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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懷嬌妻 作者:惜之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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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沒見過這麼「嚕」的爸爸﹗
她為人師長關小孩是天經地義的嘛﹗
怎麼好心一到他嘴邊,全成了耍心機的預備後媽?﹗
哼﹗他以為他是個集團總裁很了不起嗎?
有錢,很偉大嗎?
有那種事事用錢解決問題的老爸,
就有這種一天到晚找麻煩的兒子﹗
這一家子大的小的,全是出生來折磨她的嗎?﹗
哼﹗她是管不了他用錢解決小孩的瞎胡鬧,
但她可沒答應他可以用錢買她的幸福--
可惡﹗沒心肝的奸商﹗
他竟敢拿爸爸的公司來威脅她?﹗
好﹗要她嫁是吧?﹗有膽子他就別後悔--
她非把他那個家「整」得「面目全非」不像話......

楔子

  土城孤兒院是一所私人育幼院,院裡有二十幾個小朋友,從零歲到十六歲都有。

  院長是個中年婦人,年過四十尚未結婚,她將育幼院當成終生事業經營,希望能做的有聲有色,好讓自已拿下一張模範青年獎。

  育幼院的維持,靠的是善心人士的善款捐助,每年固定的幾家大公司會送來捐款。

  另外,院長很懂得人力資源利用,院童上國小後要開始學做代工、種植蔬果,貼補生活所需。

  這一天碰上假日,爾眾、爾書兄弟帶著盼盼在後院澆菜,他們三人的感情相當要好,不管走到哪裏都是焦孟不離。

  這份好情誼,也許是因為他們在同一年進入育幼院的關係,也許是因為盼盼性格軟弱,格外需要人照護,有著英雄性格的兄弟,便主動以她的保護人自居。

  「今天有大老闆到院裡參觀,他會給我們很多錢,還會送我們一部鋼琴,鋼琴……好好哦!」盼盼嬌嬌甜甜的嗓音傳出。

  「我不喜歡有大老闆的場合,我才不要到前頭去。」弟弟爾書說話。

  「我也是,我討厭別人用同情眼光看我。」哥哥爾眾嫌惡地皺皺眉頭。

  「院長說,今天大老闆和他的女兒都會來,我好想看看大老闆的女兒長什麼樣子,她們那種公主肯定和我們不一樣。」盼盼滿腦子都是公主王子幻想。

  「有什麼不一樣,還不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頂多舌頭比妳長一點,心眼比你多一點,長相惡心一點,其他的不會相差太多啦!」爾書澆她冷水。

  「爾書最煩啦,人家不要跟你講話。」盼盼背過他,面向爾眾。

  「不要羡慕她們,在我們心目中,妳才是貨真價實的公主。」爾眾說。

  「我才不是公主,公主不會被父母親扔掉,公主會穿漂亮的衣服,會彈鋼琴—會人見人愛,我不是公主、不是公主!」嘟起嘴巴,盼盼氣他們不懂自己。

  「等我和哥哥長大,我們會賺很多很多錢,給妳買大房子、大車子,買幾百件漂亮衣服和玻璃鞋,妳會變成世界上最美麗的公主,妳忘記了嗎?仙杜瑞拉沒當公主以前,要先做灰姑娘。」爾書試圖說服她。

  「你不想陪我到前面看公主,我自己去,不用講一大堆討人厭的話。」盼盼說著,推開爾書,逕自往前院走去。

  爾書盯住盼盼背影,嘴巴還在賭氣。「什麼公主嘛,女人最無聊。」

  「妳真不跟去?月月也在前頭。」爾眾笑問。

  月月是院裏另一個女孩,年紀和他們差不多大,她不喜歡盼盼占住兩兄弟的注意力,常常尋事欺負盼盼。

  「不去不去我不去,我又沒綁著你的腿,叫你不能保護她。」爾書連聲大喊。

  男子漢說不去就不去,哪有隨便反悔的道理,雙手橫胸,他昂高下巴,往寢室方向走去。

  回房,爾書在床邊坐下,拿起課本翻兩翻,盼盼的照片跳出來。

  他很喜歡盼盼,非常非常喜歡,除了她是個漂亮女孩之外,他還喜歡她的單純與良善。

  只不過她實在太可愛,可愛到喜歡她的人不只他一個,全班有一半以上的男生都喜歡她,而那些天裏頭有一個是他大哥!

  將來他們要怎麼辦?盼盼對他們兄弟的喜歡程度不分軒輊,他能和大哥搶盼盼嗎?還是模仿孔融讓梨?

  抓抓鬈鬈的亂發,他有點心煩氣躁,十五歲的少年為初嘗情事而煩惱。


  繞過辦公室,嘈雜的聲音從閱覽室中傳出來,那裏是他們每天晚上集合做代工賺錢的地方。

  進門,每個小孩子手中都拿了許多玩具,桌面上還放不少零食。

  院童們圍成一圈,將幾個大人和一部黑色鋼琴圍在中間,叮叮噹當的鋼琴聲從人群中間傳出,是大老闆的女兒正在表演鋼琴。

  彈得不是太壞,聽進耳裏勉強可以稱得上舒服,爾眾斜倚在門框邊,盯著盼盼的背影,提防著旁人來欺負。

  曲子結束,鋼琴聲止,在院長的帶領下,掌聲響起。

  掌聲停,院童們一哄而散,忙著回自己房裏拆禮物,院長則和兩個大人從另一邊門,往辦公室方向走去。

  直到這時候,爾眾和盼盼才看清楚那位坐在鋼琴前的「公主」。

  她很漂亮,粉嫩粉嫩的皮膚水滑滑,頰邊的紅暈淡淡散開,兩顆晶亮眼珠鑲嵌在眉毛下方,活脫脫和她手上的洋娃娃一個模樣。

  她的長髮用粉紅色髮箍固定住,烏亮的頭髮直直垂到屁股下方。

  盼盼呆了,她訥訥走到「公主」身邊,不言不語,只是癡迷地看住她。

  「妳好,我叫蔣育臻,妳想彈鋼琴嗎?要不要我教妳?」

  最近育臻迷上老師學生的扮演遊戲,還立起偉大志願,將來要當一個「至聖先師」。

  「我不會彈。」盼盼縮縮肩。

  「沒關係,我慢慢教妳就會了,來!手像我這樣子擺著,不行太低哦,太低彈起來就會變成雞爪。」

  育臻拉過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在她手指頭上施力——



  午後陽光自窗櫺斜射進來,一方方的光線投射在兩個女孩身上,爾眾的嘴角悄悄往上揚起。

  看來盼盼對「公主」的想像,並沒有太大落差。

  育臻很有耐心地一遍遍教導盼盼彈琴,直到她也能壓壓按按將小星星彈出完整。

  「妳好聰明,一學就會,這首曲子我練一個星期才學起來。」育臻拍手。

  「以後我會天天練習,直到彈得很棒很棒。」盼盼眼底的快樂數不盡。

  「嗯,下次再來,我給妳帶幾本鋼琴譜。」育臻對「好學生」很慷慨。

  「那……妳那個洋娃娃,是要送給我的禮物嗎?」

  盼盼猶豫半晌,看著育臻膝上的漂亮娃娃,鼓起好大的勇氣,才敢問出口。

  「妳剛剛沒有拿到禮物嗎?對不起,這個娃娃是我的,不是禮物。」年紀小小的公主儒雅溫文,良好的家教全表現在有禮的態度上。

  「這樣……」強烈的失望在盼盼眼底成形,她看向爾眾。

  失望灌進他心裏,心揪一下,他顧不得旁人的想法,走向育臻。

  「妳有很多娃娃嗎?」爾眾問她。

  育臻睜大雙眼看他。

  大哥哥的眼珠是特殊的碧綠色,鬈鬈的黑髮頂在頭上,有點雜亂,青春期的他有一百八十公分高,相形之下,十歲的育臻嬌小得太多。

  退後兩步,育臻忘記回答他的話,繼續打量他。

  他長得很帥,比學校裡的王子學長帥過幾十倍,他氣勢迫人,讓仰高脖子的育臻不自覺地低下頭。

  「我問妳,妳有很多娃娃嗎?」爾眾再一次重複問題。

  「嗯,我有。」育臻這時才想起,不回答人家的問話沒禮貌。

  「所以有沒有這個娃娃對妳並無差別,不是嗎?但是盼盼連一個娃娃都沒有,她希望能擁有這個娃娃。」

  他簡直是強盜,幾句話就要搶下小女孩的東西,不過為了盼盼,他不介意成為強盜。

  「可是……」這是她最喜歡的一個啊!

  「妳今天來,不就是來散播妳的愛心嗎?居然連一個娃娃都捨不得。」他的口氣飽含挑釁。

  「對不起,可不可以下次我來,再帶一份禮物給你們?」

  從小到大,育臻沒和人吵過嘴,面對眼前兩個來勢洶洶的大哥哥、大姊姊,她不曉得該怎麼辦。

  「誰知道妳下次還來不來,不用了,留著妳的娃娃,奉勸妳一句,沒辦法捨得,就不要虛偽的假扮善心人士。」說著,爾眾拉起盼盼往外走。

  「等等。」

  盼盼推開爾眾跑回育臻身邊,從胸口掏出一條銀制項鏈,那是爾眾在校外教學時買給她的。

  「我用這個跟妳換娃娃好不好?它很漂亮,戴在脖子上,人家會說妳像個真正的公主。」十五歲的盼盼拐哄起笨笨的蔣育臻。

  「盼盼,妳怎可以……」爾眾看她毫不猶豫地把項鏈送出去,忙喚住她。

  「你送給我就是我的了,不能管我要拿來做什麼。」盼盼堵住他的話,她了心一意,只想得到育臻手中的別致娃娃。「拜託拜託,請你跟我交換好嗎?」

  說著,在育臻閃神間,她拿走娃娃,把項鏈塞進育臻手中,揮揮手,她輕快地跳著腳走出閱覽室。

  爾眾拿盼盼沒法子,無奈地搖搖頭,跟在她身後走出教室。

  「等等,我叫蔣育臻,能請問你叫什麼名字嗎?」直覺地,她喚住爾眾,想知道有關他的訊息。

  他停止動作,長長的腳已跨出門外,思索一下下,然後頭也不回地拋下一聲——「Richard。」便大步走出閱覽室。

  「Richard……」育臻握住手中項鏈,口中喃喃念著他的名字。

  在她的年輕生命中,一個意外闖入的男孩,在她心底留下深刻。


  第一章

  蔣育臻轉任到新學校三天。

  她會選擇這所小學的原因,是它離家不遠,能就近照顧家中父母。

  尤其在母親被診斷出罹患糖尿病之後,生活上要注意的小細節很多,而父兄工作都忙,於是她轉校搬回家裏,接手照顧母親日常生活的責任。

  自師院畢業,她已經在小學服務滿四年,嚴格來講,她不能算菜鳥,大部分的教學事務她都能輕易上手,再加上她的脾氣溫和,很少會有學生讓她覺得困難,但是,她想……這回她踢到鐵板了!

  抱起一堆作業簿,蔣育臻臉上滿滿張揚著怒氣,不自覺腳步加速,從教室走廊轉入校長室、總務處、教務處……

  不生氣、不生氣,她千萬千萬不要讓那兩個小鬼自覺勝利……

  僵硬的臉上掛著不自然笑容,在訓導處前,她猛地站定,呼氣、吸氣。

  沒錯,她絕對不露出挫敗表情!

  調整一下笑容,刻意將不自然導為自然。

  走入訓導處,哭得不能自抑的小女孩在看見她時,音量放大一百倍。

  兩個闖禍男生受不了地捂起耳朵,朝她做鬼臉。

  而旁邊,板著一張臉的訓導主任很明顯被兩位惡魔先生,氣到血壓上升。

  蔣育臻坐在小女孩身邊,看女孩、看訓導主任,眼光就是不往男孩那邊掃。

  她慢條斯理的用手指把小女生頭髮攏好梳齊,擦乾她的淚水,然後攀著她的肩膀柔聲問:「亞庭,告訴老師發生什麼事情,好不好?」

  「荀致淵和荀致博把我關在廁所裏面,我好怕,幸好主任把我救出來。」小女孩抽抽噎噎,偷眼看向兇手。

  「妳是不是嚇壞了?」

  「嗯……我害怕萬一全部的人都找不到我,不能救我出來。」

  「妳害怕一個人在密閉空間裏面嗎?」

  「會啊,我更怕大家找不到我,過一段時間,就沒人會記得章亞庭了。」

  「放心,妳是我的學生,不管怎樣,我都一定會找到妳;只不過好奇怪,為什麼他們老是欺侮女生呢?」矛頭一轉,她把話題重心拉到現行犯身上。

  「我不知道,以前一、二年級和他們同班的女生都氣死了,可是誰都拿他們沒辦法,他們拉女生的頭髮、掀女生的裙子,還在我們的飲料裏面加怪東西……好惡心哦!」

  「在老師小時候,男生會欺侮某個女生,通常是喜歡女生、要引起她的注意力。」兩個師生在男孩面前,大大方方討論起犯罪心理學。

  「他們不像,只要是女生,他們都要想辦法欺負。」

  「是這樣子啊……你想會不會是……他們害怕女生,才老把女生當敵人看?」蔣育臻做了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聽見育臻的話,荀致淵扯著喉嚨怪叫:「有沒有說錯,我們會怕女生?」

  「沒錯、沒錯,被我說中了,妳看他們好著急,原來他們是害怕女生,才會欺負女生,亞庭,你回去班上告訴全班同學,請他們原諒荀致淵和荀致博,他們不是故意的,他們只是好害怕、好害怕,才會假裝自已很厲害,到處整女生。」不理會抗議聲,育臻自顧自對亞庭說話。

  「是害怕啊……」亞庭看一眼漲紅小臉的帥哥哥,見他們拚命想插進話,卻沒人理會的窘態,笑眯雙眼,也配合著作戲。

  「嗯,不然妳還有更好的解釋嗎?」

  「沒有,我想老師說得對,我們馬上回教室告訴全班同學。」亞庭特意把「全班」二字拉高聲調說話,牽起老師作勢回班上。

  「我們不害怕女生,我們是討厭女生。」致淵急得大叫,還是沒人聽他。

  「女生是全世界最噁心的動物。」致博的吼叫聲沒叫住育臻腳步,只叫出她一臉得意。

  「虛偽、骯髒、不入流的低等哺乳類,就叫作女生。」

  致淵的暴跳讓育臻和亞庭同時大笑,她們手勾手一起走出訓導處。

  臨行,育臻拋下一語:「主任,我們班的高級哺乳類就麻煩您了。」

  第七次過招,蔣育臻大獲全勝!

  挽著亞庭,她說:「記得今天的事,對付壞男生,千萬不能哭叫示弱,這會讓他們更得意囂張,妳只要想想他們的惡劣行為,是因為內心恐懼所產生,就沒什麼好害怕的了。」

  「我懂了,老師。」

  「去把這個秘訣傳授給我們班女生,下回他們再作怪,就對他們說:『可憐的男生,我原諒你、同情你。』」

  「他們會氣死,他們好像很怕別人同情他們。」

  「沒錯,無聊的男性自尊!」說罷,兩人一起大笑。



  整理從其他老師口中聽來的資訊,蔣育臻大約瞭解荀致淵、苟致博的家庭背景。

  他們的母親在生下他們時困難產去世,兩兄弟一路由保母、家教帶大。父親荀爾眾是一家財團的領導人,年紀輕輕就結婚,才三十出頭,就有一對三年級的雙胞胎兒子。

  自接手這對雙胞胎,育臻早就準備要進行一次家訪,但大家都勸她,家訪根本無用,只會讓兩個小鬼變本加厲。

  全校老師都知道苟爾眾寵孩子寵得過分,不管是哪位老師告狀、告哪門子狀,他的唯一處理方式就是——捐錢擺平。

  久而久之,本性不壞的小男生再沒可懼之事。

  他們的確讓人頭痛,育臻不曉得為什麼他們會仇視女人到了憎惡地步,連一個完全沒見過面的小女生從面前走過,他們也會伸腳去絆人家一下。

  兩個星期下來,同班女生將他們的座位自動歸類為地雷禁區,有垃圾想丟,寧可繞路或帶回家,也絕不讓山自己身涉險境。

  儘管她和他們過招無數次,贏的機率也在逐地增加,但她還是無法解開他們的心結。

  不曉得是什麼事情導致他們的行為偏差,找不到癥結,解決問題的成功機率等於零。

  「蔣老師。」

  荀致淵、荀致博走到她身旁,乖乖站定。

  幾次交手,他們對這位蔣老師有了粗淺敬佩,因為她打破了他們,女人只有胸部沒有腦子的偏執認定。

  「謝謝你們。」

  從他們手中接過作業簿,育臻遞給他們一人一杯波霸奶茶。這是他們常拿在手上的飲料,一口一口,誇張地咀嚼香Q波霸,齜牙咧嘴的怪異表情,讓人不禁莞爾。

  「下課後,你們有沒有空?」

  「做什麼?」致博問。

  「請你們喝飲料,在學校對面那間小橘子。」吸一口奶茶,育臻皺眉,對甜食,她很難喜歡。

  「為什麼?」致淵又問。

  「就如你們常跟同學說的,我是個孤獨寂寞的老處女,下了課沒事做,只好找你們這兩位帥哥來陪陪我。怎樣,可不可以?」

  「不行,晚上家教老師要來上課。」他們異口同聲反對。

  「那……明天好不好?」在致淵又將反駁之前,育臻搶下他的話。「如果還是不行,我們只好相約在周休二日,我會親自打電話去向你們父親訂時間。」

  「妳要找我們父親談話嗎?」

  眉揚,致博忍不住竊笑,所有家訪經驗都告訴他,他們會是最後贏家。

  「你父親又不是我的學生,我幹嘛跟他談?你們才是我要關心的對象。」

  「妳的意思是說——妳不要找我爸爸做家訪?」第一次,他們摸不透老師的心態。

  「下星期六學校會舉辦班親會,若你們父親想瞭解你們在學校的情況,他自然會出席;若他根本不在乎你們,我就算親自找到他,他也不會對你們的行為感興趣。」育臻使出激將法。

  但她不認為這麼做,會讓他們積極邀請父親到校。

  「我爸爸很關心我們,他不參加班親會,是因為他信任我們。」

  「他信任你們什麼?」信任他們有能力把每個老師氣得半死,信任他們有本事讓女同學拿他們當恐怖分子看待?

  「我們每學期都併列全班第一名。」

  「那又如何?在國小想考第一名,只要家教多請兩個,考卷多寫兩份,有什麼困難。有本事就當模範生啊!讓全班同學心甘情願投票選你們當全班楷模,才叫厲害。」這年代EQ比IQ重要。

  「我們才不希罕當模範生。」

  偏過臉,頭仰得老高,兩張不可一世的驕傲表情一模一樣。

  「說得好,我喜歡你們的想法,小時候當我辦不到某些事時,我也是這麼告訴自己,一直到我長大,書讀多、能力夠了,才明白那叫酸葡萄心理。」

  望住他們懊惱的表情,育臻忍俊不住淺淺一笑。

  他們兩個真是帥得教人喜歡的小家夥,要不是有愛整女孩的「小癖好」,肯定是班上最受歡迎人物。

  「我們不愛吃葡萄,妳不要以為換句話罵我們笨,我們會聽不懂。」

  酸葡萄跟笨?怎麼搭上的?她搖頭苦笑。

  「你們回去告訴家教老師,別把時間都浪費在寫考試卷上面,有空多看看課外書,充實知識。好啦!決定好了沒,我們的約會要定在明天下午,還是周休二日?」

  「明天下午好了。」哥哥致淵下決定。

  「很好,明天我要站導護,你們在校門口陪我一起站吧!拜拜,祝你們今晚睡得好。」上課鈴響,她用微笑送走兩個兄弟。

  吐口氣,她動手收拾桌面上的書冊,手機聲響,育臻打開皮包,拿起手機接聽。

  「妳好,蔣育臻。」

  「是我。」是他,莊楷臣,大她兩屆的學長。

  幾年來,兩人維持著若有似無的友誼,本以為就這樣子了,沒想到半個月前一個出其不意的求婚,讓她開始思索起兩人中間這段,到底是個什麼意義。

  「育臻,晚上帶妳到我家吃飯好嗎?」莊楷臣興致高亢地說。

  他的求婚並沒得到正面回應,但育臻也沒有強烈反對動作,於是他認定育臻默許婚事。

  反正她本來就是副溫吞性子,他沒期待過她會像別的女人一樣,對於求婚表現出欣喜若狂。

  「晚上我有事,下星期好嗎?」她溫溫和和回話,有些心不在焉,翻弄著自己的皮包,沒預期想自當中尋出些什麼。

  「明天不行嗎?非要等到下星期。」他急著想把婚期敲定。

  「明天我和兩個學生有約,真的很抱歉。」

  手指碰上一個硬硬的圓形物品,育臻抿唇一笑,從皮包內掏出木製小盒。

  那是很別致的一個盒子,是大哥到義大利出差時帶回來的,她愛不釋手,便把它拿來裝貼身的銀制項鏈。

  銀制項鏈……她在這刻想起他:那個有著蓬髻亂發、碧綠眼珠、鴨霸的像個強盜的壞男生。

  十七年了……他想過她嗎?

  不曉得,但她常常在寂寞的夜裡想起他。

  在那次初遇之後,他們舉家搬遷,整整兩年時間她沒到育幼院去,再去時,男孩和盼盼都離開育幼院了。

  還會再碰上嗎?

  不會了吧!人生的巧合有限,他和她的緣分也許只有一面。或許哪一天、在哪一個時空再撞見,他忘記她、她不認得他……

  「育臻、育臻,妳在聽嗎?」莊楷臣的聲音短而急促。

  「我在聽,學長,對不起,我要去上課了,我們下個星期再談好嗎?」

  「好吧!不過妳要先把合適的時間提出來,我想最近找一天登門拜訪伯母,討論一下我們訂婚的日期。」

  訂婚……她答應過他嗎?

  是不是她表現失當,讓他有了錯誤認知?

  不曉得……她搖頭,又嘆口氣。

  媽媽是滿意學長的,她覺得他殷實不浮華,覺得這種男人適合為婿,跟著他,她的一生會有平穩保障。

  然……她心中隱隱鼓動的,是不足,下意識裡,她想要的比平凡一生還更多。

  收起電話、收起銀鏈子,也收拾起多餘心情,但她收拾不起印在腦海中的綠眼珠……那雙望進她心底深處的碧綠眼珠……

 

  三十六樓樓頂,擦得纖塵不染的落地窗照映出一張嚴肅面容,劍眉微蹙,深沈眼光帶著懾人心神的力量,冷酷五官不帶表情——

  他,是荀爾罕,「佔天集團」總裁。

  占天集團於十年前崛起于商場,初時它不斷收購小公司,加以整頓,當開出亮眼成績時,以高價賣出。

  到後來,它並購的公司越來越大,轉手間的利益也多得讓人眼紅,他的團隊不斷擴充,直到「佔天」成為國際間數一數二的財團。

  面對窗戶,眉頭深鎖,那些年他和爾書拚命賺錢,一明一暗,好的、惡劣的手段使盡,只為給盼盼掙出一個公主城堡。

  哪曉得她竟是無緣享受,盼盼的離去成了他心中最大遺憾……

  「總裁,上官先生二線電話。」秘書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來。

  轉身接起電話,一段商業交流,幾個議程敲定,他決定下個星期的行程。

  「文秘書,麻煩幫我訂下星期一的機票,到義大利。」他的交代簡潔有力。

  「請問總裁,您預定幾日行程,還是上一次的商務旅館嗎?」

  「可以,先安排五天行程,另外,取消晚上的應酬。」

  「是。」挂上電話,盡職的文秘書再度投入工作。

  揉揉眉峰,他記起自己答應了下星期幫兒子過生日,臨時一個出差打亂他們約定……

  他沒想到好說辭去面對致淵、致博,他們會很失望嗎?

  好快,兩個兄弟升上三年級,時間飛快流逝,再兩年他們就要讀高年級、國中,成為不摺不扣的叛逆少年,到時,他們還會像現在這麼調皮嗎?

  說到調皮,他的雙胞胎兒子搗蛋得讓所有老師頭皮發麻,沒人能解釋他們怎會那麼愛欺負老師、同學,幸而他們是有分寸的,沒鬧出過大事。

  講到老師,三年級會換新班級、新老師,很意外地,將近兩個星期,他們的老師還沒找上門告狀,看來她的耐操度比前面幾位來得高。

  這是否代表,這個月份他可以省下一筆捐贈開銷?

  他無所不用其極地寵溺這對小兄弟,他滿足他們所有物質上、精神上的需求,不管是誰對他們有意見,他總站在兒子身後全力支援,他要將自己無緣享受到的親情,全數送到兒子手中。

  所以,當老師指責他們欺負同學時,他卻誇獎他們做事有節制,沒將同學搞受傷。

  老師說他們愛頂嘴,他則認定兒子們天資聰穎,反應快速。

  老師說他們會捉弄大人,他只是淡淡一句——記得爸爸的話,對大人要有起碼尊重。

  至於「起碼」的標準範圍在哪裡,就不用太介懷了。

  這幾天,從兒子的對話中,常聽他們提到蔣老師。

  從一開始的「什麼老師都一樣,反正女人全是笨蛋」,到「好吧!我承認她是有一點智商」;自「她是個討人厭的東方女巫」,到「其實,她長得還算不錯」,他可以明顯感覺到,這位蔣老師正在攻佔兩個兒子的心房。

  這算是一件好事吧!兒子們從沒服氣過任何一個老師,他甚至沒聽過兒子在家中討論過哪個老師,看來她多少有點本事。

  為了她的本事,他願意耐心等待,等她上門家訪。

  爾眾確定她會來找自己進行一場訪談,畢竟兒子的特殊行為,不是每個大人都能衷心「欣賞」。

  座椅旋個方向,他回到電腦前。

  收購貴和企業的前置工作已經進入尾聲,三個進入「貴和」整頓內部的經營人選出爐,就等著和主事者當面洽談。

  「總裁,榮欣的胡經理想見您。」文秘書的口氣中透露出些許無奈。

  的確,胡儷晶是個難纏人物,她要做的事非達到目的絕不罷手,文秘書沒有太多時間和她磨,只好把燙手山芋推給他這始作俑者。

  「請她進來。」關上電腦,他決定今天的工作到此為止。

  一抹艷紅的纖麗身影進門,舉手投足間淨是風情。

  「你很忙?」

  冷艷的雙脣勾起一個魅惑笑容,她和他是旗鼓相當的一對。

  走到爾眾身旁,環往他的肩膀,紫金色指甲挑開領帶,滑入前胸,在平滑的肌理間挑逗出一圈圈火熱。

  「我一向忙。」鬆開袖扣,他不介意讓自己的身體放假一小時。

  她的脣在他耳畔輕輕吹氣,香水味沖進鼻息間,那是他最喜歡的香桔味道。

  「既然忙是慣性,為什麼勻不出時間見我?」

  繞過椅子,她坐在他的膝蓋上,懲罰性地用力吮吻他的薄脣。

  「現在不是見著了?」撫過她的背,她的拉鏈順勢滑下,扭扭身子,她的豐盈在他眼前呈現。

  「想念我嗎?」拉下胸罩,艷紅彈出,她是性愛高手,明白撩撥關鍵。

  「妳說呢?」他是無情的,從不給任何女人承諾,卻恣意在女人堆中享受溫柔。

  「依我說,你想我!」說著,她將花苞送入他口中;在他濡濕的唇裡證明自己被需要。

  一場歡情在他的辦公室裏上演,她用盡高明技巧,讓兩個人在欲海中浮沈,不捨上岸。

  男性的低吼、女性的嬌吟,在陣陣銷魂後釋放激情……

  她靠在他胸前,聽著為她擂鼓的心跳,胡儷晶滿意自己的成績。

  「今天晚上,陪我。」她的雪白雙峰頂著他,他的壯碩還在她的身體裏面。

  「妳很明白,晚上是我和兒子的親子時間。」爾眾冷冷拒絕。

  對於她,加速的心跳只是生理反應。

  「老規矩,十一點以後,我在你家門外等你。」她緩緩搖動臀部,很快地,他的雄風再次高昂。

  「妳怎曉得,我晚上沒有應酬?」淡淡輕笑,他的生理需求再次被勾起。

  「取消它,我買了秘密武器招待你。」她動作加劇,擺動的雙峰散放淫欲心。

  「好!十一點。」她的「秘密武器」一向能讓他回味再三。

  「我會準時到。」

  又贏了,胡儷晶相信只要贏的次數纍積夠了,這個男人再也離不開她。帶著勝利微笑,她更加賣力演出……

  拉好衣服,她為他整理乾淨,撥撥鬈曲蓬鬆的長髮,胡儷晶坐在他辦公桌沿,笑盈盈問他:「現在還早,要不要一起去喝下午茶?」

  「不,我想去接致博、致淵。」拉拉領帶,她忙湊上前代勞。

  「為什麼,他們不是一向自己回家?」

  綁好領帶,她的手掌還在他胸前流連。

  那兩個小鬼簡直是她的克星,不過她不退縮,目前她還不想和他們多打照面,等她真成了荀夫人,到時……再說……

  「我下星期要出差,想多陪陪他們。」起身,他逕自往外走去。

  「出差可以帶我一起嗎?」

  「那要看看妳的『秘密武器』值不值得。」他沒正面回應。

  「保證值回票價!」勾起包包,她對著他的背影喃喃自語.「遲早你是我的。」


  第二章

  車行近學校,正逢下課,擠了不少家長和車輛,爾眾向司機吩咐一聲,下車繞過一段路,走到校門口,見到導護老師送最後一批學生過馬路。

  爾眾在人群中尋找致博、致淵身影,來來往往的車子和家長雖然多,但他仍一眼就看見兩個兒子。

  他們跟在導護老師身後,女老師一路走一路收起手上臂章,三人齊肩後,他們走到學校斜對面的冷飲店。

  冷飲店不算小,許多接了孩子不急著回家的大人,直接帶孩子到對面吃點心。

  爾眾沒多想,便跟在後面走入冷飲店,尋了個背對他們的位置坐下。

  育臻端來幾杯飲料,一人一杯,她不作聲,默默啜飲著自己的薄荷茶。

  致博看看哥哥,致淵看看弟弟,兩兄弟不曉得老師葫蘆裏賣哪門藥,最後致博憋不住,出聲問:「蔣老師,妳約我們出來要做什麼?」

  「你們想呢?」

  「談談為什麼我們要欺侮女生?」

  「好啊!這個話題不錯,我們就來談談這點,你們為什麼老欺負女生?」

  「女生缺乏運動,偶爾讓她們尖叫幾聲,是為她們身體好。」致淵涼涼說話。

  「驚嚇會殺死大量細胞,不小心還會併發猝死癥,你說對身體好是笑話。」

  「女生很討厭。」致博實說。

  「將你的話換個角度講——只要我看誰討厭,就有權去欺侮,是不是這個意思?那麼你走在馬路上莫名其妙被人絆倒叫活該,你被人由頭澆下一大桶水叫沒關係;你讓人鎖進廁所不放出來,就是叫作『沒辦法,誰教我長得太討人厭?』哦……我懂了!」

  育臻的話勾起爾眾一抹笑。

  很有意思的老師,難怪兒子會被收服。啜一口紅茶,他的眼睛仍然盯著雜誌,耳朵豎得更高了。

  「如果妳對我們的行為有意見,可以去找我爸爸談。」老氣橫秋的致淵說。

  「你看太多外國片了吧!口氣和犯了罪的壞蛋一模一樣——『我不說話,請你去找我的律師談』、『我有權保持沈默,這是我的基本人權』……可惜,你們不是罪犯,你們只是兩個不懂事的小學生。」

  不懂事?太侮辱人了!

  「沒有人敢說我們不懂事。」致淵反駁。

  「大概是他們沒看到你們不成熟的那面。告訴我,那群『他們』裏面,有沒有一個叫作女人的『低等哺乳類』?」

  吸掉最後一口薄荷汁,她讓微笑持續在臉上待著。

  「能不能請教,為什麼害怕女生?」一針見血,正中紅心。

  「不是害怕,是討厭!」致博做出噁心表情,他反對用害怕,那會令人聯想到「膽小」。

  「哦!是討厭啊。女人做了什麼事情讓你們同仇敵愾?」

  手肘支著桌子,手捧住自己的臉,育臻專心聽他們說話,眉宇間的誠懇讓人怦然心動。

  爾眾把「蔣老師」相了個仔細,果然,她和之前的老師大不相同。

  兩人都不說話,互視對方,用眼神相互推託。

  育臻嘆口氣,再次遊說他們:「你們不打算說服我,讓我認同你們的看法?」

  致博看著她誠摯眼神,信了她。

  「女人都愛把臉塗得五顏六色,用那種很噁心的聲音說:『眾……人家想要這個、人家想要那個。』整個人都貼在男人身上,很色耶!」

  「那個『眾』,是你們的父親嗎?」育臻問。

  「嗯,她們的手指甲塗成紫金色,刮在我的臉上,害我全身雞皮疙瘩冒不停,還說:『你們乖,我以後會好好疼你們。』拜託,誰要她疼啊!」致博又說。「她們很奇怪,穿的衣服不是露胸露背就是露大腿,超恐怖的。」

  「笨,她們的目的是要當我們媽咪,當然要想盡辦法勾引爸爸。」致淵掃了弟弟一眼,兩兄弟相差幾分鍾壽命,就可以看得出成熟與幼稚的分野。

  「她們?你的意思是說……剛剛形容的女人不是一個,而是很多個?」花心蘿蔔會養出厭惡女人的兒子,怪事年年有,今年讓她碰上頭一樁。

  「對啊!一大攤,她們看到我爸爸馬上眼睛變直,口水一串串流,講話的音調家棉花糖,身體是快乾膠,粘著我爸不放。」致博學女人的嗲聲嗲氣。

  「要不要聽聽我的結論,看我有沒有歸納錯誤?」

  「嗯!」兩兄弟很有默契地齊點頭。

  「你們並非討厭全世界的女人,而是討厭那些想當你們母親的女人,是嗎?」

  「大概吧!」他們有些些不甘願,但人家沒說錯。

  「既然這樣,你們更沒有理由欺侮女同學了。第一,她們不濃妝艷抹、袒胸露背。第二,她們沒有當後母的欲望。你們把對別人的怒氣發在同學身上,並不公平。」

  「不然我們能怎樣,把那些女人一拳揍扁嗎?」致博忿忿不平。

  「直接告訴父親,說你不喜歡她們。不過,回頭想想,將來你們會慢慢長大、結婚,到時你們父親將會孤單一人,沒有人陪他說話聊天,沒有人陪他散步運動,他會不會好可憐?」

  這種勸說超出當老師的權責範圍,但是她喜歡家和萬事興的傳統定律,能幫得上忙,她不擔心被稱呼雞婆。

  她在鼓吹兒子接受他娶新婦?是多事還是另有意圖?眉在不經意間皺了一下,爾眾寒霜冰臉拉下,對她的好印象瞬間殲滅。

  「我們會每天陪他。」致博反對她。

  「每天都陪他?那麼你們怎麼工作賺錢養活自己?還有,你們把時間都花在陪爸爸身上,你的太太、兒女誰來陪?所以我覺得,他為自己找一個妻子並沒有錯。

  話說回來,你爸爸要你們和她們見面,也許是想從當中選擇一個合適的對象當你們的母親;若是你們肯摒除成見,說不定真能找到一個大家都喜歡的人,成為你們家中一分子。」

  爾眾的眼光自兒子後腦越過,看向一臉恬適的「蔣老師」,這一迴眸,說不上口的熟悉感劃上心間——

  見過她嗎?認識她嗎?她曾經是他記憶筐中的重要?

  回過神,甩脫這層無緣由,他作主讓厭惡感上升。

  起身,他轉出冷飲店,決定把育臻的好感全數抹煞。

  「我不要!」這回兩兄弟異口同聲。

  兩張帥臉同時仰高,用鼻孔看人。

  他們的固執是來自於「家學淵源」?育臻莞爾。

  「好吧!這件事我們不談,先來談談班上女同學!你們想,要不要我在班上做個民調,將來你們就專心去對付那些有意願成為你們後母的同學,其他的女生就放過她們吧!」

  育臻話出,兩個小男生漲紅了臉,噗哧一聲笑出。

  「你們知不知道,從我接下你們這個班級,天天都要無條件加班,我要打電話跟每個家長說對不起,並向他們解釋我們班的雙胞胎帥哥不是問題人物,他們是最優秀學生,只不過……情況沒搞清楚,等他們弄清楚了,情況就一切OK。」

  她誇張地嘆一口氣。「我十四天沒約會了,如果我真的變成沒人追的老處女,你們要負大半責任。」

  致淵、致博笑得前仆後仰,一口波霸梗在喉間,差點噎住。

  「怎麼樣嘛?說說話,別光笑。」她魯起他們。

  「好啦好啦!不捉弄女生就是了。」致淵下決定。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不準反悔哦。我再去點飲料,你們還要波霸嗎?」大事解決,心中石塊落地,育臻滿心愉快。

  「不要了。」

  波霸早就吃膩啦,只不過吃「波霸」讓他們有泄恨快感,仿佛嚼著嚼著,就把那群壞女人給咬得粉身碎骨。

  這會兒他們心中只有快樂沒憤怒,所以波霸就用不上了。

  「我們要草莓厚片土司、法式松餅、飄浮紅茶……」

  「喂!客氣一點,我賺錢沒有你們家爸爸快,替我省一點。」

  她的話逗樂了致淵、致博,師生間的氣氛變得輕鬆。

  這一次,育臻真正走進兩兄弟心中,紮了根,落了點,對他們而言,她不再是專找人麻煩的老處女。



  下車,腕錶的短針即將走入數字三,夜深露重,街上靜悄悄,大多數的人在夢鄉中享受革福,儲存再出發的精力。

  司機小李跟在他身後,將兩份生日禮物搬進屋內。

  打開電燈,他發現致淵、致博兩兄弟躺在沙發裏,沒有回房睡覺。

  他們睡覺的姿勢和醒著的時候一樣,缺乏秩序。致淵的兩條腿勾在椅背上,頭朝下;致博的上半身在椅子,下半身在桌面。

  他籠溺地朝他們笑笑,轉身,又是一貫的冷凝。

  爾眾向來如此,在人們的印象中,他嚴肅、冷漠,寡淡無情,只有在面對兒子時,他才讓真情流露。

  「你可以回去了,把車子留下來給我。」

  「是!總裁。」離開前,他沒忘記把門關好。

  彎下身,他先把致博抱迴二樓房間,再折回來,抱起致淵。

  途中,致淵醒來,他揉揉惺忪睡眼。「爸爸,你回來了?」

  「嗯,我剛剛到,飛機誤點,你們怎不回房間睡?」

  「我們在等你回來。」跳下爸爸的手,伸伸懶腰,他不是愛撒嬌的臭女生。

  「有事?」攬住兒子肩膀,在多數時間中,他們是朋友。

  「明天早上,你可不可以到學校,參加班親會?」

  這幾天,他和致博秘密商議過許多回合,會議結論是——

  如果爸爸真的需要一個女人陪伴,那麼最好的人選,就是他們的蔣老師,至少他們可以確定未來的日子不會因香水窒息。

  「有必要嗎?如果有事情,老師會來家裏家庭訪問。」

  蔣老師已經擺明,她不來做家訪,要製造兩人碰面的好機會,就是這次的班親會了。

  「我們希望你去。」

  「Why?」打開房間,他把致淵送上床,棉被拉到頸部下方。

  「爸,你會寂寞嗎?」

  「為什麼突然這樣問?」

  「媽咪去世好多年了,沒有人在你身邊陪你,你是不是很孤獨?如果你需要一個妻子,我們蔣老師是個很好的女人,等你見過她,你會發現她很特別。」

  「什麼地方特別?」怒氣在他心底堆積,才幾天,她就說服兒子的心?

  「她很有耐心、不會發脾氣,說話不像老師,而且她長得很漂亮。」

  「你和致博都喜歡她?」

  「嗯!她是個不錯的老師,很聰明有趣,不太像女人。」在他眼中,女人代表了「討厭」、「煩」、「惡心」等等負面形容詞。

  「因為她很不錯,所以我必須去見她,你是這個意思嗎?」

  「我覺得她比你的所有女朋友都好,她不會穿暴露衣服、不會在臉上畫水彩、不會亂花錢,也不會一天到晚喊餓。」致淵想說服父親認同他的審美觀。

  五天!她整整花了五天幫兒子洗腦。

  首先,她討好致淵、致博,請他們上冷飲店:接下來說服他們,寂寞父親需要一個妻子相陪;最後,在他們面前創造出一個完美形象,讓兒子們覺得她是最合適人選。

  好一個特殊的「蔣老師」。

  她很聰明,但她的動作只能欺騙兒子,欺不了他這個成年男子。

  不過,他不介意被欺騙,若她是個可以託付兒子的對象,也許他會考慮兒子的提議;若她是只披了羊皮的狐狸……他的剝皮技術向來不壞。

  幾乎是致淵一提及,他就考慮起事情的可行性;奇異地,理智作主他對蔣老師反感,然心底深處某一條他不認識的神經牽扯住他,要他認同這個作法。

  他很矛盾,生命中極少出現的「遲疑」,微笑對他招手。

  「這是你個人想法嗎?」爾眾摸摸致淵的頭髮

  「是我和致博一起想的。」他拉來弟弟支援自己的說辭。

  「給我一點時間調查調查那位蔣老師,畢竟我們都不曉得她的家庭背景,如果她真的適合當一個母親,而你們又喜歡她的話,我會考慮你們的意見。」重申立場,他要找的是一個母親,不是妻子。

  對他而言,想要女人,不過是招手問的容易事,但逐漸成長的兒子的確需要一個母親,在他忙碌的時候取代他的存在,傾聽他們的心聲。

  爾眾繼續在心中尋找強力藉口,支援那條不知名神經。

  在冷飲店那次,首次曉得兒子的偏差想法,從沒想過他的女朋友們影響到兒子,讓他們發展出女人是惡心動物的錯誤觀念。

  以前他總以為兒子調皮,以欺負同學為樂,沒想到他們的欺負對象有特定性別。

  所以不管他多努力,一個父親終不足以取代母親角色。

  是了,兒子需要一個專職母親。

  話到這裏,結論出爐,鬆口氣,不具名神經占上風。

  「你明天會去參加班親會嗎?」

  「我會去。」點點頭,他允諾兒子的願望。

  「爸爸晚安。」甜甜一笑,他偏頭進入夢鄉。

  俯苜親吻兩個兒子,他從未達拗兒子的意願,這回他將會為他們允下婚姻?

  也許吧!反正除了盼盼,誰對他而言都沒有差異。


  爾眾跨入教室時,育臻正在黑板上向二十幾位家長解釋架構式數學的解法。

  「架構式數學的好處是,孩子確確實實瞭解數學題型,自發性解題、設計,老師的工作在於布題,而不是指導解題方法。因為未來社會,人們負責的工作是設計程式,而計數的部分交給電腦就可以了。」

  她向剛進門的爾眾點點頭,遞過杯水和簽到簿。

  小學生的椅子很矮,爾眾入座,長腿不曉得往哪裏擺,才會擺布出舒適。

  「請問你是哪位小朋友的家長?」

  「育臻笑容可掬地對他微笑,笑得人心暖風一陣,她果然是個特別的老師。

  「荀致淵、荀致博。」話甫出,全班家長有一半以上轉頭望向他,看來兒子在班上聲名遠播。

  育臻的笑容隨著他的回話頓了一頓,然後僵在臉上。「謝謝你來參加班親會,請坐。」

  轉身回到黑板前面,她深吸氣,續問:「各位家長還有問題嗎?」

  他的加入,讓她覺得一股強大壓力壓在頭頂,很迫人的威勢。

  這會兒她慶幸起自己,聽從其他老師的勸導,沒去找這個男人做家訪。

  「老師,上次我老婆在電話裏問妳,男同學欺負女同學的那件事,老師處理的怎樣了?」

  一個家長在聽到荀致淵、苟致博的名字同時,原本昏昏欲睡表情登時精神抖擻,角色由家長轉為受害者,操著台灣腔國語他將一枚檳榔塞入口中。

  「關於這件事情,我不曉得小朋友們有沒有回家轉達給各位家長,這個星期以來,致淵、致博的行為有很大改善,他們不再欺負小女生,雖然還沒辦法和大部分女孩子成為朋友……」

  「你是說妳沒有湊那兩個猴死囝仔?」他打斷育臻的話!

  「懲罰並不能解決問題,只能替被欺負的小朋友出出氣,而欺負人的小朋友反而覺得自己被懲罰過了,錯誤已經弭平,下次再碰上、再欺負,惡性循環之下,誰都得不到益處。」她試著和他講道理。

  「你的意思是算了?反正痛的是別人的孩子,又不是妳!」

  他的惡言惡語針對育臻,但貪婪眼神卻射向荀爾深;他那一身剪裁合宜的西裝……肯定要花不少錢。

  「請各位家長放心,我會不斷輔導這兩位小朋友,讓他們減少惡作劇次數,就目前狀況看來,我覺得他們有很大的進步,我希望你能給我多一點時間。」

  「我給妳時間,你就能保證我小孩的人身安全?」人身安全吶!很有學問的說法吧!

  「張爸爸,你把事情看得太嚴重了,致淵、致博只是兩個不知道怎麼和小女生相處的小學生,不是恐怖分子。」

  她還是一臉淡淡笑意,情緒未因他的無理挑釁轉變。

  「不過,你既然提出來,我會儘量把雨芬留在身邊,減少他們的接觸機會。」

  「那她以前受的委屈就不算數了?」眉一挑,他環顧在場家長,他的流氓氣息盡露,大家粉僂撇開頭不必盾向他。

  「我會說服致淵、致博向雨芬道歉。」

  「老師,妳很偏心哦!有錢人小孩欺負人沒事,我們窮人家活該倒楣,要被人修理。妳要不要發一張家長薪水調查表,看看哪一個家長才是妳要討好巴結的對象?」

  話說得更狠了,他早就有耳聞,荀家老子常拿錢擺平兒子闖禍,這回的班親會真是來對了,搞不好這一下,他能回家躺平兩個月,不用辛苦上工。

  「張先生……」育臻的話讓冷漠男音截斷。

  「你想要多少,才能算了?」酷寒的音調掃出在場人士的雞皮,聰明人都知道這種人少惹為妙。

  「對嘛!這才是懂事人,就二十萬好了。」女兒的幾滴眼淚和膝蓋上的破皮值錢的咧!他加上幾倍,好爭取討價還價空間。

  爾眾沒回話,拿出支票填寫數字,一分鍾不到,他把支票平舉。

  張先生訝異他的大方,忙從位實上站起,走到他身旁拿走支票,不打半聲招呼,從教室後門匆匆離去——有錢果然是不一樣。

  一場鬧劇!育臻搖搖頭,沒想到在班親會也會看到拖棚爛戲。

  回神,她對其他家長說:「不知道各位還有沒有其他問題?」

  台下一片靜默,大約是讓「他」的氣勢震住,再沒人有欲望提出問題。

  「好,以後有任何問題我們隨時討論,孩子有特殊表現或者要大家配合的事項,我會寫在聯絡簿上,提醒家長注意。今天的會議到此為止,感謝大家參與,謝謝!」

  家長紛紛離開位置,和育臻道再見。

  幾個甜美笑容送走家長,在爾眾經過她面前時,她忍不住輕喚住他:「荀先生,可以請你留下來再談一會兒嗎?」

  「需要我支付班級捐獻金?」話一出口,他輕易勾出她的怒氣。

  不生氣、不生氣,一生氣她就輸了!

  她找出對付致淵、致博那套面對「荀爸爸」,挺直背,她扳回笑容。

  「是的,在你來之前,我們討論過了,班級要交五百塊班費,下星期一我會將收費通知發下去,你再讓致淵、致博帶錢到學校。」

  「除了錢,還有什麼事情需要討論?」理智及時提出討厭,因她涉嫌遊說兒子要他娶她。

  「原來你的生活空虛到除了錢之外,已經沒有其他東西可談?」劍拔弩張不是她的待人態度,但是他的口氣惡劣到讓人很難心平。

  「校方會找上我,通常只有一個原因——缺經費。」

  他的囂張讓人想咬牙。

  「很抱歉,在剛才的會議中已選出新任家長委員,今年你並未榮任本班家長委員,所以這學期學校的經費問題,你不用擔心。」

  有錢人很偉大嗎?是不是非得用鼻孔看人,在他們的鼻孔之下,天下人都夾帶了一副窮酸相?

  「不是為錢,我們之間有什麼好談?」

  說不上的熟悉再次襲來,他們之間有過牽繫?

  「當然有,你的兒子、我的學生,至於錢……你應該找總務組談,不是我,聽說總務組缺幾把竹掃把,你想愛心捐獻的話,陳主任會很開心。」

  「我的兒子、妳的學生,他們有什麼問題是不能用錢解決的?」

  冷嗤一聲,他才剛剛用錢解決了一個「問題」,有二十幾個人證可以替他出庭作證。

  「你習慣用錢解決所有問題?」

  「那是最快速便捷、也最省時省力的方式,而我……」他傾身俯向她,呼吸窘迫感瞬地擊向她的喉間,造成她嚴重缺氧。「我的時間非常非常昂貴。」

  他的態度表明,他寧可給她一大筆「捐款」.也不願在她面前多耗一分鍾。

  連連退後幾步,她喘口大氣,拉開距離避開窒息感,直到她不再覺得人身安全被威脅。

  「荀先生,你有你的做事態度,我自然不能夠干涉,但是請你不要用你的態度來影響致淵、致博,他們是聰明的孩子,很清楚大人世界中的規則。

  他們瞭解,犯了錯,老爸出面,拿錢一砸,他們做的壞事就成了恩不是過,所以打人?沒關係,有錢嘛!把同學絆倒?沒關係,有錢嘛!潑水、關廁所、嚇人……統統沒關係,因為他們的老爸有錢,錢塞一塞,塞住悠悠眾口,反正他們的父親時間非常非常昂貴,不會對他們的壞行為有一絲絲興趣。」

  「妳在指控我不關心他們?」

  「不,你非常關心他們,只不過你的時間太昂貴,關心孩子有很多方法,而你,選擇一種最『不浪費』的方式。」

  「妳認為我投資在他們身上的時間太少?」

  「你曉不曉得他們為什麼討厭女生?你知不知道他們生日那天做什麼?你猜不猜得出,當他們想念母親時,有什麼動作?如果你的投資夠豐富,你會知道這些答案。」

  看著他一臉漠然,她明白她贏了,落井下石她沒做過,但她決定在他身首開先例。

  「你和他們共同生活十年,你不知道,因為你的時間太昂貴;我和他們相處不過一個星期,但我知道,因為我的關心比時間昂貴,而我捨得在他們身上投資我最昂貴的關心。」

  仰高頭,微笑,挺直腰椎,她像個勝利女神,昂首走出教室。


  第三章

  育臻的話徹底打擊到他了,爾眾坐在學生的課桌上,怔怔反省自己。

  他真如她所說,在兒子身上花的時間太少,他的關心缺乏?

  當年,盼盼也曾這樣埋怨他,她怨他事業心重,怨他陪伴她的時間太少。

  盼盼離開那年,幾次在噩夢中清醒,夢中,蒼白憔悴的盼盼哭著對他說:「為什麼你都不肯陪我,你不愛我嗎?」

  他自責、他痛苦、他恨自己,可是再多的悔恨都追不回已逝的光陰……

  那些年對他、對盼盼,都是噩夢。

  初起步的事業挫折連連,忙碌讓他焦頭爛額。

  但他好勝、不服輸,他允諾過盼盼,要為她建造起一座城堡,讓她在裏面當個無懮公主,他拚了命,想為她打下一片江山。

  哪裡曉得,她等不及住進城堡,就離開他的身邊。

  她走了、離了,她再也不要他打下的江山……

  現在,他又重複了自己的罪行。

  原來,他的縱容不是為兒子好,只是一種太忙、貪懶、捨不得花心思的藉口,原來,他的溺愛從沒深入孩子的心胸……

  他不瞭解孩子,一如孩子不瞭解他。

  他用錢解決問題,並非保護孩子,而是教導他們不要害怕為惡;他用線取代身為父親該給的親情,他用錢彌補自己的失責……

  他要錯過多少次,才能學會對待親人的正確方式?

  育臻的話在他耳畔反覆,他是和兒子共同生活十年的父親,她是和學生相處三個星期的老師,他懂他們不如她……是笑話吧!一個心酸的笑話。

  在校園裡的椰子樹下徘徊近半個小時之後,育臻開始責備起自己的愚笨。

  她在跟家長賭哪門子氣,孩子是人家的,人家愛怎麼管教就怎麼管教,關卿何事?她竟還一臉得意地從教室裏走出,門窗沒關、電扇沒關、垃圾沒整,連自己的包包都沒拿出來,真是蠢過頭了。

  幾度徘徊,她走回教室,那個時間昂貴的家長大概走人了吧!

  看來她別妄想在這位家長身上獲得任何幫助,對於致淵、致博,她只能靠自已。

  反正之前,他沒幫過她,兩個小男孩不也漸漸改變?她可以的,對她的學生,她有信心。

  回到教室門口,他居然沒離開,育臻兩條腿卡在門前,進退不得。

  她望著他,他望著她,兩個人對視半晌,卻忘記發言打破僵局。

  直到現在,育臻才猛地發現,他有一雙碧綠眼珠……

  同Richard也有一雙碧綠眼珠,想起他的海盜作風、他的強勢,他們雷同點還真不少。在「荀先生」面前,她想起土城育幼院,想起那個強要她手上娃娃的混血男孩。

  他是「他」嗎?不是吧……

  「荀先生,你還沒走?」強作鎮定,她把心中的「銀項鏈」藏起。

  「他們生日那天我出差,他們……」

  「他們過得很好,我帶致淵、致博回家,我母親很喜歡他們,陪他們說說笑笑看影片,還上游樂園玩大半天。很抱歉,剛剛我的說法是想勾起你的罪惡感。」她後悔之前的衝動。

  「你知道致淵、致博想母親時,會做什麼事情?」

  在他眼中,她看到濃濃的罪惡感,瞬地,她的罪惡感也隨之上昇。

  「這是我們的秘密,我可以不說嗎?」

  一個老師和他的兒子之間,有了連他都不能知道的秘密,他還能假裝自己將父親角色扮演得很成功?拉扯嘴角,他試著不讓沮喪外泄。

  「蔣老師,晚上有空嗎?」維持平穩聲調,他又是眾人眼中冷漠的荀爾眾。

  「很抱歉,我今晚有約。」楷臣學長馬上要來接她……想起他,煩躁在胸中昇起。

  「我不是指今晚,我希望妳每天晚上能抽出幾個小時,當致淵、致博的專任老師,價錢多少由妳開口。」

  又是錢,他全身上下最充裕的東西就是錢,總是隨時等著別人「開口」。

  「很抱歉,我晚上抽不出時間當家教。」她會搬回家中住,就是為照顧生病母親,沒道理為開一次口,放棄該做的事。

  「妳很忙?」爾眾嘴邊掛上譏諷。

  她想當的不是家教,而是他的妻子吧,想起她對兒子的勸說,厭惡感再度上升。

  他不明白要走到哪個世紀,女人才能學會烏鴉變鳳凰只是夢?

  「是的,我很忙。」略一點頭,她繞過他,走到教室後面關窗戶和電燈。

  「妳忙著做什麼,使心機釣金龜婿?」話至此,已是決裂邊緣。

  背著他,育臻大口喘氣。

  這對父子是專門出生來折磨她的好脾氣嗎?老虎不發威,是它休養大好,非牙齒掉光。

  「我是否忙著釣金龜,不關你的事。」

  「妳確定不關我的事?」

  大步跨來,他筆直走到她面前。

  不容人忽視的氣勢頓時迫向她,育臻直覺向後近兩步,心在鼓躍,她沈溺在那雙碧綠眼眸中。

  甩頭,回神,她不準自己胡思亂想。

  「荀先生,班親會已經結束,你可以請回。」擠不出笑容,他是最惡質學生。

  「虛偽!」

  他又靠來,長長的兩隻手臂橕靠在她身後牆壁。

  育臻被圈在他懷中,暖暖的溫度在兩雙相貼的手臂間,相互濡染。

  那年,綠綠的眼睛也迫她承認,她是虛偽的假善人……虛偽呵……

  下意識地,她把兩雙眼睛相疊合,綠綠的廣原,在她眼前延伸……不覺中,她又是怔仲……

  「妳想要什麼,為什麼不誠實說出來?至少我對誠實的人通常會比較寬容。」

  熱熱的氣息噴在她耳畔,育臻的臉從額頭紅向耳根。

  這男人,要她誠實什麼?搖頭,再搖頭,她搖出滿心疑惑。

  舔舔嘴唇,她想發言,卻找不到合適的起頭。

  舔嘴唇的動作在他眼裏成了蠱惑,他勾人心魄的一笑,勾去育臻的理智。

  「你是Richard?」淡淡的一個問句,在沒通過大腦審核前徑自出口。

  「你把我調查的很清楚?看來你對我下了不少工夫,很好!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喜歡你的做事態度。」

  她沒仔細聽進去他後來說的幾句話,她的心裏、耳裏只裝入一個訊息

  他是Richard,他是「他」,他是那個像強盜的大哥哥!

  是他?或者名字只是他們在綠眼珠、惡劣態度之後的另一項雷同?

  「你在土城育幼院長大?」她急切想知道答案。

  「很好,除了這些,你還知道我哪些一事?」

  雙了橫胸,他坐在身後的學生桌面,長長的兩條腿張開,將站在狹小走道上的育臻夾在中間。

  那麼,是他沒錯了……

  她是個不常幻想的女孩子,她收藏項鏈時沒想過會再相逢,更沒料過再見面,會是另一次的對峙,看來他們之間的孽緣真是不少。

  「有個叫盼盼的女孩子,是你極力保護的,她還好嗎?」

  當盼盼二字傳來,他的臉結上冰霜,倏地起身,爾眾重重踩著大腳步,走到黑板前面。

  「妳很厲害,連這個都能挖出來。」盼盼的事情,他從未在任何雜志公開發表,可見她是用足心機調查他的身世。

  他誤會了,她沒刻意去挖掘……是了,他遺忘她。

  回到教師座位,她拿起自己的皮包,從裏面翻出帶在身邊多年的小木盒,但願小銀鏈會拉出他的記憶。

  「育臻,妳準備好了嗎?」莊楷臣人未至,聲音已從走廊處傳來。

  她停下動作,回頭看他。

  爾眾強大的氣勢讓莊楷臣有危機感,他走近育臻,攬上她的肩膀,輕聲問:「班親會還沒結束嗎?」

  育臻點點頭。「結束了。」她把翻出的小木盒又擺回皮包裏。

  「這位先生是……熱心的家長?」防禦系統啟動,他阻隔在兩人當中,伸手示好。「你好,我是蔣老師的未婚夫莊楷臣,在國中任教。」

  無視他的友善,爾眾冷看腳踏雙船的育臻,轉身離開他們的視線。

  「走吧!爸媽在等我們。」他收攏手臂,拉回她漫無目的的思緒。

  也罷,相逢了又如何,他是他,她是她,兩個不會交集的人物。

  拿出鑰匙鎖門,她嘆口不能再輕的氣。



  她在躲他,荀爾眾明白。但他不是個輕易妥協的人物,他非要逼出她,非要她站到他面前執行他要的工作。

  翻開徵信社送來的資料,裏面巨細靡遣地列出她從小到大的所有事情。

  很平庸的一個女孩子,功課平平、人緣平平、性格中庸,他找不出讓她在班上成為醒目的條件。

  然而,她的美麗卻是無庸置疑,她不似胡儷晶的艷光四射,她的美像一畦無波水塘,映著天空,藍得澄澈,在她身邊讓人覺得寧靜安全。

  她是個適合當母親的女人,溫柔、有耐心,從她自高中起,將所有的假日都耗在育幼院這件事上,就可以解讀出她是個極有母性的女人。

  所以,在這份資料送達的第二天,荀爾眾下定決心,他要娶蔣育臻為妻,不管她是否曾設下陷阱。

  他打電話給她,說他願意娶她。

  她並沒有如他意料中發出喜悅歡呼,她靜靜地聽他說完他的「建議」,靜靜地讓沈默在兩人中間流竄,然後靜靜地說了聲:「謝謝荀先生的?舉,但我想我並不合適。」

  電話掛斷,在接下來的個星期中,她刻意躲他的電話,他壓根找不到她。

  日子一天天過去,爾眾厭惡起她的欲擒故縱手法,耐心用罄,他沒有心情陪她繼續演戲。

  自致淵、致博口中,爾眾曉得她仍然去學校上課,只要一沒課,她就不曉得躲到學校哪個角落,任他的秘書打遍辦公室、教室電話,都找不到蔣老師這號人物。

  於是,他請校長出面,逼蔣老師來做「家庭訪問」。

  約好時間,他好整以暇地坐在沙發椅上,等待蔣老師來訪。

  他錯估了她的能耐,她是個有耐心的漁夫,不急著收網,全心全意等大魚上勾。

  後面補來的報告上清楚寫著,她有個相交七年的男朋友,最近已論及婚嫁。

  就是那天碰上的莊老師?他的佔有欲很明顯,但荀爾眾決定了娶她,就不會讓不相干的人事物影響計畫。

  喝杯不加糖的苦澀咖啡,眉目間微微鬆弛,他和他勝負已現。

  門叩兩下,秘書帶領蔣育臻進門。

  「請坐。」他的聲音輕柔,表情是一貫冷漠,臉上酷寒不曾解凍。

  「謝謝。」育臻儘量要求自己在他面前表現合宜。「請問荀先生找我來,有事?」

  「到學生家中進行家訪,不是老師的分內工作?」

  他指責她不盡職?

  「通常,校方會針對一些學生家庭進行訪問,但範圍僅限於『問題學生。』並非所有學生都需要老師做這道工作,所以我不明白,為什麼要出這趟公差?」

  「難道我的孩子在學校不是問題學生?」

  她是第一個不把致淵、致博當問題學生看待的老師,看來兒子選後母的眼光不錯,即使她是個有心機的投機分子。

  「不是所有問題家庭中,都會出現問題小孩。」她諷刺以這位「問題家長」為中心,帶領出的「問題家庭」。

  育臻還在生氣,氣他的提議,更氣他認為她該表現出雀躍不已的狂喜態度。

  他很偉大嗎?天下女子都該匍匐在他腳底,等待他臨幸?

  「沒錯,我的家庭是存在某些問題,妳願意加入,調整這部分問題嗎?」

  「關於這點,我已經給過你明確的答案,謝謝厚愛,如果沒其他事的話,很抱歉,我很忙。」拿起皮包—她準備閃人。

  育臻沒想過他的霸氣會隨年齡增長,可惡指數節節高攀,就算他有張教人怦然心動的臉孔,有雙讓人沈淪的碧綠瞳仁,和窒人呼吸的氣魄,他也難讓人為他傾心。

  傾心……她怎麼會翻出這個敏感字眼,她為他傾心了嗎?心抽痛兩下,咬咬唇,她不懂自己。

  「要不要先看過報告,再談談妳的意願?」他把兩份資料遞到她眼前。

  看看他的眼,垂眉,覆在文件上的大手挑出一抹心悸。

  她是怎麼了?

  手遲遲伸不出去,銀項鏈的影像在她眼前晃著,他們有過曾經、有過共同回憶……

  「不敢面對現實?我還以為蔣老師很勇敢。」他的笑聲中有淡淡輕蔑。

  鼓足勇氣,她接手文件,逼自己專心上面的字句。

  半晌,她揚眉,「妳調查我?」

  「你不也調查我?曉得我叫Richard的人不少,但知道我妻子的人可不多。」

  她沒出言解釋,因為下面的資料讓她心驚。

  怎會?爸和哥哥的公司什麼時候財務出問題?難怪媽媽身體不好,他們沒辦法停下公事陪在媽身邊,難怪他們經常幾個日夜不返家……原來是公司出了大事情……

  「近年來,妳父親心臟病發作次數頻繁,商場人士都在猜他能不能熬過這一關。妳大哥本性孝順,很多事情瞞著妳父親,但我不認為在沒有周轉資金的情況下,他還能夠支橕多久。」下帖猛藥,他等待她服從指示。

  「知道這些事我也幫不了忙,我只是個普通老師……」

  突發訊息讓她無法消化,爸爸的病、媽媽的身體,都是經不起刺激的,這場磨難她和哥哥能承擔下來,但辛苦好勝了一輩子的父母親呢?他們能接受嗎?

  「如果妳答應婚事,我出資、提供人才,幫貴公司轉型,所有的困難將會迎刃而解。」

  沒想過荀爾眾還要允下好處,才能換得一個妻子,這事若是傳出去,肯定氣壞一堆排上他八卦紛聞的女主角。

  「我能考慮嗎?」似乎……在這種情況下,她不能不妥協……

  「妳需要多少時間?」

  發展在計畫之中,對於這個擅長演戲的女人,他的估計沒有多大偏離。倏地,他走回辦公桌旁。

  「一個月。」她艱難開口。

  「我不認為妳父親的公司,能撐得了一個月。」寫下一串數字,他將號碼遞到她面前。

  「三天!過了三天,我的提議失效,妳再另外尋找善心人士幫忙。若妳答應,下個星期日是個好日子,我可以騰出一天時間舉辦婚禮。」

  騰出一天舉辦婚禮?說的真委屈,在他眼中,這場婚禮有何意義?!食指在號碼上劃過幾次,站在他面前,她無法冷靜思考。

  「為什麼是我?我不相信你沒有其他選擇。」

  「我的家庭缺少一個母親角色,而致淵、致博選擇妳。」

  「這麼簡單?孩子選擇後母,你負責把後母娶回家門?」

  「事情可以更簡單,是妳拒絕我的『家庭教師』提議。』他喜歡看她後悔,不管這份後悔背後,有幾分虛偽。

  「若是我同意當家庭教師,你願意幫我的父親嗎?」

  「不願意。」他直接否定。

  「你要的不過是個專職照顧致淵、致博的女人,為什麼不願意?」

  「如果我不娶妳,妳很快就會嫁給莊老師,到時妳想出門當家教,妳的先生、婆婆不見得同意。」

  為了蔣育臻,他「順便」調查莊家,一個不獨立的獨子,一個將兒子當成生命中最重要的寡母,這種家庭任哪個女孩子嫁過去都是辛苦。

  「我可以不結婚。」

  「我不做沒把握的事,就三天,妳自己考慮清楚。」手揚,他擺明送客。

  他居然將自己的終身草率交給兒子作決定?是為著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再不是雲?是不是除了盼盼,誰對於他都是無所謂?

  反射地撫摸皮包,小木盒還在,銀項鏈還在,那年盼盼從她手中拿走娃娃,現在她要在盼盼手中帶走他了?

  帶走他?不!她自視過高,任何人都無法自盼盼手中帶走他,他說得夠清楚了,他要的不是妻子,而是個盡心母親。

  他對她無心,而她對他,意漸濃……

 

  三天,她決定結婚,荀爾眾的動作很快,在她答應的當天下午接洽上大哥,似乎他一插手,所有的困難都迎刃而解。

  父親深鎖的眉頭舒開,也能鬆口氣回家陪陪老妻了。

  雖然沒人說破,但育臻的父親和大哥明白,公司的轉機是女兒帶來的;因此在母親反對婚事進行太快時,父親和大哥跳出來當說客,讓粉飾的快樂圓滿。

  婚禮前一天,荀爾罕派人送來婚紗、戒指。

  從家訪那天過後,爾眾和育臻沒再見過面,她不曉得他忙些什麼,而她……忙著搜集有他的八卦雜志,雜志提供了她對未婚夫婿的瞭解。

  荀爾眾的緋問多不勝數,不同的雜志封面上,他身邊有不同女伴,艷麗的、雍容的、能幹的……若他以自己的標準挑妻子,育臻可以肯定,她絕不在入選範疇內。

  在那群女人當中,她只對一個發長及腰的女孩子印象深刻,她叫官晴。

  育臻之所以對她深刻,是因她和其他緋聞主角形象差異甚大,那股嬌嬌憨憨的甜柔,那兩道含笑柳眉,她像鄰家女孩……

  雜誌上說她是花坊的老闆,年輕女子創業,並不容易。

  她幾乎要主觀認定官晴是個好女孩,荀爾眾既和官晴交往,為什麼不結婚,卻要娶她這個陌生人?單單為了兒子的要求就鬆手愛情?

  她不懂他,非常不懂。

  輕笑開,她的照片也登上最近一期的雜志封面。

  荀爾眾情歸何處?

  聳動的標題拉台了人們的注意力,一張冷漠的臉龐,一個茫然的笑臉,他們並列在雜志封面,一夕間,她成了家喻戶曉的幸運新娘。

  「育臻,禮車來了。」

  母親敲開房門,為她拉起裙擺。

  門外有一堆人,全是陌生臉孔,陌生的伴娘、陌生的賀客……連新郎都很陌生,只有那兩個超齡花童是她所熟悉。

  「老師,妳今天看起來好漂亮。」

  致淵、致博走到她身邊,她半蹲身子,像個母親般,為他們拉拉領帶、整整西裝,他們才是這場婚姻中的主角。

  「將來,你們會有個比我更美麗的新娘子,但前提是,你們必須學會和女生融洽相處。」當老師的壞習慣跑出來——隨時隨地不忘嘮叨叮嚀。

  「知道了啦!」拉起她的禮服,致淵、致博把她送到雨眾身邊。

  勾住他的手,一時間,她有逃跑欲望。

  淡笑,他在她耳邊低語:「現在才想逃,來不及了,雖然它是一場鬧劇,但妳已經躲不開主角命運。」

  「既然是鬧劇,何必繼續?」

  彎彎的兩道淡眉攏起,對未來—她的心空蕩得厲害,於是,她鬧脾氣,她酸言酸語,這類幼稚行為只出現在她十歲以前,是惡劣的他逼出她的壞性情。

  「妳答應入戲了不是?那麼它就是妳的責任。」

  他的手覆在她勾住他的手背上,暖暖的三十七度染上她的心,這份溫度牽引著她向前,就如同那條銀項鏈,催促她的思念……

  思念……在沒碰上他之前,她有過思念;碰上他,她僅存的感覺是措手不及。

  沒錯,他總是讓她措手不及,總是讓她的心找不回平穩。

  「開心點,走出這個門,會有一堆記者等著拍下妳美夢成真的燦爛笑顏。」他諷刺她,也諷刺自己的婚禮。

  美夢成真?惡夢的成分居多吧!他有強烈的自戀傾向。

  育臻蹙眉。「既然你也不甘心演出,為什麼要主導這場戲?你很矛盾。」

  「我是個矛盾的好父親。」他暗喻她在兒子身上下努力。

  門開,鎂光燈閃爍,幾個維持秩序的警衛人員圍到身邊,匆促間,他們坐進加長型禮車。

  門關上,順帶關起車外喧囂,安靜空間讓他們順利往下「討論」。

  「沒有人規定,慈祥父親必須做出這種重大犧牲。」

  育臻斜睇他一眼,他們的想法連不上線,他計較著她對兒子的洗腦勸說,她認真了他的不擇手段。

  她弄不懂他的想法,一如她弄不懂為什麼銀項鏈在自己的包包裏面,定居十幾年。

  「婚姻不會犧牲我太多,我的生活不會因你改變。是宣示也是事實。」

  「已婚、未婚……當中不會有改變?對不起,男人難懂,我沒學過低等生物學。」

  她的恬靜性情在他面破壞殆盡,她不明白,為什麼「蔣老師」往他面前一站,會變成「蔣潑婦」?

  「婚禮是一道手續,這個手續讓妳合法成為致淵、致博母親,自此之後,對他們盡心盡力是你的主要工作;至於我這個名義上的丈夫,妳不能控制。」

  「不能控制你什麼?你的晚餐,你生活方式、交友、事業……還是Anything?」

  「都不能。」很好,她的聰明讓他少耗口水。

  「意思是……妳的徘聞會繼續,妳的生活不變異,妳……依舊是妳?」

  「沒錯。」頭向窗外,他看著一路追趕的新聞車。

  功成名就,圓了他和爾書多年夢想,小時候,他們盼望自己成功,讓拋棄他們的父母親重回身邊。很多年了,他們已放棄這個夢想。

  「很好,相對的,我也可以做我的事情,不受婚姻控制?」

  「妳不能!你必須留在家裏當個稱職母親,致淵、致博將是妳的生活重心,而且,妳不能再和莊楷臣有任何聯絡。」

  「這對我不公平。」他們的婚姻只給予男方外遇權,而她只能選擇哭泣一邊?

  「但是,對我口袋裏拿出去的七億很公平。」他的笑容裏有淡淡輕蔑。

  「七億買一個專用保母,你是個不聰明的商人。」

  「為兒子,我不介意吃點小虧。」他喜歡看失敗者起不了作用的反擊。

  「感動。」低頭拉扯新娘花束上的純白海芋,她的婚姻是場能預見的悲劇。

  禮堂到了,下車,抿唇,她在他的攙扶下走向禮堂。

  鎂光燈閃閃,她別過臉,不想正眼面對,移開視線,長柱後面的纖細麗影吸引她的目光——

  是官晴,她的臉色蒼白,似乎隨時要往後倒去,她強忍住淚水不哭,逼自己正視現實。

  她的壓抑讓育臻傷懷.這樣一個女孩啊……愛情虧待了她……

  四目相交,育臻在她眼裡看見哀慟,官晴的愛情結束,而她的悲劇開場,她們的命運,誰悲慘?

  她該同情官晴或自己?

  無奈感充斥,她看見自己的未來。

  心在結婚進行曲響起同時,落進谷底。這樣的男人她怎能愛、怎能放入心情?

  是誰賦予他權利,讓他傷害女人傷得有憑有據?

  是女人嗎?還是專為欺人的愛情?

  迴眸,育臻在柱子後面尋人,她走了,留下滿地碎心。

  哪天、哪一個日夜,輪到她離開,到時她是不是也要留下碎心?

  眉沈,唇緊,蔣育臻在婚禮上,扮不出一張燦爛笑顏。


  第四章

  除去禮服,新房裏,育臻坐立不安,來回踱步,她在新婚夜適應不良。

  她的丈夫沒進門,是否意味,這房間將專屬她一人。

  她安撫鼓動的心情,握緊拳,她要用最快的速度進入狀況。

  走出房門,她看向左手邊,那裏是致淵、致博的寢室、書房,再過去是個小起居室,右側還有一個房間,緊鄰著她的寢室,那裏是他的臥房?

  緩步下樓,停在最後一層階梯,育臻選擇進客廳。

  意外地,她在客廳裡遇見他。很奇怪的說法,在他的家裏看見他是天經地義,只是她還沒準備好加入他的生活。

  看見育臻,爾眾頓了頓正在打領結的動作,尷尬在兩人臉上駐留。

  「你要出門?」

  「妳還沒睡?」

  兩人異口同聲,下一秒,尷尬在兩人臉上同時化解。

  「我還有個應酬。」

  不管他們雙方是誰用手段促成這段婚姻,總之,他們成了家人,好不好,都要在屋檐下共同生活,放棄冷淡,他試著用家人態度對她。

  穩住態度,她走到他身旁,說:「我來幫忙。」說著,接手他打領帶的動作。

  「停戰了?」微微一哂,他俯看新任妻子,她清麗動人、溫婉大方,是男人喜歡的妻子類型。

  第二次結婚,他缺少欣喜若狂的激烈反應,對婚姻,他不再心存幻想,但她的嬌妍美貌不易被忽視。

  「認清現實會讓生活容易一些。」

  對峙又如何,她總不能拿他脅迫婚姻當一輩子的話題吧!

  一輩子……這三字瞬地從她心間滑過。一輩子是好長好長的一段人生啊,她選定方向、選了路徑,再繞不回原點,重新來遇。她將跟這個碧眼男人過一輩子,是真真正正的幾十年面對,而非偶爾的夢中相遇。

  「妳是個聰明女孩。」

  育臻說不出心頭滋味。「要我等門嗎?」

  「不用,我會帶鑰匙出門。」

  答應和儷晶在新婚夜見面,多少有一點證明心態.證明他的人生不會因為一個女人、一場婚姻而更改。

  說穿了,這種作法很幼稚,但眾數人類,很難在面對感覺紛亂時成熟穩健。

  「好!那麼……晚安,路上小心。」放開手中領帶,退兩步,在他胸前,她總是臉紅心跳。

  「要不要下星期幫致淵、致博請一星期假,帶他們去澳洲玩?」建議甫出口,他懷疑起自己的心態。

  他在補償她的蜜月旅行?詭異!這場婚禮讓他不像自己。

  「我想……不太好,致淵、致博馬上要月考,他們需要花一點時間在課業上。」她沒忘記自己的身分是「全職保母」。

  「他們的功課有問題?」那些家教在做什麼?

  「若以月考分數作基準,他們的確是班上的優秀學生,但我認為那是他們重複寫評量卷的結果,並不是他們真正懂得課程內容。」

  「妳怎能憑分數,瞭解他們是真正懂得,或只是評量卷重複寫太多次?」

  「我曾經在平時考中出過評量卷上沒有的題目,我發覺真正懂得課程內容的小孩不會有困難,但致淵、致博,就會有答題困擾;所以我想與其找家教重複要他們寫大量考卷!還不如讓孩子在課餘接觸其他東西,不要把所有時間都投資在學校課業上。」

  「比如……」

  很有意思的說法,從小他就認定只要拿第一名,就能一路成功,事實在他身上證明,他的想法是對的;沒想到一個專業老師在他的新婚夜,推翻他的想法。

  「比如音樂、閱讀、美術、體能、英文等等。」

  「這些東西學校不教嗎?」把時間投資在次要科目上,不浪費?

  「有!但不深入,一方面課堂時數少,一方面是師資問題,比方我自己的體能不是太好,但必須帶孩子上體育課,對我來講是件很吃力的工作,而小朋友也沒辦法在我身上學到球類技巧、游泳等專業技術,頂多是跑跑動動、流流汗。」

  「小時候我沒學過這些東西,不也長到這麼大。」

  「這些東西能培養孩子的美感情操教育。時代不同了,未來社會的壓力絕對會超過我們這一代,若是孩子學會用畫筆、運動、音樂等等東西來紆解壓力,而不用非得留在電視前面,或是流連PUB、網咖,用搖頭丸鬆弛身心,我想,會是好事。」

  「妳想讓致淵、致博學些什麼?」

  「不是我想,而是他們想學些什麼。若是你不反對,我會先跟他們商量過、帶他們到風評比較好的才藝教室去試聽,最後再作決定。」

  「妳試試看好了。」

  「這件事等月考後進行,確定要上什麼課之後,我會告訴你。」

  「好!」點點頭,她分析得有理,第一次,他覺得自己的七億花得不冤枉。

  若遺忘她為嫁給他所做的「努力」,她是個讓人舒服的女孩,聰敏、溫和,沒有女人的驕矜。

  「我走了,忙了一整天,你早點休息。」

  這句和關心頗類似的話,染紅她的眼眶,眨眨眼.眨回淚水,她提醒自己,那不過是陌生人的客套話。

  「妳也……」也早點回來?不!這話出口,一不小!心就會被解讀為「控制」,他們早在禮車上挑明立場。

  咽下話,送給他一個勉強笑容。揮揮手,她在新婚夜送走新郎。


  送走兩個小兄弟,育臻的日子變得漫長。

  沒有上班、不用做家事、不愛逛街做美容,她的生活在發呆中度過。

  少奶奶生活代表什麼?空白或是無趣?

  快翻爛的報紙日復一日政爭、排聞、八卦,台灣已經沒有別的消息可報導了嗎?

  起身到花園,剪來幾朵盛艷,育臻沐浴在朝陽金光裡。

  回頭,她的丈夫站在客廳門口,不變的表情,一貫的冷漠。

  他是個不好相處的人物, 幾天下來,她發覺除了兩個小巳弟外,他們之間換了任何話題都會引發無趣。

  「早安。」她退到一旁,把路讓到他面前。

  「致淵、致博……」

  「上學了,李先生還沒回來,你可能要再等了一下。」

  李先生是他的專屬司機,平日,他會先送兩個兄弟上學,再繞回來接爾眾到公司。

  今天是他起早了,至少還要十五分鍾,李先生才會出現。

  突然多出來的獨處時間,讓兩個人都不自在。

  其實,他是刻意提早出現。

  在陽臺上,爾眾看見花園裏育臻的背影,隱隱約約地,他有了家的幸福感。

  他是個孤兒,從小就渴望有完整的家庭,希望很多很多親人在身邊圍繞,所以他一獨立,就娶了盼盼為妻。

  打小,他就認定盼盼是親人,認定盼盼要參與他生活的一部分。

  那些年,他在繁重的公務後返家,昏黃的燈光,盼盼和兒子的睡顏,彌補了他空虛的心,一天的勞累全成霧散。

  一個家、一群親人,他的生命變得完整。

  哪裏想到,他的完整維持不久,盼盼走了,他的家庭又出現缺口,對生命的遺憾再度出琨。

  他對兒子縱容,他用金錢補償孩子,他做的一切—是不想兒子心底留著和他一樣的遺憾;因為他明白,這種缺憾很難填平,隨著年紀漸增,洞口越大。

  這也是他為什麼非要育臻加入他們生活的主因,雖然她終究不能取代盼盼,但她會是個好長者,在兒子的生命中發揮影響。

  從陽台往下看,她的白色洋裝裙擺在風中揚起,她帶著一臉笑意囑咐兒子和同學好好相處。

  她像個嘮叨媽媽,一面幫兒子整衣領、重系鞋帶,一面嫌棄他們刷牙太草率。

  最後,她送他們上車,道再見,進屋又出門,手上多了剪刀,拈花惹草的手,剪下一朵朵含帶晶瑩的花朵。

  她的舉動像個真正的女主人,一個家庭、一群親人、一份完整,突然間,她的加入圓滿起他對生命的希冀。

  沒想過她會那麼稱職,更沒想過她的適應力好到讓人激賞,從來以為她的角色頂多像管家王嫂、園丁趙伯或者司機小李,終是個花錢外人,但是他似乎錯了!

  她輕而易舉地成為「家人」,輕而易舉地進駐每個人心中。

  「我哪裡不對嗎?」局促地望望自己,他的眼光讓她無所適從。

  「沒有。妳是教育系畢業?」他的話題有些突兀,但她不介意為他接續。

  「我是師範學院畢業,從小我就夢想當老師。」她還是正面回答他。

  「當老師是所有小女孩的夢想。」忽地,一段陳年舊事閃過腦際,曾經,他從一個夢想當老師的女孩手中搶走娃娃……

  那件事已經很久很久,久到女孩在他記憶中只剩一個模糊影子。

  「以前老師、護士是女生職業排行榜的前一、二名,可是價值觀隨著時間改變,硯在你再問小女生同樣的問題,答案會讓你大笑。」

  「老師和護士已經掉到排行榜之外了嗎?」

  「輔導活動課時,我讓孩子填一張學習單,上面問,你打算在十年、二十年、二十年後做什麼?有人這樣寫——十年後當明星,二十年後當歌星,三十年後當有錢人;還有寫十年後整型,把自己變成天下大美女,二十年後找有錢又年輕的大帥哥當男朋友,三十年後嫁給他,每天出國玩。」

  「老師、護士已經不紅了?」爾眾笑問。

  「女生排行榜前五名是歌星、明星、有錢人、少奶奶和大老闆的小秘書。」

  「男生呢?」

  「電玩高手、偶像明星、印鈔機和……」想起兩兄弟的答案,她忍俊不住笑出聲。

  「妳聯想到什麼?」

  「我想起致博的學習單,他說——十年後我要上臺大考古系,經濟系留給大哥念;二十年後,大哥到爸爸的公司當經理,我要大哥投資二十萬,隨考古團到埃及和中國大陸挖化石,三十年後,地球上會有兩種恐龍以我和大哥的名字命名。」

  「很完整的回答。」點點頭,他贊賞兒子的聰慧。

  「要不要聽聽致淵的?」

  「洗耳恭聽。」

  「致淵說——十年後和弟弟到哈佛,我念太空科學、弟弟讀經濟;二十年後弟弟回國接下爸爸的公司,我搭太空梭到宇宙探險;三十年後發現一顆適合人類生存的星球,帶爸爸和弟弟移民過去。」

  「他們在推託責任?」兩個小鬼都不肯接下他的心血結晶。

  「我可以預見十年後、二十年後、三十年後的家庭戰爭。」

  育臻又笑了,恬然溫柔的笑容在他心間敲動,怦然一聲,他不曉得那是不是叫作心動。

  「從現在開始,我會一天三次輪番向他們洗腦。」

  「洗腦有用嗎?人該擺在最合適的位置,才能發揮最大潛能。像我大哥,他一心想成為生物學家,研究昆蟲、動物,可是身為長子的責任逼得他不能不妥協,他不喜歡在一群爾虞我詐商人中周旋,卻不能不,他不快樂,也沒辦法將公司運作好。相形之下,我這個女兒就幸運得多了,可以隨心所欲選擇自己喜歡的職業。」

  「妳在為十年後的家庭戰爭,搶先對我洗腦?」

  「沒有人的想法會因另一個人的勸說改變,尤其是你——意志堅定的荀爾眾。」

  「妳很瞭解我?」

  「不會比你瞭解我多,你有人為你做報告,我只有八卦雜志提供最新資訊。」

  「是嗎?」他挑挑眉不相信她的說辭,他仍然介意她調查盼盼。

  車子回來了,他拋下一個疑問句後,坐入轎車中。

  望著遠行車子,育臻在他拋下的疑問中打轉。

  他的話是什麼意思?育臻百思不解,最後舉手放棄。

  她不想鑽牛角尖,讓自己心裏不舒坦了

 

  這天是中秋節,育臻在庭園裏升起一盆炭火烤肉,肉串、花枝、蚵仔、玉米、蕃薯……王嫂豐豐盛盛地為他們準備一大桌食材。

  天還沒全黑,致淵在院子裏把弄他新學的黑管,致博也拿來畫架,素描起園中大樹,這是他們新學的才藝,才幾堂課,兩人都從當中摸索出樂趣。

  「肉好了,誰要先吃?」

  育臻舉起肉串,兩兄弟忙搶著沖過來。

  真愛吃那串餐桌上的常客嗎?不盡然,應該是說搶的快感比較迷人。

  「媽咪說過孔融要讓梨。」致淵拿起肉串,一個張闔咬去一大塊。

  「誰叫孔融他哥哥沒有搶梨吃啊!」致博跳腳,就哥哥的手裏撕咬下一塊。

  「你不尊敬師長。」

  「你才不兄友弟恭咧!」

  這回,致博手腳快,抓起肉片跑遠,盤裏還有塊已經烤好的,但乏人問津,致淵直追著弟弟,硬要咬他手中那片。

  育臻沒阻止,看著他們一追一躲,嘻笑怒罵,這才是童年。

  「媽咪,哥哥欺侮弱小。」致博的聲音傳來。

  她曉得兩兄弟要的不是裁判,而是啦啦隊,她拿起手中鐵夾充當麥克風。

  「加油加油,肉肉爭奪戰,誰會拿下總冠軍,請各位觀眾拭目以待。」

  「媽咪媽咪媽咪……弟弟用小人步數。」致淵愛上媽咪這個稱號,不管走到哪裏,一逮到機會他都要多喊幾聲,補足十年來少喊的部分。

  她放下烤一半的肉,跑到他們身後大叫:「提防詭計、步步為營,才能出奇致勝。致博注意右方敵人……閃得好!致淵用快攻法……」

  爾眾回到家中時,他們三人正玩得不可開交,已經分不清誰是啦啦隊、甲方和乙方。

  家的感覺再度襲向他,安全、幸福瞬地包圍住他不快樂的心情。

  「爸回來了,」致博首先發現爾眾,他放下戰役跑到爾眾身邊告狀:「媽咪不公平,她幫哥哥欺侮我。」

  這下可好,中立國變成參賽國,內幕比世足賽還黑暗。

  「才不,媽咪幫小弟癢我。」致淵也有話說,裁判不公平,影響晉級成績。

  撥撥淩亂散發,重新將它們束在腦後,她笑著走到雨眾面前,公親變事主。

  「妳到底幫誰?」爾眾的立場也變得艱難,萬了一個誤判,黑手黨會在門外等著。

  「我……誰也不幫。」

  說著,她兩手同時襲向致淵、致博的小肚肚,撇開腳步跑去。

  兩個兄弟在下一秒拋下父親,追趕他們「親愛的」媽咪去了。

  笑聲再度響起,這個園子內,從沒有過的熱鬧戲劇正上演。

  回頭,司機小李也在微笑。把包包遞給小李,拉開領帶,爾眾有了參賽欲。

  「總裁,你和章小姐有約。」小李好心提醒,雖然他比較希望留在這裏烤肉,不想在某人的香閨外,等待「精」疲力竭的老闆。

  「取消了,你幫我打電話。」

  捲起袖子,爾眾匆忙加入,沒看見身後的小李一臉喜色,撥出電話。

  晚上有烤肉可以吃了,對嘛!這才叫中秋節。

  兩個小鬼的魔掌在育臻身上偷襲,她咯咯笑著,躲不開兩個動作迅速的小男生?他再加入的話就更勝之不武了。觀察形勢後有俠義心腸的爾眾決定濟弱扶傾。

  夾抱起育臻,他繞著大樹跑,兩個兒子一面在後面追,一面大喊:「不公平,大人欺侮小孩不公平、不公平!」

  育臻趴伏在他身上,笑得不能自抑。

  背上她,他的速度絲毫不見減緩,他若去參加清潔人員特考,在負重賽中要奪魁簡直輕而易舉。

  她的手圈住他的脖子,用盡力氣,害怕圈得不夠緊,玉臀著地,那種痛怎是一個慘字得書。

  他喘息的熱氣噴在她臉頰旁,紅潮在她身上侵襲,不曉得是他身上的熱度傳來,抑或她身上的熱量傳過去,總之一跑一停間,兩個人跑出暖昧。

  笑在蔓延,心跳在加速,他們忘記兩個人是不算太親的「親人」。

  「放開我。」育臻在他身上喊,她笑到沒力,再笑下去會腸子鬆弛。

  「我在救妳。」他回聲大叫,兩條長腿盡責的把兩人帶到安全地區。

  所謂小鬼難纏,尤其以他們家這兩個榮登極致。

  「救我?謝啦!致淵、致博,快救我,我被綁架了!Help me!」

  下一秒,立場改變,恩人變敵人,好心被雷親。兩個小孩一前一後扯住老爸的衣服,英雄救美圖在荀家大院公開展示。

  女人多變,翻臉勝過翻書,她的雙拳掄上他優雅的背,爾眾在眾叛親離的窘困下,放下手中人質。

  「不懂感恩的女人。」

  「綁匪要肉票感恩?好奇怪哦,」她睜大眼睛扮無辜。

  「贏了、贏了,爸爸的肉片是我們的。」說著,他們跳往火爐邊,不知幾時起,小李接手烤肉工作。

  「你們就為了一塊肉片,大玩官兵抓強盜?」爾眾雙手橫胸,斜睨她。

  「不對,我們是為了玩官兵抓強盜,才吃肉片。」她把話反過來說。

  「很好玩嗎?把自己弄得一身汗。」

  捲起袖子,他努力維持自己原有的冰臉以降低體溫,但是,顯然成功機率低過水平線。

  什麼話,剛剛他不也笑得嘻嘻哈哈,心口不一的怪男人!

  育臻開口:「這種樂趣對於一個只會坐在辦公桌前吹冷氣的商人來說,的確難體會。」

  「妳在諷刺我?」

  側過頭,他看滿頭大汗的育臻一臉笑容地望向致淵、致博,他們「母子」的感情真不錯,不錯到他有些吃味。

  「諷刺?怎麼會呢!我在誇獎你,你和我們玩的東西不同,我們玩花玩草、玩官兵抓強盜,你玩錢玩股票,一樣把別人玩得無處可逃。」

  「妳又從雜誌上得到什麼資訊?」他拉住她的手,要她把話說明。

  「你專門收購公司,再將它們轉手賣出去;你不事生產,專靠別人的壞運道生存。半個月前,你是不是也用同樣的手法對待我大哥?和一個不學商的人鬥法,你未免勝之不武。」

  這件事早在幾天前,她就曉得,沒拿出來跟他翻帳本,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干涉不了,於是沈默不提。

  「我收購的都是財務結構不穩定的公司,我插手、我改革,我再轉手賣出去,有什麼不對?要是沒有我這種人,台灣一年有多少公司會變成廢墟,妳知道嗎?」

  他從不認為有必要向任何人解釋他的工作性質,對她解釋,純屬意外。

  「你有能力,為什麼不成為他們的幫手,幫助他們在困難時度過危機?為什麼要落井下石,讓他們提早宣佈破產?」

  「我不是善男信女,我是孤兒,只能靠自已,沒有祖上餘蔭可以坐享其成。」

  「就為了沒餘蔭可享,你就恨起那些祖上積德的年輕新貴?」

  「我沒有那麼偏激,不過那些年輕新貴必須學會,想維持優渥生活,就要付出力,我教會他們,只想當公子哥兒的話,還是早早退出詭譎商場。」

  「您的教育方式還真是震撼人心。請問,你比他們好的地方在哪裡?你的錢比他們多、操得動更多的股票,還是你的錢能買動更多貪官汙吏的心?在多數人眼裏,你們都是一樣的,全是不事生產的家夥。」

  她的話要是讓他的菁英團隊聽見,不曉得會有多少人傷心流淚。

  「多謝誇獎!」他咬牙切齒。

  她定定地盯住他,不畏縮。

  沒有女人敢正面迎視他的眼睛,盼盼例外,他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親人;現在,在例外之外又多了一個例外,她的迎視讓他的心起了一陣翻湧。

  「不客氣。」自始至終,她的視線沒回避過。

  若說結婚這段期間她有學會什麼的話,就是學會「不怕他」。

  雖然他還是那副冷冰冰的尊容,還是一身迫人的氣勢,但她曉得,他是抱歉的。

  致博、致淵不曉得從哪裏找來兩把大水槍,朝著兩人就是一陣噴射,來不及掩藏,彈彈射中要害。

  「不孝子,你們居然弒親!」育臻被射得睜不開眼睛,想也沒想就躲到爾眾身後去。

  有他寬寬闊闊的身子擋在前面,她又能開口大笑,而他成了最佳狩獵物。

  沒辦法,古語說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分飛。

  背過身,他想把育臻抓到身前消耗一些子彈。

  「不要抓我,是你自已嫌熱嫌流汗的,他們在幫你消暑。」育臻抵死不從。

  「是嗎?」說著,仗著自已人高馬大,他抱起育臻把她送到槍彈口。

  幾口水射進她嘴巴裡,封住她的鬼吼鬼叫。

  在這一天,在荀爾眾三十二歲的中秋節,他嘗到童年樂趣。

  這個晚上,月亮挂的很高,無雲無霧,柔和的光線投射在他身上,也在他心裏,射出一道裂縫,讓快樂慢慢滲透……


  第五章

  星期三上半天課,中午接過致淵、致博後,他們直嚷著要到公司找爾眾。

  育臻拗不過兩兄弟,只好和他們約法三章,如果爸爸太忙,就要乖乖回家,不能逗留在公司,影響爾眾工作。

  不到兩百坪的辦公室,員工不超過五十人的公司,一年內竟能創造出幾十億的營業利益,要不是裏面的員工大精優,就是辦公室的風水地處龍穴。

  下一回總統大選,她應該建議荀爾眾將辦公室高價出租給候選人。

  午休時間,十二點半了,照理說辦公室裏應該空無一人,但是奇異地,每張電腦桌前都有人,忙碌、忙碌、忙碌……育臻在所有人臉上看出同一號表情。

  他是怎麼辦到的,讓所有下屬都竭盡心力為他賺錢?

  母子三人往前走,秘書位置上是空的,沒人能幫他們通報。

  環顧四週,那群忙碌的員工大概也無能為力插手通報事宜。

  聳聳肩,育臻決定直接走進總裁辦公室。

  敲兩聲,沒等回應,扭開門把,她和致淵、致博走進門內。

  胡儷晶攀住爾眾的肩膀,塗得鮮紅的蔥丹貼在胸口,柔軟唇瓣在爾眾耳邊摩蹭,當他正懷疑她的挑逗功夫是不是變弱了,否則怎擺弄半天都惹不起他興趣同時,育臻領著兩個兒子進門,打斷一場春色。

  「妳是……哦哦,瞭解,是爾眾花錢買斷的保母。」挺直背,敵人站到眼前,胡儷晶的戰鬥能力提升百分之七十,達到完全攻擊狀態。

  「她是我的媽咪。」致淵、致博異口同聲。

  「想當你們媽咪的女人很多,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非要挑她?」

  「全世界沒有人比我媽咪更好。」致淵挺胸站出,誰都不能污辱他的媽咪。

  「你們年紀小,眼光不準,比她好的人多得是。」胡儷晶恨得牙癢癢。

  要不是這兩個小鬼跳出來壞事,她是爾眾身邊女人當中呼聲最高的。

  「誰比我媽咪好?你嗎?不要開玩笑,以我爸的身分地位,怎麼會娶一個花癡?」致淵說。

  「你罵我花癡?誰教你的?看來你們家『保母』的教育方式有問題,之前他們可是一對知書達禮的小兄弟。」胡儷晶抵死不承認育臻是荀太太。

  育臻沒動怒,她原就是個溫和人物,對別人的挑釁向來沒太大感受。

  蹲下身體,她對兩個兒子說:「致淵、致博,你們聽我說,不管理由是什麼,我都覺得罵人不是一件好事情。」

  「是她先罵妳。」先罵的人先錯,致博認為哥哥回話沒錯。

  「可是在你罵了阿姨之後,她就停止了她的憤怒,還是生氣得更嚴重?」

  她一問,兩人都不接話。

  「所以羅,你們的作法並沒有解決問題,反而擴大了問題,是不是?」

  「至少,我們罵一罵會很高興,而且不會輸。」致博擺明瞭賭氣。

  「你們罵完人之後,真的覺得心情高興?不會吧!一來一往爭執吵鬧,只會讓兩人間的怒氣越燒越旺,對事情一點幫助都沒有。況且,不論有沒有爭執,我們都只會贏不會輸。」

  「為什麼我們不會輸?」

  她拍拍致淵、致博的肩膀,走到爾眾身旁,作戲般親昵地勾住他的手臂,頭靠在他肩膀上,聲音在他耳邊輕送:「親愛的老公,你有和我離婚的打算嗎?」

  早在胡儷晶和致淵爭吵的開端,爾眾就該開口制止,他故意保持沈默,就為了看育臻怎麼和人對招。

  人人都說她是柔順女人,連報告書上的評語也不意外地填上溫和兩個字,他想知道,「溫和」是不是代表碰到對手時無能為力?

  「我當然沒這個打算。」他先大聲說完這句話,然後在她耳邊輕言:「我的錢雖多,卻不打算拿來浪費,七億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難怪她會曉得自己是他花高價錢買斷的保母,除了這個放送台之外,誰會四處去傳話?瞪一眼「親愛老公」,育臻再次端起滿面笑容。

  「是囉!我們家爸爸沒打算和我離婚,就表示不管這位小姐再怎麼生氣、再怎麼不滿,也不能取代我的地位。既然我已經是勝利者了,又何必對失敗者苦苦相逼?何況,永遠都翻不了身的『輸』,是很痛苦的經驗,我們是不是該給予她更多的同情和悲憐?」

  育臻驕傲地對致淵、致博招手,把他們招到身邊來。

  一個爸爸、一媽媽、兩個聰明可愛的小孩,他們正在歡唱「我的家庭真可愛」。

  「妳不會贏太久的,想坐穩荀夫人的寶座,沒那麼容易。」胡儷晶挑釁地挽起爾眾,把他拉到自己身邊。

  這回爾眾的配合度是百分之百,鬆手育臻,他想看看她還有什麼狠招。

  冷漠的臉浮上一抹狡繪,他的「小妻子」很有意思,不曉得吵架是不是當老師的必修學分?

  劍拔弩張的兩個女人望眼對方,仿佛想把對方撕碎,好把骨頭叼走……

  骨頭?這是哪國爛比喻,身價幾百億的荀爾眾成了攔骨頭?他的眼光落在育臻不發怒的臉龐,他猜她輸了,她的氣勢輸掉她的第一場。

  「謝謝關心,我會努力坐穩,況且我還有兩個兒子幫我,不會有大問題的。」

  輕鬆幾句話把胡儷晶打得落花流水。

  沒錯,荀爾眾寵孩子寵上天,這回不就因為兒子幾句話,就讓她幾年經營的夢想毀於一旦。

  「妳不用囂張得意,妳有的不過是名分,我有的卻是他的愛、他的身體。妳曉得他的敏感帶在哪裡嗎?妳曉得他最喜歡什麼刺激嗎?」

  她刻意挑起育臻的嫉妒,無奈她的表情沒改變,還是一臉無所謂。

  「愛?你拿到幾分之幾?有沒有千分之一?我老公『能力』很強,對主動送上門的女人很少拒絕,若那可稱之為愛的話,我想成分稀薄的可以。對不起,我兒子在場,我不希望他們耳濡目染大人世界的汙濁,所以妳的『愛』請妳留著慢慢品嘗,我不想在這裏和妳討論。」

  走到爾眾身邊,再度勾回他的手。

  「老公,你有空嗎?能不能一起去吃飯?我們都餓了!」

  她愛嬌的表情像足了被寵壞的小女生,荀爾眾不捧場地大笑起來。

  該死,她演得這麼辛苦,他竟不會接戲,讓她僵在舞臺上,找不到台辭下場。

  「老公,你不去嗎?」她的眼睛在他和胡儷晶臉上扣轉。

  爾眾俯下頭,一臉曖昧地問她:「告訴我,妳有多餓?」

  「很餓很餓,餓得想抽鞭吃肉、飲血咬皮、啃骨頭生吞內臟。」她的氣纍積到喉嚨頂了。

  「這麼想吃我?看來我讓妳空閨獨守得太久。」

  他看見藏在溫和底下的蔣育臻。第二次,在有她的地方,他找到快樂……

  快樂對他!是很遙遠的東西呵……

  「眾……你答應帶人家去吃飯,我們還有合約要談……」胡儷晶拉拉他。

  「吃飯不用了,合約我另人找人和你談。」對於午餐約會,妻子向來有優先權的不是?

  「哼!」濃濁氣體從她的鼻間呼出,她狠瞪育臻一眼,跺腳走出辦公室。

  「等等,有件事情我忘記通知妳,我在辦公室裏裝針孔攝影機,下回想勾引我丈夫,麻煩換個地方,免得成了璩美鳳第二,到時只好改行當歌星開演唱會,但願妳的歌喉比她好一些。」

  臨行前,她沒忘記重踩狐狸尾。

  「死女人!」她又重重一跺腳,這回沒上次那腳幸運,鞋跟在力道著地同時,應聲斷掉。

  重心不穩的她險險摔跤,穩住身形後,回頭,她看見四張臉上全憋起笑容。

  砰地!她怒不可遏地甩上門。

  門關,育臻、致淵、致博大笑大叫成一團,連連幾聲Give Me Five,幾個擁抱,這回他們贏得好徹底!

  笑過、鬧過,育臻想起自己的身分,蹲下身抱住兩個兒子說話:「你們看到了,發脾氣不能解決問題,只會自取其辱,下回碰到事情,千萬千萬別讓情緒主宰你們,知不知道?」

  她又恢復老師身分,說著合宜的言語。

  爾眾忍俊不住笑開,誰敢說哪個女人不多變?

  「可以去吃飯了嗎?他們下午還有課。」

  「走吧!親愛的老婆。」爾眾順從民意,一手搭住育臻的肩膀,一手擁起兒子,他越來越習慣有「她」當一家人。

  在攬住育臻同時,爾眾將胡儷晶判決出局。

  當然,他並非害怕育臻的針孔攝影,而是相信他的「小妻子」有能力提供更有意思的「秘密武器。」


  只有兩天假期,他們選擇到南台灣的墾丁一遊。

  除了海水和國家公園,墾丁還有許多好玩的地方,今天他們到達的第一站是車城的海洋生態館。

  汲汲營營了十幾年,爾眾的生活中,工作是賺錢,娛樂也是賺錢,他的生活扣除兒子和賺錢,剩餘的部分叫作空白。

  他從沒看過活生生的珊瑚蟲,不曉得爬岩鰍是台灣特有種,更不知道台灣有一種叫作櫻花鉤吻鮭的國寶魚,一趟生態之旅,育臻又讓他有了新視界。

  他誇她博學多聞,她只淡淡回聲:「那是我的工作。」比起很多女人,她的聒噪程度是最低級。

  車行到旅館,他們事先沒預訂旅館,臨時找不到獨楝的木屋,只好住進一間四人房。

  裝潢還不錯,視野也很好,只不過同一個房間,育臻難騙自己說習慣,畢竟和他同一個房間……這種親蜜……是陌生……

  都洗過澡後,臻淵、臻博在兩張雙人床上跳來跳去,中間的「海溝」影向不了他們的飛渡樂趣,的飛渡樂趣。

  從剛開始的不放心,到後來乾脆加入遊戲,爾眾再次走入生命中空白的那段童年。

  育臻看著笑鬧成一團的父子,她一面整理行李,面偷眼瞧他。

  幾時起,這種流汗的活動在他心中成為值得?

  在兒子面前,他輕鬆、愉快,像天下父親一般,寵孩子籠得無法無天,他把那位專並吞別人公司的冷麵刀Richard,留在辦公室裏面。

  收拾好行囊,育臻取出故事書,走到他們身邊,致淵手一拉,就要將她拉進枕頭大戰中。

  「不付不行,要快睡覺,養足精神明天再出發。」

  走到沒人的空床鋪邊,她鋪好枕頭,安頓兩個頑皮小鬼。

  「今天要講什麼故事?」蓋住被子,致博問。

  「講『愛吞子彈的奇奇』,很有意思哦!」

  她躺到兩個兒子中間,翻開書頁,三顆頭顱緊靠在一起,彼此挨著的身子在棉被下製造出起伏。

  她的聲音很柔軟,輕輕的嗓音慢慢將他們哄入睡夢中。

  放下書本,她緩緩起身,不大的力氣在他們的手臂間拍撫,她是他們最溫柔的媽咪。

  「明天妳會叫我嗎?」模模糊糊地,致淵咕噥一聲。

  「放心,我會叫你。」在他額間落下親吻,撫開他的亂發,育臻又笑了。

  一個錯誤章法,她有了兩個讓人驕傲的兒子,他們是她在這場婚姻中最大的收穫。

  為他們蓋好棉被,回身,她的視線對上他的,來不及躲,被他牢牢捕

  「談談好嗎?我不習慣早睡。」爾眾要求。

  「到陽臺上吧!才不會將他們吵醒。」育臻建議。

  走出陽台,外面的月色正好,靠在欄杆上,他們並肩站齊。

  「我不曉得致淵、致博有聽床前故事的習慣。」

  「他們和你一樣不習慣早睡,結果第二天上學精神不濟,我只好拿小時候媽媽哄我入睡那套,用到他們身上,效果不錯。」

  側望他,他有漂亮的五官,致淵、致博的優良遺傳來自他身上。

  「學校老師打電話給我,妳也改變了他們憎惡女人的習慣。」

  這通電話讓他虛榮了好些天,兒子的優秀是天下父母親的快樂來源,幾次爾眾想找她分享,但不是他太忙,就是育臻正忙!她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花在兒子身上。

  「以前我認為他們對待女同學的態度是因為憎惡,相處過一段時間後,我不再這麼想。」

  「現在你怎麼想?」

  「有個寓言故事,狐狸看見藤蔓上挂著許多紫紅葡萄,令人垂涎三尺,它連連跳好多次,都無法將葡萄咬下,於是他告訴自己,葡萄很酸、一點都不可口。」

  「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妳指的人是我兒子?」

  「他們渴求母愛,對於母親這個名詞,他們在書上、童話裏尋求形象,而你身邊的女人破壞了他們設定的想法,於是他們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大大反對起女人。這樣做,會讓他們的失望減少,心態和吃不到葡萄的狐狸一樣,都是一種心理上的自我保護措施,會讓自已少受傷害。」

  「妳對我身邊的女人有意見?」挑眉,他望眼她。

  「我只是道出事實,不過,對於你身邊的女人……你想聽實話還是謊言?」想起什麼般,育臻噗哧一聲,又大笑。

  「妳聯想到什麼?」爾眾追問,在不知不覺中喜歡上和她聊天。

  「我看過一則短短的小故事。」腳有些發酸,背靠陽台圍欄,手橕住,往上蹬兩次,坐不上去,不曉得是圍欄高度太高,還是她的體能變差了?

  爾眾自然而然伸出兩個大掌,握住她腰間,下一秒,她已經在圍欄上安坐穩當。

  「說說看妳的小故事,我想聽!」他翻過身和她一同面向屋內熟睡的兒子,他的手臂頂在圍欄上、靠在她大腿旁邊,兩人近得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

  深吸氣,她排拒他帶來的影響。

  「有天,『真實』和『謊言』到河邊洗澡,先上岸的『謊言』偷偷穿上『真實』的衣服不肯歸還,固執的『真實』不願穿上『謊言』的衣服,只好一絲不挂地走回家。從此,人們眼中只有穿著真實外衣的謊言,卻怎麼也無法接受赤裸裸的真實。」

  「妳在暗喻,我無法接受妳口中將說出的事實?放心!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準備好接受一個裸體美女在我眼前大跳艷舞。」

  「你從來沒有再婚的意思對不對?」

  「我娶妳不是事實?」回望她,她的黑眸澄澈得像個孩子。

  「我是你送給兒子的禮物,你寵孩子寵過度了。」她儘量不讓話透露酸澀。

  「妳從什麼角度看出我不想再婚?」

  「你交往的女生都是美艷大方、不乏人追求、提得起放得下的女人,和這樣的女人在一起,你圖的是什麼?短暫的關係,一晌歡愉,還是愛情的感覺?」

  「在妳眼中,愛情是什麼?」

  愛情?她碰見過愛情嗎?

  愛情是她收在木盒裏的銀項鏈,時時翻騰她的夢她的心?或是天天在她耳邊、眼前出現的學長,用耳提面命來提醒她愛情的終點站是婚姻?

  緩慢搖頭,對愛情,她陌生。

  「沒有人能把愛情說透徹吧!就如瞎子摸象,誰也摸不出真象。」爾眾說。

  「我看過一篇故事,有關愛情的。」

  「又說故事?妳不愧是個老師。」

  「從前有個島上,住著許多『感覺』,有一天島要沈了,大家紛紛駕船準備離去,可是『愛』的船破個大洞,它向許多人求救。

  『虛榮』怕泡在水裏的『愛』弄髒了它的船,『富貴』的船上裝滿寶石沒地方容納愛,『快樂』太快樂了,根本看不見『愛』……

  正當『愛』絕望了,一個老人伸手拉它上船,並把它放到一個小島後,又坐上船走了。

  『愛』一直沒機會問老人的名字,不久,『愛』遇上另一個老人『智慧』,它告訴『愛』,救下它的老人是『時間』。

  『智慧』說:時間之所以會救愛,是因為只有時間能肯定愛的存在。我的故事說完了。」

  回頭,她看見沈思中的他。

  「是這樣子嗎?」莫名其妙一句問話,育臻接不下腔。「愛在時間中一點一滴纍積,而時間為愛情的努力作認定?」

  「是吧!只有全心全力的付出,才能回收愛情,我想愛情不是一時的情緒,需要雙方願為對方努力,這樣的愛情才會恒久遠,而時間也才願意為男女作認證。」

  「妳是個腳踏實地、實事求是的女人。」

  「我從來就不奢望不勞而獲。」

  低眉淺笑,一次談話,他又多認識了她的小妻子一分。

  越知她、越瞭解她,就越難不喜歡她。她是個人人都會喜歡的女人,大概也只有這種女人,才能打破兒子心防,讓他們真心接納。


  很不爭氣的,育臻在浪漫的秋天染上重感冒。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讓致淵、致博進門,小孩子抵抗力差,她不想細菌四處散播。

  這麼簡單的道理任憑管家王嫂怎麼跟他們解釋,這兩個聰明小孩,非得讓想像力把事情膨脹數十倍。

  簡單的訊息———媽咪生病了,輸進他們的腦袋瓜裏,從生病到生重病到病到無藥可醫……他們聯想到育臻快死掉了……

  嗚嗚嗚……民間故事裏面有說到一個孤女小蓮—中很硬,專門剋死父母親,他們定是那種命硬小孩,剋死親生母親之後—又要剋死一個愛他們的媽咪!

  早知道他們的命那麼好用,就叫爸爸把那些女人一個個娶進門,等死滿一打後,就不會有壞女人一天到晚想嫁給爸爸。

  「爸爸,你還有多久才會到家?」這是致淵撥的第十七通電話。

  從放學回家沒看到媽咪開始,他們就四處打電話求救,外公、外婆、舅舅和接了十四通電話的爸爸,只差沒打電話叫來救護車。

  「快到了,再三分鍾。」匆匆掛掉,電話裡爸爸的口氣也很焦急。當然囉!媽咪要死掉是件大事。

  打開客廳大門,兩兄弟眼巴巴的守在花園裡。

  終於第一輛車子停下來,是外公和外婆。

  第二輛車子發出響徹雲霄煞車聲,這台車他們認得,是小李叔叔開的車子,可是……從司機座位上下來的人,居然是爸爸。

  在他們沖進門後,第三輛銀色車子出現在他們家大門口,隨隨便便停了車,就往裏面跑,他是會帶他們去湯姆熊玩的大舅舅。

  「怎麼一回事?」舅舅一下車就直對爸爸大聲問。

  爸爸沒回答,邁開兩條長腿就往屋裏跑。

  舅舅更神了,一面跑一面挾持小人質,問:「到底發生什麼事情?我昨天才和育臻通電話,怎麼今天她就病得快死了?」

  「是我們害的啦,誰嫁給爸爸誰就倒楣……」

  致博話沒回完,一群人已經站到育臻房門前,爾眾震天雷的敲門聲。

  一下、兩下、三下……只缺個雷母娘娘,否則這扇門早就被劈成兩半。

  終於,一臉憔悴的育臻走來應門,打開門,親人全員到齊,皺眉、苦臉,還有人哭紅一雙眼睛。

  幹嘛!告別式嗎?

  「育臻,妳生病怎麼不打電話告訴媽媽?」陞格當祖母的人先發話。

  「我只是感冒,你們怎麼全來了?」抓抓沒梳齊的亂發,頭痛啊……

  「只是感冒?」

  突然,致淵、致博的頭頂上方有燒灼感,四雙眼珠子不約而同落在同一定點,頭被釘死,再?不高。

  「是誰說媽咪快死了?」

  冷冷一聲,這個錯誤訊息讓爾眾從一個十幾億的會議中臨時抽身,怒火燒到頭頂,看來不真死幾個人完不了事。

  「媽咪關在房裏不看我們,我才想……是哥哥說我們剋母,哥哥說的。」致博很沒義氣的把責任往哥哥身上推。

  致博的話讓育臻心酸,她聽出端倪,蹲下身,再不管傳染問題,緊緊抱住兒子。

  「傻瓜,我生病跟你們沒有關係,小蓮是故事不是真的,世界上沒有什麼剋不剋父母的命,那只是民間傳說,就像你們會去相信真有仙女會用南瓜變出馬車嗎?」

  這一解說,在場大人都聽出原委,誰還捨得去責備兩個小孩子。

  「是嗎?親生媽媽死掉也跟我們沒關係,不是我們剋死她的?」致淵問。

  「當然沒關係。」她篤定回答,沒注意爾眾臉上的詭譎表情。

  「我不開門是不想把感冒傳染給你們,發燒、流鼻涕好痛苦呢!要是你們和我一樣頭痛到快裂開,我鐵定會很捨不得。」

  「好了、好了,沒事就好,我們都下去,這裏有爸爸照顧,舅舅帶你們去院子裏挖獨角仙幼蟲。」蔣育樺帶走一群人,把空間留給他們。

  走幾步,蔣家爸爸自顧自對蔣媽媽講話,嗓門大到讓身後夫妻很尷尬。

  「我就說爾眾是疼惜咱們家育臻的,你看育臻生病,他臉色鐵青,急得話都說不出來了,你還一天到晚亂操心。育臻要真嫁給莊楷臣,孤兒寡母的,你現在才要大大煩惱。」

  父親的話傳進育臻耳裏,將她蒼白的臉染出嫣紅。

  靦腆地看看爾眾,舔舔乾澀嘴脣,她訥訥說﹕「對不起,我沒事,你可以回公司去了。」

  是該回去,幾十億的生意,他有些不放心。但口裡的話卻和心裡想的全然不一,嘴巴逕自替他作主。「我下班了,不用回公司。」

  彎下腰,他打橫抱起育臻,走入房裡。

  這是他第一次進她的房間,很乾淨、女性化的擺設方式,幾個大型娃娃、幾隻可愛的狗狗,百分之百的公主寢室。

  「看過醫生了嗎?」

  「我有吃藥,現在正昏昏欲睡。」拉拉棉被,秋意漸涼。

  他端來開水,遞到她嘴邊。「多喝點水。」

  她很合作,咕嚕咕嚕一大杯水下肚,閉起眼睛,有個人在身旁的安全讓她心愜。

  「別怪致淵、致博大驚小怪,他們是讓童話故事嚇壞,我沒想到一個故事會對他們影響那麼大。下回我要慎選課外讀物。」

  「他們對母親沒有印象,我以為他們早習慣沒有母親的生活,誰想到這種事……永遠都無法習慣。全天下的孩子都需要母親嗎?要到幾時,他們才會忘卻失去母親的遺憾?」

  回想向自己,他在幾歲時期,才放棄對母親的迫切與渴望?

  「盼盼很早就……」育臻問。

  「她在致淵、致博不滿半歲的時候離開……」

  她想問,盼盼是怎麼去世的?對那個強用銀鏈子換走娃娃的大姊姊,育臻印象模糊,她忘不了的是當年他對她的強力維護——

  他很愛盼盼?

  「如果那讓你痛苦,我們不談這個話題好嗎。」

  她的體貼讓他窩心。

  「好,不談。他們現在有妳,妳已經填補了他們心中的遺憾,謝謝妳。」

  「這是我的工作,不是嗎?」

  她用工作二字,心情帶上酸澀,育臻多希望在他心中她不只是保母。

  對他,她有了期待與要求……

  期待?怎麼會?她向來不是貪心人……幾時起,心情轉變,在她不自覺中?

  「妳喜歡孩子,所以當老師?」他沒聽出她的弦外之音。

  「嗯!我從小就喜歡當老師,一逮到機會就教鄰居小朋友畫畫、彈琴,或講故事給他們聽,當老師讓我很快樂。」順著他的話,她拋卻多餘心思。

  這句沒心思的話卻勾起他的回憶,在遙遠陳舊的記憶裏,有一個愛當老師的小公主,耐心地壓著盼盼的手指頭,一個音一個音壓出弦律。

  他硬要自小公主手中搶下娃娃,那是他第一次扮強盜,也是唯一一次覺得心虛,之後,強盜越扮越順手,他掠奪別人的公司、別人的、心血……他覺得理所當然,世間本是弱肉強食。

  「為什麼喜歡當老師?」

  「當老師可以把知識傳授給下一代,可以教導孩子正確的人生態度,一群好老師的影響力遠超過你想像。」

  看來他是少了一個好老師的影響,才會缺乏正確人生態度,以掠奪為樂。爾眾自我解嘲笑笑。

  「你為什麼想當商人?」育臻回問。

  「我想賺非常多錢,而商人是最容易把錢從從別人口袋裏掏出來的行業。」

  「你小時候很辛苦嗎?」

  「比妳所能想像的更辛苦。我們的世界沒有名為父母的守護神,我們的世界只能用自己的雙手去爭取,在這種惡劣條件下,我不認為乘人之危有什麼不對。」

  他回應她對他的批評,曾經,她說他是不事生產的家夥,卻不曉得他想爬到這一步,要比任何人都辛苦。

  爾眾沒想過自己會在乎起一個女人的批評!更沒想過會為了她的批判,修改自己的從商之道,但他就是將她的想法留在心間,鄭重地在乎起她了。

  「錢對你很重要嗎?它並不能買到天下間所有東西。」

  「但它買到了我的自尊,它讓我不再卑微鄙賤。」

  看著他,她的眼裏有了心憐,他受的苦遠比她瞭解的更多。

  「很抱歉,只從雜誌的片面報導就對你定下刻板印象,是我偏頗了。我不懂商,可是……你的職業似乎要得罪不少人,我總覺得,活著的時候被人咒罵一分,死後在地獄裡就要多受一分苦,如果你的錢賺得夠多,是不是可以換個方法賺錢,換個比較不……那麼尖銳的方法。」

  感冒當中,頭腦混沌,她想不出一個適當的形容詞,但心憐他受苦的感覺是真實而鮮明。

  他沒回話,卻在不經意間將她的話再度刻上心版。

  下意識地用手探探她額間溫度,仍然溫熱,潮紅的臉龐鑲著兩個油亮晶瑩,她是美麗的,即使是在病中。

  「睡吧!今天我陪妳。」

  他作主在她身旁躺下,拉過被子,身體靠著她的,兩個人一張床,像一對正常的夫妻。

  「講床邊故事。」病人有權利撒嬌,她放任自己在他面前扮小女人。

  「好,我聽過的故事不多,我來講一個真實故事,從前從前有個棄嬰,他從不知道自已的父母是誰……」

  這天,他說了生活中許多片段回憶,不完整,卻讓她更加瞭解他,瞭解他的冷漠,他的無情,來自於……身不由己……


  第六章

  結婚四個月,他們成了她真正的家人,不過是一百多天,他們都為彼此有了改變。

  致淵、致博變得懂事活潑,人際關係大大改善。

  她則成了不摺不扣的家庭主婦,每一分鍾,頭腦裏想的都是如何讓家人過得更舒適、愉快。

  而爾眾該是改變最多的人了。

  他已經很久很久不再參加應酬了,下班後他會賠著他們吃飯聊天,育臻幫兒子復習功課時,他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偶爾會跳下來當客串老師。

  晚上兒子入睡後,就是他們的「夫妻」時間了,他們天南地北無所不聊,每每個觀點相連,便會開心地舉杯同歡。

  星期假日,他們會去看電影、郊遊,偶爾和致淵、致博的同學父母親聯誼,聊人聊去都是孩子,久而久之,爾眾也有了一本自己的爸爸經,他成了居家男人。

  四個月下來,育臻更認識她的丈夫,她曉得他對事業的野心,隱約明白他對前妻戀戀不捨的眷戀,也熟悉了他的一舉一動。

  他有許多小動作,比方他思考時,會不自覺地轉動手中杯子;煩躁時,他習慣左手橫靠腹部,右手肘靠在左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托起下巴。

  他很少大笑,唇微微一勾就代表了開心,他的眉老是皺的,但那只是習慣,並非他真的不高興。

  她不曉得一個習慣的養成要多久,但她相信在他成長的過程中,辛苦多於快樂,才會讓他習慣一臉大便。她若是一個稱職妻子,就該努力為他製造快樂經驗。

  聖誕節快到了,育臻穿著長擺皮衣走在馬路上,她非常怕冷,一到冬天手冷腳冷,再多的補品也補不了她一個溫暖冬天。

  這件事爾眾知道了,第二天,家裏來了一群人,他們裝暖氣機、送來幾箱禦寒衣物,她身上這件皮衣就是幾箱中的其中之一。

  這個男人肯定不懂浪漫,送東西看不到貼心,只覺得他財大氣粗,於是育臻打算利用這個聖誕節,教會他送禮的藝術和表達心意。

  她認認真真地準備起聖誕節的必需用品,把它們全堆在自己的房間內當秘密,就等著明天兒子、老公上學上班,她要親手為他們佈置起一個溫馨節日。

  尋著花店,她想訂幾盆聖誕紅,好裝飾從院子到客廳的樓梯間,一二、三……左右各一盆,她至少要二十盆才夠。

  走進「柔情蜜語」,育臻立刻讓滿屋子濃郁花香包圍。

  這是一間雅致而整潔的花坊,盆子裏各式各樣的花朵盛開,向玻璃窗外來來往往的路人招搖美麗。

  花店後方有一條小甬道,幾盞鵝黃燈光、幾束人造花,踩著腳下的鵝卵石,她喜歡老闆的精心佈置。

  走過甬道,一片花圃在眼前呈現,雖是冬天,幾種耐寒花卉仍開的鬱鬱菁菁,她逐一細看,養花真是一種雅致的職業。

  「小姐,需要幫忙嗎?」一個原本在澆水的大男生走過來。

  「我想要二十盆聖誕紅,你們會幫我送嗎?」

  「當然可以,我們到前面填寫訂單,你先付一點訂金,我們會幫你送。」

  「好啊!」

  她隨大男孩往前走,在店面裏填好訂單,本該離開的,但櫥窗裏的花束引得她的注意,轉身,她想送自己一份浪漫。

  門被推開,又有新客人上門,大男生走過去打招呼。

  「官晴在嗎?」

  很熟悉的聲音,育臻回頭,這一眼看得她心跳漏拍——

  是爾眾?他來這裡做什麼?育臻頭腦來不及回應過來,閃身,不由自主地隱入花海。

  「荀大哥,今天怎麼有空?等等,我進去叫老闆娘。」他們之間非常熟稔。

  沒多久,官晴走出來,一頭垂腰長髮鬆鬆地綁了根辮子,育臻認出她。

  「妳來做什麼?現在是上班時間,占天集團倒閉了嗎?」她很不客氣?

  他拉拉她的長辮子,氣得她追到他懷中搶回自己頭髮。

  他笑得雙眼眯眯,享受和她肢體相觸的喜悅快感,下一秒,他利用體力的優勢在她頰邊偷香。

  「先生,請看清楚,這裡是花店不是應召站,想輕薄女人請找對場所。」搶下自己的頭髮,她轉身要走。

  「小晴晴,真的不想我嗎?唉……妳傷透了我的心。」說著,兩手一鬆一緊,他將她圈在胸前,騰出一隻手,他又把弄起她的長髮。

  「想你做什麼?想你有飯吃嗎?」幾個掙紮,她還是脫離不了他的懷抱。

  「沒問題,我很樂意包養妳,一個月要多少儘管開口。」

  「我喜歡當園丁,不愛富援交女。」她放棄了,安安穩穩地留在他懷中抗議。

  「當園丁也行,當我的專屬園丁。」他的熱氣呵在她頸項間,讓她滿面通紅。

  「你沒事到我店裡來,專為消遣我?」官晴氣自己,明明知道他結婚了,為什麼還要和他瞎攪和!

  「我訂了餐廳,晚上一起吃飯。」

  「這算什麼?時段安排嗎?今天晚上給我,明天晚上留給你的新婚妻子和兒子,昨晚呢?你和誰一起度過?胡儷晶?夏婉盈?還是琳達、小蔓、珊妮?對不起,我要的是聖誕夜的菁華時段,今天晚上請你排給其他女人。」

  氣死自己了,他們為什麼要永遠這樣曖昧不明地持續著?為什麼不斷得乾乾脆脆?

  Richard——佔天集團的首領人物,要女人不過是招手間的事,為什麼非要來招惹她這個小老百姓?

  「妳要明晚,就明晚吧!我開車來接妳,別忘記盛裝打扮。」

  他低頭,在她耳邊輕聲喃語,雙手搭在她肩膀上,她看不見他的滿眼柔情,但育臻看見了。

  「走開,我很忙。」她氣惱,不理會店裏的客人,轉身往後面花園走去。

  他對著她的背影笑,無所謂地聳聳肩,走出「柔情蜜語」,他曉得她會妥協。

  育臻看著他的背影,不確定那是雨眾。

  她從未見過他嬉痞的一面。回想他們在爭烤肉那次、玩枕頭戰那回、捉迷藏、射水槍時……統統沒有,即便那時他是快樂的,他眉頭的結也從未全然釋放過。

  他輕鬆卻不愜意,若在她面前他表現出的是快樂,那麼在官小姐面前,他……是幸福的吧!

  推門,加快腳步,她搞不懂自己的意向,只想加快腳步跟上幸福的他。


  一身皮外套、牛仔褲,她沒見過他這樣閑逸打扮,他的腿很長,一跨步她就要小跑兩三步,追過一條街後,她已略微喘息,但腳步卻不肯放棄追蹤物。

  結婚禮車上,他說過的話在她耳邊響起:

  他說:「婚姻不會犧牲我太多,我的生活不會因你起改變。」

  是這樣子嗎?她一直以為自已改變了他很多,她期待他們會成為真正的夫妻,有一段讓人羡慕的姻緣,尤其在感冒之後,她幾乎以為……以為自已在他心中占據位置。

  原來……女人的幻想是種易膨脹而不真實的東西……

  他依舊是他,一個不會讓婚姻影響太多的男人。

  可不是嗎?辦公室撞見的美艷小姐,清麗可人的官晴,和剛剛她口中的琳達、小蔓、珊妮……那麼在這場婚姻中,她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妻子或是盡職保母?

  心陣陣抽痛,眉間佈滿濃霧。不是嗎?充其量,她不過是個專職保母,和以前的專職教師工作性質差不多啊!她何必要覺得難過?

  是她沒弄清情況,還是她要求太多?

  荀爾眾雖是個冷情男子,但他並不卑劣。在結婚第一天,他就親口斷了她的幻想……?

  幻想?是吧!是她對他起了幻想,幻想有一天他會愛上她,她的婚姻將因愛情而完整。

  愛情?她不再是十幾歲的小女生,怎會對愛情有了想像?她早早過了手握銀鏈子,幻想甜蜜的年齡。

  一個成熟老師是該清楚,人生是責任和義務堆積起來的東西,而愛情只是一種名為小說家的人物,手邊的販售商品,她居然、居然……對愛情有了期盼,對她、對他、對他們的買賣婚姻,這都是一個莫大笑話。

  育臻在心裡不斷勸服自己,愛情不過是諷刺:然而,不管她的說服多強而有力,心仍止不住地酸著、痛著,莫名得讓她自己無從解釋。

  她的腳步凌亂,她的心也跟著紛亂,阻不下的是追隨他的眼神,和堅持著的行動。

  Richard發現有人跟蹤他,立定腳步,他轉身。

  他突如其來的動作,讓育臻止不住腳,直直撞進他懷中。

  看清楚是她,他嘴角閃過一抹興味,嘴角微勾,魅惑人心的笑容在他嘴角蕩漾。

  「妳為什麼跟蹤我?」

  回答不出來,她的心、她的腦正處於停擺狀態,純粹是她的腳自作主張。

  「累不累,我們進去喝杯咖啡?」他溫柔地攬住她,淡淡菸味傳入鼻息間。

  他的親膩讓她很不習慣,這個眉開眼笑的柔情爾眾……她不認識……

  微微一掙,她離開他的擁抱。

  「你有抽菸嗎?我以前不知道。」一句話掩飾她的窘態。

  「有,但抽得不大。」她很害羞,一個為人妻的女子卻不習慣丈夫的溫存,問題出在誰身上?微微一哂,事情很有意思。

  「你在家中沒抽過煙,我以為……」

  「我不會在致淵、致博面前做不好的示範。」

  沒錯,他是最好的父親,事事以孩子的需求為第一優先,她這妻子寶座不就是這樣來的?她自嘲苦笑。

  言談間,他們進入咖啡廳坐定,他自作主張點了兩杯檸檬汁,燃起一根煙,透過煙霧,他仔細端詳育臻。

  「你喜歡檸檬汁?」她是不喝檸檬汁的,她的胃不大好,常犯痛。

  「不,我痛恨。」

  不過,他習慣叫檸檬汁,因為晴晴喜歡,所以沒道理地,他便勉強全世界人都要喝起檸檬汁。

  「那麼為什麼叫檸檬汁?」

  「妳不喜歡嗎?我以為所有女人都喜歡這種酸得讓人皺眉的飲料,就因為它養顏美容。女人——是專門惡整自己的動物。」他一面說話,一面在手指間把弄著打火機。

  要不是今天撞上他,也許她永遠都不會曉得他有一雙賤手,那隻手動個不停,之前玩弄官晴的頭髮,現在玩弄打火機,若不是他臉上一貫的驕傲神態,她會誤以為他只是一個長得像「荀爾眾」的男人。

  想起官晴,她臉色黯然。「是官晴喜歡檸檬汁嗎?」

  「妳知道她?妳找過她了?」

  他臉上一閃而過的焦躁,讓她的心沈入地心,他比她想像的更在乎官晴。

  「放心,我沒跟她打過照面,之前我在雜誌上認識她,她和你交往過的女人有很顯然的不同。剛剛我在『柔情蜜語』選花,沒想到會撞見你們……她是個好女人……」她是好女人,他是好男人,好男人和好女人該成雙成對才是。

  「妳在向我推薦外遇對象?」一笑,眉彎眼彎,她沒見過他這樣開心,是因為剛剛見著外遇的關係?「沒道理吧!」

  是啊!她好像笨過度了,古人說戲棚下站得久了,位置總會是你的,只要她耐心夠,十年、二十年,他這只野鳥飛倦了,總會回窩回巢,到時,她再不用擔心外遇問題……

  她沒說話,淒惶爬滿她的臉龐,是啊!她要怎麼辦?

  「妳很虛偽,妳以為說這種話就會讓我發覺妳的賢慧,自動斷絕外遇?」

  「我是很虛偽。」苦笑搖頭,她一口氣吞下整杯檸檬汁,和自己的胃賭氣。

  「但她是好女人,這個事實不會因為我的虛偽改變。給她一點機會,讓她和致淵、致博相處,我想他們會處得很愉快。」

  「妳在暗示我,官晴適合當致淵、致博的母親?」

  「試試看,基本上,一個愛花的女人會有相當的耐心、愛心。」

  「還是老話,我接受了妳的建議,妳要怎麼辦?」

  「若這場婚姻是錯誤,我不認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會讓事情變得容易。」

  「四個月,妳已經厭倦我們的婚姻?」他的笑容擴大,事情變得越來越有趣。

  「你希望我怎麼說?說我樂在其中,說我適應良好,說我想要留在這個婚姻裏不走?不!我真正想說的是,我不要有人在這個婚姻裏委曲求全,你有權追求你想要的女人,我有權要求丈夫對我忠誠,如果我們對婚姻的看法不盡相同,我不認為勉強會是正確。」

  「委曲求全?放心,有沒有婚姻對我來講都無所謂,我的空間很大,婚姻限制不了我的快樂。至於妳,我是否忘記告訴妳,妳在婚姻裡的權利已經讓錢全數收買?」

  再一次,他成功傷透她的心。

  他對婚姻無所謂、對妻子無所謂,事情回到原點,回到禮車上,不管她為他創造多少快樂,不管她是否努力成為她的家人,她在他心中始終是三個字——無所謂。

  低頭,點頭,她的智商不差,她的「提議」是多此一舉,就算她慷慨地想讓出荀夫人位責,他也不屑。

  「我先回去,致淵、致博要下課了。」

  在他還要這個婚姻時,她該扮演好角色。育臻起身同時,他瞬間壓住她停在桌面上的手。

  「答應我,絕不去找官晴麻煩。」

  他以凝重專注的表情凝望住她,兩道濃眉高高皺起,這才是他——她認識的荀爾眾。

  他為何不肯承認官晴對他的重要性?他愛她,連她這個外人都看出來了,他怎不曉得自己的心意?

  他是何等精明的人,怎會認定在官晴和致淵、致博間不能找到平衡點?

  心底困惑太多,她解不出答案……

  「我不會去找她,愛情無罪,不是嗎?」

  僵硬的臉龐扯不出笑容,否則她不會吝惜一個微笑,讓他安心,她不會對他的愛情施暴。

  走出咖啡廳,胃在抗議,她恨自己,恨自己幻想中的愛情、恨自己專橫的位置破壞別人的愛情。

  為什麼、為什麼她對愛情無能為力?

  Richard看著她鬆垮的雙肩,事情似乎不如他所想的簡單。

  拿起手機,撥下一串數字,對著手機,他緩緩陳述,直到裏面傳來冷冷一句:「你不要玩過頭」。

  切斷通話,雅痞笑容再次掛上他的臉。

  有意思……情況失控了……


  說不高興,有一些吧!在她逐漸忘記這場婚姻的起源時,他再度狠狠提醒她。

  她狼狽不堪,在她自以為的「改變」之後……不想、不想、不想它,今夜是個快樂的日子,她不要尋事來煩優自己。

  佈置好聖誕樹,插上電,星星跳上樹梢,一閃一閃;樹下的禮物堆堆疊疊,堆疊出喜氣洋洋。

  她沒忘記過兒時,坐在地毯上猜測禮物是什麼的幸福感,隨著等待,幸福擴張……

  她不是基督徒,卻鍾愛這個節日,鍾愛平安夜帶來的喜樂……

  在音響裡擺上CD,輕柔的聖誕鈐聲迴蕩在客廳中。

  晚上致淵、致博有英文課,要到七點才回家!看看手錶,她該去接他們了。

  穿上外套、鞋子,關起電燈,她突然想起爾眾——

  今天他會回來嗎?

  昨夜他留在家中沒有外出,那麼是不是代表他接受了官晴的要求,將今晚的菁華時段撥給她?

  喟然,育臻再次在腦中提醒自己,她只是個專業保母。

  打開門,走出院子,意外地看見李先生開車送他回來。

  他和官晴的聖誕夜結束,他趕回來扮演好父親?

  不會吧!今晚是屬於情人的夜,浪漫度不會低於七夕,沒道理倉促結束。

  「妳要去哪裡?」爾眾問。

  「致淵、致博的英文課快結束了,我去接他們。」雨濛濛下著,帶起寒意。

  他彎腰跟小李交代兩句,小李倒車,往外開。

  「進屋去!小李會去接他們。」

  她沒回話,默默跟在他身後,她沒看見他驚訝的表情。

  兩排聖誕紅和扶手上的閃爍燈泡,觸動了他的心情。

  童年時期,每每在聖誕前夕走過佈置得光耀奪目的商店,心就會跟著暖烘烘,他像賣火柴的小女孩,隔著窗窺探別人家的幸福,然車福和他絕緣,儘管他劃開火柴,仍等不到小女孩眼中的幻想幸福。

  年歲漸增,工作、責任填滿生命的每一秒,他遺忘了聖誕節,他沒想過為自己佈置一份幸福。

  打開門,聖誕音樂、小小的各色燈光,吸引他的腳步,他直直走到聖誕樹前凝視、久久不發一言。

  「你不喜歡嗎?」

  「不!我很喜歡。」蹲下身,他回頭問:「我可以拆禮物嗎?」

  「紅色包裝盒的禮物是你的,不過現在不能拆,要到明天早上才能拆。」*

  「為什麼?」他回眼望她。

  直到現在,她才看到他眼中的感動,深邃的眸子裡有一閃一閃的亮光。

  她讀不出他的心思,但看得出長年皺攏的眉頭鬆弛開了。

  「我們要學會耐心等待。」

  「這份禮物我已經等了三十二年,我的耐心還不夠嗎?」

  她想,她知道他的意思。

  從小,她是習慣幸福的人,而他卻是等待幸福的人;年紀漸增,能力足夠了,但沒有享受過幸福的他,學不來為他人製造幸福。

  所以,他在許多女人身上尋找幸福,卻始終找不到自己想要。

  然,真正能為他帶來享福的官晴就在身邊,他也看不清朗……

  她為他製造幸福、官晴為他帶來幸福,而他追尋幸福,他們三個人的艱難習題,要怎麼解,才解得開?

  保持原狀,他們能一直這樣子下去?哪一天她的良心會不會跳出來,逼自己認清事實?

  又要到哪一天,他才會弄懂什麼是他真心想要。

  蹲下身,她拿起紅色禮盒交到他手上。「它是你的了。」

  他細細剝開包裝紙,謹慎而小心,像沒吃過糖的孩子,捨不得讓甜蜜滋味下肚。打開盒子,那是一組精油禮盒。

  「你說你喜歡玫瑰花香,我沒有一雙巧手,種不出滿園玫瑰,只好找來代替品。」

  玫瑰……育臻想起有一雙巧手的官晴,換了她,她就能送給他滿園鮮艷玫瑰;而她,只能送替代品……

  猛地甩頭,育臻自欺欺人地把有關官晴的記憶封鎖。

  取走他手上的香爐,滴兩滴玫瑰精油,插上電,沒多久,玫瑰花香滿屋子跳芭蕾。

  「喜歡嗎?」

  「喜歡,喜歡妳的禮物,喜歡妳的佈置,喜歡妳的用心,也喜歡妳。」說著,一個衝動,他把她擁進懷中。

  他再騙不了自己,她只是個七億新娘。

  他喜歡她,在她一天一分的努力之下;他喜歡她,他迷失在她善解人意的體貼中;他喜歡她,在她淺言笑語裏,他一點一滴找回快樂的感動。

  沒錯,他喜歡她,無數個深談夜晚裏,他認識了一顆和自己相近的心。

  「你說,你喜歡我?」知覺裡充塞著喜歡二字,她昏眩。

  他對她說喜歡?是她聽錯嗎?他的心有一個小小的部分,站在她身邊,給她加分了?

  「是的,很喜歡。」他證明她沒聽錯。

  貼在他懷中,沒有煙味的懷抱讓她舒服安康,他的心跳在她耳膜邊鼓噪,他說喜歡她——沒錯。

  「那麼,你今天晚上會留下來陪我們過平安夜嗎?」她小心翼翼試探。

  「當然,妳有準備我的火雞大餐嗎?」

  「有,很豐盛哦!我們等致淵、致博回來,馬上開動。」

  她笑了,眼裏有淚,他為「喜歡」留下來相伴,雖然對官晴抱歉,但她選擇為「喜歡」自私。

  「好,等他們回來。」拉過她,他們併肩坐在聖誕樹前。「我有沒有告訴過妳,為什麼喜歡玫瑰花香?」

  「沒有,你的喜歡有典故嗎?」

  「在孤兒院時,院長要我們整理菜圃、種植蔬菜水果,小小的一片土地上全是有經濟價值的東西;有一天上學途中,貨車駛過坑洞,掉下一盆花苗,我隨後撿起來,沒人知道那是什麼植物,我把它種在菜圃裏面,看它成長看他發芽。

  「所以你珍惜,因為它是你回憶裏,為數稀少的快樂之?」

  「沒錯,我珍惜,對我而言,快樂很希罕。」

  「今夜的一切會加入你希罕珍貴的回憶行列嗎?」

  「會。」

  「所以製造快樂並不難,一天生產一點點,三十年、五十年,等你成了發蒼齒搖的垂暮老人,坐在搖椅裏,你會有一大籮筐的甜美回憶可想。」

  「到時,妳還會陪我嗎?」一個女人會花多久的時間陪男人?他在盼盼身上看到不確定,男人、女人,只能在一起一小段吧。

  「你要我的承諾?」

  「妳願意為我承諾嗎?」

  「我願意,我會一直陪伴我的丈夫,雖然走不到天荒地老,走不過海枯石爛,但我願陪伴他,直到我生命的終曲。」只要他選擇一直當她的丈夫,她不介意一生一世為他製造快樂。

  攬過她,睽違已久的幸福再度降臨。

  他曉得他的「喜歡」正在快速轉變,再不久,他會愛上她,她對他的價值不再只是兒子們的母親。


  第七章

  從醫院離開時,育臻累到說不出話。

  下午,老師自學校打電話到家裏,說致淵從單杠上掉下來,摔斷右腿。她打過無數電話,到處都找不到爾眾,只好一個人搭計程車到學校,把孩子接到醫院。

  致淵痛得哭鬧不休,挂急診、等開刀,她的心在分分秒秒問煎熬;終於把致淵送進開刀房,她又回學校接致博到醫院,安撫兩個情緒不穩的孩子,讓她心力交瘁。

  直到過十點,致博昏昏欲睡,致淵也累壞了,育臻在病房裏哄了兩個小孩子入睡,才請護士幫她注意一下,提著書包匆匆忙忙回家。

  她要回家幫致淵拿來母親的照片,這是他們兄弟兩人的療傷方式。

  每當疼痛、難過或者想念母親的時候,他們習慣將母親的照片貼在胸口,仿佛這麼做,在天堂當天使的母親,便能為他們撫去疼痛。

  打開家門,管家和園丁早早下班,她沒心情去研究為什麼電燈是亮的,往兒子房間方向奔去,她一心想趕回醫院。

  突然,一個猛力拉扯,讓她差點兒站不住腳。

  「這麼晚了,妳到底把孩子帶到哪裏去?」

  是他!她找了一整個下午的丈夫。

  「你下午去了哪裏?」疲憊讓她口氣不善。

  「妳在質問我的行蹤?」挑起眉,他用怒濤掩飾罪惡。

  下午,他完成一筆年度交易後,習慣性地縱容自己,他在江婉容的閨房裡享受她的女人香。

  只不過口口聲聲不受婚姻影響的他,竟再也無法放鬆自己沈淪欲海,隱隱約約!胸中的罪惡感在泛濫,她挑不出他的欲火,而他滿心滿眼中全是育臻的一顰一笑。

  於是,他提早回家,卻聽管家說致淵出事,育臻趕往學校處理。

  他開車到學校,下課了,學校裏沒有半個人,拿起手機才發現不曉得在什麼時候手機被關了。

  蔣家、辦公室,他四處找不到人,只好再折回家裏等待他們回來。

  是致淵、致博又欺侮同學,還是對老師不尊重,讓育臻不得不找家紅茶店和他好好談談?

  想起第一次看見育臻,爾眾嘴角微微揚起,她是一個極認真的老師,幾個月下來,他也發現她是個一百分的母親和……妻子。

  的確,她是個滿分妻子,她溫柔解人,總能將他一天工作中的勞頓輕易解除,他喜歡和她聊天,喜歡她在身邊側耳傾聽,喜歡她帶來的溫馨。

  有了她,這個家不再只是房子,她賦予這個家庭新定義。

  一個晚上在想她當中過去。

  八點鐘,他們沒回來,他想著一定是兒子調皮,硬拗著育臻帶他們去買玩具。

  九點沒到家,他想著兒子玩瘋了。

  十點……他的眉向中央靠攏,她向來堅持孩子要在九點半上床的,是什麼事情耽誤了她的堅持?

  十點半,他的心拉上高點,不斷猜測著各種狀況,坐不住了,他在客廳裏來來迴迴踱步,每個步伐都泄露著他的不安,擔心轉化為焦慮,懮懼變成憤慨,終於,育臻返家,他所有怒氣對她齊發。

  「對不起,我沒有力氣和你吵架,我還要趕回醫院,免得他們醒來找不到人。」

  「妳說什麼,為什麼致淵、致博會在醫院裏面?」

  「致淵從單杠上掉下來,右腿骨折,他才剛從開刀房出來。不用擔心,都處理好了,醫生說孩子恢復的快,住院一個星期就能回家。」

  「你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

  「我打了,你沒開機,我有請秘書小姐轉告妳,我們在哪家醫院。」

  問題是他根本沒回公司。「你的手機為什麼不帶著?」

  「在我打過四十幾通電話後,它沒電了。」

  育臻往致淵的房間走去,現在吵架不是聰明作法,她告訴自己,要體貼他因關心而亂。

  「我等了一個晚上……」

  她阻下他的話。「你能幫我整理幾套換洗衣服嗎?我想儘快回醫院。」

  「好!」爾眾合作。

  「這是致博的書包,麻煩你幫他收一下星期四的課本,功課表貼在書桌旁邊;致淵需要幾套休閑服,致博要帶運動服和運動鞋,盥洗用品有兩套備用的,我放在內褲櫃下面。我先回房整理自己的行李,馬上過去。」

  她講得條理分明,交代得清清楚楚,爾眾一點頭,領先往樓上跑去。

  十分鍾後,育臻出現在致淵、致博的房間,她在書桌抽屜裏翻來翻去,終於找到本萬用手冊,幾個翻閱,她輕易地找到盼盼的照片。

  視線接觸到照片的同時,育臻楞住。

  這就是原因了?照片裏的盼盼笑容可掬,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她倚在爾眾身上的嬌憨……原來,官晴是她的替身?這就是他為什麼選擇官晴成為外遇的主因?

  輕嘆息,弄清楚了,她和官晴都是替身。

  她代替盼盼做個稱職母親,官晴代替盼盼彌補他心中遺憾,這樣計較下來,她和官睛有什麼好爭的?爭來爭去爭的不過是個影子。

  「妳拿盼盼的照片做什麼?」

  爾眾一把奪下她手中照片,這個帶有防禦意味的動作再度傷了她,不管多努力,她始終被排拒在他的感情之外嗎?

  「當致淵和致博傷心難過、痛苦或想念母親的時候,他們習慣將母親的照片貼在胸口,我想這種習慣對他們而言是有意義的。」

  她的心比身體更累,不曉得當她傷心難過時,能將誰的照片貼在胸口?誰能撫慰她的痛?

  「這就是妳說的秘密?」

  「嗯,不知道是誰教導他們,男孩子不能哭泣,所以當他們難受時,只能躲起來,讓母親陪著他們療傷。你整理好了嗎?我們可不可走了?」

  拂開長髮,憔悴在她臉頰,無力一笑,她領先走出房門。

  倏地,他的手搭在她肩上,暖流自肩膀竄入知覺。「謝謝你為我和致淵、致傅做的,我很高興是你加入我們家庭。」

  搖頭,至少她的努力還換得他一聲謝謝,官晴呢?她的全心付出,除了世人鄙棄眼光外,竟是什麼也換取不得。

  此時,她強烈地同情起官晴和……他不想要的愛情。

  「你開車的時候,我可以睡一覺嗎?我累得快睜不開眼了。」她刻意輕鬆。

  「妳可以靠在我肩上睡覺,我有一個寬闊有力的肩膀。」

  「謝謝,我會好好利用資源。」

  甩頭,不再多想;她說服自己,和一個已逝的女人相比較,缺乏道德,而和一個可憐的外遇吃醋,更顯可笑。

  真要論較,三個女人,她佔盡優勢不是嗎?


  致淵受傷後,爾眾和育臻天天送兒子上學。

  他們一人抱兒子、一人背書包拿拐杖,將致淵送上三樓教室,再一起回家。

  這天亦不例外,他們送完兒子,走回汽車邊,天氣正好,學校旁的公園有許多人在運動。

  爾眾心念一動,問她:「走走再回去好嗎?」

  「我無妨,你還要上班,沒關係嗎?」

  「沒關係。」他從窗口向司機交代過,小李便開著車往公園另一個出口方向駛去。

  並肩齊走,幾陣風吹過,撩起她的頭髮,撥開髮絲,她等著他開啟話題,然他沒說話,靜靜地向前走。

  走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對銀髮夫妻,兩手相系,緩步同行,老太太嘮嘮叨叨說個沒停,老公公偶爾點頭算是回應。

  「中國人稱妻子為牽手,是不是很有意思的說辭——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誰說中國人不是浪漫的民族。」育臻開啟話題。

  「婚姻並不浪漫,當婚姻形成同時,代表的是責任義務呈現,從此,這一對男女必須牽手共同面對生活中的風風雨雨,如果有一方退卻了,另外一個人便會支橕得艱辛。」

  說著,他牽起她的手,十指相交、體溫相濡,她感受到他的孤獨。

  對於盼盼的死,他生氣是嗎?生氣她自生命中退卻,留他一人艱辛支援?

  回握住他的大手,向他展露笑容,不會孤獨了,從此他的生命有她。

  「你有過夢想嗎?或者有什麼東西,是你最想要的、最想做的?」

  「一個家。」淡淡三個字,爾眾再度讓她為他鼻酸。

  家對大多數人來講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避風港,是一出生就接手的禮物啊!可……家竟是他不可得的天堂夢想。

  「我想要有個家,包容我所有的情緒,撫慰我所有不安;我想要有個家,讓我在唱出甜蜜的家庭時不覺得心虛;我想要有個家,一對名為父母的男女在我還沒想到時,為我備妥一切所需。」他訴說自己的夢想。

  就因缺乏一個家,沒有一對名為父母的男女,他才處處隱藏自己的情緒嗎?她靠近他,主動環上他的腰。

  他停下腳步,看著她的主動。

  踮腳,她的吻落在他脣邊。「你有一個家了,很早就有。」

  他懂得她的意思,她的手還在他腰際,淺淺的笑在眼裡,濃濃的眉在她眼前舒展……

  是啊,她拚命為他經營的就是一個家。

  「致淵愛你、致博愛你,我……也愛你,我們是家人,一群可以分享你喜怒的家人,」偷偷地,她把自己的心意藏在話語禪。

  伸手,爾眾把她嵌進自己的懷抱中,他將溫暖留在胸前,不放。

  「你有一對父母了,他們叫蔣義齊和孫涵,還有個哥哥叫蔣育樺,他們都很想念你,想你偶爾去看看他們,可是又擔心你下作太忙,寧願你有時間多休息;他們有滿腔的父愛母愛想給予,卻怕你不想要,怕這種愛會成了你的負擔……爾罕,他們對你不只是感激,還有愛。」

  「謝謝。」他的感動在她發稍拂過,他的手不想放開她,他要真真確確感受她的真心。

  閉眼,她縱容自己在他的溫柔中徜徉。

  愛他是不容否認的事實了,接下來她要做的是耐心吧,耐心等他將自己當成家人,耐心等他對自己習慣,至於愛情……如果他始終無能為力,她能做的不是強求,而是包容。

  「妳的夢想呢?」鬆開她,他握住她的手。

  「我沒有坐過火車,我想在三月十六日那天,坐上八點零八分的莒光號火車到蘇澳去看海,看風把浪翻得飛高。」

  「為什麼是三月十六日,八點零八分的火車?」

  「三月十六日是我的生日,八點零八分是我降臨到這個世界的時間,醫生說我是個乖小孩,沒折磨我媽媽太久。

  我一直想在生日這天搭火車,但它不是國定假日,這一天我通常在學校讀書或上課,年復一年,翻著課本想著遺憾,今年不上班了,我一定要成行。」

  下定決心,有夢就該去完成。

  「到時候我陪妳去。」她完成了他的夢想,這迴輪到他來為她實現夢想。

  「它不是假日,你要上班。」她實事求是。

  「請假不是困難事情,而且我想請爸爸媽媽帶孫子一天,應該沒問題吧!」

  「你是說,只有我們兩個人?」他口中說的……是兩個人的約會……

  「你覺得我的安排不好?」

  「不是……」育臻說不出話來了。

  笑和著淚在她臉上交織快樂,她的愛明明白白,他的心清清楚楚,他曉得這個女人愛他,不悔。

  這樣認真的女人,有一天,他也會愛上她吧!


  致淵的傷恢復得很快,新學期開始,鋸掉石膏,他又能跑跑跳跳。

  這個寒假對爾眾和育臻來說,都是一大進步。

  假日爾眾常陪育臻回家,和蔣家人建立起不錯的感情,這對一向冷淡的他並不容易,但是他做到了。

  致淵、致博很喜歡他們的舅舅,常常拉著他跑得不見人影,幾次該回家,兩個兒子賴著要留在外婆家,沒辦法,兩個大人只好自己先回去。

  他們像般夫妻,會租片子回家看,兩人坐存沙發中,她靠在他懷中,感動的時候,把淚水偷偷灑在他的領口。

  偶爾,育臻帶孩子出門繞,繞著繞著,就繞進爾眾的辦公室,只要他不忙,沒多久辦公室裏就會傳出笑鬧聲。

  員工們心知肚明老闆正在享受天倫樂,沒有人會選在這個時間打擾。

  育臻和爾眾的秘書相處甚歡,她自文秘書口中知道了不少事情。

  比方公司正在轉型,他們收購公司轉賣的業務減少了,新開發的網際網路事業卻蒸蒸日上,而入股的國外幾家觀光飯店,經他們派去的人手整頓評估後,開出亮眼成績。

  當然,讓育臻感到最愉快的事情,是爾眾換了手機。

  他讓秘書過濾掉所有曾經過從甚密的女人,他的風流形象在半年中大大轉變。

  他們的婚姻走過風雨,正值一帆風順。

  兒子開學,育臻的時間又多起來,送兒子上車後,她轉身來到爾眾的房間。

  昨天,他們都睡晚了,就為兒子要上什麼國中,他們討論到淩晨三點,他贊成私校,她堅持公立國中,兩人僵持不下。

  到最後爾眾問:「他們不是才三年級?」接著,兩人相視大笑,覺得自己太荒謬,才互道再見、各自回房。

  敲敲門,育臻在門外喊:「爾眾,起床了!時間不早了,你要上班。」

  連喚過幾次,他沒回應,推開房門,偷偷探向裏面,他睡得正好。

  她走近他身邊,拉開棉被再喊:「起床囉,上班要遲到了。」

  這一拉,不僅爾眾嚇到,她也被嚇住,他睡覺……居然不穿半件衣服!

  半眯眼,邪魅微笑勾起,他的大掌攬住她的腰,將她拉入床內。

  「你!要做什麼?」她被壓在他身下,擂鼓心臟在胸腔造反。

  他沒說話,持續笑著,笑得她一身雞皮落地。

  他從來就不是愛笑的人,就算開心大笑,也是曇花一現,快得讓人不及捕捉,隨即消失,天……這回他笑了足足二十秒了……

  「你醒了嗎?還是在夢遊?」

  育臻話問出,他的笑容更濃烈,居然還有笑聲相隨。

  這回,她皮膚上的疙瘩,已經不能只用雞皮來形容。

  吻落下,頭腦被炸出大洞,從這秒鍾開始,她依本能行事,理智暫且出走。

  他像荒漠中的旅人,渴求滋潤,他的吻在她脣間輾轉流連,她是他的綠洲、他的生命泉源。

  他的擁抱帶來悸動,她不曉得自己追求什麼,熱潮鼓吹著她探索他的吻,反手抱他,他亦成了她的一方綠洲。

  四唇相交,她要他,他要她……欲望清晰……

  褪去她的衣服,想要她的欲念竄燒全身,攻佔他全部知覺。

  多年來,他要過無數女人,卻從未有過這種歸屬與安全,她不是性愛高手,卻將他的心牢牢緊緊。

  碎碎密密的吻灑在她臉頰、唇邊,她閉眼,享受這種全然陌生的幸福,她感受到他的珍愛,感受到他的疼惜……

  他的雙手貪婪地探索她身上的每一寸細緻滑柔,帶著近乎膜拜的心情,他溫柔地造訪那未知的禁她。

  他的唇來到她胸前豐盈,鮮艷花蕊在春風輕撫後綻放嬌妍。

  她的手扣著他的頸項,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只是緊抱住他不放,被動地感受他在自己身體上製造出的火熱。

  「妳喜歡嗎?」含住她的粉嫩,他含糊不清問。

  「我……嗯……」他的吸吮,吮去她接不齊的話語。

  他的大掌來到隱密的三角地帶,輕輕撩撥,火順著腹部延燒到她的大腦……激昂澎湃在胸中翻騰……

  他在花瓣中尋找珍珠,幾次探索,他找到了……

  吻重回她唇邊,他輕輕分開她的雙腿……粗礪的食指進入她溫暖潮濕的甬道,他的動作輕而緩,生怕弄痛了她。

  全身感覺被放大了,她像站在顯微鏡下般,變得十分敏銳。

  他手指的撫觸帶給她一波波無法言喻的輕顫,說不出、表達不明,她形容不來這種矛盾感覺。

  「妳準備好了嗎?」他全身緊繃,迫不及待的欲望即將脫韁,落在她唇上的吻變得熱烈狂放。

  點點頭,她拭去他額間汗水。

  ?高她的臀,他將自己填入她的身體,他享受著這個過程,享受著被她包圍的喜悅。

  突地,一聲微弱抗議傳進耳裏,他曉得了自己是她生命中的第一個男人……抱住她,歡愉在擴大……

  「很痛嗎?」他停下動作,等待她的適應。

  「可以忍受。」儘管已經是齜牙咧嘴了,她仍然對他微笑。

  「傻瓜,痛是一種可以講出來的感覺。」

  身下的欲望隨著他的緩慢進出昂然,他深深沒入她身體裏,傾聽著她的低吟……直到,痛不再主宰她的知覺……

  他加快了速度,在抽途間,他送出自己的心、放縱自己的情。

  愛她、愛她……他愛她,愛她的心、愛她的一切一切努力……

  愛呵……是愛呵……他的愛在情欲巔峰展現……

  熱朝席捲了兩人的知覺,他們緊緊抱住彼此,不分、不離!

  他躺在她身上,熨貼著她身上每一處柔軟,溫習著輕微喘息。

  「我是來……叫醒你的,上班遲到了。」臨時,她想起自己的任務。

  他笑了,笑聲在她耳際回響。

  「現在妳還要我起床?」說著,他的吻傾入她敏感的耳際,不安分的手在她豐潤的胸前彈琴。

  「你還能起床嗎?」驚呼一聲,他的碩壯又在她體內堅硬。

  「妳太小看我了……」世界又一次在她眼前顛覆……

  整整一天,爾眾和育臻在床上度過甜蜜的洞房花燭夜。


  第八章

  他的心在狂跳,緊握的掌心在看見病床上的盼盼時,鬆弛下來。

  是她,十年不見,她的模樣並未在心底褪色。

  「大哥,她很虛弱,我發現盼盼的時候,她正在路邊招客。」

  爾書愛憐地看著床上的女子,她是他們疼了十幾年的女人啊!怎這樣教人糟蹋?

  「當初!賀君承諾會善待盼盼,我才放手。」他氣憤不已。

  「賀君經商失敗,負債纍纍,盼盼想幫他。」

  「幫忙不是這種幫法,他人在哪裡?」爾眾想殺人。

  「我不知道。」

  爾書坐到椅子上,滿腦子混亂。當他從車窗外看見濃妝艷抹的盼盼那刻起,他的頭腦就缺了條理。

  「她清醒的時候沒有告訴你任何事嗎?她沒說,為什麼從國外回來?她沒說,十年來她過的是什麼生活?也沒談起任何有關賀君的事情?」他聲聲問,忘記床上的女人好不容易才睡熟。

  「你真的要聽?聽了以後,你又能以什麼身分為她解決問題?」

  「能不能解決是我的事,你沒有權利保留秘密。」

  「好!是你要聽的。」

  爾書面目凝重,拿起礦泉水咕嚕咕嚕喝下一大口。「賀君虐待她,她身上有幾道傷痕,是用皮帶抽出來的。」

  「該死的賀君!他的承諾、他的保證到哪裏去了?讓我找到他,非把他碎屍萬段不可!」鬆開的拳頭重新緊握,想殺人的念頭再次高熾。

  「賀君自從生意失敗後,無法面對現實,他用酒和賭博來麻痹自己,日日夜夜在酒鄉貿醉,每每喝醉了,就對盼盼拳打腳踢。」

  「又是一個無用的公子哥兒,受點挫折就一蹶不振。」爾眾的眼裡充滿鄙夷。

  「慢慢的,房子賣了,祖產抵押了,他們只好租來閣樓擋風避雨。剛開始,盼盼在公司當會計,一家人生活勉強可以維持,但這幾年經濟不景氣,連連換了幾個工作,生活益發睏難,今天和賀君大吵一架,她氣得跑到路邊當流鶯,她要他後悔。」

  「賀君死了嗎?他居然讓妻子去做這種事情賺錢養家!?」

  「我也很生氣,但是生氣解決不了她的問題,醫生說她長期營養不良,要幫她做全身檢查。大哥,你在這邊陪盼盼,我去聯絡人把賀君找出來。」

  「爾書,就算賀君躲到老鼠洞裏,也要把他挖出來。」

  「我會的。」走出病房,爾書左右張望,沒看見「她」,心底有著失落,嘴角卻用蠻不在乎的笑容掩飾過。

  病房內,爾眾握緊盼盼骨瘦如柴的手腕。

  捨不得啊……她是他的親人吶,在孤兒院的那段日子,在新婚的那段……為什麼,他總是保不住他的親人?

  「爾眾……」睜眼,盼盼輕喚他。

  「我吵醒妳了?」撥開她額間褐髮,動作輕柔的宛若她是陶瓷娃娃。

  「我對不起你,這些年來,每天每夜我都想對你說聲對不起。」

  張開雙手,她想抱住他,一如多年以前……曾經,幸福捏在她手上,是是她輕易放手,怨不得人。

  「妳過的不好,為什麼不回來找我?」

  他不介意她變心,不介意她離開他,他一心只要她過的好,只要她好,他便願意放手。

  「你告訴媒體說我死了,我想你在生氣我。」兩顆淚滴在他手背上,傷心他,也傷心自己的命運……

  「我這麼說是為了保護妳,也為了保護致淵、致博。賀君畢竟身在商場,若別人知道妳和我的關係,口耳相傳,他心底不好過,也會影響妳的婚姻品質。至於致淵、致博,我想讓妳在他們心目中留下一個最美的形象。」

  「你和爾書是真心待我好,你們是我真正的親人。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好對不起你們,我悔不當初,為什麼可以這麼任性傷害你們,原諒我吧……」緊緊擁住爾眾,若是時光倒流,還會輕易鬆手這個男人嗎?她心中沒答案。

  「盼盼……回來吧!回到我身邊。」

  這句話擱在心底多年,直覺出口,卻沒有輕鬆感,壓在心間的重石反而更重了,他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推開病房門的手,在聽見他脫口而出的話同時,緩緩滑了下來,育臻被魔法定住身形,再移動不了。

  晚上爾眾打電話回來,說要加班,於是育臻帶兩個小朋友回娘家。

  一見到舅舅,兩個小朋友寧願跟他去和女朋友約會,也不願回家,她想反正明天是周休假期,就放縱兩兄弟一天。

  獨自離開娘家,她帶了消夜到公司慰勞大家,會議桌上人人聚精會神,唯獨少了爾眾;秘書告訴她,爾眾神色慌張地趕去醫院。

  問清楚地址,育臻也急匆匆趕往醫院。

  在護理站裏,她向護士形容爾眾的模樣,很快地,她查到病房號碼。

  當她看到紙卡上的「於盼盼」三個字時,腦門轟地一聲,炸掉她全數知覺,她甚至不曉得自己是怎麼走到這間病房前。

  於盼盼沒死,他告訴她所有的秘密,唯獨漏了盼盼這一條?

  他保護她、他把她擺在最優勢的地方,他心心念念的就是這一刻——舊情重續……

  這是不是意謂,輪到她下臺?

  她忍不住苦笑。居然,她這麼慌慌張張趕來,就為了親耳聽他這句——盼盼,回來吧!回到我身邊……

  育臻覺得自己被迫演了一出爆笑劇,台辭荒腔走板,角色荒誕不經,她恨自己不該簽下契約,不該演出這場大爛戲。

  她為什麼要來?若她在家裏乖乖等待,那麼……那麼她會聽到的是一篇比較委婉的說辭,委婉地告知她,他的妻子回來了,讓我們各歸各位,一切回到最初;而不這樣一句赤裸裸的請求。

  他求盼盼回來,那麼……多出來的那個人呢?

  「我怎麼回去,你再婚了不是嗎?」盼盼搖頭,鎖住他的雙手不想放。

  原來迫切想知道答案的人不僅僅是自己,咬緊下唇,育臻逼著淚水不外泄。

  「育臻的事妳不用擔心,妳先養好身體才是最重要,剩下的事情我會處理。」

  於盼盼是重要的,蔣育臻則屬於「剩下來的事情」那個部分,他將要來處理她了嗎?他要用一則長篇大論勸退她?

  不……或者,她根本不需要被麻煩的,因為沒有人在花錢買下家電,又不想留下東西後,問問家電「你想怎麼被處理」。

  再推開門一分分,她看清楚了兩人的動作,盼盼的手抱住他,很緊很緊,仿佛再不肯松去,生怕一鬆開,他們又是咫尺天涯。

  退兩步,育臻的手同樣握得死緊,她在自己手臂上握出兩道紅痕,她用疼痛提醒自己,這是真實不是夢境。

  「致淵、致博還好嗎?這些年,我沒盡過母親的本分。」

  答對了!於盼盼沒盡過半分母親的本分,但……又如何呢?她替她做了母親該做的事,盡了母親該盡的義務,然而……她只是替代,終究不是真正的母親

  退開幾步,她緩緩關起病房門,細心地替他們隔絕外界幹擾,捂起嘴,她明白替補品沒有權利哭泣。

  低頭,她的步伐走得很快,咬住唇的牙齒嵌進肉裏,鹹鹹的味道引不出痛覺,心是麻木了,再照管不到身體的疼痛。

  育臻罵自己,她到底在計較什麼啊?為兒子努力是她心甘情願,不管盡過多少義務責任,都是應該做的,沒道理拿這個來和盼盼生氣。

  至於盼盼抱他那麼緊……應該的,不是嗎?他們曾經是夫妻,而她……一直在他心裏。

  不該計較、不能計較呵……

  為什麼說了不計較,淚仍直流?

  她終是計較的啊!

  她計較他那句話,計較他要盼盼回到他身邊。

  一句話,打掉了她的自以為是,一句話,否決了這些日子以來的種種,於是他說過的「喜歡」不算數,於是他們的夜夜繾綣沒有意義,於是……她不再是他的親人……

  雙肩垮臺,頭痛欲裂,她的心迷失在空蕩蕩的黑夜……今夜,舊人相聚首,新人夢成空……

  她該選擇清醒或沈睡?清醒,現實痛人;沈睡,惡夢迫人——

  最可悲的是,不管是醒或睡,都不是她能作主。


  走出醫院,外面的月色正好,皎潔光芒投射在失意人身上,育臻緩步前行,找不到該行方向。

  經過醫院花圃,一個和她同樣失意的女人坐在台階上啜泣,同樣的月圓夜下,有多少傷心人?

  「我可以坐下嗎?」育臻柔聲問,這個時間她不想一個人傷心,不要孤獨侵襲。

  輕泣的女子回頭,雙目相接,她們認出彼此。

  默默坐到她身旁,育臻的心在緊縮,好精彩的夜晚,前妻、外遇、正妻大會串,每個人都在尋求正確定位。

  「當我見到她第一眼時,徹底明白,為什麼是我。」

  掐頭去尾的一句話,但育臻聽得懂她話中意思。官晴說——在看到盼盼同時,她明白自己的存在只是影子。

  說影子,她何嘗不是,差別在於,官晴在爾眾面前扮影子,而她在兒子面前扮。

  回答官晴的是一記苦笑,她的處境不比她好幾分。

  「妳看到她了嗎?媒體說她在生下致淵、致博不久後去世……唉……又是謊言,我在愛情的謊言中,找不到真相。」說不定連她心中的愛情都只是幻想。

  「妳愛他嗎?」

  很艱澀的問話,當正妻對外遇問上這句話同時,心中是否百感交集?一方面驕傲于丈夫的優秀,一方面悲憐丈夫的愛情,她不能獨自擁有?

  「是的,我愛他,非常非常愛,愛到明知道他結婚了,仍舊離不開他;愛到理智和情感爭戰時,我選擇放棄理智。

  我替自己找來無數藉口,騙自己只要我等得夠久,他會明白自己的心,懂得他的愛只在我身上……很愚蠢,是不?我是一個沒有道德的第三者,妳恨不恨我……」

  哈!原來不管立場在哪裏,女人都是一樣傻氣,她不也這樣騙自已,哄自己相信,「家人」當久了,他會主動把感情交到她手上。

  「對於妳的愛情,我才是後來的闖入者,妳恨過我嗎?」

  「誰先來誰後到有什麼差別?在我明白自己只是個遞補品後,愛情已不具意義。告訴我,妳也愛他嗎?」官晴喜歡育臻!即便她是情人的正妻,即便她們的立場對立。

  「我從來不曉得,將一條鏈子留在身邊十幾年叫愛,不明白把一個模擬影像在腦海裏仔細留住叫愛,更不懂白自己拚了命想成為他家人的情緒叫愛……等我終於弄懂了,愛情已經在那個地方紮根發芽、盤結糾纏……」

  「為什麼我們愛上的男人,可以同時愛很多個女人?」官晴問。

  「他說過愛妳嗎?」育臻生氣自己又犯小心眼了,她居然在這當頭計較爾眾喜歡誰比較多,如果頭腦夠清楚的話,她會明白除了盼盼,他誰都不愛。

  「沒有,他從不說愛,我只能在他的行為中想像他的愛。」

  「怎麼說?」是不是很白癡?她居然坐在這裏,和一個威脅她婚姻的女人談論丈夫的感情。

  「當他在新婚夜找上我時,我認為他愛我、在乎我;他出差時一天一通電話給我,我認為他愛我、想念我;他總出其不意地送我驚喜時,我認為他愛我、想討好我,我告訴自己,當一個男人肯這樣對女人用心,沒有其他的理由了——他就是愛我。」

  他居然為官晴做那麼多?

  他從來沒在她面前表現過深情,他出差,她等不來一天一通電話,他沒有出其不意給過她驚喜,就連新婚夜,他……也不在她身邊。

  「我吃醋了!原來新婚夜他出門是去找妳,那天我還幫他打領帶,問他要不要為他等門,還叫他路上小心。我這麼賢慧,他居然不愛我;妳說,我該不該批評他的智商?」向來控制得宜的嫉妒在此時出籠,育臻喊叫起來。

  官晴也有滿腔不滿。

  「我認識他四年,前三年半,我和一群多不勝數的女人搶男人,後半年,我和他的妻子分享時間;床集之間,我必須和道德感戰鬥,在他懷中,我不敢恣意享受溫存,擋在我們中間的是滿滿的罪惡感。我的白血球一天天吞噬著我的良知,我像重癥患者,日復一日等待,等待他親口宣佈末日……告訴我,妳也懷疑我的智商嗎?」

  「沒錯,妳是個不聰明的笨女人。不過放心,妳的智商指數有我在後面墊底。信不信,二十一世紀了,我還相信只要努力愛情就會成功——我拚命當阿信,以為這樣就能榮登最佳女主角。

  我盡全力當好媽媽,因為他最疼愛的人是兒子;我足不出戶,成日想著製造家庭溫馨;我說服自己,當個最稱職的妻子,總有一天他會倦鳥知返,回到我身邊;我甚至不去計較,到那時,我是不是已雞皮鶴髮,成了百年人瑞。」

  「至少,一紙證書讓妳手中握有籌碼;至少,他最後歸處是有妳的地方。」不像她,到頭來一場空,徒怨愛情傷人,卻避不開傷人愛情。

  「當丈夫的心不在我身上,我手中握有的不是籌碼而是白旗。我們輸淞耍?際涓??陪茱旲溫飌蚚閬輔o??膊荒藶裨梗?灰蛭頤塹陌?楹退?陪茱鉠鷟渻眼q蹕擼?頤塹淖鈧戰峋質遣遼磯??氅覛?

  想起爾眾對盼盼的請求,他要她、愛她,多年不悔……她有什麼資格批判一個深情男人?該批判的是她自己的錯認。

  「是我們這群笨女人寵壞他的嗎?」官晴仰頭問。

  「包括他在內,我們都是一群執著自己愛情的癡人,我決定舉白旗投降了。」嘴上說得豁達,心在暗地飲泣,育臻明白即使擁有再多的同情,她還是要獨自面對情傷。

  「那麼,我是不是要善待自己,不消極等待末日……」拭去最後一滴淚水,她對育臻說!「我們不再是情敵了,妳的肩膀可以借我靠靠嗎?」

  沒說話,育臻靠上官晴,兩顆傷痕纍纍的女人心,在此時此地,相知相惜。

  不曉得靠了多久,月亮偏西,星子低垂,夜風帶起寒意……

  冷嗎?不冷!寒透的心不會覺得淒冷。

  疲憊的爾眾走出醫院,他看見花園邊兩個相依女人,走近,冷冷的眼光在育臻和官晴臉上掃過,不帶絲毫表情。

  「抱歉,我想……」育臻試圖打破沈默。

  爾眾沒說話,冷著一張臉,拉起育臻往外走。

  看著他們的背影,官晴止住的淚水再度狂泄。

  她……畢竟是握有籌碼。


  「為什麼跟蹤我?」沈默的爾眾在坐進汽車時出聲,一開口就是質詢。

  「我想,我們需要坐下來好好談談。」育臻深呼吸,控制情緒。

  「我們沒什麼好談的。」

  心煩意亂,在聽過盼盼這些年的遭遇之後,他不可能對她坐視不理,幫她是他腦中迫切念頭,其他的,都可以留到以後再談。

  「不對,我們要談的事情很多,該整理清楚的、該弄出條理的,一項也不能含糊。」

  她迷迷糊糊結婚,迷迷糊糊當上母親,迷迷糊糊愛上一個男人;她不容許自己在迷糊狀態下切斷愛情線,這回她要清清楚楚。

  「我不想談。」第二次,他否決她的提議,握住方向盤的指節泛白。

  「盼盼沒死,你希望她回來,一家團圓。」一句話,她把問題指向中心點。

  「妳偷聽我們的談話?」

  刺耳的煞車聲響起,他大剌剌將汽車停在無人的街道上。

  轉頭,鐵青臉色在路燈照映下,顯示著他正處暴怒。

  「是的,我偷聽你們的談話。」

  她不否認、不迂回,殺死愛情很痛,但她不能手下留情,苟延殘喘的愛情,會讓她生不如死。

  「告訴我,你是不是決定了闔家團圓?是不是決定了重圓破鏡?」

  「如果我有決定,會通知妳。」

  育臻的態度讓他非常生氣,想起病床上盼盼的無助神情,想起她這些年受的苦難,他的心情糾結。

  他憎厭起育臻的冷靜,憎恨起她的強勢立場。

  她憑什麼選在這個時間逼他放手盼盼?憑什麼跳出來,夾在他和盼盼中間?於是,他用冷漠傷她。

  通知?很好,公式化卻清楚的說辭,也許她應該找律師在場,簡單幾句,交代他們不應該繼續的婚姻。

  「如果我期待的東西比『通知』更多呢?如果我等不及你的『通知』呢?」

  「我想我的七億換得到更從容的時間。」在劃下第一刀之後,下手第二刀、第三刀變得容易,之於爾眾,傷害她變得輕而易舉。

  「七億,好大的一筆數字,我想我真的欠下你很多,多到拿出全數自尊都不夠抵償。」

  尊貴的七億……買走她的婚姻、人權、公平外,還順帶買走她的驕傲與自尊,他果真是個精明商人。

  「收起妳的伶牙俐齒,我很累,不想和妳吵架。」他適可而止地收起刀鋒。

  「我也累!這個晚上我不會比你輕鬆,我要扮賢妻良母,我要跟蹤心不在焉的丈夫,要偷聽他和前妻的對話,然後反覆拿他們的對話來折磨自己。我真的很累,你知不知道?」

  「沒有人要妳跟蹤,妳不用像壁角老鼠,窺伺我的一舉一動。」

  「壁角老鼠——真有趣的形容詞。在你眼中,我是這種人?」

  「沒錯,從最早調查我的生活開始,妳試圖瞭解我周遭的人事物,然後拉攏致淵、致博,打進我的家庭。這些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妳輕鬆過關成為我的妻子,卻沒想到妳越來越貪心,控制了我的家庭,還想控制我的行為和想法。」

  她控制了他的心,讓他幾次想起她時,放手盼盼的念頭興起,這個念頭讓他非常忿忿不平——

  盼盼是弱者、是親人,是他寵著、愛著、疼了一輩的女人,他怎能為她放手盼盼?

  「你怎麼可以這樣指控我?」

  「不是嗎?妳原本不在致淵、致博的學校任教,為什麼要轉校?妳敢說和接近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只是查不出來,妳用什麼方式向教務處要求教致淵、致博班上。」

  「轉校是因我母親糖尿病發作,爸爸、哥哥忙到無法陪她,我只好搬回家就近照顧。一直到後來,我才知道當時爸和大哥正陷於事業危機,這是你親口告訴我的。」

  「很完美的解釋。妳又為什麼要特意接近致淵、致博,贏得他們的好感?」

  「他們是讓人頭痛的雙胞胎,優秀、聰明卻讓全班女生都害伯,之前的老師傷透腦筋卻解決不了。我想過要家訪,但有經驗的老師告訴我沒有用,你的金錢萬能觀只會讓問題更嚴重。

  既然無法從家長處得到幫助,我只好在他們身上下功夫,取得他們的信任,挖掘他們不想讓人知道的想法,找出問題,解決問題。」

  「是嗎?我從沒有告訴任何媒體,我的妻子是盼盼,要是沒有經過特別用心調查,你不可能會知道盼盼。」

  原來是這個……育臻苦笑,她低頭從皮包裏面拿出小木盒,打開,取出鍊子。

  「你認得這個嗎?」

  迴首,他表情冷酷,望住她的眼神,沒有她期盼的溫柔。

  將鏈子貼在頰邊,她自顧自說:「你不記得了?盼盼用它從我手中拿走我心愛的洋娃娃,十幾年來,我沒忘過這件事,沒忘過你,和你那雙碧綠眼珠。

  你說你叫Richard,你說如果我沒辦法捨得,就不要虛偽的扮善心人士……

  知道嗎?那個娃娃是祖母親手為我做的,她把娃娃送給我後的一個星期去世了,從此娃娃代替了奶奶,陪我吃飯睡覺,陪我在夜裏偷偷想念她。」

  她沒說出口的是——之後,銀鏈子和他的綠眼睛取代洋娃娃,陪伴她度過無眠夜晚。

  她的話猛地撞上他心間!他誤會她了,十幾年前和十幾年後都是誤會。歉疚感在心中擴大,他覺得自己對她殘忍太過。

  大手落在她肩上,心在猛烈收縮,因為心疼,心疼她的委屈。

  「很抱歉,今天事情太多,我沒辦法思考,給我一點時間想清楚好嗎?」

  「我也抱歉我的心急,但我真的想弄清楚是不是我斷章取義了,也許你說希望盼盼回來,不是我想的那樣;也許你們的愛情經過歲月,再不復舊貌;也許我們之間還有期盼空間……」說到這裏,她猛然收口,迴首,他的濃眉深鎖,緊扣的指節壓抑著情緒。

  天!她的愛情又在逼她自我欺騙……育臻沈默。

  他說的對,他們之間沒什麼好談,時機到了,他自然會通知她,而她……不管兩人談的多透徹,也談不出她要的期盼空間,該是她豎起白旗的時候了。

  「對不起……」淚滾入裙中,暈染出一圈濕潤,吸吸鼻子,她要輸得漂亮。

  「沒關係,事情發生太快,我想我們都需要給彼此時間和空間想清楚。」

  揚起勉強笑容,她說:「你還要趕著回醫院照顧盼盼吧!你先回家,我再走走逛逛,我需要沈澱一下心情,才能面對致淵、致博。」

  沒等他同意,育臻徑自下車,轉身,換個方向,背對他,邁開腳步,她聽見汽車啟動,兩人漸行漸遠……


  第九章

  自那個爭執的夜晚之後,爾眾再沒和育臻碰上面。

  在於爾眾,他想也好,當兩個人都還沒理清想法之前,見面不過是增加不愉快,於是在公司、醫院兩頭忙的情況下,他連著七天沒回家裏過夜。

  育臻的想法就不是這樣子了,七天的避不見面,讓育臻更落實她的預設,她認定爾眾已經做好選擇,而她是落敗一方。

  其實在第二天,爾眾讓小李來接致淵、致博到醫院見盼盼時,她就很清楚事情的發展方向,按兵不動不過是心未死透,懷疑著還有意外可能會出現。

  那天晚上,她和致淵、致博談到很晚,帶著矛盾心情,她美化了盼盼的離去.即使再不甘願,她也沒權利去離間母子親情。

  第四天,她找到一個套房,付清押金,約定好搬家日期。

  第五天,她細細提醒兩兄弟生活瑣事,外套擺在哪裡,襪子、內褲放的新位置;她重新叮嚀了他們不喝過量可樂的約定;她把上才藝課的時間和注意事項打成表格,貼在他們書桌前。

  第六天,她回娘家一趟,把事情交代清楚。從父兄事業難關談起,到名為妻子、實為專職保母的婚姻狀況,她輕描淡寫她和爾眾間的關係,把重心放在兩個小孩子的身上。

  她努力讓父母親以為她從未對爾眾用過心思,努力隱藏傷透的感情,她讓一切看起來像是功成身退,像是實質互惠。

  她違心說了感激,她說感激盼盼出現,讓她的賣身契提早解除。她的謊話說得完整圓滿,說得父兄不疑有他。

  她騙得了天下人,卻在午夜夢回時發現,她騙不過自己……

  第七天,她像往常一樣,起床送孩子上學,到花園剪下幾枝綻放鮮艷,然後才回房整理行李,填妥離婚證書。

  這些事讓她足足忙了一整天,直到夜幕低垂,她打電話給爾眾。

  手機沒開,大約盼盼在休息,他怕鈐聲打擾她睡眠。

  留了話,她請他回家,可是直到七點,他仍然沒有消息,沒辦法,她只好把孩子帶回娘家。

  星期五,又是一個周休二日。

  上一個周休,她聽到他對盼盼請求留下;這一個周休,她不讓他為難,主動決定自己的去路。

  她可以預想,下一個周休,他們將闔家團圓!歡樂笑聲不斷,生命回到最初的幸福。

  「媽咪,妳不高興嗎?」

  致淵看出了她的心事重重,這幾天,雖然媽咪仍然對他們笑,但笑容勉強;她仍然做每天該做的事,卻常常心不在焉。他曉得親生母親的出現,帶給了這個家庭很大沖擊,但他只是孩子,改善不來這種情況。

  「怎麼會不高興?」摸摸他的頭髮,這些日子,兩個帥到不行的兒子是她的生活重心,也是她的成就與驕傲。

  「妳不喜歡我們親生媽媽回來嗎?」致博靠到她身邊,一張床並躺三個人,雖顯擁擠,卻也溫馨。

  「你們喜歡親生媽媽回來嗎?」

  「喜歡。」

  「是囉,她回來你們很快樂、爸爸開心,看到你們這麼高興,我也很快樂。」

  「是不是媽媽回來,妳就要離開我們家?」

  「誰告訴你們的?」

  「章亞庭說一個家裏面不能有兩個媽媽,這是法律規定。」致淵回答。

  育臻記得亞庭,是致淵班上的女同學,年紀小小卻早熟得很。

  「沒錯,法律有不得重婚這條規定,所以……你們親生媽媽回來後,我必須離開。」

  「如果只能選一個媽媽,我們可不可以選擇妳?我們去跟爸爸說,他很疼我們,一定會答應。」聽她說離開,致博嘟起嘴巴、眼眶潮紅。

  「傻致博,我不當媽咪,還是可以當你們的老師,白天,你們在學校上課的時間我陪你們;下課回家,親生媽媽陪你們,偶爾,假日到了,我還可以帶你們來找舅舅玩。」

  「我不要,我想聽妳念床邊故事,想我們全家一起出去玩,不想妳離開。」

  「以後你們媽媽會為你們念故事,會陪你們出去玩,會做我在家裏面的工作……致淵、致博,媽咪告訴你們,每個人都會有分離焦慮,我明白你們在擔心什麼,但是相信媽咪,一切都會很好。爸爸愛你們、也愛你們的媽媽,一個有愛的家庭,一定會幸福美麗。」

  「媽咪,妳也會有分離焦慮嗎?」

  「當然,我也會捨不得你們啊!也許好多天夜裏,我都要蒙住棉被,躲在裏面偷偷哭泣,心裏回想著我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我們一起動動腦,說不定能想到好方法,讓妳和親生媽媽都留在家裏面,我們全家人不分開。」

  「我想過了,想很久很久都想不到解決辦法,不過,我認為我們很幸運,就算分離,我們會知道彼此都過得很好。放心!一切都不會有問題的。」

  「以後……在學校見到妳,我能喊妳媽咪嗎?」致博可憐兮兮問。

  「可以,不過要在沒人的地方喊。」育臻笑著摟摟兩顆小腦袋。「好了,快快睡,明天舅舅要帶你們去約會,媽咪要請你們幫忙,幫舅舅拐個舅媽進門,以後就會多個人疼你們。」

  她在兩個人額頭印上親吻,一聲晚安送他們進入夢鄉。

  她回到家時,已經十一點半,屋子裏黑漆漆,他……還沒回家……

  家?對他而言,有盼盼的地方才稱之為家吧!

  撥出他的手機號碼,又沒開,他們終是無緣見上最後一面,育臻在上面留言,告訴他孩子在她家。

  回房,拿起行李,她把離婚證書連同戒指一起放在化妝檯,從皮包裏面拿出隨身十幾年的銀鏈子,也端端正正擺上。

  歸還舊物,這回,他們的緣分正式斷絕。

  迴首半年……你永遠無法預知,生命為你準備了什麼精彩絕倫。

  沒想過再碰上他,她碰上了;沒想過愛情,愛情發生了;沒想過分離,分離就在眼前等候……

  下一場戲在哪裡?她但願自已能先拿到腳本,不要在舞臺上,演得措手不及……


  病房裏面整整齊齊坐著三個大男人,三個人臉上都帶了傷,但以賀君臉上的最為嚴重,他們面色凝重地看著床上的女人,久久不發一語。

  經過一星期的休養,盼盼的身體起色不少,她半坐在病床上,看著眼前的男人,眉頭深鎖。

  「爾眾、爾書,我很抱歉,請你們不要為我……我會過意不去。」

  「是他親口告訴我們,他會善待你一輩子,這就是你善待人的方式?」目光轉過,爾書狠狠蹬上賀君。

  「我承認,我是個沒用的男人,我根本沒辦法照顧自己深愛的女人,讓她受盡委屈是我的錯。盼盼,妳回去吧!為了妳的未來,妳應該回去爾眾身邊。」

  「賀君,你現在是清醒的嗎?你有沒有喝酒?」盼盼問。

  「我清醒著。」

  走到她床邊,他的手撫上她額間散發,幾年來,他沒有一刻像現在這般清醒,因為,他將要失去心愛的女人。

  「作了這個決定,你會不會後悔?」回握住丈夫的手,心在痛。

  這些年,他們過的是怎麼樣的日子?不斷爭吵、哭鬧,貧窮在一旁虎視眈眈,她居然能一路走過來?

  「我沒有權利後悔。失去妳我會下地獄,但我知道妳將在天堂裏快樂,這樣就夠了。」

  他不能不看開,他愛她,卻沒辦法為她堆砌幸福城堡,守候變成枷鎖,他再無法為她製造快樂,就讓別的男人接手愛她吧。

  「如果我給你權利,你還要我在你身邊嗎?」

  「妳願意……妳的意思是?要要要,我當然要留住妳!對不起,這些年我昏昏沈沈,不知道妳為生活自苦,更不曉得……我是該死的,但是妳說肯留下……我們真的可以重頭來過嗎?」

  那天她說要上街當妓女,他哭著爬到門外,雨將他全身淋透,他終於清醒,也終於明白他失去她的愛。可是她說……她要把權利交給他,這是真的嗎?

  他的感動寫在臉上,毫無掩飾的愛情自他眼裡傳到她心底。

  盼盼截下他的話,轉頭對爾眾、爾書說:「我曾經很自私地想過要回到你們身邊,從此我再不用過辛苦日子。但是……知不知道,當年我為什麼堅持離開你們?」

  「為什麼?」

  「因為他愛我,你們卻不愛我。」

  「妳的話不公平。」爾眾反駁。

  「別生氣,耐心聽我說完,你們疼我、寵我,卻不愛我,我是你們生命中出現的第一個女人,又是育幼院中的弱勢,你們自然而然地把我當成重心保護,可是……你們並不愛我,我是你們的親人、是你們的妹妹,卻不是愛人。」

  「妳怎麼可以這麼武斷我們對妳的感覺?」爾書說話。

  「記不記得你們賺錢供我上大學的事——那時,學校裏面有很多男人追我,我把每個學長追求我的事情都告訴你們,你們非但不生氣,還替我分析他們的性格和追求招數。如果愛我,你們應該會嫉妒和憤怒。」

  「我們對妳有很多包容。」

  「包容到把妻子外送也無所謂?爾眾,雖然你口口聲聲要我幸福,可是真正的愛情不是這樣子。我不曉得你和你的新婚妻子感情如何,如果她現在也要求要和另一個男人雙宿雙飛,你也會用同樣的包容,給予祝福嗎?」

  盼盼的話穿進他耳膜,想法還沒成形,心已經緊揪成團。

  祝福……不!育臻的幸福由他掌握,不需要別的男人來給,這份包容他不給!

  「爾書,你要是說你愛我就更誇張了,如果當年我嫁的人是你,也許不到三天,你就會發現自己一點都不愛我,你只是沒得到過,就單純認定得不到的是最好的,這是你的性格。

  想想你那群女朋友,哪個不是這樣子?得到前,追的半死;得到後,棄如敝屐。你的『包容』,只會給你不想要的女人。」

  「我有這麼糟糕嗎?」

  「你就是這麼糟糕,愛上你的人只有一個字可以形容——慘!所以我要說,你們根本不愛我,只是把我當親妹妹一樣寵。」

  「可是,他的生活已經一團糟,妳怎能再跟他回去?」爾書指指賀君,就算愛上他的女人會很慘,至少沒有任何一個和他分手的女人,會站到路邊當流鶯。

  「我們有很美麗的五年,那些年他讓我嘗到身為女人,最大的甜蜜,除了那五年外,我們還有一對子女,雖然他醉醉醒醒,但是我明白他心中有多少罪惡感……

  在你們面前,我一直是任性驕縱的,這回再讓我任性一次好嗎?我想留在他身邊。如果你們真想再寵我,請你們幫幫賀君,幫他重新在商場站起來。」

  話至此,賀君再忍不住,抱起妻子,熱淚盈眶。

  「走吧!」拍拍爾書肩膀,他們把空間留給這對不幸夫妻。

  走出病房,兄弟相視一眼,看來他們有很多事情必須在今夜想清楚——愛情、親情……和一大堆他們沒弄懂的感覺。

  「大哥,有空把嫂子和致淵、致傅帶出來吧!我想他們也該認識認識我這個叔叔了。」

  占天企業逐漸轉型,再不用靠掠奪生存,他們有自己的主公司,和大大小小的股份公司,他這個影子可以慢慢走出陽光下。

  「他們是該認識你,你是不是也有個心愛的女人要讓我們認識?」

  「嗯!」點點頭,對於愛情,第一次,爾書覺得自已是生手。

  「好好睡一覺,明天到公司裡來。」爾眾拍拍弟弟,今夜他們都要好好睡上一覺。

  想起妻子,帶上滿足笑容,爾眾迫切想回家抱育臻入眠。

  不曉得,她還生氣不?大概不會吧!有致淵、致博在,她從不會在兒子面前發脾氣。

  揮手兄弟,他打開關上的手機,看到上面留言。

  她說再見,「再見」是什麼意思?她說謝謝他相陪一段,「相陪一段」又是什麼意思?

  而且該死的,她把孩子留在外婆家,卻要他自已去接回來,這又是什麼意思?

  她開始要用一種不負責任的態度對待他、對待致淵致博了?她開始要把自已的心從他身上拉開距離了?

  她的再見意味著,他們不再是一家人?

  她莫名、她奇妙,她根本是亂七八糟。他在這一頭拚命把他們的感情線理出清明,她卻在那一端把線弄亂,他以為自己將走出感情迷宮,她又在那頭築起另一座迷宮。

  她嫌他不夠累嗎?他是個三十幾歲的老男人了,她怎會認定自己還會有精神精力,去猜測女人的光怪思想?

  就為了生氣,她要離開他、要否決起他們中間的一切?生氣有那麼嚴重嗎?他們甚至還沒坐下來好好談過。

  生氣,他恨起女人詭譎情緒!要是他喜歡的是男人,大概事情會變得比較簡單。

  兩道濃眉再次聚攏,焦灼在胸中燃燒,坐入汽車內,嘴兀自碎碎念個沒完。

  「生氣有意義嗎?妳沒事學人家生什麼氣,吃太飽了生氣來助消化,生氣生氣生氣……妳的生氣是為了什麼?為了、為了……是為了妒嫉?」

  瞬間念頭閃入腦海,育臻生氣是為嫉妒?

  再次,爾眾曉得她愛自己。

  她愛他一如他愛她,愛將確定他們未來的五十年不分!

  三十秒間他將車速加到一百二,身上每一個細胞為著他的愛情歡唱當愛來臨。

  這回她帶著笑容踩上她的特製迷宮,他有信心走出迷宮,贏得的禮物會是嬌妻一名!


  細雨紛飛,臺北的三月降下一場春雨。

  斜飛的雨絲在計程車窗上,噴上點點珍珠,灰濛濛的天空帶著或多或少的壓抑;深呼吸,她告訴自己,沒關係。

  是沒關係,不過半年而已,她在失卻結局的愛情上只浪費半年,半年的投資還不算損失大慘重,應該可以很快恢復過來,她對自已有信心。

  提起小小的行李袋,想起遺忘在租處的手機……不曉得幾天前的留言他收到沒?

  他還留在盼盼身邊繼續照顧嗎?盼盼的身體逐漸回復健康了嗎?應該是吧!

  破鏡重圓,不完美的人間再增添一起浪漫,換個角度,她該為他們的愛情喝采。

  買下一張八點零八分的莒光號車票,今天是她的生日,曾經,他說過要陪她會上這班列車,陪她一起去看海,現在……人事已非,她的夢想只能自已去完成。

  無妨,她從來就不是個熱情奔放的人,身邊朋友來來去去,沒和誰特別好過,她很少參加社團,很少和一大隊人馬出遊,對於孤獨,她早已習慣。

  有他相陪,是幸運;沒他相伴,是命運。若世間真有專司命運安排的神仙,她該感激她為自己和爾眾安排了兩段線分,雖然時間不長,但雋永得足以令她一再回味。

  走過剪票口,她低頭看自已的腳尖,很柔和的淺褐色,他說過她適合這種顏色,雖不亮麗得讓人一眼驚艷,卻是舒服可人。

  他還說過,她這種人當不來情婦、愛人,因為她不是濃烈的醉人醇酒,她是甘甜的清靜的山泉……

  可是,儘管她是有益人體的甘泉,當醇酒在眼前,大部分的男人還是寧願選擇沈醉一場。

  笑了,眼角的淚隨著彎曲唇線掉落,兩顆晶瑩滾在鞋面上,淺褐上方點綴了兩點深褐。

  另一雙深褐色的小牛皮休閑鞋加入她的腳步。

  育臻沒?頭,腳下節奏依舊。

  男人走到她身旁時,放緩節奏,與她齊肩併進。

  她放慢速度,小牛皮鞋縮短步距;她加快腳步,小牛皮鞋步距拉大;停步,小牛皮鞋也停住,一雙整整齊齊的鞋子就擺在她的右手邊。

  突然,她的表情變得呆滯,淚落得更凶更猛,一滴、兩滴、三滴……滴的淺褐鞋子變成深褐……四隻深褐鞋子在地上並排……

  「很好,這樣子人家會說我們穿情人鞋。」爾眾的聲音和大手一起落在她身上。

  「為什麼來?」搖搖頭,她不理解他的出現。

  「我以為我們早就約定好了。」?起她的下巴,粗粗的拇指擦過她的臉頰。

  「我們的約定還算數嗎?」眨下眼睛,一串淚珠滾下。

  「為什麼不算數?」手掌濕透了,她的淚還掉個不停。

  「我以為……你心有所屬……」

  「它是心有所屬。」點頭,他摸摸自己的胸膛,不否認自己的心早有歸屬。

  「既然心有主,為什麼不帶著你的心,回到主人身邊?」

  「它已經在主人身邊了。」火車到站,強烈的噪音掩去他的話。

  「你說什麼?我沒聽到。」火車停下,她在他耳邊問。

  他微笑,拉起她的手,十指交握,他將自己的心送到她手中。

  「先上車,我們要去看海。」邁開大步,由他引領方向,未來幾十年,他要為她的生命導航。

  入座,他將行李放在腳邊,手仍不肯鬆開她的。

  「裏面有我的衣服嗎?」他問。

  「沒有,我不曉得……」

  「糟糕,人真是不能懶惰,我喜歡妳幫我整理行李,喜歡得久了,變成習慣,壞習慣養成,我已經不會替自已整理行李。等一下到了宜蘭,妳能先上街幫我買日常用品嗎?」

  「你在顧左右言他,回答我,你的心已經有主人了,為什麼不回到主人身邊?為什麼要來撩撥我的感情?」

  育臻生氣了,她不解他的態度、不懂他的出現,就如她不曉得自己忐忑的心,在期待些什麼。

  「它……已經在它的主人身旁。」握住她的手,翻麵攤開,她的掌心躺著一條鑲鑽的心型鏈子。

  「它在妳身邊很久了,我一直不知道。等到我終於曉得,才知道原來欣喜若狂的滋味就是這樣。」

  「你不是……盼盼呢?你曉不曉得自已在說些什麼?」她有些糊塗。

  「我從來都認為自己是個聰明家夥,以我的聰明,不論是在學業成績、商場表現,均屬一流;直到幾天前,從盼盼口中,我才明白,自己是個連愛情都不懂的笨男人,我把親情錯認成愛情,卻把愛情當成一種習慣,一種很舒服的習慣。育臻……我愛妳。」

  想過幾個日夜,他總算想清楚,他對育臻的習慣叫愛情。

  盼盼沒說錯,換了另一個男人要帶育臻去追求幸福,他會做的不是含淚祝福,而是使盡手段,將她再度贏回身邊。

  這解釋了當初他為什麼非要強迫她允下這個荒謬婚姻,只為了,他說不上來他對她的感覺叫愛。

  「你是說……你對我有愛?」看著手中鏈子,她的心在狂舞。

  是感覺背叛她,還是耳朵欺騙她?為什麼她覺得自己踩上雲端,陶醉……

  「是的,我是個對愛情遲鈍的男人,我很抱歉到現在才弄懂自己的感覺。」

  「你確定你弄懂了?會不會過了明天,你又說……」

  「想來我是個讓人不太有信心的男人,不過請放心,以後我不會再弄錯了。」

  「你說對盼盼是親情,那麼官晴呢?你對她又是什麼?」追著他,她要把他的心弄得清楚明白。

  「那是另一個很長的故事,想聽的話,要備妥非常多的耐心。」

  「我全身上下最不缺乏的東西,就是耐心。」

  「官晴……妳看,是海……」

  他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但是沒成功,育臻拉著他,硬要聽他口中的長故事。

  故事開鑼羅,在育臻生日的那天早上……

全書完

編註:想知道爾書和官晴的愛情如何發展嗎?請鎖定《胞胎情劫系列》四之二「弟抱俏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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