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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上石頭男—頑石點頭2 作者:于媜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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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這款「哥兒們」,肯定是巖日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天曉得自己除了欠了她一丁點人情,其他什麼都不是
但無論何時,只要她一通電話,他就得乖乖赴約——
就連她失戀了,他也得負責當她男友、縫補她的心?
為了讓她恢復笑容,就算要「陪寢」他也甘之如飴啦!
不料這女人吃干抹淨了,竟然敢給他「人間蒸發」?!
藍漪波為了心上人不惜改頭換面,豈料還是慘敗!
身為換帖的,安慰一下心碎買醉的死黨總不為過吧?
但是天哪!她竟然發酒瘋對人家霸王硬上弓——
一個嚴守紀律三十三歲男人的貞操,她拿什麼去賠?!
既然逃也逃不掉,那……她只好對他負責了……


楔子
  美好而靜謐的清晨。

  白色的紗簾隨著晨風輕擺,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茉莉花香,陽光自半掩的落地窗前灑落一室的溫暖,這是個讓人傭懶欲睡的秋晨。



  藍漪波從惺忪半瞇的眼裡望出去,白色調的房間裡一如熟悉的簡單、清爽,除了生活必需品,沒有一樣多餘的贅飾,顯示出主人大而化之的個性。

  她傭懶的伸了下懶腰,訝異於全身那股莫名的滿足感以及——酸痛,直到她感覺手臂貼上一片溫熱的肌膚。

  嚇——她猛的頓住動作。多年獨居的習慣告訴她,床的另一側不該會有人。

  她驚疑的將視線慢慢投向床的另一側,一個男人清晰的瞼孔遽然躍入眼底,而且還——一絲不掛!

  這實在不是個普通的惡夢!

  藍漪波倉皇失措的自床上跳起來,想逃離這個荒謬的夢境,才剛想跳下床,腿間熱辣的痛楚卻讓她瑟縮了一下,整個人又重新跌回床上。

  霎時,昨晚的激烈交纏、瘋狂歡愛的片段,一幕幕掠過腦海。

  老天?她、她、她跟他——做了愛?

  瞠目結舌瞪著躺在她身邊的男人,或許是經過一整夜的體力透支,床上的男人依然兀自沉睡,沒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給驚醒。



  男人微側著臉,額上覆著一撮發,晨光下,陽剛霸氣的英俊臉孔顯得平靜,略顯剛強冷硬的臉部線條柔和不少,讓他看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了幾歲,目光往下移了幾寸,那片光裸的古銅色胸膛,讓她渾身的毛細孔急速擴張,冷汗直往外竄。

  這、這、這——是什麼見鬼的情況?!

  她用力往自己臉上擰了一把,雖然腦袋還有一點昏昏沉沉,但是,臉上傳來的痛楚卻是再真實不過了——她真的不是在作惡夢!

  她怎麼會糊里糊塗跟自己的哥兒們上了床?

  他們可是認識了好多年,一向是最投契、最麻吉的哥兒們,他們可以同吃一碗麵、同喝一杯水,但是他們不該同時上了床啊!

  她驚慌失措,幾乎是火燒屁股似的跳下床,散落滿地的衣服「沭目驚心」,像是在訴說昨晚那場激烈的翻雲覆雨。

  她焦躁的開始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宛如一頭坐困愁城的母獅,懊惱的目光不時往床上那個安適沉睡的高大身影瞥去。

  他魁梧高大的身軀,在她的雙人床上顯得格外侷促,陽剛的俊臉配上她綴著淡黃小雛菊的被單,就像走錯地方的外星人,看起來突兀得可笑。

  但是,她實在笑不出來,眼前荒腔走板的戲碼到底是怎麼演變的,她卻連半點頭緒也沒有。

  酒——對了,昨晚她一時鬼迷心竅喝了酒,一杯接著一杯,最重要的是,她喝醉了,醉得一塌糊塗,連自己怎麼鑄下這種大錯都渾然不知。

  她實在不能否認——酒是罪惡的根源。

  這下,把原本單純的關係搞砸了,看她以後要怎麼面對他——光想她就覺得頭痛。

  要怎麼對他交代?!

  懊惱的轉過頭,不經意瞥及牆上的掛鐘,她火燒屁股的再度跳了起來。

  霎時,她又發現了一件糟糕到極點的事——她遲到了!

  完蛋了,今天可是老總算總帳的日子,每個月的這天是他最火爆的一天,別說是請假的,就算只遲到一分鐘都是自找死路!

  而現在,九點三十七分——她穩穩當當是死定了!



  面紅耳赤的一手撿起橫掛在椅子上的白色小內褲,一手從電腦螢幕上撈回白色蕾絲胸罩,以及掉落地板上的洋裝丟進浴室,重新自衣櫥裡抓出T恤、牛仔褲往身上一套。

  飛也似的拎起背包,她連床上那個男人都來不及招呼,埋頭就往門外沖。

  
第一章
  寬敞乾淨的辦公室裡,瀰漫著一股異常緊繃的死寂。

  辦公桌俊,一個高大的男子端坐在高級的黑色牛皮椅上,一雙果決犀利不帶一絲溫度的眼眸,正一瞬也不瞬的盯著桌前那正低著頭的身影。

  男人約莫三十出頭,有張陽剛的臉孔,宛如刀刻般深邃有力的五官,散發著孤傲冷斂的氣息,暗冷的眸不帶一絲情緒,幽深得教人探不到底,一雙擱在桌上的修長大手指結分明,顯示出他明快果斷的性格。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但神態間的凜然氣勢,卻充滿懾人的力量,那是一種讓人難以忽視,也難以親近的距離。

  「這就是你的企劃?」兩片緊抿的唇,終於冷冷吐出話。

  「總——總監,如果是這個企劃不妥——我、我立刻拿回去重做——」桌前的人結結巴巴的說道。

  話還沒說完,那本企劃已經被不客氣的丟到他跟前。

  「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他冷冷掃他一眼。

  這就是下屬總是畏懼巖日的原因,他不需要說話,光是一個眼神,就可以讓人寒進骨子裡。

  職員用力嚥了口氣,小心翼翼的上前兩步,顫抖的伸出手,拿回被丟到桌上的企劃書,活像眼前是個獅籠。

  「那——那我先出去了。」心驚膽顫的拿回企劃書,職員連三鞠躬,隨即飛也似的逃出辦公室。

  看著那抹倉皇離去的身影,巖日的眉峰依舊擰得死緊。

  他是「亞藝」的策略總監,手下掌管三個部門、五十二名員工,千萬年薪的身價跟每年配額同樣上千萬的股票,並沒有改變他嚴謹認真的做事態度。

  從巖日第一天踏進「亞藝」擔任策畫總監起,這道門就一直被員工視為禁地,若非必要,絕對沒有人想踏進這裡一步。

  沒有人懷疑過他的專業與能力,但是那股不怒而威的氣勢,卻讓一干下屬對他是又敬又畏。

  也莫怪乎每個走進這道門的員工會這麼戒慎恐懼,向來有「工作機器」之稱的巖日,在工作上的嚴謹跟敬業是眾所皆知,可以說是到了近乎吹毛求疵的地步,冷漠嚴肅、不講情面的個性,更是讓人難以接近。

  但他就是這麼一個特立獨行的人,他不在乎員工對他的觀感、更不在乎跟員工的距離是否太遠,他只做自己該做的事。

  即使有著一身硬梆梆、從不妥協讓步的個性,但他某種程度上還是深受下屬尊敬,不只是他處事的冷靜果斷,還有賞罰分明的領導風格,讓手下的三個部門年年創下業績提升十個百分點的奇跡。

  收回視線,巖日低頭看著手裡的工作進度表,以及一大疊糟糕得讓他想直接丟進碎紙機的企劃案,眉頭不禁越擰越緊。

  啪的一聲,他猛然合上資料夾,臉色緊繃的按下桌上的對講機。

  「王特助,通知所有人,立刻召開緊急會議。」

  他的表情隱含怒氣,但聲音卻沉著不帶一絲情緒。

  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在人前從不輕易顯露情緒,就像沒有星光的黑夜,是那樣深不可測,難以捉摸得叫人害怕。

  「是的,我立刻通知!」

  對講機那頭只遲疑幾秒,隨即沉穩的回道,像是早已習慣這種突如其來的臨時會議。

  切斷對講機,他迅速收拾桌面幾份文件,颯然起身。

  寬敞的辦公室頓時多了分壓迫感,就東方男人而言,他實在高大得令人咋舌,但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卻巧妙的斂去那份過於魁梧的粗獷,反倒襯出他英挺修長的體格。

  將資料夾在腋下,巖日邁出辦公室往會議室而去,隨著他平穩的步伐,深藍色襯衫下,隱約可見被步伐牽動的結實肌肉,蘊藏著成熟男人的力量。

  一到會議室,只見數十名幹部已經一字排開,正襟危坐在大會議桌前。

  凝著臉,一言不發的坐進大會議桌前的主席座位,一雙不帶半點溫度的冷眸,緩緩掃過在場數十張忐忑不安的臉孔。

  「你們是怎麼帶人的?」巖日一手將資料甩上桌,不輕的力道看得出他壓抑的憤怒情緒。「這些企劃案居然能從你們手裡過關?」

  在場沒有一個人敢開口,只敢偷偷抬眼瞄著桌上散落的幾份企劃,連放肆喘口大氣的膽都沒有,氣氛沉滯緊繃得可怕。

  「你們身為上司,為什麼會讓這種錯誤發生?難道你們不知道媒體創意工作絕不容許一次失敗嗎?」

  每個人都默不作聲,頭低得幾乎垂到胸前。

  「不說話?很好,那表示我沒有誤解任何人。」他冷冷勾唇,原本擱在桌上的大手猛然往桌上一拍。

  「你們太散漫了!這是你們這些幹部該有的工作態度跟紀律嗎?我可以接受意外,但絕不容許錯誤,你們近來的工作表現實在太令人失望了——」

  他毫不留情的厲聲訓斥,突然間手機鈴聲打斷了他,也抒解了目前些許緊繃的氣氛。

  憤然瞥了眼眾人,他從西裝口袋裡抽出手機,迅速壓下通話鈕。

  「巖日。」他簡潔的報上姓名。

  「巖日,我完了、我完了——」電話那頭爆出一個慘烈的呼喊。

  又是她!巖日蹙了蹙眉。

  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如連珠炮似的劈哩啪啦就是一大串,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藍波,我正在開會!」他的聲音冷淡,帶著一絲不耐。

  「你不知道我今天有多倒楣,一整天像是走了楣運,一早就上班遲到、還送錯文件給客戶,被老總罵慘了——」

  電話另一頭的人像是置若未聞似的,仍自顧自的發著牢騷,巖日額際浮現的青筋跳了兩下。

  「唉呀,今天的事說來話長,你快來陪我喝酒!老地方,我等你。」另一頭丟來一句話,大有沒得商量的意味。

  「不行,我要開會。」

  他毫不考慮的拒絕。他忙得要命,哪有空跟她窮攪和!

  「我不管,我在這裡等你,不見不散!」固執的聲音有著絕不妥協的堅持。

  「我說了,我、沒、空!」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這個女人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

  「你算什麼哥兒們嘛,我出了大事,你竟然敢說沒空?有什麼事比得上哥兒們重要?!」電話那一頭不滿的嚷嚷起來。

  巖日俊臉微微一抽,按捺住摔電話的衝動。

  「我現在正在開一個重要的會,有事等我下班再說。」

  「下班?等你下班天都亮了——」

  他驀然擰起眉,將手機拿離十公分之外,差點被裡頭傳來的大嚷吼破耳膜。

  他很瞭解藍漪波這個女人,不達目的,她是絕不會善罷干休的,在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裡,肯定會被她吵得雞犬不寧。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好像被她給制約了,每次她一通電話來,他就得乖乖赴約,連拒絕的餘地都沒有。

  氣惱的一回頭,他發現好幾十雙好奇的眼睛正緊盯著他,這讓他更惱了。

  這個可惡的女人——不,這個男人婆,她總是能挑對時間。

  「……好啦,就是這樣了,我們的交情怎樣你自己清楚,你看著辦吧!」

  更可惡的是,電話另一頭也不給他商量的機會,撂下這句話就逕自掛了電話。

  瞪著被掛斷的電話,他忍不住低咒一聲。

  這個總是這麼自以為是、獨斷獨行的女人,他會在乎跟她什麼該死的交情才有鬼!但很莫名其妙的,他卻站了起來,氣惱的將一桌資料掃進文件夾裡,在夾進腋下的同時,簡略丟下一句。

  「散會!」

  幾個大步,一雙長腿眼看著已經快跨出門口。

  眾人面面相覷,隨即把目光全投向還愣在座位上的副總監。

  吞了口氣,副總監急忙起身追去,叫住了他的腳步。「總——總監——」

  長腿遽然頓住,一雙冷厲的眸回頭掃了過來。

  「還有什麼事?」

  「會議——不開了嗎?」副總監結結巴巴擠出話來。

  「我不是宣佈散會了?」冷眉不耐的緩緩挑起。

  「可—可是明天『東邑』要過來看企劃跟執行計畫書——」

  冷眸緩緩掃過會議室裡每一張忐忑不安的臉孔。

  冗長而可怕的死寂在偌大的會議室裡蔓延,像是法庭上宣判死刑的前一刻。

  「虧你們還記得明天『東邑』要來看企劃跟執行計畫書?!」他緊繃的臉色,在這一刻難看到了極點。

  「那——那這個會不開怎麼辦?」副總監縮了縮脖子,壯起膽子問道。

  「沒有我在,你們就不知道怎麼做事了嗎?」他的語氣極輕,伹聲音裡那股隱含的怒氣,卻讓每個人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是、是,我們知道怎麼做!」

  每個人像是挨了一巴掌似的,猛然回過神,火速收拾桌上的資料文件,爭先恐後的逃出會議室。

  說逃一點也不誇張,除了幾張散落在桌上的紙張,匆忙奔走的腳步聲一路綿延到走廊外,活像是電影情節裡的大逃難。

  擰了擰眉,他俯身拾起幾張飄落地上的資料,整齊疊放在會議桌上,就像此刻他所做的,他得趕著去收拾另一個爛攤子。

  帶著股莫名的懊惱與無奈,他轉身步出會議室。

  夜涼風輕,位於鬧區小巷裡的「天堂」PUB,卻透著股寧靜的味道。

  坐在習慣的老位子上,藍漪波大刺刺的將穿著牛仔褲的腳跨上長腳椅,鬱悶的啜著手裡的雞尾酒,淡淡的酒精只醺醉了十分之一的神智,其餘的十分之九,仍處於懊惱與鬱悶中。

  她叫藍漪波,藍色的水波……多詩情畫意的名字,是父親想了整整一個月特地為她取的名字。

  但偏偏她沒有如父親預期的成為一個纖柔婉約女孩子,反倒像個不折不拙的男人婆,裙子在她身上怎麼穿怎麼彆扭,「女人味」三個字跟她更是天生的宿敵,完全畫不上等號。

  她的個性儼然像是第一滴血裡的主人翁,連巖日都直接省略了中間的字,大刺刺的叫她藍波,除了不夠像個女人外,她的開朗率直,樂於助人的義氣與熱情,倒是博得不少好人緣,至少女人不會嫉妒她、男人不會防著她也不會拿她當異性看,跟誰相處起來都融洽得很。

  她也從不曾覺得這樣的特質在她身上有什麼不好,起碼她想做甚麼就做什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從不需要顧慮形象、什麼委婉矜持之類一大堆麻煩的問題。

  但生活還頗為自在愜意的她,還是會有煩惱,比如——工作。

  大學畢業後,她幸運進入一家知名軟體企業,在學校念的是資訊系,程式設計對她而言是駕輕就熟,對工作不但認真也力求表現,才短短兩年多薪水已經是三級跳,甚至頗得頂頭上司器重。

  但偏偏她有真才實學、待人熱心、工作也認真,就是有個致命的缺點——愛賴床。

  一個月中遲到個十天、八天幾乎是家常便飯,這讓早就看她不順眼、視她如眼中釘的老總,一逮著機會不是向上頭打小報告,要不就是藉機找她麻煩。

  除去這個她也看不順眼的勢利老總,她的生活的確是讓人羨慕的,沒有經濟壓力,沒有愛情的束縛,一個人活得瀟灑自在,只是偶爾還是會覺得孤單,連想找個聊天的對象都沒有。

  所以這家PUB是她下班後常來打發時間的地方,每次下班她總會過來喝杯店內的招牌雞尾酒「天堂」,甜甜酸酸的滋味,一如她自由卻孤單的獨身生活。

  還好,在一次機緣巧合之下,她認識了巖日,一個陽剛出色卻冷沉內斂的工作狂,雖然至今她還是老搞不懂他心裡都在想些什麼,不過她卻覺得跟他投契極了,她把他當成哥兒們,找他聊天、喝酒,就像知心的朋友。

  「有什麼天大的事,你就不能等到我下班後再說嗎?」

  才想著,熟悉的聲音驀然自身後傳來,隨即一張明顯寫著不悅的陽剛俊臉出現在吧台邊。

  「你來啦?!」一看到他,藍漪波開心嚷了起來。

  朝巖日回過頭來的,不是一張標準美人的臉孔。就美人的標準來說,她的臉蛋不夠柔美細緻、神態間也少了分女人的嬌媚,反倒是絕不適合出現在女人身上的剛強倔強卻鮮活分明。

  但她的五官清新乾淨、透著股令人舒坦的英氣,一雙眼眸清澈燦亮得彷彿一眼就能看透,尤其是那份古典味,更是別有一股獨特的味道;還有那雙神采奕奕的大眼睛,配上一頭俐落的短髮,讓人倍感舒服的朝氣與活力,像是隨時會感染他人似的。

  她是個年輕充滿活力的女孩,卻有著像男孩子般耿直、豪爽的個性,說好聽是率性灑脫,說難聽點,簡直就是個男人婆。

  「這裡坐!」她趕緊放下腳,熱絡的騰出身旁的座位。「要喝點什麼?啤酒還是波本?」

  藍漪波絲毫沒有察覺,他冷得簡直可以凍死人的臭臉,還一逕熱心的問道。

  「我什麼也不想喝,有事快說!」他不耐的催促道,連看都不看那個為他騰出的座位。

  藍漪波望著他,原本的鬱悶換成了擔憂。

  巖日魁梧的身影矗立在她身前,活像一座高聳的大山,但這座山今天卻少了以往煥發的氣勢,壓抑著怒氣的陽剛俊臉堆滿疲憊,新冒出的青色胡碴讓他看來有些蒼涼——他看起來實在有點糟糕。

  「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加班了?」她很瞭解他,一個血液裡充滿工作因子的工作狂。

  「嗯。」他勉強一點頭,不耐的再度催促道:「你到底有什麼事?我得趕去吃個晚餐,然後回公司。」

  「你還沒吃晚餐?」藍漪波熱心的跳起來,準備替他張羅。「我替你叫份三明治。」

  「不需要——」巖日不悅的抗議。

  「我的生活不需要一個女人來替我安排。」他討厭有人介入他的生活,尤其是女人。

  「我不是什麼女人,是你的哥兒們!」她鄭重的糾正他。

  「阿默,麻煩幫我做份總匯三明治——」她置若未聞的替他叫了份三明治,叨叨絮絮的開始數落起來。

  「我說你也真是,再忙也不該虐待自己的胃,錢再多也換不來健康耶!再怎麼說你可是個總監,萬一你把自己累掛了、餓垮了,多少人樂得撿你這個空缺——」

  巖日緊揪著眉頭瞪住她。這個女人很奇特,有時候可以天真、迷糊得像個長不大的小孩,有時卻又嘮嘮叨叨、好像不數落他幾句渾身不舒坦似的,像個老媽子。

  「你為『亞藝』做得夠多了啦,偶而也該適度的休息、放鬆自己一下——」

  「夠了沒?」他語氣不善的打斷她。

  「你這什麼態度嘛?」她氣憤的罵道。「要不是看在哥兒們份上,我才懶得浪費我的口水咧——」

  「那就麻煩你省省。」他無動於衷的回道。

  「你——」

  為了讓自己有點事情做,他乾脆拿起三明治大口大口吃起來,奸讓自己忽略那張聒噪起來會吵死人的嘴。

  看他自顧自大口吃起三明治,藍漪波悻然的撇撇嘴,但總算是止住了嘮叨。

  真不是她愛說,這個看似無所不能,儼然是個典型事業成功的男人,卻連照顧自己也不會。

  不過是三餐定時、準時上下班、準時上床睡覺,這很困難嗎?她想不透。

  「阿默,請給我一杯波本不加冰塊。』」決三明治的同時,他順口朝吧台裡的年輕男子吩咐道。

  拜她之賜,這間PUB上上下下,連清潔歐巴桑他都認識了。

  「不行!」藍漪波立刻跳了起來。「你空著肚子不能喝酒,很傷胃耶!」她管東管西的模樣更像嘮叨的老媽子了。

  「別、管、我!」他咬牙警告。

  「你是我的好哥兒們,我怎麼能不管你?!」藍漪波埋怨的瞪著他。

  好哥兒們?為什麼這個女人三句話總離不開這幾個字?他是男人、她是女人,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事,他們永遠也不會是哥兒們。

  但偏偏這個女人總是一廂情願,老用這幾個字把兩個人牽扯在一起,撇開一個人情,其實他們什麼都不是。

  這一刻,他已經不願去回想是一年前的哪天,總之就是他弄丟皮夾,被她「好心」撿到,而且親自送回他的辦公室,遞到他的手裡。

  這讓生平不曾這麼大意過,懊惱自己的疏忽,也懊惱皮包裡諸多證件的他,對她起了感激之心,尤其是在她非常堅決的婉拒了他兩萬塊的酬謝之後,他竟鬼迷心竅似的,請她吃了頓晚餐以示感謝。

  就因為這一餐,她開始三不五時上門找他聊天、吐苦水,儼然把他當成個相交多年的朋友似的,一點女人的矜持也沒有——

  不過,或許就是因為她男人婆似的的灑脫個性,讓他少了幾分對她的防備跟戒心,也礙於一份人情,只能任她糾纏,幾次下來,他也不再拒絕這種有些不搭調的往來。

  平時藉著哥兒們的名義,她老是找他喝酒、發牢騷,甚至還雞婆的管起他的生活起居,所有任何有關於他的事,她都要插上一手。

  但這女人哪會喝酒?他不屑的掃了眼她桌前的雞尾酒,她離真正的「哥兒們」的境界還差得遠了。

  他從不跟女人有任何牽扯,不給自己惹麻煩,又怎麼會認識藍漪波這麼唯一的一個例外?

  他還是弄不明白,就因為一個皮夾,一份該死的人情,他就得忍受這個女人至今?

  他只是欠她一個人情,但這並不表示她可以為所欲為的掌控他、試圖改變他、改變他的生活規則。

  「阿默,給我一杯酒。」他的口氣已經明顯冷硬起來,大有和她較勁的意味。

  他知道用一杯酒來跟藍漪波睹氣,是顯得可笑了些,但這是他唯一能證明他不受任何人掌控的機會。

  「別給他!」唯有藍漪波有這個膽,在面對他冷冰冰的臉還能這麼從容無懼。

  「阿默!」他瞇起眼,聲音已經多了分警告。

  「別理他!」她壓根是鐵了心要跟他唱反調到底。

  「你別太過分——」

  「我怎麼過分?我可是為你好耶——」

  兩人一來一往,爭得面紅耳赤,誰都不肯讓誰。

  阿默拿著一杯酒,怔怔看著兩人你來我往,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得罪誰。



第二章
  「你——你們別吵了啦!」

  最後,是忍無可忍的阿默打斷了兩人的爭執。

  兩人驀然住了口,不約而同轉頭看著阿默把那杯酒一飲而盡。

  「我誰都不聽可以了吧?!」阿默一臉莫名其妙。「奇怪,連這種事情你們都可以吵?」他納悶的兀自嘀咕。

  瞪著那瓶被阿默收回去的波本,巖日的臉色繃得死緊。

  「拜託你別老是動不動就板著臉,這樣很容易老你知不知道?!」

  藍漪波不滿的皺起眉,奮力想把他抿成一直線的唇拉出一個友善的弧度。

  天底下,大概只有藍漪波敢對他這樣。

  但今天,他是真的被她惹毛了。

  「別碰我!」巖日甩開她,不悅的眉頭擰得更緊。

  如果他會老,也全都是因為她。工作、生活,還有她—沒有一件事能叫他心平氣和。

  「你生氣啦?」她一瞼無辜。「我是為你好耶。」

  「謝謝你的多事,我不是需要人家照顧的三歲孩子。」他沒好氣的回諷道。

  「對不起啦,如果我的關心造成你的不愉快,我道歉!」她一臉誠懇。

  巖日忿忿瞪著她,一口悶氣卻倏然消散得一乾二淨。

  他對這個女人就是維持不了太久的怒氣,她太率直、太沒心機,那種一根腸子通到底的傻大妞性格,讓人連對她生氣都感到罪惡。

  「算了!」他還是留點精力,準備應付她的下一招。「言歸正傳,你找我來到底有什麼事?」

  「我今天又被老總刮了一頓,你不知道他有多機車,我只是不小心遲到十五分鐘,他竟威脅要炒我魷魚——」

  「這些我都知道了,你說有件重要的大事是什麼,我時間不多。」他瞥了眼腕表——他足足浪費了寶貴的一小時。

  「喔。」她悻悻然應了聲,把滿肚子的牢騷嚥了回去。「是這樣的啦,我想請你每天來叫我起床。」

  有幾秒鐘的時間,巖日只是面無表情瞪著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他不確定的再度問道。

  「我說,我想請你幫我個忙,每天來叫我起床,你知道的嘛,我對床不太有抵抗力,鬧鐘也被我摔壞十幾個了。」她不好意思的傻笑。

  「就為了這件事?」他無禮的驀然打斷她。

  「呃?」她愣了下,怔怔的點點頭。「對啊!」

  「你有沒有搞錯?我正在進行一場重要的會議,你卻——」霎時一股氣血衝上腦門,巖日很少失控,但此刻他有種很強烈想掐死她的衝動。

  「拜託,這可是件很重要的事耶!你想想看,要是我再繼續遲到下去,老總一定會炒我魷魚,一旦我被炒魷魚,我可能會失業,現在失業率那麼高,我搞不好會變成一隻米蟲,你想想看,這後果多嚴重?」

  無視於他像是快殺人似的鐵青俊臉,她仍自顧自的說著,一點都不怕他。

  說她率直,不如說她是少根筋,從不懂得察言觀色、也不會圓融婉轉那一套,他懷疑,她的神經起碼有水管那麼粗。

  「你失業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冷冷吐出一句。

  「當然有關係,萬一我窮得連房租都付不出來,不得已流離失所,恐怕得勞煩你收留,我不想增加你的負擔。」

  「休、想!」他跟她最多只到這樣,要他當她免費「叫床」的,想都別想!

  「拜託、拜託啦!」她一臉可憐的哀求道,只差沒跪在他面前磕頭。「你怎麼忍心看我被那勢利眼轟出公司大門?我們可是好哥兒們耶!」

  她不在乎讓他一個大男人登堂入室,他可在乎這樣跟她不清不楚的糾纏會引人非議。

  「你是個女孩子,你的私人範圍我不方便進去。」瞪著她手裡的鑰匙,他沒有伸手去接,臉上擺明寫著不願意。

  「唉呀,我們都是哥兒們,有什麼不方便的?」她嘻嘻哈哈拍著他的肩,壓根把他的話當成笑話。

  她認識巖日這麼久了,早就不曾在意過性別的差異,對她來說,他是個朋友、是個好哥兒們,就像至親手足一樣,有啥不好意思的?

  「……」巖日冷著臉,瞪著眼前這明明是個女人,卻渾身上下嗅不到半點女人味,簡直是個不折不扣男人婆的藍漪波。

  他為什麼要蹬這趟渾水?

  不行,他絕不會再屈服了,他跟她的關係就到此為止,那個人情早在幾百年前就還清了,他沒必要為此背負這個壓力。

  撇開男人尊嚴、已深的積怨不談,說什麼他也不要當一個男人婆的保母——絕不!

  清晨,刺眼的晨光從白色的窗簾透進來,也映照出床上一個大刺刺,呈大字型的酣睡身影。

  床下地板上躺著三個才剛慘遭暴力對待的新鬧鐘,以及自電源盒裡彈出,四處散落的電池,看樣子才剛被扔下床不久。

  看著眼前這副慘不忍睹的畫面,巖日為了跑這一趟不得不提早一個小時起床、明顯睡眠不足的俊臉,已經緊繃得像是即將爆發的火山。

  他不知道自己是著了什麼魔,怎麼會糊里糊塗答應這個荒謬的請托,他忙得要命,一天恨不得有四十八小時可以用,哪有什麼時間當一個愛賴床女人的保母?!

  但——他卻莫名其妙的站在這裡,只能生自己的氣、詛咒給自己聽。

  他向來不是那種會心軟、會妥協讓步的人,偏偏藍漪波這個女人就是有辦法讓他投降。

  他不懂,為什麼她所有的事他都得一手攬下來?他不過是欠了她一個人情,就得跟她糾纏在一起?!

  忍住氣,他朝床上的人影喊道。

  「藍波,起來!」

  床上的藍漪波閉眼嘟囔了幾聲,換了個姿勢又沉沉睡去。

  「藍波,你快遲到了!」他語氣開始強硬起來。

  看著床上那個睡得渾然忘我、壓根把他的話當成耳邊風的女人,巖日的牙根開始咬得吱嘎作響。

  他不客氣的一把掀起她身上的薄被,把她整個人拎起來。

  「起、來!」

  終於,藍漪波困難的掀開了一條眼縫,隨即又像是受不了地心引力的吸引,遽然一鬆又黏了起來。

  「拜託讓我再睡一下……一下就好……」她幾乎是整個人掛在他的手臂上。

  「不行!」完成這個該死的任務,他還得趕到公司,今天「東邑」要過來看企劃案,他得先去審查一下進度。

  「你行行好,真的只要五分鐘。」她有氣無力的哀求,一副好像不給她多睡五分鐘她就會死的樣子。

  遇上她這樣鐵了心耍賴,除了給她五分鐘,他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他瞥了眼手錶,好吧,五分鐘就五分鐘,五分鐘一到他立刻走人,她休想再浪費他任何一秒鐘。

  他鬆開手,任由她軟趴趴的跌回床上,冷著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清晨的空氣微涼清新,窗外飄來吐司、培根的香味,鳥聲啁啾格外清脆悅耳,但女人卻仍兀自在睡夢中昏沉。

  他搞不懂,何以她可以為了貪睡這五分鐘,每天弄得自己狼狽遲到,甚至到被炒魷魚的地步,就像他也搞不懂,為何他會坐在這裡,一點男人尊嚴都沒有一樣。

  搖搖頭歎口氣,他認命的繼續盯著牆上的鐘。

  當那根長長的指針第五次指到十二,他立刻起身,不客氣的抽掉貪睡蟲身上的薄被。

  「五分鐘到了,別再耍賴,快起來!」他搖醒仍睡得香甜的她。

  「五分鐘……求求你……再給我五分鐘……」她虛弱的聲音簡直像只剩下最後一口氣。

  還五分鐘?巖日一聽臉都黑了。「不行,立刻給我起來!」他冷聲命令道。

  「拜託……我好困……」

  但巖日這次可不妥協,鐵了心非得挖她起床。

  但藍漪波堅強的惰性實在讓人搖頭,不管他如何威脅利誘,外加怒罵咆哮,她就是動也不動,依然軟趴趴的癱在床上。

  「藍波,我數到三,你再不起床我就立刻走人!」他下了最後通牒,決定不管她死活了。

  對她,他有的頂多只是道義,可不是責任。

  「好啦……我起來了……」

  總算,在他即將動手把她拎起來丟下樓之前,床上的大字形終於困難的擠出話來,結束了這場拉鋸戰。

  她頂著一頭蓬鬆亂髮、一瞼惺忪睡意,迷迷糊糊爬了起來。

  「幾點了?」她渾渾沌沌的搔搔腦袋瓜,毫不文雅的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八點三十。」他幸災樂禍的宣佈道。

  「什麼?」藍漪波的嘴大張、錯愕瞪著他,兩秒鐘後她尖叫一聲,像是火燒屁股似的立即跳了起來。

  「八點三十?我完了、我完了——我要遲到了!」她倉皇失措得宛如熱鍋上的螞蟻,抱著腦袋在房間裡毫無頭緒的跳來跳去。

  「你為什麼不叫我?」她急得直跳腳,氣急敗壞的嚷著。

  「我叫了,足足五十分鐘。」巖日一張冰塊臉也沒好看到哪裡去。

  「你——唉呀!」藍漪波還想再說些什麼,但一看到他那張冷凝的俊瞼,咬咬牙又把話吞回去,轉身衝向衣櫃。

  胡亂自衣櫃裡抓出白色T恤、牛仔褲,她一點都不在乎有他在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脫掉連身睡衣,抓起T恤、牛仔褲俐落套進身上,動作迅速得讓他連轉頭迴避的時間都沒有。

  他——有沒有看錯?剛剛那個是——他出自生理本能的嚥了口唾沫。

  這女人,未免也太不把自己當女人了吧?!隨隨便便就當著男人的面換衣服,萬一今天站在這裡的不是他,她是不是也同樣無所謂?

  一股莫名的不悅升起,他的臉色比方才更沉下幾分。

  「我要走了!」他扭頭就要走。

  「巖日,等一等!」後頭火燒屁股似的聲音叫住了他。

  「快點,載我去上班!」還來不及回頭,一隻手已經自後頭抓住他,不由分說將他往門外拖。

  看她長得嬌小,力氣卻大得驚人,他一時沒有防備竟被她給拉到了門外。

  「我一早有場重要的會議,我已經遲到三十分鐘了。」他絕不再任她擺佈了,絕不!

  但她根本沒聽進他的話,自顧自跳上車,迅速替自己綁妥安全帶。

  「快啊!」發覺巖日還怔立在車外,她一臉不高興的催促道。

  巖日想把她拎起來狠狠搖醒,他跟她只是比點頭之交還熟一點而已,她卻理直氣壯的指使起他來,這算什麼?

  但看到她滿臉的焦急,他卻很莫名其妙的坐進駕駛座,迅速發動引擎、踩下油門,開始往市區狂飆。

  就當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吧!

  「開快一點,只剩下五分鐘了。」她不知死活的還在一旁猛催。

  巖日氣惱的掃她一眼,緊握方向盤的手捏得嘎嘎作響,幾乎有股衝動想把她丟下車。

  他會不會太感情用事了?

  一個重要的會議正等著他,十點「東邑」要來驗收企劃,他卻在這裡當起計程車司機,冒著吃罰單的風險,陪她在交通顛峰時間的台北街頭玩命,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

  但是,想歸想,油門上的腳還是不由自主的猛踩到底,一肚子悶氣就只能忍耐憋著。

  他的黑色高級轎車以可怕的速度,在擁擠的車陣中左右穿梭,還驚險的闖過好幾個黃燈,一路往她的公司狂馳。

  換作別的女人,恐怕早在一邊失控喊叫起來,偏偏只有藍漪波,不知道是該說她鎮定,還是有著顆「憨膽」,不但一點也不害怕,還在一邊嫌他開得不夠快、飆得不夠狠。

  巖日這輩子沒做過這麼驚險的事,這一次為了藍漪波他是真的豁出去了,一向謹守的冷靜自制,碰上她全都不管用了。

  在九點前兩分鐘,巖日的黑色轎車在藍漪波的公司大門前緊急煞車。

  「巖日,謝謝你,你真是我的好哥兒們!」她感激涕零的握握他的手。「改天請你吃飯!」隨即火速跳下車,把握剩餘的一分四十三秒,以百米速度衝進公司。

  「不——必——」還沒來得及回答,她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大門裡。

  定定望著她消失的大門,他平靜的俊臉像是閃過一絲釋然。

  晨風微涼,留在手裡的溫度,竟奇妙的泛開了一絲暖意。

  人聲鼎沸的燒肉店,瀰漫著令人垂涎的烤肉香味,向來嗜吃美食的藍漪波,卻像是對身旁的喧嚷、食物香味充耳未聞,依舊兀自出神得很專心。

  勉強前來赴約的巖日,盯著一旁托著下巴,呆呆望著前頭恍忽失神的側臉,發現她近來好像經常這樣,莫名其妙就會發起呆來。

  他一向習慣了她的聒噪,聽她一秒鐘也不停的滔滔不絕,眼前*&N這種沉悶的氣氛讓他很不適應。

  沒有人比巖日更清楚藍漪波這個女人。

  她的生活簡單、思想簡單,連情緒都很簡單,簡單到只要看她臉上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麼。

  但事情總有不可預測的時候,這是他工作這麼多年以來,用時間累積而來的經驗。

  「你約我來,不是只為了看你發呆吧?」他的口氣難得聽出一點情緒,那是不容錯認的火氣。

  「對——對不起!」她猛然回過神來,不好意思的搔搔頭。

  她真是失禮,特地請他來吃晚餐,好答謝他那天的熱心相助,怎麼進來好半天了連菜都還沒點。

  「你要吃什麼?」她慇勤問道。

  「客隨主便。」他冷淡的把問題丟回給她。

  「那我們吃燒肉全餐好了。」她迅速瀏覽了下只有兩種餐的菜單,點了她最愛的燒肉。

  巖日點了下頭,沒什麼意見。

  打發走服務生,藍漪波心不在焉的再度托起臉,悠悠歎了口氣。

  「你是怎麼回事?活像思春似的。」她怪裡怪氣的樣子,讓巖日再也忍不住開口挖苦道。

  這句話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是開玩笑的,但藍漪波—一個活像個男人婆的女人,竟然紅了臉,一副羞到不行的小女人樣。

  有幾秒鐘的時間,他望著她臉上泛起的紅暈,愕然怔住了。

  「你——你怎麼會知道?」她一臉詫異,隨即羞答答的低頭絞起手指。

  「你談戀愛了?」他的冷眸瞇了起來。

  別開玩笑了,這個粗枝大葉、打扮穿著「青菜」到不行的男人婆,怎麼可能會對男人有興趣?

  「也算不上戀愛啦,只是——喜歡上我們公司一個男同事——」她小聲說道。

  「顏立維真的好帥——深邃得好像會電人的眼睛、陽光般的笑容,喔——我每次一看到他,心臟就像快跳出來似的。」她捧著胸口,一臉陶醉到不行的表情。

  他冷眼看著她一副暈陶陶的表情,不以為然的撇撇嘴。

  「那很好啊!」他用一種不知是何滋味的口吻,冷冷哼了聲。

  「可是……」她陶醉的表情戲劇化的垮了下來。「他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我的存在,怎麼辦?」

  巖日沒答腔,只是冷冷掃了眼她一身隨便的T恤、牛仔褲—這是當然的。

  男人是視覺兼感官的動物,而這兩樣她都沒有。

  「快點幫我出個主意,你是男人,應該最瞭解男人,我的幸福全靠你了!」她眼巴巴哀求道。

  「我愛莫能助。」他才懶得管她喜歡誰,也沒那個閒工夫當紅娘。

  「你算什麼哥兒們嘛?!連這點小忙也不肯幫,你還有沒有義氣啊——」她臉蛋一垮,氣憤的數落起來。

  在她要人命的連番疲勞轟炸下,他不得不投降。

  「你這樣就很好了!」他隨口敷衍道。「好個性遠比漂亮的外表重要多了。」

  「你的意思是說我很醜?」她的大眼裡寫滿哀怨。

  唉!他就知道,不能跟女人這種麻煩的動物扯上關係——巖日不禁懊悔,為了一時大意所付出的代價,未免也太大了。

  「我沒那種意思!」他不耐的擰起眉,勉強又吐出一句。「你已經很好了,用不著為了區區一個男人改變什麼。」

  在她一雙黑白分明、明顯不滿意的大眼瞪視下,巖日總算又吐出一句。「穿裙子嘛,讓他知道原來你是個女人。」他沒帶幾分真心的隨口敷衍。

  「巖、日,你不要命啦!」藍漪波氣惱的賞他一拳。

  看她那副火冒三丈的樣子,突然間,巖日竟有種想笑的荒謬衝動。

  他從不招惹女人,起碼在他過去三十年的生命中,他不曾跟女人有超過一分鐘的接觸,更遑論像現在這樣,坐在這裡吃飯、說話,甚至鬥嘴。

  他無法想像,有天他也會跟一個女人坐在一起,這樣自然的聊天、閒扯。或許是因為她的個性,這個活像男人婆似的女人,竟奇妙的讓他不覺卸下心房與對女人的排拒,可以這麼輕鬆自然的相處。

  或許是因為她開朗直率、大而化之的個性,跟她相處真的沒有什麼壓力,起碼他不必費盡心思揣摩她心裡在想些什麼,不必處處小心,怕自己會講錯什麼話。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放鬆跟自在,雖然在她面前他總是板著張撲克瞼、從不假辭色,但他真的不討厭跟她相處的感覺。

  「告訴我,你們男人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她一臉認真。

  挑了挑眉,他緩緩開口。「美麗、溫柔、細膩、慧黠,還要善解人意、含蓄知性……」

  他說得刻意,兩眼還緊盯著她臉上的表情,發覺上頭閃過的神色好不有趣。

  他總算有種痛快出了口氣的感覺。

  每聽他說一句,藍漪波的瞼就越垮下幾分。

  「……大概就是這樣!」他好整以暇的下了個結論。

  就這樣?等他說完,藍漪波的臉已經皺成了一團。他說得洋洋灑灑,卻沒有一樣是她具備的。

  原本就對自己沒半點信心的藍漪波,聽到巖日這麼一說,更覺得自己一點希望也沒有了!

  難道她真的注定要當一輩子的男人婆?



第三章
  曾經,藍漪波也怨歎過自己男人婆似的個性。

  看到別的女孩總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舉手投足間也總是那麼嬌柔可人,她就益發自歎不如起來。

  她多希望自己也是那種纖細可人、溫柔婉約的女孩子,輕易就能擄獲眾人的目光,可偏偏糊塗的上帝,卻錯把男人的性格,跟女人的外表通通給了她。

  她長得還算清秀,但是粗枝大葉、大而化之的個性,始終學不來女孩的秀氣,再加上一頭短得不能再短的俐落短髮,讓她看起來就是多了份大刺刺的男孩子氣。

  她永遠記得高中第一次新生報到,急著上洗手間的她,卻硬生生被老師給攔了下來,還嚴厲的告誡她男生不能進女生廁所,還不斷追問她,她身上的女生制服打哪裡買來的——

  這個殘酷的打擊,讓她從那一刻起,就對自己當個正常女孩死了心,她認命接受事實,也接受了自己的與眾不同。

  而這回,卻是這麼多年來,她第一次又有了想重新作回女人的強烈冀望。

  裙子?只不過是一件裙子應該不難吧?如果能因此博得顏立維的注意,再大的犧牲她都甘之如飴啦!

  光想到他靠近她,對她綻放一臉迷人的陽光笑容,她整個人幾乎快酥了——

  「你到底要不要吃東西?」

  身旁傳來不耐的聲音,驀然驚醒了兀自傻笑中的藍漪波。

  一回神,才發現送來的各式肉片已經擺滿一桌,正熱的鐵板還不斷滋滋作響。

  用腦果然讓人特別容易飢餓,空氣中瀰漫的肉香讓她飢腸轆轆,空空的肚子開始聒噪不休。

  她得吃飽一點,等腦子有力氣運轉了,她得好好研擬個長程計畫,好讓自己變成一個貨真價實的女人。

  「要,當然要!」她急躁的抓起筷子,將幾大片牛小排丟上鐵板。

  在鐵板滋滋大響的同時,一道油水也因她猛力的動作而噴了起來,隨即就傳來巖日痛苦的悶哼。

  藍漪波倒抽了口氣,看到他的手背上迅速冒起一大塊紅腫。

  老天,她把巖日給燙傷了!

  「對不起、對不起——」她倉皇失措的跳了起來,緊張的抓起一旁的醬油就要往他手上倒。

  「住手!」巖日忍住痛,咬牙低吼道。「這是我的手,不是肉片!」

  平時嚴肅、不苟言笑的他,在這種時刻,竟展現了難得的幽默。

  但看到他手背上的傷,藍漪波一點也笑不出來。

  「那——那怎麼辦?我要上哪兒去找牙膏?」她傻傻放下醬油,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是好。

  他有雙修長而乾淨的手,就連上面布著的淡淡汗毛,都顯得性格迷人,萬一真留下疤痕她怎麼賠?

  巖日忍痛悻悻然掃她一眼。這女人,看她的樣子也不算太笨,怎麼連一點醫學常識都沒有?

  「誰教你用醬油、牙膏這些玩意兒?」他又好氣又好笑。幸好他搶救得快,否則好好一隻手就變成醃肉了。

  「我媽都是這麼做啊!」她一臉無辜。

  「那些東西只會讓傷口發炎,你一個高知識份子難道不知道嗎?」

  「喔——是嗎?」她吶吶的應道,擔心的緊盯著他的手。「對不起,都是我太粗魯了,才會害你受傷——」她愧疚得要命。

  不止是剛剛而已,從他認識她以來,她就一直很粗魯。

  反正他也很習慣她的粗枝大葉了,要是哪一天她秀氣文雅起來,他反倒會覺得不習慣。

  雖然巖日不在意,但藍漪波還是不能釋懷,她的大意讓好哥兒們的手破了相,總得做些補救。

  突然間,她想到小時候每次受了傷,老媽總是會替那麼做——這總可以吧!

  不假思索的,她拉起他的手,對著他手上的紅腫俯身將唇辦印上去,認真的吸吮起來。

  霎時,身旁喧嚷的一切都像是突然靜止了,只剩下手背上綿綿軟軟,宛如電擊卻又如棉花糖般的觸感。

  巖日整個人震住了,全然忘了如何反應,只能怔怔望著她專注的側臉。

  慢慢的,神智回來了、週遭的聲音回來了,那種隱隱不安、像是被撩動了什麼的感覺卻浮現出來。

  終於,他回過了神。

  「藍波,你這是在幹嘛?」迅速抽開手,也奮力抹去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覺。

  「我——我媽說口水可以消毒。」她有點不安的咽嚥口水。

  「這樣不太好。」巖日喉頭緊繃的吐出一句。

  其實,他也不說不上來為什麼不好,只覺得她方纔的舉動太過曖昧,兩人的距離也——太親暱了些。

  「我會幫你洗乾淨的,我保證——」以為他嫌髒,藍漪波急忙保證道。

  但巖日哪是嫌髒,他只是被她方纔那個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著了,但與其說是驚嚇,倒不如說是震悸。

  那種溫溫熱熱、柔軟舒服的觸感,竟該死的讓他有種心猿意馬的感覺。

  「我沒事,這小小的傷不打緊。」他粗聲丟下一句,逕自拎起公事包起身。

  「巖日,你要去哪裡?」她怪叫了起來。

  「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你要走了?可是牛小排已經好了耶——」她看看鐵板上烤得肉香四溢的牛小排,又看看他冷沉的俊臉,錯愕得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你自己吃吧,這餐算我請你!」

  拿起帳單,他頭也不回的走向櫃檯。

  藍漪波怔愣的瞪大眼,眼巴巴的看著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鼎沸的人潮中。

  巖日自皮夾裡掏出兩張千元大鈔,連同帳單一起遞給櫃檯小姐,他甚至不等對方找錢,就逕自轉身出門。

  襲面而來的清涼夜風,總算抒解了他緊繃在胸口的那口氣,隨即,卻有種啼笑皆非的荒謬感。

  他覺得自己簡直像是——落荒而逃!

  太荒謬了,他竟因為一個尋常的碰觸而亂了心跳——就因為一個男人婆?

  用力甩甩頭,他壓下那些異樣的情緒,頭也不回的走出餐廳大門。

  這個既混亂又有點莫名其妙的一夜過去了,一切都回歸了正常。

  除了每天早上得去替藍漪波叫床,巖日除了睡覺,幾乎所有時間都在公司忙,一個年度的企劃讓他忙得昏天暗地,藍漪波幾次的邀約也都被他推掉了。

  已經是晚上七點了,他還在審著幾份企劃,眉頭擰得幾乎纏成了一個結,頭更是隱隱作痛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他越來越有種力不從心的感覺。

  他的要求好像始終跟下屬的表現有段差距,每次一看這些明顯敷衍、交差了事的企劃,都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怒跟挫折。

  這也是為什麼每天他都有處理不完的公事、審不完的企劃,更有開不完的會,總得把二十四小時當成四十八小時來用的原因。

  他中午只簡單吃了個三明治、喝了杯咖啡,晚餐根本還沒有時間吃,此刻額際緊繃的痛楚彷彿一路蔓延到了胃。

  他莫名的煩躁起來,紙上的字像是一個個在眼前飛舞,擾得他更加心煩意亂,完全沒有工作的情緒。

  偶而,腦子裡還是會閃過藍漪波的身影,有關那天晚上的片段,但他還是很自製的沒讓那股異樣的情緒過度發酵。

  望了眼窗外合黑的夜,整面玻璃帷幕映出璀璨的台北夜色,霓光點點,竟莫名讓他想起藍漪波那雙清澈晶亮的眸。

  「巖日!」

  正入神,突然一個熟悉的清亮嗓音,驀然自辦公室門口響起。

  他詫異的朝聲音來源處望去,只見藍漪波正一臉笑嘻嘻的站在門口。

  「藍波?你怎麼會在這?」一時之間,他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來給你送晚餐,你一定還沒吃吧?!」她笑瞇瞇的朝他晃了晃手裡的便當。

  瞧她一副活像是照顧三歲孩子似的,他很想理直氣壯證明自己不需要她的多餘關心,但隱隱傳來的飯菜香味,卻摧垮了他的尊嚴。

  「還沒。」他不情願的回道。

  「我就知道!」她興高采烈的跑過來,把手裡的便當放到他桌前。「還熱熱的喔,快吃吧!」不容他拒絕,她把筷子塞進他手裡,替他打開便當盒蓋。

  「這是你——自己做的便當?」他訝異的挑起眉。

  光看裡頭——呃,慘不忍睹的菜色,他就知道不會是一般外面餐廳賣的,賣相這麼差,不倒店才怪。

  不過,他不得不承認,雖然樣子看起來不怎麼樣,聞起來卻相當引人食慾。

  「對啊!」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搔搔頭。

  「你不必特地送便當來給我,我是個成人,會打理自己。」他試圖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我把你的手給燙傷了,還欠你一頓飯,路邊的便當表示不了我的誠意。」她一臉認真的說道。

  瞪著眼前的便當,以及身旁一臉熱切的她,終於,他舉起了筷子,夾起一塊蕃茄炒蛋,緊接著又挑了口飯——

  緊揪的眉頭慢慢的鬆開了,他吃得認真,一旁的藍漪波也看得專注。

  雖然飯太硬、菜太鹹、肉也炒得太老,但是他卻覺得好吃,熱熱的飯菜讓他的頭痛奇跡似的消失了,連胃都跟著暖了起來。

  他該不會是餓壞了吧?

  認識一年多以來,他們都相安無事,怎麼最近他卻越來越覺得有種不太對勁的感覺?!

  「好吃嗎?」她有些忐忑不安的緊盯著他的表情。「我很少下廚,希望做得還不算太難吃。」

  「還不錯!」意外的,他給了個不太差的評語。

  「真的嗎?」藍漪波瞠大眼,眼底湧起興奮。「那我拿這種便當給顏立維,應該不會被他嫌棄吧——」

  霎時,一口飯哽住了巖日的喉頭。

  他抬頭看著一臉喜孜孜的藍漪波,突然食慾全無。

  原來,她不是特地來送便當給他,只當他是個試吃的白老鼠。

  他沉下臉,放下了筷子。

  「你吃飽啦?」一旁的藍漪波愣了愣。

  「嗯。」他緊繃的臉色實在擠不出一個笑容。

  「可是——便當還有一大半耶!」她看看他眼前的便當。

  「我喝了點咖啡,並不太餓。」他勉強找了個借口,把那盒剩下的便當塞回袋子裡,遞還給她。

  他不知道那種胸口發悶、喉頭直泛酸的感覺從何而來,只覺得「顏立維」這個名字讓他很不舒服。

  「謝謝你特地來這一趟,我還有事要忙,你若沒事的話可以——」他冷著臉,公式化的正準備下逐客令,一抬頭,聲音卻驀然消失在嘴裡。

  他瞇起眼盯著她,非常專注,看得藍漪波她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忘了穿衣服出門。

  「你看什麼?」她狐疑的睨著他。

  「你今天好像有點奇怪。」他忍不住開口道。

  把她全身上下來回看了好幾遍,卻看不出個所以然,但就覺得她哪裡不對勁。

  「有嗎?」藍漪波左右打量自己。沒有啊,她有穿衣服、也有穿鞋子,而且左右都一樣,會有哪裡不對勁?

  別說是她,連巖日好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對女人瞭解不多,也從不去注意女人身上該有什麼,而且跟藍漪波認識一年多來,他幾乎不曾特別感受過性別在他們之間所造成的差異,說穿了,他幾乎是把她當成男人!

  狐疑的眸,緩緩從上往下搜尋,突然間,他發現了問題的癥結所在。

  「你穿裙子?」他瞪著那截雪白勻稱的小腿,忍不住驚叫。

  他向來是很沉得住氣的,但看到她第一次穿上裙子,那種感覺就好像—第一次看到絕種的動物出現在眼前一樣令人錯愕。

  「好看嗎?」她害羞的笑著,不自在的拉拉身下的及膝裙。

  「很怪!「他沉吟半天,很慎重的下了結論。

  這是真的!他已經習慣了她的T恤、牛仔褲,這種女性化的東西放在她身上,怎麼看就是怎麼彆扭。

  藍漪波羞惱的跳了起來。

  「穿裙子也是你教我的耶,現在才來放馬後炮——可惡!」她哀怨的兀自叨念起來。「我知道自己像個男人婆沒有半點女人味,但這也不是我願意的啊!難道你看在哥兒們的份上,連讚美也不會說一句,讓我有點信心嗎?」

  給她信心,好讓她去追著顏立維跑嗎?他酸酸的暗忖道。

  「我不喜歡說假話,你是真的不適合這樣的打扮!」看在「哥兒們」的份上,他中肯的建議算是仁盡義至了。

  「我知道,我比較適合去當個男人對吧?!」她沒好氣的回他一句。

  「沒錯!」他很配合的點點頭。

  藍漪波氣惱的瞪著他。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一張嘴吐不出半句好話!

  「你今天穿成這樣去上班?」他又掃了她一眼,試探的間道。

  雖然看不慣她穿裙子,但他不得不承認,她有雙很漂亮的腿,勻稱秀氣,跟她的大刺刺比起來一點也不相稱。

  「嗯。」她哀怨的拉拉裙子。「但他還是不看我,完全沒注意到我的存在,好像我只是飄過他眼前的一縷空氣——」總是像星星一樣光亮璀璨的眼睛,此刻就像被烏雲籠罩,黯淡得不見一絲光芒。

  「男人都喜歡長髮披肩、懂得打扮的女孩子,但你又不是,不需要為此勉強自己。」單就他對男人的瞭解,一個英俊出色的男人,當然需要一個條件相當的女人來突顯他的優秀。

  「我知道,你用不著再三強調。」她沒好氣的回道,心裡有種很受傷的感覺。

  巖日無語,沉默盯著手裡的筆。

  前所未有的沉滯氣息籠罩著偌大的辦公室,令人感到窒息。

  「如果沒事,你可以——」他正要開口再度下逐客令,她卻說話了。

  「難道因為與生俱來的容貌跟性格,我就注定失去被愛跟追求幸福的權利?」一抹微澀的苦笑浮上唇角。

  陡地,巖日怔住了。

  他發現自己竟在一向樂觀開朗的藍漪波眼底,看到一絲落寞。

  「抱歉,我收回剛剛的話,我沒有取笑你的意思。」

  藍漪波瞥他一眼,搖搖頭。

  「不,我不怪你,是我自己——癩蝦蟆妄想吃天鵝肉。」她黯然說道。

  「為什麼要這麼說?你就是你,不必因為一個男人而看不見自己——你有很多優點跟長處,這是其他女孩子所缺乏的。」他近乎生氣的說道。

  她的樂觀豁達,她的熱心、正義感,還有她總是寧願自己吃虧,也不願傷害任何人的善良,沒有一個女孩子可以具備這麼多難得的優點。

  一個男人,竟把樂天的藍漪波弄得這麼消沉?!

  「總之還是謝謝你,願意聽我發牢騷,你真是我的好哥兒們!」藍漪波真心的握起他的大掌。

  熨貼在手心裡的手掌纖纖小小,柔柔軟軟的觸感透著令人舒服的溫度,此刻,他能清楚感覺得出——那是一雙屬於女孩子的手。

  剎那間,心口彷彿被某種不知名的東西給撼動了,異樣的揪扯讓他胸口緊繃。

  他們的關係明明是那麼陌生,既不是知心的好友,更不是親暱的男女關係,頂多只是比陌生人還來得熟悉一點,但此刻的感覺卻如此微妙、如此接近彼此。

  「不客氣。」他僵硬的吐出一句。

  他從沒想過,跟這個他從沒真正把她當成朋友、也總是冷淡的藍漪波,距離會越來越近,就因為顏立維,一個他連長相都不曾看過的男人。

  「謝謝你給我打氣,我突然又覺得勇氣百倍了!」她綻出一抹充滿活力的燦爛笑容。

  不知道為什麼,眼前的笑容竟奇妙的撫平了他方才工作的煩躁,也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喜歡上,她總是能讓人感染好心情的笑容。

  「那就好。」他釋然的微微鬆開了嘴角。

  「你笑起來很好看嘛!」她驚訝的緊盯著他,像是發現新大陸似。「你應該多笑。」

  「是嗎?」他不自在的輕咳一聲,不太習慣接受讚美。

  「好吧,你繼續忙吧,不打擾你了。」

  他斂起那股過分發酵的情緒,平靜點點頭。

  她快樂的揮揮手,拎起便當袋蹦蹦跳跳的走出門,不一會兒像是想起什麼,又跑了回來。

  「別忘了明天要來叫我起床喔!」

  目送她的笑容離開,巖日愣了半晌,忍不住罵了起來。

  「這女人還真是一點也不懂得客氣!」



第四章
  埋首在堆積如山的公事中,一如過去幾年來忙碌、不得喘息的上班日。

  巖日批示了幾份讓人想破口大罵的企劃、聯絡了幾家廠商敲定案子,眼看他又錯過了午餐快三個小時。

  迅速而俐落的處理完桌上大半的公事,另一批新的卷宗、企劃文案又被助理堆上剛空出的桌子。

  陽剛冷峻的臉上沒太大起伏,依舊專心忙著手邊的事。

  他喜歡工作,一整天近乎十二個小時的超時工作,唯一的休息就是喘口氣,他知道公司上下總在他背後叫他「工作機器」,但他很享受工作帶給他的成就感,從不在乎外界怎麼評價他。

  「巖總監!」

  正專注間,一個女孩嬌嫩的聲音驀然自門邊響起。

  他不悅的擰起眉,迅速抬頭望向門邊。

  他工作時有個規矩,不歡迎人打擾,但當他看清來者,緊擰的眉頭卻多了分無奈。

  是田欣,總裁的女兒,只要她想進這道門,是不需要經過通報跟允許的。

  「田小姐,有事?」巖日平淡問道。

  「我聽說你還沒有吃午餐,特地帶了些點心來。』」欣甜甜的笑著,手裡拎著一盒精緻的點心。

  「田小姐——」

  「叫我欣欣,我不喜歡別人叫我田小姐,感覺好陌生。」她紅著小臉輕聲糾正他。

  「田小姐,謝謝你的好意,我不餓。」巖日依舊維持一貫的冷淡。

  田欣眼底迅速閃過一抹黯然,隨即又強迫自己堆起笑容。

  「你沒吃午餐怎麼可能不餓?別跟我客氣了,這是我特地為你跑了好遠去買的耶!」田欣熱切的將盒子裡的蛋糕拿到小盤子上,擺上叉子放到他面前。

  巖日看著桌前精緻可口,看得出不便宜的小蛋糕,卻沒有被勾起絲毫食慾。

  「快吃啊!」田欣輕聲催促著。

  暗自歎了口氣,巖日勉為其難拿起叉子,將蛋糕三兩口放進嘴裡。

  蛋糕確實很好吃,質地鬆軟綿密、甜而不膩入口即化,但是他卻無端想起那個賣相不佳卻熱騰騰的便當。

  「好吃嗎?」美麗的盈盈大眼期待的望著他。

  「嗯,謝謝!」他拘謹的點點頭。

  「太好了!」田欣開心的笑亮一張甜美的臉蛋。「還有很多,你儘管吃——」

  「不用了,我吃飽了。」他及時阻止正準備從盒子拿出另一塊蛋糕的田欣。

  「可是——」田欣一張笑臉霎時僵住了。

  巖日為難的看著眼前的蛋糕,又看看一臉失望的她,微微蹙起了眉。

  「剩下的我帶回去可以嗎?」巖日技巧的化解尷尬。

  「當然可以,我很高興你喜歡。」田欣高興的點點頭,佈滿紼紅的小臉,看起來十足美麗動人。

  她很漂亮,精緻可愛得像是個塘瓷娃娃,一頭長髮泛著光澤,像是天使頭上的光圈。

  他聽過底下員工的耳語,田欣喜歡他,要是能娶到她可以少奮鬥好幾十年,但他並不喜歡她,也對這種不勞而獲的事沒有興趣。

  他只喜歡做他喜歡的工作,做他自己。

  她有著無可挑剔的美貌、顯赫的家世,任何一個男人都會想擁有她,卻不包括他。

  她太嬌嫩也太細緻,就像溫室裡的花朵,經不起一點風吹雨打,他心裡清楚,他要不起她。

  「如果沒事,我想繼續辦公了。」他不著痕跡的下了逐客令。

  「喔,那我不打擾你了。」

  帶著一點心滿意足、一點依依不捨,田欣流連再三才終於轉身離去。

  夜晚七點,台北東區已是霓虹閃爍。

  一抹高大的身影,邁著平穩卻有些急促的步伐走進「天堂」PUB。

  一走進PUB,他的目光習慣性的往吧台邊望去,卻不見約定的人。

  點頭朝吧台內的阿默打了個招呼,他下意識往店內四處搜尋。

  他發現向來準時的藍漪波不但沒有到,他們慣坐的老位置上還坐了個長髮的女子 。

  一種莫名的不悅盤據心頭,想起今天下午她在電話裡的殷殷叮嚀。

  「巖日,你千萬不能遲到,也不能忘記,聽到沒?七點,老地方不見不散!」

  而他像個傻瓜似的,丟下堆積如山的公事,急忙趕來赴約,卻發現那個再三提醒他不能遲到、爽約的人還沒有到,怎能不叫他生氣。

  而且,向來總是她等他,第一次等人的滋味——真差!

  他不悅的拿出手機,迅速撥通她的號碼。

  「藍波,你在哪?」他的口氣冷得簡直可以凍死人。

  「我在這啊!」宛如立體聲,手機裡跟前頭的聲音同時響起。

  愕然一抬頭,那是一張他無比熟悉,卻又無法確認的女子。

  熟悉的臉孔、熟悉的笑容,卻配上一頭他陌生的烏黑長髮,以及一張精心描繪過的美麗臉蛋——

  在距離那名美麗的長髮女子幾步之外,巖日錯愕瞪著她那頭烏溜柔亮的長髮,像是眼前出現不可思議的神跡。

  「藍波?」他不確定的瞇起眼。

  像是回答他的懷疑,女子緊張的朝他笑了笑。

  真是她——這怎麼可能?他太震驚了,甚至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怔然瞪著她。

  「生日快樂,巖日!」

  突然間,一個上頭插滿小蠟燭的小蛋糕捧到他面前。

  訝然看著眼前煥然一新的她以及生日蛋糕,他不知道該為那個感到錯愕。

  像是感覺到他灼灼盯視的目光,她興奮的趕緊放下蛋糕,忍著腰痛轉圈,展示忙了一整個下午的成果。

  「你覺得怎麼樣?」她咧著嘴,笑得得意。

  忙了一整個下午,她才終於知道想當個美女還真累人,整張臉又塗又抹,像是被當成調色盤似的。

  但是看到他此刻「驚艷」得說不出話的表情,她卻覺得就算坐到腰斷也值得。

  瞪住她,巖日緊抿著唇好半天不吭一聲。

  「到底怎麼樣?」她有些沉不住氣直追問道。

  「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副德行?「他愕然吐出一句。

  跟藍漪波認識這麼久以來,他從來不知道,藍漪波仔細打扮後竟是這麼美麗動人。

  長髮飄逸披肩,晶瑩水亮的星眸、粉紅水嫩的唇以及在一襲粉藕色絲質洋裝勾勒下,顯得勻稱窈窕的身段——

  她渾身上下充滿女人味,簡直就像換了個人似的,除了那仍是大刺刺的舉止,他所熟悉的姿態!

  他的目光移到她的長髮。幾天前見到她時,她還是那頭亂七八糟、不修邊幅的短髮啊,這頭飄逸長髮是何時長出來的?

  像是看出他眼底的疑問,她毫不保留的全盤托出變成女人的秘密。

  「這頭髮是假的啦!」她高興的拉拉柔滑直順的假髮,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留長髮的滋味。

  上上下下、來來回回,他很仔細的把她看個透徹。

  「我不喜歡你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他總算開口了,語氣卻是冷冰冰的。

  他不諱言,眼前精心打扮後的她確實很漂亮,精雕細琢得讓人無從挑剔,但他卻總覺得彆扭,卻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

  眼前這個不是他看慣的,那個總是頂著一頭俐落短髮、一張白裡透紅素淨臉蛋的藍漪波。

  以前的她,即使沒有出色的穿著打扮,卻總是一身清清爽爽,臉上掛著像招牌似的燦爛笑容,充滿朝氣與活力的氣息,就是會讓人舒服莫名。

  但眼前這個全新的藍漪波,他卻很不習慣,非常、非常的不習慣。

  藍漪波原本一臉興高采烈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她花了一整個下午,害自己坐得腰酸背痛,就希望能獲得他一句讚美,誰知,他卻是這種冷冰冰的表情。

  雖然她早已經習慣他的疏冷,但滿心的期待,卻被他兜頭澆下一大盆冷水,讓她實在是難過到了極點。

  「不好看嗎?這是季敬睦精心幫我做的造型,我還打算明天就穿這身行頭去上班耶——」她失望的喃喃自語。

  季敬睦是巖日在美國唸書時結識的好友,她好幾次死皮賴臉跟著巖日去參加眾會,跟她的幾個死黨朋友也都熟得不得了。

  季敬睦?那傢伙是吃飽撐著不成?把一個好好的藍漪波弄成這副樣子,簡直可惡透頂!

  她到底是怎麼找上季敬陸的?

  但是胸口像是快爆發的熊熊怒火,讓他甚至不等問個詳細,鐵青著臉遽然就往門外走。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餐廳外,巖日對著手機劈頭就是一陣怒罵,原本冷沉的臉色更是陰鵝得駭人。

  「什麼搞什麼鬼?」電話另一頭的人顯然有些莫名其妙。

  「藍波。」他口氣不善的點明道。「你為什麼把她弄成那個樣子?」面對多年好友,他的火氣依然不小。

  「喔,她啊!」電話另一頭總算弄清是怎麼一回事。

  「怎麼樣?驚訝吧,只要經過我的巧手,就算醜小鴨也會變天鵝,更何況藍波仔細看還挺清秀的,所以只要經過一番打扮,她所呈現出來的就很令人驚艷了。」

  驚艷?他是滿肚子怒焰——巖日恨恨的咬牙暗罵。

  「你一定也被嚇著了對不對?」另一頭的季敬睦得意的哈哈大笑。「用不著謝我,你的朋友就是我們的朋友——」

  謝他?巖日現在只想揍人。

  握著手機的大掌隱隱泛起青筋,用力之猛幾乎捏斷輕薄的機身。

  「更何況你帶她來過幾次聚會,我也挺喜歡她的——」

  這句話,讓巖日的陰鬱的臉色更加鐵青。

  季敬陸像是沒有察覺巖日的不對勁,仍兀自興高采烈的說著。

  「對了,這個週末有聚會,如果藍波有空的話帶她一起來,我可以免費再幫她做一次造型,她太有挑戰性了,我想嘗試性感、成熟一點的味道——」

  話還沒說完,巖日已經冷著臉毫不猶豫的切斷電話。

  這傢伙還想再興風作浪,休想——他對著電話惡狠狠的撂下宣示。

  他不會讓這傢伙再碰藍漪波一根汗毛!

  夜晚的冷風襲來,總算吹醒了他些許的理智。

  看著手裡的行動電話,他有些茫然、有些震愕。

  他是怎麼了?季敬睦可是他認識好多年的朋友,剛剛他怎會像是失去理智的瘋狗一樣,甚至還掛了他的電話?!

  他懊惱的用力耙梳著發,試圖從一片紊亂的腦子裡理出一點頭緒。

  乍見全新而美麗的藍漪波,他完全失去了冷靜。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回事,只知道自己不對勁,真的、真的很不對勁。

  自從她喜歡上那個叫顏立維的男同事,他就開始變得很不對勁,他變得心胸狹窄、古怪易怒,情緒更是起伏不定,所有事全沒有一樣讓他看得順眼。

  尤其是只要碰上有關藍漪波的事,他就很難心平氣和。

  他知道自己的怒氣來得莫名其妙,但是,他不容許季敬睦插手管藍漪波的事,不許他把她改造成一個完全不真實的人工美女!

  望著他怒氣騰騰的背影,藍漪波仍是一臉莫名其妙。

  她說錯了什麼嗎?還是她的模樣真把他嚇壞了?

  藍漪波忐忑不安的正想追上前去,卻看到他高大的身影又邁著大步回來了。

  「巖日,你怎麼了?」她擔心的問道。

  「我沒事!」他氣悶的逕自坐進吧台前。「阿默,給我一杯威士忌。」他冷著臉,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警告。

  「你生日蛋糕還沒切耶!」

  看了眼那個插滿密密麻麻蠟燭的小巧生日蛋糕,他的氣莫名消散了。

  她總是沒忘記他的生日,光憑這一點,他實在不應該胡亂對她發脾氣。

  歎了口氣,他吹熄蠟燭、拿刀切下蛋糕,自己也正式邁入三十三歲。

  「謝謝!」他放下刀,僵硬的說道。

  「我們是好哥兒們,幹嘛跟我那麼客氣?!」她豪氣的拍拍他。

  粗枝大葉的藍漪波,一下就淡忘方才不愉快的氣氛,又高高興興發起蛋糕來。

  「你是怎麼找上季敬睦的?」他突然開口問道。

  在她的死纏爛打下,他確實帶她去參加過幾次幾人的聚會,雖然她率直的個性很快跟他的朋友們打成一片,但他不記得她跟季敬睦的交情有好到這種程度。

  「我今天不經意在路上遇見他,隨口請教他怎麼化妝,他就熱心的把我帶到他的工作室,花了一個下午改造我。」

  「就這樣?」

  巖日依舊擰著眉,像是這個單純不過的偶遇讓他不滿意。

  「你不喜歡我這身打扮?」她小心試探道。

  巖日不語,伸手拿起阿默遞來的威士忌一口仰盡,一路滑進食道的辛辣,嗆得他理智清醒了大半。

  「你把自己弄得一點也不像你。」他沉著臉,語氣莫名尖銳起來。

  「不像我?」她喃喃重複他的話,偏頭沉思許久,她突然丟下蛋糕高興的跳了起來。

  「你說不像我?那表示我看起來真的不一樣了,對不對?」

  「我——」

  還不等他回答,她已經像瘋了似的手舞足蹈起來。「呦喝!我終於成功了,我果然不一樣了!」

  她頂著一身精心打扮,卻率性的又跳又叫,看起來十足突兀,讓一旁的阿默跟幾名客人忍不住笑了。

  可是巖日可一點也笑不出來,尤其是那美麗玲瓏的身軀在他面前晃動著,更讓他心情鬱悶到了極點。

  「顏立維會愛上我對不對?」突然,她激動的抓著他,屏息問道。

  面對眼前這張誰都不能不承認清麗動人的臉孔,他說不出謊話,但,也吐不出真話。

  那不是她,他心裡清楚知道,這個刻意裝扮、經過精心雕琢的人不是那個藍漪波。

  巖日,你在想些什麼?藍猗波本來就是女人,就算她想整型把自己變成黛咪摩兒也不關他的事—他抑鬱的甩甩頭。

  藍漪波終於發現他的神色不對勁。

  「巖日,你到底怎麼了?你今天很怪耶!」

  她瞭解他原本就很怪,可今天是怪上加怪,完全猜不透他是哪根筋不對。

  「沒事。」他冷冷回道。

  「你在生氣?」她瞅著他陰晴不定的臉色試探道。

  「我為什麼要生氣?你要怎麼打扮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他語氣裡卻有著連自己也沒有察覺的酸意。

  「我沒有說我的打扮讓你生氣。」她無辜眨眨眼。

  「你——」巖日懊惱的低咒一聲,他竟然會六神無主到被這個直腸子的藍漪波抓到語病?!

  「你不喜歡我這樣子?」

  「你就是你,何必為一個男人把自己弄成四不像!」他的眉頭擰得死緊。

  「我只是希望被喜歡的男人注意——」她這樣錯了嗎?

  突然間,一整個下午持續至今的高亢情緒,陡地跌落谷底。

  她知道自己近來的舉動很刻意,她只是希望當個正常的女人,也能擁有光鮮亮麗的外表,擁有被愛的權利。

  「如果你不喜歡我這樣,我會把自己弄回原來的樣子——」衝著好哥兒們的義氣,她願意為他做任何事。

  在她心目中,巖日具有特殊的地位,一個誰也無法取代的地位,她寧願捨棄愛情,也絕不能失去這個懂她的好朋友。

  這個念頭讓藍漪波驀然一驚,但一時之間卻歸咎不出個理由。

  向來一根腸子通到底,也不喜歡鑽牛角尖的她,用力甩去這股莫名的感覺,不想在眼前這團紊亂下,還做那麼複雜的思考。

  看著她喪氣的小臉,一股像是交雜著矛盾與不忍的感覺席捲而來。

  「你有你的自由,我無權干涉。」他酸澀吐出一句。

  他根本沒有任何權利、也沒有什麼立場生氣,甚至干涉她追求愛情,充其量,他們的關係不過比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好一點而已。

  這種念頭讓他胸口頓時繃得好緊,讓他幾乎難以呼吸—不等腦中的思緒做出回應,他遽然起身朝大門走去。

  「巖日——你要去哪裡?你的蛋糕還沒吃耶——」

  後頭急切的呼喊,伴隨著高跟鞋喀搭、喀搭的聲音追來,但巖日卻頭也不回的加快了腳步,像是想逃避什麼。

  「唉喲——」一個慘烈的哀嚎以及重物倒地的聲音,終於讓他停下了腳步。

  巖日一回頭,跌得四腳朝天的藍漪波,正捧著腳踝呼天搶地。

  「我的腳痛死了——」

  她的小臉痛得皺成了一團,看起來趺得不輕。

  視線緩緩往下,他這才發現,藍漪波竟然穿著—高跟鞋。

  也難怪她會跌跤,那雙高跟鞋的鞋跟起碼有十公分高。巖日在一旁冷眼旁觀,只覺得荒謬可笑且……生氣!

  本該結束今晚這場鬧劇的巖日,欲走的腳步卻怎麼也跨不開。

  瞪著地上模樣慘兮兮的藍漪波,再看看地上那塊跌得四分五裂的蛋糕,他的心莫名軟了下來。

  轉身跨著大步來到藍漪波身旁,巖日蹲下身仔細檢查起她的腳踝。

  「有沒有傷到哪裡?」他的大掌輕輕碰著她的腳踝。

  跟他冷冰冰的態度相比,他手指的溫度暖得不可思議。

  「腳踝好痛。」藍漪波皺著眉,覺得好挫敗。

  她好像什麼事也做不好,老是在他面前鬧笑話,惹他生氣。

  他靜靜望著她半響,突然伸手將她嬌小的身子抱了起來,平靜的低沉嗓音在她耳畔響起。

  「我送你回去!」



第五章
  大庭廣眾之下,藍漪波生平第一次臉紅了。

  「巖日——我——我很重,放我下來,我可以自己走!」她尷尬得哇哇大叫。

  「閉嘴!」頭頂上傳來他毫不客氣的的喝斥。

  藍漪波乖乖閉起小嘴,週遭紛紛投來的戲譫目光,讓她恨不得鑽進地板縫裡。

  巖日真的很高,被他抱在手裡的高度,往下看去有些驚險,尤其是兩人簡直是胸貼胸、臉貼臉的姿勢,更讓她感到彆扭。

  她可以跟他勾肩搭背互稱哥兒們,也可以大刺剌的在他面前脫衣,從不覺得有何不妥,但此刻兩人這種親密的姿勢,卻讓她像個小女人似的漲紅了臉。

  她一直覺得自己粗枝大葉像個男人婆,要她裝柔弱實在太矯情了點,她也做不來那種嬌滴滴要人保護的樣子,所以此刻她卻被人這樣抱著,別說是旁人了,就連她自己也覺得尷尬又不自在。

  乖乖的靠在他的懷裡,她從來沒想過,這種連續劇裡才有的英雄救美戲碼,竟然活生生的在她身上上演。

  巖日這個哥兒們什麼都好,就是霸道、專制了點,只要是他決定的事完全沒得商量。

  不過,她的腳還是好痛,要是她真逞強自己走的話,恐怕到明天還回不了家。

  一整天的折騰,再加上剛剛那狠狠的一跤,讓她已經是筋疲力竭,每一根骨頭都在向她抗議今天體力已然透支。

  她試探的靠上那堵寬闊厚實的胸膛,驚訝的發現—他的肌肉結實堅硬,但躺起來感覺還真不賴!

  尤其是他身上散發著一股獨特的氣息——是一種融合著陽剛與麝香的氣息,直往她的鼻孔裡鑽,她活像個走火入魔的吸毒者似的,被這種氣味迷得暈陶陶。

  踏出餐廳,門外帶著涼意的冷風,依舊吹不去她滿腦子的意亂情迷,以及滾燙得幾乎快著火的雙頰,她忍不住仰頭傻傻盯著他瞧。

  他平穩的腳步,呼應著心跳的節奏,冷冷酷酷的側臉看來格外有男人味,讓她莫名有種像是——著迷的感覺。

  她用力甩甩頭——她在胡思亂想什麼?巖日可是她的哥兒們耶,她怎麼可以對他想入非非?

  抱著懷中的藍漪波,巖日踩著平穩的腳步,一路往停車場而去。

  他第一次發現,平常那個總是大刺刺的她竟是如此纖細,抱在手裡輕得好像一點重量也沒有。

  尤其是她紅撲撲的臉上,有著掩不住的疲憊,生平第一次,他對女人產生了一種憐惜的感覺。

  他不由自主加快了腳步,在停車場找到自己的車子,巖日將她妥貼安置在駕駛座旁,替她繫上安全帶,那種謹慎與細心,彷彿深怕珍愛的寶貝受到傷害似的。

  毫無預警的,一股像是被某種東西狠狠撞擊的悸動,緩緩自胸口擴散開來,她怔怔望著他的側瞼,被這種前所未有的感覺給震懾住了。

  她不知道巖日是何時替她關上車門、何時回到駕駛座開車上路,只是當她好不容易回過神,巖日的陽剛俊臉已在眼前,正準備俯身抱起她——

  「巖日,不——不用了!送我到這裡就可以了,我自己上去就好——」

  話還沒說完,那雙有力健臂已經毫無商量餘地一把抱起了她。

  藍漪波窩在他的懷裡,抬頭看了眼五層樓高的公寓。

  「這裡沒有電梯,你要走上五樓耶——」她很有義氣的慎重提醒兼警告。

  「要不是你瘸著一隻腳,我一手就可以把你拎上去!」他不屑的哼道。

  還沒來得及質疑這句話的可靠性,巖日已經俐落的轉身步上公寓樓梯,她瞠大了眼,看著他臉不紅氣不喘,輕鬆的一下就爬上了五樓。

  「你這身功夫哪學來的?」藍漪波一臉崇拜,覺得他簡直比古代能飛簷走壁的俠士還厲害。

  「健身房。」他淡淡挑眉。

  「真的?」她興奮的嚷了起來。「那你改天也要帶我一起去!」難怪他每次爬到五樓就氣喘吁吁,活像快斷氣似的,要是她也學成他這身本事,以後她上下樓可就輕鬆愉快多了。

  她暗自盤算著,邊掏出鑰匙開了大門,讓巖日將她抱上沙發。

  「有沒有冰塊?」他突然問道。

  「嗯,在冰箱裡。」藍漪波心不在焉往廚房一指,仍兀自沉浸在當俠女的美夢中。

  巖日大步來到廚房,先從冰箱拿出幾個冰塊裝進塑膠袋裡,又從浴室拿了條毛巾,自然得像在自個兒家。

  藍漪波看他來到身旁,把那袋冰塊包起來做成一塊小冰枕,動作從容仔細,一如他謹慎的個性,修長乾淨的手指緊握著小冰枕,竟讓她不禁遐想起來,要是這雙手滑上她的身體,會是怎麼一種觸電般的感覺——

  不知不覺,她竟看得有些著迷了,直到腳踝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她才猛然回過神。

  她今天是怎麼回事?她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巖日了,怎麼腦子裡會突然跑出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她偷偷抬眼覷了下巖日,相對於她滿腦子的邪惡念頭,只見他表情嚴肅得活像在布道的牧師,神聖不可侵犯,就連一點不該有的念頭都像是褻瀆了他。

  氣氛倏然靜默了下來,小小公寓裡,安靜得幾乎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空氣也像是突然稀薄了起來,讓藍漪波逐漸喘不過氣來。

  「呵呵——好冰喔!」她傻傻的乾笑著,試圖驅散這種詭異的氣氛。

  巖日沒有答腔,依舊專注低頭替她冰敷腫起的腳踝,反倒顯得她是庸人自擾,想太多了。

  隱隱作痛的腳,在冰枕的鎮定下,奇跡似的和緩許多。

  「痛嗎?」他移開冰塊,雙手試探的壓觸著她的腳踝。

  藍漪波不由自主的震了下。

  「還痛?」他立刻抬起頭,嚴肅的眼底隱約閃著擔憂。

  「嗯,有一點。」她不自然的笑笑。不敢告訴他,其實是皮膚上傳來那種莫名酥麻,彷彿觸電般的感覺讓她震悸。

  「我看,你還是得上醫院一趟!」他的眉頭擰成兩道深痕。

  一聽到醫院兩個字,原本滿腦子的旖麗幻想霎時跑得無影無蹤。

  「不——我不痛了,一點也不痛了!」她跳了起來,驚惶失措的嚷道。「時間不早了,你趕快回去吧,明天還要上班呢!」她堆起討好的笑,一拐一拐的將他推向大門。

  「你真的不痛了?」他還是有幾分不放心。「若只是單純紅腫的話倒不令人擔心,但若是痛的話,就怕是傷及了骨頭跟韌帶——」

  「我的骨頭跟韌帶都很好,沒有任何問題,你還是快回去吧!」藍漪波不待他說完,就急急將他推出門外。

  開玩笑,她扭傷了腳已經夠倒楣了,要是再上醫院去,被那些光看就令人毛骨悚然的針跟儀器整治,她肯定去掉半條小命。

  「你——」巖日還想說些什麼,但一雙力氣驚人的手卻不斷將他往門外推。

  「我真的好多了,你看,我還可以跳舞咧——不過,現在時間晚了,你還是趕緊回去吧,想看我跳舞改天再來吧!」她亂七八糟的說道,雙手賣力的抵抗他幾欲停下的高大身軀。

  被推出門外,巖日看著門內那張顯得有些慌張的小臉,以及胸口緊貼的小手,一種莫名的炙熱與緊繃突然升起——就在她緊貼的掌心下。

  隨著他的視線,她終於發現自己的手,正以一種親暱而曖昧的方式,緊貼在他的胸膛上——

  「對——對不起!」她跳了開來,一張臉紅得像顆蘋果。

  怎麼搞的?她向來跟他稱兄道弟親熱得很,從沒有特別感覺到性別在兩人之間所造成的差異,怎麼突然間,她會覺得跟他這麼的格格不入?

  不知道為什麼,近來一看到巖日,對顏立維的感覺就變得好矛盾。

  她喜歡顏立維的帥氣瀟灑,那種醒目得連太陽都為之失色的耀眼,但巖日的沉穩內斂,卻總能讓她的心沉澱下來,讓她莫名感到安心。

  而當初那股一頭熱的愛慕卻越來越淡,淡得讓她忍不住開始懷疑,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顏立維?!

  巖日說得對,與其變得一點都不像自己,她還比較喜歡跟巖日在一起的感覺。

  在他面前,她可以無拘無束,再粗魯、再不修邊幅,都不必擔心他的觀感,因為她很清楚,沒有人會比巖日更接受她原本的樣子。

  只是壞就壞在她實在太沉不住氣了,事情還沒個准,她就大刺剌的宣揚開來,向來好面子的她怎麼能半途而廢,這出演來有些荒腔走板的戲碼,只好硬著頭皮繼續演下去。

  看著她若有所思的的模樣,他不覺有些出神了,好半晌才猛然驚起,趕緊甩去那團渾沌不清的情緒,強迫自己的注意力回到她腳上的傷。

  「好吧,如果腳有什麼不舒服,一定要立刻打電話給我,知道嗎?」他嚴肅的交代道。

  看著他臉上的關心,突然間,她的心口湧起一股滿滿的暖意。

  平時老是嫌她煩人、老在她面前板著張冰塊臉的他,其實是在乎她的—她開心得近乎滿足的想道。

  但是,他若是千方百計想帶她上醫院,那可又另當別論了。

  「我知道啦!」她敷衍的揮揮手。

  像是能洞悉人心的眸子凝視著她,很難想像這個個性粗枝大葉,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竟然會怕上醫院?

  「那我走了!」

  好半晌,巖日終於移動身子,轉身走下樓梯。

  一想起方纔她臉上驚恐得活像小孩的表情,不由自主的,習慣性緊抿的唇竟然悄悄拉開了一條淡淡的弧線。

  除了神經比較大條,自顧在桌子一旁大吃大喝的易桀,每個人都發覺了巖日的不對勁。

  除了一如往日的沉默之外,他還多了份心事重重的心不在焉。

  一屋子的喧嚷談笑聲,似乎一點都沒有入他的耳,一整個晚上安靜得可怕。

  跟他相交那麼多年了,每個人都很瞭解他,知道他雖然沉默內斂了些,但絕不是這樣,他肯定是有什麼心事。

  幾個大男人放下手裡的美食,紛紛交換了一記眼神。

  「巖日,你怎麼了?」梁殉佯裝若無其事的問道。

  「沒什麼。」他斂了斂神,沒洩露出太多情緒。

  幾人悄悄交換了一抹眼神,就連易桀也發現那麼點詭異的氣氛,停住了動作。

  「巖日,要不要嘗點我親手做的滷牛肉?」還是女人手段柔軟,笑瞇瞇的慕以思一出馬,巖日很給面子的夾了一塊。

  「好吃嗎?」慕以思在一旁含笑問道。

  好吃嗎?我很少下廚,希望還不算太難吃。

  看著眼前這張笑容可掬的臉蛋,突然間,他彷彿有種看到另一張燦爛笑臉的錯覺。

  用力甩甩頭,他對自己總是不由自主想起她感到惱怒。

  「巖日?」

  一抬頭,他接觸到慕以思詢問的眼神。

  「很好吃,可以去開店了。」他微微扯了下唇。

  「謝謝!」慕以思笑顏逐開,也讓原本有些僵滯的氣氛和緩不少。

  「喂,巖日,這可是我親愛的老婆特地為你做的,你還不多吃幾塊捧場!」方仲飛在一旁搭腔。

  自從跟慕以思結婚後,方仲飛收起浪子習性,規規矩矩在家當起模範丈夫,兩人之間的恩愛甜蜜任誰都看得出來。

  但他們的幸福美滿可沒打動在場一干頑石,幾名瀟灑自由依舊的大男人,仍是高舉著拒絕婚姻、抗拒束縛的單身宣言。

  就如他們嘴裡口口聲聲說的:走入婚姻的男人——是個傻瓜!

  但始終緊跟在嬌妻身後的方仲飛,看得出來他很樂於當個徹底的傻瓜。

  「喂,巖日!你今天怎麼沒帶你那個叫做什麼——藍波的哥兒們?」撇開那天被掛電話的過節,季敬睦也試著帶起話題。

  「她跟我沒那麼好。」他朝季敬陸投去一瞥,冷得足以凍僵細胞。

  「對了,我那天幫她做的造型怎麼樣?」不知死活的季敬睦,簡直哪壺不開提哪壺!

  一股莫名的怒氣衝上巖日腦門。

  「我警告你,以後最好別管藍波的事!」他惱怒的吼道。

  此話一出,所有的人全停住了說話、動作,全愣愣的呆望著他。

  敏感的察覺他的異樣,方仲飛朝一干快沉不住氣的男人使了個眼色。

  對巖日這種性格深藏不露的人,他們偏不能用男人直接了當的方式來解決,也難怪一干人會這麼鬱悶,憋得幾乎快得內傷。

  「巖日,你還好吧?」方仲飛拍拍他的肩問道。

  不好,他一點都不好,他該死的覺得自己不對勁到了極點,他變得敏感易怒、陰晴不定,像是非得罪光全天下的人才肯罷休似的!

  「是季敬睦多事,不能怪我對他不客氣。」他繃著臉說道。

  「我多事?」聞言,季敬陸也動氣了。「拜託,要不是看在藍波是你哥兒們的份上,我幹嘛浪費自己寶貴的時間?你不感激我就算了,反倒回過頭來嫌我多事,你這算什麼朋友——」

  「不管藍波跟我是什麼關係,反正我不許你再去招惹藍波,否則我們朋友就到此為止!」

  話還沒說完,巖日已經不客氣的打斷他。

  若說巖日平時脾氣就怪,那他現在簡直就是怪到人神共憤!

  「你——你是怎麼回事?活像母雞護衛小雞似的!」季敬陸一臉匪夷所思的說道。「要不是認識你那麼久,知道你跟藍波是什麼關係,我還真以為你愛上人家了咧——」

  他愛上藍猗波?這是什麼天方夜譚?簡直比三歲小孩說的話還荒唐!

  巖日憤怒不平,兩手在身側緊握成拳,但那股怒氣卻不知要向誰發作。

  說來說去,他心裡清楚,他氣的其實是自己。

  因為藍漪波,一個女人,把他原本平靜的生活全都打亂了。

  「我要走了!」

  他轉身遽然走向大門,一夥人愣愣的看著他,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應。

  英挺的身影臨到門邊又停了下來,許久才艱澀吐出一句。

  「小季,抱歉!」

  在一夥人茫然不解的目送下,碩長身影頭也不回踏出大門。

  大門砰然關起的聲響,總算驚起錯愕出神的一干人。

  「巖日到底是怎麼了?」梁殉率先打破死寂。

  「這小子有古怪!」季敬睦悶悶的嘟嚷道。「我可是好心耶,沒想到卻惹來一身腥,我是招誰惹誰了?」

  「別跟他計較,巖日看起來也不好受,我猜他大概工作壓力大吧!」方仲飛這麼猜測著。

  「還是他跟他那麻吉的哥兒們藍波吵架了?」慕以思也試圖想找出個原由來。

  她對巖日的認識不多,但是卻也聽其他人說過,從不讓女人靠近一步的他,有個關係微妙的麻吉。

  她很難想像,一對男女可以跨越性別的界線,成為契合的好友,這讓她著實感到不可思議。

  「我看,八成是談戀愛了啦!」

  突然間,一屋子喧喧嚷嚷驟然寂靜下來,眾人驚愕的目光全投向說話的易桀。

  被大家那種活像聽到外星人說話的眼神看得不自在,易桀悻然嘟嚷道。

  「對啊,一個好好的人變成那副陰陽怪氣的樣子,不是因為女人是什麼?!」

  一干人顯然也被這句話給震懾住了,卻只敢把心裡那個好像有點明白,卻又不敢確定的疑問憋在心底。

  從巖日剛剛的態度看來,很明顯的絕對跟藍漪波脫不了關係,可是——藍漪波不是一般的女人啊!

  那個最討厭女人的巖日,會為女人動情——可能嗎?

  沒有人說話,只是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清晨八點,台北市區車水馬龍,全是第一波趕上班的人潮、車潮,但位於馬路邊的一棟公寓,卻依然瀰漫著股沉睡的氣氛。

  窗簾外透進的陽光,一點也沒有驚醒床上酣睡的人兒。

  緊緊裹起的被團,只隱約看到一頭零亂短髮自棉被裡露出。

  一抹高大的身影站在床邊,靜靜俯視著床上的人兒,牆上的鍾正指在八點的位置。

  他還有十分鐘的時間必須叫醒她。

  「藍波,起床了!你只剩二十分鐘可以準備。」他知道接下來勢必還有一番抗戰,索性替自己找把椅子坐下來。

  「藍波——」

  才剛要開始倒數計時,只見她被子一掀,迅速彈坐了起來,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火速衝進浴室。

  巖日愕然望著她消失在浴室裡的身影。從開始替她叫床以來,他從沒見過她那麼俐落的動作,幾天前扭傷的腳看來已經完全好了。

  看來,他的擔心是多餘的!

  不到五分鐘時間,她生龍活虎的衝了出來。

  在衣櫥裡認真又仔細的挑選了一件A字及膝裙、一件棉質的碎花上衣,那是他從未見過的。

  穿妥了衣服,又衝到化妝鏡前,開始往白淨的臉拍上一層薄薄的粉底,隨意刷了幾下腮紅、塗上口紅,最後還拿起香水往身上噴了幾下。

  他被嗆得忍不住直咳嗽——他真的不習慣這麼人工的藍漪波。

  不喜歡?這幾個字驚嚇了他。

  他本來就沒喜歡過她,跟她糾纏也是情非得已,但是瞧他剛剛那個念頭,好像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把她當成自己的所有物似的。

  「我好了。」她快樂得像只小雲雀似的聲音,拉回了他的神智。

  巖日不露痕跡的迅速打量她。她看起來——很清新可人,雖不是艷驚四座,卻是會讓人忍不住回頭多看幾眼的俏麗美人。

  「巖日,你怎麼了?」出奇沉默的他,讓藍漪波有幾分擔心。

  「沒事!」他搖搖頭,冶沉的俊臉看不出任何情緒。「我只是提醒你,一個只看女人外表的男人,不見得懂得欣賞你的內在。」

  藍漪波努力思索這句話的含意。

  「巖日,謝啦!」她神采奕奕的拍拍他。「我上班去了,你也趕緊上班,別遲到了!」丟下一句話,她拎起包包轉身衝出門。

  看著她的背影,嗅著房間裡嗆人的餘香,他說不上來卻覺得胸口有種空空蕩蕩的感覺!

  這會是——失落嗎?



第六章
  星期一,又是忙碌得讓人喘不過氣的上班日。

  巖日一大早才剛抵達辦公室,待審文件已經堆滿了一桌,最令人煩心的,就是一堆應付不完的電話。

  「總監,二線電話!」對講機裡傳來助理顯然也接電話接到快發瘋的聲音。

  微微蹙起眉,他空出一手撈起電話。

  「巖日!」他簡短的報上名字。

  「巖日,你一定不敢相信,他約我了、他約我了耶——」

  電話裡突如其來的驚喜尖叫,讓巖日陡然怔愣好一下。

  「誰約你了?」一時之間,巖日還反應不過來。

  「顏立維啊!」電話那頭的藍漪波,屏息等著他跟著一起跳起來替她歡呼。

  強自壓下心口陡然而來的緊繃,他冷淡的回道。

  「喔,那很好。」

  經過這麼久的努力之後,她總算贏得顏立維的注意,如願以償的跟他出去約會了。

  終於把她送進另一個男人懷裡,擺脫這個大麻煩,他卻解釋不清胸口的緊悶究竟為何而來?!

  老實說,他真該鬆一口氣的,起碼以後他不必再忍受,她整天在他面前愁眉苦臉、哀聲歎氣,一副天快塌下來的悲慘模樣;他也該慶幸有那個不知情的顏立維,接手了他急欲擺脫的大麻煩——

  「就只是這樣?你身為我的好哥兒們、我的好朋友,在分享我夢寐以求的這一刻,竟然只是說那很好?」

  她帶點埋怨,帶點不滿,卻掩不住滿滿的怯喜。

  「你不知道這一刻我等了多久,為了他,我竭盡所能的改變自己,不知吃了多少苦頭哪!」她高興得簡直就是語無倫次了。

  「要不我該說些什麼?」他平靜的反問,這讓另一頭的藍漪波反倒愣住了。

  「算了!」她可不想被巖日潑來的這盆冷水壞了好心情。

  「你知道他說了什麼嗎?」隨即,她的語氣又開始高昂起來。

  「他說他以前怎麼從來沒有注意過我,一直懊悔沒有早點認識我,他還說這陣子以來每天一早看到我,一整天的心情就會莫名的好起來,一直到今天才終於鼓起勇氣約我——」

  她在電話另一頭,叨叨絮絮的述說事情的經過。

  她聲音裡的開懷之情,讓巖日倍覺刺耳,一早就被堆積如山的公事給煩得浮躁的情緒更加糟糕。

  「我很忙,如果沒事我要掛電話了。」他竭力想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但不由自主的,卻還是洩露出一絲不悅情緒。

  藍漪波愣了下,隨即才反應過來。

  「巖日,你不替我高興嗎?」她停了幾秒,終於小心翼翼的開口試探道。

  「沒有!」他回答得太快,快得來不及掩飾尖銳的語氣。

  「呵呵,對不起,我一時太興奮,忘記今天是星期一,你一定很忙——」她不好意思的說道。

  巖日握著話筒沒有答腔,彷彿可以看到她在電話另一頭,傻傻咧著嘴笑邊搔頭的豐富表情。

  「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幸好有你的鼓勵,我才能等到這一刻!」

  他的鼓勵?有嗎?他不記得自己曾說過什麼。

  「不必了,我什麼都沒做。」他緊握著話筒的手,隱隱浮顯現青筋,幾乎已經想摔上電話。

  「我要穿什麼呢?天——光想我就興奮得快昏倒了——」她在電話另一頭激動的喃喃自語。「巖日,你快幫我出點主意嘛!」

  要他出主意?他突然發現,女人真是世界上最殘忍的動物!

  「我、沒、空——」

  咬牙切齒丟下一句話,他斷然掛上電話。

  瞪著電話,他久久無法移動,腦中只剩一片空白。

  一桌子的公事等著他處理,幾乎滿線的電話等著他接,但他卻完全無法思考。

  他是怎麼一回事?你是在乎什麼?他很快就能脫離過去纏人的麻煩,但為何心情卻不如自己想像中的高興—巖日問著自己。

  捧著頭,他試圖從腦子裡找出一點頭緒,但偏偏,除了藍漪波猶縈繞在耳邊的興奮聲音,他腦子裡什麼也沒有。

  坐在東區一家頗負盛名的餐廳裡,藍漪波瞼上掛著淺淺的笑,看著對面一整晚滔滔不絕的顏立維。

  這個夢寐以求的約會,就跟藍漪波想像中的一樣完美。

  充滿浪漫氣氛的高級餐廳伴隨旋律優美的音樂,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穿著高跟鞋的腳痛得要命,帶著假髮的頭也熱得直冒汗,在維持美麗笑容、優雅儀態的同時,她還得注意頭上是不是有熱煙冒出來。

  她僵硬的動了動身子,試圖忽略那種不舒服的感覺,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些。

  她一再催眠自己,可偏偏被擠在又窄又小高跟鞋裡的腳,卻像唱反調似的,拚命吶喊著要自由。

  她不想貿然輕舉妄動,以確保不會搞砸這難得的約會,沒想到事與願違,她那雙穿慣了帆船鞋的腳,卻不受控制的拚命想掙脫悶熱的高跟鞋出來透口氣。

  不行,她忍不住了,她一定要——

  「你怎麼了?看起來好像不太舒服?」顏立維的聲音,驚動了自桌下偷偷解放雙腳的藍漪波。

  她猛的一驚趕緊把鞋穿回腳上。

  「沒——沒有,我從沒比現在覺得更好過!」她心虛的趕緊扯出一抹笑,忙不迭搖頭。

  「那就好!」顏立維勾起一抹迷人的笑容。

  說真的,他確實被眼前清麗可人的藍漪波給迷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從來不曾發現她這顆光芒耀眼的珍珠?

  她看起來既知性又漂亮、還有一種很特別、充滿活力的開朗氣息,燦爛的笑容尤其叫人著迷。

  「這家餐廳的東西還合你胃口嗎?」顏立維瞄了眼她盤子上幾乎一掃而空的食物。

  「嗯,非常好吃—」』但老實說,她實在沒吃飽。

  這算是什麼晚餐啊,一個那麼大的盤子端出來,上面卻只有那麼一點點東西,才兩三口就解決了,這些東西頂多只能墊墊胃,哪吃得飽啊?

  雖然哀怨,藍漪波還是客氣的點點頭,她可不能壞了自己在顏立維心目中的形象。

  「等會兒還想去哪裡?看電影?還是去散散步?」顏立維深情望著她,完全被這個美麗婉約又安靜的天使給迷住了。

  「你決定就好。」她心中竊喜,興奮得恨不得跳起來尖叫,但在他面前,卻只能佯裝羞怯的半低著頭,不敢放肆。

  「那我們走吧,我知道有個地方夜景很美,我們到那兒去走走吧!」

  在浪漫晚餐之後,還有美麗的夜景?天,她是在作夢嗎?從不敢奢想的情景,都在今晚一一實現了!

  「嗯。」她用力咬住唇,才能阻止自己興奮狂笑出聲。

  不,不行,今晚太重要了,絕不能搞砸它,非得堅持到最後一刻不可——藍漪波再度慎重的告誡自己。

  飄飄然坐上他的車,不一會兒,只見車子已來到一處河岸邊,是景色優美的河濱公園。

  將車停在堤岸邊,顏立維帶著她一路沿著堤岸散步,暈黃的路燈、倒映在河中的點點燈光,更增添不少旖旎的氣氛。

  藍漪波覺得自己好像正在作一個不真實的美夢,美好得讓她每隔五分鐘就要用力捏捏自己,確定自己不是在作夢。

  她完全沉迷在此刻浪漫的氣氛中,直到一雙溫暖的大掌握住了她。

  她猛地一驚,下意識仰起頭,筆直迎上一雙深邃而又溫柔的黑眸。

  月光下,他的俊臉甚至比月色更加耀眼迷人,她癡癡盯著他越來越近的臉孔,一顆心緊張得幾乎跳出胸口。

  他、他、他要吻她了?他們才第一次約會耶,這——會不會太快了?

  她嚥了嚥口水,腦中莫名的閃過巖日那張冷沉的臉孔。剎那間,滿腦子的意亂情迷好像清醒了些。

  有點猶豫、有點不確定,但那張臉已經越靠越近,她找不出一個理由拒絕,強忍住想推開他的衝動,她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救人啊、搶劫啊——我的錢包——」

  突然間,不遠處傳來一個女人倉皇失措的尖叫聲,藍漪波轉頭一看,一名矮胖的婦人正吃力追著一名黑衣男子,她的皮包正握在那名搶匪手上。

  下意識的,她立刻想也不想的脫下腳上的高跟鞋,撩起長裙裙擺就追了上去。

  從學生時代開始她一直就是長跑健將,更是幾次校運會的長跑紀錄保持人,尤其現在每天趕上班打卡,她的腿不算長卻敏捷得很。

  隱約可以感覺到身後一雙錯愕的目光,但她什麼也無法多想,腦子裡只想著要追回錢包。

  河濱公園的風著實很大,她如黑瀑般的長髮被風吹得四處飛散,透著一股淒美的美感,這個令人眩目的畫面,一直持續到那頭髮瀑逐漸脫離了她,在空中翻轉了兩圈掉到地上。

  糟糕!藍漪波暗呼不妙,絕望的回頭看了眼躺在地上孤伶伶的美麗長髮,猶豫幾秒,但後頭婦人淒厲的呼喊,讓她義無反顧的調回視線,加快了腳步拚命往前追。

  長跑紀錄保持的實力可不是浪得虛名,在一陣追逐後她趕上了那名搶匪。

  「等一等,別跑!」她伸手拉住那名搶匪的衣服,奮力拿起手裡的高跟鞋往搶匪腦袋一敲,那名倒楣的搶匪應聲倒地。

  藍漪波伸手搶回倒地哀嚎的搶匪手裡的皮包,交給正氣喘吁吁趕來的婦人,隨即正色的教訓起那名看似才二十出頭的搶匪。

  「年紀輕輕不學好,竟然學人搶東西——」她義憤填膺的罵道,手上的高跟鞋忍不住多敲兩下。

  也不知道是誰報的警,隨後一輛警車已經迅速趕到,銬走了搶匪。

  看著消失在夜色中的警車閃光,她的理智逐漸回到腦中。

  低頭審視一下自己,只見她雙腳髒了、頭上的假髮掉了,渾身狼狽得不得了。

  看看遠處驚愕,怔愣在原地的顏立維,她穿上高跟鞋、撿回假髮,硬著頭皮走向他。

  瞪大眼盯著她一頭俐落的短髮,以及拎在手裡的假髮、高跟鞋,顏立維額際淌下幾滴冷汗,三條黑線隱隱浮現頰邊。

  她感覺到約會已經被自己搞砸了!

  「我——我可以解釋——」

  「不必了、不必了,我都看得很清楚了!」顏立維驚惶的退後兩步,忙不迭搖頭。「你真是——見義勇為啊!」他拿出手帕,狼狽的擦了一下額上的冷汗。

  「是——是啊!」藍漪波肯定自己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時間也不早了,我看,我還是——送你回去好了!」他嚥了口氣,小心翼翼的說道,像是怕她手上的高跟鞋隨時會飛過來似的。

  「可是—」我們不是要散步?」她小小聲的提醒他,目光又不由自主的掃過手裡的假髮,不知道要戴上它還是不戴好。

  「如果有機會——」如果他還有膽的話,顏立維在心裡暗自想道。「我們再來吧!」他婉轉的補上一句。

  藍漪波神經是大條了點,但可不是遲鈍的傻瓜,從顏立維臉上,她看到自己宣告陣亡的愛情。

  「沒關係,你先回去好了,我還想四處走走。」她堅強的擠出話來。

  「你確定?」顏立維不知是慶幸還是如釋重負的看著她。

  「嗯。」她點點頭。

  「那我先走了!」

  藍漪波絕望的看著他頭也不回的腳步,直到他的車尾燈消失在濛濛夜色中。

  她怔怔望著空蕩的堤岸,一陣蕭索冷風刮起她一身的雞皮疙瘩。

  她的愛情,這麼快就結束了嗎?

  例行的臨時會議。

  岩石神情冷肅的坐在會議桌前方,耳邊聽著高級幹部的報告,下意識瞥了眼腕表。

  此刻,藍波大概正坐在某個高雅浪漫的餐廳裡,跟她夢寐以求的白馬王子吃晚餐、約會吧?!

  理智上,他該衷心祈求那個叫做顏立維的傢伙喜歡上藍漪波,好讓這個糾纏他許久的惡夢結束,但是一整個晚上下來,他就是坐立難安,心頭糾纏著一股莫名的煩躁。

  加班對他而言已是家常便飯了,怎麼今天他卻感覺特別勞累,整場會議他沒聽進半句話,腦子裡始終繞著藍漪波今晚的約會打轉。

  他心不在焉的轉著手裡的筆,突然間,他感覺到好幾十雙注視的目光朝他投射過來,週遭也靜默得近乎死寂。

  他狐疑一抬頭,只見會議室裡的十幾名幹部,正惶恐不安的看著他。

  「怎麼了?」他擰著眉環視眾人一圈。

  「總監,最後的企劃部已經報告完畢了。」企劃部經理小心翼翼的說道。

  「咳咳——是嗎?」他輕咳兩聲,佯裝鎮定的說道。

  「如果報告完了就散會吧?」

  一說完,不到幾秒鐘偌大的會議室只剩空蕩的氣息。

  懷著股莫名的煩躁與挫敗,巖日心事重重的回到辦公室,他盡責的助理還沒有下班,正忙著幫他處理明天年度檢討會的資料跟文件。

  「王特助麻煩你進來一下,有份客戶滿意度調查表要麻煩你打字。」

  留下吩咐,他逕自回到辦公室裡,繼續處理那堆永遠都處理不完的公事。

  「總監——總監!」

  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拉回他的神智。

  一抬頭,只見他的特助一臉不知所措的怔立在一旁,他這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出了神。

  「喔——」他清清喉嚨,強自維持鎮定。「有事嗎?」他若無其事問道。

  「你剛剛說要打的文件還沒有給我。」王特肋怯怯的提醒他道。

  「咳咳——」他不自在的輕咳兩聲。 「我正在檢查有沒有遺漏的項目。」隨即趕緊將文件遞給特助。

  王特助接過文件走了兩步,隨即又急忙轉過身來。

  「總監,你拿錯了,這份是企劃文案,不是客戶滿意度調查表耶!」

  他是怎麼一回事?接二連三,怎麼會出錯得那麼離譜?!

  「喔,抱歉!」他懊惱的低咒一聲,趕緊將正確的文件交給她。

  看著王特助離去的背影,他疲憊的揉著繃緊得發疼的額際,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倏然升起。

  他究竟怎麼了?難道——是跟藍漪波今晚的晚餐約會有關?

  即使極力想表現出不在意,但潛意識卻隱約告訴他——他的在乎,遠超過自己所能想像。

  沒了工作的情緒,他索性將所有需要連夜處理完的文件放進公事包裡,帶回家處理。

  回到家門前,意外發現門前坐了一個小小的身影,等著他,顫抖著的身子也不知來了多久。

  「藍波?你怎麼會在這裡?」她不是去赴白馬王子的約會嗎?

  好半天,她始終沒有回答,只是悶悶的低著頭,盯著手指發呆。

  黑暗中,坐在台階前的小小身影看起來好小,襯著微暗的月色,看起來竟讓人莫名有些心疼。

  她的短髮凌亂、模樣有點狼狽,表情看起來也不太對勁,第六感告訴他肯定是出了什麼事,但他沒有追問什麼,只是淡淡的問道:「要不要進擊坐?」

  藍漪波用力搖搖頭,仍舊不敢抬眼看他,深怕強忍的淚會奪眶而出。

  從河濱公園離開後,她什麼也不能想,只想到他,一個人坐上計程車就來了。

  「可以陪我去『天堂』嗎?」她突然開口問,聲音裡隱約含著哽咽。

  巖日累了一整天,還有一整袋公事包的公事要處理,明天還得早起,但是他什麼也沒想,轉身拉起她就往車子走去。

  半個小時後,兩人已經坐在「天堂」的吧台前。

  很清楚藍漪波的習慣,他一來就朝阿默吩咐道。

  「給她一杯天堂——」

  「不,阿默,我要威士忌!」她堅定說道,表情活似從容就義的戰士。

  巖日詫異的看著她,這下更加確定她真的不對勁。

  藍漪波這女人三天兩頭就找他上酒吧喝酒,但事實上這個女人對酒毫無招架之力,就連區區一滴酒都能醉倒她。

  所以她每回豪氣的吆喝喝酒,卻都只是喝形同果汁般的調酒,這麼多年來「天堂」這個招牌調酒始終是她的最愛。

  「藍波,你要威士忌?」連阿默都以為自己聽錯了,狐疑的又確認一次。

  「對,威士忌!」她用力點點頭。

  「別逞強,你不適合喝那種烈酒。」巖日再也忍不住出聲了。

  「別管我!』她繃著臉,擺明了不領情。

  阿默愣好半晌,不知所措的朝巖日投來詢問的目光。

  「給她威士忌。」他朝阿默微微一點頭。

  巖日沒有阻止她,他很清楚藍漪波的脾氣,平常看她大而化之、和善好商量,但一旦倔強起來,簡直像頭耍性子的騾子,根本拿她沒轍。

  他也不希望在此刻不尋常的情況下,還得跟她做這些無謂的爭論。



第七章
  他說過,沒有人比藍漪波這個女人更好懂,只要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裡在想些什麼。

  以往藍漪波三不五時最愛找他喝酒發牢騷,而且話還特別多,可以一個人唱獨腳戲,聒噪一整個晚上都不嫌累。

  但今天她卻像是反常似的,一句話也不說,等到阿默一送上威士忌,她抓起杯子便狠狠一口灌進嘴裡。

  「咳咳——」還沒來得及吞下肚,驚天動地的嗆咳卻先從她的小嘴裡爆出。

  如他所預料的,她辣得拚命嗆咳,一張小臉漲得通紅,連眼淚都被辣出眼眶,看起來更加狼狽。

  她存心不讓自己好受的行徑,讓巖日忍不住想開罵,但看她眼底浮動的淚影,他的聲調卻莫名的軟了下來。

  「你會醉的。」他平靜提醒她。

  她生平的第一次約會搞砸了,一顆心碎得亂七八糟,那還會在乎酒會不會讓她醉?

  不理會他的好意提醒,藍漪波一副豁出去的氣勢,將杯子往吧台用力一放。

  「再給我—一杯——」她竭力想忽略胸口像是被火一路灼燒而過的不適,執意要讓自己醉得徹底。

  「別喝了!」巖日的臉沉了下來。

  「不要你管!」她強忍在腦子裡逐漸擴散的暈眩,不悅的嚷道。

  她真的很不對勁,認識那麼久以來,從來都是他板著臉多,從沒見過她給過誰臉色看。

  一把搶過她手裡的杯子,他不由分說的將她拖出「天堂」。

  門外冷涼的空氣吹來,讓她忍不住一陣顫慄,也讓她的神智清醒了一些,只是一張被酒嗆紅的臉依舊鬱悶。

  她不說,他也不問,只是看她緊抿著唇,眼底光影閃爍,那種隱忍的倔強,實在讓人心疼。

  「想哭就哭。」他粗聲說道。

  「我才不想哭,哭是懦夫才會做的事。」藍漪波逞強的吸了吸鼻子。

  巖日歎息。「藍波,你畢竟是個女人啊——」

  這句話,讓藍漪波眼眶裡強忍的淚差一點潰堤。

  看著眼前的他,那片寬闊安全的厚實胸膛,她再也忍無可忍的衝向他,把臉埋進他胸口。

  「巖日!」她哽咽的低喊著。

  對她來說,巖日是她最要好的哥兒們,有他在,總是莫名的令人感到心安與踏實,就連心碎的這一刻,他溫暖的胸膛也好像帶著一種奇妙的撫慰力量。

  在最初的驚愕過後,巖日沒有推開她,只是沉默的任由她抱著,唯有從他僵硬的姿勢看得出來,他並不習慣這樣親暱的姿勢。

  懷裡的人依舊緊抱著他兀自沉默,突然間,他感覺到胸口開始發燙——那是她的淚。

  她哭了?巖日震住了。

  那個從來只懂得笑,那個大而化之、連煩惱都不會的藍漪波,竟然流淚了?

  巖日被淚浸濕的胸口隱隱有些發疼。

  「出了什麼事?」第一次,他成為那個最先沉不住氣的人。

  懷裡的人沒有答腔,即使哭得肩膀一抽一抽,還是倔強的不讓自己啜泣出聲。

  「藍波,說話!」他厲聲命令道:心焦得幾乎失去控制。

  心焦?為了藍漪波?他有些心驚。

  他不過是把她當成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朋友,怎會因為她區區幾滴眼淚,而方寸大失?!

  抬起淚濕的小臉,她仰頭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孔,眼底有著她從不曾看過的擔憂與焦急,她強裝的堅強、絕不示弱的驕傲終於全數潰倒。

  「我把約會搞砸了!」她抱著巖日的脖子,慘烈的放聲大哭。

  是的,苦苦追求的愛情連過程都還沒有開始就結束了,最不可原諒的是,搞砸了自己苦心追求愛情的人就是她自己,連一個能怪罪、生氣的對象都沒有。

  在他面前,藍漪波向來是堅強的、開朗的,像是天大的事情也無法擊倒她,但是此刻,她卻哭倒在他懷裡,像個柔弱而無助的孩子——

  該死,那個男人到底把她傷成什麼樣子?

  帶著幾分僵硬和猶豫,他終於還是舉起手,輕拍著顫動的小小身子。

  「嗚嗚……」

  藍漪波依舊慘烈的哭著,卻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心碎還是因為懊惱。

  經過這麼久的努力,好不容易有了第一次約會,沒想到都還沒開始,一切就被自己搞砸了。

  她懊惱得恨不得把自己掐死!

  「別哭了!」他粗聲說道,喉頭莫名有些發緊。

  「我——我也不想哭啊——」她抽抽噎噎的說道。

  這種軟弱的行徑無疑跟那些提得起、放不下的女人一樣,可是她就是忍不住眼淚、忍不住想哭。

  「天下男人多的是,不差顏立維這一個。」他近乎憤怒的說道。

  他用力拍拍她,卻惹來她更多的淚。

  他從來不覺得她是那種需要寵愛跟呵護的女人,但眼前這張淚痕滿佈的小臉,以及一滴滴滲進襯衫裡的眼淚,卻莫名惹他心痛。

  這一刻,他甚至覺得只要她能恢復以往的笑容,他願意做任何事。

  「你不懂、你不懂啦——」她拚命搖著小腦袋,哭得肝腸寸斷。「這是我第一次約會,都還沒開始就被我搞砸了——都怪我,誰叫我要強出頭去替那個婦人追回皮包——嗚嗚——害得顏立維被我給嚇壞了——」

  她斷斷續續的說道,而巖日總算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那個顏立維不懂得欣賞你熱心、見義勇為的優點,是他的損失。」他很小心不讓自己的語氣洩露出心疼。

  「真的嗎?」她眨著淚眼,渴望的望著他。

  她覺得自己簡直像個傻瓜,一個自作多情的傻瓜,她可以肯定,全世界任何一種瓜都比她聰明得多,這種挫敗丟臉的感覺,讓她恨不得把自己拋進太平洋,永遠也不要浮上來!

  沒有了愛情,她現在僅有的,就只剩友情了。

  「我只剩你這個哥兒們了,你絕不能嫌棄我喔!」她可憐兮兮的望著他。

  「我——」他怎會嫌棄她?他只為她感到心疼不捨。

  看著他那彷彿流露些許溫柔、些許關懷與溫情的雙眸,她竟有些心動了。

  管他的,眼前她正需要一個安慰,在她心目中,巖日永遠是她的好哥們,她的心碎了,兄弟就該幫忙縫補!

  起碼該有個人讓她覺得,她還是有人關愛、有人在乎。

  「巖日,你覺得我怎麼樣?」她吸吸鼻子,認真望著他道。

  「你?」巖日的眉頭皺得死緊。

  藍漪波這個女人簡單到不能再簡單,可偏偏奇怪的是對於她,他卻很難形容,也很難分析出一個具體的結論來。

  「你就是你啊,還有怎麼樣?」他帶著幾分敷衍回應道。

  「你——呃——討厭我嗎?」她打了個酒嗝。

  「當然不會。」

  他搖搖頭。這是實話,他真的不討厭這個率直的女人。

  「我們——我們交往吧!」望著他許久,藍漪波像是下定了決心,突然抓著他的領口,亂七八糟的嚷著。

  「你喝醉了!」而且無疑的,醉得厲害。

  「誰說我醉了?我清醒得很……我要你當我的男朋友,負責縫補我的心!」她固執的說道,腦子已經開始天旋地轉起來。

  「我們不適合成為情人,這點你該比誰都清楚。」巖日皺著眉道。

  藍漪波當然知道他所謂的「不適合」是什麼意思,她從頭到腳根本沒有一個地方像女人,說難聽一點,她根本就是半個男人,男人跟男人談戀愛,更何況還是跟自己的哥兒們談戀愛,這多荒謬?

  但此刻她哪還有什麼理智?在半個男人之外,她總還是半個女人,有著需要被呵護、關愛的一面,尤其是此刻在失戀的嚴重打擊之下,她需要一個肩膀倚靠跟慰藉。

  「連你也不要我是不?」她眨巴眨巴的清澈大眼泛著失戀的淚光,無辜可憐得活像一隻小鹿斑比。

  「你醉了,我送你回去,等你明天清醒了我們再談。」他耐下性子安撫道。

  他不能因為同情一隻失戀的小鹿斑比,就打破他絕不碰感情、不為自己惹來麻煩的堅持。

  「我沒醉、我沒醉——」她氣憤的迭聲嚷道。「我要你現在就回答我,要,或者不要!」她被酒醺醉的迷濛雙眸,固執的逼視著他,非要他立刻給個答案。

  巖日沉默看著眼前的她許久,久得讓藍漪波以為世界已經停止了運轉。

  「你要交往就交往吧!」他粗聲說道。

  「呵呵——你答應了——」那她的心就不會再痛了是不?她想擠出一抹微笑,卻發現淚又流了下來。

  從小就是個男人婆,她的自信心向來薄弱得可憐,而這次失戀的打擊、顏立維驚恐逃離的模樣,更讓她自卑到了極點。

  「太——太好了,我們再回天堂喝幾杯,慶祝我們的開始——」

  她傻傻笑著,轉身就要往「天堂」走。

  「時間不早了,你該回去了!」

  「不——不要——我還——還要喝——」

  酒精逐漸發揮了效力,她的舌頭開始不聽使喚,整個世界像是天旋地轉,但她還是拚命想把僅存的些許意識給灌醉。

  「我有男友羅——從現在起——我不是沒人要的——男人婆了——巖日真是我最好的哥兒們——不,他……」

  看她開始發起酒瘋,一下又是哭又是笑,一下又對著天上的月亮唱起歌,巖日一言不發的突然彎身一把橫抱起她,將她扛上肩頭。

  「我送你回去!」

  「我是只小——小小鳥——飛就飛叫就——叫——呃,自由逍遙——」

  窄小的公寓樓梯間裡,傳來一個荒腔走板的歌聲。

  活像收音機電力不足的歌聲,在這夜半十分顯得格外刺耳,尤其是唱的人五音不全還大舌頭,不時附和著酒嗝的配樂,聽起來難聽得緊,也滑稽得讓人發笑。

  「別亂動!」巖日低聲喝叱道,邊撥開她不時對著他的耳朵吹氣,邊咯咯傻笑的藍漪波。

  背著邊唱歌、邊手舞足蹈,賣力摧殘他耳朵的藍漪波,還得提防她不時對著他的耳朵邊啃邊吹氣、以及一雙自動滑進他襯衫裡探險的小手。

  他很清楚她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醉得連自己在做什麼都不知道,偏偏情緒卻是前所未有的亢奮,又是唱歌、又偷襲他,明明只有五層樓卻讓他爬得滿身大汗。

  好不容易替她開了門,將醉醺醺的她放回房間的床上。

  看著躺在床上兀自扯著嗓門唱歌的藍漪波,他搖搖頭,轉身進浴室擰了把熱毛巾替她擦臉,又用簡易茶包泡了杯茶給她醒酒。

  奇怪的是,這樣的動作極其自然,像是他早已習慣了照顧她。

  「喝點茶,這樣明天你才不會那麼難受。」巖日來到她床邊,抓住兩隻在空中揮舞的小手道。

  「我要你——餵我!」她嘟起小嘴,存心耍賴。

  歎口氣,他扶起她,準備一口一口餵她,卻見她頭搖得更用力了。

  「我要你用嘴餵我——」她一字一句的說道,一隻找不到焦點的手指往他臉上亂指。

  用嘴?巖日微蹙起眉,目光定在她紅灩灩的小嘴上,一股莫名的燥熱自身下竄起。

  也罷,反正她已經醉糊塗了,起來也肯定不會記得這些。

  時間實在不早了,為了早早打發她,他喝了口茶隨即轉頭印上她的唇,渡進她的小嘴裡。

  原本的幾分猶豫及勉強,在碰到她柔軟的唇辦後,奇跡似的消失無蹤。

  他從沒想過,這個粗魯不雅,簡直像個男孩子的藍漪波,唇辦的味道竟是出奇的——好。

  柔柔軟軟,帶點飽滿的彈性,粉嫩的兩片雙唇像是上好的珍釀,只是淺嘗一小口,卻立刻讓人上了癮。

  強忍住想探進柔軟雙唇內,一嘗裡頭甜美芳香的慾望,他用盡所有的意志力才抽開自己,氣息不穩的低喘。

  「睡吧,我明天——打電話給你!」不,現在她已經不需要他來叫她起床了,他聲音瘡啞的改口道。

  正準備站起身,一隻小手冷不防拉住他,一低頭,一雙閃著水光的眼眸正可憐兮兮望著他。

  「陪我——」

  「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他平靜說道。

  「我不管——我要你——你陪我——」她無理取鬧起來。

  巖日知道,不能跟一個酒醉的女人講道理,要讓她耍起性子來,恐怕連天都會被她給鬧翻了。

  「好,我陪你,等你睡著我再走!」他莫可奈何歎了口氣,在床上坐下來,沒有察覺自己語氣中的寵溺。

  「不要,我要你上床陪我睡。」任性的人兒笨拙的挪開一個位置,拍拍身旁的床位。「快上來!」

  換作一般人,上了一天班、又被她折騰了一個晚上,就算有天大耐性也恐怕早就耗盡了。

  但是,不知怎地,過去始終處於被動角色,任由她糾纏胡鬧的他,卻越來越有一種無法克制想保護她、照顧她的慾望。

  他比誰都清楚,看似堅強獨立的藍漪波,根本不懂得照顧自己。

  他僵硬的脫了鞋,躺上那張容納他都嫌擠的小床,侷促的不知該怎麼安置一雙長手長腳,還沒替自己找到一個舒服點的姿勢,一個小小身子已經親熱的朝他擠了過來,將小臉靠在他的胸前,用一雙醉濛濛的眸子聚精會神的打量起他來。

  藍漪波迷茫的看著他,突然間吃吃笑了起來。奇怪,她以前怎麼從來沒有發現他長得這麼好看,聲音這麼渾厚好聽?

  「我喜歡你像剛剛那樣親我——」

  她傻呼呼的笑著,小手探上他的唇,小心翼翼的來回撫摸著,像是想確定是否一如她記憶的光滑溫暖。

  床很小、室內溫度很高,她的大半個身子幾乎壓在他身上,一隻小手忙碌的東摸摸、西碰碰,彷彿把他當成一件具有研究價值的珍藏般。

  「藍波,睡覺!」他緊繃著嗓子,聽起來好像快繃斷的弦似的。

  但藍漪波卻像是置若未聞,一雙顯得有些遲緩不靈敏的小手,又開始往下玩起他的鈕扣。

  「咦,這裡有毛耶!」突然間,她像是發現寶藏似的驚嚷起來。

  她肯定是十足具有追根究底精神的偵探,她沿著從第一顆鈕扣下的那幾根毛髮開始往下找,雖然醉得糊里糊塗,但是她還是順著那幾根「蛛絲馬跡」,有模有樣的開始解起他的鈕扣,好弄清楚這些東西究竟是打哪兒來的。

  「藍波,住手!」痛苦壓抑的低吼,完全阻止不了被酒精催起的好奇心。

  不一會兒他光裸的胸膛已經呈現在她眼前。

  緩緩瞠大迷濛的醉眼,她怎麼從來不知道巖日有這麼寬闊的胸膛?上面布著些許胸毛,從他平坦結實的小腹蜿蜒而下,最後隱沒在他的褲子裡,顯得異常危險而性感。

  她眨眨朦朧醉眼,伸手試探撫上那片古銅色的光裸胸膛,小心翼翼的觸摸著。

  看似結實堅硬的胸膛,卻是出乎意料的溫暖光滑,滑過指腹的肌膚紋理,竟莫名惹起她一陣顫慄。

  「住手!」他遽然抓住她大膽放肆的小手,粗嗄瘩啞的嗓音,緊繃得像是快繃斷似的。

  「為什麼?你很不舒服嗎?」她迷濛的仰起頭,有些擔心的望著他痛苦壓抑的神情。

  「不,可是你不該這麼做。」他痛苦且無奈的搖搖頭。

  「可是我喜歡你的味道、你摸起來的感覺——」

  她傻氣的喃喃說道,自顧自的把滾燙的臉頰貼上他寬闊的胸口,想分散一點像是快蒸發的熱度。

  「你不懂——再繼續下去的後果,恐怕你我都無法承擔。」他聲音瘩啞的吐出一句。

  她當然不懂,她混沌成一團的腦子,現在什麼也無法思考,眼前所能想到的,都是他。

  「我會幫——幫你扣回扣子,我——保證——」她嬌憨的舉起手,信誓旦旦的說道。

  她的模樣看起來傻氣得令人想笑,卻又可愛得讓人想咬一口。

  白裡透紅的肌膚滿佈醉人的紼紅,水嫩的雙唇微微嘟起,像是邀請他來品嚐,一雙靈動大眼被酒氣點綴得更加璀璨明亮——

  她明明是個那麼粗枝大葉、渾身沒有半點女人味、神經還很大條的女人,但為何看起來會那麼動人,讓人興起想將她佔為已有的衝動?

  還來不及開口,突然間她的唇已經霸道的貼上他的,比起方才彷彿蜻蜓點水似的短暫接觸,這個吻已經明顯失去了控制。

  她緊貼在他唇上,笨拙生澀得不懂怎麼開始,卻又執意想挑起他的回應,磨磨贈贈半天,卻還是不得要領。

  天!他無法想像,光是貼著她的唇,嘗起來的味道就那麼甜、那麼美好、那麼叫人欲罷不能!

  「停下來!」他用盡所有的意志,將那兩片柔軟甜美推離自己。

  「為什麼?」她一臉迷惘且受傷的表情,讓人忍不住想再把她扯回懷裡,狠狠吻個夠。

  他當然不能,藍漪波是那麼信任他,把他當成傾吐心事的好朋友,他怎麼能趁人之危?這不是他的行事風格!

  「你醉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他別過頭去,咬牙抽身想走開。

  「我知道、我知道的——」她有點氣憤的說道。

  她從來就不是那種小鳥依人、懂得撒嬌的女孩子,但奇妙的是,才一下子她就喜歡上了賴在他懷裡的感覺。

  被他充滿男人味的氣息包圍,好像撫平了心裡的痛楚,讓她覺得在他身邊可以那樣安定、平靜,幾乎忘了心裡的傷。

  眼前她什麼也不想去想,只想J^@跟他在一起。

  一雙翻滾著幽暗慾望的眼眸彷彿正在燃燒,在理智與慾望之間,他不知道哪一方會獲得最後的勝利。

  是的,他想要她,卻從沒想過這種驚人的慾望會因她而起,即使她此刻看起來全然沒有令人血脈債張的性感。

  但她嬌憨可愛的神態、純潔無邪的模樣,卻讓人忍不住想將她佔為已有,讓她成為自己的。

  「你這個專愛擾亂人心的小東西!」

  他憤怒的低吼一聲,反身將她壓在身下,飢渴的低頭一口吞沒她的呼喊——

  早在遇見她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沒有退路了!



第八章
  瞪著眼前光裸的男人,藍漪波用力眨眨眼,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巖日怎麼會在她的床上?

  用力閉上眼,她衷心祈禱這只是惡夢一場,好半晌,她鼓足勇氣再次睜開眼,那個宛如阿波羅般結實完美的男性身軀,依然還在那裡。

  霎時,昨晚的點點滴滴逐漸浮現腦海,一股冷意緩緩從腳底竄起。

  天!她、她、她「強暴」了巖日,她最好的哥兒們—

  她瞠大眼,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她承認她確實依賴他、喜歡他的照顧,但是,他對自己那麼好、那麼信任,她卻對他霸王硬上弓,她真是該死!

  腦子裡的思緒亂成一團,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唯一想到的就是——逃!

  她倉皇失措的跳下床,正準備衝進浴室,卻不經意瞥見床上的鍾——九點三十七——天,她遲到了!

  她沒忘記,今天是老總的總算帳日——她這回真的死定了!

  拉回正要踏進浴室的腳,她漲紅著臉急忙收拾滿屋子四處飛散的衣服,重新自衣櫥裡抓出T恤、牛仔褲穿上,頭也不回的就往門外沖。

  等她匆忙趕到公司,已經是十點二十分了。

  一進辦公室,就見老總黑著張臉,等在她辦公桌旁邊,讓藍漪波又是一陣心驚膽跳。

  看來,老總是特地在等她,實在沒辦法,她只好硬著頭皮走向自己的辦公桌,自動領死。

  「總——總經理,早!」她心虛的擠出笑。

  「藍漪波,你還知道要來上班?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總經理一雙粗黑的濃眉上下抖動,恐怖得像是夜半前來索命的黑白無常。

  「回總經理,因為我今天早上——不小心睡過頭了——」

  「睡過頭?」

  一個夾帶著口水聲的怒吼差點震破她的耳膜。「你還有沒有羞恥心啊?整個公司有誰像你這個樣子?三天兩頭遲到,你到底還想不想工作?」

  「總經理,我想啊!」她用力點點頭,急忙說道。

  「想?這就是你想工作的態度?」他又是一陣歇斯底里的咆哮。

  「總經理,我知道錯了,下次——」

  「還有下次?』他又惡狠狠的吼掉她的話。「藍漪波我告訴你,你、被、開、除、了!」

  一陣晴天霹靂,藍漪波仍帶著宿醉,而頭昏腦脹的腦袋更是冒起一片金星,讓她幾乎站不住腳。

  「馬上收拾你的東西,立刻給我滾蛋!」總經理粗短的手指著門外,猙獰的表情就像宣判死刑的劊子手。

  看著總經理勢利的嘴臉,她只能呆立在原地,久久無法動彈,她不敢相信,也無法相信——她竟然被炒魷魚了?!

  等她好不容易從「惡耗」裡轉醒,才發現自己正拎著一個紙箱,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發呆。

  怎麼會這樣?一連串的厄運接踵而來,今早發現巖日赤裸躺在床上的震驚還沒來得及消化,緊接著又被總經理開除,她不知道自己怎能倒楣至此!

  眼前她不敢回家,因為她壓根不知道怎麼面對他,更不知道要怎麼對他負責,只好打電話給大學的死黨請她收留,讓她暫避幾天風頭。

  接下來一個多禮拜,她都躲在死黨家裡,大門不敢出、手機不敢開,就怕巖日找上門來。

  一想到那晚激烈的歡愛,她就羞得恨不得一頭撞死,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淫蕩的勾引巖日,就像個恬不知恥的女人一樣。

  可是,躲著也不是辦法,她的死黨也有男朋友,每回看到兩人熱情難耐,卻又礙於她在場不敢放肆的痛苦模樣,讓她更覺愧疚與抱歉。

  就算她再怎麼不想面對他,她也不能躲一輩子。

  整整失眠一個晚上,她終於決定回去。

  收拾好臨時買來的幾樣衣物、用品,她打了通電話給死黨張雅珍,除了致謝也致歉,她總算釋懷了一點。

  眼前唯一得擔心的,是怎麼面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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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時分,冷風襲人、合靜無聲的小巷,傳來一陣躡手躡腳的腳步聲。

  一個人影踩著小心翼翼的腳步,朝目的地慢慢前進,一雙警戒的大眼還不時四下張望是否有熟悉的身影。

  總算一棟熟悉的五樓公寓大樓就在眼前,藍漪波躲在巷口邊,抱著包包鬼鬼祟祟的四下張望,確定沒有看到巖日的身影,才終於鬆了口大氣。

  綻出笑容,輕鬆的將包包甩上肩,她大搖大擺的走出小巷,手裡還甩著一串鑰匙,突然間,一抹如鬼魅似的黑色身影籠罩了路燈的亮光。

  怔怔抬起頭,她遽然倒抽了口冷氣。

  他的臉上暗黑無波,臉上有著積壓了一個禮拜的焦急與怒氣。

  「巖—巖日?」她的小臉從紼紅迅速轉青,隨即轉身往公寓裡沖,孰料才剛跨出兩步,整個人就被他給拎了起來。

  「放開我——救命啊!」她驚惶失措的喊著,深信巖日不惜深夜還等在她家門外,就是要來找她算帳的。

  一個生活嚴謹、堅守紀律的三十三歲男人的貞操,她拿什麼去賠?!

  「閉嘴!」冷冷怒斥一聲,藍漪波瞠大眼,識相的乖乖閉上小嘴。

  「這一個多禮拜來,你到底上哪兒去了?!」他冷著臉問道,眼底有著壓抑的怒氣。

  「我——我去散心了!」她隨口編了個謊言。

  這個女人,非要演出這種失蹤記,讓人急得手足無措不可嗎?

  那天清晨他一醒來,卻發現陪他度過美好夜晚的女人已經不見蹤影,接下來的一個多禮拜,她就像空氣似的徹底蒸發。

  無論他怎麼找就是找不到她,公司、「天堂」,甚至每天晚上他一下班就等在這裡,就是不見她出現。

  各種猜測與令人擔心的念頭,擾得他一個星期來從沒安穩睡過好覺,為了一下班就準時來這報到,他不知擔誤了多少重要的公事。

  而這女人一出現,卻只是輕描淡寫的說——去散心了?

  「連班也不上了?」他的臉色更難看了。

  「我——」在他深邃的黑眸下,她發覺自己拙劣的謊言,早被他洞悉得清清楚楚。

  「我被炒魷魚了!」她低頭絞著手指,悶悶的說道。

  「為什麼?」他的黑眸懷疑瞇起。

  「還不是因為——」藍漪波猛一抬頭幾乎衝口而出,但眼前這張冷沉的俊臉,卻讓她想起那夜而小臉泛紅。

  「沒有為什麼!」她漲紅了臉,急忙別過頭去。

  巖日發現他越來越弄不懂藍漪波的心思了。

  以前的她總是有話直說,從不拐彎抹角,更不曾怕過會得罪誰,怎麼現在說句話還得支吾半天,甚至還會編謊話來敷衍他。

  一種不知是憤怒還是痛心的情緒,讓他累積了一個多星期的怒氣到達最高點。

  粗暴的抓起她的手臂,他一路把她拉上她的公寓。

  打開公寓大門,多日來的怒氣與不滿,讓他也維持不了好風度。

  「說實話!」他面無表情看著她,強硬的命令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著他那張難看得恨不得剝掉她一層皮的俊臉,藍漪波知道這回真的把他給惹火了。

  縮了縮脖子,她只好實話實說,不敢再敷衍他。

  「因為——因為那天早上我遲到了,老總氣得破口大罵,立刻叫我滾蛋走人,所以我已經失業一個多禮拜了。」

  「那這一個禮拜來你為什麼沒有回家?你到哪裡去了?」他依舊不放棄的繼續追問。

  「我到大學同學那裡去借住幾天。」她心虛的別過頭不敢看他,就是希望他別提起那天晚上的事。

  若有所思的眸子凝視她許久,終於,他開口了。

  「那天早上為什麼不叫醒我?」

  她狠狠嚥了口口水,審判的一刻終究還是來了!

  「我——我——」她結結巴巴,目光左右游移就是不敢看他。

  「你在躲我?」他微微瞇起眼,像是已看穿她的心思。

  「對不起!」

  突然間,藍漪波兩手在胸口交握,激動的拚命道歉。

  「我知道是我強迫了你,可是我真的不是存心的,一切都是酒害我的——」她劈哩啪啦就是一大串,讓巖日幾乎沒有插話的餘地。

  「這就是你躲著我的原因?」

  巖日看著那張滿是愧疚的小臉,懸在半空中的心總算放下了。

  這一個多禮拜來,他白天坐立不安、晚上輾轉難眠,就怕是失戀的打擊會讓她想不開,也怕那天晚上他一次又一次的歡愛傷到了她。

  但這些日子以來,卻發現她竟然只是因為害怕他會生氣,才不敢出現、不敢見他——

  生氣?天,他有了美好得叫人不敢置信的一晚,她的甜美、她的生澀、她努力想取悅他、與他融為一體的認真表情,都深深烙進他的記憶裡,就算一開始是由她主動,被她挑起了慾火,但他一點也沒有勉強或不悅。

  這一個星期來,他也問過自己,跟藍漪波之間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短暫的肉體關係?抑或是單純的友情?

  但此刻,看著站在眼前失而復得的她,他才發現,她的存在早已成為他生活中的習慣,甚至不知從何時開始,對她的感覺已經悄悄變了質。

  他強烈的想要她,想要她陪在身邊,可以時常見到她開朗的笑容,傻氣又嬌憨總逗得人想發笑的可愛舉動——

  他想要她——沒有比這一刻更加確定。

  「難道你不生氣?」驀地一怔,她緩緩抬起頭來,愣愣望著他。

  「我為什麼要生氣?」巖日反問她。「既然是男女朋友,發生這種事也是很正常的——我們正在交往,你忘了嗎?」他平靜提醒她。

  我們交往吧——我要你當我的男朋友,負責縫補我的心!

  登時,她想起了自己酒醉那天胡言亂語的片段。

  「我只是開玩笑的,你不必當真!」她急忙擺擺手道。

  她只是一時因心碎而迷失理智,但這一刻,她發現她不但一點也不覺得心痛,顏立維那張俊美臉孔更是離她好遙遠。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既然我許下承諾,就得說話算話。」他平靜的說道,臉上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緒。

  啊?藍漪波望著他,完全無話可反駁。

  他——是認真的嗎?還是,只是同情慘遭失戀打擊的她?

  藍漪波總是玩笑的這麼比喻跟巖日間的差別。

  巖日沉默內斂,就像沒有星光的合夜,深不可測得讓人害怕,但她卻像太陽,率直、熱情且衝動,散發的光芒與熱度足以將人灼傷。

  一個白天、一個黑夜,他們這兩個個性截然不同的人,卻偏偏湊在一起,明明是激不出火花的冷跟熱,卻莫名其妙的談起戀愛……

  這是戀愛嗎?藍漪波不敢確定,但是她卻覺得自己好快樂、好充實。

  每逢週末,巖日有時帶著她上山下海,四處走走,有時則帶著她上百貨公司,買幾套她最愛的T恤、牛仔褲,兩人投契得像相識多年的好友。

  失業的她想找份薪水、工作環境皆佳的工作卻屢遭挫折,巖日索性命令她別去上班,起碼在沒找到滿意的工作之前,就先當他的家務總管。

  於此,沒有工作的她,就成了巖日稱職的管家婆。

  白天她閒著沒事,總愛一大早就去喚巖日起床。

  向來愛賴床的她,只要一想到能多看巖日一眼,總是能從昏昏沉沉的睡夢中立刻清醒,以比跑百米還快的速度衝到他家去。

  她真喜歡看他剛起床時的睡臉,一個那麼冷漠嚴肅的大男人,剛起床時卻是帶著一臉惺忪睡意,以及一臉不悅的起床氣。

  現在她總算知道,為什麼以前他每次受托去挖她起床他的臉會那麼臭了,一個三十三歲的成熟男人,竟然有著五歲孩子的起床氣,每每想到她總忍不住發笑。

  盯著他吃完她做的愛心三明治,送他出門上班,她開始打掃房子,客廳、浴室和乾淨如新的廚房,她每天都會認真檢查一次。

  而她每回最愛打掃,也整理最久的就是他的臥室。

  深藍色調的房間一如他的穩重沉鬱,總是收拾得一絲不苟的房間,反映出主人嚴謹與良好的生活習慣,但她總愛抓著塊抹布東磨西贈。

  看看他抽屜裡深奧的原文書、隨手記下的備忘公事,以及一些屬於他的私人用品,她都樂於拿起來品味觀賞一番。

  但她最愛的,還是他房間裡那張特大號的床,她最愛躺在上頭瘋狂翻滾,盡情嗅著上頭屬於他的男性氣息,在這裡,她總是可以消磨大半天。

  下午她會到超市去買些菜、飲料跟罐頭回來,把他的冰箱塞得滿滿的,讓他在夜半忙於公事之際,有些東西可以填填肚子。

  晚上即使巖日一再告訴她,他很忙,會加班到深夜,她依舊還是替他煮了一桌差強人意的家常菜等他回來。

  奇怪的是,晚餐時間一到,他總會自動出現在門口。

  每每看到他,是她一天中最開心的時刻。

  「快來吃飯吧,我今天煮了你最愛的麻婆豆腐喔!」一看到門口熟悉的修長身影,藍漪波便開心的迎上去。

  「我不是說別煮了嗎?」雖這麼說,但他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往餐桌上望去。

  一桌子的菜正飄著騰騰熱氣,只吃了一塊三明治解決午餐的巖日,肚子開始發出投降的鼓噪聲。

  「可是我有預感你會回來啊!」她咧著嘴開心笑著。

  「其實,你不必為我做這些——」不知道這個幸福的場景何時會消失,巖日突然間竟覺得胸口隱隱作痛。

  「平常都是你在照顧我,偶爾我也該為你做些什麼啊,更何況——我是你的女朋友耶,我們正在交往,你忘了嗎?」沒有察覺他臉上有些僵硬的表情,她俏皮的說道。

  是啊,他們正在交往,因為寂寞、因為心碎而相互安慰的短暫結合——巖日自嘲的扯了扯唇。

  她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一頭短髮有些零亂,臉頰因為方纔的進出忙碌而微微發紅,她身上甚至帶著油煙味。

  即使她此刻看來有些狼狽,但他卻覺得眼前的她自然率性,讓人心動。

  「你忘了嗎,我是負責來縫補你破碎的心,不是要你來做家事的。」他故作輕鬆的說道。

  她破碎的心?藍漪波怔愣了好半晌。

  「其實——其實我——」她搔搔小腦袋支支吾吾。

  若是告訴巖日,她連顏立維的長相都已經想不太起來,他會相信嗎?

  看著她豐富可愛的表情,他近乎著迷似的幾乎移不開視線。

  不知道為什麼,她不是那種美麗的女孩子,但他卻喜歡看她,每次一看到她生動的表情,心情總會莫名的好起來。

  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他不知道,只是將這種感覺小心的藏在心底。

  「吃飯吧!」他平靜的說道,臉上沒洩露太多情緒。

  「喔。」她吶吶應了聲,還是沒機會告訴他真相。

  兩人各懷心事的上了桌,沉默的進餐,向來直來直往,實在憋不住話的藍漪波再也受不了這種沉悶的氣氛,有些不高興的抱怨起來了。

  「唉!原來我的手藝這麼差,枉費我花了這麼多精神做菜。」她故意大聲哀歎道。

  倏地一愣,巖日隨即意會過來,她是抱怨他只光顧著吃,卻把她這個幕後功臣當成隱形人,就連應有的讚美也沒有。

  這個有時率直得近乎遲鈍,有時卻又機靈得讓人不敢恭維的小東西——他好笑的搖搖頭。

  「沒有的事,你做的菜這麼好吃,害我都忘記自己不是在高級餐廳,而是在家裡。」他罕見的收起冷漠,換出一張笑臉。

  「真的嗎?」簡單一句誇獎,就足以讓她樂開懷。

  「當然有百分之九十的成分是禮貌,百分之十的部分才是你的實力——」巖日一本正經,故意逗她。

  「你——你可惡!」藍漪波氣憤的罵道,忿忿的起身開始動手收拾盤子。「既然這麼難吃,我不敢委屈巖總監。」

  左右各一個盤子,她轉身就要端回廚房。



第九章
  藍漪波才一轉身,就被一雙有力的臂膀給攬進懷裡。

  「小傻瓜,我開個玩笑,你這樣就生氣啦?」他帶有幾分討好意味的將她攬進懷裡,在她耳邊說道。

  強自鎮定陡然加快的心跳,她故作埋怨的說道:「我花了一個下午做菜,但你卻——」

  「看我的表情,你還需要懷疑嗎?」

  他的大掌驀地收緊,讓她端盤的手不禁顫抖了起來。

  他的胸膛好寬好暖,她幾乎快忘了依靠在上面的感覺——藍漪波有些恍忽,意識像是全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低頭嗅著她發上的茉莉花香,那是深烙在他記憶中,屬於她甜美馨香的氣息,他再次深深為之震悸。

  一股強烈的悸動同時震懾了兩人,這一刻,兩人都同時感受到那股不尋常的感覺,只是,他們誰也沒有開口說破。

  她衝動得幾乎想轉身投入他的懷抱,不管他愛不愛自己,因為他們之間只是一個約定,一種基於朋友間相助的義氣,那不是愛情——她痛苦的提醒自己。

  巖日閉起眼,深深將她的氣息納入胸臆間,好想將她緊緊擁人懷裡吻個夠,但是他不能,畢竟他只是負責來縫補她破碎的心,她的無助、她的依賴,是因為她的心因為另一個男人而受傷,而那顆心,他沒有權利擁有。

  「我來洗碗!」

  他緩緩鬆開手,伸手接過她手裡的盤子,轉身走進廚房。

  這間廚房一直以來總是保持乾淨如新的狀態,但自從她來了之後,多了飯菜香味,而從不渴望過家庭的他,竟然愛上了這種家的感覺。

  有他,有心愛的女人為他張羅簡單三餐,讓孤單冷清的房子裡多了溫暖——那是在遇見她之前,從未有過的念頭。

  而她,會是那個女人嗎?巖日猛地一驚,手裡的碗差點滑出掌間,趕緊斂起心神,甩去腦子裡那個荒謬念頭專心洗碗。

  看著他高大的身影矗立在洗碗槽前,專心的清洗每個碗盤,一如他行事小心謹慎的精神。

  看著那堵寬闊的背,她的心口一緊,衝動的衝上前去緊緊抱住他的腰。

  她發現,對他的感覺已經超出了友情,渴望得到的呵護與關愛,卻通通在他身上找到了,比起顏立維,他給她一種更接近愛情的感覺。

  她曾經以為自己的心碎了,但經過這段時間以來的沉澱,她發現自己不曾真正為顏立維的離去心碎,有的頂多只是挫敗與懊惱,畢竟那是她有生以來的第一次約會。

  將臉靠上他的背,一種奇異的溫暖透進皮膚裡,平穩的心跳在胸腔裡有力的震動,讓她感動得心悸。

  巖日渾身僵硬,強忍住想轉身去擁抱她的衝動。

  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都被這種需要依靠跟撫慰的感覺給蒙蔽了理智,他們不該讓這種曖昧的情緒繼續肆無忌憚的蔓延下去。

  自背後透來的溫暖卻擰痛了他的心口,他明白他什麼也不能做,他沒有擁抱她的權利,更不該趁虛而入,她需要的只是撫慰,而不是他。

  兩人就維持這樣的姿勢,誰也沒有移動、更沒有人開口,彼此都在等對方作出回應。

  感覺到他僵硬的身軀作出無聲的抗拒,藍漪波的眼眶突然熱得發疼。

  「我先回去了!」藍漪波絕望得近乎心痛,她咬牙遽然抽身,快步朝門外走。

  背著她的身影用盡所有的意志,才能阻止自己挽留她。

  他跟她之間,原本就是兩條不該有交集的平行線,就算在陰錯陽差之下他們有了交集,但他清楚,在線的末端還有個結——

  那是一個關於愛與不愛的死結。

  接下來的日子,藍漪波跟巖日陷入了一種相敬如賓的怪異關係中。

  她依舊是個稱職的管家婆,而他也還是過著雖忙碌,卻還是堅持趕回來吃晚飯的上班生活。

  看似相處平和融洽的兩人,關係卻一直停在原點,沒有絲毫進展。

  或許是感受到彼此的保留與觀望態度,藍漪波始終想著該做些什麼來突破這種僵局。

  趁著下午的空閒時間,她特地將上回大肆採購,卻只用了那麼幾次的化妝品全搬出來,對著鏡子開始打扮自己。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在巖日面前的自己不夠好、也不夠動人,她猜想,這一定是巖日對她無動於衷的原因。

  雖然巖日一再說過,他不喜歡她把自己弄得過分人工,但天底下有哪個男人不喜歡賞心悅目的女人?

  堅定了這個信念,她繼續往臉上塗塗抹抹,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美,特地去美容教室學的化妝技術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看似粗枝大葉的她,對這方面倒意外的有點天分,才學了幾回,她就能熟練上手打扮自己了。

  不一會兒功夫,鏡子裡的她多了幾分甜美,她甜甜的朝自己一笑,想像著等會兒巖日下班回來,臉上驚艷的表情。

  為了不破壞臉上的妝,她沒有煮晚餐,穿上一襲帶來的裙裝,藍漪波緊張的坐在客廳等他回來。

  為了得到最佳催化效果,她還特地預定了一家浪漫的餐廳,準備跟巖日兩人一起享受浪漫的氣氛,說不定,他會就此開竅也說不定。

  七點鐘一到,巖日準時進門。

  一進門,他就看到坐在沙發上的她,以及她臉上的妝。

  「你的臉是怎麼一回事?」他臉色不善的瞪著她。

  不知道為什麼,她臉上的妝讓他想起顏立維,想起她曾經瘋狂追逐他的往事,而這種像是嫉妒的感覺,實在很不、很不好。

  「你不喜歡嗎?」藍漪波著實一愣。

  一言不發,他沉著臉大步朝她走來,抓著她把她拖向浴室,拿起洗面皂不客氣的對著她的臉用力抹了起來。

  「救——救命啊!謀殺呀——」藍漪波氣得邊喊叫邊奮力掙扎。

  他像是失去理智似的,絲毫不心軟的繼續在她臉上抹,直到那堆白色的泡沫變成五顏六色的顏料。

  「把自己沖乾淨。」他終於鬆手,站到一邊。

  藍漪波又氣又傷心,她的一番心血如今只剩一堆泡沫,她打賭自己現在一定醜得不能見人。

  她又惱又氣,只好趕緊把臉上糊成一團的「顏料」洗掉,好不容易恢復一張素淨臉龐,她鼓著臉氣呼呼的轉身跑出浴室,連理都不理他。

  按理說,巖日根本不會去在乎旁人的情緒,他也從不是那種會放下身段求和的人,但偏偏他卻像是鬼迷了心竅似的,一雙長腿不聽使喚的緊跟而去。

  「你要去哪裡?」

  他叫住了已經衝到門邊的她。

  「我要走了!」他不喜歡她作怪惹他生氣,那她走總可以了吧?!

  她只是很單純的想要討好他,他不領情就算了,竟然還擺出那張臭臉,實在叫人嚥不下這口氣。

  「不准!」突然間,一隻大手將她用力拉回,近乎霸道的將她困在懷裡。

  「你——你簡直是獨裁!」藍漪波倔脾氣一來,情緒也激動起來。「你——你是希特勒、法西斯、毛澤東、卡斯楚——嗯——」

  突然俯下的霸道雙唇牢牢封住她的小口。

  藍漪波瞠大眼,看著近在咫尺的英俊臉孔,整個人愣住了,好半天不知如何反應。

  雖然她跟巖日已經有過最親密的接觸,但是那夜事情發生的經過她根本迷迷糊糊,如今真實的感受他的雙唇、奪人呼吸的氣息,才發覺他有多危險。

  但入侵者顯然不給她思考的機會,趁機挑開她的牙關,大膽長驅直人,索取她口中的甜美與芳香。

  這個吻像是他們都已等待許久,兩片火熱的唇一接觸,隨即激烈的糾纏,簡直難分難捨。

  兩個人都被這個吻撩得情慾大動,要不是一通煞風景的電話,兩人恐怕現在已經是裸裎相見了。

  「哪位?」接起電話,巖日粗嗄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火氣。

  「巖日,田欣有沒有在你那裡?」電話那頭傳來易桀的聲音。

  「你什麼時候不好打來,偏偏挑——」

  他氣惱又挫敗的看了眼身旁一張臉紅潑水嫩得像水蜜桃的藍漪波,忍不住低咒一聲。「她不在我這裡!」他沒好氣的回道。

  正要痛快摔上電話,突然間,他發覺了一絲不對勁。

  重新撈回電話,他狐疑的問道:「你怎麼會認識田欣?」這傢伙跟田欣那種乖乖女八竿子打不著關係,他找她幹嘛?

  「沒——沒事!」說著,電話那頭像是心虛似的匆匆掛上了電話。

  盯著電話沉思半晌,他老覺得易桀這傢伙最近不太對勁。

  「巖日,誰打來的?」正納悶之際,身旁的聲音倏然拉回他的思緒。

  「易桀!」他迅速回神掛上電話,順手將她撈進懷裡。

  藍漪波想有骨氣的掙出他的懷抱,可偏偏她就是不爭氣的眷戀人家的胸膛,只要他一挺出那堵寬闊厚實的胸膛,她只能毫無抵抗能力的乖乖投降。

  他的胸膛又大又寬,躺起來格外舒服,她懶洋洋的窩在他的懷裡,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竟然喜歡上這種依賴的感覺。

  這一刻,她突然頓悟了一件事——她愛上了巖日!

  原來,過去巖日一直在她心目中佔有很重要、特殊的地位,不是因為她把他當成哥兒們,而是因為——她喜歡上他了!

  早在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偷偷對這個沉默內斂、特立獨行,但卻溫柔細膩、總是能懂她的男人深有好感。

  她一直以為那種互相幫忙照顧的感覺,是無私的哥兒們之情,但如今她總算明白,那是愛,一股始終被忽略,被彼此以友誼之名所粉飾的感情。

  如今,她每天跟他朝夕相處,那種越來越強烈的感情再也無法壓抑,被深藏在心底的愛意,也試著想找到宣洩的出口。

  隨著每多跟他相處一天,對他的依戀就越深,她無法想像,當某一天他尋到幸福,她不得離開他的時候,是否承受得了……

  她多希望那一天永遠也不要到來,她願意永遠這樣陪在他身邊,即使只是當普通的朋友。

  「如果——如果到了必須分手那一天——我們還會是朋友嗎?」她小心翼翼問道,聲音裡有著幾乎察覺不出的哽咽。

  分手那一天?她雙臂中的偉岸身軀陡地僵硬起來。

  「當然,而且我會大方把你送進那個男人懷裡。」他故作輕鬆的說道。

  她不要任何人,她只想在他身邊啊——但藍漪波怯懦起來,甚至不敢開口。

  她不敢想像,如果有一天她倚靠的這片胸膛,必須讓給另一個女人,她是否有風度大方成全他們?!

  她不敢想也不願去想,眼前她只想好好珍惜,這種在他身邊安心踏實的感覺。

  兩人的身軀緊緊相依,卻感覺心距離彼此那麼遙遠。

  抱著懷裡柔軟馨香的身子,巖日嚴肅的嘴角不自覺的鬆開了。

  不知怎地,他愛上了擁抱她的感覺,像是吸毒者一旦上了癮,就不可自拔。

  低頭嗅著她淡淡的髮香,他突然有種莫名滿足感,那是熱愛工作的他,在職場多年卻始終不曾有過的感覺。

  突然間,藍漪波開口打破了瀰漫在兩人之間的靜謐。

  「你幹嘛洗掉我的妝?這可是人家努力一下午的精心成果耶!」她咬著唇,一臉委屈。

  「我說過,我不喜歡你化妝。」他平靜說道。

  「我是想變換一下自己嘛,難道你不希望我變得漂亮些嗎?」

  「我就喜歡看你原來乾淨自然的樣子,這些人工顏料不適合加在你臉上。」他答得肯定。

  巖日的話讓她頓時心跳加速,他說喜歡看她原來乾淨自然的樣子,那是不是表示,他也有一點喜歡自己?

  「那是不是表示——你喜歡我?」她鼓起勇氣問道,屏息等待他的答案。

  「我——」一時之間,他語塞了。

  喜歡她?巖日很認真思索起這個問題。

  他確定自己喜歡看到她、喜歡抱著她、喜歡吃她做的家常小菜那種簡單卻幸福的感覺——這會是喜歡嗎?

  不!心裡有個聲音肯定的否定道。

  他隱約感覺得到,對她並不只有喜歡這麼單純的感覺而已,因為她,他歷經過嫉妒、心疼與不捨,他清楚知道喜歡一個人,不會有這麼多複雜而深刻的情緒。

  那麼,那種感覺若不是喜歡,又是什麼?

  突然間,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舒服蜷縮在他懷裡,活像只貪暖小貓的藍漪波,終於不得不承認,那就是他逃避多時,始終不肯承認的事實——他愛上了藍漪波。

  發誓絕不跟女人有任何牽扯,不走入婚姻的他,竟然會愛上一個男人婆似的女人。

  或許在外人看來有些匪夷所思,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愛她的直率、愛她的粗聲粗氣,也愛她的不修邊幅——即使這一切看來幾乎毫無道理可循。

  但,他就是這麼莫名其妙的愛她。

  就是因為她用這種自然率直、毫不矯飾的姿態,他才會失去戒心,不知不覺習慣了她、讓他在毫無防備之下——愛上了她!

  但是他很清楚,這個對誰而言都有些沉重的愛,他只能苦澀的壓在心底深處,因為她心裡愛的是另一個男人,她的心也全繫著另一個男人。

  如果世界上有一心換一心這種愛情規則,那麼他願意——為她交出自己!

  但是,愛情遊戲殘酷的地方,卻在你付出的真心,並不代表能得到同等回報,他知道自己這種奢想,簡直是天真得可笑。

  感受到身後出奇的沉默,藍漪波一顆雀躍的心霎時像個鉛球,筆直沉進了心海深處。

  他不說話,就代表他否認,他對她沒有絲毫的感情,甚至連一丁點的喜歡都沒有。

  笑容僵在臉上,藍漪波閉上眼,強忍著直泛酸的鼻頭,任由那陣揪心的痛楚緩緩掠過。

  各自沉浸在心事中的兩人,面對眼前這種僵局,都始終缺乏勇氣坦承自己,只能大玩愛情捉迷藏的遊戲。

  兩人之間橫亙著的那個結,誰也沒有勇氣把它解開。

  神情落寞的來到巖日的家門外,藍漪波拿出巖日給她的備份鑰匙,一如往常的開門。

  今晚她去參加一場同學會,原本想帶巖日一起出席,孰料他卻以忙碌為由拒絕了,這也是讓她鬱悶一整晚的原因。

  近來,她看起來明顯憔悴了些,跟巖日之間沒有任何不快、任何爭吵,但她就是覺得心口壓著塊沉甸甸的大石,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一推開門,兩雙放在玄關的鞋子引起了她的注意——一雙是巖日的鞋她認得,另一雙,則明顯是價值不菲的名牌高跟鞋。

  她轉頭往客廳一看,整個人陡然愣住了。

  只見沙發上坐著一名漂亮甜美的女孩,渾身散發著上流社會的貴氣,純真無邪的氣質讓人聯想起洋娃娃,格外惹人憐愛。

  而巖日正蹲在她的腳邊,親暱的舉動像是正在說著悄悄話,兩人站在一起,那畫面說多動人就有多動人,她的出現,反倒像個不識相的程咬金。

  「巖日,你有客人啊?」她不自在的擠出笑容,卻顯得僵硬。

  她甚至連開口問的勇氣都沒有。

  「嗯,公司總裁的女兒。」他緩緩起身,輕描淡寫的解釋。

  他完全沒有解釋,為何夜半這個女孩會坐在他的家裡,也沒有一句安撫,告訴她一切只是她多想,甚至連掩飾都沒有。

  「你好,我叫田欣,你一定是藍波吧,我聽巖日提過你。」那名漂亮得宛如塘瓷娃娃的女孩,和善的緊跟著開口道。

  「是嗎?很高興認識你,你好漂亮喔!」她臉上掛著笑,心卻是苦的。

  是的,她的美麗、她的優雅、她的典雅氣質跟她全然不同。

  「謝謝!」田欣羞怯的笑笑。

  站在客廳旁,她看著兩人,突然發覺自己成了電燈泡。

  「你們聊,我不打擾了。」

  她匆忙轉身要走,卻突然被他一把拉住。

  從他掌心裡傳來的溫度,讓她心口突然有種莫名的抽痛。

  「還有事啊?」她故作不在意的笑問道。

  「同學會還好玩吧?」他關心問道。

  不好、一點都不好,沒有他,形單影隻的她顯得格外孤獨,更突顯她是個乏人關愛的女人——她在心底瘋狂吶喊著。

  「還不錯,大家又玩又鬧,都非常開心。」但她卻懦弱的只能掩飾她的傷,佯裝若無其事。

  她甚至懷疑,明明心痛得像是快裂成兩半,自己怎麼能笑得出來?!

  「是嗎?可是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對勁。」 一雙眼謹慎的觀察著她的表情。

  「大概是玩太累了吧,你知道在那種場合我一向玩得很瘋。」她嘻嘻哈哈的敷衍道。

  「是嗎?」

  「款——」她僵硬的笑笑。

  一直以來,都是這雙溫暖安全的大掌默默照顧、呵護著她,在她快樂時為她鼓掌喝采,在她傷心失意時給她慰藉,失戀的心碎也是這雙不離不棄的手陪她一路走過來……

  而此刻,她怎麼會嫉妒起這雙大掌的主人,好不容易尋得的幸福呢?

  「我還有點事,先走羅!」

  巖日沒有挽留她,只是沉默的目送她走出大門。



第十章
  她掛著笑,一路走出巖日家來到大街上,臉上的笑容還在,想卸下卻發現已經僵掉了。

  腦中不斷閃過英氣挺拔的巖日佇立在田欣身旁的畫面,此刻,她終於明白,什麼是心碎的滋味。

  她並不柔弱,但她是那樣喜歡有他陪在身邊的感覺,那樣堅定安全、那樣令人感到安心。

  但她從來沒發現,那種習慣跟依賴有天會變成愛,更沒想到,說好好聚好散的她,竟會嫉妒起如今被他放在掌心裡呵護的女孩。

  坐在公園的長凳上,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完全沒有辦法思考。

  到底坐了多久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就連只穿著一件單薄衣服,她也完全沒有任何知覺。

  她想說服自己,她該放手,感情的事不該一廂情願,她該大方成全巖日,給他衷心的祝福,即使成不了情人,他們也該是最好的朋友——

  但是,愛一個人,怎能說不愛就不愛?

  蓄積在眼眶裡的淚讓她的雙眼刺痛不已,卻怎麼也流不出來。

  將臉埋進手裡,她不知道未來她該怎麼辦,她的愛該怎麼辦?!

  渾渾噩噩的吹風、發呆,她連自己在公園坐了多久,是怎麼回家的都完全沒有記憶。

  「你跑到哪裡去了?」

  一個比入冬的冷風好不到哪去的聲音,驟然自前頭響起。

  木然抬頭,只見他正站在公寓大門旁邊,冷著一張臉。

  「無聊到處晃晃。」她累了,連一個笑容也擠不出來。

  頓時,他的不滿情緒累積到最高點。

  為了她一句無聊,他就在這裡像個傻瓜似的吹了一個多小時的冷風?

  就算他耐性再好,也沒辦法不動怒。

  「上去!」他冷著臉想拉她。這是他解決事情的一貫方式。

  「別碰我!」她的脾氣來得莫名其妙,拚命用力想掙脫他的手。「沒關係,你儘管去陪那個可愛的女職員,不用管我——」

  「藍波,你今天是怎麼回事?」巖日不解的看著情緒激動的她,許久,他像是領悟了什麼。「你在吃醋?」可能嗎?

  「我——」沒錯,她是吃醋,她的心幾乎快被酸意腐蝕了,但是,她沒有資格開口爭辯。

  「為什麼?是因為田欣?」這表示,她在乎他?

  「不,我只是覺得累了!」她緩緩閉上眼,努力平定情緒。

  遇上了他,她的瀟灑、豁達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無法不在意,無法不去想那個坐在他家沙發上的女孩。

  終於,她鼓起了勇氣,長痛不如短痛,她遲早得面對。

  「我想,我們的關係,是不是該做個了結了?」7』她悠悠開口道,麻木得幾乎沒有知覺。

  畢竟,這只是她的一廂情願,這是友情,不是愛情。

  「我想,我們彼此畢竟還是有各自的生活,你有追求幸福的權利,我也該好好找個對象安定下來。」

  瞪著說得輕鬆的她,巖日冷沉的臉益加陰鬱。

  「這就是你今天來找我的目的?」他的聲音冷得幾乎沒有溫度。

  他到底在乎什麼?他只是她失意時暫時的替代品,是來替她縫補破碎的心,一旦她的心癒合了,又有了尋找對象的勇氣,他就該悄悄退場,把愛情的舞台讓給其他男人。

  「嗯。」她別過頭去,目光無法直視他,就怕自己會心軟哀求他留下來,怕自己會不顧尊嚴,求他來愛她、施捨她愛情——

  盯著她起碼有一世紀之久,他終於開口,緩緩吐出一句。

  「也好!」

  瞬間,所有的知覺像是離她而去,只聽到心口碎裂的聲音。

  「很高興我們都有了共識。」她乾澀一笑。「不過,還是要謝謝你幫我——縫補心碎。」言不由衷的謊話說來,格外令人心痛。

  他緊繃著臉,沒有答腔,情緒像是正處於極度壓抑中。

  藍漪波原本已經破碎不堪的心,又一次被他冷漠的態度給刺傷了,但無所謂,反正她的心已經傷得那麼重,不在乎是否傷痕纍纍。

  向來樂觀、開朗的她,從沒有比這一刻覺得疲累,覺得心痛,覺得灰心過。

  為什麼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愛一個人會這個累?!

  「再見!」她仰起頭專注凝望著她。「祝福你替自己找到幸福。」她相信他會的!

  不等他回答,她逕自轉身走向公寓大門,在眷戀的轉頭朝他投下最後一瞥後,便毅然合上大門。

  愛怎麼來,就該讓它怎麼走!

  一聲再見,就這麼徹底切斷了巖日跟藍漪波的聯繫。

  偶而,他們會從朋友的口中聽到彼此的消息,只是,他們都很有默契的不去打擾對方,大方給予對方追求幸福的權利。

  但驕傲如兩人,就這麼固守在線的兩端,誰也不肯向誰走近一步。

  巖日的一干朋友,知道巖日跟藍漪波談戀愛,無不驚訝得跌破一地眼鏡,而他們的火速分手,卻又再次讓他們一頭霧水,搞不清楚這兩個人在玩什麼遊戲。

  但偏偏,巖日比以前更沉默冷峻的個性,讓他們深信這場戀愛不會是談假的,只是,好端端的怎麼會分手?!

  從巖日比蚌殼閉得還緊的嘴巴裡,他們挖不出一個字,但幾個人瞭解巖日,他的眼睛裡明顯有著消沉,還有——失戀的痛。

  於是方仲飛幾人商量之後決定分成兩邊,一人一邊去勸,希望能讓兩人重修舊好,畢竟巖日是他們的好哥兒們,大夥兒又都挺喜歡藍波,又一個夥伴跌進愛情陷阱裡,他們在明哲保身的心態下,倒也樂觀其成。

  只不過,心急如焚的一夥人火也煽了、邊鼓也敲了,偏偏這兩個人卻是耐性超強,始終無動於衷。

  「聽說有個小開追藍波追得很勤耶,那小開條件可好了,身價上億,人又長得英俊,藍波要當現成的少奶奶了耶——」易桀在一旁誇張的扯著。

  「…………」巖日沉默不語,讓人不禁懷疑他到底有沒有把話聽進去。

  易桀的謊話扯得未免太離譜,但為了當現成紅娘,季敬睦也只好硬著頭皮接著扯下去。

  「是啊,你沒看藍波每天坐著千萬名車、捧著昂貴玫瑰花的樣子多有少奶奶的架勢,不過比起那傢伙,除了口袋飽一點,你可是強上百倍哪!」

  使了記眼色,腦子裡拚命想台詞的梁殉,只得匆忙提槍上陣。

  「我說巖日,人不是常說真愛一生只有一回嗎?若你當真喜歡藍波,就應該趕快把她追回來,有什麼天大的誤會都可以講開嘛,要是晚了一步,藍波真讓那小開給追走了,你可就要後悔莫及了。」

  這句話總算讓巖日面無表情的臉上出現一點波動,但隨即又恢復一貫的嚴峻。

  一旁的田欣看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得口沬橫飛,實在忍不住了,納悶開口道:「藍波不是懷孕了嗎?」

  霎時,寬敞的客廳裡幾個人的聲音陡然停止,每個人全把目光投向坐在一旁、一臉無辜的田欣。

  這個漂亮有餘、腦細胞不足的女人,什麼話不好扯,懷孕這種謊話簡直是爛透了,巖日是何等精明的人物,隨隨便便就會被他給拆穿了——

  受不了她單純的個性,眾人用力一拍額,剛剛的一番曉以大義肯定全都前功盡棄了。

  「你說什麼?再說一次!」

  一個石破天驚的巨吼嚇傻了一夥人。

  再誇張的謊話也抵不上這句的威力,只見巖日的臉色大變,兩隻大掌活像拎小雞似的,抓著田欣搖晃著。

  「巖日!」

  一夥人狠狠倒抽了口冷氣。他們確定,除了失戀,巖日還——瘋了!

  「巖日,快放下田欣,她剛剛只是說玩笑話,別跟她計較,乖——」

  易桀率先衝上前去,臉上緊張的神情,活似最珍愛的寶貝正在他的手上。

  「對啊,有話好說,你若不愛聽我們不說就是,你何必發那麼大脾氣——」

  一夥人七嘴八舌,拚命想將巨掌下的小雞——不,田欣解救下來。

  但偏偏看似柔弱的田欣,竟然還不怕死的繼續說道。「我說藍波懷孕了,我看她整個人瘦了一大圈,正準備收拾東西回南部老家——」

  巖日瞪著她一開一合的小嘴許久,彷彿過了一世紀,終於放開她,木然跌坐在沙發上。

  藍波懷孕了?藍波懷孕了——

  腦中反覆迴盪著這句話,過去歡愛、一起吃晚餐、鬥嘴的畫面一一掠過腦海。

  他完全不懷疑,那是他的孩子!

  天,他怎麼會以為,這輩子失去了她,他還可以安穩過自己的生活?

  他愛她啊,愛得那麼深,他甚至願意拿世上的一切來換取她的感情!

  她可以不愛他,但是,如今她有了他的孩子,就算是得求她,他也會不顧一切將她留在身邊!

  這一刻,沉靜如死水般的心彷彿重新被注入了一股希望,胸口那顆心又重新躍動了起來。

  一夥人還在一旁吵吵嚷嚷的邊安撫剛從他掌下劫後餘生的田欣,邊數落她的離譜謊話,巖日卻遽然站了起來,把眾人給嚇了一大跳。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巖日倏然轉身衝出大門。

  他要去找回他愛的女人,還有——他的孩子!

  「這——是怎麼一回事?」

  不知道過了多久,最後,是梁殉率先回過神來。

  「是啊,欣欣,你到底還知道什麼內幕?」

  「快點說,這齣戲簡直比八點檔還好看——」

  一夥人鬧哄哄,你一言我一語的抓著田欣,想問出個前因後果來。

  「我只是那天恰巧去找藍波姐,所以才知道這件事。」田欣一臉無辜的說道。

  「你去找藍波?」一夥人又是一陣抽息。

  「到底怎麼回事?」這下,眾人總算是有志一同。

  看著眼眾人疑惑、急切的目光,田欣緩緩回憶起那天的經過——

  真糟糕—藍漪波趴在馬桶上病做撅的想著。

  她失戀了,人卻也跟著病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份新工作,這些日子以來要不是藉著工作分散心碎的傷痛,她恐怕早就撐不下去了。

  她不想給自己賦閒下來胡思亂想的機會,但是今天腸胃不適的毛病似乎更嚴重了,看來今天又勢必要請假了。

  艱難的站起身,強忍著腹部翻攪欲嘔的衝動,她趕緊步出浴室,不讓自己再聞到任何一點帶有氣味的空氣。

  吃點東西或許會好一點吧,這陣子以來她常常三餐不定,一個人躺在床上常常就這麼出了神,連錯過了一餐也渾然不覺。

  抱著虔誠贖罪的心理,她對著腸胃喃喃發誓,她不會再老是想著巖日,想著那段逝去的感情,以後一定會好好照顧自己,好好對待它們。

  拿出兩片土司,她放進烤箱微烤了一下,又替自己泡了杯麥片,準備好好安撫作怪的腸胃。

  不一會兒,烤麵包的香味瀰漫在小小的屋子裡,她從烤箱裡拿出金黃香酥的土司,抹上果醬正要送進口中—

  一股劇烈的反胃感街上喉頭,她火速丟下麵包,轉身就往洗手間沖。

  趴在馬桶邊,她吐得幾乎像要五臟俱裂,明明肚裡已經沒有任何東西了,卻偏偏還是反胃得嚴重。

  被酸液嗆出的淚模糊了視線,抽搐的胃牽動了她的痛覺,刻意遺忘的心痛又隱隱在胸口蠢動起來。

  她為什麼這麼不爭氣?說好了不哭,不再想他、不再緬懷過去—可,她發現自己一樣都做不到,就連要阻止自己心痛都好難。

  離開巖日這麼久以來,她第一次哭了。

  她抱著馬桶,像個孩子似的放聲大哭。

  她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老天要這樣懲罰她,就因為強求一份不屬於自己的感情嗎?

  但,她都已忍痛割捨了,她還能做什麼?

  壓抑許久的淚水一發不可收拾,好像怎麼止也止不住似的,就連門外大作的門鈴聲,都幾乎被她的哭聲掩—蓋—

  門鈴聲?她勉強停止哭泣,抬起淚濕的狼狽小臉,門外的電鈴果然震天價響。

  她抬手用力抹去一臉的淚,急忙起身,跑著前去開門。

  一開門,門外漂亮的人兒耀眼動人。

  「田欣?」

  看著她美麗無邪的臉蛋,藍漪波的心乍然作痛。

  「嗨,藍波姐!」田欣笑盈盈的朝她招呼道。「我可以進來嗎?」

  她的話,遽然喚醒還站在門前發怔的藍漪波。

  「喔,當然可以,請進!」

  看著田欣一派從容自在的走進屋內,還不時打量屋內的佈置,這一刻,藍漪波不由感到自慚形穢。

  田欣是那麼美、那麼出色,還有著顯赫的家世,全是她沒有的,她跟巖日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她該祝福而不是嫉妒。

  「田小姐,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

  「藍波姐,你叫我欣欣就可以了。」田欣甜甜的笑著。「是易桀告訴我的!」

  易桀?巖日把田欣介紹給大家了?這就表示,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很親密了是不?

  霎時,她的腦子嗡嗡作響,沒法思考也沒法動彈,不適的胃又再度劇烈的翻攪起來。

  她搗著唇,轉身衝進洗手間,趴在洗手台上不住乾嘔著。

  「藍波姐,你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一個關懷的聲音自身旁響起。

  她搖搖頭,抬起頭來虛弱的搖搖頭。

  「沒事,大概是吃壞肚子了。」

  她拖著毫無意志的身軀走到客廳,就見田欣一臉心急的說了起來。

  「藍波姐,我今天來,是想跟談談巖大哥的事——」

  「對不起!」她出於自我防衛的遽然起身。「我想我還是去看個醫生好了,對不起欣欣,我不能陪你多坐了。」

  丟下一句話,她匆匆自房間裡抓起包包就往外跑。

  她不要聽!有關巖日跟田欣之間的事,她一個字都不想知道。

  走出公寓,卻發現田欣也隨後跟了下來,遠遠朝她喊著。

  「藍波姐,等一等——」

  為了讓她知難而退,她索性攔了部計程車,告訴司機往醫院走。

  「田欣,抱歉,我現在要去醫院——」

  話還沒說完,田欣已經熱絡的跟著一起坐了進來。

  「我陪你去!」

  熱心的笑臉實在叫人無法拒絕,她終於明白,巖日為什麼會喜歡她。

  「隨便你。」藍漪波疲憊的閉上眼往椅背一躺,不願再看她。

  三十分鐘後,兩人已經坐在候診室裡,等著護士叫號。

  藍漪波替自己掛了腸胃科,一個多禮拜來的折磨,已經讓她消瘦了一大圈,神情尤其憔悴。

  看著她的模樣,田欣有些於心不忍。

  聽易桀說,巖日跟藍波交往過,可是卻毫無預兆的突然分手了,她猜想,會不會是跟那天她冒然跑來找巖日有關?

  畢竟,那天一看到她,藍漪波的表情是真的不太對勁,她不希望因為自己而造成他們的誤會。

  所以今天才特地來這一趟,好把整件事情解釋給她聽。

  可是眼前她蒼白憔悴的模樣,讓她不忍在這節骨眼上打擾她,也許等她過幾天好些了,她再來找她說清楚也不晚。

  「藍漪波小姐!」

  診室裡呼喚著她的名字。

  她趕緊起身走進診室,田欣也一路跟進來。

  「哪裡不舒服?」醫生職業化問道。

  「我腸胃不舒服,最近食慾不振,嘔吐得很厲害,尤其是早上最嚴重——」

  「上次月經來是什麼時候?」醫生頭也不抬的驟然打斷她。

  月經?藍漪波愣了下,最近一連串的事,她已經好久沒有注意了。

  「大概兩個月前吧。」她不確定道。

  「嗯——」醫生看她一眼,沉吟半晌。「我建議你先轉診婦產科。」

  婦產科?「醫生,我是腸胃不舒服耶!」她再一次提醒他。

  「你的情況就是很典型的懷孕症狀,建議你先到婦產科去驗個孕。」

  一個轟然巨響,震碎了她好不容易維持的平靜,就連一旁的田欣也驚訝得瞪大了眼。

  她懷孕了?怎麼會?她從來沒想過她會懷孕,會孕育一個新生命——

  「怎麼會這樣?」她毫無知覺的喃喃說道。

  聞言,醫生有些好笑的抬起頭瞅她一眼。

  「從事性行為,沒有做好避孕措施當然會懷孕。」

  她怔怔盯著醫生臉上打趣的笑,最容易被笑感染的她,嘴角卻怎麼也拉不開。

  巖日不愛她,卻在她身體裡種下他的骨肉,老天爺怎會這麼殘忍?

  「你還沒結婚吧?」醫生的聲音又傳來。「依照你的經期判斷,胚胎應該只有八周,若是你無法給他完整的家庭、良好的照顧,建議你還是偕同孩子的父親前來簽下人工流產同意書——」

  「人工流產」這幾個字刺痛了她的心。

  這小小的生命是來自巖日,此刻正在她的體內孕育,誰有權利剝奪?

  原本亂成一片的腦海,漸漸現出一絲光亮。

  是的,她要孩子,就算他來的不是時候,就算往後只能擁有母親的愛,她還是決定生下他!

  「不,他是個生命,他也不叫胚胎,他是我的孩子!」無比堅定吐出一句話,她頭也不回的走出診療室。

  田欣追了出來,小心翼翼的問道。

  「藍波姐,要談談嗎?」

  藍漪波此刻心頭一團亂,只能心煩意亂的搖搖頭。

  「這是巖大哥的嗎?」她試探問道。

  「不,不是!」她遽然抬起頭,用力的搖頭。

  「這不是巖日的,你別胡思亂想。」說什麼他都不能破壞他們的幸福,這個錯誤她一個人來承擔就可以了。

  突然間,她正色的握住她的肩,慎重的叮囑道。

  「欣欣,你什麼都別亂想,回到巖日身邊去,好好照顧他,就算是我對你的請托,好嗎?」

  田欣不懂,卻還是乖乖的點點頭。

  「可是孩子——」

  「你別擔心,我會自己想辦法。」

  留下一抹堅強的微笑,她輕輕朝她道聲再見。

  「祝你——幸福!」

  一句大方祝福的話背後,是她的心痛,她的淚。

  看著藍漪波的背影,田欣慢慢停下了腳步。

  原本,她還希望這回來,能讓藍波姐跟巖日大哥誤會冰釋,但這個突如其來的意外,卻讓這個解釋顯得多餘。

  畢竟藍波姐已經懷了孩子,另一個男人的孩子,這就表示她並不愛巖日,那她也沒有解釋的必要了。

  歎了口氣,她只能祈求老天爺保佑藍波姐找到幸福!

  藍漪波變了!

  她的頭髮長長了些,皮膚顯得更加白皙了,微凸的小腹讓她看起來洋溢著母親的光輝,卻也顯得更有女人味。

  站在不遠處,巖日渴切的凝視著遠處的女子,久久不曾動彈。

  一直到親眼看到她站在自己眼前,巖日才發現自己有多想念她,想念她燦爛的笑容、說話沒頭沒腦的可愛模樣,倔起來像一頭騾子的脾氣,以及—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

  他以為他可以灑脫的跟她說再見,一輩子不再相見,但是看著她靈動豐富的表情,他發覺自己錯得離譜,早在他發現之前,她已經深植在他心底深處,再也拔除不去。

  看著她拿起一件蕾絲邊小洋裝,偏頭皺眉左看右瞧的可愛表情,不由自主的,他的唇角悄悄勾起一道寵溺的弧度,凝望的目光溫柔深情得幾乎化成了水。

  百貨公司裡人來人往,卻一點也沒有影響到他專心凝視的目光。

  像是終於看夠了她,巖日跨步走出柱子後,緩緩走向她。

  「好可愛的衣服。」他輕聲說道。

  「對啊,小女生穿起來一定好——」她笑著仰起頭,卻在看清身旁的人後,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巖日?」他怎麼會在這裡?

  霎時,她驚慌得不知道該把自己還是肚子藏起來。

  不會吧?這麼巧,她第一次出門替寶寶買東西,就遇見了他。

  已經懷有三個多月身孕的她小腹微凸,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明顯跟她纖細的身子格格不入。

  「你都沒讓自己吃飯嗎?」他的語氣有著埋怨,聲音卻溫柔得讓人心擰。

  即使經過了這麼久,藍漪波依然難抵他的魅力,注視著他的目光久久無法移開。

  「你是特地來問我吃飯了沒有嗎?」看著他專注認真的俊臉,藍漪波好半晌才找回聲音。

  「你懷孕了?」他的態度很平靜,平靜得讓人毫不懷疑他是有備而來。

  「這是我的孩子!」她下意識護住自己的肚子,警戒的盯著他。

  「為什麼不告訴我?」

  「這是我的事,沒必要弄得人盡皆知。」她別開頭,不自在的說道。

  「你確定?「洞悉的黑眸幽暗深沉,像是能看穿她。

  「我——」面對他專注的凝視,她竟扯不出一個謊來敷衍。

  他悠悠歎了口氣,聲音裡包含惆悵、失落與無奈。

  「難道你真以為可以帶著孩子,毫無牽掛的遠離我的生命?」他弄不懂她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但未來,他會設法弄懂。

  她不能但她必須做到,畢竟孩子的父親是屬於另一個女人,而不是她跟孩子,面對這種兩難抉擇,她只能成全跟退讓。

  「你到底想做什麼?」她終於被他莫測高深的態度給惹出了火氣。

  「如果孩子是我的,那我也擁有一半的權利,你不能私自擁有他。」

  「這孩子是我的!你或許給孩子生命,伹他畢竟是在我體內孕育——」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看著巖日有幾分狡檜的眼神,她知道自己上當了,她中了他的圈套,竟然乖乖的吐實。

  「不,你不能帶走他——」她的聲音微微顫抖,無助的表情令人不忍。

  巖日多想不顧一切的擁她入懷,告訴她自己永遠不會傷害她,也不會讓她心碎流淚,可是大手在身側緊握成拳,他硬生生壓下衝動。

  「我只是要你親口承認,這孩子是我的!」他微微勾起笑。

  藍漪波嚥回淚,愕然望著他臉上那抹罕見的笑容。

  這是認識他這麼久以來,第一次看他展眉開朗的笑。

  「那又如何?你會因為孩子勉強自己去愛一個人,去給一個你不愛的女人承諾嗎?」她艱澀問道。

  他沒開口,凝望著她的目光卻幽暗且寓意深遠。

  「在沒有等到最後一刻,我們永遠不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是不是?」他突然冒出一句讓人猜不透的話。

  「我不懂啦!」

  藍漪波沒有心情猜、也沒有閒情逸致聽他打啞謎,用力眨回眼底的淚,轉身就要離開。

  一隻大掌驀地拉回她。

  藍漪波心頭一緊,幾乎以為他會挽留自己,告訴她,他愛的人其實是她—

  「別哭了!」一方手帕遞到她的手裡。「一個快當媽媽的人了,鼻頭紅紅可不好看。」

  但,這種奢望永遠也不可能成真!

  藍漪波又傷心又氣惱,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這時候,他還有心情挖苦她?!

  可是,握著他手帕的小手,卻怎麼也不捨鬆手。

  「照顧自己——為了我,好嗎?」

  突然間,他伸出大掌輕撫著她的短髮,那樣溫柔深情的舉動,讓她的心擰得好緊。

  為什麼?她不懂,一個對她毫無感情的人,卻總能讓她的心前一刻攀上天堂,下一刻卻又跌落地獄。

  「我真的得走了。」她哽著聲音,匆匆就要轉身。

  「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

  背後再度傳來他醇厚低沉的聲音,語氣裡帶著某種自信。

  她僵住了腳步。

  「我保證!」

  輕輕吐出的一句,讓藍漪波強忍的淚終於潰堤。

  一句保證卻只是加劇她的心痛,即使見面,只是徒增心傷而已,除了愛,他還能給她什麼?

  看著那個隱隱顫抖的身影,巖日心裡有痛有不捨,他多想將她緊擁入懷,但他不能,在沒有絕對的把握將她留在身邊之前,他不該感情用事,壞了計畫。

  沒有人比他更瞭解藍漪波超乎常人的倔強與自尊心,他不能冒一丁點失去她的危險。

  收起不捨,巖日朝她投下最後一瞥,隨即旋身大步消失在人群中。

  一直到他離開不知多久,藍漪波還是久久回不過神來。

  她不明白,他來難道就只是想知道,孩子是不是他的?

  

終曲

  台北的某五星級飯店,晚上有場盛大的婚禮即將舉行。

  宴會廳裡佈置得簡單高雅,沒有多餘繁複的裝飾,卻顯得清爽而淡雅。

  另一頭的新娘休息室,本該洋溢著新嫁娘的喜氣,豈料卻不斷傳出火爆的爭執聲。

  佈置舒適溫馨的新娘休息室,身穿曳地美麗白紗、頭帶茉莉花頭冠的新娘,正氣急敗壞的對著一旁氣定神閒的新郎質問著。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能不能請你把事情解釋清楚?」藍漪波又惱又氣的問道。

  她不明白,一個鐘頭前她還在家裡舒服的聽著胎教音樂、吃著水果,怎麼一下子竄出好幾個人,幾乎是半綁半扛的把她帶到這兒來,隨後來了一堆女人,又是替她換衣服、又是替她上妝、整發,她的抗議跟掙扎全不管用。

  而當她看見穿著一襲白色西裝的巖日,震懾、不悅的情緒終於攀升到最高點。

  「我要娶你。」巖日很平靜,望著她的眼神再堅定不過。

  「你見鬼的為什麼要娶我——」

  「別說髒話,這對寶寶不好。」巖日的眉頭擰了起來。

  強忍上前撫平他眉間折痕的衝動,她遽然轉過身去。

  「巖日,這不對,一切都不對勁到了極點。」藍漪波煩躁的拚命走來走去,像是恨不得把地板磨出一個洞。

  她懷孕了,懷了她好哥兒們的孩子,而愛著另一個女人的他,現在竟然說要娶她?

  「沒有什麼不對勁,你懷孕了,需要人照顧。」他說得極為輕鬆自然,像是理所當然。

  「我——我見鬼的才不需要——」

  「別說髒話!」巖日的眉頭折痕更深了。

  「我見鬼的為什麼不能——」

  話還沒說完,她整個人被猛然拉進一堵溫暖寬闊的懷抱中,正要抗議的小嘴,也被緊壓上來的唇牢牢封住。

  瞪大眼,看著眼前英俊的臉孔,她不爭氣的整個人癱軟在他的懷抱中。

  「為什麼?」

  清澈大眼悄悄冒起霧氣,她委屈的問道。

  因為可憐她?還是身為哥兒們的義氣?抑或是——身為孩子父親的道義責任?

  「沒有為什麼。」他別過頭去,拒絕回答這個關鍵性問題。

  「我才不需要你的同情。」藍漪波氣惱的想掙出他的懷抱。

  「我見鬼的才沒有同情你,我是——」只差一點,他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是什麼?」藍漪波用力吸著鼻子,大有攤牌的意味。

  「為什麼不說?就因為這是你的孩子,你必須負責任嗎?」

  「因為我——」

  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她自顧自的說道。

  「巖日,你把我想得太膚淺了,這種事你情我願,我不怪誰、更不需要你負責任,你可以繼續自由的生活,找個好女人結婚,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你懂嗎?」

  「不懂!」他毫不猶豫的斷然回道。

  「我只是單純的想娶你,這樣可以嗎?」

  「不可以。」她悶悶的回道。

  「如果我說我愛你呢?」他深吸了口氣,他鼓足勇氣道。

  藍漪波真的嚇壞了,震懾的盯著他認真的表情,她的腦子裡一片嗡嗡作響,完全無法思考這是真心告白,還是善意的謊言?

  巖日說——愛她?這,怎麼可能?

  「那田欣——」

  「我跟她沒有任何關係,你為什麼要把我跟她扯在一塊兒?」

  「可是,我明明看見你跟她——」

  「我不知道你誤會了什麼,但是我要告訴你,我不愛任何人,只除了你!」他認真的望著她道。

  「況且,她愛的人是易桀,你認為我還需要解釋什麼嗎?」

  「易——易桀?」藍漪波結結巴巴,一下子也愣住了。

  那個跟她一樣大而化之、不拘小節的易桀,跟那個精緻甜美得活像個塘瓷娃娃的田欣?

  這個意外訊息來得突然,一時之間,她竟然亂了方寸,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你——你怎麼可能會愛上我?」她連這種夢都不敢作!

  「如果不愛你,我為什麼會答應跟你交往?」

  怔然抬起頭,她望進他專注深情的眸底。

  「既然愛我,為什麼答應跟我分手?」她的聲音哽咽起來。

  「那是因為我愛你,不想自私的綁住你,不得不忍痛放手。」

  「那你為什麼不問我——不問我是不是也愛你?」卻害她白白受了這麼多苦?!

  「問你?你對我沒有愛,我不想讓你為難——你忘了嗎?是你先提分手的。」

  「我當然愛你!」她衝動的喊著。

  難道他看不出來,她有多愛他,多想為他付出嗎?

  這個精明得要命的男人,卻像個愛情傻瓜。

  「你——」

  巖日愕然望著她,胸口緊繃得幾乎窒息。

  兩人悸動的對望著,終於明白,他們兩個都是愛情傻瓜,白白繞了一大圈,最後卻又回到終點,才恍然明白原來他們正在尋找的人就是彼此!

  「天,我差點就失去你了!」

  巖日衝動的將她緊緊擁進懷裡。

  他從來不懂愛情,也不曾嘗過失去摯愛的感覺,但她的出現,讓他懂得如何去愛人,也領悟到,沒有愛,他的生命不會完整。

  「這輩子再也不准你離開我了!」

  藍漪波緊緊回抱著他,淚,早已濕了眼眶。

  「傻瓜,就算三生三世,我也愛不夠你!」

  他對她,也對自己許下承諾。

  或許她不夠美、也不是最好,但打從見到她第一眼起,他就知道,她是個很特別的女人——這世界上絕對找不到第二個的獨一無二!

  只屬於他!

  婚禮還沒有開始,但他們耳邊似乎已經響起幸福的鐘聲。

  —全書完

  ◎編註:欲知方仲飛與慕以思的愛情故事,請看花裙子254《頑石點頭之一》——討厭乖乖女!

 

後記
  不知為什麼,每個月總在不停的道歉又道歉,保證再保證中完成稿子。

  其實,拖稿是媜子由來已久的積習,不,惡習!看這兩個字,就知道媜子其實也很唾棄自己這種可惡又可恨的行徑,可是偏偏每回一寫完稿,媜子總會苟且的想:不眠不休辛苦了這麼久,總該放鬆幾天,好好的讓過度壓搾的腦子恢復一點腦細胞吧——

  於是,這一休息,讓懶人媜就此玩物喪志,每天推著我家小犬外出散步、上網上到手酸、睡覺睡到——唉,媜子過的靡爛生活大夥兒應該都能想像,這是標準米蟲式的過法,懺悔中——

  對親愛的編編、對媜子週遭被我沒日沒夜趕稿所影響的人,媜子鄭重說聲抱歉,並且媜子立下決心,從下個月起媜子一定要準時交稿,當然,準時開稿是一定要的啦——

  這次趕稿讓媜子有了很深的體認,創作這個工作真的很辛苦,不論有靈感、沒靈感,時間始終一直在流逝,而且必須犧牲的事情太多了,尤其是沒日沒夜的趕稿,要犧牲的更多,對不起我家夜夜只能抱著棉被孤單入睡的媜子尤,以及我家黏人黏得緊,卻偏偏一天到晚看不到媽咪從書房出來幾次的小犬,以及辛苦幫我帶孩子的奶媽——

  「還有我呢?」安小琪無恥的在電腦邊咧著嘴猛指自己。

  「滾一邊去吧!」媜子毫不留情的把她踹到書房外。

  說起安小琪,媜子自然又有滿腹辛酸,每次說好要來幫我帶小孩的安小琪,總是坐在電視機前看電視看得渾然忘我,任由我家小犬四處搗蛋、抓啃東西,最後還是媜子自己出馬擺平比較快,尤其是安小琪超沒耐性,但我家小犬總是不聽她「使喚」(不騙你,安小琪帶小孩是真的用使喚的,每天於媜都在書房裡聽到安小琪在外頭活像吆喝小狗似的喊著:曦曦,不要玩那個、過來吃飯、不要擋住阿姨的電視——)所以說,每次安小琪來帶孩子,最後的下場總是大人、小孩一起齊聲尖叫。

  而且最近我跟安小琪不約而同成了MSN的愛用者,每次媜子深夜趕稿時,安小琪總是一副很有義氣的說要陪我,結果往往不到兩點,另一頭已經昏迷不省人事了。

  若真要說安琪的貢獻,其實也有啦,那就是寫稿期間她借來一大堆好書,讓已經卡在不知道男女主角要怎麼愛下去的瓶頸中,自信心嚴重受創的媜子更加自慚形穢,羞愧得幾乎想學忍者龜,挖個地道把自己丟進去。

  所以,人家常說姊妹情深,我跟安琪情深有啦,每到百貨公司週年慶,總是相互吆喝著前去血拼,每次該開稿了,卻還是不知死活的計畫著到哪兒去遛達,這不是活生生、血淋淋的姊妹情深是什麼?

  唉,連安琪自己都說了:我們兩個只要聚在一起,就會「相害」,我深深贊同這句話,所以親愛的安琪,以後舉凡我要到陽明山泡溫泉、到日式餐廳吃飯、到京華城去瞎拼,你可千萬不要出現,我真的不想害你——

  「沒關係、沒關係,姊妹情深嘛,有你怎麼可以少了我?」安小琪總是能適時的替自己找台階下。

  好吧,看在這句姊妹情深的份上,媜子決定,寫稿這一個多月期間,我家疏於打掃,四處都積滿了厚厚的灰塵,就請你找個時間過來一起打掃吧!^^

  說起溫泉,媜子前陣子一家七、八口人到陽明山去泡溫泉,喔!天啊,那地方簡直像世外桃源,空氣新鮮、風景好,往下可以俯瞰整個台北市,泡著熱呼呼的溫泉,跟孩子打著水仗,真的覺得世上最幸福的事莫過於此!

  同一天,也去了八里的十三行博物館,那裡空間寬敞、風景宜人,還有一大片的草皮,我家小犬在上頭快樂的奔跑,連媜子都感染了走出都市解放的快樂!

  媜子常想,要是哪一天中樂透,一定要到空氣新鮮的山上蓋棟小木屋,旁邊有山、有河,還可以開闢一塊菜圃種種菜,讓生活回歸最原始的簡樸跟自然,那一定很棒,不過前提還是得中樂透啦!

  閒話不多說,媜子買樂透去,咱們下回再來嗑牙羅!

[ 本帖最後由 Jen_63 於 2008-6-27 14:26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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