,不再存在。
    即便踏上追逐他們的路,他卻離他們更遠了,或許往後,他再沒有機會與他
們同在一起。
    “自你的身上,我很明白什麼是孤單。”無愁的一雙小手悄悄環抱住他,
“可是,我在你身邊不是嗎?”
    聞言,風淮將她摟得更緊。
    無愁不再多說什麼,只是安靜地品嘗他的體溫,感覺他急促的氣息逐漸層緩,
緊繃的身軀也漸漸變得鬆弛,可是就在她稍稍放下心來時,幾不可聞的沙啞音律,
卻在她的耳畔響起。
    “朵湛……”
    她的喉際不禁有些緊,更加敞開了胸懷將他緊擁,因為風淮那壓抑的低哺,
此刻在她的耳裡聽來,像是一句,遲來的。……﹒
    對不起。
    在朵湛遭人行刺後的這些日子來,衛王府裡一直彌漫著一種沉鬱到極點氣氛,
尤其是在風淮與龐雲之間,更是充滿了某種外人看不穿的詭譎情調,但這種狀態
為時並未很久,一道來得意外的消息,隨即打破了衛王府內陰晴不定的氣候。
    有些著涼的無愁,帶著一張蒼白的玉容,有些不敢相信地瞪著已在書案上坐
了一日一夜的風淮。
    “一毛錢也拿不出來?”她本來是想挖他回房歇息的,可是她才一進書齋,
他就讓她今日的心惰更加惡劣。
    ‘拿不出來。“風淮疲憊地緊擰著眉心,”老四死鎖了老翁的錢。“
    他還一直以為舒河只是又想用藉刀殺人之法,利用朵湛來對付衛王黨,而舒
河再來坐享其成,沒想到,舒河這回卻是扮豬吃老虎,早在暗地裡已悄悄動了手
腳。而且,舒河這回下手挺狠的,光是對老翁旗下銀號、錢莊造謠,就讓翁慶余
十來年的心血幾欲毀於一旦,要是不快點挽回商譽,只怕會保不住其他的舖子。
    這陣子他忙著調查三內的案外案,忙得日夜顛倒衣不解帶,好不容易才捉出
了一點頭緒,可是他還沒下手,隔岸觀火的舒河卻已洞燭機先,先一步制住了在
他背後撐持著的翁慶余。
    ‘東內呢?東內又有什麼舉動?“無愁煩躁地咬著水蔥般的五指。
    “東內?”風淮邊問邊把她的小手拉下,發現她的氣色看來似乎遠比他的還
要不好。
    “律滔會不會也趁機再為你雪上加霜?" 現在她只擔心律滔會與舒河聯成一
氣,也對他來個落井下石。
    “沒有。”他搖搖頭,“老五好象是想藉老七倒下的這個機會打擊西內,所
以他全沖著鐵勒去了。”現在三內和衛王黨各忙各的,誰都沒有機會與誰聯手,
都各自朝自己的目標去了。
    無愁慶幸地拍拍胸口,“看來,我們的情況比西內好。”目前西內內憂外患
的,就算鐵勒具十八般武藝,可既要攝政又要掌內的他,只怕是分身無暇。
    風淮卻不樂觀地訂正,“好不到哪去。”他們的處境和西內是半斤八兩。
    “怎麼說?”
    “兵家說,手中有糧,萬事不慌。”他現實地彈彈兩指向她提醒,“但,沒
錢就等於沒機會。”真正在背後支撐著衛王黨的,其實全是老翁的銀子。
    她不禁有些著急,“老翁何時才能將他的財源解凍?”
    翁慶余不是富可敵國嗎?怎麼舒河才一出手,那些銀子就自動長腳不見了?
    “照老四的做法,老翁恐怕得忙上好一陣子。”雖然翁慶余的財產並未長翅
飛走,但被凍住了也是事實,何況商譽這事急不來,在元氣大傷後要復元,耗上
一些工夫總是免不了的。
    無愁聽了開始在他房裡踱步沉思,白淨的小臉上,明明白白地寫滿了憂心懊
惱。
    風淮拉住她,“別擔心,會有法子的。”其實,要從舒河的手上挖銀子並不
困難,只是……他並不想用那種令他厭惡的方式來達成目的。
    “先是少了一個巽磊,再減去半個老翁……”無愁先是哺哺自語了一會後,
再偏著臻首不客氣地盼著他,“我不擔心才怪。”照這樣下去,他怎麼可能打敗
他的兄弟?
    他不禁完爾,“怎麼你比我還急?”她好象比他還要熱衷與三內競爭這一事。
    她沒好氣地輕哼,“因為我不想在這時候又看到你的兄弟對你動什麼手腳。”
一個朵湛就夠她刻骨銘心了,再多來幾個她會受不了。
    ‘我也沒對他們客氣呀。“三內為了駐京兵力被奪一事,到現在都還對他恨
得牙痒痒的。
    無愁突然拉起他的手,“走,陪我出門一趟。”
    “去哪裡?”風難莫名其妙地被她拉著走。
    “幫我搬家。”出了書齋後,迎面而來的雪花令她打了個冷顫,但她還是堅
定地拉緊了外麾,拖著風難一步步朝外頭走去。
    “搬家?”
    風淮緊緊糾結著眉心,在周遭人們控訴的目光再度朝他投射而來時,他抬手
以一掌掩著臉龐,不但阻隔去那些人幽怨的目光,同時也不讓他自己再多看一些
眼前父女相爭的景象,免得他會因此而羞愧至極,再也無顏走出她家大門,可是
不意自指縫間瞧見莫瀾那張慌張失措的老臉後,他的心情不禁又更再重沉一分。
    原來無愁所說的搬家,指的就是搬光她家的家產,而她的這種搬法,也讓她
爹莫湖心痛到了極點。
    “這個不行!”莫瀾整個人撲至桌面上,兩手緊緊握住無愁手中的一枚印信,
拼命阻止她將分號遍布全國的銀號總銷給搶走。
    帶人回來搬家的無愁,在和莫瀾僵持了半天,卻還是搶不走那枚可以號令總
輔的印信後,水眸一轉,立刻轉身繞至書案旁的檜水櫃上,伸長了皓腕想拿下他
們莫府最主要的收入來源。
    “那個不可以!" 驚見她竟打起全國驛站的主意,莫潤又是匆匆忙忙地拔腿
飛奔,趕在她把那枚可以號令驛站的印信摸走前奪下。
    無愁不肯鬆手,“反正你就我這麼一個女兒,家產以後還不是全都歸我?”
沒有了翁慶余沒關系,她的家底可不比翁慶余來得小,只要她適時補上財源,還
怕他們衛王黨會動不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莫瀾才想點頭稱是,但見到她手腳快速地把印信收
進口袋裡,他又趕忙地緊急改口,“但你也沒有必要現在就把它搬光呀!”
    她拍拍他的肩頭,要他看開豁達一點,“爹,別心疼了,就當作是預先支付
你女兒的嫁妝吧。”
    心痛得難以言喻的莫瀾,聽了後更是忍不住抱頭悶叫。
    ‘問題就是出在你不肯嫁啊!“她要是肯嫁那還沒關系,可八字都還沒一撇
哪。實在是看不下去,也飽受大廳上眾多冷眼攻擊的風
    淮,總算是挺身而出。“無愁……”他自椅內站起,打算想先勸勸這個搬家
    搬得很勤快的女人。
    無愁火速回過臻首,“我先說清楚,這回我可沒犯到你王爺大人的哪條罪,
我只是在搬我的嫁妝而已。”
    “可這也未免太……”這種情況實在是太奇怪了,要是讓外人知道這件事,
他不敢保証往後他還敢不敢上朝去。
    她兇巴巴地吼向他,“坐回去!”
    “是。”看在佳人變臉和身在別人的地盤上,被風尾掃到的風淮只好乖乖坐
下。
    “連你也管不了她是不是?”坐在他身旁的莫夫人,感慨萬千地看著他光榮
退場。“岳母,抱歉了……”深覺對不起他們的風淮,愧疚萬
    分地壓低了腦袋。
    “六年不來娶她,六年後一出現,她就想搬光她家。”
    唉聲嘆氣的莫夫人感慨完畢後,隨即將靶子對準了他,‘“你說,你到底是
怎麼拐她的?”不知情的人,說不定會以為他是那種專門拐跑女人銀子的花心大
少。
    風淮真是含冤莫名,“我什麼也沒做……。”天大的誤會啊。
    望著那名正在打劫親父的不肖女,莫夫人又是一陣長嘆,“看她那個樣子,
這下恐怕誰也阻止不了她。”
    ‘我也不敢……“生平頭一次被女人動粗、被追著跑、被翻臉大吼,這些全
都是無愁在他身上創下的先例。
    “你真的有心想娶她過門嗎?”還是先問一下好了,免得虧本虧得太大。
    “我要娶,她不肯嫁……”這句話他已經對兩個人說過了。
    莫夫人淡淡地向他暗示,“能娶到她,是你福氣。”這次他要是再敢落跑,
就算她女兒不再離家出走去找他,她也會拿著刀子把他追回來。“我知道。”風
淮鎮重地頷首,完全明白她活裡的意
    思,“只要她一點頭,我馬上娶她過門。”
    “既然如此……”她一掌重重拍在他的肩上,“小子,算命大師曾對我說過,
我女兒應該是很會生養的,所以你得答應我,往後不許納妾,我想無愁可以為你
生個十個八個也不成問題。”
    “噗!”站在一旁喝茶的宮懸雨,聽完這席話後,目中的茶水隨即不賞臉地
飛向牆壁。
    無愁赧紅了臉羞憤地低叫,“娘!”十個八個……把她說得跟頭母豬似的…

    “她……”風淮也懷疑地打量著無愁玲瓏的纖軀,“很會生養?”完全看不
出來。
    “試過不就知道了?‘莫夫人很看好自己的女兒,還興致勃勃地鼓勵他。
    風淮紛響地搖著頭,“現在要她試……恐怕有點困難。”想得太遠了吧?他
們就連成親的日子都還敲不定。
    “只要成了親就不困難。”莫夫人笑瞇瞇地對他揮著手,然後再擺出一副商
人的姿態,“怎麼樣?我方才說的,成交嗎?”
    “成交。”聰明的風淮一點就通,“無愁不希望我納妾,我就不納妾。子嗣
的多寡我並不在乎,只要她肯生就行。”
    本來還在搶劫她老爹的無愁,在見他們兩人一來一往地交頭接耳後,隨即放
棄了搜刮大計,臉上漾著紅艷的啡色走向風淮。
    “你……”他們以為在論斤論兩的談買賣嗎?
    “怎麼了?”風淮被迫暫停談買賣,抬首瞅著她顯得過於紅潤的小臉。
    無愁快被他打敗了,“我娘不過是說著玩的,你還跟她一唱一和?”他是怎
麼搞的?怎麼每見一個她的親人,他就可以拉著他們談起她的婚事來?
    風淮嚴肅地頷首,‘我是認真的。“
    “誰說我是說著玩的?”莫夫人也一臉的理直氣壯,“我是在爭取你該有的
權利。”
    “女兒……”莫瀾可憐兮兮地拉著她的衣角,很希望她能將搶走的東西還給
他。
    無愁有些暈眩地按著兩際打發他,“別吵,我先解決了這邊再回頭找你。”
不知怎麼的,她的頭好象癒來癒沉了。
    莫瀾哭喪著臉,“不要啦……”她就是決心搬光她家就對了。
    “你們兩個看來都很累,今日就住下來吧。”莫府女主人在看了女兒的模樣,
和準女婿眼底下的兩道黑影後,在一室哄亂無比時站起身來沉靜地下令。
    “讓她住下?”莫瀾不禁大驚失色,“她再多待一會咱們就要被她搬光了!”
她才回來不到一刻鐘就把她家扛走一半了,要是再讓她……
    “都去休息吧。”莫夫人無視於他的哀嚎,眨眼示意風淮快點挪動腳步退場。
    “多謝岳母……”風淮感謝地挽著無愁,正欲起步時又回過頭來,“岳母,
能不能勞煩你請個大夫來府上為無愁看看?”早知道今早在被她拉出門前,就應
該將她留在府裡先給御醫瞧一瞧的。
    莫夫人有些意外,“大夫?”
    “她病了。”他一手指著懷中渾身燙熱的無愁。
    無愁也訝異地揚起臻首看向他。就連她都沒發覺自己病了,他怎會知道?
    一抹滿足的笑意淡淡漾在莫夫人的眼眉間。
    “待會我就派人去叫大夫。”看來,女兒似乎是等對人了。
    “我先帶她去歇著。”一得到她的應允,風淮就迫不及待地叫宮懸雨幫忙帶
路。
    走在廊上,昏沉沉倚在風淮背臂裡的無愁,低首看著風淮為配合她而刻意放
的步伐,再想起他對她的細心,淺細的笑靨在她紅遍通的玉容上徘徊不去,讓他
挽住的玉臂不禁再將他挽得更緊些。
    可是當她抬起頭來時,她卻覺得他的表情似乎是有些奇怪。
    “風淮。”她輕輕出聲。
    “嗯?”
    她不得不問,“你到底是在看什麼?”這一路上,他的兩眼就是一直朝下地
擺在她的身上,她是有哪裡不對勁嗎?
    ‘我在看你這能生十個八個的身材。“風淮還是一根直腸子地實說實說,’
夠吃點吧,你看起來實在是沒什麼料,就連摸起來也……”
    “住、口。”她忿忿地在他面前亮出一只粉拳。
    “是”
   

                第八章
    “大雪天的,病了居然還往外頭跑。”風淮偏著臉龐,半責備半疼惜地數落
著已經臥床數日的無愁。‘你是五十步笑百步。“無愁在枕上轉過臻首,杏眸淡
    脫著身旁氣色跟她半斤八兩的同伴。
    他微瞇起眼,“誰害的?”不知道是哪個人拉著他一塊當病號的?
    “我。”她勇敢承認。
    他們倆沉默地凝視對方許久,接著紛紛各自別過頭去,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
抱頭悶咳。
    其實早在數目前,風淮就該回府處理公務,但得了風寒臥病在床的無愁不讓
他回府,反而要他留下來陪她打發病中的寂寥時光,然而敵不過她的請求,日夜
陪伴她的最終下場,就是連他也一塊躺上去作伴。
    躺在外頭的風淮,在他們倆氣息較緩時,伸手拿來一旁小桌上的茶水,讓兩
人都潤潤喉後,再次乖乖地躺至她的身旁認份地當個病號。
    “好擠……”小臉紅遍通的無愁,不舒適地在榻上伸展著久未活動的四肢。
    風淮也有同感,“府上的客房真有那麼少嗎?”再怎麼說,富賈之府應當是
不缺空房的,可是莫夫人卻告訴他府內客房客滿,非要他來與她同擠一室,嘯,
又不是客棧,客滿?
    她翻翻白眼,“多了。”別開玩笑了,後頭的三樓六院全空著呢。
    “那……”風淮轉過頭來,緩緩拉長了音調。
    她伸指輕點他的鼻尖,“我娘在替你制造機會。”也不知道娘親到底是在急
些什麼,反正早嫁晚嫁遲早會嫁,需要急於一時嗎?
    “果然。”雖然早就知道有鬼,可是…﹒﹒莫夫人不會是希望他來個身體力
行,真的要他去試試無愁能不能生上十個八個那回事吧?
    不過,平白送上門來的機會不要,似乎也太浪費了些。
    思索半晌後,他的眼眸緩緩滑至一旁,遊移至她那質地綿密細致的朱唇上,
以兩眼品嘗著那新鮮紅嫩的誘惑,披泄似泉的黑發,在燭下燦燦閃耀,催眠似地
鼓動著他,令他不禁挪動身軀翻身至她的身上,將臉龐埋入她蓬散如綢的黑發中,
深深吸取她的馨香。
    她模糊地想,他的發就和他的人一樣,在某些方面,總是不夠圓滑柔軟。
    “別忘了換氣。”風淮在她窒息前提醒她,並在她張開小嘴換取鮮美的空氣
時,趁機低首覆上櫻唇,溫存緩慢地吮吻她。
    無愁忽地睜開杏眸,並以兩掌推開兩人親呢的距離。
    “無愁?”他不解地低首看著她閃爍的眸光。
    下一刻,她二話不說地半坐起身牢牢抱住他,接著在他的胸前於咳上半天。
    風難氣結地輕嘆,“你可真懂得煞風景。”
    “好喘……”她疲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在放開他的胸膛後,又軟綿綿地倒回
被窩裡,打算繼續在榻上萎靡下去。
    他伸手撥開她覆額的秀發,卻不意在燭光的指引下,讓雙眼停住在那雙遭人
潤澤過,此刻顯得更加緋艷的紅唇,讓他不禁再次地想起它嘗起來的質地和甜美。
    “你病了。”在他又靠過來時,無愁有些內疚也有些抱歉地輕嘆。
    ‘你也病了。“落在唇上的淺細啄物逐漸變成濃密的熱吻,他以兩手捧住她
的小臉不讓她亂動,拒絕她的分心。
    她一手撫上他微熱的額際,“想再病得重些下不了床嗎?龐雲會恨我的。”
找不到主子的龐雲已經決瘋了,要是他再不好起來,恐怕龐雲會背著行李強行搬
進來一塊住。
    “都怪你娘的引狼入室……”風淮埋怨地看著近在眼前可望而不可得的誘惑,
“在這等情況下要我乖乖養病,這也未免太過強人所難。”他已經開始懷疑這是
不是未來岳母的變相報復。
    炫人的笑意淡淡地在她的唇邊盪漾,他不禁呻吟。
    “不要引誘我……”她們母女倆擺明了就是連成一氣。
    “你上哪去?”無愁在他挫敗地翻開身準備下床時,一手拉住他的衣衫不讓
他下去。
    他以手梳著發,“再不回府不行,龐雲都已經派人來催我了。”若不是她提
醒,他還真想暫時把那些事都拋諸腦後。
    ‘你現在要回去?“美麗的瑰色飛快地在她的玉容上散去。
    “對”
    她緊張地挽住他的手臂,“你不帶我回去?”他又想把她一個人拋下?
    ‘你先留在這養病。“風淮的指尖愛憐地在她頰上輕撫,”我有公事得忙,
恐怕無暇照料你,所以你等身子好了再回衛王府。“
    “不要回去……”無愁埋首在他的懷裡,兩手緊密地環抱住他的腰際。
    他怔了怔,“無愁?”
    “和我待在這裡,不要回去。”這樣,他就不必再強迫自己去面對那些。
    “總要面對的,逃避並不是辦法。”他不疾不徐地撫順著她的發,淡淡的語
音,聽來適意自然。
    “我很怕。”相對於他的冷靜,她卻是惶惶難安。
    “怕什麼?”風淮將下巴靠在她的發上,感覺將她擁入懷中的動作,是那麼
的理所當然,仿佛她原本就是棲住在這裡。
    她說不上來,也不知該如何向他開口,只是,像這般兩人獨處得來不易的馨
寧感,強烈地使她不想讓他踏出房門,再度回到那一個世界去。
    只因為,誰也不知道下一刻在他身上會發生什麼事,朝中的是非、利益的牽
扯所造成的效應,總是來得措手不及,只要他人有心,那麼再怎麼防范也是惘然,
因此她常在夜半醒來時,了無睡意地坐在床畔想象著,在瞑色散去清晨來臨時,
這一天,又將有什麼事即將降臨,而他今日將帶著怎樣的心情去迎接落日,在日
落後,他是否又能安
    然無恙一如日初?
    “你想勸我停止我在朝中的舉動嗎?”她的心惰,他大抵也明了,即使她從
不說出口,但從她泄漏的細微之處,他也能看得明白。
    “不。畢竟,那是完成你的夢想的手段。”她不自覺地將他擁得更緊,“但
如果……如果完成夢想是需要付出代價的怎麼辦?”在鼓勵他去追逐夢想時,她
怎都沒想過,這樣一昧地往好處想,是不是也忽略了那些潛藏的風險?
    風淮忽然抬起她的下頷,“笑一個給我看。”
    “啊?”她怔怔地望著他。
    “我好久沒見到你的笑容了。”他的指尖緩緩在她唇角邊緣磨搓著。
    她蹙著眉,“風淮……”
    ‘除了為我擔憂之外,我想,我有能力給你別種心情的。“他伸手捧著她的
兩頰,柔柔地請她應允,”雖然現在還很困難,但只要你給我機會,總有天,我
會讓你站在我的身邊無憂無愁地笑。“
    “我一直都在給你機會不是嗎?”她偏著臻首,笑吟吟地看進他的眼底。
    他卻有些擔心,“你會不會繼續等我?”他也不知到底還要花上多久,就不
知她在等了那麼久後,早就已把耐心耗盡。
    “會。”她很肯定地給了他一個答案。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的重心。”無愁按著他的兩掌,閉上雙眼,將小臉偎進他的
掌心裡。
    六年來,她日日夜夜所念的名,就是風淮二字,不知不覺間,這個名字讓她
呼喚久了,已在她的心底有了生命,像是紮根的春芽,日漸茁壯,成為她心房裡
不可分割的一部份,讓她倚之甚深,因此,若是要將他硬生生地剝離開,只怕她
的世界又將再失序一回,再因他而傾倒。
    風淮動密地看著她,‘或許,我可能要花上很久才能把你給的都還給你。“
    “沒關系,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日子還長,她也不急於一時。
    “有的是時間?”他趁機再度向她表達抗議,“你連日子都不給。”他真懂
她到底是在等什麼。
    無愁看向他的水眸隱約地閃爍著,“當你覺得你真的已經準備好了的時候,
我就告訴你我們成親的日期。”
    “我已經……”聽懂她話裡意喻的風淮,忙不迭地想向她說明她在他心中所
佔據的份量,但她卻輕輕掩住他的唇。
    “想清楚再說。”她要的不是一時的迷惑或是動情,她想要的,是他不輕易
說出口,是在他心底深處的。
    風淮拉開她的手,“我很清楚我想要的是誰。”
    “別忘了你最近很忙。”現在的他,不應當把所有的心情都擺在她的身上,
她反倒希望,他能早點結束追逐理想的腳步,好能讓他全然屬於她的那一日來臨。
    他沉默了半晌。靜靜地看著她那儲藏了千言萬語的杏眸,並清楚地在她眼中
看見他自己的模樣,和她所盼望著的,究竟是什麼。
    她所盼望的,是在經歷過孤獨的等待後,才能熬成的甜果,為了他,她總是
把目光看得很遠,她看的不只是短暫的現在,她看的是未來。
    充實的暖意濃濃地泛滿了他的胸臆,之前,他怎會認為自己很孤單呢?即使
在他人的眼底沒有他身影的存
    在,但在她眼中,她一直都為他保留了個位置,在他們之間,仿佛有著無數
條無形的纜繩糾纏在一塊,每當他些微往前挪動一步,便會牽引著她隨行。
    他不孤單的,因為一直以來他就不是一個人而已。
    還記得背著她在雪地裡行走時,在雪路上壓印出來的腳印裡,每一步、每一
印,除了他自己外,都還有著她的重量,也因為那份甜蜜的負荷是來自於她,所
以他才會格外小心翼翼地前行,因為在腳下,有著他們兩人的未來。“不急的。”
無愁知解地拍撫著他的肩頭,“還是等你忙完了再說吧。”
    “除了給我機會外,恐怕,你可能還得再給我一點時
    間。“風淮將她拉進懷中,低首看著她明媚的眼瞳。
    “沒問題。”無愁傾身以額抵靠著他的眉心,微笑地向他輕喃,“等待這種
事,我很拿手。”
    回到衛王府後,無愁一直睡得很不安穩。
    無邊的夢魔拉扯住她,像是兩道綁縛住她雙腳的線繩,讓她在夢途裡每踏出
一步,都是那麼地千辛萬苦,覆在她額上的薄薄冷汗,在夢境裡化為層層濤浪,
不斷地向她拍打而來,當她在噬人的汪洋中沉浮之時,隱約地,她看見風難,看
見他也和她一樣沉沉浮浮地在掙紮著。
    細微的聲響劃破她的夢境,沁寒的冷風灌入熏暖的室內,使得她在夢境變得
更加寒冷前不得不轉醒過來,但在睜開眼眸後,仁立在開啟的房門前的那抹身影,
令她原本就在夢海裡奔騰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再次加快了奔跳的速度。
    “懸雨?”在點亮房內燭火看清夜訪的來者後,她馬上起身穿鞋下榻,想問
問他怎麼沒守在風淮的房前,卻在夜半時分跑來她這。在微弱的燈火映照下,面
無血色的宮懸雨,兩手緊緊
    按著胸腹,拖著沉重的步伐,一語不發地走至她的面前,在她末開口將心底
的疑惑問出口時,他已整個人預傾向她。
    被他突如其來的重量壓倒在地的無愁,伸手想將他推起,但兩掌掌心下所傳
來的濕潤感,卻讓她的心房在一瞬間緊緊糾扯著。
    宮懸雨滑靠在她的肩頭困難地低吐,“王爺…﹒﹒就拜托你了。”
    無愁抖顫著身子,緩緩將他滑落的身軀放在自己的雙膝上,拉開他緊按著胸
腹的雙手,任血光一點一滴地侵入她的視線。
    “誰……”她無法抑止自己的聲調如風中秋葉,“是誰做的?”
    他喘息地緊閉著眼,“陽炎。”
    守在風淮房前的他沒有預料到,沉寂在大明宮裡的陽炎,竟會在夜半潛入衛
王府意圖行刺風淮,他更沒有想到,為主復仇的陽炎的忿恨是那麼的深,讓原本
只是一場單純的驅逐,迅速演變成生死交關,最後,他不得不以一命換回裡頭沉
睡的風淮一命。
    “陽炎?”滿腦昏亂的無愁拼命凝聚意識,“朵湛的人?”
    宮懸雨緊握著她的柔荑抵擋疼痛,“我不怪他,因為我們傷朵湛在先,而他,
也只是一片愛主之心……”他能明白陽炎日日在大明宮裡守著朵湛的心痛之處,
否則他也不會在雙方交手時,不經意地收減了力道下手輕了些,所以才會讓陽炎
有機可趁。
    無愁聽了,已麻木得再無法思考,更無法阻止自己落淚滿腮。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這是為什麼……”究竟是為了什麼,朵湛才會那麼執
意要殺風淮?而這樣冤冤相報,又要到何時才能真正終了?
    他低聲地安慰,“不要去想,不要想。”天朝的秘密朵湛知道那麼多,不也
是過得那麼痛苦?或許什麼都不知道,才是真正的幸福。
    ‘我……我去找大夫……“被他掌心的力道握得生疼,回過神的無愁,慌張
地抬首看向左右。
    “用不著了……傷在要害,我撐不了多久。”他會離開風淮的房前拖著身子
來這,最主要的,就是希望能掙取些時間來向她要一個承諾。“懸雨……”心緒
雜亂無章的她,忍不住緊握著他的
    手,在看見他胸腹間的傷口後,又忙不迭地壓按住它想讓它止血,在不知不
覺間,她單薄的衣衫也染上了層暗紅。
    “你要答應我,往後的路,你會一直陪著王爺。”縱使心裡有著說不完的千
言萬語,但在這關頭,宮懸雨只殷殷地向她請求這項,滿心所放不下的,就是即
將獨行的風淮。
    她不斷地搖首,“他不可以失去你的……”
    “拿著這個去宮家。他們看了,自然會明白。”他費力扯下頸間配戴的玉佩,
將帶著微溫的玉佩塞進她的手心
    裡,‘將來,會有別人來接替我的位置保護你們。“現在他所牽念的,就唯
有風淮的安危而已。
    “等等,懸雨……”眼看他的氣息癒來癒孱弱,無愁急忙地想起身,“你等
等,我去叫風淮。”不能就這樣讓他離開,風淮什麼都還不知道,什麼都還沒對
他說,若是就讓他這樣走了,他和風淮都會有遺憾的。
    “不要。”他卻拉住她,炯亮的眼眸,看似暗夜裡的焚星,即使是在最後,
也要綻放最後一分的燦爛。
    她緊咬著下唇,“你不見他最後一面?”
    他的眼中閃著淚意,“王爺會傷心的…‘﹒﹒”這些日子來,風淮所遭受的
打擊夠多了,他不敢想象,心房柔軟的風淮在面離死別時會有何種心情,他更怕,
舍不下風淮的他,會因此而無法安然閉上雙眼。
    強烈的鼻酸令她無法發聲,生命在她手中流逝的感覺更讓她心慌,可是定眼
看著他眼睫間的淚意,她又只能強忍下一切,命令自己冷靜地來面對眼前的離別。
    久久,她終於啟口,“你有什麼遺憾嗎?有沒有什麼是希望我為你完成的?”
    “有。”宮懸雨憾然地閉上雙眼,“我很想再看一次王爺和他兄弟們在一起
時的笑臉……”
    她的淚,暗暗滴落至他的臉龐上,溫暖的淚滴,卻在燭火的搖曳下逐漸變得
冰冷,一如他的身軀。
    “懸雨?”無愁不確定地喚,多麼想把宮懸雨不睜開眼的模樣當成是夢魔一
場,渴望在下一個清醒時,他就能又再睜開眼,蹦蹦跳跳地走出這道房門。
    沒有人回答她,任憑她的呼喚沉澱在凝窒的空氣裡,沒有一絲響應。
    在外頭宮燈的照耀下,龐雲站在門前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被府裡衛官的通報而驚醒的他,在知道風淮的門前沒有宮懸雨看守著時,心
下已大概有了幾分譜,可是他還是要証實他心後的那份恐慌,以及那份難以彌補
的愧疚感,直到他按循著血跡來到無愁的房前,他才知道他的這雙手,造成了什
麼。
    “你要做什麼?”無愁眨去眼中的淚水,怔怔地看著他將官懸雨自她的腿上
移開。
    他的眼中帶著愧色,“送他回家,回宮家。”該讓他回家了,盡責付出了那
麼多年後,是該讓他回家好好休息了。
    “可是風淮…﹒”
    “別讓他看見……”龐雲難忍地垂下眼帘,不住地向她搖首,“先不要讓他
知道……”
    她淡淡垂下淚眸,“瞞不住的。”真能瞞得住就好了,她又何嘗不希望風難
不知不曉。
    他負疚的喘息又急又重,“我一直以為,我沒有錯,可是現在我才知道,我
錯得離譜……”為什麼他會認為以惡制惡是個好法子呢?當初,他又怎會認為風
淮的善良是不需存在的呢?若是他謹守風淮的囑咐,那麼今日也不會發生這些。
    “現在後悔,太遲了。”她當然知道他是為了什麼而採取那種作法,只是,
或許連她也沒料到,在這座皇城裡,所有的愛恨情仇都不會照著一定的規則來的,
即使龐雲能
    算盡一切,可他也無法看容人心。
    ‘你去跟王爺說吧,你懂他。“他懇求地看向她,”現在的我……無法面對
他。“
    一顆晶淚自她的眼角滑落,“就是因為懂,所以我才說不出口……”
    窗外的落雪停止後,大地無聲,雪夜很安靜。
    無愁心神飄飄盪盪地來到風淮的門前,低首看著門口滴落的點點血漬,她找
不到勇氣踏進他的房裡。
    風寒未癒的風淮睡得很熟,她輕輕掩上門扉來到床前,帶著冷意的小手在他
的臉龐上輕拍著,他模糊地睜開眼,在察覺眼前的人影後跳坐起來,伸手想要點
燈,她卻按住他的手,不讓。
    自她淺淺的氣息中,剛自夢中醒來的風難認出了她,但就著她儒濕的小手撫
觸,他有些愕然,翻開她的掌心,那上頭未予的液體,在他心頭泛起強烈的不安。
    他急切地問:“發生什麼事?”
    無愁不發一言地將他擁入懷中,用力地想要分擔,可是她卻發現,她根本就
無能為力,這種痛,誰也替他擔不了。
    因為她的不言不語,因為她激越的舉止,對於出了什麼事,風淮心中霎時有
數,只是,他無法想象,更想要去抵抗她開口說出的那一刻,耳畔的心跳聲轟隆
隆的,一聲比一聲急,像是刑場上的陣陣催人魂的擂鼓聲,令人心驚膽顫又神魂
欲斷。
    “是誰?”他的聲調裡,隱約地滲入了些許抖瑟。
    “懸雨。”她躊躇了許久,還是狠下心開口。
    風淮的腦際頓時空茫一片,緩緩地推開她,瞪大的眼瞳,看來像是暗夜裡的
兩潭死水。
    時光的記憶扉頁,忽然在風淮的腦海中翻飛了起來,在寒暑、春秋的流轉中,
宮懸雨的臉龐是如此的清晰、是那麼的近,每一個畫面,爭先恐後地躍上他的心
頭。
    宮懸雨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時所漾出的笑臉、十年來一直跟隨在他身旁的側
影、總喜歡用重復詞匯的說話方式皆歷歷在目,當他選擇遠離京兆時,宮懸雨二
話不說地背起包袱跟著他上路,那堅定不移的腳步聲,也還在他的耳際徘徊……
    仿佛剛發生的一如昨日般,都還鮮明地─一烙印在他的心版上,可那昨日,
卻如握在手中的沙,不理會他的反對,也無視於他的請求,正─一傾漏出他的指
縫,無論他握得再怎麼用力再怎麼緊,它依然止不住地逝去,而他,卻什麼也都
留不住。
    “風淮……”無愁遲疑地朝他伸出手。
    風淮回避她的碰觸,拒絕接受她此時所提供的任何寬慰,低首弓著背脊,獨
自咬緊牙關去承受那份錐心刺骨的疼痛。但在他幹澀的眼眶裡,沒有絲毫淚意,
只因為再多的淚水,也洗不去那份濃重的哀傷,此刻洶湧而上的哽嚥,緊窒得讓
他喉際發疼,但他,努力地將它壓下去,耗盡力氣的,將它壓回再也無法風平浪
靜的心裡。
    很痛,心房遭人生生地助去一部份的感覺很痛,讓他的知覺幾乎麻痺,雖然
宮懸雨並不是他的血親也不是手足,但卻比任何人都還要熟知他、比誰都懂他,
與他相處的時間也較誰都來得久,或許在不知不覺間,他早已忘了宮懸雨是為何
而出現在他身邊,所肩負的使命又是什麼,他只知道,懸雨是他的家人。
    無愁以手掩住口鼻,不願讓任何微弱的泣音逸出,更不敢不經他允許地掉下
一顆淚滴,只因她怕,怕會讓傷心的他更難過得無以復加。
    沉默地看著他急速起伏抽搐的背脊,她深深地覺得,他像人,他從不掩飾自
己,他有喜怒哀樂,也會暢笑落淚,不似其他的是子,即使是失去了,也無動於
衷。
    “懸雨他……”她閉上眼,忠實地向他轉述,“他很想再看一次,當你和你
兄弟們在一起時的笑臉。”
    尖銳而深痛的喘息,嘶嘶地劃破了室內的幽暗,風淮繃緊了身子僵固不動,
十指深刻地陷入掌心裡,一指一印地刺進掌中,同時也戳向他心灰意冷的心口。
    他多麼渴望,他能更加善忘些,忘了眼前所見所聞的一切,忘了心頭濤濤湧
上的恨意,忘了他那自私的心願,讓一切重頭來過,把已經失去或是正在消失的
那些都捉回他的手心裡,可是在門外,有著明日正等待著他,在已經選擇了後,
就再不能回頭了,現在的他只能繼續一步步朝他的目標走下去,無論曾發生什麼
事,也不管他曾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
    但,這樣的心碎欲裂,究竟可以換來怎樣的夢想?
    執意仰首朝向日光,逆著風向行走,究竟能夠走到什麼地方?
    會不會到了盡頭時,與他同行的人,都早已─一在路途上離他而去,最後只
留下孤獨一人的他?到底該怎麼走才是正確的?他該怎麼做,才能夠在得到之前
阻止再次的失去?
    “不要放棄,因為你還有我……”無愁伏在他身上落淚紛紛,“你還有我,
請你為了我存在……”
    風淮始終沒有開口,任無邊的黑暗朝他包圍掩沒,許久後,他緩緩仰起頭,
嘶啞的音息自他的喉際竄出,一聲聲地,回盪在沉寂的黑暗裡。
    “風淮,風淮……”無愁攬住他的肩膀,一聲聲地在他耳邊低喚,直到她,
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天候還是一樣地清寒,但落雪的數量癒來癒少,薄薄的雪花隨著風兒一吹,
就飄離了它原本該落下的路徑,飛奔向不知歸處的遠方。
    那夜過後,風淮將自己關在房內不見任何人,執意將自己沉陷在黑暗裡,直
到等在房外不肯離開的無愁病臥在他的門前,風淮才有如大夢初醒般地回過神,
打開房門抱著無愁去就醫,接下來,他又在無愁的病房裡待了數日。
    好不容易等到風淮踏出房門外,等著他主事和發落的龐雲,立即主動地來到
他的書齋裡訪罪。
    “王爺,我……”面色灰敗的龐雲猶豫地啟口,但終究還是無法吐出完整的
字句。
    “我不想聽自責的話。”風淮沒有理會他的表情,坐在椅內專注地看著宮懸
雨遺留下來的那柄墨陽寶劍。
    “是。”他悶聲應著,心底反而希望風淮能夠對他興師問罪,而不是擺出這
等平靜的模樣。風誰抬起頭來,“懸雨回到宜家了嗎?" ‘由於他的不願承認、
不願去相信,以致在他醒過來時日子已過了那麼久,他甚至都沒親自把宮懸雨給
送回去。
    “已經運回去了。”負責打點一切的龐雲朝他點著頭。
    他試著穩住者調,‘:宮家的人……怎麼說?“
    “他們什麼也沒說。”龐雲對宜家那副不怨忽、不討個原因的態度十分過意
不去,“接替懸雨的人,很快就會到。”
    風淮擱下手中沉重的墨陽,“這世上,沒有誰可以替代誰的。”
    “我知道……”
    在室內的氣息又將流淌至傷愁化成的漩過裡前,風淮的指尖再一次地滑過冰
冷的墨陽。
    他頓時斷下決心,“龐雲,看在懸雨的份上,去做件事。”
    “什麼事?”龐雲有些意外地看著他格外明亮的雙眼。
    “讓西內付出代價。”
    龐雲猛然一怔,在聽清了他的話時,同時也明白了富懸雨在他心中的重要性。
    他並沒有改變他的堅持,“除了別動我的兄弟外,你盡管放手去做。”
    “明白了。”龐雲一口答應下來,正欲轉身離去時,風淮又叫住他。
    “還有,別放過南內。”一不作二不休的風淮,索性大刀闊斧地掃除起困圍
著衛王黨的障礙。
    ‘南內?“錢財這方面。不是已有莫府暫時補上了嗎?他怎會想刻意去找舒
河的麻煩?
    風淮微微勾起唇角,“叫老四把他咬住的錢全都給我吐出來。”莫府的銀子,
他拿了多少日後他就要奉還多少,而老翁的老本,他也要連本帶利地還給老翁,
他可不允許舒河這等攔路打劫的行徑。
    “只怕膝王那一關……”龐雲為難地杵著眉心,“不好過。”已咬上的豬物,
舒河怎可能輕易地鬆口?其實這只是舒河對付衛王黨的第一步而已,只怕往後還
有更多的手段會沖著他們而來。
    “拿去。”風淮自抽中拿出一封泛黃的信簽。
    他不解地接過,‘’這是什麼?“
    “對付老四的唯一辦法。”要對付全身上下沒一處弱點的舒河,就只能從這
裡下手了。
    “這是……”讀著信簽內容的龐雲忽地臉色大變,“她是誰?”
    “老四的情人。”
    “可她是……”他一手按著額,無法想象竟會有這種事發生在皇家內,“律
滔知道這件事嗎?”早些年前律滔與舒河焦不離盂,想必律滔應當也知道這事,
可律滔怎沒有把握機會?是因為曾經失敗過嗎?
    “他不知道,就連跟在老四身邊的老九也都不知情。”
    風淮卻給了他一個意外的答案,“為了她,老四可以說是用足了瞞天過海這
~招。”
    “那你怎麼知道的?”感覺自己似乎偷窺了一個秘密的龐雲,一時之間忙著
考慮起運用這個方法來對付舒河後,即將會為這座皇室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從很久前我就知道了。在老四有意為皇時,我就知道了。”風淮幽遠的語
氣,像極了來自遠方的嘆息,“我雖不想成全老四,更無法容忍有這種事發生,
可是,我並不
    想去扯我兄弟的後腿,所以我才一直不把這事掀出來。“
    “為何你改變初衷了?”龐雲淡淡地觀察著他的神色,總覺得他的作法、面
對兄弟時的心態,似乎已和先前有所不同了。
    他冷冷地道,“他是我的政敵。”兄弟間的楚河漢界早就已經存在,只是他
一直沒有去承認而已,現在,再偽裝下去也無濟於事了,他早就該去正視他和他
們兄弟間的新身份。
    “這事聖上知道嗎?”龐雲揚著手上的信簽問。
    “還不知道。”
    “什麼?”他愕然地瞪大眼眸,反復揣想後不禁有些猶豫,“若是把他們的
事張揚開來,你不怕這麼做會刺激到聖上的病體?”在這個時候,聖上的龍體可
不允許出任何差錯,要不然,京兆恐怕就要直接進行宮變了。
    風淮反倒走至他的身旁拍著他的肩頭,“放心,為了父皇,攝政王會不顧一
切把這件事擋下來。到時,咱們就等著看二哥親自去對付老四。”若不是經過深
思熟慮,他也不致於出此下策。
    龐雲並沒有因此而覺得寬心,仔細地打量著風淮在燦燦日光下的那雙眼眸,
他發現風淮的身子站得比以往更直,昂首頂天的身影,似想要撐持起一切,在他
腳下的步伐,也不再有以往的不穩和動搖。
    “王爺,你怎麼了?”他擔心地問,深怕他是因宮懸雨的事而受了刺激。
    風淮緩緩搖首,“我失去得夠多了,我必須加快腳步阻止我再失去。”
    已成定局的過去,他無法彌過,但未知的將來,卻是可以掌握,在他的身畔,
還有那麼多依附著他的人,為了他們,他不想要再有一次的遺憾。
    “你不再顧忌手足相殘這四字了嗎?”他可能不知道,他的這種作法,正是
以往他最是排斥一項。
    他的笑意裡帶著淒涼,“誰教它是這個棋局裡的唯一生存法則?”
    ‘很抱歉,讓你以這種方式體驗到真實的人生……“龐雲垂下雙眼,絲絲的
懊悔又溜進了他的心底。
    “讓我醒了也好,人總不能一直都活在夢想裡。”風淮的心頭卻有著前所未
有的鬆弛感,那些沉沉壓在他心版上的東西,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消失無蹤。
    在宮懸雨離去的那夜,站在他心房裡的那名劊子手,一刀狠狠地揮向他,斬
斷了他心房上最後的一具枷鎖,在鎖銬清脆落地時,鬆開了他被緊鎖住的雙腳,
放他前行。
    在龐雲轉過身去時,風淮的聲音又再度傳進他的耳底。
    “記住,只要我在世上一日,他們就都得活著。”已犯的錯誤是不容修正的,
可是只要有機會,就應該避免再犯一回。
    “這次我會牢牢記得的。”龐雲的腳步停頓了一會,在肯定地應允他之後,
大步地離去。
    穿越窗櫺的朝陽,絲絲溫柔的光影洒落在墨陽寶劍上,風淮定眼瞧著它,在
瑰麗的霞彩間反復地在腦海中溫習著宮懸雨的臉龐,揚手抽出劍身,燦爛耀眼的
流光霎時照亮了一室,他緊握住劍柄,在亮澤的劍身中,直視著自己的眼眸,不
再逃避。
    太過害怕失去,卻反而什麼也留不住。
    他不願再失去任何人。
   

                第九章
    剛從鬼門關走過一道的朵湛,氣色不是很好地倚在床畔,在聽完冷天色長長
一大串的報告後,他的面容看來更加陰鬱三分。
    “雖說衛王是主謀,但以我的觀察,全盤策劃的是龐雲。”站在床邊對他講
了老半天,終於講到結論後,冷天色微微揚起眉來看他的反應。
    朵湛壓低了怒嗓,“老六想掀了西內嗎?”
    天朝史無前例的抄內行動,已在數日前正式展開。
    眾臣避之唯恐不及的衛王風淮,在親上翠微它取得聖上的手諭後,領著刑部
大臣,大肆辦起西內國舅遇刺懸案、長信侯失蹤一案、襄王朵湛遇刺案,不但將
西內眾臣全列在調查名單上,風淮還拿出看家本領,以徹查祖宗十八代的手法,
弄得向來寧靜的西內雞飛狗跳、人人自危。
    風淮的行動,看在三內的眼底,三內的人也不是不明白這其中的袖裡乾坤,
他們知道,這回衛王黨的刀口,其實全只對難了西內而去,因此未卷入事內的東
南兩內,皆
    很樂意隔岸觀火。
    “衛王說,只要西內交出一個人,他可以考慮停止抄內的舉動。”冷天色在
他氣怒的雙眼快噴出兩道火燄時,認命地把收到的小道消息再報給他聽。
    他冷眉一挑,“交出誰?”有這麼便宜的事?
    “殺死宮懸雨的兇嫌。”冷天色看向他的眼中懷著絲絲期望。
    “不交。”他不加考慮地立刻駁回。
    嘆息連天的冷天色,不禁想勸他三思而後行。
    “若是不交,衛王下一回將會把矛頭對準你。”這回風淮已經算是很客氣了,
他並沒有指名道姓地專找主謀者的麻煩,反而用了個大目標來模糊焦點,風淮若
真要辦,恐怕他們兩人都會被請到刑部去。
    他有些意外,“我?”風淮的槍口會朝著自家兄弟來?他不信。
    冷天色硬著頭皮提醒他,“衛王說,你做了什麼,你和他心知肚明。”他該
不會是忘了塞上城,還有環京七郡那兩回的功敗垂成吧?
    他的確是心知肚明,只是,仍是難以置信。
    風淮素來不是將親情擺在首位的嗎?怎會為了個外人……風淮他,已經忘記
了過去了嗎?他已經忘了他常掛在口頭上的手足情深了嗎?他們兄弟間,再也沒
有人能夠挽回從前了?
    被他的沉默而弄得渾身緊張的冷天色不肯死心。
    “王爺,咱們不如……”以一人保眾人,這種劃算的買賣,有什麼好猶豫的
呢?
    “我說不交。‘朵湛煩躁地揮手打發他,在交不交人這一點上,怎麼也不肯
讓步。
    他直搖著頭,“不能不交,東內已經趁著這個機會在朝中槓上攝政王了,目
前西內最重要的事就是穩定軍心,好不容易才等到你回大明宮主持大局,現下西
內最需要的就是你,所以咱們不能在這當頭再讓衛王動你一根汗毛!”
    朵湛的冷眸幾乎刺穿他,“陽炎是為了我而造成宮懸雨這件事,你是要我交
出陽炎,還是要我去自首?”
    “什麼……”始終不知兇手是誰的冷天色訝異地掩住嘴,轉首看著站在床畔
默默陪伴著朵湛的陽炎,總算明白了他不肯答允的原因。
    站在門口將一切聽得一清二楚的鐵勒,跌得沉穩的步伐朝他們一步步走來,
令室內的三人皆意外地轉首看著他。
    朵湛癒看他的臉色癒覺得不對,“二哥?”他怎會在大明宮內?
    鐵勒並不搭理他,只是在走近後,以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看著陽炎,而這更
是令熟知鐵勒性子的冷天色流下顆顆冷汗,惶恐地看著鐵勒在變天後就看不出表
情的俊臉。
    他低聲朝陽炎吩咐,“你自盡吧。”
    “二哥!”顧不得身上的傷勢,驚恐的朵湛忙不迭地翻身下床,一手拉過陽
炎將他給推置自己身後。
    鐵勒的目光並沒有離開陽炎,“為了老七,你自盡吧。”要想將朵湛自風淮
的手中救出,並且確保陽炎在被交出去後,不會在風淮的嚴審下抖出朵湛的底,
眼下就只有這個法子。
    陽炎不語地咬緊了牙關,重重朝他頷首後,隨即想推開身前的朵湛。
    朵湛緊拉住他不肯放手,“不,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老六這回是認真的,非這麼做不可。”鐵勒淡漠地向他解釋,並揚手招來
冷天色架開他。“不……”被冷天色擒住的朵湛,在掙脫不開時奮力地朝陽炎大
喊,“我不許你這麼做,聽見沒有?我不許!”
    在朵湛痛苦的眼眸下,陽炎沉默地轉過身去不看他。
    ‘二哥……’朵湛轉而改向鐵勒求情,“二哥,求求你
    “你在對老六下手時,就該考慮到這後果了。”鐵勒不為所動,只在臨走前
對冷天色吩咐,“天色,他的氣色很糟,待會再去把太醫叫過來。”
    “二哥!”急於攔住他的朵湛大聲地想喚回他的腳步,可是怕他扯裂傷口的
冷天色,則是狠下心自他的身後緊抱住他不讓他追去。
    當鐵勒的背影已走遠,朵湛也力氣耗竭地靠在冷天色的身上時,陽炎沉靜地
走至朵湛的面前單膝跪下,一手執起朵湛外衫的衣角放至額心,一如他初進大明
宜時的舉動。
    他不悔地低哺,“王爺,我只遺憾,不能見到你和楚婉回到襄王府那一天的
來臨。”
    “陽……”朵湛虛弱地想開口,但體諒陽炎心意的冷天色,卻在此時標指點
住他的睡穴,讓他乏力地垂下眼帘,沉沉睡去。
    冗長的早朝,在舞動的光影滲進翠微宮窗榻時分終於結束,在殿上的臣子們
魚貫出殿後,遵照攝政旨意留在殿上等待的風淮,信步來到殿旁居高臨下,足以
眺望整座京兆的殿廊上,看著遠方的旭日冉冉東升。
    漫天雪色,已在暖日的腳步裡逐漸遠走,嫩綠的鮮草舖上大地,暖曖日光飄
融在初吐新芽的樹杈間,春寒料峭,撲面的風兒有些刺骨,風淮拉緊了朝服,深
深吸進早晨清冽甜美的空氣。
    極目四望,襯著一層霞彩的層疊山巒,靜靜伏臥在天子腳下是土之上,不知
道,這片多嬌江山,在他人眼中是何等模樣?
    這陣子來的忙碌,讓他的日子過得很充實,也無暇沉緬過去的傷懷,在無愁
病癒後,無愁主動接下莫瀾的棒子,重新統籌規劃驛站所帶來的財源,開始打點
起她帶至衛王府裡的家業,似乎是打算讓衛王黨有個穩固、且他人無法動搖的財
源支柱。龐雲在把西內的事務轉交給衛王黨旗下的幕客謀臣後,已在暗地裡著手
對付舒河的事宜,決心在西內的風波還未平定時,再接再厲把南內也給扯進這池
混水裡。
    而他,還在等。
    他在等西內給他一個答案,或者是,他想要給自己一個登上最高位,手擁重
權俯看天下的理由。
    迎著風,鐵勒來到他的身旁與他一同遠眺。
    “陽炎自盡了。”
    風淮的表情很平靜,“也是該有人阻止一下老七過於偏激的作法了。”有了
陽炎這個例子後,相信朵湛總會心生警惕,往後在下手時也會多加考慮一點。
    “以牙還牙就是你的作法?”鐵勒至今還是很難相信這會是他做出的事。
    “如果我可以選擇,我不會這麼做的。”他又何嘗不明白,如此惡性循環下,
除了徒增損傷外,誰都討不了好處?可他若不心狠一回,對其他兄弟來個下馬威,
恐怕日後這類的意外將還有更多。
    “是誰逼你的?”
    風淮轉首看向他,絲毫不掩飾他指控的目光,“你們。”
    鐵勒心情百般復雜地看著他,恍然地覺得,沐浴在朝陽下的他,身影更加挺
拔,神情也更嚴肅了,記憶中那個愛笑又愛多管閑事的六弟,似乎已融蝕在勻勻
洒落的日光下,不覆蹤跡。
    總認為,念舊重情的風淮是不會跟上來的,可是他卻在落後了那麼多後踏出
步伐,不顧一切地苦追上其人的身影,他的眼眸中,那份銳利似會傷人的光芒,
看來,有些疲憊也有些痛心,可以想見,在走至今日之前,他的內心有多掙紮。
    “你長大了。”鐵勒意有所指地說著,在暗暗流動的空氣中,很明顯地察覺
到風淮刻意與他拉出的距離。
    “這種成長方式,相當刻骨銘心。”風淮低低地笑了,只是笑意中,有著在
夢碎之後揮之不去的淒楚。
    “風淮。”望著他的笑,鐵勒沉下臉,“不要殺手足,不要讓你的心中永遠
留下一個遺憾。”在眾多的皇弟中,他不指望人人能做到這點,唯有風淮,他不
希望風淮也踏上後塵。
    朵湛的心情,全都被朵湛鎖在那道手諭裡,任誰也無法知曉朵湛的所做所為
究竟是為了什麼,可是風準不同,他並沒有像朵湛那般背負了什麼秘密,也沒有
律滔那種想打倒宿敵的心情,更無舒河勢在必得的野心,因此無論風淮在朝中如
何對待手足,他皆沒有必須痛下狠心的必要。
    “這句話,朵湛、舒河和律滔他們聽得進去嗎?”即使心裡原本就是一直這
麼堅守著,但風淮井沒有正面回答他,反倒問起其與他陷在同一個泥淖裡的人。
    鐵勒的眼眸動了動,在陣陣呼嘯的晨風中並未開口。
    他心中有數地苦笑,“恐怕聽不進吧?”
    不管他聽不聽得進耳,自認說得夠多的鐵勒不再多“二哥,你放心。”在他
邁出離開的腳步前,風淮允諾的話音傳送他的耳裡,“無論未來將是如何,我的
心中,不會有遺憾。”
    鐵勒的腳步沒有停頓,頭也不回地離開殿廊,留下風淮獨自望著那道與自己
是那麼相似的背影。
    “風淮……”律滔的聲音悄悄拉回他的心神。
    風淮轉過身,很意外這個自他回京後就一直回避著他的兄長,竟會主動找上
他。
    陣陣清揚的東風迎面吹來,風兒拔開風淮額前的發,讓他地眼前的事物清明
了起來。他發現,律滔看向他的眼光再也不似以往,倒是那份似曾相識的感覺,
他也曾在舒河的眼底裡找到過。
    一切已經不同了,即使曾再怎麼親近知心,可他們卻是誰也回不到原點,除
去親人這一點不看,世上,本來就沒有永遠的朋友。
    “雖然這句話我已經問過你了,但我還是要再問一次。”他走至律滔的面前,
眼神炯炯專注,“告訴我,你也想當上天子嗎?”
    “我想。”這回律滔並沒有再次意喻不明地耍花槍。
    “那麼在你心中,帝位和親情孰重孰輕?”風淮一點也不訝異,只是淡淡地
再問。
    律滔搔著發,“你怎麼老是問我這種難以回答的問題?”
    “是答不出來,還是不想答?”這個問題,他若是拿去問其他兄弟,只怕得
到的都將是一樣的沉默。
    “你希望我有什麼答案?”律滔攤攤兩掌,把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問題扔回給
他。
    “我早已不在你身上存有冀望,因為,你和舒河根本就沒有什麼不同。”風
淮卻笑著搖首,“我太了解你和舒河了,你們兩人,不到其中一方倒下是不會罷
休的。”
    ‘你想說什麼?“
    他定定地看著律滔的眼眸,“往後,咱們就是敵人了。”
    律滔的神色迅速轉冷,“你要與我為敵?”看在往日的情份上,原本他還想
找風淮與他聯手共創江山,可沒想到,風淮竟將自己逼進死胡同裡,連個機會也
不給。
    “不。我是要與我的每一個兄弟都為敵。”風淮一字字地說著,清楚地說明
他即將在天朝扮演的角色,“想登上帝位,你們得先打倒我。”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俱往已……
    俱往已,一切,才正要開始。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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