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小說  >  出版言情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返回列表
»

[失效區]

醜小鴨天使—頑石點頭_終 作者:于媜 (已完成)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8096 0 0
季敬睦──國內知名造型師,多少女人渴求他的「改造」,
然而眼前這可怕的女人,卻是他有生以來最大的挑戰──
干稻草似的頭髮、鬆垮垮的衣服、以及那該死怯生生的眼神,
他真的能改造這個連上帝都想放棄的女人嗎?
不服輸的他怎肯輕易投降,為了面子與尊嚴,他拚了!
怎知,「奮戰」後卻有出乎他意料的結果……

程凡凡,人如其名,平凡的讓人不想看她第二眼。
她總是低垂著頭,就怕在別人眼裡看到嘲笑與嫌惡,
沒想到,奇跡發生了,自己竟成為醜小鴨變天鵝的主角!
這瀟灑自負的男人教會她許多事,也讓她學會看重自己,
但外表改變,真能讓個貨真價實的醜小鴨,就此變成天鵝嗎?


楔子
  一抹細瘦的身影小心翼翼倚在教室窗邊,眼巴巴往操場另一頭眺望著。 

  空無一人的教室裡,程凡凡屏息等著那抹帥氣的身影經過。 

  這是她每天必做的事,專心等「他」打完籃球,然後走進福利社,一手抱球、一手爽朗灌著運動飲料,經過她的教室前面。  

  熟悉的腳步聲終於自長廊那頭傳來,也敲響她胸前的心跳。 

  一抹喜悅閃過眸底,身子卻已輕盈而俐落的快步跑回座位,拾起桌上的書本故作專心的看著,唇邊卻悄悄漾起一朵好滿足的羞怯笑容。 

  盯著眼前的課本,耳畔卻專心聽著那熟悉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教室外,兩名高三的男孩並肩經過窗外,其中高瘦的男孩不經意往教室一瞥,立刻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咦,程凡凡,你不回家啊!」他將頭探進教室,故作驚訝喊道。 

  「我、我留下來看書……」彷彿感受到那抹凝視的眸光,程凡凡緊張得結巴,目光死盯著課本根本不敢抬起來。 

  「看書?你成績那麼爛,還看什麼書?」顧仁願逕自踱進教室,走到程凡凡身邊,不懷好意的打量起她。「我看你根本是故意留下來,偷窺李傑的一舉一動!」 

  一語打亂了她佯裝的平靜。 

  「我、我沒有,真的沒有……」程凡凡羞窘瞥了眼李傑,一張小臉漲得通紅,小腦袋拚命搖著。 

  「沒有?你暗戀李傑這件事每個人都知道,幹嘛不敢承認?」顧仁願逼問著。 

  「我不是,你別胡說……」好像被挖出心裡的秘密,程凡凡難堪得恨不得鑽進水泥地下,屈辱的淚水已在眼眶邊打轉。 

  「拜託,你也不去照照鏡子,憑你這種樣子,癩蝦蟆也想吃天鵝肉?」顧仁願惡毒的訕笑道。 

  她羞窘又難堪,緊閉著眼縮在座位上,程凡凡原本就很瘦小的身子,更是卑微得幾乎看不見。 

  「你喜歡我?」突然間,一堵高大的身影矗立眼前。 

  抬起頭,那是宛如天神般神聖而遙遠的人物,此刻正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眼神瞅著她。 

  「我、我……」連續好幾個我,她就是擠不出一個「不」字來,只能難堪的漲紅著臉,宛如一隻倉皇失措的老鼠遇上了貓。 

  「那外頭傳的都是真的羅?」李傑恍然大悟的點點頭,繼而邪惡的咧開嘴,緩緩湊近她耳邊。「不過,你大概沒弄清楚一件事,癩蝦蟆怎麼能喜歡上人?而且想想看,被一隻癩蝦蟆喜歡上感覺有多噁心?!」 

  好聽宛如天籟的聲音,卻一字字徹底敲碎她的心。 

  「哈哈哈……」顧仁願愣了愣,隨即仰頭大笑。沒想到,李傑比他更絕! 

  「你們在說什麼癩蝦蟆啊?」 

  一個嬌柔的聲音陡然插入。 

  教室外,站著一個高挑漂亮的女孩,才十七歲就看起來宛若盛開的花朵,美麗而嬌媚。 

  簡單的米色制服下是一副洋溢著青春與朝氣的玲瓏身段,過短的裙子露出兩條修長勻稱的美腿,跟瘦小樸拙,毫不起眼,甚至看不出女孩發育跡象的程凡凡截然不同。  

  「傑,你們在笑什麼?」高玲玲親暱的偎進李傑懷中,嬌嗔問道。 

  「小顧說,程凡凡暗戀我。」李傑訕笑瞥了程凡凡一眼。 

  一雙漂亮的鳳眼立刻凝起敵意,往那抹縮成一團的身影掃去,隨即憤怒的插起腰。  

  「程凡凡,你要搞清楚,李傑是我男朋友,我不准你喜歡他,甚至連看他一眼都不准,聽到了沒有?!」高玲玲倨傲的命令道。 

  「玲玲,拜託,光是瞧她那副尊容就夠我受了,要是再被她喜歡上,我一定會噁心到食不下嚥?!」李傑一臉鄙夷的表情。 

  聞言,高玲玲忍不住噗嗤一笑,滿肚子的怒氣頓時消散了大半。 

  「好了,快走吧!看到她我就渾身不舒服。」李傑拉著高玲玲催促道。 

  「對啊!在這裡待這麼久,眼睛都快『脫窗』了。」顧仁願一點也不留口德的一路嚷嚷跟著走出教室。 

  聽著三人一路嘲諷取笑相偕離去,那總是讓她充滿期待的聲音,此刻卻像把利劍一寸寸劃開她的心。 

  程凡凡抱緊自己渾身顫抖著,好想把自己緊緊藏起來,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她,傷害她一毫一分。 

  為什麼?老天爺會這麼不公平?為什麼她注定要當這種遭人訕笑的醜小鴨?而高玲玲那種美麗耀眼的女孩,天生就是眾所注目的焦點。  

  為什麼? 

  淚水一滴滴落在書頁上,暈染了上頭寫滿的工整註解,她備受挫折與屢遭歧視的生命,就好像她如何努力,永遠也得不到好成績。 

  像是發狂似的,她將書頁撕下來,反正她再怎麼用功成績也是一樣差,再怎麼努力對人友好,也得不到一份真心的友誼。 

  滿地怵目驚心的碎書頁,宛如初春的殘雪,讓她總算稍稍回復了些許理智,才發現一本書已經被她撕得慘不忍睹。 

  懊悔地急忙撿回一片片的碎紙片,抽抽噎噎的努力想將它們拼回原來的樣子,卻怎麼也湊不回完整的一頁。 

  挫敗又狼狽的跌坐在椅子上,她忍不住放聲哭了起來。 



第一章
  步下火車,迎面而來的是鼎沸的人聲與匆忙趕路的行人。 

  台北的空氣帶著潮濕的冷意與都市特有的繁華疏冷氣息,每個與她錯身而過的行人沒人多看她一眼,只是逕自趕自己的路。 

  掂掂手裡的大行李袋,程凡凡怯怯的左右張望了一下,往另一頭的出口走去。 

  「小姐,等一等!」一個慌張的聲音突然叫住了她。 

  一回頭,只見一名滿臉慌張的中年婦人自後頭急忙追來。 

  「阿姨,請問你有什麼事?」程凡凡有禮的綻開微笑。 

  「真的不好意思,我有件事要請你幫忙,要不是我實在找不到人幫忙,也不需要找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開口。」婦人邊說邊擦著淚,讓程凡凡忍不住同情起她。 

  「阿姨,你別哭,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程凡凡拿出手帕遞給婦人。 

  「事情是這樣的……我的孩子今早過馬路時被車給撞了,醫生說要緊急開刀,還需要輸血,現在光是幾萬塊的保證金都拿不出來,更別提往後的醫藥費。」 

  婦人抽抽噎噎的將自己的遭遇說給程凡凡聽。 

  「阿姨,你別傷心了!」程凡凡雖然也心酸得想掉淚,但強忍住安慰起婦人。 

  「拜託你借我幾千塊,一千塊也好,拜託……」婦人不住的鞠躬懇求。 

  一想到那小小的孩子躺在床上,等待著一筆救命錢,程凡凡毫不猶豫的把身上的小狗布包打開。  

  「阿姨,這些錢你先拿去吧!」程凡凡小心翼翼拿出一個布巾,裡頭包著她辛苦存了五年,僅有的二十萬。 

  「這、這麼多錢……」婦人打開布包一看,驀地瞠大眼,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沒關係,這筆錢你就先拿去墊醫藥費好了,等你回家籌到錢再還我,我在這裡等你。」程凡凡憨厚一笑,認真說道。 

  「一定、一定!」婦人將錢握得死緊,喜出望外的猛點頭。「這是我的名字跟電話,你隨時可以找到我,我不會跑的,你放心!」婦人信誓旦旦保證道。 

  「阿姨,我相信你絕對不會騙人,你快去吧!別耽誤搶救的黃金時間。」接下那張寫了姓名地址的小紙片,程凡凡心繫的卻是她傷況危急的孩子。 

  程凡凡的話,像是提醒了婦人,她還有個孩子在醫院。 

  「我這就趕過去!」趕緊包起手裡的巨款,婦人急忙轉身朝火車站外走去。 

  「阿姨,等一等!」想了想,她又追了上去。 

  「小姐,你、你可不能反悔,我一定會還你的……」婦人一臉緊張。 

  「這些你也拿去吧!」還不等婦人說完,程凡凡已經將口袋裡僅有的一千多塊塞進婦人手裡。  

  看著手裡那一千多塊,婦人怔了怔。 

  「這……不必了,你自己留著吧!」婦人的眼神閃過一抹不安,迴避著她澄澈的眸。 

  「沒關係,住院一定會有不時之需,我爸爸以前住過院,我很清楚,你就留著吧,晚上再還我就好了!」 

  「那……我就收下了。」婦人將錢塞進口袋裡,揮揮手便迅速淹沒在人群中。 

  欣慰的望著婦人離去的方向,程凡凡這才想起坐了大半夜的夜車,她還沒吃早餐! 

  可是……摸摸口袋裡,只剩下四個十塊錢銅板,還有幾個一塊錢,能買什麼? 

  肚子實在餓得慌,預計還得在車站待上一整天,程凡凡小心翼翼的拿出十塊買了一包營養口糧。 

  在站務櫃檯旁的飲水機倒了杯水,她也頗為自得其樂的開始享用起她早餐來。 

  助人為快樂之本,雖然一下子存了五年的錢沒了,但卻救回一條寶貴的生命,實在很有價值——更何況,婦人也說下午就會把錢還給她。 

  沒想到這一趟不但可以徹底改變自己,還能意外救一個孩子,越想她就越覺得自己的決定是對的。望著陰雨綿綿的台北市,她卻好心情的勾起了笑容。 

  www.xiting.org www.xiting.org www.xiting.org 

  「您所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聽著電話另一頭傳來的機械化語音,程凡凡一下子楞住了。 

  「怎麼會這樣?」 

  她慌張的聲音不知是問自己,還是電話裡那個冰冷無法給她回應的機械播音。 

  還是那阿姨一時心急把電話號碼抄錯了? 

  這個念頭稍稍穩定了她的慌張,但是,隨之而來的問題卻讓她依然六神無主。 

  沒有電話號碼,那她要到哪裡去找這個阿姨?要怎麼跟她聯絡? 

  她身上現在只剩下十四塊錢,早中晚餐全用三十塊錢買來的餅乾勉強挨過去,但僅剩的十塊錢還能捱多久? 

  心慌的看著車站外暗下來的天色,八點的車站人潮已明顯減少許多,只有零星的上班族跟剛補習完的學生趕著末班車回家。  

  怎麼辦?她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倉皇無措的站在大廳裡,她抱著最後一線希望,等待婦人的身影出現。 

  不、不會的,阿姨一定會來的,她焦急的眼神不會是假的。就算是籌不到錢,先還給她幾千塊也沒有關係,她不會介意的。 

  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車站裡搭車的人越來越少,沒有人聽到她心裡的吶喊和焦急的渴求,孤單無助的身影只能等著時間無情流逝。 

  終於,最後一班火車送走最後幾名乘客,偌大的火車站一片冷清,只剩她一個人。  

  「小姐,你要搭幾點的火車?」正在做最後巡邏,已經準備拉下火車站鐵門的站務人員,已經注意她很久。 

  「我、我在等人。」她有氣無力的一笑。 

  「等人?小姐,最後一班車都已經開走了,你等的人不可能會來了。」 

  不會來了?程凡凡楞了楞,突然間,一整天下來的睏倦、飢餓與無助,讓她眼眶紅了起來。 

  她的樣子看起來實在有點狼狽。蒼白的臉色,寬鬆起皺的衣服,還有一雙該是清澈有神的眼睛,此刻卻滿是茫然與無助。 

  「小姐,你是不是有什麼困難?」站務人員忍不住問道。 

  「可是,她答應今天下午就會把二十萬還給我的。」她哽咽說道。 

  「怎麼回事?小姐,你能不能說清楚一點?」站務人員困惑的追問道。 

  「事情是這樣的……」程凡凡把早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給站務人員聽。 

  「你被騙啦!」站務人員一聽完,立刻就明白了一切。「你不是第一個,先前已經不知道有多少人受騙上當。」他無可奈何的搖搖頭。 

  「她是騙我的?」程凡凡腦中一聲轟然巨響。 

  「嗯,這個女騙子都是用同樣的說詞騙人,當然,所有被她『借』走的錢全都一去不回,你恐怕得有最壞的打算。」 

  最壞的打算?她一個人隻身北上,僅有的就是這些存了整整五年的二十萬,現在她身上的錢連一個便當都買不起,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最壞的打算。 

  「我看,你還是打電話報警吧,二十萬可不是筆小數目,絕對不能姑息她。」 

  耳邊站務人員的聲音越來越遠,她只覺得胸口悶痛得幾乎窒息。 

  她始終是那麼相信人,相信那名婦人是真的急需這筆錢救她的孩子,但卻沒想到,這一切都只是個謊言。 

  她心痛的不只是那筆錢,而是即將實現的希冀落空,還有她對人的信任破滅。 

  「別等了,她不會來的,而且我也得關門了。」站務人員愛莫能助的望著她。 

  許久,她終於挪動了腳步。 

  「謝謝!」勉強擠出一句,她只能接受這個命運。 

  拎著那只幾乎壓垮她的行李袋,她卻麻木得幾乎沒有知覺,雙腳毫無意識的帶著她往外走。 

  踏出車站,冷涼的晚風迎面襲來,細細的雨絲模糊了她的夢想之地——台北,濕冷的氣息是在炎熱溫暖的南部不曾感受過的。 

  她該去哪裡?又能去哪裡?她身上沒有錢,住不起旅館,恐怕連下一餐要怎麼餵飽自己都成了問題。  

  在廊柱邊找了個還算乾爽的角落,她小心翼翼地坐下來,身旁早已七橫八豎的躺了好幾個流浪漢,一派舒適自在的呼呼大睡。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這一夜的,極度睏倦的她,只能倚在牆邊稍稍打盹,卻又好幾次被呼嘯而過的汽車與露宿街頭的不安給驚醒,直到天際露出魚肚白。 

  拎起行李——她眼前僅有的家當,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裡。 

  前晚趁夜偷偷離家,不敢告訴父親,沒想到她連車站都還沒有踏出去,身上的錢就被全部騙光,連回家的車票錢都沒有。 

  過往的路人行色匆匆,誰都沒有停下來多看一個茫然無助的陌生女子一眼,至多只是對她格格不入的樸拙打扮好奇一瞥。 

  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裡,更不知道要向誰開口求助,每個路過的行人看起來都是那樣的疏遠冷漠,一張張沒有表情的臉孔就如同台北陰霾的天氣一樣,充滿了不快樂。 

  在地下道來來回回的走著,就像漫無目的的遊魂,唯一有感覺的,只剩已經餓了三餐的肚子。 

  一整天下來的疲倦、飢餓,發軟的雙腳再也支撐不住,她頹然坐在地下道的台階邊將頭埋進膝蓋裡無助哭了起來,完全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怎麼辦? 

  去向人借錢?不,恐怕錢沒借到,還會被當成騙子扭送警察局,更何況,她天生臉皮薄,要她去向陌生人借錢,根本就開不了口。 

  她不懂,為什麼她的命運總是得歷經重重挫折?她只是希望不必老是駝著背、抬不起頭來過日子,為什麼上天連這一點小小的心願都不肯成全她?  

  「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一個輕柔好聽的聲音倏然在頭頂響起。 

  程凡凡抬起頭,一張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的臉龐映入眼底,同情的眼神、擔憂的表情,讓她心口驀然湧上一股感動。 

  恍惚間,她竟有種看到上天派天使來垂憐她的錯覺。 

  www.xiting.org www.xiting.org www.xiting.org 

  狼吞虎嚥的吃下最後一口面、喝光最後一滴湯,程凡凡抹抹嘴,終於心滿意足的吁了口氣,放下筷子。餓了一整天,再加上昨天一整天只吃了一些餅乾跟水,她覺得自己簡直可以吞下一頭牛。 

  「吃飽了沒有?要不要再吃一碗?」 

  抬起頭,一張美麗的臉龐含笑凝睇著她。 

  「我、我吃飽了。」程凡凡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在這個美得一點也不真實的女人面前,她不自覺感到自卑。 

  「蔓荷姐,真的很謝謝你,實在是太麻煩你了!」雖然已經不知是第幾回了,但程凡凡還是忍不住想道謝。 

  「別跟我客氣,你沒有麻煩我什麼。」 

  女人溫柔的聲音,就像被風拂過的風鈴般的清脆、好聽,讓人忍不住著迷。 

  眼前這個女人不但長得美,還有副慈悲的好心腸,不但願意平白帶她這個陌生女孩回家,還讓她填飽肚子,雖然只是一碗麵,卻足以讓她感激涕零。 

  「蔓荷姐,我真的可以住下來嗎?」程凡凡還是不太放心。「我的意思是說,我長得這麼醜,既不機靈又不可愛,而且那麼笨,你真的願意收留我?」 

  「凡凡,不許你這麼看不起自己,我不覺得你醜,更不覺得你笨。」楚蔓荷正色說道。  

  「如果不醜,哪需要千辛萬苦存錢改造自己?如果不笨,怎麼會糊里糊塗被人把錢給騙走?」程凡凡悶悶的說道。 

  「你只是太單純了,畢竟才二十歲,人世間的險惡你又怎麼會懂?」楚蔓荷安慰她。 

  「真的?」程凡凡怯怯望著她尋求保證。 

  「真的!」楚蔓荷保證的一笑。 

  她很喜歡程凡凡這個天真純樸的女孩,也喜歡她純淨清澈的眼神,她感覺得出來程凡凡是一個很善良的女孩,這讓她不由自主心生一股憐惜。 

  「蔓荷姐,謝謝你,你是第一個對我這麼好的人。」 

  她的眼神讓楚蔓荷心疼,那是一種孤單的靈魂被瞭解接納的快樂。 

  「你未來有什麼打算?」楚蔓荷柔聲問道。 

  抬起頭看著楚蔓荷,程凡凡怔然半晌,一個強烈的念頭在腦中凝聚。 

  好不容易跨出第一步,她絕不輕易放棄,過去二十年她受夠了,她不要回南部繼續當那個膽怯平凡的醜小鴨程凡凡,她不要!  

  「我想去找份工作,重新存夠二十萬。」她堅定的說道。 

  看來,她想改變自己的決心真的很堅定,但事實上,楚蔓荷覺得程凡凡缺乏的不是容貌,而是自信。 

  她真的不醜,有著一雙澄淨清透的漂亮眼睛,以及極好的膚質,白皙中透著健康的粉紅,她還有兩朵笑起來很甜的梨窩,唯一需要的,就是多一點自信跟好好整理打扮一番,讓她脫胎換骨。 

  到那時候,就會有很多男人會為她著迷,愛慕著她美麗的笑容、迷人的模樣,而她,也終會從一個天真單純的女孩,變成一個懂得愛情滋味的女人。 

  楚蔓荷知道,愛情是蛻變成女人最好的催化劑,卻也是最傷人的致命毒藥,一旦沾染就只能等著被毀滅,就如同……一抹冷然的臉龐驀然閃過腦海,教她的心口被擰得發疼。 

  「蔓荷姐?你、你怎麼了?」程凡凡不安的連聲喚道,被她臉上突如其來的淚給嚇住了。 

  「啊?我……沒事!」猛然回神,楚蔓荷才發現自己竟然流淚,困窘又尷尬的趕緊拭去淚水。  

  「蔓荷姐,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程凡凡侷促不安的問道。 

  「不,沒有,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令人感傷的事。」她牽強綻出一笑。 

  「喔!」程凡凡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時間不早了,你昨天露宿街頭一整晚,一定累壞了,我帶你去你的房間,先洗個澡,再上床休息。」 

  「嗯!」 

  楚蔓荷溫柔的語氣、關懷的眼神,讓程凡凡覺得溫暖而感動。 

  這是生平第一次有人願意喜歡她、親近她,不嫌她既丑又笨,孤單了這麼久,她總算找到一個可以傾訴心事的對象。 

  誰說,凡間沒有天使? 

  蔓荷姐沒有翅膀、卻是她生命中的天使! 

  www.xting.org www.xiting.org www.xiting.org 

  住了好幾天,程凡凡知道她不能一直麻煩蔓荷姐,所以很積極的想找份工作獨立自主。 

  只是,她的個性內向怯懦,表達能力也不佳,面試不到一分鐘就被請出門,要她另謀高就。 

  程凡凡知道自己想在台北這個地方生存下來,勢必得改變自己、但,她每次被人盯著看,就會緊張結巴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洩氣的走出不知已經是第幾家拒絕她的公司,她垂頭喪氣的走入初秋的陽光中,一股早到的涼意已經悄悄漫進空氣中。 

  漫無目的的走著,街上來往的年輕女孩打扮入時,身上洋溢的不只是青春的朝氣活力,還有從南部來的她所沒有的自信與流行氣息。 

  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穿的已經是她所有衣服裡最好的一件,粉色的蛋糕上衣、一件過份寬大的黃色及膝裙,搭配腳下一雙白色平底布鞋。 

  她看不出來自己的打扮有哪裡不對,卻覺得旁人用一種忍笑的目光打量她,好像她的模樣有多滑稽似的。 

  她不懂現今的流行資訊、不懂城市人的生活規則,就如同她始終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總跟別人格格不入一樣。 

  意志消沉的坐在繁華熱鬧的大街邊,前頭的電視牆正播放著現今的時尚流行訊息。 

  「這是Magic Can最新一季的彩妝造型,大膽卻細膩的創新手法預料將再度引領時尚界的流行……」 

  程凡凡目不轉睛盯著電視牆,被稱做Magic Can的造型師背對著鏡頭,讓人看不清臉孔,只看到他挺拔寬闊的背影,以及一雙修長乾淨的手,正俐落的替模特兒上彩妝。 

  指節分明的大手隱含著力量與陽剛,但拿起粉餅、眉刷、替模特兒上妝修容的動作卻溫柔而細膩,讓人幾乎無法相信這是出自一個男人之手。 

  上好妝,大手立刻抓起剪刀俐落地替模特兒修剪一頭長髮,不到半分鐘,一頭毫無變化的長髮,變成輕薄飄逸中帶著蓬鬆感的羽毛層次中長髮。 

  大手勾起一撮造型發膠,隨意往模特兒的發上輕抓兩下,頭髮立刻多了一份立體感。  

  程凡凡幾近讚歎的盯著電視裡的模特兒,原本平凡的素顏經過化妝師的巧手,呈現出一種流行的時尚感,卻又奇妙的隱約透露出年輕女孩的俏皮與甜美,一頭蓬鬆飄逸的羽毛剪,更讓女孩看起來多了一份年輕的朝氣與活力。 

  不可思議的看著男人儼如即興表演一場魔術,她的心突然激動的狂跳起來,全身的細胞吶喊著一股強烈的希冀。 

  就是他——她要找的那個人就是他! 

  她只要找到這個男人,由他來改造自己,就可以從醜小鴨蛻變成天鵝! 

  「小姐,拜託你讓開一點,你擋住畫面了!」 

  身後一個不悅的聲音將她從幻想中拉回來。 

  一回神,才發現自己正貼在電視螢幕,忘神盯著那個背影,幾乎霸佔了整面電視牆。 

  「對、對不起!」程凡凡困窘的連聲道歉,急急離開電視牆邊,往捷運車站跑去。 

  臉上尷尬的紅暈未退,但她心裡卻漲滿了喜悅,彷彿在剛剛那一刻,從那個挺拔的背影看到自己的希望與光明。 

  Magic Can——她暗暗記下了這個名字。 

  她明天得要更努力的找工作,她要存錢,她要找到Magic Can改造她,她要從醜小鴨變成天鵝! 

  來到捷運車站外,她捏緊口袋裡蔓荷姐給她的一千塊錢突然遲疑。 

  考慮許久,終究還是小心翼翼放回錢包裡,轉身沿著馬路一路慢慢往回家的路走。 

  興奮與喜悅的情緒讓這段長路走來變得格外輕鬆,她快樂的一路漫步回家,一進門,屋內一片寂靜,記得蔓荷姐說要去市區買些東西,會晚一點回來。 

  放下小狗布包,她進廚房倒了杯水,突然聽到大門被打開的聲音,一探頭,一個男子的身影剛跨進大門,穿上蔓荷姐放在鞋櫃裡的藍色室內鞋,如進自家大門般的熟悉自在。 

  怔愣間,那名長相俊美帥氣的男子已站在她眼前,眼神不善的直勾勾盯著她。 

  她見過他一次,知道這個好看的男人叫梁珣,「可能」是蔓荷姐的男友,雖然蔓荷姐始終沒有表明他們之間的關係,伹她看得出來他們之間有種不尋常的情愫。 

  「梁大哥。」她怯怯的小聲喚道,沒忘記他先前充滿敵意的態度。「你要找蔓荷姐嗎?她有事出去了,可能要晚一點才會……」 

  「你是從南部來的?」他冷冷截斷她的話,聲音跟眼神一樣毫無溫度。 

  怔愣半晌,她點點頭。 

  「你想變美?」審視與估量的眼神令她難堪,好似自己只是一塊肉砧上的廉價豬肉,正待價而沽。 

  程凡凡難堪且自卑,卻也終於意會過來,他真的不喜歡她。 

  「收拾東西。」他冷然丟下一句命令。 

  「啊?」程凡凡一下反應不過來,只是怔楞張大眼。 

  「我要你跟我走,你不能住在這裡。」梁珣陰鬱的盯著她。 

  一時之間,程凡凡感到手足無措。 

  「為什麼?」她聽蔓荷姐說過,這間豪華氣派的房子是梁大哥的,難道,他打算趕她出去?  

  「你別多問,跟我走就是了!」他的臉色益加不耐。 

  她低頭沉默許久,淚水不聽使喚湧了上來。 

  她沒有做錯什麼,為什麼他要這樣對她?要狠心把一無所有的她趕走,她好不容易才從絕望的深淵爬上來,他卻又狠心把她一腳踢回谷底。 

  但程凡凡知道她沒有資格要求什麼,這一切本來就不屬於她,在她的生命裡,從沒有選擇跟拒絕的權利。 

  「你到底走不走?」 

  冷冷的催促再度傳來,程凡凡奮力眨下淚水,艱難的跨出步伐。「我走!」 

  「你不收拾東西?」梁珣微蹙眉頭。 

  「不用了,那些東西都不重要。」一大袋的衣服、幾樣隨身物品,原本是她唯一僅有的一切,但此刻都不再重要。 

  www.xiting.org www.xiting.org www.xiting.org 

  私人造型工作室裡,一早湧進了數十名漂亮的女子,把潔淨寬敞的工作室擠得水洩不通。 

  每個女人的目光,既興奮又期待的望著工作室另一頭那扇緊閉的門,等著當今時尚界最具話題性,也是替所有女人完成夢想的男人出現。 

  女人崇拜的不只是他精湛、獨樹一格的技巧,還有他那俊美性格的臉孔,以及對女人從來不屑一顧的冷漠眼神。 

  「季老師,拜託,今天無論如何都要請您幫這個忙。」 

  「免談!」昂貴的牛皮椅上,一個俊美無儔的男人冷著臉,高大修長的身軀陷進柔軟的椅子裡,姿態狂放的斜睨著桌前的中年男子。 

  「季老師,真是對不起,我知道十一個已經超出當初約定好的人數,但這是導演臨時做的變更,我也沒辦法啊!」中年男子拿手帕拚命擦著汗,心急的解釋道。 

  「劉製作,你知道我的規矩。」俊美男人不悅瞪著中年男子。 

  「季老師,我知道,只是這回是一個現場直播的節目,導演又臨時更改內容,現在只剩不到兩小時就要開播了,拜託您通融,幫幫忙!」 

  中年男子的汗水直淌,一張臉漲紅成豬肝色,可以想見要是擺不平這個難題,讓這個節目開了天窗,明天他恐怕就得收拾包袱走路。 

  「不用說了,想找我幫忙,一切就按照我的規矩來!」他不耐煩的丟出一句。 

  昨晚沒睡好,今早還莫名其妙多了一大堆預定好的case,尤其是門外一群女人的嘰嘰喳喳,吵得他的頭隱隱作痛。 

  所以說,他討厭女人實在不是沒有道理的! 

  「季老師,這樣吧,我們願意把每個模特兒的造型價碼提高三成,請您務必幫忙。」桌前的劉製作,痛下決心說道。 

  倨傲掃了劉製作一眼,季敬睦眼中明顯升起怒氣。 

  「我說過了,一切按照我的規矩來,就算你每個人多一倍價碼請我做,我也不要,請便吧!」他不耐的下了逐客令。「還有,拜託你順便把那些吵死人的女人全都帶走。」他的耳膜快被這些聒噪的女人給震破了。 

  「全都帶走?可、可是原先的六個模特兒怎麼辦?」劉製作一時間傻了眼。 

  季敬睦煩躁掃他一眼,一雙長腿不耐跨上桌面。  

  「剛剛的話你沒聽清楚?我不接這個case了,訂金方面我會請我的助理處理退還,往後你們模特兒也別送過來了,我不會再接!」 

  季敬睦說得輕描淡寫,奸像推掉的不是一筆生意,而是討人厭的麻煩。 

  他——季敬睦,當今時尚界赫赫有名的專業造型師,精湛的技術被封上「魔術師」的封號,天生一雙能改造女人的巧手,自恃甚高的他只接自己喜歡的case,一旦違反他的規矩,就算再多錢也請不動他,古怪難纏的個性卻讓眾多演藝界的女藝人、經紀公司又愛又恨。 

  「季老師,你消消氣。」劉製作又是鞠躬、又是賠不是,極盡討好之能事,就怕真開罪了他,往後的合作機會沒得談。 

  「出去吧,我的意思說得很清楚了,不送了!」季敬睦冷漠比了比大門。 

  垂著頭、垮著肩,劉製作知道,這回怕是真惹惱季敬睦了,眼前就算捧上大筆的鈔票,恐怕這個個性難纏出名的大牌造型師也不會多看一眼。 


第二章
  送走了劉製作,門外總算清靜多了,少了那些讓人頭昏腦脹的聒噪聲,季敬睦隱隱作痛的腦袋立刻奇跡似的好了許多。 

  絲毫不為飛走的生意心痛,季敬睦正打算悠哉度過難得偷來的空閒,一個高大的身影卻不客氣的逕自闖入。「小季!」 

  「梁珣?你怎麼來了?」季敬睦看到好友,心情又好了起來。「你是不是改變主意了?我就說嘛,不讓蔓荷登上螢幕實在是暴殄天物,你會遭天譴的。」 

  「這女孩交給你!」話還沒說完,把一名其貌不揚的女孩突然推到他面前。 

  「交給我?你又要我做免費的白工?」季敬睦跳起來。 

  高大的身軀矗立在程凡凡面前,讓她震懾得不由往後倒退了幾步。 

  掃了女孩一眼,季敬睦不爽的繼續嘀咕道。 

  「梁珣,雖然我跟你是好朋友,不過,你要我幫忙起碼也得看我願不願意,像蔓荷我倒是願意欣然接受,不過其他陌生人——恕不服務!」 

  不知道為什麼,季敬睦第一眼就決定討厭這個女孩。 

  她看起來很年輕,瘦弱嬌小得像隨時會被風吹跑似的,一身土氣的打扮,連一點時下年輕女孩該有的青春與活力都沒有,整個人死氣沉沉,畏縮膽怯的模樣讓人看了就生氣。 

  一臉陰鬱的梁珣,卻像是聽而不聞的逕自又說了句:「我要你讓她變漂亮。」 

  「變漂亮?」這根本是個不可能的任務吧! 

  季敬睦嫌惡的打量起眼前這個女孩。 

  看看眼前這個女人……老天,干稻草似的頭髮、鬆垮垮的衣服、嚴重的駝背,以及該死怯生生的眼神,老是畏縮低著頭的她,甚至連臉蛋都看不到。 

  打從他做造型……不,是長這麼大以來,從未見過像她這麼「慘不忍睹」的女人。 

  「她是誰?」季敬睦狐疑問道。 

  「蔓荷的朋友。」 

  原本想吐出口的「不」字,突然哽在喉頭。 

  季敬睦忿忿不甘的瞪著梁珣。 

  可惡,這傢伙算是什麼朋友,明知道他對於這個名字沒有抗拒力,偏把這麼個燙手山芋丟給他,分明是存心給他難題嘛! 

  看他好半天沒吭聲,梁珣以為他是默許了,滿佈陰霾的臉上,總算露出些許滿意的笑容。 

  「那人就交給你了!」梁珣挺拔的高大身影轉身欲走。 

  人就交給你了?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季敬睦摩挲著下巴,狐疑楞了幾秒,立刻跳了起來。 

  「等等……你打算把人丟給我?」他氣急敗壞嚷道。 

  「她就暫住你那裡,應該沒問題吧?!」梁珣回過頭,一派輕描淡寫的語氣。 

  「什麼叫『應該』沒問題吧?」季敬陸石破天驚的喊著,嫌惡的掃了程凡凡一眼。「你打算讓這個小鄉巴佬住我那兒?」這傢伙沒搞錯吧?! 

  他們雖然是好朋友,但開玩笑總要有個分寸吧,不但想把一個小鄉巴佬丟給他改造,還要他當現成的奶爸照顧她? 

  一旁沉默不語的小可憐,受傷的瞥了眼季敬睦,肩又往下垮了一些。 

  「喂,梁珣,我只是個造型師,不是大慈善家。」季敬睦咬牙切齒道。 

  「你該不會是怕了吧?」盯著季敬陸好半晌,梁珣突然勾起一抹笑。 

  「怕?我怕什麼?」季敬睦一臉不爽的瞪著他。 

  「怕砸招牌啊!」梁珣笑得可惡。 

  「去你的!」季敬睦沒好氣啐道。「我是怕、怕惹麻煩上身。」 

  「少來了!」梁珣可也不是省油的燈,三兩句就讓他給打發了。「要不是看在你還『有點』本事的份上,我幹嘛來自討沒趣?該不會……Magic Can的名號是叫假的吧?」梁珣訕笑的瞅著他。 

  Magic Can…… 

  原本畏怯低垂的小腦袋,驚訝得猛然抬起,望向一旁氣得牙癢癢的俊美男人。 

  他就是Magic Can——電視裡那個有著一雙會施魔法的巧手的男人? 

  這未免也太巧合了! 

  程凡凡沒有想到梁珣把她帶離蔓荷姐家,竟不是要趕她回南部,而是帶到這裡來,陰錯陽差的見到她想找的人。 

  而見到那個寬闊背影的主人,她才發現事實跟她的想像有很大的出入。 

  她以為這麼一個擅長改造女人、在女人身上施魔法的造型師,該會是個陰柔、帶點娘娘腔的男人,但事實上,他看起來就像個不折不扣的男人。  

  一頭子夜般的黑髮用發膠隨性抓起,帥氣的一根根站立,帶點藝術家不羈的氣息外,他深邃炯然的黑眸、立體宛如刀刻般的五官,都散發著絕對的陽剛,以及一股城市雅痞的優雅魅力,就連不悅緊抿的薄唇,也遮不住令人心跳加速的性感。 

  她從未想過,「Magic Can」會是這麼樣的一個男人,一個好看得過分,全身帶著致命魅力的俊美男子。 

  無視於那雙不由自主瞧他瞧出了神的恍惚目光,季敬睦此刻正為梁珣的一句話氣得七竅生煙。 

  季敬睦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見不得別人把他給瞧扁了,尤其是這個人還是他的至交好友,還用一種很懷疑的訕笑目光審視他,像是壓根不相信他的本事。 

  「可惡,我就不相信一個小鄉巴佬能難得倒我?!」季敬睦氣不過,恨恨撂下一句。「你就等著看醜小鴨變天鵝吧!」 

  挑了挑眉。「希望如此。」粱珣涼涼勾起訕笑。 

  兩人旁若無人的一來一往,絲毫沒有想到程凡凡還站在一邊,雖然她確實安靜得很容易被遺忘,伹她終究有情緒,兩人直來直往的對話已經傷到了她。 

  尤其是一句「醜小鴨變天鵝」,彷彿又揭起她心頭那塊舊傷疤。 

  「那人就交給你了!」交代完一句,梁珣逕自轉身離去。 

  站在辦公室一角,程凡凡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只能不安的看著臉色陰鬱的季敬睦,惴惴不安的縮在一邊。 

  「可惡!」氣惱低咒了聲,季敬陸發誓自己一定是腦筋不清楚了。 

  他明明每天都忙得像陀螺一樣,哪有多餘的時間再去照顧一個小麻煩?而且還是一個像醜小鴨似的小麻煩。 

  悶悶掃了程凡凡一眼,她那儼然像棵活動聖誕樹的穿著,讓他已經夠糟糕的心情益加惡劣起來。 

  季敬睦發誓,他真是對這個女孩討厭透頂,她怯懦畏縮,沒有自信、沒有特色,絲毫沒有存在的價值,但偏偏他卻得因為一時的不服輸,接下這個爛攤子。 

  越想越覺得自己像中了某個有心人的詭計,這下把麻煩攬上身,怕是以後的日子再也快活不起來了。 

  「你還真像只醜小鴨。」他不客氣的評論道。 

  雖然很清楚自己的模樣,但這樣直接而不客氣的批評,還是讓程凡凡覺得很受傷。  

  「梁珣要我把你變成天鵝,還真是強人所難,你說是不是?」季敬睦譏諷的一勾唇。 

  程凡凡黯然低下頭,難過得把手裡的小狗布包抓得死緊。 

  她當然不是天鵝——從來都不是,他說得對,或許,醜小鴨這個形容詞比較適合她。 

  程凡凡,一如她的名字,她平凡得讓人不想看她第二眼,從她認識自己開始,就是只不起眼的醜小鴨。 

  她從來沒看過比自己更糟的人,也毫不懷疑自己是全天下最醜的女孩,她從不 

  敢抬頭看人,就怕在別人眼裡看到嘲笑與嫌惡。 

  很早,她就學會低著頭卑微生活,也學會了駝起背去逃避旁人的嘲笑,這些都是她讓自己在人群中生存的方法。  

  「喂,你!」季敬睦突如其來的聲音,驟然將她冥想失神的思緒拉回。 

  「啊?」程凡凡驚慌失措看著他。 

  「跟我來!」看得出滿心不情願的寬闊的背影,已率先大步跨出門外。 

  急忙追上他的腳步,偌大的的工作室裡沒有客人,只有幾名工作人員,全睜大眼看著她。 

  「坐下來。」季敬睦冷冷丟來一句,逕自穿上工作服。 

  季敬睦一點也不想收留這個小麻煩,女人想介入他的生活——休想! 

  心裡打著如意算盤,等一下肯定就可以把她丟回梁珣手上,他的心情再度好了起來。 

  雖然她的樣子是很糟糕,但他自詡天底下還沒有他改造不了的女人,最多三十分鐘,他就能讓這只醜小鴨蛻變成一隻美麗的天鵝,然後送回梁珣手上。 

  看著眼前俊逸的身影,白色的工作袍讓他看起來還是那樣挺拔耀眼,讓人—心跳加速。 

  再一次,她察覺到胸口失常的鼓噪,一種她未曾有過的異樣情緒,帶點緊張、帶點羞澀,光是他的氣息就讓她的呼吸變得好艱難。 

  看著她畏縮著坐在椅子上,一臉的緊張不安,他冷凝的臉色益加不耐。 

  「把頭抬起來。」他挺拔身軀突然靠近。 

  雙眼緊盯著他光可鑒人的皮鞋,以及那雙出奇修長的腿,程凡凡嚥了口氣。 

  他會不會——靠得太近了? 

  被西裝褲包裹的長腿幾乎快碰到她的膝蓋,驟然逼近的懾人氣息,讓她緊張得連手心都沁出汗來。 

  「要……做什麼?」她怯生生問道。 

  「當然是把你弄得像樣一點,不然你以為你是來作客的嗎?」他一點也不客氣的譏諷道。 

  「真的嗎?」雖然他的語氣不善,但她還是滿心激動,多年的夢想即將在今天實現。 

  壓抑著喜悅情緒,她很小心沒讓情緒表露出來,直到鼓足勇氣,才終於怯生生的抬起頭。 

  一接觸到他銳利的黑眸,她的心口像是突然被緊揪起來似的。 

  他有雙好深邃的眼睛,一對上他的目光,她幾乎迷失了自己,只感覺到自己不斷往幽暗深處墜落。 

  她悚然一驚,倉皇失措的立刻低下頭。 

  不,不行,她無法面對他,一直以來,她總是避免與人有眼神的接觸,極度沒有自信的她,實在怕了那種嘲笑與嫌惡的目光。 

  她甚至覺得,他看的不是平凡的她,而是躲在身體裡那個懦弱而自卑的靈魂。 

  「看著我!」他大聲怒喝道。他沒有太多時間跟她耗。 

  猛地一抖,程凡凡驚怕的慢慢抬起頭,眼底盛滿怯懦與恐懼。 

  「為什麼不敢抬頭看人?你到底在怕什麼?」 

  她搖搖頭,掙扎著不想讓淚水滑出眼眶。 

  她是不敢抬頭看人,就怕被看穿有個自卑而脆弱的靈魂,被發現她的自信薄弱得不堪一擊。 

  「相貌美醜不是你能決定,但把自己弄得這副模樣就是你的責任。」他不客氣的批評道。 

  身子倏地一縮,習慣性的她又想低下頭,卻被一隻大掌猛然擒住。 

  「你再敢低頭,我發誓會把你的脖子扭下來!」季敬睦失控咆哮。 

  他已經快被這個小鄉巴佬逼得失控了。 

  被鉗住的下巴隱隱作痛,但程凡凡不敢掙扎、不敢反抗,但眼底蓄起的淚水卻不聽使喚的撲簌簌往下掉。 

  「你哭什麼?」像是被燙著似的,季敬睦遽然鬆手,惱火低吼道。 

  「沒有……」她抽抽噎噎的強忍著不敢哭出聲,模樣可憐得讓人生氣。 

  「把眼淚擦乾,我沒有多少時間。」他不耐的冷冷盯著她。 

  「對不起。」她狼狽的拚命擦淚。 

  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淚,她抬起一張哭得亂七八糟的小臉。 

  紅腫的眼睛、紅通通的鼻頭,讓那張不甚漂亮的臉蛋看起來更糟。 

  「抬頭看看你自己!」身旁傳來冷酷的命令。 

  她抽著氣,拚命搖頭。 

  突然間,那段她努力想遺忘的過去,遽然如潮水般湧進腦海。 

  這一刻,她甚至覺得他比顧仁願、甚至比李傑更加殘忍、可恨,非要逼她難堪的面對這麼醜陋不堪的自己。  

  「你連自己都不敢看自己,還有誰會多看你一眼?」 

  程凡凡羞辱的低頭瞪著掐痛自己的雙手,強忍著淚不敢掉。 

  厭惡的瞪著她,他忍氣命令道:「閉上眼睛。」 

  趕緊閉上眼,她感覺到一雙大手靠近她,隨即一個冰冷的東西貼上她的眉頭,俐落的輕刮起來。 

  當她意識到抵在她眉頭上的是一把銳利的刀片時,程凡凡整個人驚慌失措的跳了起來。 

  「該死!」 一聲低咒,季敬睦及時抽開幾乎劃上她臉蛋的刀片。 

  「你在做什麼?」他氣急敗壞吼道。要不是他閃得快,恐怕她臉上已經多了一道刀口。 

  「你、你要做什麼?」她縮成一團小蝦米,驚懼瞪著他手裡的刀片。 

  他想殺了她了嗎? 

  「修眉,你的眉毛簡直是一大敗筆。」他厭惡盯著那兩條像毛毛蟲似的眉毛。 

  「喔!」領悟到自己誤會了什麼,她尷尬得恨不得把頭埋進地板下。 

  「把頭抬起來。」他瞥了下腕表,距離下一個客人只剩下二十分鐘的時間。 

  乖乖抬起頭,她害怕的緊盯他夾在指間的刀片,任由那種帶著悚然涼意與銳利刀鋒劃過皮膚的危險感覺籠罩她。 

  忍耐一下,她很快就可以脫胎換骨了,以後她就可以驕傲的抬頭挺胸,再也不必畏畏縮縮不敢見人了——她緊閉著眼,在心裡告訴自己。  

  他的動作流暢而俐落,一下子就替她整修完成,原本突兀橫亙在她臉上的兩條毛毛蟲,變成兩條細緻秀氣的眉。 

  還來不及睜開眼,冰涼的液體緊接著擦上她的臉,俐落的大手不甚溫柔,像是滿心不情願,又像是刻意不讓她好受似的。 

  但程凡凡不敢抗議,乖乖任他在臉上又塗又抹,她完全沒有概念他到底在對自己做些什麼,只知道她被飛散的粉嗆得直想打噴嚏。 

  看著她一臉痛苦,想打噴嚏又強忍著不敢打的狼狽表情,季敬睦開始有種幸災樂禍的心情。 

  明明他的動作可以再輕一點,但他就是故意要讓那張小臉,扭起難受的滑稽表情,好像非要如此,他的壞心情才得以獲得平復一點。 

  其實,認真端詳她的臉,才發現她長得並不醜,尤其是修整完那兩條毛毛蟲,她的臉蛋看起來順眼多了。 

  最讓他驚訝的是,他發現她竟有著非常完美的白皙膚質,細緻得幾乎看不見毛細孔的肌膚,有著年輕少女特有的白裡透紅。 

  只可惜,她的缺乏自信讓她看起來黯淡不起眼,一身糟糕的打扮,也嚴重影響她的整體氣質。 

  就他的專業眼光跟經驗,她並非無可救藥,隨著粉底、眼影、腮紅一一綴上她的臉蛋,一張清麗的臉龐逐漸成形。 

  總算,只剩最後一道上唇彩的手續。 

  看著她泛著自然粉紅色澤的唇瓣,思考幾秒,他從抽屜裡撈出唇蜜,選擇不以多餘的人工色彩點綴,只加強那雙略顯單薄的唇潤澤感跟飽滿度。 

  他不得不承認,她有著非常漂亮的唇,飽滿光滑、細緻小巧,在這麼多女人中,是他所見過最完美的一雙。  

  熟練的以沾著唇蜜的筆刷輕點唇瓣,並輕輕地刷開,透過筆刷,他彷彿可以感覺到雙唇極富彈性。 

  雙眼專注盯著飽滿的唇,不由自主,他渾身竟興起一股莫名騷動…… 

  及時抽手,他迅速轉身趕走那份異樣的情緒,但雙指間卻彷彿還清晰記得唇瓣的柔軟。  

  見鬼了,他竟然會對一個上不了檯面的醜小鴨起了遐思? 

  甚至,還亂了心跳? 

  「可、可以了嗎?」最後,是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將季敬睦拉回了現實。 

  斂回神,他鎮定轉過身,觸及她那怯生生的眼神,他的神智徹底清醒。 

  果然是他弄錯了,不過是一隻醜小鴨,一個全身上下都是麻煩的女人,怎可能擾亂他的心緒?! 

  「站起來。」 

  程凡凡閉著眼,還沒來得及端詳自己,頭頂上已經傳來命令。 

  戰戰兢兢的起身,她感覺臉上像是貼上一層厚厚的泥巴似的,還有嘴唇也多了一種黏膩感,說多不舒服就有多不舒服。 

  尤其是,此刻他銳利的審視目光正瞬也不瞬的盯住她,讓她渾身不自在的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擺。  

  她相信自己肯定在他的巧手下蛻變成一個漂亮的女孩,但她就是沒有勇氣、也沒有自信去迎視他,不自覺的她又想低頭逃避他的審視。 

  「不對!」生平第一次,季敬睦不滿意自己的成果。 

  眼前的她有張變得鮮活靈動的臉龐,但看起來就是不對勁。 

  終於,他發現了她掛在瘦小肩膀旁,那兩條粗黃的「麻繩」。 

  對了,是她的頭髮! 

  頂著一張精緻的臉蛋,卻紮著兩條格格不入,活像村姑似的辮子,看起來有多不搭調就有多不搭調。 

  還有,她身上這套衣服也糟糕透頂,不但顏色不搭配,還鬆垮得像披條被單在身上,也必須換掉。 

  一手扯開她的髮辮,一手抓起梳子,他設法梳開她那頭半長不短的毛躁頭髮,忍不住暗自詛咒兩聲。 

  他從沒看過這麼糟糕的髮質,她到底是怎麼保養她的頭髮? 

  在她痛得小臉頻頻扭成一團的情況下,他勉強梳開她的頭髮,用發卷捲起有如鋼絲般干粗的頭髮,吩咐另一名助理小姐替她吹整,他來到另一間連接的服裝室,裡頭掛滿好幾長桿的名牌服飾,全是他用來替客人做造型的搭配衣服。 

  替她挑了件粉紫色的洋裝,可以襯托出她白皙的皮膚,荷葉邊的領口、大波浪裙擺,能巧妙掩飾她的纖瘦,在增加豐潤感之餘,還能增添些許飄逸的味道。 

  滿意的回到化妝台前,她把衣服丟給程凡凡。「去把衣服換上。」 

  他很得意馬上就能擺脫這個小鄉巴佬了。 

  梁珣那小子也未免太小看他了,要改造一個女人何需花費多少時間?就算是她這種醜小鴨,他也有辦法在短時間內讓她脫胎換骨。 

  頂著一頭發卷,程凡凡拿起衣服走進更衣間,換上這件漂亮的洋裝。 

  穿上這件寬鬆的洋裝,程凡凡滿意的左看右瞧,興奮得像過年穿新衣的孩子。 

  雖然一身隆重的打扮讓她很不自在,但她猜想,她一定變得很漂亮,就像電視上從Magic Can手裡蛻變的美麗名模一樣。 

  懷著羞澀不安的心情,她慢慢步出更衣室,門外,已經有好幾雙眼睛等著她,其中一雙深沉銳利的眸一看到她出現,非但沒有露出驚艷欣喜的表情,英挺的劍眉卻反倒蹙得更緊。 

  「愛麗,把她的發卷拆下來。」季敬睦一臉凝重的吩咐剛剛替她上發卷的那名女助手。 

  愛麗俐落的把她頭上的發卷拆下來,不見原本預期的蓬鬆、漂亮捲曲的大波浪效果,一頭鋼絲般的毛躁長髮依然亂七八糟的四處散落。  

  不對、不對,她的樣子怎麼看就是怎麼不對。季敬睦盯著她,挫敗的耙梳著亂髮。 

  他的目光往下看,瞥見她那雙格格不入的土氣白布鞋。 

  「愛麗,找雙紫色低跟鞋給她穿上。」他斷然吩咐,試圖做最後的努力。 

  愛麗熟練的瞥了眼程凡凡的腳形跟大小,跑到鞋櫃邊東翻西找,拿出一雙小巧的秀氣低跟鞋。 

  「來,穿穿看。」愛麗將鞋遞給她。 

  程凡凡在眾人的注視下,尷尬脫下白布鞋,露出一雙白皙的腳。 

  季敬睦漫不經心往她腳上一掃,卻不由自主被那雙白嫩可愛的腳丫給攫住了目光。 

  他看過女人的腳不計其數,性感、精緻、獨特迷人皆有、但這一雙小巧可愛的腳丫卻莫名撩起他一種異樣的情緒,尤其是一根根宛如玉筍般的腳指頭晶瑩剔透,讓人忍不住想放到手心裡把玩。 

  把玩她的腳?他腦子裡陡然冒出來的念頭,讓季敬睦幾乎嚇出一身冷汗。 

  「這樣還可以嗎?」程凡凡穿起合腳的低跟鞋,搖搖晃晃的走了幾步,教旁邊一干人也跟著嚇出冷汗。 

  「鞋子很合腳。」愛麗不自在的笑著。 

  「啊,對啊,鞋子跟衣服很搭配。」小康也趕緊跟著附和。 

  「高度正好合適。」 

  「對啊、對啊!」 

  一堆人不著邊際的虛應著,誰也不敢貿然去引爆地雷。 

  伹事實上,她看起來還是一樣糟——地雷的臉色更糟。 


第三章
  即使一堆助理拚命想打圓場,季敬睦比誰都清楚,她沒有因此改變多少。 

  憑他的化妝技術,確實讓一張黯淡不起眼的臉亮麗起來,但她整體怎麼看就是怎麼不對勁。 

  一頭依然糟糕沒型的鋼絲……不,髮絲,嚴重破壞了她臉上精緻彩妝的整體美感,強調腰身的流暢剪裁洋裝穿在她身上,卻鬆垮得像個布袋,別說是曲線了。連哪裡是胸、哪裡是腰都分不出來。 

  她實在是太瘦了,他敢打賭,服飾間裡沒有任何一件衣服能合她的身。 

  更重要的是,她對自己完全沒有自信,即使臉上化著最新流行的精緻彩妝、身上穿著上好的名牌洋裝,她還是怯懦畏縮的低垂著頭不敢看人,雖然是經過精心打扮,卻絲毫散發不出光彩。 

  光想也知道,她這副模樣要是被梁珣看到,一定會被他狠狠譏笑,留下他一輩子洗刷不掉的恥辱跟污點。  

  他實在不想給自己攬上這個大麻煩,但是事關他的面子跟尊嚴,他不能就這樣把她送回去。 

  他終於發現,這個小麻煩的問題不小,絕不是表面看得那麼簡單,不只她的外表,就連她的身材跟自信心都需要好好改造一番。 

  他的臉冷沉得駭人,別說程凡凡畏懼得不敢看他一眼,連一幹工作人員也不敢吭聲。 

  一想到往後得跟這個小麻煩牽扯在一起,他就有種說不出的鬱悶。 

  丟下她怔立原地,季敬睦逕自轉身大步走回辦公室,身後的程凡凡眉間的喜悅遽然斂起,她低頭緊咬下唇,淚已懸在眼眶。 

  她根本用不著照鏡子,光看他的臉色跟反應,就知道自己醜得無可救藥,就連衣服跟化妝品也挽救不了,連神乎其技的Magic Can都放棄她了。 

  頂著一身精心的裝扮,此刻讓她更覺難堪與心碎。 

  但她不怪他,只怪自己,是她太糟糕,他已經盡力了! 

  靜靜脫下美麗卻不適合她的紫色低跟鞋,她跨出艱難的步伐走進辦公室,那堵明顯感覺得出陰鬱情緒的高大身影,正坐在辦公桌後逕自振筆疾書。 

  辦公室裡的氣氛沉悶得讓人快窒息,端坐辦公桌後的俊臉更是鐵青得可怕,這一刻,她更決定要盡速離開他的視線,就像一縷空氣,讓他永遠也看不到、注意不到她,更不會因此而惹他心煩不快。 

  「季、季先生,我可以這樣叫你嗎?」她鼓起勇氣開口。 

  桌後的人看也不看她,這讓程凡凡眼底的眸光又黯然幾分。 

  低頭盯著白色布鞋的鞋尖,她忍著哽咽輕聲說道:「謝謝你!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我要走了,希望以後有機會回報你。」 

  以僅存的勇氣說完,程凡凡急忙轉身就要離開。 

  「等一等!」突然間,身後冷沉的聲音喚住她。 

  程凡凡頓住腳步,狼狽轉身面對他。 

  「誰允許你離開了?」 

  程凡凡一怔。 

  「我已經答應梁珣要改造你就會辦到,你別輕舉妄動給我添麻煩,懂嗎?」 

  程凡凡瞪大眼。  

  他的意思是說……他還是願意收留她,沒有放棄她? 

  「你聽到我的話了,如果沒事,你要嘛就站遠一點,不然就到一邊去坐著,不要站在這裡干擾我做事。」季敬睦不耐的瞥她一眼。 

  他沒有照顧過人的經驗,也不知道要拿她怎麼辦,再說,他等會兒還有幾個重要的case要接,眼前這個小麻煩就只能放在一邊擱著。 

  「是、是!」程凡凡好高興,他願意讓她留下來了! 

  雖然他還是沒給她好臉色,但她還是掩不住滿心的激動與喜悅。 

  趕緊閃到辦公室角落邊,程凡凡抱著她的小狗布包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 

  很小心的不讓季敬睦發現她的存在,她睜大眼注意著季敬睦的一舉一動,連大氣都不敢吭一聲。 

  辦公桌後的挺拔身影顯然心情不佳,一張臉拉得老長,眉間的折痕幾乎可以夾死好幾隻蒼蠅。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定在他寫字的大手上。 

  那是一雙屬於藝術家的手,乾淨修長,分明的指節蘊含著屬於男人的力量。 

  突然間,她想起電視上那些在他靈巧指間煥然一新的美人,她無法想像,要是被這麼一雙手撫上臉龐會是什麼感覺…… 

  天啊,她在胡思亂想些什麼?一下子,程凡凡的臉蛋驀然漲紅起來。 

  季敬睦低頭專心手裡的資料,渾然不覺一雙目光正瞬也不瞬的盯著他瞧,直到不經意抬頭,才發現她注視的目光。 

  冷冷看她一眼,他的眼神表達了被人盯著看的不悅,直到她狼狽移開目光,他才又悻然再度低頭做事。 

  程凡凡怯怯躲開的目光,不一會兒又移回他身上,偷偷摸摸的凝視他。 

  窗外的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窗投射進來,撒上他性格有型的發,也將那堵高大的身影襯托得格外挺拔懾人,神聖得宛如天上的神祇。 

  他看起來真的很英俊,眉宇間有種自信且冷傲的神態,渾身散發著一股久居城市所沾染的時尚與世故氣息。 

  早上只吃了點麵包跟牛奶當早餐的肚子開始隱隱作響起來,但程凡凡不敢打擾他,更不敢喊肚子餓,仍乖巧坐在一邊等著。 

  「季老師,李薇小姐來了!」突然,季敬睦的隨身助理探進頭來。 

  「我知道了!」合上手裡的資料,他逕自起身出門,像是完全忘了程凡凡的存在。 

  程凡凡茫然望著他消失在門邊的頎長身影,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猶豫半晌,她怯怯起身追上他的腳步。 

  「季老師,今天就拜託你了,我今天要錄一個節目訪問,你要幫我做漂亮一點喔!」 

  一跟出辦公室,程凡凡就聽到一個嬌嗲的聲音。 

  工作室裡擺滿造型服裝,還有一大面化妝品櫃,琳琅滿目的配飾、假髮跟各種造型物品幾乎佔據了大半個工作室,其餘的空間就是用來做造型的化妝台。 

  一面大鏡子前,擺了幾張舒適的絨布座椅,其中一個,正坐著一名嬌艷美麗的女人,程凡凡一下就認出她,演藝圈當紅的性感紅星。 

  怯怯的挨到離季敬睦幾步外,確保他能看得見她,她才安心地抱著她的小狗布包耐心等待。  

  「那是當然,全交給我吧!」季敬睦笑著,性感的唇揚起了迷人的弧線,頰上的笑紋讓他更增添成熟男人魅力。 

  她注意到李薇用一種大膽的目光直勾勾盯著季敬睦看,那是會讓程凡凡都忍不住臉紅的熱切眼神,季敬睦卻依然一派從容自若,像是很習慣於這樣的注視似的。 

  「你出來做什麼?」一個不悅的低斥自頭頂響起。 

  程凡凡怔然抬頭,宛如巨人般高大的身影矗立眼前,正用一種很不耐煩的眼神瞪著她。 

  「梁大哥要我跟著你。」她很小聲的解釋。 

  「不必了,你給我好好待在裡面,別來妨礙我。」季敬睦滿臉不悅的朝另一頭喊著。「小康,帶她進去,別讓她隨便跑出來。」他嫌惡的態度活像是擺脫一隻煩人的流浪狗。 

  「是,季老師。」小康趕緊跑過來,把她帶往辦公室。 

  「她是誰啊?」李薇問道。 

  「一個南部來的小鄉巴佬,朋友托我暫時照顧。」 

  「喔,我就說嘛!你這裡怎麼會有這種打扮得這麼土氣的員工。」 

  後頭傳來季敬睦跟李薇的對話,毫不掩飾的傷人用詞,像是絲毫不在乎被她聽到。  

  但程凡凡向來很習慣這些嘲笑跟諷刺,也很習慣承受一切委屈,況且他們說的也都是事實,她沒什麼好生氣的。 

  「你在這裡等一等,如果無聊的話那裡有電視,你可以自己開來看,老闆的case大概要到五點多才會結束,你耐心等一下。」 

  小康人很好,很有耐心的對她多解釋了幾句。 

  「沒關係,我會等。」她受寵若驚,除了蔓荷姐之外,從來沒有人這麼和氣的對她說話。 

  「嗯,那我先出去了。」小康對她笑了笑,逕自關門離去。 

  抱著她的小狗布包,程凡凡嘴邊漾開了笑容,沉浸在小康的善意中。 

  她很有耐心的等待著,一個多鐘頭後,大門外總算傳來他的腳步聲。 

  季敬睦打開辦公室大門逕自步入,看也不看程凡凡一眼。 

  程凡凡小心翼翼的瞅著他看來有些疲憊的神情,不敢吵他,只是,看著他平靜的俊臉,她卻不由得想起方才李薇火熱而大膽的眼神。 

  「她喜歡你。」 

  在程凡凡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之前,話已經衝口而出。 

  「什麼?」季敬睦微微瞇起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立刻發現自己講了不該講的話,縮著小腦袋,緊抿著嘴不敢吭聲。 

  「說話!」他語氣不善命令道。 

  小心翼翼覷著他冷峻的臉色,許久她才終於鼓起勇氣。 

  「李薇她喜歡你。」她小小聲的重複一遍。從李薇的眼神裡,她看得出來。 

  挑挑眉,他一臉不以為然的表情。 

  「天底下喜歡我的女人多的是,難道每個女人多看我一眼,我就得隨之起舞?我沒那種閒工夫,也沒興趣。」他冷冷說道。 

  「喔!」程凡凡低著頭,吶吶應了聲,暗自責怪自己的多嘴,惹得他不高興。 

  「季老師,田珍妮……」 

  「我知道了!」季敬睦不耐的打斷他。 

  起身準備迎接下一個客人,他冷聲吩咐道。 

  「待在這裡,沒有我的允許不准出來,聽到沒有?」他可不希望工作時,因為她的攪局而分心。  

  「聽、聽到了。」她縮著小腦袋,小聲擠出一句。 

  悻然一點頭,季敬睦正要轉身出門,卻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響亮的咕嚕聲。 

  停住腳步,他狐疑的回過頭。 

  「你中午沒吃?」這女人,好像專會找麻煩。 

  「沒有。」她吶吶吐出一句。 

  「為什麼不說?」他習慣中午不吃東西,但她肚子餓了難道不懂得吭聲? 

  看她全身上下瘦得秤不出幾兩肉來,難道她想把自己瘦成木乃伊不成? 

  「你沒問我。」小腦袋習慣性低垂著,只看到一團稻草似的發頂。 

  季敬睦的額際隱隱浮現青筋,突然有種想把她扔出窗外的衝動。 

  「小康!小康!」他突然打開門,連聲喊道。 

  「季老師,有事嗎?」隨身助理小康急忙跑了進來。 

  「去幫她買個便當——最大的。」季敬睦特別加重這三個字。 

  「喔,好。」助理小康瞥了眼程凡凡,點了點頭。 

  季敬睦看也不看程凡凡一眼,逕自轉身走出辦公室,去接待他的貴客。 

  「你等一下,我這就去買便當。」小康和氣的朝她一笑,轉身跑出辦公室。 

  坐在椅子上,她肚子雖然餓,但事實上滿腦子想的都是有關季敬睦這個男人的一切。 

  他的脾氣不好、不太有耐性,處理事情的EQ也有點差,不過——他的確是個好人。 

  偷偷站在窗邊,她從百葉窗後近乎著迷的凝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面對一名演藝圈知名的女藝人,季敬睦的態度依然一派的從容自若,唇角掛著優雅迷人的笑容,像是早已經很習慣面對這些美麗的臉孔。 

  工作時,他眉宇間散發的自信專業與飛揚神采,跟面對她時冷漠、不耐的季敬睦,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面貌。 

  她知道自己不討人喜歡,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雖然他毫不掩飾的情緒讓她有些受傷,伹她感激他。 

  畢竟,他收留了她啊! 

  狼吞虎嚥吃下大半個便當,程凡凡總算填飽餓了大半天的肚子。 

  從離家以來,她好像總是常常處在餓肚子的狀態,感慨歎了一口氣,但她不容許自己氣餒退縮。 

  又等了兩個多鐘頭,總算盼進了那抹挺拔身影。 

  「你的行李!」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個熟悉的土黃色行李袋已丟到她腳邊。 

  她的行李?他是從蔓荷姐那裡拿回來的? 

  突然間,她覺得滿心感激而感動,他竟然為了她特地去拿行李。 

  「我沒那種閒工夫,是梁珣托人送來的。」彷彿看穿她的思緒,季敬睦悻然睨她一眼。 

  一句即將出口的「謝」字突然哽在喉頭,程凡凡尷尬又困窘低下頭,小心把受傷的情緒藏進眼底。 

  「走吧!」從辦公桌旁拎起一隻黑色公事包,他側身繞過她往門外走。 

  程凡凡抱著小狗布包,看他逕自轉身大步跨出辦公室大門,愣了愣。 

  像是發覺到她沒有跟上腳步,季敬睦停下腳步轉過身。 

  「你最好趁我改變主意前跟上來。」 

  一句話驚醒了她,程凡凡吃力的拎起沉重的行李袋,蹣跚趕上他的腳步。 

  前面的身影正昂首闊步,行走的姿態沉穩優雅,宛如一隻在森林中恣意行走的豹,美麗卻危險。 

  他的體格修長挺拔,一件白色的襯衫、黑色長褲更加襯托出他的瀟灑帥氣。 

  看似輕鬆優雅的步伐卻出奇的大,一點也沒有要幫她提的意思,任憑她在後頭提著大行李狼狽追趕。 

  他的工作室位於一棟新辦公大樓的頂樓,搭著電梯一路來到停車場,他甚至還有專屬的停車位。 

  熟練的遙控開鎖,一輛寶藍色的保時捷跑車低鳴兩聲,保養良好的車身在燈光下熠熠發亮,俐落的流線型設計、尊貴時髦的現代感,一如主人給人的感覺。 

  「喂,你到底要不要上車?」 

  她猛一回神,只見季敬睦已等在車邊一臉不耐的看著她。 

  「要、要!」吃力拎著行李快步走到車邊,初秋的天氣帶著涼意,她卻已沁出一身汗,七手八腳拉開後車門,拎著行李就要坐進去。 

  「坐到前面來,我不是你的司機。」他面無表情看著她。 

  「啊?」茫然看著他泠凝的俊臉半晌,才終於恍然大悟的窘紅了臉。 

  手忙腳亂擠出後座,她吃力拎起行李轉而繞到前座,騰出一手替自己開門,拖著大行李袋笨拙的坐進副駕駛座。 

  從頭到尾,季敬睦絲毫沒有出手幫忙的意思,只是冷眼看著她。 

  這女人不知道該說她老實還是笨,那麼大一個行李袋也不知道要先放在後座,笨手笨腳的還硬是要拿在手上。 

  看到她一副鄉巴佬的矬樣,季敬睦瞼上嫌惡的表情加深。 

  她緊張的將大行李袋放在膝上緊抱著,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她結結巴巴地問道:「怎、怎麼了?」 

  沒答腔,他臭著臉逕自跨進駕駛座,高大懾人的身軀,一下子讓原本還算寬敞的空間帶來壓迫感。 

  原本還算順暢的呼吸陡然窘迫起來,程凡凡生平第一次跟男人距離得這麼近,幾乎可以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混合著男性古龍水氣息的奇異味道。 

  不由自主的,她的臉蛋開始被蒸騰起一股熱度,心口也紊亂的怦怦跳個不停,全身毛孔在短短幾秒鐘之內急速擴張又收縮,更叫她渾身肌肉緊張得繃緊起來。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像是突然闖進她從未經歷過的世界,讓她有點驚慌、也有點不知所措。  

  「喂,把行李挪開一點,你擋住我的排檔桿了。」身旁的季敬睦又冷冷開口。 

  趕緊挪開行李袋,整個人往車門邊拚命縮,嬌小纖瘦的身子幾乎快被行李袋遮掩。 

  「對不起。」她怯怯說道。 

  冷然掃她一眼,逕自排檔要倒車,目光才往後視鏡一掃,眉頭又皺了起來。 

  「喂,你的行李擋住我的後視鏡了。」他又不客氣的出聲。 

  慌慌張張的又挪了挪,她幾乎已經快縮成一隻小蝦米似的。 

  看她那副小媳婦一樣怯生生的樣子,他就是有說不出的氣。 

  「我說你也用用腦子,這麼大一個行李不知道要放後座嗎?」 

  「喔。」她困窘的漲紅著臉,趕緊將一大包行李從前座的縫隙間往後塞。 

  「你……」氣岔的翻翻白眼,季敬睦發誓不出兩天,他一定會被這個「單蠢」的小鄉巴佬氣死。 

  好不容易把一大包行李塞到後座,程凡凡如釋重負,立刻雙手交疊,規規矩矩端坐位置上動也不敢動。 

  沒好氣的掃了眼儼然不知道該系安全帶的她,季敬睦語氣不善的開口:「喂,你……」 

  「我、我叫程凡凡!」低頭抱著她的小狗布包,像是終於鼓起勇氣,一口作氣說道。 

  「路程的程,平凡的凡,你可以叫我凡凡。」她小心翼翼說道。 

  說真的,他實在沒興趣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尤其是這麼一個讓人頭痛的麻煩。 

  「把安全帶繫上,『煩煩』!」他幾近報復的用力吐出這兩個字。 

  渾然不知自己的名字已被惡意解讀,程凡凡漾開一朵羞窘的笑容,手忙腳亂的四處摸索他口中所謂的「安全帶」,好不容易拉到安全帶,卻一時用力過猛,讓整條安全帶卡死,再也拉不動。 

  額際的青筋劇烈跳動,已經瀕臨失控邊緣的季敬睦,看到她手忙腳亂的笨拙德性,更是幾乎抓狂。 

  惱火得簡直想立刻將她丟下車,他猛一傾身,伸臂抓住那雙慌亂的小手。 

  「放手!」他惡狠狠吐出一句。 

  程凡凡倉皇趕緊鬆手,知道自己的笨拙惹他生氣了。 

  他接手那條進退不得的安全帶,一放一收,俐落把安全帶順利拉出來。 

  收回身子,在越過她的一剎那間,一股淡淡的香氣卻毫無預警的沁入鼻端,那是一種讓人莫名舒服的味道,混和著自然的處子幽香,與肥皂淡淡的清新。 

  說實在的,這種味道完全不性感嫵媚,更沒有一點女人味可言,但他卻莫名的被這種氣息給打亂了呼吸。 

  近乎氣憤的,他倏然收回身子,面無表情逕自倒車,急踩油門迅速將車開出停車場。 

  「對、對不起,我從沒坐過轎車,實在不知道怎麼扣安全帶。」她支支吾吾解釋,想緩和一下車內冷凝的氣氛。 

  老兵退伍的父親兩袖清風,只有一部鐵馬,是她從小到大的交通工具。 

  沒坐過轎車?「騙人!」他恨恨橫她一眼。 

  這個小鄉巴佬說謊也不打個草稿,這年頭,怎麼可能有人沒坐過轎車? 

  「是真的。」她委屈的小聲說道。 

  但季敬睦懶得搭理她,一心認定她就是故意來找他的碴。 

  車子在僵滯的氣氛中疾駛,不到十分鐘,車子已經緩緩進入一棟高級公寓的地下停車場。 

  他的住所距離工作室不遠,同樣都是位於市中心的精華地段,這棟不乏政商名流住戶的公寓門禁森嚴,不僅環境鬧中取靜、而且生活機能頗佳,旁邊就是便利的商圈。  

  程凡凡怯怯跟在他身後,一路搭著電梯到他位於五樓的住家。 

  一進門,她好奇地東張西望,近五十坪大的空間清一色都是黑與白,就像他的人一樣,是絕對的好惡分明。 

  睜著雙無措不安的眼,她四下打量,看得出他的品味就如同他的職業一樣兼具時尚感,總是走在流行的尖端。 

  「這是你的房間!」把她帶到一間白色調的房間,裡頭除了一張床、一張小方桌,就只有一個小小的衣櫥。 

  內部的擺設簡單得近乎陽春,但程凡凡卻覺得足夠了,起碼她有張床睡、有個地方遮風避雨,最重要的是,能把她從醜小鴨變成天鵝的Magic Can就在身邊。 

  看她一臉恍神站在門邊,累了一天的季敬睦也懶得搭理她,逕自轉身回房。 

  他答應梁珣收留她、改造她,可沒答應當保母照顧她。 

  他一向自由慣了,既然她要住下,就得習慣放牛吃草、自己料理自己的日子,他工作忙得很,不會有那種美國時間去照料她的生活起居,甚至還得充當保母照顧她。 

  給她個地方睡,將這個小鄉巴佬改造得順眼些,已是他的極限,其他的,他不想有過多牽扯。 

  「季先生!」就在即將步入房間之際,身後怯怯的聲音突然叫住他。 

  不由自主的停下腳步,他沒有回頭。 

  「謝謝你。」怯生生的聲音滿是真誠。 

  如果可以選擇,他要的寧願是一個人的清靜,而不是一句毫無用處的感謝! 

  沒有答腔,他逕自入房關起門,也把那雙專注凝視的清澈眸光一併關在門外。 


第四章
  「季先生,早!」一早才剛打開房門,一個身影已恭敬立正門外迎接他。 

  詫異的盯著神采奕奕的她,顯然還不是剛起床,而是起床有好一段時間,忍不住納悶,時間九點還不到,她那麼早起床做什麼? 

  目光往她身後的客廳一瞥,還發現家裡內外顯然都被整理過。整齊排放的沙發靠枕、光可鑒人的茶几,還有被擦得閃閃發亮的米色花崗石地板,在窗外陽光的照射下,潔白耀眼的幾乎刺眼。 

  看她垂著小腦袋,一派恭敬有禮的態度,他突然有種很荒謬的錯覺,彷彿眼前站的是專門來伺候他生活起居的小女傭。 

  嗤,什麼女傭不女傭的,他一個人生活自由自在,如果想要一個乾淨的房子,他大可花錢請清潔公司來,把他的房子清理得連一粒灰塵都沒有,但如今因為誤交損友,他的生活被迫得讓一個女人介入,還得敞開大門收容一個小麻煩。 

  「我們南部人習慣早起,我沒事就順便把房子整理一下。」意到他四下打量的視線,她怯怯的趕緊解釋。 

  季敬睦沒答腔,目光卻不經意定在她一身整齊,顏色卻極度不搭調的服裝上,忍不住蹙起眉頭。 

  身為流行與品味的愛好者,同時也是美麗與完美的製造者,他對於眼前這個女人「特殊」品味實在難以苟同,那種突兀的顏色幾乎嚴重損傷他的視神經。 

  「我要去工作室,自己打理三餐吧!」 

  有了第一天的經驗,他哪敢再讓她到工作室去,就怕自找麻煩。 

  「啊?」愣了愣,好半天她才意會過來,原來他打算把她留在家。 

  昨晚興奮得一夜無眠,她以為今天就可以從醜小鴨變成天鵝,徹底脫胎換骨,一圓多年來的夢想。 

  「我這陣子會很忙,你的事等我忙完再說吧!」他心不在焉的語氣近乎敷衍。 

  強掩起失落,她很體諒的說道:「沒關係的,季先生,您儘管忙,我可以等。」即使需要一輩子。 

  程凡凡虔敬望著他,眼前他就是她的希望、她的一片天,唯有他才能替她開啟未來。 

  「嗯。」程凡凡的識相讓他有幾分滿意。 

  打定了放牛吃草的念頭,季敬睦瀟灑出門,心安理得的到工作室去了。 

  他最近有幾個重要的case要忙,暫時沒有時間去照顧她,一切就等他忙完再說吧!  

  一整天,他自顧自的在工作室忙,也沒空理程凡凡在家做些什麼、吃些什麼,他向來一個人獨立生活,沒有習慣去牽掛誰。 

  晚上七點,他上完一個直播的訪問節目,總算是回到家門。 

  一進家門,一個身影正坐在客廳裡,見到他立刻正襟危坐,怯怯喊了聲:「季先生,你回來啦?!」 

  一身的疲憊,讓他連開口回她一句敷衍都嫌費事,拎著工作箱,他逕自回房沖澡。  

  套上一件輕鬆的棉質上衣、長褲,他頂著一頭濕髮到廚房,打開冰箱替自己拿了一罐啤酒。 

  拉開拉環,他暢快的立刻灌下大半瓶的啤酒,邊喝邊走出廚房。 

  那個怯生生的身影依舊坐在沙發上,他試圖忽略她的存在,依照平常的生活方式,一路走向書房準備先看本書,然後動筆撰寫某間出版社邀的新稿。 

  「我剛剛看到你了。」 

  身後突然傳來微弱的聲音。 

  頭上冒起一個斗大的疑問,他轉頭看她,只見她怯懦的指指電視。 

  「你在電視上,接受一個訪問。」 

  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 

  對他來說,上電視媒體、平面雜誌都是家常便飯,甚至連書局裡都有他的書。 

  「這重要嗎?」他的反應冷淡,臉上的表情清楚寫著:她最好別為了這點小事煩他。 

  「沒、沒有,我只是覺得很驚訝,你竟然上那個很有名的電視節目受訪。」在他漠然的注視下,一句話說得結結巴巴。 

  「聽好。」深吸了口氣,他像是終於用盡了耐性,準備把話說在前頭。「我們之間不會有交情,你是你、我是我,你可以住在這裡、自由運用這屋子裡的東西,但是,讓我們各過各的,誰也別干擾誰,懂了嗎?」 

  怔愣看著他好半晌,又是一句讓程凡凡得理解半天的話。 

  挫敗的耙梳了下頭髮,他勉強耐住性子。 

  「我提供你一個住所、設法讓你脫胎換骨,但是讓我們保持一點距離,別太接近,我們不會成為朋友,懂嗎?」 

  她懂了,原來他並不喜歡她。 

  程凡凡感覺得出來季敬睦的態度並不友善,但從沒想到他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拿她當朋友看,只當她是個要來寄他籬下的陌生人。 

  「我懂。」她垂下頭,駝起的背不覺弓得更低了。 

  她早習慣了這種敵意與排拒,但此刻又親身體驗一回,還是讓她有種說不出的難過。 

  季敬睦早已打定了主意。 

  他一定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這個麻煩解決,讓她徹底從她的生活中消失。 

  永遠! 

  他的生活不容被干擾,也不歡迎外來的入侵者介入,他更沒忘記她還是他最討厭的……女人。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畏怯委屈的表情讓他莫名心煩。 

  他毅然轉身,逕自跨大步走進廚房,準備再替自己拿罐啤酒。 

  眼前他需要徹底冷靜一下! 

  修長身影消失在廚房門邊,但不到兩秒鐘,他突然跨著大步又走了出來。 

  「你今天一整天都沒有吃飯?」季敬睦不敢置信問道。 

  程凡凡怯怯瞅他一眼,小心搖搖頭。 

  「你是笨蛋還是傻子?不會自己出去吃飯?」一想到她讓自己餓了一整天,一股氣忍不住衝了上來。 

  他是不歡迎、也不喜歡這個小麻煩,但他沒有虐待人的習慣。 

  「我……」 

  「出去吃個飯!」但季敬睦沒給她開口解釋的機會,轉身就進書房,拿出一千塊遞給她。 

  「不用了,我……」 

  「拿著!」他以不容拒絕的氣勢,將錢塞進她手裡。 

  他對時間、自我跟私人時間計較得緊,唯獨對錢很大方。 

  正要自顧轉身進書房,卻發現她還怔怔站在原地。 

  「還不去?!難不成想餓壞肚子?」他沒好氣罵道。 

  「我、我不認得路,不知道去哪裡吃。」她吶吶說道。 

  「你……」頓時季敬睦語塞了。 

  他到底是造了什麼孽,又是誰把這麼個大麻煩硬塞到他生活裡? 

  「換件衣服,我帶你出去吃飯。」終於他心不甘情不願開口道。 

  他可不希望哪天梁珣前來驗收成果,看到的是具瘦巴巴的木乃伊。 

  「不用換了,我、我這樣就可以了。」程凡凡瞥眼自己的穿著,小聲說道。 

  她的穿著打扮向來簡單,也沒有外出特別更衣打扮的習慣。 

  聞言,季敬睦不悅打量她一眼,眉頭皺得死緊。「你沒別的衣服嗎?」 

  看來她的品味不只糟糕,審美觀也同樣讓人不敢恭維。 

  說穿了,她簡直就是不折不扣的鄉巴佬、土包子,這種衣服就算直接送進垃圾桶也不可惜。 

  「有,我還有七、八件。」還來不及阻止,只見她已興沖沖從房間拎出行李,翻出一件件叫他刺眼的衣服。 

  「全都丟了。」他遽然別開眼,簡直看不下去。 

  「丟了?可是這些衣服還很好耶!」她惶惶不安的抓著衣服捨不得放。 

  「我說全都丟了。」他忍無可忍的一把搶過,把裡頭的衣服全抓出來,一件件往垃圾桶丟,彷彿是一團垃圾。 

  這輩子,他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就是看到醜女人跟懶女人,而這兩種特質,可想而知她絕對都具備了! 

  沒有特色、懶得打扮,他不知道身為一個女人她到底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女人嘛,不就應該讓自己漂漂亮亮、光鮮亮麗的,讓人看了也賞心悅目?! 

  「我的衣服。」 

  沒有察覺季敬睦鐵青的臉色,程凡凡還一逕望著垃圾桶,哀悼她那些樸素的衣服。 

  「你到底還想不想吃飯?」他不耐瞪著她,要不是正好他也餓了,一定立刻轉頭走人,管她餓了幾餐。 

  「想,想!」 一提到吃飯,餓了一整天的程凡凡眼睛一亮,忙不迭點頭。 

  雖然衣服被扔了讓她很心疼,但眼前要是能填飽肚子,她什麼也顧不了了。 

  不悅掃她一眼,他拎起鑰匙逕自出門。 

  半個鐘頭後,他們已經坐在附近一家小餐廳裡。 

  季敬睦皺著眉,看她狼吞虎嚥的模樣,正要舉起刀叉進食的手僵在半空中。 

  這女人!一點也不懂得顧及一下形象,就算餓了一天,吃相也文雅一些吧! 

  或許是看慣美麗優雅,舉手投足都美得無懈可擊的女人,她的大剌刺讓他很不習慣。 

  氣惱又困窘的瞥眼身旁猛吃的身影,他推開盤子,頓時失去食慾。 

  像是感受到他不善的目光,始終埋頭猛吃的小腦袋終於拾起來,有些不自在的問道:「季先生,你……不吃嗎?」 

  拜你之賜,光看你吃就飽了,哪還會餓? 

  「我不餓。」他酷酷回了句。 

  「喔!」程凡凡小心翼翼瞥了眼他前頭那盤意大利面,終於忍不住開口央求:「那我幫你吃掉好嗎?」 

  「你要吃?」季敬睦不可思議看了眼,她與食量成反比的纖瘦身材。 

  「嗯,不然好可惜耶!」她怯生生點點頭。 

  「那就拿去吃吧!」他不耐的將意大利面推給她。 

  他無法想像,這麼一個瘦巴巴的小不點,怎麼可能吃得下那麼多東西,等一下還有甜點跟餐後飲料咧! 

  往後仰靠在柔軟的椅子裡,季敬睦匪夷所思的盯著眼前埋頭狂吃的程凡凡,忍不住直搖頭。 

  始終不曾正眼看過她的季敬睦,總算看清她的臉蛋。 

  突然有個意外的發現,她其實並不醜,起碼她有一雙很圓很亮的眼睛,還有白皙無暇的皮膚,而這兩項都是所有女人夢寐以求想擁有的。 

  或許,這個改造計劃並不如他想像中的困難,他不情願想道。 

  見慣了那些食量小得像麻雀一般的女人,她的食量著實讓他大開眼界,掃光一大盤的意大利面後,隨後送上來的甜點、冰淇淋跟果汁,她也全吃得精光,一點不剩。 

  看她這麼個吃法,可別得腸胃炎才好……他悻然暗忖道。 

  「吃飽了?」他冷冷瞅著一臉心滿意足的她。 

  「嗯。」或許是看出他眼神的含意,程凡凡難為情的點點頭,不敢多看他。 

  「走吧!」他逕自起身付帳,把她遠遠丟在身後,辛苦的追趕他的長腿。 

  「我們要去哪裡?」看他步進公寓大門,沒有搭電梯上樓,反倒往地下室,程凡凡忍不住問道。 

  「你不買些衣服,難道想光著身子?」季敬睦悻然掃她一眼,打開中控鎖逕自上車。 

  光著身子? 

  程凡凡因他的話霎時紅了臉蛋,好半晌才急忙追上他,深怕慢了一步就會被他丟在停車場,在這個偌大的地方迷路。 

  幾分鐘後,程凡凡跟著季敬睦進了百貨公司。 

  她對菜市場熟得宛如自家廚房,卻從來沒進過百貨公司,因為流行跟高價消費與她完全絕緣。為了存錢來台北,她的衣服從沒買超過一百塊的。 

  跟著走上二樓的女裝部,她拿起一件紅色上衣,小心翼翼翻了上頭的標牌—心驚咋舌,飛快的把衣服放回架上。 

  天啊,這麼一件看似普通的衣服竟要價兩千多塊,簡直是貴得離譜。 

  又走了幾家專櫃,發現幾乎所有的衣服都要上千塊,就算是六、七百元的折扣品她也買不下手。 

  偷偷覷了眼始終跟在身旁,卻是一臉不耐的季敬睦,程凡凡感覺得到不少女客與專櫃小姐投來的異樣目光,像是在猜測他們之間的關係。  

  她苦笑了一下,她當然不會是英挺耀眼的季敬睦的女朋友,畢竟他們兩個人實在相差太遠了,根本不可能有任何關係。 

  能站在他身邊都是種奢想,更何況是成為他的女朋友。 

  她黯然低著頭,心不在焉的一家又一家的逛著,卻沒一件衣服真正看進眼裡。 

  跟著她在女裝部逛了大半天,見她又是搖頭、又是咋舌驚呼,連繞了兩層樓,卻連一件衣服也沒有買到,季敬睦的耐性一點一滴的耗盡。「你到底挑到喜歡的衣服沒?」 

  「這些衣服都太貴了,我買不起。」程凡凡怯怯地看著他陰鬱的臉色,小聲問道:「這裡有沒有菜市場?菜市場的衣服一件只要一百,運氣好還可以挑到一件五十的。」 

  「夠了!」吼掉她的話,季敬睦簡直快被這個小土包子氣死了。「我沒要你買單,你只要負責挑你喜歡的衣服就好了,我會付帳。」只要能讓他以後每一天眼睛都好過點,他樂於花上一大筆錢。 

  「這怎麼行?我不能讓你付帳。」程凡凡拒絕道。 

  「你身上有錢?」冷眼瞪住她。 

  「我……沒有。」程凡凡心虛的低下頭。 

  「你打算一直穿著這件衣服,直到出現破洞為止?」眼神已露出極度不耐。 

  「不,當然不行。」小腦袋極其無辜的搖了搖。 

  「那你對我的決定還有什麼異議?」季敬睦壓根是攤牌似的逼視著她。 

  「沒有。」她微弱的吐出一句。 

  她的確是沒有異議的資格,她現在只是個得靠人照顧接濟的米蟲,她還有什麼選擇的權利? 

  程凡凡不喜歡欠人恩情,反覆在心裡告訴自己,以後等她成功改頭換面,找到一份好的工作、安定下來,一定會盡快賺夠錢還他的! 

  這麼想,果然讓她心情輕鬆多了,很勉為其難的,她挑中架子上幾件花色熱鬧的衣服,一直以來,她總是鴕鳥的希望藉由衣服來轉移別人對她其貌不揚的注意。 

  但,衣服才剛從架上拿下來,就立刻被季敬睦不客氣的給丟了回去。 

  「你的品味簡直跟你的外表一樣糟!」他忍不住批評道,逕自替她挑了兩件粉色的襯衫、一件及膝的A字裙,還有一件雪紡紗的細肩帶洋裝,一轉身瞥見她受傷的表情,心情竟莫名的煩躁起來。 

  他知道自己的口不擇言有些不該,但面對這麼一張怯生生且委屈的小臉,他卻怎麼也吐不出一句抱歉。 

  「麻煩替我結帳。」他遽然轉身走向櫃檯,那挺拔的背影竟看來有些僵硬。 

  結完帳,拎著衣服大步跨出專櫃區,季敬睦還不時留心那個小小身影是否有跟上來,好像在短短兩天內,已經習慣有這個跟屁蟲。 

  隨即又在幾家專櫃替她挑了幾件衣服跟裙子,清一色都是粉嫩俏麗、不失設計感的衣服。 

  她的皮膚白,粉嫩的色系可以襯托她的好膚質,也可以讓缺乏朝氣活力的她看起來活潑有精神一點,設計感也可以巧妙的讓她看起來不那麼土氣。 

  突然間,他發現自己怎麼開始為她設想起來,此刻腦子裡充塞的滿是關於她的事。 

  真糟,才兩天他就被這個小麻煩給制約了,不管做什麼都擺脫不了她的干擾,真是怪哉,這麼一個不起眼、叫人打心裡不喜歡的女人,竟輕易主宰了他的思緒。 

  越想一股無名氣越是忍不住發作起來。 

  「還不走?」在電梯前停下腳步,他朝還愣在後頭的小人兒不耐喊道。 

  「去、去哪兒?」程凡凡怯怯問道。 

  「回家!」他沒好氣吐出一句。 

  「喔。」尷尬得趕緊跟上他的腳步。 

  夜半,寬敞的公寓裡瀰漫著一股靜謐的沉睡氣息。 

  客廳裡的一盞小壁燈映出一室靜寂,也投映出兩扇各自緊閉,分屬季敬睦與程凡凡的房門。 

  房間裡,季敬睦早已沉沉睡去,按理說歷經一天的疲憊,他應該睡得很沉,但很不可思議的,一個壓抑的痛苦呻吟,卻還是鑽進他的睡夢中。 

  他勉強睜開眼,黑暗中,他終於聽清楚那個隱約呻吟聲從隔壁傳來。 

  那個呻吟聽起來不太舒服,但他有幾分不想去理會,翻了個身試圖忽略那個細微的呻吟。 

  她是個成人又不是三歲小孩,應該懂得照顧自己,根本不需要他多事。 

  更何況,他的任務除了改造她,可不包括其他,更別提還要去當保母,替她蓋被、噓寒問暖。 

  但躺在床上,他卻始終無法入睡,那一聲聲的呻吟擾得他心緒大亂,終於讓他忍無可忍的跳起來。 

  來到她房門外,他不耐輕敲幾聲,好半晌,才聽到輕微的聲響,像是掙扎著想下床,不會一會兒,就聽見一個砰然巨響。 

  幾乎是下意識的,季敬睦立刻撞門而入,只見微暗的房間裡,一個瘦弱的身影躺在地上,痛苦得蜷縮成一團。 

  「你怎麼了?」 

  只猶豫了一秒,他立刻衝上前扶起她。 

  懷中的小小身子纖弱得不可思議,好像隨時會在他手中碎掉一樣。 

  開了燈,他總算看清楚那個小麻煩臉色蒼白得像鬼一樣,渾身的冷汗幾乎濕透了頭髮。 

  「我……肚子痛……」她艱難的擠出話來。 

  「肚子痛?好端端的怎麼會……」怔忡幾秒,他開始意識到是怎麼一回事。「該不會是因為今晚的晚餐吧?」他狐疑瞇起眼。 

  「我……好像真的……吃太多了……」程凡凡痛苦得不住抽氣。 

  頓時,滿是擔心的俊臉僵硬起來。 

  他就說嘛,那麼瘦小的身材怎麼可能有那麼驚人的胃口?原來她不是能吃,而是拚命的硬撐,把好好的胃都撐壞了。 

  才來的第二天,她就搞這種飛機,季敬睦簡直快被她氣瘋了。 

  但氣歸氣,他可沒選在這個節骨眼上數落她,這個小麻煩一副蒼白孱弱得快斷氣的樣子,恐怕得盡快送她上醫院。 

  「你能走嗎?」他強忍不快的問道。  

  「可以……」她氣若游絲的點點頭,勉強站起來,蒼白的臉蛋上看得出強忍的痛楚。 

  「那走吧,我帶你去醫院!」 

  才一轉身,身後就立刻傳來砰然倒地的聲音。 

  遽然一轉頭,只見她狼狽癱倒在地,臉上的痛苦又多了幾分。 

  又急又氣,他立刻蹲下身一把撈起她,額上一個滲血的傷口躍入眼底,季敬睦忍不住又低咒了兩聲。 

  這下可好了,小麻煩不但把胃撐出毛病,這下還把額頭撞出一個傷口,好像非得讓他徹底人仰馬翻不可。 

  「你簡直是……」 

  「對、對不起,我以為自己能走……」 

  瞪著她蒼白毫無血色的臉蛋,他突然發現,這個看似軟弱的小麻煩,竟會如此倔強。 

  「不舒服就老實說,沒人要你逞強!」 

  說著,季敬睦毫無預警的突然抱起她。 

  話說得毫不客氣,但抱著她的動作卻是出奇的輕柔。 

  「放、放我下來……」雖然肚子絞痛得厲害,但程凡凡還是為自己躺在他臂彎裡感到驚慌失措。 

  「好讓你把自己跌出另一個傷口?」他冷冷看著她。 

  程凡凡頓時啞口無言,只能尷尬的別過頭,渾身僵硬的任由他抱著。 

  他實在很高,距離地面的高度讓懼高的她有點心驚膽跳,但奇妙的是,那雙環抱住她的臂膀卻是如此結實有力,緊貼的胸膛是如此寬闊厚實。 

  一股熱氣襲上她,臉頰上彷彿也跟著莫名滾燙與眩暈,讓陣陣絞痛的肚子竟奇妙的減輕一些! 

  心跳倏然加速,她漲紅著臉蛋閉上眼,不敢再多看他。 

  雖然他的臉色看起來不太情願,但抱著她出門、上車,甚至把她安置在後座,讓她能舒服平躺的用心,卻讓她感激又感動。 

  一股奇妙的感覺悄悄在心裡蔓延開來,這一刻,她突然深深體會到…… 

  他真是個好人! 


第五章
  「什麼?住院了?」季敬陸的工作室裡,梁珣一臉錯愕,發出驚嚷的嘴半天合不起來。 

  「小季,你是在開玩笑吧?」一條冷汗倏然從額邊流下。 

  他可是擅自把程凡凡帶出來,雖然存心報復楚蔓荷,但她終究是蔓荷的人,他可不想搞出人命來。  

  「我有那種閒工夫跟你開玩笑嗎?」坐在大皮椅裡的季敬睦悻然橫他一眼。 

  「你今天來,就為了問那程凡凡?」 

  他就說嘛,這傢伙無事不登三寶殿,無緣無故出現準沒好事。 

  「當然,程凡凡可是蔓荷的朋友,可不能有半點閃失。」梁珣答得理所當然。 

  「你不是已經跟人家劃清界限了?幹嘛還在乎她,甚至關心到她的朋友去?」這傢伙向來漫不經心,會這麼熱心,一定有鬼。 

  「這……」頓時梁珣語塞,俊美的臉上出現一種不自然的神情。「再怎麼說,程凡凡畢竟是無辜的,我當然不能做得太絕。」 

  「好了、好了,我就說你這個人不真誠,喜歡人家就明白、痛快說一聲,幹嘛帶走人家的朋友,故意折磨楚蔓荷,真不知道你是用幾個腦細胞在思考。」季敬睦不給面子的吐槽。 

  「我才不喜歡楚蔓荷,她根本是個工於心計的女人,帶走程凡凡只是為了報復她的欺騙罷了!」沒錯,事情就是如此。 

  「唉呀,隨你怎麼說,反正你可別做了讓自己後悔的事就行了,我現在,可是自顧不暇了。」一個程凡凡,已經讓他一個頭兩個大了。 

  「說到這個,小季,你到底是對人家做了什麼?怎麼人才交給你幾天,就進了醫院?」 

  雖然相信好友不會是那種狠心虐待小女生的壞人,但人才送進他家幾天,就進了醫院,也未免太說不過去了。 

  「事情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他理直氣壯聲明道。「那小鄉巴佬把自己餓了一天之後,我好心帶她去吃東西,她卻一口氣吃掉兩盤意大利面、兩塊蛋糕、兩杯果汁,不撐壞肚子才怪。」一想起她那晚「橫掃千軍」的豪邁,他就忍不住想搖頭。 

  「小、小鄉巴佬?」梁珣不確定他們說的,是不是同一個人。 

  「就是程凡凡。」季敬睦不耐吐出一句。 

  「喔。」梁珣搔搔頭,很自然的問道。「那你怎麼沒去醫院照顧她?」 

  「我跟她沒有任何關係,幹嘛去照顧她?」說著,季敬睦已經有點火了。 

  再說,他可不是那種無所事事的閒人,哪有空去當一個小麻煩的看護。 

  「人是在你那裡病倒的,再怎麼說你都有義務去照顧人家吧?!」不懂察言觀色的梁珣,不知死活的還繼續大放厥詞。 

  「去你的義務!」季敬睦惱火的啐道。一時間,新仇舊恨又齊湧上心頭。「無緣無故把這個大麻煩往我這裡丟,你知不知道她給我帶來多少麻煩?甚至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團亂……」 

  「你的意思是說,你拿她沒轍了?」梁珣截斷他的話。 

  「什麼意思?」季敬睦瞇起眼。 

  「你打算認輸,承認自己拿一個女人束手無策。」 

  瞪著梁珣許久,季敬睦是氣惱,又恨得牙癢癢的。 

  梁珣明知道他是那種好強、不輕易認輸的人,偏偏又拿這種話來激他,分明是想讓他瞠這渾水瞠個徹底。 

  「誰說我要認輸?好好等著,我很快會讓奇跡出現!」他咬牙切齒擠出話。 

  「鬥志真高昂,我迫不及待想看到成果。」梁珣一副等著看好戲的表情。 

  「想走了是吧?不送了!」毫不客氣的一腳把他踹出門外,還不放心的吩咐一旁的女助理。「雅君,送梁先生出去,回來記得多上一道鎖。」 

  「喂,你也太不夠朋友了吧!」梁珣不敢置信。 

  「雅君,送客!」他的聲音緊繃得好像快咬斷牙根。  

  「是、是!」女助理趕緊上前請走了梁珣,季敬睦也毫不客氣的立刻甩上辦公室大門。 

  轟走了那個毫無建樹的傢伙,季敬睦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門外助理又探進頭提醒他,半個小時後還有一個電視節目要上。 

  詛咒連連的換了套黑色針織上衣跟長褲,一身的黑正好配合他惡劣的心情。 

  由助理送他趕赴電視節目錄影現場,電視節目的冗長錄影時間,一錄就是四個小時,等他終於步出攝影棚,已經是晚上七點。 

  他該去吃個飯了……生理時鐘這麼提醒他,但卻發現飢餓感遠不及一天累積下來的疲憊。 

  揚手招來計程車,在關上車門正要吩咐司機送他回家的剎那,一個模糊的瞼孔陡然閃進腦子裡,提醒他還有個人被遺忘在他今日的計劃行程之外。 

  而那個人,此刻還孤單躺在醫院裡。 

  「先生,去哪兒?」司機從照後鏡盯著他,像是在謹慎觀察著,神情恍惚的他是不是剛從某個搖頭狂歡派對出來。 

  「喔!」季敬睦猛一回神,正色清清喉嚨。「麻煩送我到台大醫院。」他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毅然說道。 

  就這樣,夜晚近八點,他空著肚子、拖著一身疲憊,莫名其妙來到台大醫院的腸胃科病房。  

  她不是他的責任,他只需要負責改造她,其他的都不在他的管轄範圍內,他甚至讓她住進昂貴舒適的頭等病房、為她請了看護,就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而言,他已經算得上仁慈慷慨。踏上病房長廊之際,他還在跟理智做著拉鋸戰。 

  她住院兩天來,他總在夜晚悄悄到來,熟悉的走向她的病房。 

  悄悄打開門,看護一看到他立刻起身,客氣的點點頭,走出病房迴避。 

  他看得出來,看護以為他們是一對,但對於不相干的人他懶得解釋太多。 

  床上雙眼緊閉的小人兒,包裹在彷彿快淹沒她的雪白被單裡,看起來纖細得不可思議,他刻意放輕腳步的走到床邊,她竟立刻張開眼睛。 

  「季先生。」她輕喚一聲,有大半張臉埋在被單下,只露出一雙怯生生的大眼睛。 

  在醫院裡躺了兩天,她的臉色還是同樣蒼白,額上的紗布早巳拿了下來,露出半個拳頭大的瘀腫傷口。 

  「嗯。」他繃著臉點點頭。在病床邊站了好半晌,他終於勉為其難開口問:「好點了嗎?」 

  「好多了。」她怯怯說道。 

  兩人在靜寂的空氣中對望,生平第一次,季敬睦感覺到想窒息。 

  「嗯,沒事的話我走了。」他的退場白一如過去兩天來的一模一樣。 

  「季先生。」不同的是,今天身後的人兒不再用一雙專注眼光目送他離開,而是出聲叫住了他。 

  「還有事?」他冷淡回頭問道。 

  「醫生說,我明天可以出院了。」她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明天?」聽到這個消息,季敬睦卻蹙起眉頭,完全沒有半點高興的感覺。 

  醫生要讓她出院?她看起來蒼白得像個鬼,講起話來有氣無力,好像只要一打開窗戶就會被風給刮走似的。 

  他真的覺得她需要在醫院多住幾天,他可不想帶一個渾身是病的小麻煩回家! 

  「我會找醫生談談,你只管專心休養,別只想著出院。」他不高興的說道,猜想肯定是她又拚命拜託醫生。 

  「可是……」 

  「還有什麼可是,你不但得了腸胃炎,還把自己摔成輕微腦震盪,才住了三天就想出院,你當自己是無敵女超人?」他悻然掃了弱不禁風的她一眼。 

  程凡凡咬著唇,不敢再吭半聲。 

  他說得對,她惹得麻煩已經夠多了,不該再讓他生氣了。 

  「我知道了。」她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吐出一句。 

  看著那張像是委屈又像是黯然的臉蛋,他竟有種莫名的罪惡感。 

  罪惡感?簡直是莫名其妙,他幹嘛為了一個女人高不高興、委不委屈而有罪惡感,好像是犯下什麼滔天大罪似的。 

  最離譜的是,他竟然會被一個小麻煩、一個他從來也懶得正眼瞧她一眼的醜小鴨給牽動情緒,好像……他有多在乎她似的。 

  在乎?不,他一定是太累了,腦子裡冒出越來越多詭異的念頭,離譜到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 

  反正他已經決定,不管她高不高興,她都得在醫院好好休養直到痊癒為止! 

  繃著臉,他一聲不吭的遽然轉身出門。 

  在醫院又多住了三天,她總算是獲得醫生……不,是季敬睦的同意可以出院。 

  十點鐘,季敬睦準時出現在病房門口。「東西收拾好了沒?」 

  「差、差不多,快了!」一看到他出現,程凡凡的表情明顯慌張起來,但加快的動作在他看來還是慢吞吞的。 

  站在床邊,他冷眼看著她慢吞吞的收拾東西,沒有半點想幫忙的意思。 

  負責照顧程凡凡的看護,一進病房看到這副景象,立刻扯開嗓門。「季先生,程小姐可是病剛好,你應該幫忙收拾啊!」 

  「沒關係,我可以自己來。」她緊張說道。給他惹了這次麻煩已經教她夠過意不去了,怎還能讓他替自己收拾東西? 

  「他這個做男朋友的本就該體貼一點,哪有讓女朋友自己收拾東西的道理?」 

  看季敬睦冷凝的臉色,程凡凡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你誤會了,季先生並不是……」 

  「你到一邊去坐,我來收。」突然間,冷沉的聲音打斷她。 

  轉頭愣愣看他接過她手裡的行李袋,蹲下身將櫃子裡的東西一樣樣往裡頭放,他的動作迅速而俐落,三兩下就把她的東西收拾得乾乾淨淨。「好了,走吧!」 

  乖乖跟著他的腳步,她活像是他豢養的寵物一樣,完全是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一路上,程凡凡心裡縈繞著看護那句無心的話,他被誤認為是她的男朋友,讓她更覺得對他抱歉。 

  一上了車,只見他依舊面無表情,她實在憋不住,終於忍不住打破沉默道: 

  「對不起,我給你添麻煩了,剛剛……」 

  「夠了!別成天左一句對不起、右一句對不起,對自己沒有半點自信,難怪會把自己的樣子搞得這麼糟。」他冷聲斥責道。 

  聞言,程凡凡咬著唇低下頭,不敢再開口。 

  對她,季敬睦始終不假詞色,就是要讓她清楚明白,他自始至終都不歡迎她,也不喜歡她,他們之間除了一份待履行的承諾外,什麼也不是。 

  程凡凡大病初癒,伹季敬睦可沒讓她有時間喘息,才回到家剛放下行李袋,他的身影就出現在門口。「你,明天開始上課。」 

  「上課?上什麼課?」程凡凡愣愣問道。 

  「儀態課。」他像是責怪她多此一問的斜睨她一眼。 

  「為什麼?」她還是不懂。 

  「記得嗎?我得負責改造你。」他語氣益加不耐。 

  她這次住院六天,耽誤了不少時間,他不太喜歡計劃被一再往後延誤的感覺。 

  「可、可是,不是只要替我做造型就可以了?」程凡凡想得很簡單。 

  「你以為區區幾樣化妝品或衣服飾品,就可以讓你脫胎換骨?憑你這種畏畏縮縮的樣子能上得了檯面?」季敬睦嘲諷的掃她一眼。「你還真是高估自己。」 

  程凡凡啞口無言,她不知道在他那雙靈巧的手裡,竟然還有完成不了的魔法,而那個人竟然就是她。 

  「真正的美麗不只是瞼蛋,還有對自己的自信,以及舉手投足間的優雅,你缺乏的不只是美麗,還有抬頭挺胸的自信,你一定要經過嚴格的訓練才行。」 

  她缺乏的不只是美麗,還有抬頭挺胸的自信? 

  一句話,顛覆了她根深蒂固的想法。 

  難道她缺少的真的不只是一張漂亮的臉蛋,還有能面對人群、看重自己的自信心? 

  「我懂,我一定會認真學習。」她突然間有所領悟,很認真的用力點頭。 

  「嗯。」他勉強應了聲,轉身前,卻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她充滿希望的紅撲撲的臉蛋。 

  隔天下午,儀態老師準時來替她上課。 

  儀態老師是個女人,姣好的身材、優雅出眾的氣質,完全看不出來她已經四十歲。 

  儀態老師人很親切,一張美麗典雅的臉龐總是帶著笑,跟台北人冷漠疏離的表情完全不同,程凡凡喜歡她,總是稱呼她「敏雅老師」。 

  從這一天起,敏雅老師立刻成為她的生活重心,每天除了在家裡東擦西抹,就是興奮等待敏雅老師到來,彷彿一看見她,才能看見自己的希望似的。 

  在溫敏雅眼中,程凡凡實在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她內向害羞,卻很善解人意,也很認真、很努力,每次她來上課,總有一杯清涼的茶等著她。 

  每次看到程凡凡,她就覺得像是看到二十年前的自己,有種說不出的熟悉與親切感。 

  往往一天兩個小時的課,總是上到六點多還欲罷不能,兩人邊上邊聊,說是教儀態,不如說是傳授人生的經驗,當然,該讓程凡凡學的東西溫敏雅也不馬虎,一樣樣要求非常嚴格。  

  程凡凡衷心喜歡這個和氣漂亮的敏雅老師,最讓她不敢相信的是,在二十多年前,敏雅老師竟然也有段跟她一樣,宛如醜小鴨般的歲月。 

  敏雅老師如神話般的際遇與改變,激勵了程凡凡,她不敢冀望奇跡,但很認真的學習著改變自己。 

  一段時間下來,季敬睦當然看得出兩人的投契,他甚至驚訝的發現,程凡凡的笑容變多了,眉宇間彷彿也多了股活潑的神采。 

  六點不到,季敬睦提早回家,一進門就聽到儀態老師在房間裡上課的聲音。 

  「抬頭挺胸,把書本頂好,小心……」 

  她總算有事情可做了,那個孤伶伶的身影總是每天準時守候在客廳等他下班,那種感覺說有多難受就有多難受。 

  就像一隻被冷落遺棄的小狗,總露出一雙骨碌的無辜大眼看他,叫人無端的心煩氣躁起來,而如今他有一種總算解脫的感覺。 

  回房間簡單沖了個澡,隨即進廚房從冰箱裡抓出兩罐啤酒,拉開拉環痛快的往嘴裡灌了一大口。 

  「敏雅老師,救命,我的腳……」 

  「你腳麻了?小心點慢慢動一下。」 

  突然間,一個重物倒地的聲音傳來,靜默三秒,隨即傳來兩人爆開的笑聲。 

  一下子,剛灌進嘴裡的啤酒突然嗆進鼻腔裡,惹得他忍不住劇烈地嗆咳起來。 

  他狼狽伸手抹去嘴邊嗆出的酒,朝只有一牆之隔的房間望去。 

  隔壁房間地板全都鋪上上等柚木,他不擔心她會又把自己跌進醫院去,叫他難以置信的是……他從不知道,她竟然也會笑。 

  那是他從未聽過的笑聲,清脆好聽得像是雨點彈在玻璃窗上,彷彿也在他心底投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漣漪?他腦子裡冒出這個詭異的字眼,這讓他更加確定,他一定是喝醉了! 

  呆立在廚房門邊,他手裡握著半罐啤酒,猶豫著該不該再冒一次嗆到的風險。 

  他怎麼會被她的笑聲給擾得心神不寧?他真的是越來越莫名其妙了! 

  一定神,他忿忿的仰頭一口喝掉半罐啤酒。 

  才走進客廳,就見溫敏雅跟程凡凡從房間相繼走出來。 

  「溫小姐,辛苦你了。」季敬睦客氣打了聲招呼。 

  溫敏雅是他從模特兒經紀公司的朋友那兒請來的儀態老師,看中的就是她的耐性跟出名的好脾氣。 

  「不客氣,凡凡是個很聰明的學生,我教得開心。」看了身旁的程凡凡一眼,她快樂的擺擺手。「那我先走了,凡凡,我們明天繼續練習了!」 

  「嗯,敏雅老師再見!」程凡凡目送溫敏雅的身影離開,專注的目光甚至帶著依依不捨。 

  不知道為什麼,她那種專注得近乎虔敬的表情,讓他有種說不出的不舒坦,好像除了她的敏雅老師外,什麼人也看不進她眼裡。 

  悻悻然逕自坐進沙發裡,他抓起遙控打開電視,今晚有一個精彩的影集是絕對不能錯過的。 

  像是終於崇拜夠了,她總算是收回目光,拿著書靜靜走到窗戶另一邊。 

  電視上的影集真的很精彩,叫人一秒鐘都不能錯過,但他的目光卻一再地不由自主往客廳另一邊的身影瞥去。 

  在客廳的落地窗前,只見她對著玻璃裡反映出的身影練習走路,頭上頂著一本厚重的精裝書全身僵硬的緩慢跨步,每走兩步書就從腦袋上砸到腳,樣子看起來滑稽且笨拙。  

  要把這種醜小鴨改造成天鵝,他會不會對自己太有自信了? 

  看著她垂在肩頭兩側,又粗又毛,活像兩條麻繩的髮辮,他終於忍不住問道。 

  「你有沒有護髮?」他蹙眉問道。 

  客廳另一頭的程凡凡愣了愣,總算是停下動作朝他望來。 

  「什麼是護髮?」她小心翼翼的深怕講錯一個字。 

  「就是替頭髮上一層保養品。」 

  保養品?「沒有。」她愣愣的搖搖頭。她洗頭很簡單,洗髮精、沖水、用毛巾搓干,從沒用過什麼保養品。 

  這下,季敬睦終於知道問題的癥結所在,也明白為什麼她的髮質會糟到這種程度,枯乾毛躁得像稻草。 

  「聽著,以後你每次洗頭就得用護髮乳保養頭髮,清洗過後再抹上護髮油,按摩你的頭髮、頭皮,然後用熱毛巾包起來……」他鉅細靡遺的講解、示範。 

  程凡凡專注望著他俊美的側臉,幾乎為之著迷,還有那雙一開一合的唇,彷彿在對她念著最古老的神秘咒語,讓她的神智不知不覺越飄越遠。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一個突如其來的大吼,差點沒嚇掉程凡凡的魂,尤其是她心不在焉的情況下。 

  「有、有。」她心虛得不敢直視他,只敢微弱的囁嚅一聲。 

  表情還是不太高興的橫了她一眼。「這樣教,你會了嗎?」 

  偷偷覷他一眼,程凡凡像是終於鼓起勇氣似的搖搖頭。 

  「我還是不太明白要怎麼按摩頭髮,頭髮那麼細,我的手指那麼粗……」她一臉很煩惱的表情。  

  季敬睦無力的翻眼。聰明?他很懷疑溫敏雅是如何在程凡凡身上,看到這個他始終找不到的優點?! 

  「過來!」他冷著臉示意她過來,朝沙發一指。「坐著。」 

  程凡凡忐忑的按照指示坐進他身旁的位置,他竟突然伸手捧住她的頭。 

  「仔細用心感覺這個。」他的聲音宛如微風輕拂過耳邊,堅定有力卻又輕柔的 

  大手俐落鬆開她的髮辮,隨即輕輕滑上她的頭皮,手指很有節奏的輕輕按壓幾下,順著髮根到發尾輕輕揉搓而下。 

  她、她感覺到了,他的手指好溫柔、好細膩,好像每一根頭髮都忍不住想貼進他的掌心裡,只求能獲得一次溫柔的眷顧。 

  不由自主,她輕輕閉上眼,在發間溫柔滑動的指尖,教她舒服得幾乎想呻吟出聲,覺得自己彷彿快化身成為一隻小貓,只想慵懶的賴在他掌心裡打盹撒嬌。 

  不情願的按摩著一頭堪比鋼絲般粗硬的頭髮,他的手指陷進她蓬鬆得幾乎淹沒它們的髮絲間,他以為自己會厭惡碰觸她的感覺,但詭異的是,那一根根干粗毛躁的「鋼絲」,卻莫名的撩動了微妙的末梢神經,帶來一種舒服近乎酥麻的快感。 

  他像是觸電似的,迅速抽回手,緊繃的臉色宛如即將爆發的火山。 

  「怎麼了?」她恍惚睜開眼,一臉不明所以。 

  瞪著她臉頰上隱隱浮現的兩團酡紅,他怒氣更熾。「到此為止,自己練習。」粗聲丟下一句,他轉身大步回房,連最想看的影集都放棄了。 

  看著他明顯蘊含著怒氣的背影,程凡凡完全不明白,她又做錯了什麼?! 



第六章
  季敬睦不得不承認,程凡凡確實是個很認真的學生。 

  每天晚上他總見到程凡凡,盤著一頭活像印度阿三似的毛巾認真護髮,邊頂著書本在客廳裡練習走路。 

  對她,他始終沒多大興趣關注,頂多只是被她依然笨拙的模樣給逗笑。 

  看著那抹依然瘦得毫無曲線的身影,他突然有了想為她請個管家的念頭。 

  她實在需要有人定時餵養她三餐,好把瘦得可憐的她養得豐腴一些! 

  為她?不,他是為了能盡快完成使命,徹底擺脫這個小麻煩罷了,他迫不及待想恢復往日自由的生活。 

  主意既定,隔天他很有效率的立刻透過人力銀行找來一名管家,要她無論如何都得把程凡凡養胖。 

  有了這名管家,季敬睦不必再擔心她是不是整天把自己關在家裡,不敢出門替自己買東西吃,也不必再煩惱這個小麻煩會不會哪天又出了差錯。 

  他依然忙著自己忙不完的工作,除了手上正撰寫的造型設計工具書,還有為幾間學校化妝品應用系的演講邀請擬演講稿——光是這些就足夠他忙上好幾個月。 

  每天還要固定看一些國內外的時尚雜誌,這是他在美容界保持競爭力的必要功課,光是這些就會讓他每天總是要忙到深夜。 

  但每天早上八點半,一定會見他準時打開房門,這個看似瀟灑隨性的男人,卻有著不可思議的嚴謹生活規律。 

  一早,提著他黑色公事包走出房間,就見她中規中矩的站在門外。 

  「季先生早。」她很恭敬的點了個頭,熱切又靦腆的朝餐桌比。「吃稀飯!」 

  稀飯?他盯著桌上幾樣小菜,還有一大鍋飄著黃色懸浮物的白粥。 

  「劉太太等會兒就會來了,你不必親自動手做早餐。」 

  劉太太每天早上會固定帶來採買的東西,也會準備她的早餐,她只管睡到日上三竿,直到自己白胖圓潤為止。 

  「冰箱裡正好有些劉太太買來的食材,我特地做了些清粥小菜,這些都很能暖胃喔。」她很認真的說道。 

  「我不吃這種東西。」他皺皺眉。 

  出國念了幾年書,回國後又始終在時尚界工作,他西化的程度相當深,對於這種很東方的食物向來敬謝不敏。  

  「沒有咖啡、三明治嗎?」他在餐桌上巡視幾眼。 

  「對不起,沒有……」程凡凡抱歉的說道。「我們台南老家早上都習慣吃清粥小菜,沒吃過三明治。」 

  「算了,我出去吃!」他舉步欲走。 

  「等等……」程凡凡著急叫住他。「季先生,如果你喜歡火腿、三明治的話,我可以做,雖然可能做得不好,但我會認真學。」她信誓旦旦保證道。 

  她的表情很認真、眼神誠懇,他轉頭看了那一桌熱騰騰的食物一眼,竟莫名其妙的放下公事包。 

  「不用,這樣就可以了。」他轉身在餐桌邊坐下來,替自己盛了一碗熱騰騰的稀飯。 

  舉筷往嘴裡撥進一大口,他才發現這是地瓜稀飯。 

  清淡的白粥配上香甜的地瓜滋味竟是出奇的好,他又順手夾了一片荷包蛋,煎得香酥的外皮包著滑嫩的蛋心,有種絕妙的口感。 

  一下子,一碗稀飯見底,突然間他覺得這種簡單清淡的清粥小菜,遠比油膩的西式早餐好吃。 

  對她,一句「謝」實在不太容易出口。 

  「你不吃?」突然間他察覺到程凡凡還杵在桌邊。 

  「不,我是……」特地為你做的!但隨即她咬住舌頭,她知道這句話如同這頓早餐,不會使他高興多少。 

  她很清楚做得再多也不會換來他的感激,但她就是忍不住想為他做些什麼,就如同剛剛他那一閃而逝的驚訝與滿足表情,這小小的驚喜足以讓她感到幸福。 

  即使她並不太明白,為什麼會有這種莫名所以,連她也歸納不出個道理來的情緒。 

  「你不必特地做這些,你並沒有欠我什麼。」就算有也不是這桌東西就還得起的。 

  要是她知道他替人做一次造型的價碼,她肯定會失眠好幾天,尤其還是像她這種程度需要藉由長期的改造與後天美女培養的醜小鴨。 

  「我只是想做頓早餐,不是想還你什麼。」她用力搖頭申辯道。「更何況,欠你的也不是我能還得起的。」 

  挑起眉,他深深瞅她一眼。這小鄉巴佬倒有點自知之明。「你知道就好。」 

  喝下最後一口粥,他將碗筷一放,起身提起公事包。 

  「我走了。」淡淡說了句,他朝大門走去 

  「季先生慢走,開車小心。」 

  他才剛邁出步伐,卻頓時僵住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瞧他們,簡直就像一對夫妻似的,而他,竟然還向她道別,只差沒送上一個吻。 

  是什麼時候他竟已經習慣她的存在,理所當然的把她當成生活中的一份子?! 

  這個發現讓他渾身竄出一身冷汗,他甚至不敢去細想跟她之間到底有多接近。 

  托著下巴,程凡凡一個人坐在臨窗的餐桌邊,望著窗外的高樓大廈。 

  熬了這麼久,一個早上只過兩個小時,她幾乎覺得自己快無聊而死。 

  「劉太太,我來幫忙!」一看到劉太太拎著吸塵器出現在客廳,程凡凡兩眼一亮立刻跳起來。 

  「不行、不行,這是我的工作,怎麼可以讓你做?」劉太大說什麼也不肯讓她幫忙。 

  「劉太太,拜託,我真的很無聊,不然有什麼我可以幫你的?」程凡凡一臉期待。 

  「沒有。」劉太太斬釘截鐵的搖搖頭。「如果你真的無聊,就去睡個覺,等午餐好了我會叫你,快去!」她活像打發一個纏人的小孩似的。 

  聞言,程凡凡洩氣得忍不住歎了口氣。 

  如果無聊會把人逼瘋,她肯定會是第一個人。 

  一整天,除了早上可以替季敬睦做頓早餐,下午有她最期待的儀態課,她簡直無所事事。 

  三餐有劉太太打理、家裡更是打掃得一塵不染,她覺得自己好像是擺來觀賞用的裝飾品,完全一無是處,偏偏她就連最起碼賞心悅目的功能也沒有。 

  在家實在悶得無聊,她覺得自己實在該找點事情做。 

  錢包裡還有一直捨不得用的一千塊,她突然好想做點手工藝打發無聊的時間。 

  「劉太太,請問這附近哪裡有手工藝品店?」她立刻跑去問劉太太。 

  「嗯,我記得走路大約十分鐘路程,好像有一家。」劉太太想了半天,總算記起來。 

  「太好了!我想出去買點東西,中午前會回來。」說著,她趕緊跑回房間背起她的小狗布包,興沖沖的出門。 

  記不得上回出門是什麼時候,程凡凡覺得自己好像離群索居很久,走在大街上看著匆忙來去的行人,她的溫吞悠閒反倒顯得突兀。 

  與她錯身而過的人群有穿著整齊套裝的上班女郎,有西裝筆挺、俐落幹練,儼然藍領階級的男人,就連三三兩兩的學生看起來都比她忙碌。 

  而她顯得無所事事,活著只為了等待一個不確定的未來,連一點生活的目標跟重心都沒有。 

  抱著手裡的小狗布包,她心頭突然覺得好空虛,不由自主想起以前在南部每天辛苦工作、下班還到便利商店兼差,雖然辛苦忙祿,卻是那樣充實開心。 

  因為她有目標,想到一天比一天存更多錢,她的未來彷彿也充滿了希望。 

  但現在,她不知道自己在等待的是什麼?一個奇跡,還是一個無法預知結果的未來?! 

  慢慢走向手工藝品店,一趟路她比預定的還多花了十分鐘,卻總算是找到劉太太所說的那家店。 

  興奮的走進店裡,她驚喜的發現裡頭各類的手工藝材料琳琅滿目、應有盡有,連她最喜歡的小狗圖樣布飾都有各種款式。 

  很仔細的想了下,她挑了可以做成手機套、化妝工具箱提把套、以及化妝箱布罩的小狗布飾材料,臨結帳前又忍不住多挑了一個小巧的小狗掛飾材料包。 

  將材料堆上櫃檯,她很有耐心的等著忙碌的老闆娘替客人找材料,直到她總算找齊東西急忙回到櫃檯。 

  「小姐,抱歉,讓你久等!」老闆娘一臉抱歉的說道。 

  「老闆娘,沒關係。」她好脾氣的笑笑,反正她多的是時間,一點也不介意幾分鐘的等待。 

  「我一直沒找到工讀生,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老闆娘邊結帳邊歎氣道。 

  工讀生?不知道為什麼,這三個字在她心底倏然掀起了漣漪。 

  「唉,現在的學生不好請,一個小時八十塊都沒人要做,我們薄利多銷,時薪也沒辦法給太高。」 

  越聽,心裡那股衝動就越強烈。 

  她知道自己除了當只米蟲外,是想再做些什麼的,即使只是一小時八十塊的打工機會。 

  「老闆娘,你一定要學生嗎?」她小心問道。 

  「呃,也不一定啦,不過像這樣的薪水我們也只請得起學生。」老闆娘驚訝的看她一眼,老實說道。 

  「那工作是什麼時段?」 

  「早上十點到下午三點。」 

  本是完全符合她的需求,還有一個小時足夠讓她趕回家上敏雅老師的課。 

  「我……」我想做! 

  一剎那間,她幾乎衝動得脫口而出,但她想到自己的處境,想到那張冷凝、老因她惹麻煩而不耐的瞼孔。 

  「沒什麼,老闆娘,多少錢?」她趕緊低下頭,強自壓下那股衝動。 

  「喔,八百八十塊,這個吊飾算是送你的。」 

  「老闆娘,謝謝你!」感受到這份溫暖與善意,再環顧一眼這個清爽乾淨的環境,以及她所熟悉的手工藝,她多希望能在這裡工作。 

  但現在的她已經不是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一切都得經過季敬睦的同意才行,而不必懷疑的是,他肯定不會答應的。 

  這一趟花了她將近九百塊,買了一大袋動物布包的材料,心滿意足之外卻又帶著些許悵然回家。 

  隔天開始,她趁著季敬睦去工作室,便開始縫製小狗布包。 

  看著一張張可愛憨傻的狗臉成形,程凡凡滿心成就感。 

  一針一線,她用心縫下對他的感激與心意,即使他對她總是不假詞色,但她仍滿心感激他的收留、感激他願意接下改造她的艱巨任務。 

  這份恩情,她是無論如何都會牢記在心……即使他總是毫不吝嗇表現出他的不情願。 

  一如往常的早上。 

  季敬睦步進工作室裡連接的辦公室,習慣性的打開他的公事包,正要拿出裡頭的幾份資料,一隻愚蠢的小狗跳了出來。 

  活見鬼似的,他瞪著那顆狗腦袋足足半分鐘才終於反應過來。 

  怒氣沖沖跨步拉開辦公室大門,他朝門外吼著:「小康,這是你弄的嗎?」 

  小康咚咚咚跑進來,在那顆小狗腦袋前認真打量幾秒。 

  「不是!」小康搖搖頭。 

  聽到聲音,其他幾名助理也雞婆的跑來一探究竟。 

  「是不是你們弄的?」女人最無聊,這種事肯定是出自女人的惡作劇。 

  「不是!」幾名女助理很無辜的搖頭否認。 

  狐疑的環視眾人一眼,他翻開公事包仔細檢查,這才發現他昂貴的手機上也被套上同樣的布套,看起來活像便宜的地攤貨。 

  甚至,連手機上還被掛上一個小狗腦袋,搖頭晃腦的朝他傻笑。 

  「到底是誰做的?」一個堂堂大男人,帶著這些娘娘腔的東西多可笑。 

  這人要不是跟他有深仇大恨,就是存心想讓他出糗。 

  「呃……季老師,你記不記得凡凡手上也有這麼一個同樣圖樣的小布包?」小康試著抽絲剝繭。 

  程凡凡?聽小康這麼一提醒,他才想起來她手裡確實有這麼一個布包,就跟眼前這些愚蠢的狗一模一樣。 

  肯定是她沒錯,這種事只有她才做得出來! 

  「那小鄉巴佬幹的好事!」他咬牙切齒的怒罵道。 

  季敬睦詛咒連連,尤其是看到一干助理強忍爆笑的表情,怒火就越熾。 

  這個可惡的程凡凡,他絕不輕易饒過她! 

  「程凡凡!」氣沖沖的走進家門,季敬睦朝屋子裡憤怒大吼。 

  這樣的怒氣他已經維持一整天,拜那個小鄉巴佬之賜,他今天得罪的客人比過去一年來還要多,在一干助理面前,他身為老闆的尊嚴已經蕩然無存! 

  伹屋子裡一片靜悄悄的,半點聲響也沒有,他狐疑蹙眉沉吟半晌,猜想她肯定是心虛跑去躲起來了。 

  躲起來?她就算是躲到老鼠洞裡,他都會把她揪出來……他陰沉沉的狠狠磨了磨牙。 

  放下公事包正要進屋裡找人,孰料石破天驚的尖叫聲陡然傳來,隨即一個纖細的身影突然從浴室衝出來。 

  一看到他,程凡凡宛如見到大海中的一根浮木,不由分說的跳到他身上,緊緊攀住他不放。 

  「救命啊!救命……」她蒼白著小臉,嘴裡還不斷的發出尖叫。 

  「冷靜點,怎麼回事?」季敬睦極其自然的抱住她,緊張問道。 

  程凡凡的驚懼的目光不斷往浴室裡看。「有、有……」她結結巴巴,好半天還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有什麼?」他朝她的目光望去,警戒問道。 

  「有、有蟑螂!」她顫著聲音道,一副隨時有可能在他懷裡昏厥的樣子。 

  蟑螂?愣了幾秒,季敬睦臉上忍不住抽搐幾下。 

  就為了一隻蟑螂,也值得她這樣驚慌失措,活像家裡闖進好幾個十惡不赦的歹徒似的。  

  突然間,他意識到某種不尋常的情況。 

  他敏銳的感覺到自己胸前的堅硬肌肉正緊貼著兩團柔軟,一股淡淡的馨香也隨著呼吸陣陣鑽進鼻腔。 

  小心翼翼低頭,發現緊貼著自己的她身上只圍了條浴巾,一道乳溝隨著她的驚喘若隱若現—— 

  乳溝?他驚怪的瞪著那條淺淺的陰影,實在很難相信像她這種活像難民似,瘦到身上連堆積脂肪都是一種奢侈的竹竿,胸前竟然也會有乳溝? 

  這種感覺,就像是看到史前的恐龍突然出現一樣,感覺令人震驚與錯愕。 

  不由自主的,一股奇異的騷動毫無預警的冒出來,毛細孔瘋狂竄出溫度驚人的熱氣,熏得他有些神智錯亂,彷彿自己懷裡抱得是風情萬種令人情不自禁的瑪麗蓮夢露…… 

  他用力甩甩頭,想阻止那種荒謬的念頭,以及那種失控的感覺放肆作怪。 

  她可是程凡凡,一個跟美麗動人根本扯不上半點關係的醜小鴨,竟然把他攪得情緒大亂,這讓他又困惑又氣惱。 

  嚥下喉頭那團硬塊,他強迫自己從那片雪白轉開目光,近乎憤怒的抽開身子,彷彿自己有多厭惡這樣的接觸。 

  「蟑螂有什麼好怕的。」真是沒用,他冷嗤道。 

  「可是……」程凡凡一臉欲言又止。 

  「可是什麼?我去解決它。」隨手撈起一隻室內鞋,豪氣萬千的跨著大步走進浴室。 

  不一會兒,卻見他一臉狼狽的衝出浴室。 

  「怎麼樣?」一見他的表情,程凡凡又緊張起來。 

  「你怎麼沒說,那只蟑螂是有翅膀的?!」這會兒,季敬睦幾乎是惱羞成怒。 

  「我……」看著他臉上猶存的餘悸,以及很勉強想維持的男性尊嚴,程凡凡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你笑什麼?」季敬睦惱火的瞪著她。 

  「沒有。」程凡凡趕緊收起笑,用力搖搖頭。 

  他的表情看起來實在可怕,程凡凡轉身就想逃,但被惹惱的季敬睦怎麼可能輕易放過她? 

  長腿一個跨步、大手一伸,不費吹灰之力將她困在牆邊。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也怕蟑螂,所以才沒有提醒你那是只有翅膀的。」程凡凡支支吾吾的解釋著,卻是越說讓季敬睦的臉色越鐵青。 

  他的男性尊嚴、他的形象,全在今晚因為一個該死的女人、一隻長了翅膀的蟑螂身上徹底瓦解。 

  加上今天因為那個該死的愚蠢小狗布套,累積了一整天的怒氣,頓時更是有如火上澆油般猛烈爆發開來。 

  看著她臉上一派無辜的表情,季敬睦滿肚子的怒火越燒越熾,一種報復的念頭突然自腦中浮現。 

  他不甘心自己被一個女人跟一隻蟑螂給打敗,非要看到她也同樣的驚慌失措、同樣的倉皇狼狽不可。 

  毫無預兆的,他遽然低下頭,牢牢捕捉她的唇。剎那間,世界像是停止運轉。 

  偌大的客廳裡寂靜無聲,程凡凡瞠大眼看著貼在鼻端前這張火冒三丈的俊瞼,一下子全慌了。 

  他——他吻了她? 

  緊貼在唇上的雙唇滾燙而潮濕,帶著一種像是會毀滅人的危險,屬於男性的濃烈氣息沁進鼻腔,化成一陣陣的熱潮往四肢百骸裡竄。 

  渾身的力氣彷彿全流光了,她軟軟的癱在他的臂彎裡,隨著他越來越加深的吻被越拋越高。 

  抱著這個纖細嬌小得不可思議的小不點,他驚訝的發現她抱起來的感覺,真是該死的——好! 

  也是到這一刻,他才突然發現到——她長胖了。 

  被他困在胸膛裡的小小身子抱起來有種柔軟的觸感,堅硬的胸膛精確估算出她有副玲瓏有致的身材,還有著讓全天下的女人都會嫉妒的完美胸圍。 

  他以為要改造她的平板身材會很困難,甚至還考慮是否送她去美容中心豐胸、塑身什麼的,直到現在才發現她的身材根本不必雕塑就已經標準得可以去拍廣告。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鬼迷心竅的吻了她,一個他連正眼都懶得多瞧一眼的醜小鴨,他卻……吻了她?! 

  但不可思議的是,帶著懲罰洩憤意味的吻,到最後竟然變成吻上癮。 

  一個不起眼的醜小鴨,竟然有一雙好甜、好軟的唇,沒有任何人工的香氣,她的唇有種全然純淨、乾淨清新的氣息,隨著每一次的呼吸沁進鼻息間,讓他貪婪品嚐、欲罷不能。她身上甚至還散發著一股沐浴後的淡淡馨香,還有一種屬於嬰兒才會有的青澀稚氣。 

  第一次,他竟然因為一個女人,一個根本入不了他的眼的女人而亂了心跳。 

  意識到自己的失常,他用力抽開身,大口喘息,也同樣在程凡凡臉上看到同樣的慌亂與不知所措。 

  在一剎那間,兩人面對面四目相望,怔楞了好幾秒,程凡凡總算回神,發現到眼前詭異荒謬的情況,她身上還包著浴巾,而且他還吻了她…… 

  活像是被貓咬住尾巴的老鼠一樣,她倉皇就往房間逃竄。 


第七章
  為什麼季敬睦要吻她? 

  心神恍惚的盯著霓虹燈閃爍的遠方,程凡凡習慣性的啃著光禿禿的指甲。 

  這是她自小的習慣,每次心煩時總會不由自主的想啃指甲。 

  她知道這種習慣很糟糕,也很孩子氣,可偏偏每次忍到指甲長齊了,她卻又忍不住啃得光禿禿,好像這樣才能讓她心情覺得平靜一點。 

  只是,這一回好像她不管再怎麼啃,心情還是好亂、好亂,同樣的問題,她問了自己不下百遍,卻始終歸納不出個結果來。 

  季敬睦吻了她,卻連一個解釋也沒有,而她,也膽怯的不敢多問。 

  想起那個讓人渾身發燙的吻,她的心情就無端紊亂起來。 

  「唉!」她無意識的輕歎一聲,換到第十根指頭繼續啃起來。 

  「把你的手拿出來!」 

  一個冷冷的聲音陡然自門邊響起,把程凡凡嚇了一大跳,遽然轉頭,只見季敬睦英挺的身影就站在身後。 

  她張著嘴,愣了好半晌,一下子沒能意會過他的話。 

  「我說,把、你、的、手、拿、出、來!」他又重複了一遍,話幾乎是一字字的從牙縫裡擠出來。 

  趕緊把手從從嘴裡拿出來,最後一根手指及時免於被摧殘的命運。 

  季敬睦怒氣沖沖的跨著大步來到她跟前,毫不溫柔的拉起她的手檢視。 

  「看看你自己的手!」他氣憤咆哮道:「好好的指甲啃成這樣子,能看嗎?」 

  「對不起,我習慣了,一時改不過來——」她支支吾吾說道,小臉滿是羞愧。 

  「你、你真是無藥可救!」他忍不住氣憤罵道。 

  無藥可救?程凡凡怔然望著一臉鐵青的他,心頭彷彿被狠狠刺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缺乏當美女的天分,但這麼直接的話聽起來還是很傷人,只不過是薄薄幾片指甲,真有這麼嚴重嗎? 

  季敬睦也不知道自己在生氣什麼,她要啃她的指甲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但不知道為什麼,她那種近乎自虐的行徑,就是讓他很生氣! 

  「對不起。」她低著頭,可憐兮兮的認錯。 

  她不喜歡他生氣,喜歡看他笑,雖然,他總是吝於對她展露笑容,但她還是很貪心的希望,有天能獲得他真心的微笑。 

  看她低垂著小腦袋,頹喪的垮著肩,突然間再大的怒氣也發作不起來。 

  「別跟我說對不起,要嘛就去跟被你啃進肚子裡的指甲說。」他怒氣未消的悻然說道。  

  程凡凡伸出十根手指頭,一臉認真而誠懇的說著:「對不起!」 

  瞧見她傻氣而嬌憨的舉動,季敬睦一時忍不住,竟然被逗笑了。 

  驚愕的抬起頭,程凡凡不可思議的盯著他臉上的笑容,近乎著迷。 

  「看什麼?」季敬睦被她那種專注的眸光盯得不自在,沒好氣啐道。 

  「你笑起來好好看。」這是他第一次對她笑耶! 

  「少灌迷湯。」這小鄉巴佬,什麼時候學會油嘴滑舌那一套? 

  「是真的,你應該多笑的。」她紅著臉,小小聲說道。 

  氣惱瞪著她一臉的認真,偏偏他又不能惡言相對,不是有句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嗎?  

  程凡凡小心翼翼地偷覷著他,驚訝的發現,他竟然……臉紅了! 

  臉紅?那個看似冷漠、不苟言笑的季敬睦,竟然也會覺得難為情? 

  「好了、好了,沒事回房去睡覺吧,少在這裡肉麻當有趣了。」他不自在的擺擺手道。 

  「喔——」她囁嚅應了聲,卻遲遲沒有移動腳步。 

  一股強烈的衝動在心頭洶湧翻騰著,她知道要是此刻不說,或許過了今天她就不會有勇氣開口了。 

  「還有事嗎?」一雙眼不耐且狐疑的盯著她。 

  「季先生,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她緊張的絞著雙手,終於鼓足勇氣說道。 

  「說。」深沉眸子裡的狐疑加深。 

  「我……我想出去打工。」她支支吾吾的說道。 

  「打工?」他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我覺得我的生活實在沒有重心,實在應該找點事情做」她解釋道。 

  「改造自己還不夠你忙?」他頗不是滋味的回道。難不成,她是在暗示在他身邊很無聊? 

  「那……那不一樣,我想做點其他的……能接觸人群的工作。」 

  只差一點,他幾乎就要在那樣渴求的眼神下心軟了。 

  「你不覺得自己太貪心了嗎?」他壓下浮動的情緒,冷冷盯著她。 

  「拜託,我不會耽誤敏雅老師的課,也會繼續保養頭髮,拜託你,我真的很想有份工作。」 

  季敬睦才不想節外生枝,做完他該做的,他就要把她驅出自己生活之外,但不知為什麼,看著她那雙祈求、渴望的眼神,他就莫名的於心不忍。 

  「隨便你!」 

  程凡凡聞言,原本黯淡的雙眸倏然散發出光采,那樣璀璨光亮的耀眼光芒,讓他幾乎炫目…… 

  用力甩甩頭,他極力想擺脫這種荒謬的錯覺。 

  他是怎麼了?這一刻,他竟然會覺得她吸引人? 

  「小季?程凡凡還好嗎?」 

  一個彷彿從遠處傳來的聲音,總算拉回季敬睦飄到九霄雲外的神智。 

  一抬眼,梁珣那張笑嘻嘻的臉孔在眼前放大。 

  「你的改造計劃進行得如何?」 

  「那女孩子還好相處吧?南部來的女孩子應該純樸多了……」 

  這是他們每月一次的例行聚會,季敬睦就知道在這種場合,他肯定會成為這群生活無聊苦悶的已婚男子八卦的對象。 

  「很好,反正就當流浪狗一樣養。」他滿不在乎的說道。 

  此言一出,每個人不禁一臉錯愕的面面相覷。 

  「小季,聽你的口氣好像不太喜歡那個南部女孩?」易桀瞥了眼眾兄弟,小心翼翼的問道。 

  「我是不喜歡,要不是被某人趕鴨子上架,我才不瞠這渾水。」他掃了梁殉一眼,氣得牙癢癢的。  

  「拜託,我也沒拿刀子架在你脖子上,一切都是你自願的喔!」梁珣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你還敢說。」季敬睦忍無可忍的跳起來,正要一把揪住他的領子。 

  「好了、好了,打睹嘛,趣味就好,你們兩個都別太認真!」方仲飛趕緊出面緩頰,充當和事佬。 

  趣味?這幾個月來,他可一點也不覺得有何趣味可言,說來說去,他都是被梁珣這個見色忘友的傢伙給出賣了。 

  害他接下一個燙手山芋,把他平靜的生活搞得秩序大亂,現在,他發現自己精神都呈現不穩定的狀態,彷彿即將發瘋的前兆—— 

  「他大概是瘋了,情緒這麼容易激動。」梁珣可惡的訕笑。 

  「你還說!」一下子,好不容易壓下的火氣又竄了上來。 

  他以前怎麼從來沒發現,梁珣這個傢伙這麼討人厭?他以前眼睛是擺在口袋裡嗎?怎麼會交上這種朋友?  

  看著梁珣那臉可惡的訕笑,季敬睦第一次有種想把他扔出窗外的衝動。 

  這小子倒好,跟楚蔓荷吵架了就把人家的朋友偷偷帶走,把她丟到他這裡來,現在兩個人又重新和好、如膠似漆,他可倒楣了,就得認命收拾他的爛攤子,照料一個小麻煩! 

  「我要走了!」憤然起身撈起外套、鑰匙,他逕自轉身走向大門。 

  無視於一幹好友在背後的竊竊私語,以及那種滿含著好奇與揣測的目光,他只想盡快逃離這裡。 

  不知道為什麼,這向來最能讓他解放、開懷的地方,如今卻讓他有說不出的心煩氣躁。 

  拖著一身疲憊以及滿懷的紛亂情緒回到家,季敬睦熟練的拿出鑰匙開門。 

  一進家門,整個屋子靜悄悄,牆角邊的一盞壁燈映出一室的靜寂。 

  把鑰匙往茶几一丟,外套一甩,他走到浴室探了探,空的。長腳轉而走向她的房門,虛掩的房門裡也是空的。 

  已經八點多了,她竟然不在! 

  狐疑的走回客廳,他記得今天參加聚會前,她還乖巧的在玻璃窗前練習走路,怎麼他一回家她卻不見了。 

  突然間,他心裡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像是——擔憂不安。 

  像她這麼單純的南部女孩,在台北這種複雜險惡的環境裡,是很容易上當受騙的,她會被騙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尤其是像她那種空有一副熱心腸,卻危機意識不足、毫無警戒心的蠢丫頭! 

  他真不該鬼迷心竅,答應她去打什麼工的,現在可好,她活像一隻出去就忘記回家的小貓,在外頭流連忘返。 

  而他這個豢養的主人,甚至連她在哪裡打工、在做些什麼完全不知情,更不知道要上哪兒去找人…… 

  他找她做什麼?心裡有另一個聲音冷嗤道。 

  她跟他沒有任何關係,頂多只能算是個房客,他根本不需要為她的安危負任何責任。 

  這麼想著,他便心安理得起來,只是……季敬睦不由自主地環視這個屬於他的房子,往日的熟悉感與自在好像消失了,空無一人的房子透著蒼涼與孤寂,這是他從未有過的感覺。 

  突然間,他有了個更荒謬的猜測:莫非她在外面交了男朋友? 

  不、不可能的,那種讓人不想看第二眼的醜小鴨,有男人願意看她一眼,都算是奇跡了。 

  他打從心裡拒絕自己去牽掛那個不該出現在心裡的身影,對他而言,她只是個麻煩,一個短暫的過客,他拒絕浪費一丁點的心思在她身上。 

  煩躁的回房洗了個澡,換了身輕便的休閒衫來到客廳,打開DVD放進一片他早就想看卻一直沒時間看的片子。 

  暈黃的燈光下,牆上的高級液晶螢幕透出變換的色彩,映照著沙發上一個心不在焉、不時轉頭望向大門的臉孔。 

  緊湊精彩的劇情並沒有吸引季敬睦的注意力,只覺得一股莫名的焦躁與怒意越漲越高,終於,他忍無可忍的伸手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丟下遙控,他焦躁起身在客廳裡踱起方步。 

  他真希望她就此一去不回算了,反正這個怯懦的小老鼠只是個麻煩,但偏偏他卻為她煩躁莫名。 

  那是一種極度無力而且束手無策的糟糕感覺,好像自己完全掌握不住她,一向被他掌握在手裡的傀儡娃娃如今失去了控制,竟然不聽擺佈了。 

  時間在焦急中緩慢的流逝,就在他打算要衝出去找人之際,門口傳來小心翼翼的開門聲。 

  她總算知道要回來了! 

  動也不動的站在微暗的客廳裡,他冷眼看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閃進門內,小心翼翼掩起大門。 

  程凡凡躡手躡腳的走進玄關,正準備溜回房間。她知道現在時間不早了,要是被季敬睦發現她出門,一定會不高興。 

  「你還知道要回來?!」 

  才剛跨出一步,前頭傳來比冰塊還要冰冷的聲音,教程凡凡登時渾身一僵。 

  「季——季先生。」她心虛的低喚了聲。 

  啪的一聲,客廳裡的電燈陡然大亮,讓程凡凡一時不適應瑟縮了一下。 

  「到哪兒去了?」緊接而來的逼問,絲毫沒給她喘息的機會。 

  「我出去走走。」她怯怯說道。 

  她知道自己不該出門的,但今晚看他一身整齊的出門,一想到他可能是跟雜誌上那個紼聞中的女明星出去約會,她就有說不出的難受。 

  一直以來,她是喜歡他的,伹卻沒想到,那種喜歡、那種只敢偷偷藏在心裡的奢望,如今竟已放肆的轉化成為嫉妒,一種像是所愛被奪走的強烈嫉妒與心痛。 

  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甚至根本連站在這裡的資格也沒有,老天爺施捨給她的恩惠夠多了,她實在不該貪心的想奢求更多。 

  為了不讓自己困在屋子裡胡思亂想,她第一次這麼大膽的在晚上獨自出門,或許,幾個禮拜以來的打工歷練,真讓她養大了一點膽子。 

  一雙犀利的彷彿想將人看穿的黑眸,鉅細靡遺的上下審視著她,像是想找出是否有在外頭縱情狂歡的痕跡。 

  「你懷裡藏著什麼?」季敬睦精明地瞇起眼。 

  「沒、沒有啊!」她低著頭抱緊她的小狗布包,越是想掩飾就越是慌張。 

  畢竟,她是個不善於說謊的人。 

  季敬睦一向自詡是個開朗好相處的人,偏偏碰上了程凡凡,就變成一個古怪刻薄、陰陽怪氣的人。 

  幾個跨步,他一把扯過她的小狗布包,打開一看,裡頭一個小小的腦袋瓜鑽了出來。 

  「喵——」白底黃斑的小貓警戒的對他齜牙咧嘴,瘦小的模樣看來是還沒幾個月大的小貓。 

  她以為自己是什麼身份?自己都寄人籬下了還想撿流浪貓?難道不知道她哪天隨時有可能到街上流浪? 

  「你——」不高興的正要數落她一頓,卻發現她刻意低著頭,遮遮掩掩的臉孔上竟然…… 

  「把頭抬起來。」強忍怒氣的聲音,緊繃得像是隨時會爆發似的。 

  程凡凡一驚:心虛得更加不敢抬頭,緊張、害怕的情緒讓她眼底浮起了淚水。 

  「抬、起、來!」 

  自牙縫理擠出來的聲音,已經帶著嚴重的警告意味。 

  她還是不肯抬頭,反倒執拗的抱緊手裡的小狗布包,彷彿那是她最後依靠的浮木。 

  一整晚的焦躁與怒氣到達最高點,季敬睦遽然扯過她的小狗布包往地上一扔,大掌毫不溫柔的抬起她的小臉。 

  只見巴掌大的臉蛋上,佈滿了幾條殷紅的抓痕,雖然都在靠近下巴的位置,臉蛋還是完好的,但一想到她竟然為了一隻流浪貓冒這種風險,還是氣得想狠狠打她一頓屁股。 

  眼角一掃,他猛然拉起她的手背,上頭赫然佈滿爪子的抓痕,有的抓得深入皮膚,甚至還滲出些許的血絲,他扯起她的衣袖,連白皙的手臂也慘不忍睹— 

  「你到底在搞什麼!?」季敬睦爆怒的吼道。 

  「我看到這隻小貓在街上流浪,還……還被人欺負……所以就……」 

  「你知不知道這樣可能會得貓抓熱,可能會在臉上留下疤痕?你是不是非要毀了自己才甘心?」他根本不肯聽她說,一張臉鐵青得像是快殺人。 

  「小貓真的很可憐,它不是故意要抓傷我的,它只是害怕——」 

  「小貓再可憐會可憐過你嗎?看看你的樣子,根本沒人想多看你一眼,你為什麼不先同情自己?有什麼資格去可憐一隻流浪貓?」季敬睦氣得口不擇言。 

  程凡凡呆望著他,心口被擰痛得幾乎喘不過氣來,直到這一刻,她才終於弄懂他心裡真正的想法。 

  原來,在他心裡,她根本什麼都不是,甚至連一隻流浪貓都不如…… 

  她喝令自己不准哭,但淚水卻不聽使喚的衝出眼眶,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哭。 

  一直以來,她是那樣努力地學習、努力的想要改變自己去迎合他,達到他的要求,伹這一刻,她終於發現,她永遠也達不到他的標準! 

  遽然轉身,她不顧一切的衝了出去。 

  下雨了。 

  躺在床上,季敬睦閉起雙眼,強迫自己別注意外頭那讓人心煩意亂的雨聲。 

  翻了個身,明明他今天累了一整天,思緒卻出奇的清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了無睡意。  

  尤其是那只程凡凡撿回來的貓,還在客廳裡不斷的哀鳴,擾得他幾乎沒有片刻安寧。 

  低咒一聲,他遽然翻身而起衝到客廳,從客廳的茶几下抓出那只吵死人的貓,惡狠狠丟到門外。 

  都是這隻貓,害他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回到客廳,就著暈黃的燈光檢視手背上被貓抓出的兩條血紅抓痕,他又恨恨的低咒了一聲。 

  一貓一人,兩個全給他找麻煩!  

  找出醫藥箱替自己上了藥,他卻莫名想到程凡凡手上、臉上一條條殷紅見血的傷痕。 

  那些抓痕如果不趕緊處理,很有可能會發炎、感染,甚至有可能會因此感染貓抓熱。 

  不,停止!季敬睦,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替那個不知感恩、不知好歹的小麻煩擔不必要的心——心裡有個聲音輕蔑的發出嘲諷。 

  她根本不會感謝你的好意,也不會領情,她只是來找麻煩,把你的生活弄得一塌糊塗的麻煩人物! 

  瞥了眼窗外,但是此刻雨下那麼大,那個麻煩人物根本無處可去,可以想見她此刻一定正躲在某處,渾身顫抖的淋著雨。 

  明明擔心她,但季敬睦骨子裡那股不服輸的尊嚴與固執,卻不肯輕易示弱,拚命想跟他的耐力對抗。 

  躺在床上,他還是了無睡意,聽著窗外淅瀝嘩啦的雨聲,在床上翻來覆去,他終於忍無可忍了。 

  好吧,你贏了!他氣沖沖的跳下床,從衣櫃裡抓出一件衣服套上,火速衝出大門。 

  開著車子,他漫無目的的繞著,完全不知道要怎麼在偌大的台北市找一個人。 

  深夜的天色很黑,下個不停的綿綿細雨更是阻擋了他的視線,無法預測的糟糕天候,一如無法預測她的去向。 

  該死的女人,可恨的小麻煩,她非要找他麻煩不可嗎?讓他在累了一天之後,都沒辦法好好休息,睡場好覺? 

  她最好別讓他找到,否則他會有得她好受的! 

  他暗暗起誓道,卻依然無助於紓解那股繃在胸口的窒息感,連他也說不出,那種難受的緊繃從何而來。 

  車子緩慢開過一處公園,突然間,他自眼角瞥見一抹倒在公園圍籬邊的瘦弱黑影,遽然踩下煞車,將車子停到路邊,跨著大步衝上前。 

  果然是她! 

  地上的小人兒已然昏迷,跑出來將近四個鐘頭,她被淋得像只落湯雞似的,全身冰冷得像冰塊。 

  「小麻煩,醒醒!」他試圖叫醒她。 

  但昏睡中的人兒卻依然沒有半點反應,緊閉的雙眸、毫無血色的臉龐,讓人心驚。 

  毫不猶豫的,他抱起她放進車子後座,以最快的速度一路飛馳回家。 

  臥室裡,季敬睦正奮力撥除床上昏迷不醒人兒濕透的衣服。 

  昏睡中的她,看起來如此荏弱,蒼白的臉蛋毫無血色,就連唇瓣也泛起駭人的青紫。 

  抱起她軟弱無力的身子,他才發現她有多輕,脆弱得簡直就像一捏即碎的陶瓷娃娃。 

  「可惡,為什麼你淨給我找麻煩?」季敬睦嘴裡氣惱的罵道,手上的動作卻出奇溫柔。 

  一身濕透的衣服格外難脫,尤其是她軟綿綿的根本不聽擺佈,好幾次都不小心刮到她的皮膚,讓她白皙的肌膚留下殷紅的印子。 

  好不容易,卸下她的上衣跟長褲,季敬睦愕然瞪著她只穿著內衣褲的身子,好像在這一刻,他才意識到她是個女人,而且是一個發育「非常完整」的女人。 

  猶豫半晌,他找來浴巾替她蓋上,把她抱進已放滿熱水的浴缸裡。 

  這女人是瘋了不成,現在已是初冬,外頭還下著傾盆大雨,她竟然就這麼賭氣的跑出去,萬一他沒去找她呢? 

  越想他就越覺得驚悸與生氣,這女人平時看似懦弱,沒有半點個性,但一鬧起脾氣來,卻是倔強得讓人拿她無可奈何。 

  在熱水的浸泡下,她的臉色總算逐漸恢復紅潤,凍得青紫的唇瓣也有了血色,唯有雙眸還是固執的緊閉著。 

  水逐漸轉涼,他知道得趕緊抱她起來,否則肯定會感冒。 

  伸手替她卸去身上的貼身衣褲,他君子的盡量避開視線不去接觸,但手指卻總是不經意觸及她柔軟細嫩肌膚,以及胸前格外柔軟富有彈性的女性特徵。 

  他的臉上開始冒起熱氣,細碎的汗珠佈滿他的額際,卻不知道是因為被浴室裡的熱氣蒸出來的,還是因為她…… 

  總算順利脫下她的貼身衣物,他拿來大毛巾牢牢裹住她纖細的身子,把她抱回房間的大床上。 

  看著自己那張深藍色的大床,他這才驚覺,剛剛一時心急,他竟然想也不想的就把她直接抱回自己的房間,好像這樣的動作有多理所當然。 

  怔愣了好一下,他才回神低斥自己,現在不是考慮在誰房間這個問題的時候,眼前還是得趕緊讓她盡快暖和起來才是。 

  把她抱到床上,一離開熱水的溫度,她的身子又開始冰涼起來,就連開了暖氣空調都沒有多大效果,好像這小小的身體單薄到連一點點的溫度都維持不了。 

  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讓他驚慌,季敬睦試圖想餵她一點熱水,流出來的卻比喝進去的多。 

  看著她冰涼的身體,依然昏迷的孱弱模樣,他遽然起身扯開襯衫、脫下長褲,讓自己也跟她一樣全身赤裸。 

  他回到床上牢牢環住她的身子,拉起羽絨被蓋住兩人,試圖讓將自己的溫度灌進她冰冷的身體裡。 

  季敬睦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看到昏迷不醒的她時會這麼心慌,會不顧一切的想為她做這些,他只知道,他害怕她那雙怯弱無辜的眸子再也不睜開來看他。 

  懷中的身子好像纖細得隨時會化為無形,他不由自主將她更環緊了些。 

  冰涼的身體毫無一絲空隙的緊貼著他,她獨有的淡淡的體香也放肆的鑽進他的鼻腔,讓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升起了熱度。 

  天啊,他竟然會抱著這個他向來視為麻煩的女人,用自己去溫暖她,甚至還被她挑起了反應? 

  這此前所未有的陌生情緒,教他忍不住竄出一身冷汗,好像自己正陷入一種連他自己也沒發覺的情愫裡。 

  季敬睦抱著她,卻自眼角瞥見剛剛他一時不忍,又從門外撿回的那隻小貓,正躲在門外用一種警戒的眼神打量他。  

  很好,看來這一貓一人,全都給他找定了麻煩! 

  閉上眼,經過一夜折騰的他,竟忍不住墜入了夢鄉—— 


第八章
  她在作夢嗎? 

  程凡凡神智恍惚的瞪著眼前這張英俊性感得不可思議的臉孔,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這不是她的房間。她立刻意識到自己竟然在他的房間睡了一夜,可是,她怎麼會跑到他的房間來? 

  她咬著唇,害羞且心慌的推開他親暱的環抱,隔著一段安全的距離才有辦法好好思考。 

  她記得,昨晚跟他吵了一架,然後她就跑了出去,等她回過神,就已經站在公園裡,然後,是一陣傾盆的大雨,她卻無處可逃……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赤裸的身子,以及他宛如阿波羅般結實、完美,卻也同樣赤裸的身軀,小臉頓時漲得通紅。 

  他、他們昨晚到底做了什麼? 

  朦朧中她只依稀記得季敬睦焦急的喊她,然後又替她脫去衣服,把她放進熱水裡,最後,她只記得自己好熱、好熱,他有力的雙臂抱著自己,一聲聲的喊著她的名字…… 

  他喊著她的名字?程凡凡驚愕的搗住小嘴,驀然倒抽了口氣。 

  她一定是被雨淋糊塗了?他怎麼可能會叫她的名字?同住一個屋簷下這麼久以來,他連正眼都懶得多看她一眼,更別提叫她名字了! 

  但,眼前這個情況,又該怎麼解釋? 

  季敬睦竟然用自己的體溫為她保暖,甚至還……抱了她! 

  一想到自己全身光溜溜的,跟同樣赤裸的他相擁了一整夜,她的臉就不由自主的滾燙起來。 

  睡夢中的他看起來很放鬆,一縷黑髮覆在額上,讓他看起來多了份年輕氣息,短短的鬍渣滿佈下巴、兩鬢間,卻性感得不可思議。 

  歷經昨夜的一場大雨,今早卻出奇是個晴朗的天氣。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上他沉睡的臉孔,奇異的反射出一種耀眼的光芒,讓他看來格外俊美。 

  他的一隻手臂,甚至還環在她的腰際,陽剛的古銅色跟她白皙的肌膚呈現一種衝突卻又調和的對比,一如男人、女人間陰陽的絕對交融。 

  她該去工作了——瞧見他放在床頭櫃上的鬧鐘,只差二十分鐘就要遲到了。 

  雖然恨不得能這樣一直待在他身邊,但是她很清楚,這只是上天不小心錯排的意外,一個美麗的錯誤。 

  長痛不如短痛,她依依不捨的小心移開他的手臂,光著身子偷偷溜下床,來到門邊,她不由自主停下腳步回頭凝望他,想將他此刻的模樣永遠記住。 

  季敬睦在床上依然兀自沉睡著,絲毫沒有察覺懷中人兒的離去,直到被助理小康的電話吵醒。 

  「季老師您現在在哪裡?尹倩在這裡等了一個多小時,已經快氣瘋了……」電話那頭傳來小康火燒屁股似的聲音。 

  他在哪? 

  季敬睦神智恍惚的爬起來,四處張望了一下,目光不偏不倚的落在那個正指到十一點的鬧鐘上。 

  天啊,跟尹倩約了九點半訪談,他竟然睡過頭了! 

  「安撫她一下,我立刻到!」 

  掛上電話,他火速衝下床,拉開衣櫥抓了襯衫跟長褲,在套上衣服的同時,昨晚所發生的一切也慢慢回到他的腦海裡。 

  他竟然跟程凡凡同床共枕了一整夜?! 

  他回頭往大床上掃了一眼,程凡凡早已不見人影,要不是身上還留著屬於她的氣息,他還真以為自己做了個荒謬的夢,夢中甚至還跟她—— 

  天,他是怎麼回事?怎麼好端端的會做起這種荒腔走板的春夢?! 

  站在衣櫥前怔忡出神,突然間,季敬睦終於意識到,他確實有點不太對勁了! 

  為什麼,他明明是那麼討厭那個小麻煩,卻在看到她落難的那一刻,心急得什麼也沒辦法思考,甚至連始終警戒與她保持的距離,也在不知不覺中越了線。 

  用力甩甩頭,他驅走那份不知是懊惱還是矛盾的情緒,飛快套上衣服。 

  尹倩是近來當紅的時尚節目主持人,也是某家電視公司老闆的掌上明珠,在她的節目中有個固定介紹他的時段,對他而言尹倩是個重要的客戶,也是半個衣食父母,他可不能輕易得罪。 

  雖然他在業界也是出了名的「規矩先生」,凡事都得按照他的規矩跟心情來,但他畢竟是個生意人,哪一種對他有利,他分得很清楚,也願意在某種程度上放低身段跟妥協。 

  十分鐘後,他已經動作俐落的盥洗完畢,步出房間,他看了眼程凡凡緊閉的房門,遲疑半晌終究還是轉身出門。 

  昨晚他實在不該那麼做的,現在可好,兩人的關係變得如此尷尬,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向今早肯定是倉皇失措逃離的她解釋,她跟他為何會光溜溜的躺在同一張床上,共度了一整夜?! 

  坐上駕駛座,他一臉陰鬱的掌控方向盤把車開上馬路,沿著繁華的街道筆直往工作室而去,心情糟糕得讓他直想罵人。 

  他目光專注直視前方,卻是心不在焉的任由思緒飄蕩,潔淨的擋風玻璃前,竟彷彿出現了程凡凡那張羞怯的臉龐——咦,程凡凡? 

  他猛的一驚,急踩煞車,讓後面的幾部車也跟著緊急煞車,只差一點就撞成了一團,紛紛氣得大按喇叭。  

  但季敬睦可沒空去理會後面一干氣急敗壞的駕駛,他的目光驚愕的瞪著路旁那抹熟悉卻又如此陌生的身影,那是昨晚在他懷裡安適沉睡的程凡凡! 

  只見她站在街邊,正與一個樣貌斯文的年輕男子熱絡交談,從兩人的表情看來彷彿十分熟稔,像是早已認識的朋友。 

  那是她嗎? 

  不,那不是!程凡凡是個笨拙土氣,畏縮怯弱的醜小鴨,怎麼會有著那麼恬淡安適的氣息,那麼美麗優雅,叫人著迷的側影? 

  那個總是紮著兩條粗辮子,低著頭、駝著背的程凡凡,近乎虔敬的仰頭望著男人,專注得彷彿全世界都不存在。 

  可現在她的辮子不見了、她的駝背不見了,就連那身招牌似的土氣跟畏縮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看起來是那樣美麗,臉上燦爛的笑容教人心口驀地一緊,長長的頭髮隨意披散在肩頭,看起來別有一種柔美而純真的味道,他甚至沒發現到,她的頭髮是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柔細、那麼長。 

  甚至,那原本瘦弱的身材竟在洋裝的包裹下,呈現出玲瓏有致的曲線,那件讓她該死美麗的洋裝,甚至還是他為她挑的。 

  季敬睦發現,她根本不再需要他了,現在的她,宛如歷經過一場不可思議的蛻變,足以讓任何一個男人為她傾倒。 

  這些奇妙的改變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他為什麼從來沒有注意到?她又是怎麼辦到的? 

  低咒一聲,季敬睦用力耙梳著好不容易梳整得性格有型的頭髮,他最氣惱的,卻是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何而生氣。 

  那個怯生生,甚至連眼神都不敢與人接觸的程凡凡,竟然對著一個男人從容自在的說話,笑得那樣燦爛可人。 

  那個男人是誰? 

  他瞇起眼,凌厲的目光彷彿想穿透那個男人,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情緒,讓他焦躁到了極點。  

  他真的是只把她當路邊撿回來的流浪小狗? 

  那為什麼看到她跟另一個男人站在一起,他卻不是滋味得像是心裡打翻一缸子醋?  

  口袋裡驀然響起電話鈴響,他用力抽出手機按鍵接聽,這回,是尹倩自己打來的。 

  「季敬睦,你到底來不來?就算你想拒絕我,也不該這麼整我——」尹倩連珠炮似的連番炮轟道。 

  雙眼用力盯著遠處那宛如璧人似的兩個身影,季敬睦對於電話裡喋喋不休的嘮叨與數落越來越不耐煩。 

  「我限你五分鐘內立刻出現,要不然你就永遠別想再上我的節目!」 

  很好,她的話簡單明瞭,就屬這一句最讓他順耳。 

  「悉聽尊便!」毫不猶豫的,他痛快切斷了電話。 

  不悅的瞇起眼,他再度將視線投向路邊的兩人,季敬睦告訴自己,他根本不在乎,眼前這一幕他應該以一場笑話來看待。 

  一個不自量力的醜小鴨,才羽毛稍豐,就自以為變成了美麗的天鵝,能獲得王子的青睞—— 

  季敬睦把情緒控制得很好,始終隔著一段距離冷眼旁觀,直到他看到男人伸手撫順程凡凡的長髮,那種協調而動人的畫面,終於擊潰了他好不容易強撐的冷靜。 

  活像是害怕寶貝即將被搶走,他不顧一切的拉開車門衝下車。 

  「老闆娘,真的很不好意思,那我先回去了!」再三鞠躬道歉,程凡凡帶著滿心的抱歉開門走出店外。 

  一個早上,她心不在焉的不知犯了多少錯,不是找錯錢、就是無視於客人的詢問逕自發呆出神,或許是看出她的不對勁,一向待她極好的老闆娘堅持要她回家去休息。  

  心事重重的步上街頭,街邊的早餐店飄散出誘人的食物香氣,帶著烤麵包香氣的空氣中滲進了一點寒意,不由自主的,她想起此刻該還是溫暖宜人的南部。 

  爸爸還好嗎?出來這麼久了,她沒有打過一通電話回家,不知道他是不是正在擔心著她? 

  但她不敢撥那個熟悉的號碼,不敢聽父親的聲音,就怕自己會忍不住奔回父親溫暖的懷抱。  

  但她不能走,距離讓自己脫胎換骨的路不知道還有多遠,但她全心全意相信季敬睦,把自己交給了他,即使他們之間的關係越來越複雜、越來越難以釐清,她甚至不知道季敬睦到底是打算拿她怎麼辦? 

  想得出神,她竟大意的與一名低頭講著手機的男人迎面撞了滿懷,連他的手機都給撞掉了。 

  「對不起、對不起!」程凡凡急忙替他撿起手機,心慌的不住道歉。 

  她對自己的心不在焉感到無比懊惱,一個早上,這樣的錯誤她已經不知犯了幾回。 

  男人正準備發作的怒氣,在看到女人清麗出色的臉龐後,陡然消失無蹤。 

  「沒關係。」他近乎諂媚的急忙搖頭。 

  程凡凡滿心感激他的寬容,小心將手機遞還給他。 

  一抬起頭。「李傑!」程凡凡忍不住驚叫道,眼前這張臉,她永遠也不會忘記。 

  「你認識我?」李傑受寵若驚,喜形於色的上下打量著她。「請問你是?」他怎麼不記得自己在哪裡認識過這麼漂亮的女孩子。 

  「我是……程凡凡。」她得努力挺起腰桿,才能忍住那種想下意識把自己藏起來的自卑感。 

  「程凡凡?」思索許久,李傑臉上露出驚愕的表情。「你是程凡凡?」他又是錯愕又是驚訝,忍不住仔細的打量起她來。 

  「天,你變得——好漂亮!」他不敢置信的拚命搖頭。 

  程凡凡原本一頭土氣的清湯掛面現在變成了飄逸頭髮,印象中總是黯淡的皮膚變得白皙,身上一件藍色雪紡連身洋裝,更將她襯托得格外清新,而他甚至不記得她的五官組合起來竟是那麼清麗可人。 

  「你這是在諷刺我嗎?」多年不見,李傑的第一句話還是叫程凡凡感到無比難堪。  

  「不,我是說真的,你真的變得很不一樣!」他怔然望著她,眼中有著騙不了人的震懾與驚艷。 

  「有嗎?」她羞澀的笑了笑。「你跟高玲玲還好嗎?」重新揭起另一個塵封中的名字,意外的,她發現自己竟不如預期中的難受。 

  「我們早就分手了,我根本無法忍受她的驕縱跟任性。」李傑自嘲的聳聳肩。 

  他看起來依然像記憶中的那樣英俊耀眼,不同的是,如今又多了份屬於成熟男人的味道。  

  「你條件這麼好,不愁找不到好的女孩子匹配你。」她驚訝於自己能說得如此雲淡風輕,好像——他從不曾在她心裡留下過痕跡。 

  「謝謝你看得起我。」他笑得苦澀。「你怎麼也會到台北來?」李傑的目光幾乎不曾從她身上移開過。 

  該說他有眼無珠,還是說女大十八變?她變得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我來尋找奇跡,好把我這個醜小鴨變天鵝。」她定定望著他。 

  「啊?」李傑一臉怔愕,隨即歉然低下頭。「我為我過去曾傷害過你道歉,當時我太幼稚也太無禮,但,請相信我,你很漂亮,絕對不是醜小鴨!」 

  這一刻,程凡凡心底那道陳舊的傷口彷彿止住了痛。 

  眼前這個誠懇謙遜的男人,就是當年那個狂傲自負、不可一世的李傑? 

  望著他許久,她微微笑了,眼中有著像是終於解脫的釋然,她沒想到,上天竟會安排讓她用這種方式解開心結。 

  她曾經以為,那段深深傷害她的記憶,會跟著她一輩子,成為她心裡永遠也除不去的傷痕。 

  但此刻,她才猛然驚覺,原來曾經那樣認真在乎的李傑,如今已經淡得幾乎沒有在她心裡留下一點痕跡。 

  「你住在哪裡?願不願意把手機號碼留給我?我想,以後我們可以常聯絡,畢竟我們可是舊識,在異鄉應該彼此關照。」 

  李傑的聲音拉回她的意識。 

  抬頭望著那張俊朗的瞼孔,程凡凡再遲鈍,也感覺得出來李傑看她的眼神不同於以往,連態度也異常熱絡。 

  「我沒有手機。」她抱歉說道。 

  愣了一下,他用一種惆悵難過的語氣道:「你還在介意過去的事是不是?」 

  「不,我沒有,我是真的沒有手機,在台北我沒有什麼朋友。」她老實說道。 

  「沒關係,那我把我的手機號碼留給你。」經她這麼一說,他總算又展開了俊朗笑容。  

  闊別多年,她竟在異鄉的城市遇到李傑,他甚至願意把電話號碼留給她,換做在三年前,這根本是天方夜譚。  

  好不容易終於實現多年前的夢想,但她為什麼沒有高興得跳起來尖叫,甚至沒有一絲喜悅? 

  「你……有沒有要好的男朋友?」李傑試探問道。 

  「沒有。」怎麼可能? 

  「那表示我有機會追求你羅?」他玩笑的說道,眼神裡的意圖卻是清楚可見。 

  「我……我心裡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她誠實說道,除了他,恐怕再也容不下別人了。 

  「你愛他?」李傑不死心問道。 

  程凡凡抬頭怔然望著他半晌。 

  那種為他時而牽掛、時而歡喜、時而情緒低落的感覺就是愛嗎? 

  看著眼前的李傑,她在這一刻總算弄清楚自己的心,為什麼總是無端惹起那麼多的紛亂、複雜情緒,原來,竟是因為她愛上他了! 

  「嗯,我愛他。」抬起頭,程凡凡揚起一抹堅定卻心痛的微笑。 

  她愛上的,是一個永遠也不可能多看她一眼的男人,這份愛,注定要落空。 

  她不配、也沒有資格愛他,她們之間實在相差太懸殊、距離也太遙遠了啊! 

  「早知道,我當年就該把你追到手的。」李傑惆悵的歎道。 

  「把誰追到手?」 

  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兩人同時嚇了一大跳。 

  「季先生?」一看到他突如其來的出現,程凡凡以為自己眼花了。 

  「很不錯嘛,你已經懂得替自己拓展社交了!」季敬睦嘴角勾起弧度,但眼底卻毫無一絲笑意。「不過如果我沒記錯,現在該是你的打工時間吧?卻跟男人在這裡打情罵俏,你倒是很懂得利用時間啊?!」 

  他的冷嘲熱諷,讓程凡凡難受的低下頭,彷彿想藉此減輕一點受傷的感覺。 

  「凡凡,這位是……」一看到俊美英挺的季敬睦,李傑很自然的把目光投向程凡凡。 

  「他是……」一時之間,程凡凡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兩人之間的關係。 

  「我是凡凡的男朋友。」搶在程凡凡之前,他以前所未有的親匿語氣說道。 

  霎時,李傑跟程凡凡都同時瞠大眼,前者是因為驚訝,後者則是錯愕。 

  看到程凡凡看那男人的眼神,李傑立刻就明白了。 

  「『凡凡』,他是誰?」季敬睦跟著叫起她的名字,大有爭風吃醋的意味,一手更是佔有性的環上她的腰際,盯著李傑的黑眸滿是敵意。 

  「他是我高中的學長,叫李傑。」程凡凡小聲說道。 

  「學長?我看是老情人吧!」季敬睦不給面子的冷哼一聲,讓她更是困窘得不得了。 

  「不,不是的,你別誤會——」程凡凡否認的搖頭。 

  「誤會?是啊,我確實是誤會你了,以為你有多勤奮,原來是利用打工機會跑來跟男人廝混。」他咬牙譏諷道。 

  「你怎能這麼說?季先生,你可以懷疑我,但我希望你尊重我的朋友,我們真的不像你所想的那樣!」 

  季敬睦驚愕又惱火的瞪著眼前一臉忿然的小臉,不敢相信一向對他唯唯諾諾,說東不敢往西的程凡凡,竟然為了一個男人反抗他?! 

  「好啊,你這個吃裡扒外的小老鼠,枉費我花費這麼多時間在你身上,沒想到到頭來卻還被反咬一口。」季敬睦幾乎像是失去理智,只覺得此刻站在一起的兩個人,讓他礙眼得想抓狂。 

  小老鼠?聞言,程凡凡臉上閃過一絲受傷,卻及時低下頭,倔強的想掩飾。 

  看著兩人之間帶著劍拔弩張的火藥味,卻又有些曖昧的微妙氣氛,李傑隱約明白了什麼。 

  「凡凡,你說的那個人,就是他吧?」李傑微笑的問。 

  訝然看著李傑,程凡凡心慌的用力咬住唇,不知道該不該回答。 

  他們之間,竟然連秘密都有了,而這一點讓季敬睦更加不悅。 

  「什麼那個人?凡凡,他在說些什麼?」季敬睦疑神疑鬼的來回審視兩人,痛恨這種被蒙在鼓裡的感覺。 

  看季敬睦儼然一副打翻醋桶的表情,李傑頓時恍然大悟。 

  看著他們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李傑突然發現自己根本是多餘的。 

  這兩個看似天差地遠的兩人,一個強勢、一個軟弱,讓人幾乎無法把他們湊在一起。 

  但世間的愛情似乎總是如此,總是出人預料,明明對立的男女卻總是特別容易互相吸引,也或許是因為彼此太過懸殊,反而激出火花——就如同他的際遇。 

  李傑惆悵一笑,轉身悄悄退出根本沒有他存在餘地的私人世界。 

  當年嫌棄不看在眼裡的醜小鴨,如今卻蛻變成一個美麗的天鵝,才發現,機會已經不屬於他! 



第九章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回過神來才發現李傑不知何時已經走了。 

  恨恨盯著遠處半晌,季敬睦冷冽的眸光又掃了回來。 

  程凡凡迅速躲開那雙會叫人受傷的森冷眼神,狠狠咬住唇,低下頭強自忍住眼眶裡的淚水,不願讓自己更加狼狽。 

  她不明白,為什麼季敬睦要故意在李傑面前讓她難堪,讓她永遠都當只抬不起頭來的醜小鴨?  

  「為什麼不說話?剛剛跟老情人重逢不是說得眉飛色舞、欲罷不能?」季敬睦依舊不肯放過她的繼續嘲諷。 

  「他不是什麼老情人,只是我的高中學長……」 

  「是暗戀的學長吧?」他咬牙冷聲道。 

  「就算是,那也都過去了。」他究竟想逼她承認什麼。 

  她承認了?她真的曾經喜歡、偷偷暗戀過那個男人?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胸口像是有把火在燒。 

  「你千里迢迢、不惜千辛萬苦到台北來想讓自己改頭換面,就是為了他?」他危險地瞇起眼,模樣看起來簡直就像凶神惡煞。 

  「我——」曾經是的,但現在,她只想為他而美麗,想讓他的目光為她多停留幾秒。 

  「果然是。」她的表情說明了一切。「那他應該對你現在的模樣大為驚艷吧?是不是立刻向你發動攻勢?」 

  「沒有,他只向我要了電話號碼……」 

  電話號碼?「你給他了?」他猛然一把鉗住她的手臂,讓她忍不住痛呼一聲。 

  「我沒有。」她又驚又痛的急忙搖頭。 

  「哼!」瞪著她委屈而無辜的臉龐,季敬睦悻然鬆手。 

  「為什麼不給他?反正你也不需要我了,你現在的模樣,甚至不用任何裝扮,就足以讓街上一半的男人為你神魂顛倒,也可以過河拆橋把我踢到一邊。」 

  「拜託你不要這麼說!」他越說越讓程凡凡感到難堪,幾乎快哭出來了。 

  她是真心感激他為她所做的一切,根本不希罕有誰多看她一眼,她只想要他的一句肯定,一個真心讚美的眼神啊! 

  「為什麼不要我說?你是心虛?還是被人拆穿了覺得丟臉?」 

  淚水不聽使喚的奪眶而出,程凡凡喉頭一哽再也說不出話來。 

  季敬睦的目光觸及自她的粉腮緩緩滑下的眼淚,霎時像是被電到似的,渾身一震,久久無法開口。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一回事,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麼?只知道程凡凡的眼淚讓他胸口有種被擰痛的感覺。  

  「上車!」冷聲吐出一句,他逕自轉身走向停在街邊的車。 

  委屈的咬著唇,程凡凡卻連一句話也不敢反駁,只能聽話乖乖跟在後頭上車。 

  插入鑰匙、啟動引擎,踩下油門駛上車道,季敬睦的每一個動作都讓人毫不懷疑他正處於盛怒之中。 

  車子裡,靜寂得可怕,程凡凡明知在這個時候她最好閉嘴別生事,但一個疑團在心裡越滾越大,讓她實在忍不住。 

  「你為什麼要對李傑說我是你的女朋友?」她鼓起勇氣問道。 

  緊揪的眉頭更加深了幾分。「不為什麼。」他緊繃的聲音警告她別再多話。 

  「請你……告訴我。」程凡凡懇求道。她只想知道自己對他而言,是否還有一點意義…… 

  「少一廂情願了!」他譏諷的聲音無情地摧毀她僅存的一絲希望。「別以為你在我心中有什麼特殊的意義,我只是看不順眼你像個發情小狗招惹男人的行為,僅此而已。」 

  程凡凡從不貪心想奢求什麼,也不曾期待自己會是成為王子真愛的灰姑娘,但他的話卻徹底讓她心冷了。 

  看到她死灰的臉色,季敬睦緊握的雙拳幾乎想砸向自己的臉。 

  他覺得自己簡直失去了理智,胸口那股毀滅性的灼痛感,就是讓他無法冷靜,只能拚命找發洩的出口。 

  閉上眼,程凡凡屏息等待那陣強烈的心痛過去。 

  愛得多深,就注定得傷得多重,難道,這就是喜歡上一個不該喜歡的人,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明知道自己的話傷了她,也知道自己的言行近乎粗暴可惡,但季敬睦就是驕傲倔強地說不出一句道歉的話。 

  唯有一雙程凡凡看不到的手,在方向盤上緊握到近乎泛白。 

  程凡凡以為,她只要忍下委屈、沉默以對就能平息這場紛爭——但她錯了! 

  從第二天開始,季敬睦像是吃錯了藥,開始極盡所能地找她的碴,好像她全身上下、她做的任何一件事,沒有一個能讓他瞧得順眼。 

  雖然她已經處處迎合他、討好他,盡量別出現在他面前惹他心煩,但他還是能找出一個芝麻蒜皮的小事來找她的麻煩。 

  明知道她的工作是服務業、客人一多、事情一忙難免會延遲下班時間,但他卻強硬規定她得在三點下班後的十分鐘內準時到家,甚至不惜親自在家裡等著,只要晚了一分鐘,肯定遭受他毫不客氣的疲勞轟炸。 

  明知道她帶回來的小貓還怕生、夜晚總會叫個不停,卻一再威脅要丟掉小貓,非要逼得她苦苦哀求才肯罷休—— 

  連季敬睦自己都覺得,他簡直像極了個性情孤僻古怪的老人,伹只要一想到她走出這道門,很有可能就是跟那個叫李傑的傢伙見面、約會去了,他心裡就有種說不出的不舒坦。 

  但事實上,她要去跟誰約會、幾點回來根本不干他的事,他完全不明白自己這些莫名其妙的脾氣為何而來。 

  他甚至覺得,自己簡直就像個可憎的妒夫,每天丟下一堆工作早早回家就為了看她有沒有準時下班。 

  滿肚子的鬱悶,以及把送上門的錢往外推的挫敗感,讓他的脾氣更加暴躁、也越來越不可理喻。 

  為了挽救幾乎氣得快腦中風的自己,季敬睦硬是強忍了幾天,沒有在三點一到就衝回家等在門口,像個準備檢查丈夫身上、口袋,嗅聞是不是沾染了女人香水味的多疑妻子。 

  但是每天三點過後,他幾乎是一分一秒的忍受著煎熬,一方面理智想阻止他繼續荒謬的行徑,好專心做點正事,一方面疑心病又忍不住開始猖獗作祟,興風作浪的嘲笑他。 

  終於,在三點鐘一到,他的理智終於徹底潰散,惡魔的一方獲得壓倒性勝利,他幾乎是跳起來,抓起外套、公事包就往外衝。 

  但一回到家,卻發現家裡只有劉太太正在廚房裡忙。 

  「程小姐呢?」他面無表情地問劉太太。 

  「季先生,她還沒回來耶!」劉太太從菜堆裡抬起頭。 

  季敬睦臉色一沉,一言不發的轉身步出廚房。 

  高大的身軀來到客廳,陰鶩的臉色像是已壓抑到極限,他一屁股坐進沙發裡,大有準備攤牌的味道。 

  直到晚餐端上桌,劉太太整理好廚房、拎走垃圾下班去,程凡凡總算回來了。 

  「你到哪去了?」 

  才一踏進大門,季敬睦石破天驚的咆哮,幾乎震破程凡凡的耳膜。 

  「我……」她正要開口,冷不防一個更驚人的怒吼再度打散她的聲音。 

  「你的頭髮、你的頭髮是怎麼回事?誰准你剪頭髮的?!」季敬睦像是填滿火藥的巨炮,雷霆萬鈞的衝了過來。 

  他不敢置信的來回看著她一頭打薄、挑染的俏麗短髮,有一種像是被雷劈中的感覺。 

  天,她竟然把那頭美麗的長髮給剪掉了?! 

  「我、我只是想改變一下髮型,設計師建議我剪短會比較清爽、好整理……」 

  「既然如此,你還回來做什麼?你大可去找那個髮型設計師來改造你,你以後也不必聽我的、受我約束了!」 

  「季先生,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修個頭髮,經不起設計師一再遊說,只好勉為其難讓她替我設計個新髮型。」誰知道她一剪就是這麼短,連程凡凡都嚇了一大跳,幾乎認不出自己。 

  連續兩天見他過了晚餐時間才回來,她以為他今天應該會晚歸,更以為季敬睦討厭她,一定懶得管她頭髮怎麼剪,她甚至猜想,他可能連她是不是剪頭髮都沒注意到。 

  「是不是剪成這樣——很醜?」否則,為什麼他會氣成這樣? 

  「你曾經美麗過嗎?」他冷冷的回道。 

  程凡凡的臉色頓時難堪得僵白,季敬睦在心底暗咒了聲,痛恨自己口無遮攔,恨不得咬掉自己刻薄的舌頭。 

  她看起來一點也不醜! 

  事實上,剪去了一頭長髮,她看起來很俏麗、很可愛,洋溢著一種不可思議的神采飛揚,讓她看起來充滿了朝氣與活力,完全找不到過去籠罩在她身上的灰暗。 

  他覺得自己徹底掌握不住她了! 

  先是打工、交男朋友,現在竟然還一聲不響的跑去把頭髮剪掉,那種感覺就好像撿回來的小狗,在費盡心思畜養之後,卻突然不受控制,再也不聽命於主人。 

  「你真是越來越有辦法了,看來,不需要我你已經可以在這裡混得很好了,當初那個可憐兮兮的土包子,如今已經變成時髦又懂打扮的女人,或許,我該為你引薦幾位名製作人,他們對你這種醜小鴨變天鵝最有興趣。」 

  「季先生,我對演藝圈沒興趣。」她急忙表明道。 

  「喔,是的,或許你對於男人會更有興趣,畢竟你現在已經跟過去不一樣了,再也不是見不得人的醜小鴨,而是只脫胎換骨過的天鵝,肯定可以顛倒眾生。」 

  他的嘲諷越來越離譜、話越說越刻薄,程凡凡忍受著被屈辱的心痛,不明白她只是去剪個頭髮,為什麼他要把她形容得這麼不堪? 

  「說不定,我還能當你的經紀人,讓你當上知名紅星,飛上枝頭當鳳凰。」 

  「夠了,住口!」她突然開口怒喊道。 

  驀地一怔,季敬睦懷疑的盯著她,不敢相信她竟然反抗他,叫他住口? 

  這是她第一次那麼堅定、毫不畏怯的迎視他的目光,也是他第一次這麼認真注視她的雙眼,卻發現,她的眸子看起來竟是那樣乾淨、清澈而——悲傷。 

  「一直以來,我始終很努力達到你的要求,雖然你從不吝於讓我知道,你收留我有多勉強,但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我都牢記在心。」她緩緩說道。 

  那雙望著他的清澈雙眸是那麼深,彷彿直穿他的靈魂深處。 

  「我尊敬你、感激你,即使你一再把我的心、我的自尊放在腳下踐踏,我依然不怨你,如果你真這麼討厭我,我會——如你所願!」 

  不,他並不討厭她,他只是……弄不懂自己的心。 

  他甚至不知道為何自己只是看她跟別的男人說話就覺得心郁難忍,因她逐漸蛻變越發美麗的模樣越加惶然不安。 

  等不到他的回應,程凡凡的唇邊浮起一抹美麗卻心痛的微笑,說服自己早該放棄了。 

  怔然望著她緩緩背過身的落寞身影,季敬睦想開口解釋,想說聲抱歉,卻發現自己竟然吐不出聲音來。 

  她的東西全都不見了! 

  一回到家,季敬睦立刻覺得不對勁,她的鞋子不在鞋櫃裡,一進她的房間,發現不但是行李,就連她從不離身的小狗布包也不見了。 

  房間裡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如她進住之前那樣簡單整齊,讓他幾乎有種錯覺,她根本未曾來過。 

  有半晌的時間,他只是怔然呆立著,腦中儘是一片空白,直到口袋裡的電話響起。 

  「季敬睦。」他接起電話。 

  「季老師,剛剛有個法國美容學院打電話來,邀請您去做半年的客座講師,薪酬方面給得十分優渥,您去不去?」另一端的小康興奮地說著。 

  法國?半年? 

  「好,替我回覆他們,我接受這個邀請。」季敬睦想也沒想的木然回道,腦中毫無思緒。 

  掛了電話,他緩緩環顧一圈小小的房間,曾經是屬於她的這一小片天地。 

  這就是她給他的答案?不告而別,連隻字片語、一聲再見都沒有留給他? 

  季敬睦的心口升起一種怪異的空虛感,卻牽強地揚起一抹嘲諷來說服自己無所謂。 

  她以為他會在乎?在乎一個小麻煩?一個上不了檯面的小鄉巴佬? 

  不,她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他不在乎她,不在乎任何人,除了他自己,他誰也不會在乎,尤其是女人! 

  他有大好的事業前途,隨心所欲、自由自在的單身生活,不必被女人給牽絆、更不必被感情所束縛,如今他總算是解脫了! 

  對,解脫! 

  遽然轉身,他堅定跨出步伐,將自己帶離這個充滿她的氣息的房間。 

  三天後,季敬睦整理好行囊,飛向了法國。 

  他以為,這次機會可以讓他徹底擺脫程凡凡施下的「醜小鴨魔咒」,也會讓酷愛美食、旅遊的他樂不思蜀。 

  尤其是在美容學院上課的生活緊湊,課餘他沒事就獨自開車前往各地旅行,日子豐富得幾乎沒有時間去想到台灣。 

  但他料想不到的是,他竟莫名得了思鄉病,每天想到的儘是有關台灣的一切。 

  尤其是夜深人靜,每當接到來自好友的電話,那種感覺更讓他恨不得插翅飛回台灣。 

  「小季,什麼時候回來?大夥兒都很想念你哪!」 

  「我在這兒快活的很,幹嘛回去?說不定,會再多留幾個月哪!」他裝出一派輕快的語氣。 

  「小子,算你最自由,一個人愛去哪就去哪!」 

  自由?喔,那是當然,他可不像他們,失去理智地傻傻栽進愛情的陷阱裡,現在全被綁得死死的。 

  「對了,告訴你一個——不,是兩個好消息,梁珣跟蔓荷要結婚了,還有,易桀要當爸爸了!」 

  季敬睦握著話筒,霎時心口有種怪異的緊繃。 

  這些確實是好消息,方仲飛跟慕以思、巖日跟藍漪波,易桀跟田欣、梁珣跟楚蔓荷——每個人都是成雙成對,往日抱著獨身主義,絕不被愛情、婚姻俘虜的一幫好兄弟,如今卻都相繼走入婚姻的墳墓,也打破了他們這千愛情頑石的誓言。 

  「我告訴你,維維會叫爸爸了耶,這小子都已經一歲半了,卻從來不開金口叫我一聲爸爸,整天只會叫媽媽,那天他突然叫我一聲爸爸,簡直把我樂壞了。」 

  電話另一頭,方仲飛的聲音突然變得興奮起來,一點也聽不出被婚姻束縛的抑鬱與無奈,那種快樂,是他認識方仲飛以來從未看過的。 

  「喔,這小子總算開竅了。」他勉強回以微笑,卻發現心裡難受得緊。 

  「你知道嗎?維維這小子可皮了,那天竟然爬上我們的大床,還把我們床頭櫃裡的保險套全翻出來,要我吹泡泡給他玩,我跟以思都快被他笑死了。」 

  電話另一端,傳來方仲飛快樂的叨叨絮絮,語氣裡滿足有子萬事足的幸福。 

  倚在窗邊,季敬睦的目光不由自主飄向窗外。 

  法國的夜晚好美,銀白的月、滿天璀璨繁星,沉靜得讓他不由自主想起一張斂眉淺笑的臉龐,也是這般恬靜…… 

  用力甩去那張幾乎快在腦海裡具體成型的臉龐,他決定盡快結束這通電話,好切斷牽絆著他屬於台灣的一切。 

  「仲飛,我明天還有課,得早點睡,不聊了!」 

  「好吧,那再聯絡了!」 

  掛了電話,季敬睦閉上眼深深吐了一口氣。 

  他實在該慶串「眾人皆醉我獨醒」,也該暗自竊喜自己是唯一沒有被愛情魔咒給迷惑的例外,但不知怎麼的,這一刻,他卻覺得——寂寞。 

  寂寞?天,他是怎麼了,他有財富跟名聲,還有著大好的自由人生,他怎麼會羨慕起那些被愛情沖昏頭,傻傻踏進婚姻,注定被感情束縛一輩子的好兄弟們? 

  他一定是瘋了! 

  他季敬睦還有大好的前程,豈能學那些胸無大志的好友,只滿足在婚姻那一小片天裡,當一隻跟奶瓶尿布還有女人這種麻煩生物糾纏的井底之蛙。 

  他季敬睦,絕對會跟他們都不一樣! 

  他會打破愛情的魔咒,誓死跟它對抗到底! 

  闊別半年,季敬睦終於回到台灣。 

  原本他想在法國多停留幾個月進修,卻沒想到,他的打算跟計劃卻不及夜半一場來勢洶洶的思鄉狂潮,在課程結束的隔天,就忍不住立刻束裝回國。 

  回到台灣,好友立刻為他開了場歡迎會,見了一幹好友、和他們痛快狂歡了整晚,但他的思鄉病好像還是沒有解除。 

  季敬睦猜想或許是因為剛回台灣,工作室的工作還沒上軌道,所以讓他心上仍懸了一件事。 

  為了讓工作趕緊上軌道,接連幾天他每天都忙到很晚才下班,回到家,都已經是晚上近九點了。 

  他從來不讓自己工作到那麼晚,及時行樂一向是他奉為圭臬的生活準則,但近來他卻好像有點反常,總要藉由工作才能分散一點那種煩躁的感覺。 

  一進家門,偌大的客廳只留下一盞暈黃的立燈,屋子裡寂靜無聲,彷彿從不曾有過生氣。  

  「丑小——」他習慣性的就要開口喊,隨即才想起——她已經走了。 

  季敬睦沉默的進房、更衣、洗澡,整個屋子寂靜得簡直像座地獄。 

  他特地選了張熱門的搖滾樂,是法國學生送給他臨別禮物,他聽了幾次,始終覺得吵,但今晚,他迫切的需要這些聲音,來填充這房子裡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 

  頓時充斥耳邊的喧鬧音樂,卻讓這個屋子更顯得空洞寂寥。 

  突然間,一個毛茸茸的東西挨在他的腿邊磨蹭。 

  低頭看著腳邊那只程凡凡撿回來,卻沒有帶走的流浪貓。 

  這隻小貓在程凡凡的細心照料下,變得圓潤可愛,也變得喜歡親近人,不再對人處處防禦、存敵意。 

  出國這半年,他托小康固定每天來看一次,看來,它確實被照顧得挺好的。 

  他瞪著腳邊那只吵鬧的小畜生半晌,憤然關掉搖滾樂,逕自走進房間。 

  洗了個澡,他到廚房冰箱拿了罐啤酒,暢快的一仰而盡,讓那冰涼的金黃色液體滑進他的喉嚨。 

  來到書房,拿了本雜誌、放了藍調音樂,在白色的柔軟躺椅上舒服的坐下。 

  書房裡流洩著慵懶的音樂,季敬睦悠閒地翻閱著雜誌,偌大房子裡的靜謐氣息與自由全屬於他所有。  

  但,他心裡依舊覺得有種若有所失的空虛感,像是這屋子裡少了什麼。 

  怎麼會少了什麼? 

  過去幾年他不都是這樣自己生活著,沒有女人的束縛,沒有情感的牽絆,他過得自由自在,是多少人所稱羨的單身貴族生活? 

  「喵……喵……」一個煞風景的「哭餓」聲打斷了他。 

  氣惱瞪著那只不知何時溜進書房,正在椅邊眨著雙渴望大眼的小畜生,季敬睦簡直拿它無可奈何。 

  「好,我認輸,我投降行了吧?」 

  洩氣歎了口氣,季敬睦起身走到廚房,在廚房裡左翻右找,想找出程凡凡平時餵它的干貓糧。 

  「放到哪裡去了?」 

  他煩躁的自言自語,每個地方幾乎都找過了,只差沒把整個廚房都翻過來。 

  「喵……喵……」小畜生蹲在他腳邊的櫃子奮力叫著,季敬睦沉吟幾秒,半信半疑地蹲下身拉開那個矮櫃,一包干貓糧果然就放在裡面。 

  「算你還有幾分聰明。」季敬睦不情願的嘀咕了句,豪邁的把大半包乾糧倒進它的碗裡,最好讓它能安靜個一整晚。 

  看著小畜生埋頭猛吃,狼吞虎嚥的模樣,看樣子大概是已經餓了一整天了。 

  比起剛來瘦小得只剩皮包骨,眼神充滿戒心的模樣,現在小畜生的模樣看來已經明顯豐腴、長大許多,一身的毛看起來格外可愛。 

  忍不住伸手撫了撫那團毛茸茸的小腦袋,正忙著啃食乾糧的小畜生,竟也撒嬌的偏頭在那雙溫柔的大掌上磨蹭幾下,才又繼續低頭吃起它的晚餐。 

  「你叫飯團是不是?」 

  「飯團」親熱的叫了兩聲,像是回應他的叫喚。飯團?這真是個程凡凡才想得出來的蠢名字! 

  看著它,他卻莫名想起程凡凡狼吞虎嚥的樣子,以及那雙清澈無辜的水靈靈大眼睛。 

  嗤,他在想些什麼?! 

  用力甩去滿腦子不該有的胡思亂想,他打算回房睡覺、結束這煩擾的一天,卻發現那只得寸進尺的小畜生不知何時也跟著溜進房,竟然大刺刺的躺在他的床上, 

  模樣慵懶高貴得像個皇后。 

  「出去,這是我的床!」他咬牙切齒地揮趕它,試圖奪回他的地盤,重振身為主人的聲威。 

  但那隻小畜生只是懶洋洋的抬頭瞥他一眼,又換了個姿勢逕自睡去。 

  季敬睦開始認真盤算起要把它扔到大街上,還是乾脆直接把它丟進馬桶裡。 

  恨恨瞪著那只癱著肚皮的小畜生,季敬睦發現自己身為主人的威嚴跟地位,已經徹底被這隻小畜生給踐踏到幾乎找不到。 

  季敬睦無可奈何,只能在被它霸佔的大床一角,替自己勉強找了個安身之處。 

  今晚的月色顯得格外皎潔,銀色的月光自窗外篩落,耳邊持續傳來彷彿發電機般的聲音,一團毛茸茸的東西不知何時竟然挨到他的手臂邊,安心的倚著他的溫暖入睡。 

  不知為什麼,季敬睦竟又想起了程凡凡,想起那雙總是容易倉皇受驚的眼睛,以及羞怯靦腆的笑容。 

  第一次,他發現自己竟然會——想念她! 



第十章
  「季老師,這個小狗手機套你是不是不要了?可不可以送給我?」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冥思,轉過頭,就見助理愛麗正愛不釋手的把玩被他丟在化妝台一角的愚蠢小狗手機套。 

  那是程凡凡親手縫給他的?他立刻想起來。 

  「不行!」他想也不想的,把手機套搶了過來。 

  一干助理錯愕的面面相覷,他們記得,前不久老闆還咬牙切齒的罵著,不屑的把這個小狗丟得老遠,怎麼…… 

  搖搖頭,每個人很有默契的噤聲不語,因為他們都感覺得出來,老闆最近很不對勁,明哲保身最好的辦法就是——裝傻! 

  「你們沒事做嗎?」感覺到他們疑惑、不解盯著他,季敬睦沒好氣的罵道。 

  「喔,我要去打掃更衣室。」 

  「我、我要去整理衣飾間。」 

  「啊,我也想起來要去聯絡化妝品廠商,該補貨了。」 

  每個人都倉皇地跳起來,深怕自己會成為下一攤炮灰。 

  瞪著一個個四處逃竄的身影,季敬睦心情鬱悶的走回辦公室,一屁股坐進辦公椅,疲憊的揉起太陽穴。 

  他是怎麼搞的?怎麼這兩天活像吞了炸藥似的,動不動火氣這麼大? 

  難道,他年紀大了,已經到了男性更年期? 

  「小季,我說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一個聲音將他猛然拉回神,一抬眼,一雙狐疑的目光正盯著他,才發現自己現在已經不在辦公室,而是跟梁珣在餐廳裡吃中飯。 

  「什麼怎麼回事?」他懶洋洋又灌了一大口啤酒,不帶勁地問了句。 

  「你最近怎麼看起來無精打采的,幹嘛?男人更年期到啦!」近來喜上眉梢的梁珣,笑嘻嘻的問道。 

  「去你的!」他沒好氣啐道。這傢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不知道為什麼,人一旦在鬱悶低潮的時候,看到人家春風得意,總是覺得特別的刺眼。 

  「說真的,你跟程凡凡到底是為了什麼事鬧翻?」忍了許久,梁珣實在忍不住地問出口。 

  「沒什麼,她想走、我不想留,一切都正好。」他面無表情說道。 

  季敬睦不願承認,自己想到她,竟然還會覺得——心痛。 

  「說嘛,一定有事,不然像程凡凡這麼好脾氣、又委曲求全的女孩子,會鬧到自行離開?」 

  季敬睦默不作聲。 

  「說說看嘛,咱們都是哥兒們了。」梁珣不死心的繼續纏問。 

  掃了眼一臉誠懇的梁珣,他總算很勉為其難的吐出一句:「為了頭髮。」 

  「什麼?」梁珣挖挖耳朵,以為自己沒聽清楚。 

  「為了她私自跑去剪頭髮,竟然沒有知會我一聲。」季敬睦咬牙說道,一想到這個,他還是氣憤難消。 

  「就為了她去——剪頭髮?」楞了楞,梁珣遽然爆出大笑。 

  這一笑可不得了,像是被點到笑穴止也止不住,他捧著肚子笑得幾乎快滾到地上,連眼淚都流了出來。  

  餐廳的客人看到完全失控的梁珣,一副活像看到瘋子的表情,讓季敬睦又氣惱又尷尬。 

  「梁珣,拜託你控制一下,否則別怪我走人。」他咬牙切齒警告道。 

  梁珣總算很勉強的止住了笑,從地上爬起來。 

  「天啊,你瘋了嗎?」梁珣痛苦的擦著眼淚,一副不可思議的語氣。 

  「對,我是瘋了,若不是瘋了怎麼會在乎一個女人,在乎到連她剪頭髮都覺得像是被背叛……」 

  話聲嘎然而止,季敬睦轉頭對上一雙愕然的目光,直直盯著他。 

  「你、你幹嘛這樣看我?」季敬睦被梁珣那種彷彿看出什麼的眼神,盯得渾身不自在。 

  「你該不會是—愛上程凡凡了吧?」 

  梁珣的話宛如晴天的一記響雷,結結實實的劈進他的腦子裡。 

  他愛上了程凡凡?這怎麼可能? 

  梁珣一看到季敬睦的表情,立刻就明白了一切。 

  從愛情的絕望谷底走過一回,他很清楚那樣的眼神。 

  但,說出去有誰會相信? 

  那個向來信奉完美主義,視美為命,對女人的相貌、身段、氣質、舉止講究得要命,大概全天下沒有一個女人,能讓挑剔的他看得上眼的季敬睦,卻愛上了一個其貌不揚的醜小鴨? 

  天啊,這個天大的新聞,等一下……不,他一定得立刻去通報每個人,這些消息一定會讓大家跌破眼鏡! 

  「我警告你,要是你敢到處去胡說八道些什麼,我絕不饒過你!」 

  梁珣才這麼得意的想著,耳邊就傳來季敬睦惡狠狠的警告,像是早已看穿他的意圖。 

  「我要走了!」這回他匆忙的甚至連借口都來不及編,丟下一張鈔票就立刻匆匆走人,活像後面跟著一頭噬人怪獸似的。 

  季敬睦結了帳,走出餐廳,迎面而來的冷空氣,總算讓紛亂的情緒平緩了些。 

  不,不可能的,他怎麼可能會愛上她? 

  他只是對她有種莫名、難以釐清的情緒,他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腦海裡閃過她的身影,在看到家裡每一個她曾經存在的角落,會不由自主想起她的一顰一笑…… 

  至此,季敬睦才終於發現,他想起她的時候竟是那麼多! 

  「蔓荷?」接到楚蔓荷的電話,季敬睦著實很意外。 

  「怎麼?有事?」他隱隱感覺得出來有事即將發生。 

  「有個人想見你。」 

  他的心驀地漏跳了一拍。「誰?」 

  「凡凡的父親。」 

  程凡凡的爸爸?他找他做什麼? 

  「他在哪兒?我立刻過去。」 

  「不必了,我就在你家樓下,如果你願意見他,我這就帶他上去。」 

  「上來吧!」 

  幾分鐘後,他見到了程凡凡的父親。 

  「那你們聊,我就不打擾了。」楚蔓荷善解人意的迴避,讓他們能私下好好談一談。 

  「季先生,我是凡凡的父親。」眼前清瘦的老人,佈滿風霜的臉上彷彿記載著那段戰火蔓延的歲月。 

  他是程凡凡的父親?不由自主的,他微微往老人身後看了看——她母親沒來? 

  「季先生,謝謝你對凡凡的照顧。」一開口,程凡凡的父親就感激又慎重的朝他躬身致謝。 

  「程伯父您別這樣!對凡凡,我稱不上照顧。」這一刻,季敬睦竟覺得羞愧起來。 

  他甚至不記得曾經用心對待過她,唯一只記得對她的百般挑剔與嫌棄。 

  「不,楚小姐都跟我說了,要不是楚小姐跟季先生,我家凡凡恐怕早就被人騙走了。」程父歎了口氣。「那孩子,就是沒心眼,單純得誰都相信,她留了封信獨自離家,我簡直急壞了,就怕她到這複雜的台北來會被騙,要不是花了筆錢找了徵信社,我還真不知道要上哪兒去找她。」 

  「凡凡確實是個——很乖巧、很單純善良的女孩。」他的語氣莫名艱澀起來。 

  「這孩子真的很乖,也很命苦,才三歲她母親就走了,我一個大老粗也不知道該怎麼養娃兒,不懂得替她梳發、打扮,為了工作多賺點錢,也沒什麼時間帶她去玩,才會養成她這麼一副內向畏縮的個性。我是知道她一直耿耿於懷自己的樣貌,但在做父親的眼裡,凡凡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女兒。」 

  一句話,教季敬睦的心緊緊揪痛了。 

  想起當年三歲就失去了母親,那個惶然無依的程凡凡,想起她因孤單而只能望著窗外等待父親回家的身影,不知不覺,季敬睦的眼眶痛得發熱。 

  他喉頭發緊,完全說不出話來。 

  「她呢?還好嗎?我想看看她。」程父渴望的往屋子裡探了探。 

  「她不在我這兒,半年前就已經離開了,她沒有回南部?」一下子,季敬睦腦中只剩一片空白。 

  「沒有,她沒回家。」程父搖搖頭,一臉錯愕。「那她是到哪兒去了?」 

  季敬睦一直以為,離開這裡,她一定會選擇回到南部老家,卻沒想到這幾個月來,她竟是流落在外頭。 

  突然間,他強自壓抑的平靜被徹底顛覆了,那是一種擔憂她的安危,迫不及待想找到她,見她一面的衝動。他要立刻去找她! 

  但,在熱鬧繁華的台北市要找一個人談何容易?他聯絡了一幹好友幫忙找人,也請了徵信社找,怎奈一個星期過去了,她宛如大海中遺失的一顆珍珠,遍尋不著她的蹤影。  

  在外頭漫無目標的找了一整天,季敬睦疲憊至極地回到家,卻還是擔憂得坐不住,便信步走出門去。 

  沿著人行道走著,路旁一整排的槭樹在冬天的寒風中顯得格外蕭索,踩著幾片地上飛散的枯乾落葉,像是呼應著發出空蕩迴響的心。 

  什麼時候,他發現自己的心竟然空了,找不到她的人,也像是遺失了心裡最重要的那一塊,再也無法完整。 

  走著走著,眼前出現一間手工藝品店,他想起程凡凡曾經為他縫製的幾樣小狗布套。他下意識的開門走進店裡,只見店內乾淨明亮,幾名客人在店內挑選東西,一名穿著連身裙的年輕女子,正背對著他替客人熱心解說。 

  季敬睦信步來到開架櫃前,輕輕拿起小狗圖案的布飾材料,那憨傻的笑容讓他的心不由得繃得好緊。 

  近乎痛苦的,他立刻把東西一丟,遽然轉身正準備逃離這裡—— 

  孰料,才一轉身,就見到那張他尋尋覓覓的臉龐。 

  季敬睦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他用力眨了眨眼,她的笑容依然在不遠處綻放。真的是她?幾天來他幾乎把整個台北市翻過來,最後卻荒謬的發現,她始終在他身邊。好一陣子不見,她改變得幾乎——讓他認不得了! 

  那個笑容甜美可人、模樣怡然自適的人,真的是程凡凡? 

  她變得更美了,才半年的時間,她變得更加成熟、也更開朗,眉眼間滿是快樂與笑意。 

  工作中的程凡凡,看起來是那樣充滿自信與快樂,跟往日的她全然不同。 

  看著櫃檯裡的她正跟客人攀談,不時伴隨的輕淺笑容,以及習慣性的手勢,讓他幾乎看癡了。 

  直到她纖細的身影款款步出櫃檯,季敬睦驚愕的情緒瞬間遽升到了爆發點。 

  他瞪大眼看著她一身美麗的蘋果綠緞面洋裝,掩不住她那微微隆起的肚子。 

  她懷孕了?她懷孕了?! 

  霎時,他大張著嘴,活像吞進一顆大鴨蛋,完全無法反應過來。 

  天啊,誰來告訴他,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的腳步不爭氣的踉蹌了下,突如其來的巨大打擊,讓他的雙腳好像再也支撐不了全身的重量,高大的身軀幾乎搖搖欲墜。 

  怎麼會這樣?才離開半年,她竟然就為某個男人懷孕了?她是被騙,還是找到一個願意真心相待、好好照顧她的男人? 

  但不論結果是哪一種,都讓他有種像是心被硬生生切成兩半的感覺。 

  突然間,程凡凡不經意抬頭發現了他! 

  她一看到他,像是見到鬼似的,白著臉轉身就跑。 

  季敬睦還沒完全回過神,雙腿卻像是有意識似的,立刻跨著大步朝她追過去。 

  「站住!」他吼著,偏偏那個小人兒手腳靈活得很,一下子就跑出了店外。 

  看到馬路上來往的車子,還有人行道上匆忙來去的行人,還有幾個玩耍嬉戲的孩子,季敬睦的心沒有一刻比現在更驚嚇過。 

  他趕緊加快步伐,幾個大步後總算是抓住了她,安安全全的、牢牢的把她定在跟前。 

  「你要做什麼?」程凡凡一手搗著胸口,一手捧著肚子大口喘氣,看起來滑稽而可笑,但他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該死的,你不要命了嗎?難道你不知道自己懷孕。」他氣憤卻又無措的比著她的肚子。 

  這是程凡凡第一次看到他失去控制,那種全然不知所措的模樣,讓她突然覺得想笑。 

  「你放心,我很好。」她咬著唇,一手很小心的護著小小的肚子。 

  很好,季敬睦大口喘著氣,上下打量起她。 

  看來,離開他之後,她不但變很多,而且還治好了口吃的毛病。 

  「你倒好,自個兒拍拍屁股就走人,卻留下那只該死的小畜生給我找麻煩。」 

  「飯團?它怎麼了?它還好嗎?」一下子,她的表情變得緊張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反應讓季敬睦著實很不是滋味,起碼過去他也算照顧她、供她吃喝穿住,但她對他的關心卻遠不及一隻貓? 

  「它好的很,我開始考慮要送它去上減肥班。」他悻悻然地說道。 

  聞言,程凡凡總算放下心。 

  「為什麼躲著我?」這讓他覺得很不高興。 

  季敬睦咄咄逼人的質問,完全忘了是自己口出惡言在先。 

  「我沒有,我只是一時太過驚訝了。」程凡凡轉頭逃避他的審視。 

  目光觸及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看樣子應該起碼有六個月了。  

  「誰的?」他從沒發現這簡單的兩個字,說起來竟是如此艱澀。 

  「什麼?」程凡凡茫然地眨眼望著他。 

  「我是問,孩子是誰的?」 

  瞬間,她的臉色大變,遽然轉身就要離去。 

  「又怎麼了?」 

  「你真這麼恨我?」一轉頭,她的淚已經佈滿臉龐。 

  「我不懂。」他真的被搞糊塗了。事實上,現在只要扯上她,他就再也無法保持理智、清楚思考。 

  「孩子是你的!」她心痛的大喊。  

  孩子是他的?季敬睦一臉宛遭雷擊的表情,好半晌才消化這句話的意思。 

  怎麼可能?他們之間根本什麼也沒發生過,他或許一時情不自禁吻過她,但絕對不曾動過她一根寒毛,怎麼可能會…… 

  突然,一個畫面閃過腦海,他想起了某些事—— 

  那個晚上,他在昏迷的程凡凡身邊睡著了,夢中,他荒謬的跟她瘋狂交纏, 

  一遍又一遍的品嚐她的甜美。 

  而他,竟傻得一直以為那只是場春夢? 

  「那是……真的?」季敬睦怔然地不知是間她,還是問自己。「為什麼不告訴我?」隔天她先行離去,事後卻連一個字也沒提。 

  「我……我以為你知道。」她一臉無辜又委屈。 

  「該死的,我怎麼會知道,我睡死了,我以為我做了一場夢……」卻沒想到那竟是真的。  

  「那你現在想怎麼樣?」程凡凡一遇到他,眼淚總是不聽使喚。 

  他想怎麼樣? 

  他現在腦子裡一片混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唯一只記得她肚子裡的這個孩子是他的,意思就是說,他要——當爸爸了?! 

  天啊,這個消息來得實在太突然,他想,他應該先昏倒,然後再繼續起來痛苦悔恨當初的一時婦人之仁,害自己肇下了大禍,讓自己快活自由的人生畫下灰暗悲慘句點…… 

  但莫名其妙的,他一點也不覺得像是世界末日即將來臨,也絲毫沒有一絲鬱悶不快,他甚至發現自己——在笑! 

  他在笑?天啊,他就要當爸爸了,一個得周旋在尿布、奶粉裡的苦命奶爸,人生的命運悲慘絕對莫過於此,但他卻幸福得想高歌、想告訴每個人——他要當爸爸了! 

  「我要當爸爸了!」 

  這是在震懾、怔愣了足足五分二十四秒之後,季敬睦所說的第一句話。 

  「什、什麼?」一旁的程凡凡早有心理準備要接受他憤怒的咆哮與指責,但她沒想到,他竟然笑了,活像個失心的傻瓜。 

  「我竟然要當爸爸了,天啊,我就要有個孩子了!」 

  季敬睦興奮又激動的倏然抱住她,快樂得將她舉起來轉圈圈,嘴裡亂七八糟的喊著,惹得路人也忍不住在一旁竊笑。  

  「放我下來,我頭好暈……」 

  「對不起,我忘了,你現在懷孕。」季敬睦像是突然清醒過來,小心翼翼的放下她,既緊張又興奮的直盯著她的肚子。「天啊,懷孕……我該注意什麼,我得立刻打電話給慕以思,她生過孩子,她一定會知道……」 

  只見他一個人又是喃喃自語,又是興奮的來回踱步、兜圈,完全忘了自己現在正站在大馬路上,還有一個滿臉委屈的帶球小人兒,正悲傷的看著他。 

  「你要帶走他是不是?」 

  一個滿含心痛的聲音陡然響起,終於把季敬睦自過度興奮的半瘋狂狀態中拉回神來。「你說什麼?」 

  「你要這個孩子?」程凡凡知道,她絕對爭不贏他,她一直很小心的保護肚子裡的寶貝,只希望能有他相伴,好撫平失去季敬睦的心痛,可是到頭來,卻只能眼睜睜的拱手讓給他? 

  「我當然要他,他是我的孩子。」季敬睦理所當然的說道。難道她以為,他會殘忍的謀殺他? 

  「我再也見不到他了是不是?」她的表情看來更加悲傷了,眼底的淚水已經堆積到某種令人擔憂的程度。  

  看著她彷彿快失去一切的哀傷、心痛表情,季敬睦終於發現她誤會了什麼。 

  瞧他,光顧著高興即將到來的小生命,卻忘了他最愛的小女人正胡思亂想著。 

  最愛?季敬睦又謹慎的問了自己一次,這才發現這個信念如此堅定。 

  「嫁給我!」他突然伸臂將她牢牢擁進懷裡,深情的低聲請求道。 

  「什麼?」這對程凡凡而言,又是另外一個巨大的驚嚇。 

  「我愛你,從很早以前我就發現了自己的不對勁,卻沒發現那種感覺就是愛,只因看到你跟李傑在一起就莫名的憤怒、嫉妒,甚至失去理智的胡言亂語,傷害了你……」他懊悔說道。「直到你離開,才終於領悟到,我有多在乎你。」 

  他終於發現,在他去法國三個多月時間,始終折磨著他、糾纏著他的思鄉病,原來竟是相思病。 

  「騙……騙人!」她的口吃又發作了。季敬睦怎麼可能會愛上她,怎麼可能會娶她?這一定是夢,醒來後就會轉眼成空。 

  「不許你再胡思亂想,我只要你回答我,願不願意。」季敬睦霸道的捧起她的小臉,要她面對他。 

  「我、我……」程凡凡多想不顧一切地說願意,但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她完全無法相信哪一個才是事實。 

  「你不答應?我可是已經說服你父親,更何況,你都已經懷了我的孩子,不嫁我,你還想嫁給誰?」季敬睦開始蠻橫起來。 

  「我父親?」程凡凡霎時倒抽了口氣,隱忍在眼眶裡的淚水,立刻不聽使喚的往下滾。 

  一看到她軟化的眼淚,季敬睦立刻知道她的致命弱點在哪裡。 

  「乖,別哭了,只要你答應嫁給我,我就立刻帶你去找你爸爸,怎麼樣?」 

  「你在威脅我?」 

  「天大的誤會啊,我只是順便提議而已啊!」季敬睦一臉無辜。 

  看著他可惡又可愛的使壞表情,程凡凡終於忍不住破涕為笑。 

  這個男人明知道她心腸軟、最受不了他的威嚇利誘,卻偏偏老是故意欺負她,讓她只能傻傻被他牽著鼻子走。 

  擦乾眼淚、吸吸鼻子,她朝他綻出一抹羞怯的微笑。 

  「我……我願意!」 

  聞言,腦子裡正盤算起一堆逼婚計劃的季敬睦,頓時驚喜得瞪大眼,倒抽了口氣。「你真的不怪我,不記恨我曾經那樣對待你?」 

  程凡凡搖搖頭,她真的不怪他,至今依然對他有滿心的感激。 

  她離開並不是因為想跟他決裂,而是不想再讓他為難。 

  「天啊,但願我早點知道自己有多愛你!」季敬睦懊惱歎息,一伸手,將她的身子擁進懷裡。 

  他深深吻上她的唇,好像要將這些日子以來承受的折磨與相思一併都討回來,直到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程凡凡一回神,才發現一旁聚集了不少熱鬧圍觀的路人,只差沒拍手叫好。 

  「你壞,你又欺負我!」程凡凡覺得又丟臉又委屈,眼眶遽然又紅了。 

  看到她的眼淚,季敬睦毫無招架能力的立刻投降。 

  「對不起,寶貝,我只是一時情不自禁,你無法想像我有多想你,簡直快被逼瘋了。」 

  「傻瓜!」程凡凡嬌羞的掃他一眼,嬌聲罵道。  

  「對,我就是傻,不然怎麼會愛上你不可自拔?」他快樂的說道。 

  「你後悔了?」貝齒一咬,那張惹人憐的臉蛋又冒出了淚光。 

  「我是後悔了——後悔沒有早點發現自己愛上你!」 

  一手牢牢將她圈進懷裡,一手小心翼翼罩住她大半個隆起的肚皮,以一種出奇的溫柔輕撫著她的肚子。 

  「我愛你!」季敬睦深情說道。 

  「我也愛你!」羞怯的低下頭,她萬分嬌羞說道。 

  望著那張美麗容顏,他知道,他愛上的是個天使,一個擁有美麗靈魂的醜小鴨天使! 

  —全書完 

  ◎編註: 

  1.欲知方仲飛的愛情故事,請看花裙子254——「討厭乖乖女」。 

  2.欲知巖日的愛情故事,請看花裙子265——「愛上石頭男」。 

  3.欲知易桀的愛情故事,請看花裙子275——「把個壞男人」。 

  4.欲知粱珣的愛情故事,請看花裙子299——「愛我請使壞」。 

  5.敬請期待於媜最新力作。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