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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淚美人 作者:劉芝妏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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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眼前這嬌顏賽芙蓉的水姑娘,莫非是老天爺賞給他的厚禮,瞧她一副急切救愛貓的心焦樣,他豈能錯放贏得美人心的好機會,正欲大展身手救貓為她來解困,誰知甫跨出腳便出師不利的癢了個大跟頭,可佳人實在可愛叫他心栽難耐,為求一解相思情決定翻她家牆偷香去,怎奈平日不燒香的結果是被未來丈人抓包,看來他只得乖乖認栽打好關係才實在,豈料他家那票狗奴才見他為愛失魂,竟將那淚眼汪汪的心上人擄了來,他高興是高興啦,但手中的珍珠淚……

楔子

天下江河海洋之廣闊的,玉皇大帝為了照顧眾生,將其分為東 西南北四部分,再分派龍魚之王掌管。北海龍王自是掌管北方海 域,原就為海裏、海上眾生忙碌非常的他,因為龍後的貪玩,額上的 皺紋是一條條刻上。

一個剛升上一等兵的蝦小兵抖著聲說:“稟龍王,龍後被一打 漁的老傢伙網走了!”

近日,正為將與東海龍王談判一事煩心,而沒空陪伴孩子性重 的龍後的北海龍王聽聞,整個人從椅上跳起,雙目瞪得老大。“什 麼?!”

才沒叮嚀她乖乖待在水晶宮中待產,肚子老大的她又跑得不 見人影?偏偏現在又是她神力最弱的時候,連變身自救都是不可 能的事。

問清楚事情始末,突地一陣銀光閃過,水晶宮的大殿中再不見 北海龍王的蹤影。蝦小兵則為自己躲過看管龍後不力,會被撥殼 的命運謝著天。

分   每   每

北海龍王才來到江河口,就見一條大腹便便的母龍魚慢慢遊 來。

他還來不及開口斥責,母龍魚已一跳躍進他懷裏,說著自己有多害怕。

“……你不知道,市集中多少人用著垂涎的眼光看著我,像在說魚頭可以燉湯,身體一部分紅燒、一部分清蒸也不錯,好狠毒……是一個大爺……”

夫婦倆一個說一個負責聽,漫步著返回海底的水晶宮。

“那你打算怎麼報這救命之恩?”透過水晶球,龍王夫婦倆看到正為無子嗣而求神拜佛的君家夫婦,那君家老爺正是稍早救了龍後的大恩人。

“送斛北海龍王珍珠?還是刀劍不穿的千年龍王魚皮……抑或者是幾個龍子龍女?”

“嗯——就這吧,那老爺是個大善人,想必也會是個疼愛兒女的爹爹。”

當晚,君家夫婦作了一個夢,夢見一對自稱是北海龍王夫婦的男女,表示願意送他們幾個兒女……

姑且不說是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約十個月後,君家夫人果真生了四胞胎,悅耳的嬰孩啼聲開始在君家響起……

第一章

午後,灰濛濛的天際揭露了風雨欲來的訊息。

位於北京城城南的這條大街向來是人聲喧擾,但因為今兒個風大,天色淺灰,往來的行人零落無幾;人一少,倒顯得幾隻無主野狗灑脫多了,扭著屁股遊來蕩去,活像山寨大王巡視領土般的驕拽。

瞧瞧遭烏雲渲黑的天際…….

“雨呀雨,究竟下不下呀?此刻,也該下場大雨,驅驅躁煩多日的心緒了。”

替自己再斟了杯黃米酒,賈布衣的喃喃自語驚醒了佇在身後打瞌睡的小奴才,揉揉眼,他上前一步。

“少爺?”

只一聲輕喚,賈布衣就知道他又偷閒打盹了。

“睡飽了沒?”

“啊啊?”

“成天睡不膩,哼!”

“呃,呵呵……”乾笑兩聲,小泗無言以對。

少爺是後腦勺生了雙眼呀?望了外頭大半晌,怎麼知道他趁機打個盹呢?

沒理會小奴才的微訝,賈布衣閑閑的又啜了口酒,潤潤口舌,突然想吃點什麼……

“小泗,你很閑吧?”

小泗張著嘴,及時定住下意識想擺動的腦袋。

會嗎?他哪得閒呀!他正忙著打瞌睡呢;但是,苦照實說出,他往後就鐵定一刻都不得閒了!

“少爺是有什麼吩咐嗎?”飯碗捧久了,不敢說完全瞭解,但,主子腦袋怎麼動,他好歹也是掌握了十之八九哩。

他問了,然後等著,想瞧瞧突發奇想的少爺又怎麼了。

賈布衣沒讓他久等。

“去弄點棗泥卷來。”

嘴巴驀然張大,小泗愕然望著自家主子,偷偷瞄向黑漆漆的暗沉天色,委委屈屈的偷扁嘴。

“呃,少爺是想吃棗泥卷呀?”

“我說了。”

“可是,那些少爺喜歡吃的……全都擱在府裏……”愈嘀咕,聲音愈小。

少爺也不早說,先前就瞧王廚子勤快的動手在做一些點心什麼的,他雖然腦子閃過一個念頭,卻沒有付諸行動,因為,誰料得到少爺會臨時嘴饞!

“我等你。”

啊……

“順便帶點油炸鬼過來。”

啊……啊……

“還有,看王廚子有弄豆腐腦沒,若剛起鍋,你也帶一些過來。”

小泗看了老天一眼。主子似乎真的餓慘了,一口氣連點了好幾樣;雖然,他心知肚明,這豆腐腦十有七八是少爺貼心點給他吃的,這下子,任他再怎般舌粲蓮花,恐怕也推不掉這一趟嘍。

唉——

“歎啥呀?還不快去,待會兒若真下起雨,你就等著當岸上的魚兒好了。”

“是。”

領了旨,小泗跑得很快,一溜煙就不見人影了。

懶懶的斜身倚在酒館的紅木雕欄上,賈布衣目送著他的身影逐漸消失,只手托腮,有一下沒一下的以指尖輕敲桌面。突然,他連敲了幾記,腰杆挺直。

美人!

飲口酒,他的嘴角略勾,泛笑。

好個沉魚落雁的小美人!

連飲兩口醇厚的黃米酒,他有些坐不住了。

除了醇酒美食不離口,他最愛的另一項絕品,就是天仙美人了;尤其,眼前這位活脫脫就是難得一見的出水芙蓉,這等佳人,他怎能錯過呢?

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他努力按捺下心中的蠢動,等待最恰當的出場時刻。

先不急,瞧瞧美人在東張西望些什麼,說不定,他尚有幸能聽聽小美人的鶯聲燕語呢。

在他的期盼及等待下,小美人真的開口了。

“小花!”

喔,原來是在找人。

恍然大悟之餘,他不禁又沉迷在那帶有幾分急切的聲聲呼喚中;甜甜軟軟,嘖嘖,輕飄入耳,連骨頭都酥麻不已。瞧,這嬌脆的悅耳嗓音比那花娘更加迷人萬分,身影窈窕,顰眉遠眺,一雙水漾的杏眸顧盼生姿……這小美人當真是萬中選一的出眾尤物呀。

只不過,這小花是何方神聖?竟然累得小美人這麼慌張無措的四下找尋,真是罪過。

該扁!

賈布衣疑惑的目光隨著熠熠水眸的視線望去,在那反射出驀然驚喜時,他明白她尋到了目標,繼而就聽到禍首的聲響了。

喵……喵……

他失聲一笑。

不會吧,它就是小花?

一隻神情倨傲的三腳小白貓慵懶的又喵了一聲。

它渾身都是白淨無瑕的皮毛,沒叫小雪或小白之類的已經夠委屈它了,竟然還被稱為小花?取名的人是否眼瞎了呀?

或者,該叫它小驕傲!

因為這會兒,拽個二五八萬的驕傲白貓高高盤踞在牆頭邊的樹枝上,懶洋洋的擺動著它瘦長的小尾巴,左掃右揮,喵喵低叫;而水當當的小美人聞聲仰頭,見著它,驚喜萬分的呵笑出聲。

無奈,戲演到這裏,定格!

一人一貓,四目凝望,誰也沒意圖先動一動或是退一步,半晌過去了,下一幕遲遲不揭簾。

仿佛,全都在等著對方舉白旗!

令 母 今

見獵心喜的賈布衣可樂了。

他正在思索恰當卻不致嚇跑佳人的時間點進場,喏,這下子,機會不就在眼前了嗎?連老天爺都大方的賜給他這個良機,若他不好好利用,豈不枉費了?

心動,不如馬上行動!

“姑娘?”

貓與美人,紛紛移開目光,投向他。

“嗯?”

喵!

閉嘴,小白貓!

賈布衣瀟灑朗笑,不理態度驕拽的傲貓,只在意柳眉輕揚的憂愁小美人。

“需要本公子助你一臂之力嗎?”

瞪大眼,君迎夏仰望著坐在酒樓內出聲的男子,向陽的她,對他的模樣瞧得不甚清楚,但,這更顯出他語氣中的不可一世及不掩的雀躍。

有幫手,那自然是好,管他是人是鬼魅……當下,她俏顏綻放初春般的喜色。

“公子,你願意嗎?”

“當、然、嘍!”他應得很得意。

為小花的不合作,君迎夏正苦惱,聽他說得由衷且信心滿滿,不由得更是笑意盎然。

“那有勞公子了。”她忙不迭地招呼他,就怕他反悔,不幫這個忙了。

有勞?麻煩他這公子爺的後果與代價……嘿嘿嘿,小美人待會兒就知道了。

居心不良的賈布衣驕心一起,更是無視枝頭上兀自竊笑的小花。哼,區區一隻三腳貓,會有多大能耐呀?

這個忙,簡直是輕而易舉,他還怕勝之不武哩!

優雅的挺直頎長的身軀,眉開眼笑的他,一心只想在小美人面前展現威風,顧不得蹺了半天的腿有點麻,長腿一跨,才呵呵笑了兩聲,猛然腿一跪,前傾的身體翻滾了幾圈,直接摔在大街上。

砰!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當真是跌個五體投地。

“啊?!”

傻了眼,君迎夏愣望著橫撲在不遠處的男人;前一刻,他還在酒樓內,得意揚揚,下一刻,他確實出了酒樓,卻是狼狽不堪。她水眸一眨,再眨了眨,緊抿的紅菱唇角略略抽動,拿不定主意該上揚還是微微下撇。

幫忙?

她不是存心想笑他,畢竟,他也是好心想助她一臂之力,只不過他竟然……完了,她快不行了!

牙床咬得好痛,肚腹之處也隱隱的抽著呢,真、真的好好笑……努力睜著眼,君迎夏的眼角處,水光已然細細沁出,她連忙小心翼翼的拭去薄淚。

不能笑,他是想幫她呀……呵呵……

喵——喵喵——

不甘寂寞的小花不怕死,兀自站在枝頭喵喵的揚音輕鳴,硬是要插進一腳。

“該死!去你的王八羔子,痛!”

哇,這位公子似乎動怒了,那她可千萬忍著那滿腔爆笑。

“……公子……”長長的吸口氣,君迎夏堪堪控制好頰上的肌肉抽動,再問聲,“你還好吧?”

他很好,但是,他的男性自尊嚴重受損!

咬牙切齒的賈布衣忍痛從地上爬起來,口中惡咒連連,無法忽視佳人的同情眼色。那一雙柔情似水的瞳眸閃爍著笑意,卻礙於情面而極力忍住,嬌美的鵝蛋臉龐漲著誘人的醅紅……

想耍帥、耍酷,結果,反倒在佳人面前跌個狗吃屎,這叫他情何以堪呢?

賈布衣很無奈,氣憤之後,有股淡淡的莫名笑意打心裏泛起。

眼前那芙蓉面容上的耀眼粲笑強烈的牽動他的心悸。

為了她上山下海,即使是受傷受苦也……認了。

“別忍了啦。”

“啊?”

“想笑就笑吧。”

“這……”君迎夏很善良的表現出猶豫。

“笑吧,小心別憋出病來。”

沒料到的是,他隨口說說罷了,她竟當真掩著櫻紅菱唇,噗哧一聲笑出來,眼角還隱約有著晶瑩的閃動。狠毒的她,咯咯咯笑到不行,不過客氣的是,她還記得微側身,不讓笑開的芙蓉面直接刺著他的眼。

賈布衣蹙緊一對劍眉。

君迎夏做了長長一個深呼吸,忍住笑意。

“呃,公子真的沒事吧?”

聽她問得忐忑,再大的怒火他也發不出來,小美人開口關心他了,他得回個一句才是。

“我沒事!”一口牙齒幾乎要咬碎。

肉身撞硬地,沒事才怪呢!可是,叫他扯下臉來呼天搶地?哼,別作夢了!

見他死要面子,君迎夏也不戳破,但是;問題總要解決的呀。

“那?”

她未脫口的話,他懂!

“我會替你捉到那只死貓。”然後,毒打它一頓,哼!

“呃……”她瞪著眼,瞧瞧他,再偷偷瞟向枝頭無比驕傲的小花。

死貓?看來這位公子氣得不輕。

賈布衣說到做到。

一躍,再躍,撲了兩次,好不容易將滑不溜丟的賊貓困縛在自個兒懷中。

“這下子,諒你這惡貓插翅也難飛,哼。”他話裏不掩重燃的得意揚揚與餘留的憎怨。

她微低下頭抿嘴輕笑。

這位公子眸中有股文儒氣息,還帶點倡狂、帶點輕傲,舉手投足時有幾分倔氣……

看他抱著小花的狠勁,他似乎把氣偷發到小花身上,呵……

笑眯了一雙汪汪水眸,君迎夏慢慢的朝他移動蓮步。

賈布衣炯炯的黑眸瞧見她臉上那抹羞笑,頓時神魂顛倒。

真是個攝人心魂的美人胚子!

人貓大戰尚未落幕,才得意那麼一會兒,就在賈布衣一時不察之際,又讓小花掙開了。

“啊!”

“啊!”兩人異口同聲發出輕呼。

難以置信的倒抽口氣,賈布衣抿緊唇,死瞪著臭貓的落腳處,再重重一哼。

這臭貓的腦袋小不隆咚,倒也聰明得緊,哪兒不逃,竟直接躍進小美人的懷裏,妥妥當當的將小身子窩在那暖玉溫香中。

小花揚聲喵喵,晃動瘦長的尾巴,朝他睜大一雙森冷的翠綠貓眼。

瞬間,道道冷芒咻咻的劃進賈布衣心坎兒間。

猛地牙一磨,他敢拿全部的身家發誓,那雙透著鬼祟的貓眼在笑,而且,八成是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絕對是!

像是看穿了賈布衣的揣測,也像是在證實他的揣測無誤,小尾巴慵懶的卷上君迎夏的細臂,小花咧開小嘴巴,笑笑。

喵——喵喵——

聞聲,他腦子一頓,霎時忘了一切,不發一言的疾展猿臂,管他是否會嚇著小美人,一心只想逮到那只惡貓修理一番。

喵——

“還敢叫!”

喵喵——

腦袋小小,小花卻機靈得很,仿佛早就料到他會來這麼一記反撲,尾巴微豎,倏然化為猙獰的貓臉齜牙咧嘴的,喵叫數聲,三隻腳靈活的踩上君迎夏的臂膀,借方便力的輕鬆一躍,悠哉竄逃。

隔著薄薄的衫子,君迎夏為它這麼一爪狠抓,眉頭微緊的吸了口氣,揉著痛處,下意識的退開幾步。

頎長的身軀橫躍至半空,見目標竟然逃脫,賈布衣傻了,也更火冒三丈。

這惡貓,怎可如此聰明且敏捷呢?

這麼一來,它的狡猾與靈敏不就更顯得他無能且沒用。

但更叫他措手不及的還在後頭。

因為是欲逮小花的奮力一擊,所以,他躍上前的身子無法立即止步;偏偏,小美人哪兒不退,恰巧就退到他的落腳處。

“快閃!”

“啊?”

“你還不快點閃邊去……去他的王八羔子!”出聲惡咒,他腦子迅速尋求解決方法。

就這麼直撲上去,小美人鐵定受他所累,當眾跌個四腳朝天……臨時起意,他敏捷的將腳跟一扭,堪堪的改了倒向,沒直接撞上佳人,卻已無法避免地拐了她的腳脛一記。

哎唷!

君迎夏沒防到他這突如其來的橫衝直撞,被踹個正著,踉蹌的又退了兩步,好不容易止住跌勢,愣瞪著他。

再度嚴重受創的賈布衣沒看到她的怒目相視,因為,他又跌得五體投地。

“王八羔子,臭貓,你好樣的就別給我逃!”恍若春雷一聲響,他的暴吼直達雲霄。

喵——

端坐回枝頭,小花一副天塌下來也與它無關般,舔舔身體、晃晃小腦袋,聽他開吼,一派優雅的側過貓臉,陰光颼颼的目光筆直射向他,好整以暇的凝望著他,似無聊,更像是挑釁。

“看什麼看?”

綠光,閃了閃。

賈布衣也不哼了。

久久之後,他笑了,略厚的唇瓣揚成弧形,幽冷冷的冒出一句。

“給我記住!”

喵——

“王八羔子!”

喵喵——

人貓大戰,重新開打!

令 今 令

君迎夏笑不出來了!

萬萬沒料到天外竟然會朝她飛來這記橫禍。小花失而復得、再得而復失的事實已經夠令她心情起伏了,再加上這個驚嚇,尤其,這公子的腿勁有夠重,硬生生的拐了她的小腿一記,嘖,痛死她了啦。

好想哭……

“唉。”輕歎一聲,她又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若不是記掛著爹爹的教誨,上天有好生之德。她鐵定要回踹他好幾腳。先是令她先喜再驚,這會兒還累她自受皮肉之痛,真惱人。

“噴,好痛!”雙掌平撐,賈布衣從地上一躍而起,彎身拍去身上的塵灰,一陣熱痛襲上,他齜牙咧嘴的猛抽氣。

聞言,眼泛薄淚的君迎夏輕嗤了嗤。

一個大男人,還敢這麼大剌刺的喊痛?那她怎麼辦?她都還沒吭個半句哩!

略顯不滿的目光往他身上一兜,瞥見他的掌心微微滲出血絲,心一軟,她又是滿滿的同情。

話說回來,他再怎麼身強體健,好歹也是人生父母養的血肉之軀呀,這麼連摔兩次,不痛才怪……

“不過,我找的是小花哩。”她顰眉,喃喃低語。“怎麼小花跳上跳下,他也學它跳上跳下呢?”她頓了頓。“不,說錯了,不是跳上跳下,他是摔來摔去的……”

啊?說他跳上跳下?難不成她當他是惡貓一族的成員?

她,這是在嘲弄他嗎?

“……現在,小花又被他給嚇跑了哩,這下子,我該如何是好……”

君迎夏無心,純粹是自言自語,偏偏,賈布衣的聽力向來一流,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當下又是氣得他牙癢癢的。

她這是什麼話呀?

在她眼中,他的英雄行徑簡直成了個屁,更過分的是,在她眼中,人不如貓,他不如那只小花?

他,不如一隻臭貓?去他的王八羔子!

熊熊怒火猛然襲上心口,賈布衣壓根就不想顧什麼男子漢的風度,兩個大步狂躍向前,趁杵在枝頭觀戲的小花不備,猿臂一展,將它逮個正著。

喵——

哼哼,他泛出兩聲冷笑。

被勒死活該!

有了前車之鑒,他也不羅唆,大掌自後頭緊緊掐捏著小花細瘦的貓脖子,任它喵喵的嘶聲呼痛,不心軟也不鬆手。

真是該被吊起來剝它幾層皮的臭貓,不但讓他在小美人跟前顏面盡失,這會兒,連他的劣根性也被它勾出來丟人現眼,真是!

大意輕敵的小花沒防著他這一記狠招,惱得張牙舞爪,喵喵叫的亂喊一通,偏脖子掐在人家指間,任它使盡全力扭身回蕩,也拿老神在在的賈布衣沒皮條,又驚又惱的它無奈的除了喵喵喵,還是喵喵喵的狂吼不斷。

見狀,賈布衣仰首狂笑。

“活該!”

偷襲,成功!

第二章

君迎夏看傻了眼,張口結舌。

這……

“再叫,就將你宰了!”得意揚揚的神情逐漸回到那張微青的俊臉上。“敢耍我?早得很呢!”

一旁的君迎夏聽得花容失色。

他想宰了小花?天哪,這還得了呀!

“小花!”輕呼一聲,她也顧不得男女之別,迫不及待的朝他沖上前,不,是朝小花,她忙不迭地伸長藕臂,活像若慢個一步,小花就成了盤中飧。

賈布衣見狀,驀然斂起笑意,不假思索地將手中的臭貓拎高。

她慌個什麼勁兒呀?

真當他是那種殘暴之徒不成?

被提得老高的小花更是張狂的亂抓亂喊。

喵——喵喵——

君迎夏的臉色刷地變白。

“小花!”

“花?哼,瞧它那毛色,花?!”

這……他是在譏諷還是怒斥呢?

謹慎的望著他,君迎夏輕屏住氣,謹慎的開口,“這位公子……”

“我叫賈布衣。”

“啊?”

“賈布衣。”一聽她喊他這位公子,硬生生的將兩人之間的關係點出,他就惱上加惱。

聽他強調,君迎夏恍然會意。

“賈公子……”心疼完全佈滿她白嫩嫩的芙蓉面,瞧瞧氣惱的瀟灑公子爺,再瞧瞧更顯猙獰的小白貓,略略猶豫,她再出聲,“這,呃,小花它……”

他慍怒且無禮的打斷她的話。“它很好。”

“可是……”

賈布衣不爽到了極點。

臭貓只不過在喵喵吵叫,他又沒拗斷它半隻爪子,小美人有必要緊張成這樣嗎?

“公子,呃,賈公子……”

“喏,你的貓。”見她真慌了,眼眶滾著晶瑩淚珠,他的臉色完全黑沉,但也不羅唆,直接將惡貓送到她懷裏。“抱妥了,別又讓它逃了。”

他竟不如這臭貓?

哼!

“呵,謝謝你,公子。”喜孜孜且急切的抱穩小花,君迎夏心口一松,也沒想太多的脫口解釋。“它不是我的。”

賈布衣一愕。

“什麼?”

“小花不是我養的貓。”

厲瞳一瞪。

“它不是你的貓?”

“嗯哼。”

“見鬼了。”當下一個衝動,他幾乎想將臭貓再搶過來,直接摔去撞牆。“那它是誰的?”

“阿水嬸。”

阿水嬸?

怒眉橫挑,賈布衣口氣兇狠。“這誰呀誰的,她又是誰?”

“啊?”一堆誰誰誰的,都將她搞糊塗了,不過,她大概猜得到他指的是誰。“就住在我家隔壁的大嬸呀。”

“隔壁。”沒提高音量,只是,他的臉色又變了。

這次他不怒反笑。

隔壁鄰居的死貓,而他,竟這麼奮不顧身的挺身捉貓?好笑,真的是太好笑了!

“嗯,是呀,阿水嬸沒空,小花又愛四處跳上跳……”見他神情微變,她忙換詞。“小花又愛四處玩,所以我就自告奮勇地替她找小……呃,找小貓……”說到最後幾近無聲,她怔愣愣的盯著他的臉。

這位公子的長相堪稱俊俏至極,體魄也強健的頗令人臉紅心跳,可是,他的臉色真好玩哩。

先是笑“淫淫”,然後是氣呼呼,一副欲置小花於死地的兇狠,現在呢,反倒笑得很開心,偏偏,看在她眼中,他的笑容簡直比閻羅王還要恐怖幾分。

長這麼大,她很少見到有人的臉色可以變得這麼快,一點都不輸給曾經在野台戲中瞧過的戲子。

賈布衣也瞧出了她的凝視,但是,他心中一點驚喜的甜蜜滋味都沒有。

傻瓜也猜得出她的目不轉睛絕無好意,因為,她的紅唇上揚,芙蓉面又漲得通紅。

“看什麼?”

“呃……”

遲疑?哼,遲疑就代表了她心裏鐵定有鬼!

“說呀,你看什麼看?”他的口氣開始嗆了,她准是在嘲笑他三番兩次的狼狽,就跟那只臭貓一樣,哼!

“你……”

才吐出一個字,紅嫩菱唇又停住了。

賈布衣等得不耐煩。

“我怎樣?”

“噗……”她失聲露笑,連忙忍住,又支支吾吾了。“呃,對不起,我只是……”

“說呀你!”

赫,這麼凶,她哪還敢坦白招出呀?

“快、說!”

“我……呀,要下雨了,我得快點回去了。”

啼笑皆非的抿緊紅唇,垂下頭,她不想吭聲了,趁著懷中的小花又開始不安分蠢蠢欲動之際,她欠欠身,踩著碎步迅速走開,渾然不覺笑眯的眼角已悄悄沁著淚,兩顆晶瑩的淚滴滑出眼眶,來不及濕濡小花,已然化成淡紅珠形。

嘻嘻,看他的臉色變化,好好玩呀!

令 令 令

嘩啦啦……

仿佛天地合為一體的暮色更深,蘊足了水氣的沉雲果然不待入夜,滂沱大雨直直落下,?那間,大街上空無一人。

除了臉色比烏雲更深的賈布衣!

雙手環胸,頎長的身軀像木頭般佇立在街邊小小的屋簷下,衣衫盡濕,他氣嘔得完全不想避雨,存心讓鬥大的雨滴沖刷掉胸口滿滿的鬱卒與狼狽。

如果,這一招真可行的話。

哼!

遠遠的,擔負大任的小泗總算回來了。他左手撐著把大油傘,右手拎著一個沉重的中型竹簍,一步一步,小心的避開淹成小水塘的凹陷泥濘路面。

任務即將達成,苦於奔波不敢言的他大大的松了口氣,哼著曲兒……然後,他見到了主子,立時揚聲呼喊。

“少爺,少爺,你要的我全都拿來了,碰巧廚子也做了一些甑兒糕,我也替你拿了點……”他微怔了怔,才松展沒多久的眉心倏而再緊。“天老爺呀,我的好少爺,你是沒瞧見這會兒在下著雨?你……唉,少爺,你怎麼不躲進酒樓裏呀?”

不聽、不言、不理,賈布衣尚愣在那兒,可經小泗一嚷囔,他滿腔怒火瞬間劇烈高張,卻苦於無處可發,冷眼橫睨著跟了自己多年的小奴才,考慮著要不要拿他來開刀。

該不該遷怒無辜呢?他在猶豫著。

“少爺,我看你……你先躲躲吧,這雨愈下愈大呢。”壓低嗓子,忠心護主的小泗冒險進言。

躲?躲什麼躲?就在不久前,他已然顏面盡失了,這會兒還躲個屁呀?去!

跟了主子多年,若還瞧不出危機將至,他小泗也枉費爹娘給了他一雙眼,眨了眨,他努力尋找端倪,但仍是一頭霧水。

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呀?能將性情爽朗的少爺氣惱成這樣,事情鐵定不僅只是泛泛而已,呃,少爺的手心甚至因用力而呈鮮紅的……啊?鮮紅?

瞪大眼,待他瞧清楚,那竟是……血跡?

小泗震愕。

“少爺,你受傷了?!”當下又是一陣喳呼。“少爺,是誰傷了你呢?”

區區一隻三腳貓,輕易就傷得他徹底。

身子微僵,賈布衣的目光朝他去,當真是惱羞成怒了。

“去你的王八羔子,你是生怕沒人知道我帶傷呀?要不要借副鑼鈸讓你打打敲敲,沿街叫喊呀?”

“喔。”識趣的放低音量,小泗擔憂的目光關切的梭巡他那張俊臉,瞧見俊雅的臉龐沒傷沒血,這才偷偷松了口氣。“可是,少爺呀,你是怎麼受的傷?”

真是好險,沒有傷到少爺那張帥到不行的臉,否則,他就等著被外柔內剛的老夫人剝皮了。

利瞳半眯,賈布衣猛挫牙。

“不關你的事。”

哎呀呀!

少爺是存心整他的嗎?他是他的主子,他身上帶傷,怎會不關他的事呢?

可是……偷覷了覷主子,他硬生生的將好奇吞回肚腹,抬眼望了天空一下。

“少爺?”

“哼!”

哇哇哇,這麼大火氣,他可真的得小心應對了,省得禍殃上身。

“少爺真的不進屋裏……”

“閉嘴!”

“可是……”

一記眼刀飛來,霎時砍得他心驚膽戰。

“好好好,我閉嘴。”

忍了半晌……忍不住了!

沒辦法,誰叫他天生話就多,要他憋著,難哪!更何況,拿著雞毛當令箭的事兒,他愛做得很。

“呃,少爺,方才小的回府裏……”

“嗯?”語調陰揚,很是嚇人。

“可是,老爺差人來……”委委屈屈的弓著身,小泗擺出一臉的可憐無辜相。

大手一揚,早已濕透的袖子劃起一道刺目的雨簾,看著小泗與小美人如出一轍的委屈相,賈布衣氣嘔的咒。

王八羔子!

一旁的小泗堅持不屈不撓的達成目的。

“聽他們說,老爺……”

“我知道了。”

“咦?”小泗瞪大眼。

怎麼可能?連他都是沖回宅裏替少爺打點吃食時,才聽聞這個消息的,怎麼,少爺是長了對順風耳不成呀?他都還沒通風報訊,少爺就已然一清二楚了?

“看什麼看,你眼睛很大呀?”

小泗無語。

他的眼兒長得的確是不小,也有不少小姑娘常盯著他瞧,可是,哪勝得過少爺晶亮且有神的桃花眼呀!

心裏嘀咕,可是,不敢脫口說出。

橫豎少爺此刻動輒得怒,而他是最靠近少爺的倒楣蟲,所以,他認了。

“還看?將你眼珠子插爆喔。”不光是口頭威脅,賈布衣連指頭都伸了兩隻出來。

“啊?”

“鼻孔撐那麼大做啥?你很行嗎?”

“嗯?”他傻了。

不會吧,連他呼吸都礙著少爺了?

“嘴巴給我閉起來!”

小泗猛然回過神。“喔,我屏氣、我閉嘴,我全都闔上了,少爺!”

“你的嘴巴敢咧開,我撕爛它。”

嘖,現在少爺連他的嘴巴都看不順眼了,不假思索,他雙手疊在嘴巴上。

“不,小的不敢。”話,是從捂著嘴巴的指縫中隱隱透出。

“滾一邊去。”

小泗聽話的屏著氣,小心翼翼的往後退了一步,但瞧傘面已經撐不到主子的身軀,心裏掙扎了半晌,又走回原位。

縱使少爺令他滾開,且少爺的衣服也已經全濕了,自己應盡的責任不能不盡!

“你在踩螞蟻呀?”

唉,果真是動輒得咎呀。

“沒,沒。”他應得很無力。

“滾開。”

“呃,是。”小泗不忘再提醒,“少爺,在奴才滾之前,你先找個地方避避雨嘛。”或許主子不想回酒樓。

“要你管!”

他不管,誰管呀?老爺嗎?

唉,捧人家的飯碗就是這麼辛苦,若少爺有個什麼閃失,他得拿命去償……不,錯了,就算他拿命償,恐怕老爺也不會善罷甘休。

一臉苦相的小泗退開幾步,感覺手中的傘愈拿愈沉重,更遑論他還拎著一簍子的美味佳餚……見賈布衣仍執意杵立在雨中,他牙一咬,索性收了傘。

淋吧,要淋就淋個痛快;跟少爺同甘共苦,也算是他對賈家盡心盡力吧?!

賈布衣壓根對他的犧牲視若無睹,滿腔怒火在大雨的沖刷下,仍不見完全熄滅之勢。

令 令 令

緩緩自池水裏起身,君嬉夏亭亭立在池畔,靜靜地等待小丫環悅兒為她拭幹身上的水珠。

“二姑娘,今天你待在水裏的時間長了些呢。”

“是呀,”套上衫子,她巧笑嫣然。“待在水裏讓人通體舒暢。”

若不是她聲聲催促,還真不想這麼快就起來呢。

“……也不嫌冷……”

“嘻嘻。”

不理會悅兒關切的嘀咕,君嬉夏仍是笑臉迎人,衣衫穿妥後,神清氣爽的接過一條濕巾子,先將額、手拭過,呼出滿足的淺歎。

一旁,悅兒陪著輕笑,出聲問:“二姑娘,我瞧,這池子的水該換了吧?”

“呃……”

“昨兒個夜裏有飄了些雨,你忘了?”

“嗯,也好。”勾起笑容盯著手中的巾子,君嬉夏輕籲道:“這濕巾子擦拭過的感覺可真舒服呢。”

“二姑娘你就是離不開水。”

“嘻嘻,沒錯,悅兒愈來愈貼心了哩。”輕笑的讚揚,她走了幾步,仍不忘叮嚀。“別浪費水呵。”

“知道!”

撫著微濕的鬢角,君嬉夏才聽見身後傳來碎步聲,眼角就瞄見悅兒趕到身邊。

“二姑娘,換條較濕的巾子吧。”

“好。”眯眼笑開,她忙不迭地接過她遞來的巾子,又將額、手拭個濕透。“悅兒真是細心。”

悅兒被誇得臉紅紅、笑意盈盈,兀自咯咯傻笑。

悠哉的踱著步,甩甩巾子,瞧小丫環仍舊眉開眼笑,君嬉夏也不打斷她的快樂,逕自循著碎石小路走向偏廳。

“二姑娘,咱們要先去葛大娘那兒拿布帛了嗎?”

“不急。”

“喔。”小小的臉蛋有些失望。

二姑娘不急,她可急著呢。

因為,去葛大娘那絕對會經過那條熱鬧的雜貨街,街上好玩、好吃的玩意兒可多著呢,而二姑娘知她愛極了高記點心鋪的白糖糕,若打它鋪前過,總會停下來買一些讓她解解饞……

“先到娘那兒去瞧一瞧。”拎著巾子,君嬉夏掩嘴偷笑,見悅兒長長的吐出一口鬱卒,這才慢吞吞的補上。“然後呢……咱們就上葛大娘那兒去。”

?那間,原本佈滿失望的小臉蛋又喜孜孜的。

“不去葛大娘那兒,你很失望呀?”

“可不是!”

“你這丫頭喔!”

“嘿嘿。”

再一次以濕巾子擦拭細嫩的頸項,才剛拐過回廊,君嬉夏漫不經心的抬眸,輕訝一聲,秀眉倏然揚起,沒停下步子,卻不禁啞然失笑。

靚夏的嘴巴又在動動動;不是在喳呼,而是又在吃。

“唉。”

“什麼事呀二姑娘?”

君嬉夏半是自語,半是回應悅兒的追問。

“再這麼吃下去,遲早她會肥得跟豬一樣。”

聞言,悅兒恍然大悟,繼而瞧見亭子裏大快朵頤的女人們,眉眼倏展,她咯咯笑道:“這麼快就吃起來了,我還以為要再過一會兒,廚房才會將桂圓蓮子湯準備好哩。”

老爺子心好,在外舉善,連宅子裏的僕傭也善待得很;四個女兒不但出落得標緻,連心腸也同老爺子一般好,有吃有喝的,絕不虧待他們。

偌大的君府,女人占了絕大多數,所以,常常在過了晌午時刻,就見一群女人們先收妥手中的工作,湊在一塊兒當雀鳥,吱吱喳喳。

鐵定是君靚夏憋不住,鑽進廚房去催出來的!

不約而同,君嬉夏主僕兩人的腦子紛紛浮起這個斷論。

“是呀,我也以為得再過幾刻鐘才會瞧見這景象呢。”所以,她才會放心的在池水裏多泡一些時候。君嬉夏搖頭歎笑。“就數靚夏吃得最猛了。”

“二姑娘這你放心啦,三姑娘吃再多都不顯福態哩。”心直口快的悅兒仗義執言。

“話說的沒錯,但,也不是這種吃法呀,成天嘴巴動個不停,不知饜足……”

悅兒偷笑。

“笑啥你?”

“我笑二姑娘的嘀嘀咕咕呀,儘管嫌三姑娘愛吃,可也不知道是誰成天盡買些甜食零嘴回來……”

說來說去,二姑娘也得扛點責任呢。

“你唷,敢泄我的底,待會兒我們就繞遠路去葛大娘那兒,瞧你還笑不笑得出來。”說著,她又漾出一朵寬容的嫣笑。“沒法子呀,她就是愛吃,總不能讓她老喊餓吧。”

誰不曉得君家大宅住了一群嗜食甜食的姑娘們,扛著擔頭的糕點販子在經過大門時不但嗓門奇亮,停留的時間都會有個把個時辰。

因為,生意特好呀!

“那可不成呀,”明知道君嬉夏是故意逗她,可悅兒仍帶點慌。“人家我……”

“你怎麼啊?”

“我……我……”支支吾吾的,她急了,跺了跺腳,半天也我不出結果來,只能兀自嘟起小嘴。“二姑娘你最討厭了啦,成天都拿我窮開心。”

“誰叫你最逗我開心呀。”恬笑浮上眼眸,窈窕的身影逐漸接近亭子裏的熱鬧。

而這會兒,她要再去找人窮開心。

第三章

慢條斯理的吃著熱呼呼的煎餅,君迎夏像是心有靈犀般,側身回眸,旋即瞥見拎著濕巾猛拭臉頰的君嬉夏正往她們這兒走來。

哇哇哇,嬉夏出現了。

她來了,這不打緊,令人頭痛的是,她的臉上似乎隱約泛著一股興師問罪的笑。

怔了怔,君迎夏脫口低呼。

“完了。”

“什麼完了?”聽她說完了,君靚夏忙不迭的梭巡著桌上的盤盤碟碟,再吐出一口氣。

沒呀,盤子裏還有幾個油炸鬼呢!

“我們……呃,是你,你完了。”

“我?”

“可不就是你嘛!”君迎夏帶著悲憐的目光瞟了她一眼,再謹慎的移回走近的君嬉夏那張笑臉上。

“我?我惹到誰啦?你是瞧見了什麼?”

君靚夏好奇,循著君迎夏的視線望去,小口忙碌的動著,一隻手又拿了個微燙的油炸鬼。

“找碴的。”

君嬉夏帶著笑意的嗓音率先響起。

“靚夏,你還吃?!”

不以為意的咬了口油炸鬼,君靚夏睜著一雙晶亮的大眼望著她,笑著聳聳肩,然後小嘴微張,不是跟她辯解澄清,而是再咬了口油炸鬼。

纖肩微垂,君嬉夏啼笑皆非的問:“你的腰還嫌不夠粗呀?”

“唔……”嘴不停,疑惑的目光看向姊妹們的纖腰,“會嗎?”

她們四姊妹的腰圍,不都是一般粗細嗎?二姊擺明瞭就是存心唬弄她嘛。

呵呵,不理她!

她旁邊的君家老四君瀲夏絲毫不為所動,趁機多喝了碗蓮子湯。

“不會嗎?”君嬉夏勾唇,搖頭歎笑。“瞧你成天吃吃吃,往後誰養得起你呀?”

“爹爹呀。”君靚夏想也不想的回道。“他會養我嘛。”這一點,無庸直疑。

“你呀,吃定爹了!”

“也對呀,是我好命。”

明知道直性子的她鐵定會附和自己的嘲弄,但,見她煞有其事的猛點頭,君嬉夏向天翻了個白眼。

“你就不能稍稍克制一下?”

君靚夏搖搖頭,鼓著頰,一臉驚惶。

“克制?”

要她克制不吃不喝?嘖,還不如拿把利刃往她脖子一抹,倒田快速省事。

“你唷,少吃幾口會死人呀?”

這回,她一雙杏眸瞪得大大的,塞滿食物的雙頰仍鼓成小丘,委屈的望著君嬉夏,仿佛她正拿出一條白綾巾,要賜她死路。

想想,就算真要立即行刑,她也不想當個餓死鬼……這一琢磨,小嘴又開始嚼嚼嚼。

“別一副我要你去死的模樣,”瞧她嘴動得更快,君嬉夏好氣又好笑。“我只是希望你少吃一點。”

“噢。”嚼完了,她趕忙再往嘴裏塞了一口。

“你還吃?”

“呵呵呵……”君迎夏在一旁看戲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的煎餅才咬了幾口,但她已經吃不下,可是,食物不吃完,不但浪費,甚至還可能被雷公劈……而靚夏的一雙眼還掃著桌上的盤碟……

她站起身,蓮步輕移,在經過君靚夏身邊時,刻意遮遮掩掩的側過身,趁機將煎餅送到她身前。

君靚夏微喜。

“哈,謝了大……”

兩雙賊兮兮的目光在空中交會,一個眨眼,迅速的達成共識,但這怎可能騙過直盯著她們的君嬉夏。

“大姊!”

“哇!”

“快跑!”

兩聲驚呼,君迎夏跟君韻夏分別逃向不同的方向,獨留君嬉夏好氣又好笑的杵著。

真拿她們沒轍了!

君瀲夏開心三個姊妹的禮讓,和小丫環兩人帶著剩下的食物,轉移陣地,“二姊,謝謝你啦!”

令  每  令

兜了一大圈,抱頭鼠竄的姊妹倆竟然又在偏院遇到,差一點,就撞了滿懷。

啊!

不約而同,抽氣輕呼聲同時傳來,姊妹倆未語,先是一陣嬌笑。

“大姊……呵呵……”

“你……”跑太急了,先停下來調整吐納。

“大姊,你幹麼跑?”

搖搖頭,君靚夏一臉不敢領教,“聽二姊嗓門稍大,就忍不住想開溜,呵……”

“她好凶。”

言簡意賅,君迎夏脫口而出的三個字,將君嬉夏柔內剛的性子表達無遺。

“可不是。”

“問題是……”君迎夏首先提出永遠無解的疑惑。“我們為何這麼怕她呀?”

君靚夏猛點頭,“是呀。”將最後一口油炸鬼咬進口,她應得含糊不清。“她又不是三頭六臂,沒啥可怕的呀。”

“你也這麼覺得?”

“嗯哼!”

“那,下回嬉夏再擺起臉時,你就給她凶回去。”水眸眯笑,君迎夏分配責任。

“我?”

“不是你還有誰能?”

“也對。”

“別跟她客氣。”

“喔。”

“喏。”

“嗯?”瞧清了君迎夏遞來的東西,她眼睛一亮。“啊!”

“拿去吃吧。”她苦笑的望著已經變形的煎餅,還有油滋滋的手。“被嬉夏這麼一嚇,都忘了我手裏還抓著一塊餅呢。”

“還是大姊細心,連要逃都不忘隨手帶些吃的。”眉開眼笑的君韻夏忙不迭地接過手,也不羅唆,張口就咬了一口。“謝嘍,這麼跑來跑去的,害我又餓了哩。”

雖說餓、吃相雖猛,卻仍不掩秀氣的俏模樣;瞧著君靚夏大啖煎餅的模樣,君迎夏著實佩服。

“你當真又餓了?”

“嗯哼。”嘴裏塞滿食物,君靚夏點頭代替。

“小心別噎著了啦。”

“嗯哼……”吞下口中的食物,她笑顏粲粲。“是真的老餓著肚呀,這你也知道的嘛。”正想再咬一口,忽地,她不懷好意的盯著君迎夏瞧。“八成,在娘的肚裏遭你們幾個糟蹋過了頭,老搶不到吃的,現在才會成天餓如狼。”

這個笑話,她聽了不只一回,只是……

“往後怎麼辦呀你?”

“別。”

“別什麼?”

“你也學二姊了。”

想到君嬉夏可能會有的口氣,君迎夏不禁兀自笑開。

“糟了!”

什麼糟了?君迎夏訝望著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將最後一口煎餅塞進嘴裏的君靚夏,來不及問,就見她胡亂的將油手拭淨,另一手手心向上,小心翼翼的貼向她的粉頰。

“咦?”

“別動,你呀,笑也汪汪、哭也汪汪,成天像是含著一池舂水在眸底,往後,有誰受得了。”

“你們呀。”

想了想,君靚夏點頭附議。

“說得也是,也難怪,爹爹始終不放心允了你的婚事。”

“還說我,你們不都一樣。”

君靚夏挑眉,理直氣壯的反駁。“我跟你不同呀。”

“何處不同?”

“你嘛,爹爹是怕人家貪你的好處,不敢輕易允婚;我嘛,爹爹是擔心我將人家吃垮了……”笑咪咪,她晃動著掌心已逐漸成形的小珠子。“呵呵,喏,瞧見沒?”

漫不經心的睨了眼,君迎夏面帶迷惑的望著她。

“這下子,帳房又有進帳嘍。”

“咦,我何時流了淚呀?”

“就說了呀,你成天哭也汪汪、笑也汪汪,誰人不想貪圖你的珍珠淚呀?”

這什麼話?君迎夏纖肩微垂,她被妹妹的話逗得有些哭笑不得。

君靚夏仍意猶未盡。 .

“難怪爹娘不放心,萬一你嫁過去,夫家全都仰賴你的哭哭笑笑,你不累死才怪呢!”

“累?”

“成天哭,不累嗎?小心哪,遲早哭瞎你……”

“我……”

一扭小蠻腰,君靚夏捧著到手的渾圓珍珠碎步朝側廳走去。

“不說了,去瞧瞧廚子有藏了什麼私房萊沒,將它賤價大拋售去……”

令  令  令

說起這賈布衣,當真是個謎!

問三姑,他打哪兒來的?

三姑絞盡腦汁,然後歎然搖頭。

問六婆,他來做什麼的?

六婆擰著巾子,繼而大歎三聲。

若問起賈布衣的底細,眾人除了搖頭,還是搖頭。

沒人知道他是來自何方,自然無從探得他的身家底子有多豐厚,只知道在年前,某個晴空高照的日子,衣著精緻不顯華麗的他就這麼出現在城裏,拎著袋瓜果零嘴悠哉閒逛,身邊帶了個眼珠子直滾、精得跟什麼似的小廝。

主僕兩人也不急步穿越大街,邊說邊聊、邊走邊逛。

不過大多是仍帶有幾分稚氣的小廝在吱吱喳喳,睜著一雙漆黑炯亮的瞳眸隨意探看的主子話倒少了。

“少爺,我跟您說……”瞧見了新奇的玩意兒,小猴兒似的小廝會扯扯主子的袖子,示意他微傾下身,嘴巴附上高他一個頭的主子耳邊,嘀嘀咕咕。

瀟灑公子聽了聽,點點頭,微笑。

隔了一會兒……

“少爺,我跟您說。”扯袖、湊上嘴,嘀嘀咕咕。

劍眉微挑,瀟灑公子靜聽著,點點頭,仍是微笑。

然後再一次,又一次……

似笑非笑地瞟著自己左右不一樣長的袖子,瀟灑公子輕擰眉峰,斜睨著又一副我有話要說的小廝,冷不防地停住腳。

“小泗,你是娘兒們呀?”

“嗯?”什麼意思?

“這麼羅哩巴唆,你索性一次將話說完好嗎?”

“啊?”小泗應不出話來,仰望著他,乾笑幾聲。

“小王八羔子,真是煩人。”

哇,公子爺發威了哩!

拿眼偷窺的一千人料想這多話的小廝鐵定會吃一頓排頭,有得瞧了;結果,微慍的瀟灑公子只是揮揮袖子,拉整,沒好氣的扔了顆長生果到他喋喋不休的嘴裏,繼續逛街。

啊,就這樣?!

無視眾人的窺視與好奇,主僕倆在熱鬧的市集遊晃幾天,選定地點,一大票工人開始忙著動工,建屋舍。

街坊議論紛紛,搞不清楚這少年郎在玩什麼把戲?

沒多久時間,客棧、酒館、雜貨鋪子同時開幕;不到半年工夫,生意帶動了人潮,附近也更加繁華,熱鬧極了!

於是,眾說紛紜的傳言更多了。

其實賈布衣根本就是個財神爺,聽說,他在北方還有好幾個金礦,富可敵國,甚至像那皇帝爺,後宮佳麗何止三千,連他其實是個小王爺的謠言都不脛而走。

這一切,賈布衣全看在眼底,暗笑在心。

說起搞神秘呀,這一點,他最行了呢,要不然,早就被那老頭的眼線給逮到了。

沿著一道高牆慢慢走,賈布衣搖頭歎息,腦子在動,機靈的精目不動聲色的四下掃視。

他犯賤!

突然他瞧見一處凹壁,精光陡然泛起愉悅的光芒。

“這地方不錯。”刻意支開小泗,就是不希望讓他往後亂亂說。

“誰也料不到,為了個小美人,我這好歹也念過四書五經的半桶水竟也不顧教養,學起賊兒,幹起這偷雞摸狗的壞勾當。”

初始,他也沒料到會停留在城裏這麼久的時間,原本,只是暫時在這兒停停腳,怎料竟落地生了根,如魚得水般的日子過得悠哉且順心,叫他差點都忘了自個兒是誰了。

直到那天,老天長眼的讓他瞧見了極入眼的小美人,然後又不長眠的讓他栽在那只三腳貓的捉弄下;就在小美人的目光下,活生生的將男人面子丟盡。

唉!

連三歎,賈布衣駐足,仰頭打量著他相中的地方,不由自主的又想起一事……

若讓那老頭知曉他一手教養的……腦子一邊動著,精炯的目光迅速東張西望,瞧瞧有沒有人注意到他的不軌行徑。

你呀,丟盡了咱們家的臉了!

不必揣測,他也知道那老頭兒一定會咆哮如雷,直指著他的鼻子罵到爽,說不定若是氣血脹腦,還會奮不顧身的沖上前,狠狠的賞他幾記飽拳呢。

他伸手探向牆頭。

能怪他嗎?其實他也很無奈,他這雙眼覽賞了美人無數,偏就這麼巧,竟叫那小美人勾了他的心動,要人去探其為何人。

第一天的朝思暮想,他安慰自己純粹是心悸餘存、自尊受損,作不了准。

第二天的心神恍惚,他咬牙,惡咒連連的阻止自己的思春心切。

不過是個有張芙蓉面、嬌柔脆嗓、窈窕身影、汪汪水眸總瞅著他的……美人兒罷了……

第三天天未亮,徹夜未眠的他不再作無謂掙扎。

橫豎,他就是想她嘛!就是對她魂牽夢縈、著了迷、許了心!

前幾天的情況害他端不出君子風範,因為他真是氣極了。但,氣歸氣,他氣的可不是叫他神魂顛倒了好幾天的小美人,而是那只該被千刀萬剮的死貓、臭貓!

哼!

想得過於入神,待猛然回神後,賈布衣磨磨牙,怒目瞪向牆面。

真是……唉,曾幾何時,他賈布衣竟也與只蠢貓一般見識來了。長長一歎,身材頎長的他腳尖蹬向牆面,側身攀趴上不算矮的厚牆,不待穩住身軀,便性急的躍身跳下。

安全落地!

每  令  今

牆頭那兒有動靜!

君昀赤著腳,本以為小花又帶著情人攀牆進來摸魚打混了,漫不經心的瞟去一眼……

赫!

小花發福了?

這麼大一叢的影子!

定眼望去,這才瞧清楚……不,不是小花,是……飛簷走壁的賊子嗎?

有賊入侵!

嘴裏剛咬進的一口鴨梨頓時失了甜味,還差點梗在喉頭,他目不轉睛的瞧著那個甫攀上牆頭的人影,只見他磨蹭不到眨眼工夫,就急著往下跳……

別呀!

君昀動也不動,一口梨含在口中,靜望著飛賊的一舉一動,忍不住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有這麼缺銀兩嗎?

日頭炎炎,天都還沒黑呢,這麼急著“上工”呀?!

差那麼一點點,君昀就脫口喊出有賊了,但,心善的他話到嘴邊,堪堪止住。

人家小夥子只不過是攀道牆,他沒必要嚇他吧?萬一,嚇得他失了手、跌下地,那豈不是白白害了一條人命?

等等,再等一等好了。

專注犯案,呃,是翻牆,賈布衣沒察覺到有人已經在一旁虎視眈眈……不,是在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他全都沒瞧見,只顧著達成目標。

氣未喘,他身輕如燕的自牆頭飄落,站定,瀟灑自在的拍掉沾在衣角的塵埃。

哇,愈來愈佩服自己攀牆的功力了,幾乎,就快要……一塵不染了哩!

直待模樣實在俊俏到不行的少年飛賊在地上站得穩穩的、不需援手,君昀這才繼續嚼起口中的鴨梨,搖頭歎息,考慮著該不該喊人來逮賊了。

將他扭送官府?這……人家小夥子大概也只是進來搜搜一些值錢的玩意兒,這麼做似乎太狠了點。

可是若眼睜睜的見他當真動手搜刮自個兒的家裏,那,他豈不是助紂為虐,讓一個可能是有為的青年走上了  岔路。

話說回來,嘖嘖,畢竟是年輕小夥子,這麼攀上攀下的,也不怕摔,幸好沒事,呼——

這聲鬆懈的長歎太若無旁人了,不但發聲的君昀微怔,連賈布衣也聽得一清二楚,猛抬頭,與其四目相對  ……

“啊?”他傻了眼。

這下子玩完了,被人逮個正著。

久久,凝望的兩雙黑瞳各自閃爍著複雜的光芒,定定的鎖住對方的神色,像是想抽冷子的擊個對方措手不及,卻又在琢磨著成功的機會有多高……

想了想,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君昀畢竟是年紀大上許多,只見他輕咳了咳。

“小夥子,你是誰呀?”

他?呵呵,生平第一次,賈布衣面對他人的詢問啞口無言,只是瞪著眼,微笑……苦笑……最後只剩尷尬的乾笑。

這叫什麼?人贓俱獲?

雖然他並未得手,可是,這光景,實在是很令人汗顏且無措哩!

“你叫什麼名呢?”

“呃……”

怎麼辦呀現在?該不該迅速的跳開,然後再攀牆離去?憑他的身手與老人家的年紀,他有十足的把握能脫逃成功,只不過,有必要逃嗎?

眼在眨,腦子在轉動,賈布衣在考慮了。

不理他的問話?

輕挑眉,君昀再試一次。“你翻牆進來,是有什麼事嗎?”

再次沉默是金。

“怎麼都不說話呢你?”君昀仍是溫言和緩的語氣,可是,聽得出來已經帶著催促的意味了。

要說什麼呀?他,真的是無話可說呀!

因為,他是心存不軌的采花賊,翻牆進來,除了想見見朝思暮想的小美人外,也有著一絲貪念,看看是否有奇跡出現,讓他有一親芳澤的良機……

見他分明是閃了神,君昀忍不住覺得好笑。

這少年飛賊,真是蹩腳得很哪,鐵定是初人行,才會有顆傻膽,什麼都不怕,被人逮到,竟然還傻呼呼的杵著發怔、瞪眼、吐大氣!

“小夥子呀……”

賈布衣沒聽見他在喊,卻瞥見他張口,下意識,一個念頭疾竄進腦。

先巴結他,然後再見招拆招了。

第四章

“嗯……小夥子?”

“是。”展顏一應,賈布衣笑得很狗腿。

見狀,君昀挑眉。

“你,笑得很詭異呢。”他說得很含蓄,睿智的老眼暗藏滿是嘲弄的打量。

赫!這麼明顯呀?

“會嗎?”忙斂退過大的粲笑,頓了頓開口,“詭異?”他得注意些。

沒想到這老爹瞧起來憨厚慈祥,眼倒滿尖的哩,他得防著些了!

“小夥子,你翻牆進來,是想找誰呢?”君昀改變方向,大膽猜測。

賈布衣微怔。

不會吧?他的意圖當真這麼明顯呀?

而且,這慈眉善目的老爹看來忠厚老實得過剩,怎會這麼精明?不當他是翻牆進來意欲殺人放火打劫的惡徒,反倒一口就猜中他的目的?

看來,眼前這塊老姜不是普通的辣哩。

“小夥子,說吧,你究竟找哪個丫頭呀?”

因為相思難耐,所以大起膽子,看能不能一窺君家小美人那張令他著迷的芙蓉笑靨。

差點,賈布衣就要脫口道出目的,但是,機敏過人的他趕緊閉上嘴。

若真坦白招出,他賈布衣是存著偷香竊玉的心思翻牆,眼前這位笑得慈善的老爹大概會二話不說,喊人將他扭送法辦,這麼一來,他往後就別想在這城裏混了。

更遑論,還有老頭那兒……

“怎麼突然啞了呀你?”君昀伸手揮了揮。“喂!”

“啊?”驀然回神,賈布衣又是幾聲乾笑。

糟糕,怎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老失神呢?

“你是誰?”這小夥子總是吞吞吐吐,一副欲言又止的為難相,他因此更能斷定,這小子八成是思春期到了。

被老人家連聲催促,賈布衣要自己招供了!但張開了嘴,卻怎麼都開不了口。

“說呀你!”

真要說?他遲疑的目光不經心的掃向君昀不改和善的臉,猛地,他靈機一動,眼也不眨的說了。

“老爹呀,我說你別惱,我是在外頭瞧這院子百花怒放,不禁被撥動了愛花惜花的心眼,想湊近些,賞豔花,順便沾沾撲鼻的馨香花氣。”

隔著一道高厚的圍牆,還能瞧見裏頭的百花怒放?

沒經過深思的胡謅一脫口,賈布衣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更遑論扮豬吃老虎的君昀。

君昀,完全不信。

笑容未變,他不動聲色的多瞟了穿著體面且笑意迎人的年輕公子爺一眼,對他的胡言倒也不以為意。

雖然小夥子的行徑稱得上是鬼祟,但他那雙年輕瞳眸熠亮且清澄有神,雖然說話支支吾吾或光只是乾笑,也不見有什麼鼠模鼠樣的令人厭惡。

“小夥子,你打哪兒來的呀?”他好心情的問。

走近一些又瞧出他身上的那件對襟罩甲非凡品,雖然樣式不兒兒特殊,但飛花布料,手工瞧來又極為精細,普通飛賊穿得起嗎?

所以,他更能斷言,這小夥子攀牆過來,不貪財,就絕對是貪人了。

思緒飛快的轉著,君昀再往賈布衣那雙軟皮靴瞟了下,不由自主地眼一亮……這小子的身家鐵定不俗,若他真相  中家裏的某個小丫環,倒也是那丫頭的福氣哩……他迅速的下了決定——

留住他!

“南京城。”賈布衣笑容不減,儘量撿實話回答。

聞言,君昀微微吃驚。

“這段路,倒有點遠哩。”

“尚可,尚可。”

“小夥子剛到這裏?”

“沒,已快一年嘍。”

“你為何選定北京城落腳?”

“我喜歡這裏。”

“嗯?”

“是呀,我喜歡北京城。”他再次強調。

然後,他也不小心地喜歡上這裏的一個小美人。

“是嗎?”老眼閃爍著竊笑。“那你這麼辛苦進來,是相中牆裏的哪一叢花?”

哈,老爹想玩他呀?

眯眼微笑,修長的指頭隨手一指,賈布衣也沒留意自己點中了什麼,直到瞥見君昀的笑臉有異,這才斜眼瞟去,猛地張大眼,他笑不出來了。

呃……這下子當真是糗大了!

龍舌蘭?

一老一少,兩張臉都笑得有些尷尬。

久久,賈布衣清了清喉嚨,勉強先打破沉默。

“那龍舌蘭,長得真是茂盛呀。”短短幾個字,他說得結結巴巴。

死龍舌蘭,哪兒不好長,偏長在他所指的方向上,而且,長就長,怎麼附近都沒種些奇花異草呢?他想拗都拗不過來。

今兒個,果真是諸事皆背呀!

小泗那個小王八羔子一早就嘀嘀咕咕,說今兒個日子不佳,果真,那小子果真有張烏鴉嘴哩!

“走吧。”君昀內心狂笑不已。

這小夥子的臉色變得真快,有趣!

“咦?”

“這麼辛苦的攀進來,你也累了吧?”

“呵呵。”勾起唇,勉強乾笑。

去哪兒呀?他實在很想先問個清楚。

這老爹看來敦厚和善,但誰曉得他是哪棵蔥呀?萬一,是只深藏不露的笑面虎,他隨便作答、隨意跟著,豈不是自落陷阱?

不成不成,得先摸清楚他的底,再擬對策。

瞧他又在玩變臉,憨實的老臉泛出一抹連閻王也會卸下心防的笑容。

“進來喝茶水吧。”

“不會吧?”萬萬沒想到,老爹笑著說出的是邀請。

“屋裏應該還有壺熱茶,你呢,索性就陪我走吧。”咬口梨,老眼笑望著他。“既然你已經爬過了那道牆,應該還有體力再多走幾步路?”

說走,他掉頭走人,也不管後頭是否有人跟上來。

賈布衣考慮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每 令 令

結果,跟在君昀身後走,賈布衣沒進宮府、沒下地獄,倒是被拉去當個臨時工人,替君家清光了擱在後園的幹枝雜草。

咕嚕咕嚕,他老實不客氣的接過君昀遞來的第二杯茶,仰首一口飲盡。

然後第三杯、第四杯、直到壺空了……他仍意猶未盡的盯著空壺瞧。

沒茶了呀?好渴!

這輩子,吃好穿好住好,連鞋都有人提得好好的,不曾做牛伽,馬過的他,這會又累又渴得很。

“再去拿一壺茶來。”笑笑,君昀低聲吩咐一旁的僕人。

賈布衣眉開眼笑。

呵呵,老爹倒是頗知道體恤人的嘛。轉著空杯,他呼口氣,看著君昀,等茶喝。

“一會茶就來了。”

他但笑不語。

“辛苦你嘍,小夥子。”

可不是嗎,他也覺得自己很辛苦哩;可是,誰叫他出師不利,栽在人家手裏也只好認了。

只不過呀,一想到糗都是糗在君家父女手中,就……更認栽了啦!

“那些雜物原本早該清掉的,但恰巧這兩天外頭忙,工人全都給喊出去幫忙了。”

“你客氣,不過是舉手之勞,應該的,是應該的。”賈布衣擱下杯子,黑瞳笑得幾乎射出強烈的諂媚強光。

“搞了半天,才知你就是君家老爺子呵。”

想到老爹與小美人之間的關係,他更是笑眯了一雙迷死人不償命的桃花眼。

愛屋及烏的心態,只讓他多瞧君家老爺子一眼,就覺得那總是笑呵呵的老臉更人他的眼。

他們父女的笑臉不盡相同,卻同樣令人著迷。

“別,別這麼說,我只是有幾分薄產罷了,稱什麼老爺子呢?呵呵。”君昀說得謙虛。

原來,小飛賊就是街坊口中的權貴少年郎呀?

這下子,他倒是好奇心起了。

聽聞,他渾身桃花亂亂灑,卻也頗知收斂,舉手投足有權貴人家的優雅,卻無權貴人家的驕恣……能獲得這麼多的好評,可見他人緣極佳,應該不是作奸犯科之徒,能引得他不顧一切的翻牆而人,鐵定是被迷得神魂顛倒了。

是哪個丫頭擄獲了他的心呢?

賈布衣倒不跟他客氣。

“老爹,我倒是有幾分好奇哩。”他一開口就直呼老爹,硬是將陂此的距離拉近了許多。

君昀微愕。

“好奇?”

“傳聞道,老爹曾有一段奇遇。”

君昀明白。

“你是指那龍魚的事情呀?”

“可不就是這樁傳奇故事嘛!”

“呵呵,這事嘛……”他咳了咳,一副有話慢慢說的悠哉。

微眯起眼,頭皮微微發麻的賈布衣有種問錯話的感覺。

瞧老爹那張笑臉瞬間洋溢著濃濃的緬懷與受用,怎麼,該不會聽個陳年老故事還得先拉腔打板一番,再話說從頭吧?

“這事,說來話長……”

果然!

“那你就長話短說嘛。”見笑呵呵的老臉聞言微愕,賈布衣暗罵一句,忙不迭地陪笑解釋,“我是擔心老爹你一段過往說下來,會精神不濟呀。”

即使了悟他的原意,君昀也決定有聽沒有懂。

他還沒探出這小子到底想搞什麼鬼呢!

“無妨,我睡得夠飽嘍。”

叫是,他沒有呀!

整個晚上,昨晚、前天晚上,他腦子都充盈了小美人的一顰一笑,想得他都癡了,哪還顧得了睡不睡的。

唉!莫怪常言道,有得有失是自然,難道,想追個黃花大閨女也這麼困難重重嗎?

賈布衣滿肚子的哀號,但老天爺沒有聽見。

耗了半天,甚至,在盛情難之卻下,賈布衣不但聽完了君昀長長一段的“話說當年”,還被留下來用過晚膳。

飯後,再過一盞茶工夫,真相逐漸揭露。

“原來,你真是進來找某個丫頭的呀?”

“百疋呀。”賈布衣應得很磊落。

也不必多瞞呀,橫豎今兒個沒讓老爹知道,遲早也會讓他摸得一清二楚;他翻牆,為的就是君家大姑娘、他女兒這含苞待放的芙蓉花朵呀……

正陶醉在自己的愛戀心境即將化暗為明,說不定,還會得到一份鼎力支持,冷不防地,恍惚的他捕捉到一個重點,不容他忽視的重點。

一雙精瞳瞪著君昀,賈布衣沒急著問,等他善解人意的再一次透露訊息。可惜,他沒開口,顧著啜茶。

耐性沒人足的賈布衣不由得輕歎,心裏微犯嘀咕。

“老爹家的大姑娘不在呀?”

“應該不在府裏吧,家裏幾個丫頭我都沒多管她們……”他睜目微訝的問:“呃,小夥子,你該不會是找咱們家的迎夏?”

這是怎麼一回事?難不成,跟他有情的小丫頭竟是自家女兒?還是那個總是眼淚汪汪的老大?

君昀愕然,而賈布衣也是悶悶不樂。

“對呀,”他有點嘔了。“偏就是,我就是來找小美……君姑娘的呀。”

他受累、出糗、吃盡千辛萬苦,就是為了見她一面,她怎可不在?!

瞧那張俊臉浮出微慍的神采,君昀暗忖片刻,本想與其閒聊一番、送客出門即可,卻按捺不住翻騰在胸口的好奇,這下子,更不能輕易放人了。

事關女兒的閨譽,他得問清楚一點。

“小夥子,你是跟迎夏約好了?”他聲音微微卡在喉頭,有些喘不過氣來。

大丫頭,不會真跟人家……有個什麼糾纏吧?

“沒呀。”

“沒?”

“我……呃……她不知道我來找她。”他一副有難言之隱的為難。

君昀這才吐出好長一口氣。

原來,君家有女初長成,而這少年郎,是熊熊被大丫頭給煞到,不關她的事。

“那,真是不巧呢。”

不巧?賈布衣的頭皮冷不防地又升起麻意。

“今兒個,大丫頭好像陪她娘出門去嘍。”

不會吧,今兒個他當真背到底了?

“一大早就出去……”

真的假的?

殘酷卻現實的答案揭曉,瞪直眼,賈布衣有著哭笑不得的自嘲與無奈。

君家大姑娘,不在家!

今  令  今

君迎夏陪著母親送一些食物到城南的綠弦巷弄,離開時,別了母親,轉向偏側的一條小巷內。

“上回陸婆婆身體不適,不知道好多了沒?”她低喃著。

但,陸婆婆沒撐過來。

當君迎夏瞧見巷口的幾戶人家全都釘上一塊白布時,心裏頓時了悟,不禁雙眸含淚。

“小姐……”

輕應了聲,她微側過蒼白的臉,不讓小珍瞧見她已然泛紅的眼框。

但,小珍眼沒瞎,哪會瞧不出主子的心情起伏。歎了歎,她將空的錦盒抱在懷裏,上前低聲勸慰。

小姐,你別難過了。“

“陸婆婆的病拖著,也是折騰她老人家呀。”

“我懂。”君迎夏輕吸吸鼻子。“我該去給陸婆婆上個香。”

小珍不語,跟了幾步路,猛然想到不妥,旋即拉拉她的袖子。

“小姐你現在不太適合踏進陸家呀。”

“為何?”

“因為小姐你穿的衣裳……”她打住不再說下去。

微愕的君迎夏低頭檢視自己身上的紅衫郁金裙,也對呵,穿紅戴金的上喪家,確實不妥。

垂首,她杵著不動。

“小姐,我們先回去吧。”瞥了瞥早已西沉的夕陽,小珍勸道。

“明兒個再來給陸婆婆上香也不遲呀。”

拭了拭眼角的淚,君迎夏沒再堅持,只再對巷尾投去一眼,踩著蓮步慢慢離開。

大老遠他就看見她,還有那因傷心而哭紅的眼眶,他心口一陣愕然,哭什麼呢她?

原本一心急著上前的賈布衣,此刻反倒停駐不前,深邃的隼眸定定的凝望著她……瞧見她抬眼、瞥見他,毫不掩飾淚眸的倏然開朗……?那間,他的心緒也隨之掀波起浪。

芙蓉笑靨,真是美極!

他幾乎要無酒自醉,就這麼叫她的輕笑給醺得陶陶然。

“賈公子?!”

“還記得我?”

“當然。”心思單純的她啥也沒多想的直答。

“那就好。”不枉他對她一番迷戀。但因為她泛紅的眼,他笑意微斂。

君迎夏沒留心他的變臉,輕籲了口氣,矜持且客氣的說:“真是巧呀,竟然會遇你。”

巧個屁呀!

他根本是從君府出來後,就等在這,存心堵她來著的,還巧哩?

想到一整天下來受到的鳥氣,差點,咒?就脫口而出了,嘲笑的話在舌尖兜了一圈,吞回肚腹。

“我是來找你的。”

“啊?”

“聽你家的下人說,你回府時,都習慣走這條大街。”這個消息花了他不多不少共十枚銅錢換來的。

君迎夏微怔。

“找我?”

“就是找你呀。”

“呃,賈公子有什麼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嗎?”

頓時,君迎夏啞口無言。

沒事沒情,他找她做啥?她與他素昧平生,頂多,就是欠他當日幫忙捉貓之情,如此罷了。

他為何應得這麼理直氣壯呢?

“為什麼哭了?”

“啊?”

“遇到了什麼事?”他的話很輕,口氣卻有著不容輕忽的逼問。“或者,是遇到了什麼人?還是遭人欺負了?”

聽他連珠炮般的問了一堆,再思及自己紅了眼眶的原因,君迎夏輕咬下唇,不由得又是淚眼汪汪。

見狀,賈布衣暗罵自己的莽夫舉止,不假思索地將語氣放得更柔,態度更溫和。

“走吧。”

走?

“晚了,我送你回去。”眼角瞥向跟在她身邊的小丫環,再回望她的目光。“還要上哪兒嗎?”

“呃……沒,正預備回家呢。”

“那我們走吧。”

“啊?”

“至於是誰讓你掉眼淚這事,你可以邊走邊說。”

像被蠱惑了,君迎夏慢慢的踱向他身邊,泛著迷惑不解的水眸瞅著他。

他為何這麼關心她的眼淚為誰而流呀?

賈布衣也沒多作解釋,只給了她一個滿意的粲笑,等著她走到自己的身邊。

始終睜著大眼的小珍跟在兩人後頭,細短手指在錦盒上輕輕的敲擊著,看著身材頎長的俊俏公子伴在小姐身畔,刻意配合小姐的蓮步輕移,不由自主的在腦子裏作起春秋大夢。

她不知道這位公子爺是誰,但聽他們的對話,似乎是舊識呢,而且呀,平心而論,小姐與這位公子爺並肩而行的這個畫面,挺美的哩……

第五章

南京城的深夜,熱鬧非凡。

城西市郊,一幢偌大的府邸在夜幕中更顯得巨大無比。

夜深了,主廳仍是燈火通明,氣氛相當的詭異且沉重,幾雙精光炯銳的目光隨著身形魁梧的老太爺鬼秋樵移動。

方額大眼的老人神情深沉,畢手下的報告,猛地將掌心的鐵珠緊緊握住。

“找到人了?”

“是!”

“這次,確定是他?”

想起了上回的烏龍消息,趕著前來報訊的馮老三老臉一紅,忙不迭的弓身保證。

“稟爺兒,錯不了。”

“那……”

眾人屏息以待,等著老爺說出他們意料之中的命令。

果不其然!

玩弄著掌心的兩顆圓鐵,鬼秋樵鷹隼般的利眸倏然張開,又微 微眯起。

“將他帶回來。”

伍笠還有話要說。

“但是,若他不從……”他吞吞吐吐,難得沒將話一次說完。

任誰都清楚,爺兒說的輕鬆,但是,下手做事的他們可就苦水連連哩。

“他敢不從!”暴雷突響,猛烈的撼動著窗櫺。

他就是敢呀!而且,幾年來,他已經用行動證明,他敢呀!

“你們聽好……”

眾人齊弓身。

“無論用什麼方法,就算要打斷他的兩條腿,這次,都要將人給我帶回來。”

“啊?”

“哼哼,這次,諒他也難逃我的手掌心。”鬼秋樵嘴角倏揚,劃出陰沉的狠笑。

滾滾滾,掌心的鐵珠摩擦生聲,嘎嘎嘎的刺著眾人的耳,只不過,沒有人吭氣。

大夥兒全都在等他的下一段補充說明,通常,暴跳如雷的爺兒會狠狠的咒?上好一段話。

他們等到了,卻只是簡短的兩句話。

“好了,都給我出去。”

“呃……”

“還不滾!”

面面相覷,伍笠等人再怎麼猶豫也只得領命,一一退出風暴仍烈的大廳。

不擇手段?

唉,爺兒說來輕鬆,但是,若真失手傷了人,恐怕,他們也難逃陪葬的命運吧!

令 令 令

甫從書房出來沒幾步遠,君嬉夏就感覺才用沒多久、捏在掌心的濕巾子已經稍顯太幹了。

水!

她需要水!

“悅兒?”她四下張望。

人呢?這丫頭往常都機靈得像什麼,不待她吩咐就會自動遞上濕巾子……喔,瞧見人了。

“小姐。”

“你跑哪兒去了?”

“去拿濕巾子呀。”

“‘謝謝。”她笑咪咪的接過悅兒遞來的濕巾子。“下回請你多吃一個驢打滾。”

“呵呵。”聽到吃,悅兒不禁笑顏逐開。

濕巾子一拿到手,君嬉夏迫不及待的抖開,幾顆圓滾滾的珍珠滾在地上。

她怔了怔。

“這巾子是……”

悅兒也是神情迷惑,瞥了瞥手中的一小疊巾子,再瞧瞧地上的珍珠,怔愕了半晌,猛地恍然大悟。

“啊,一定是大小姐啦。”

當然是迎夏嘍,因為,有珍珠為證呀。

好氣又好笑的睨了悅兒一眼,君嬉夏微歎,她沒懷疑珍珠是迎夏的傑作,叫她疑惑的是,為什麼?

“剛剛我跑得快,但瞧見大小姐紅著眼,好像哭過,八成是她順手拿去拭淚水了啦……”

“她為何又哭了呢?”蹲下身,君嬉夏撿拾著地上的幾顆珍珠,笑得有點苦澀。“幸好這些個珍珠還算值幾個錢。”

悅兒聽得微笑,才值幾個錢?

天地良心,上個月,那大廚阿財這撿那拾的湊齊了一串珍珠鏈子,高高興興的將翠兒娶回家。

想那翠兒人高馬大、能砍能扛,屋裏屋外的工作一把罩,可是個賢妻人選。

“說吧。”

“啊?”說什麼?呆了一下,再瞟了眼小姐手中的珍珠,悅兒下意識地回道:“要我說呢,這些珍珠應該值不少錢哩!”

纖肩一垮,君嬉夏啼笑皆非的笑瞪著她。

“我不是問你這個啦。”

“啊?那,二小姐問什麼?”

“我是問你,迎夏又為何哭呢?”

臉一紅,悅兒笑得有些尷尬,“喔,原來是問這個呀……呵呵……我還以為……好像是三小姐氣呼呼的打外頭回來,灰頭土臉的,被大姐喚住,兩個人聊了幾句,就見大小姐淚眼汪汪了。”

前因後果比手畫腳的悅兒講得不清不楚,但是,君嬉夏幾乎已可以拼湊出過程。

鐵定是愛打抱不平的靚夏又在外頭捅了樓子,身上帶了點皮肉傷,然後是愛哭的迎夏在喊痛,這不需要浪費她的聰明才智就可

以想像出來了。

只不過……

“這又關我的巾子啥事呢?”

說到重點了,“這巾子是我托小珍幫我拿的,還沒到我手上就被三小姐瞧見了,她心急動作又快,大概拿去替大小姐拭淚了。”

撿完一地的小圓球,再聽完悅兒的闡述,君嬉夏搖頭歎息,捧著一個掌心的珍珠,起身就走。

“咦?二小姐上哪兒呀?”

“去池子裏泡水。”

“啊,又要泡?”

“沒錯!”

令 每 每

有了君昀的口頭邀約,臉皮比城牆還厚的賈布衣哪會客氣,第二天不到晌午,他就迫不及待的登門拜訪了。

而他第一個找的人,是君昀。

“老爹好。”

訝望著他,君昀不改溫笑。

雖然他毫不意外這麼快就又見著他登門拜訪,可是,怎麼會是找他來著呢?

“小夥子真勤快呀。”心念忽起,該不會這小子已經先偷溜到後院去找過大丫頭了吧?

不成不成,得先去探探大丫頭在幹啥。

“老爹。”見他起身,賈布衣忙不迭地獻上賄賂。“小小禮物,不成敬意。”

瞧瞧他手中的小錦盒,再瞧瞧他,君昀詫笑。

“這是?”

“老爹不是愛吃松杏?”

松杏!君昀眼一亮,也忘了自己原本要做什麼了。

“松杏呀?”

“是呀。”挑挑眉,他一副好康報你知的粲笑。“而且是打東北來的。”

“呵呵。”君昀笑得眼都眯了。“真有你的,連我這麼點嗜好也被你打探出來了!”

廢話。

“湊巧啦,是我耳尖,聽到了賈府內的下人提起。”他恭恭敬敬的獻上錦盒。“老爹先吃吃看味道喜歡嗎?吃完了我再補上來。”

這麼說來,往後,他愛吃的松杏可說是源源不斷,食之不絕、取之不盡嘍?

“是嗎?呵呵,小夥子你真是有心呢。”不是他貪他的便宜,但是,一顆心硬就是叫他的賄賂收買了一大半。

有心,他當然有心嘍!

別說是當家作主的老爹,就連君家上上下下、老老小小,包括那只沒毛的庫洛土狗,大夥兒的喜好,他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今兒個登門,他不但帶松杏給老爹,潞安的紅酒給善於養生的夫人,三盒的桂花西米糖分別給君嬉夏、君靚夏。

迎夏呢,沒第二句話,她的好處就是他;無意間被她煞到的賈布衣,他,是她的,而她也即將註定是他的了。

愈想,賈布衣坐不住了,只想出去找人,那令他魂牽夢縈的小美人。

“小夥子!”

“在!”

“你又笑的很詭異嘍!”

赫!忘了老爹是扮豬吃老虎。

“ 想什麼呀,說來聽聽。”君昀問的客氣,卻心理有數。

想當然耳,他今天上門來,除了打通關,就是想會會大丫頭呀。他,確實不怎麼討厭這正看側看都很逗人開心的小夥子。

“老爹呀!”

“我在聽,你說吧。”

老爹這麼于脆,他反倒心裏有話口難開了。

這時,總管匆匆走了進來。

“老爺,東北的販子來了。”

“有沒有……”

“有,請他去書房候著了。”

老眼掃過賈布衣,君昀想,書房有客人。

賈布衣會意,心中微喜。

“老爹你忙你的去吧,別招呼我了。”

“這樣呀……”

“我四處走走就得了。”他笑得更無辜且無害。

君昀聞言失笑。

哪是怕他四處走走呀?只不過,後院大多是女眷……

君昀的顧慮,賈布衣全看在眼底,但,狡詐善辯的他哪會由得他想足理由退卻他的閒逛呢。

終於,無可奈何的君昀隨著總管走了。

賈布衣應允了決不向偏北的宅院靠近,之後,他一口將茶引盡,一派瀟灑的步出大廳。

“小美人!我來嘍!”笑顏裏滲進一抹深沉的迷戀,他的腳步踩得更急切。

令 今 每

喵——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只不過,紅了眼的只有小花,至於賈布衣,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急著找到君迎夏的倩影,哪瞧得進一隻心懷不軌的三腳貓。

這麼一來,正中了小花的下懷。

晶綠的眸眼微眯,它躡手躡足的接近賈布衣,趁他不備之際,像箭般地自他腳前疾掠過。

賈布衣嚇了一跳。

是怎麼一回……定睛望去,好心情霎時煙消雲散,舊恨新仇全都冒了出來。

“死貓,壞貓,你這個小王八羔子!”

喵——

“喵你個大頭鬼,你就別落在我的手中!”

喵——

啊,它還真敢接下他的戰帖哩!

火氣更盛,賈布衣追著它的腳步前去,壓根沒留意腳下,踩上細石小徑的他,一個不察,整個身子滑向一旁,又是五體投地的畫面即將出現。

喝!這次休想要再見他出糗了!

信心滿滿之外,也虧得他的手腳硬是靈活,堪堪穩住重心不穩的身子,不待回過神,便旋身,遙瞪著貓眼開罵……

“臭貓,給我來這麼一記,你以為我還會上當嗎?”

臭貓?

聽見這熟悉的暴吼,君迎夏心一動。

咦?這聲音不是……

“大小姐?”

不理會小珍的訝問,君迎夏提著裙擺,匆匆往右側的院子奔去,胸口猛地襲上一波莫名的悸動。

不會是他吧?

才轉個彎就瞧見有副頎長的身軀杵在蓮花池畔搖擺,而果然那個指著小花罵不停的人不是他還有誰呢?

他站得離池水極近、極近,也不怕落水,逕自對著小花舞動猿臂,啊……他快要掉下去了……

“小心呀!”

一察覺這聲音象急了小美人軟軟甜甜的嗓音,賈布衣當下—陣驚喜,暮然回首。

君迎夏不出聲,賈布衣還算站得穩當;她一來、一喊,眉開眼笑的他沒注意,一腳采空,撲通……整個人往池子裏倒去!

“賈公子,小心!”

該死!

落水之前,賈布衣完全聽見君迎夏的驚呼,她那句小心簡直象把利刃般叉進他的心理。

喵——喵喵——

“你……”咬牙切齒著,賈布衣幾乎將一口鋼牙給挫斷。

瞧見賈布衣大意落水,君迎夏忙著沖過來,而跑得過急的她沒停穩腳步,直掉進了池子。

“小美人?!”

咕嚕、咕嚕……

完全不識水性的君迎夏慌忙張口想呼救,話未脫口,就猛地灌進一大口池水。

“大小姐!”

咕、咕嚕……咕嚕……

“不得了了,天老爺,大小姐落水了……”驚叫聲拉拔而起,小珍的腳步聲逐漸淡遠。

不假思索地游向君迎夏,賈布衣完全沒遲延英雄救美的動作,只是,池水凍得他有些感覺麻庳。

這北京城,大概與他的八字越形相克了。

迅速的將君迎夏慌亂掙扎的身子攬近,他無聲更正,不,不能歸罪給北京城,該說,他與君家不合!

自從遇到小美人,君家大姑娘,他不但初嘗狼狽的滋味,傲人一等的氣勢也陡然下滑,先是比不上一隻心歹腸毒的三腳貓,然後,因為救貓無功,被小美人笑著視為狗熊,這會兒,連一個小小的婢女都視他為無物……

什麼叫不得了,大小姐落水了?

那,他呢?

他那麼大一個人就站在池水中,就算水深、見不著他的四肢,也應該還瞧得見他的腦袋呀?

可那環眼中就是沒瞧見他,還是她篤定他會救美失敗?

“看來,我做人可真是失敗得緊呀!”

唔……

“別亂動。”感受到懷中的身軀往下滑,他連想都沒想,直接摟抱進懷。

這池水對他而言,不算深,但對她而言,就不是了。

連灌了好幾口水的君迎夏幾乎陷人半昏迷狀態,一旦身子被苧高、吸到一口救命氣息,混沌的腦子稍稍回魂,哪記得女性矜持呀,伸手猛地攀在救命恩人身上,手腳四肢巴得牢牢的,不肯放。



吸足水的裙擺沉重異常,再要托著一個半昏迷的人,實屬不易,沒想她一個不小心,弓起的膝蓋猛地撞上他的命根子……

倏然吃驚、吃痛,他疾吸著氣,下意識的微縮手。

君迎夏四肢巴得很緊,卻因他的動作,鼻口冷不防地又灌進許多水。

“糟了!”他連忙將她拉回懷裏。

短短工夫,只見那芙蓉面頰刷地一片鐵青,而小美人的氣息逐漸輕幽……

當下,他也顧不得什麼閨名受損,湊上前,嘴對嘴的吐氣給她。

不准、不准上天。在他尋獲她的時候,又將她拐走,更別說是在他的面前,不准、他不准……

心急如焚的賈布衣不斷地在心中咆哮著,兩人泛白的雙唇緊相貼,他一心一意,只企望能救她蘇醒,懷抱著她,一口一口的渡著氣,因失溫而逐漸麻痹的身體催促著他,迅速將兩人帶向池畔。

感受到冷冷的空氣竄進肺部,君迎夏本能的汲取維繫生命的氣息,甚至,在感受到對方退之際,仍貪心的追索著那軟軟涼涼的感覺。

“啊?”賈布衣有點好笑。

“你這是在救自己的命,還是趁機我的便宜呀?”

閩著眼,君迎夏完全意會不到賈布衣腦子裏的啼笑皆非與欲拒還迎的無奈,她只專注的自他身上汲取生命的力量,緊合的眼眉悄悄沁出莫名的淚漬。

“別……唔……”

真是,敗給她了!

雖然事情發生只是短暫,怛似乎過了一輩子之久,喧喧擾擾的嘈雜聲朝蓮花池湧過來。

第一個趕到現場的是君嬉夏!

“我的天哪!”

君迎夏又昏厥過去,荏弱的身子偎在賈布衣懷裏。

帶著她攀上岸,賈布衣沒想到自己,只急著伸指複上她的鼻,探著地的鼻息,胸口一松,吐出一口大氣。

呼——

氣息雖然又細又淺,可是,小美人沒事!

“迎夏?”

“大小姐?”

“怎樣,大小姐有沒有事呀?”

唉!還是沒人喚聲,賈公子,你沒事?可見得,他做人是徹底失敗。

“她……沒事。”

勉強嘀咕出這句話,賈布衣腦袋一側,也凍暈過去。

只希望他醒來時,不是仍原原本本的躺在這池子邊,慘遭那只三腳貓的蹂躪與摧殘。

第六章

“公子姓賴呀?”

收回仰望著屋簷的目光,賈布衣懶懶的望向不知何時站在身後的君嬉夏,沒有被搞混,他早知小美人有三個孿生姊妹,而眼前的好女孩和小美人面貌雖同,氣質卻大大不一樣。

“當然不!”

“公子在瞧什麼呢?”

“我瞧……今兒個,冬陽高照,天氣真是好!”微扯唇,他笑得恣意且帶絲狂傲。

她不是小美人,所以,他懶得跟她多解釋一堆。他方才瞧的不是什麼鬼天氣,是那只趾高氣昂的三腳貓碰巧在他抬眼時,懸尾巴晃進他的視線裏,他只是很專注的在瞪視它的一舉一動。

“老爹人好心好,誠摯留我下來養傷的。”

說到養傷,君嬉夏的氣勢就弱了一截,用手中的濕巾子擦擦手,她再次重申。

“我阿爹很熱情,以心待人。”瞄了他一眼,她似笑非笑的補上一句,“任何人。”

“可不是嗎,是我幸運,遇到老爹這等善心人士。”

他講得客氣,她反倒不好意思死追猛打。

“那天真是多虧了賈公子你的救人義舉。”

“哪里,你客氣了。迎夏有難,我當然是赴湯蹈火,義不容辭呀!”

啃,喊迎夏了哩!

何時,大姊與他的關係來得如此熟了?

兩人相視客氣微笑,半晌,都沒吭氣打破沉默。

君嬉夏的腦子在動,該怎麼切人重點而不失態?

賈布衣的腦子也在動,沒想別的,除了小美人還是小美人。

瞧了瞧近午的天色,他劍眉微挑,明知道君嬉夏行事八面玲瓏,是君家對他出現最直接有反應的人,他並不怎麼戀戰。

待會兒,小美人應該就會送些餐點到他房裏,他不想讓她撲了個空,平白損失小倆口卿卿我我的時間。

“我先走一步了。”

啊,他要走人?可是,她心中的疑惑仍舊未解呢。想著,她不假思索的揚聲留住他。

“貿公子,請留步。”

“咦,二小姐是想打賞我什麼?”笑盈盈,他瞥了模樣水漾水漾的她一眼.率先走向一旁的八角小亭。“這邊有壺茶水,你要不要喝喝?”

君嬉夏滿心感激的跟著他走。

來到亭中,她連喝了好幾茶水才過癮。回過身.正巧回來的悅兒俐落的奉上一條濕漉漉的巾子。

呼~接過濕巾子,君嬉夏舒暢的籲著氣。

冷眼旁觀,賈布衣忍不住挪偷地。

“二小姐真缺水呢。”

“可不是。”挑眉睨眼,她也勾唇自嘲,“命中欠水,只得認分一點。”

聞言,他但笑不語,見日頭已然高掛天空,他沒什麼耐性了。

“二小姐不是有話要說?”

“幄……”

“有話,尚請二小姐直言。”這話是稍嫌無禮了點,但,他表面笑得很真誠。

若是有閑,他倒無所謂與她慢慢的耗,可這會兒,他急著回房去候著小美人的翩翩到訪。

聽他先撂下話,君嬉夏微訝。

“直言?”他真這麼坦蕩呀?

“但說無妨!”

好!既然他心底有數,那最好,她也沒必要吞吞吐吐.顧忌什麼。

“賈公子對迎夏,有什麼打算?”其實,她問得有些心虛。

畢竟,這該是阿爹來說,不該由她逾越發言,可是,見心善的阿爹竟都由得他,這……她自然得多擔一份心嘍。

“打算?”

“我是指,賈公子對迎夏有心,可是,你留她的是什麼?”

“圖什麼?”

“沒錯。”見他一雙笑盈盈的瞳眸微微閃過不悅,她也無懼的再問:“莫非,你也有那種心?”

“哪種心?”

“貪圖的心。”

笑話嘛,他賈布衣幾時圖過他人的東西來著?

去!

君嬉夏問得唐突且直接,但賈布衣縱使心中微溫,也惱不起來。

一來,她是君迎夏的同胞姊妹,關心她自是不在話下;二來,他一向伸手不打笑臉人,瞧她,笑容真美……當然是比不上他的小美人……

“莫非,賈公子也是在圖她的好處?”見他顰眉不語,她輕咬下唇,不太確定的問出她心中的隱憂。

“什麼意思?”他微訝。

她哪有所謂的好處呀?

在他心中,小美人可是無價的。

“你,難道不圖她的珍珠淚?”君嬉夏探視的目光追巡著他的表情。“賈公子應該聽過君家的一些傳聞吧?”

長長籲了口氣,賈布衣沒轍了。

側過臉,他審視著她,笑得很無可奈何。

“二小姐對我有偏見喔?”

“我?”

“正是你!”

“賈公子多心了,我怎會對你存有偏見呢?”因為心虛,她的心跳加快了些。“難不成,你都不曾聽聞君家的事?”

“是聽過呀。”

“那,你究竟圖迎夏什麼?”

“我呀……圖她整個人。”半眯著勾人笑瞳,他鎖緊她的目光,確定將她逼得屏住氣息,專注於他,這才慢條斯理的嘀咕,“人跟心,我都要。”

個 個 個

噙著笑,賈布衣前一步踏進客房的側廳,後一步,君迎更就走了進來,她身後跟著的小珍捧著一個沉重的託盤。

“你來了。”看到她.一股滿足猶然而生。

“是呀。”

窈窕的身影閃—邊,體貼的讓小珍先將手中的盤盤碟碟擱桌上,待小丫環弓身退出門外,抬眼就瞧見他專注的凝望。

“怎麼了?”

“沒。”

“那為何要這麼望著我?”

“我喜歡瞧你呀。”

聞言,一抹誘人的嫣紅在芙蓉笑靨渲開。

“你……呃,你有沒有想吃的東西呢?”臉紅心跳的她問得結巴巴。“我做……呃,叫廚子……做。”

“有。”

“是什麼?”

“你!”

啊?

一輩子沒經過這種被挑逗的陣仗,君迎夏怔望著他,說不出話來,任燥熱的自然紅妝從酡紅的粉頰散至四肢百骸。

見她傻了,賈布衣好心的高抬貴手,沒繼續緊迫盯人,只是絕得很得意。

“你別這樣瞧人啦。”嬌嗔輕怨,君迎夏連眼都不敢朝他直視。

“好好好,我餓了。”

“喔。”

忙不迭地旋身,她替他布好碗筷,一回首,見他又是眉開眼笑地緊盯著她,又是一陣心悸。

“賈公子?”

“我來了。”

聽他故意吊著嗓門喳呼,再見他捏起蓮花指,她不由得噗哧一笑。

門外,小珍也聽得一清二楚,可她沒有君迎夏來得沉穩,當場嗆到不行。

咳咳……

“小珍!”

捂著嘴,小丫環漲紅臉迭聲抱歉,再小快步的躲得遠遠的,咳聲不斷。

無奈搖頭,一回首,見他坐是坐了,但是,太端正了,反倒很怪。

“賈公子,你請用膳。”她催著他,撿了張與他斜望的椅子坐下。

“我準備好了呀。”

“嗯?”

“來吧。”嘴巴張得大大,他笑望著她。

君迎夏輕愕。

“賈公子?”這,他是什麼意思呀?

“我的手仍不濟事呀。”

“你的手……”

“因為要抱緊你,不讓你沉下,又得拼了命的劃水上岸,我的手臂到現在都還會抽痛呢。”

轟!

?那,一張粉嫩細頰紅個通透,仿佛還可瞧見微微的煙冉冉升起。

出事至今,沒有人在她耳邊嘀咕過什麼,就只有心直口快的靚夏。雖然,她只是幾句話比手劃腳的笑著帶過,但已足以讓她連貫起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真過分,哪壺不開偏提哪壺,她那天是怎麼巴纏在他身上,混沌的腦子沒留半絲記憶,可他也是當事人,自然是最清楚了;結果,救了她的人是他,三不五時提醒她的,也是他!

哪有這種施恩圖報的人呀?

偏偏,她又吃得下他這一套哩,真是……氣人!

“不信你可以去問于大夫呀。”

看非正不好意思,君迎夏差點就出聲嘲笑起他了。

琚聞,于大夫是他的專任大夫,問他?

“你不也知道,他說我的手肘拐到了呀。”盈盈笑意滲進幾分叫人臉紅的流氣。“你聽到了呀,對不對?”

君迎夏啞口無言。

“所以,你現在也該幫幫我呀。”

她要怎麼幫呀?

“啊。”嘴巴又張得大大的。

不動水眸眨了眨,君迎夏好生猶豫;幫?不幫?她拿捏不定,依不動如山。

無奈長歎,賈布衣低喃著,山不來就我,我只好就山……邊自己挪向她。

用他聲稱仍在康復中的那只傷手拿開桌邊的碗。

“你……”她難以置信望著他,還有那只活動自如的“傷”手。

“來吧!”

“啊?”

“快點啦。”他語氣揚笑,也帶著幾分撒嬌的味道。“我很餓很餓了耶。”

這……

愕望了貼近自己的男人,君迎夏無奈的舉筷夾了一筷子爆肚兒,見他嚼得津津有味,明亮有神得瞳眸專注的鎖住她,仿佛她比可口的菜色更可口……她勾起了紅豔菱唇。

令 每 每

他在身邊笑鬧、挑逗、纏著她不放,那一雙深邃狂熱的瞳眸總逼著她魂縈夢牽……想逃,卻又戀戀不捨。

他不在身邊,她只感相思苦楚,難受難捱呀!

“小姐,回去了?”抱著空錦盒,陪同君迎夏一塊兒送食物到綠弦港弄的小珍在一旁問。

心念著賈布衣,唇畔噙笑的君迎夏點點頭,瞧見岔路,不假思索便走向熱鬧的大街。

瞧瞧他是否在酒館……

亦步亦趨跟著,小珍暗笑。“咱們是不是順道要去找賈公子?”

“這個順道,似乎遠了點,喔?”

“反正就幾步……”

君迎夏隨口應著,瞥見小珍賊兮兮的笑容,臉微紅,沒好氣的啐了她一口。

“你笑我?”

“婢女不敢。”但她的眉眼無不彎成半月。

“你呀,還有什麼不敢的呢?”

話雖沒錯,但是,誰叫君家六口子全都是好心腸的良善性子,所以呀,君家的奴僕個個都是膽大如天呀。

小珍咯咯笑著,還來不及再應個幾句,就見君迎夏笑意微斂,神情謹慎的盯著酒館的門口。

幾個壯漢站成一圈,一身的風塵僕僕,不像剛在酒館裏享受過醇酒美食,反倒像是在找人,領頭的那位微上了年紀的與掌櫃嘀咕幾句,走回同伴身旁,低語商榷。

不知怎地,君迎夏胸口微微一動。

“咦?”

“小姐,他們是誰呀?”

問她?她哪知道呀!

“那,小姐為什麼微微變臉?”

君迎夏這才了悟自己因想得入神,竟然低喃出口。

“小姐?”

“我是感覺到這幾個人的來意不善,卻又不像是那種萬惡之徒。

“小姐,壞人會在臉上刻字嗎?”

“也對!”

這時幾個可疑分子已經微微散開,領頭的伍笠不經心地四下掃視,正好與小心翼翼打量著他們的君迎夏四目凝望。

不自覺地,君迎夏低吸了口氣。這人有著一雙精炯且迫人的瞳眸,不過氣勢頗烈,倒也不見其閃爍著邪寐的陰沉。

伸舌潤了潤緊張的紅唇,君迎夏微退了一步,決定離開。

“這位姑娘,請留步。”

啊?找上她了?

“想請問姑娘,認得鬼青樞嗎?”

“鬼青樞?”

聽她神情迷惑的重複著,伍笠微擰眉,正想道聲謝就掉頭走人,突然,腦子閃過一個名字,他暗罵著自己的愚蠢,趕忙再問。

“那,賈布衣呢?”

“啊?”君迎夏微驚。

果不其然!

伍笠的神情也隨著她變。

看這姑娘的神情……

“姑娘應是認得賈布衣這人吧?”

他……他們……找賈公子做什麼呢?

警戒又猶疑的目光見所有人不知何時已圍成半圓,覆上薄薄風沙的臉孔全都躍上一抹期盼……君迎夏咬起下唇,好生為難。

他們看起來,真的不像壞人哩!

“姑娘認得他嗎?”

“……呃……認、認得。”她應得支支吾吾。

誰叫阿爹從小就教誨她要做個誠實的人,縱使不太願意坦白招供,她仍舊扯不了謊呀。

“那,他在哪?”

賈公子真不在酒館裏?

翦翦水瞳愕望著問話的伍笠,再悄悄的越過他,瞟向他的身周……會不會是他明明在酒館裏,只是叫掌櫃的誆稱他不在?

伍笠遲遲沒聽到回答,正想催問,卻捕捉到君迎夏謹慎且稍顯疑懼的眸神,他突然靈光一閃。

“姑娘也是來找少爺的嗎?”他暗罵自己笨到底了。

“少爺?”

“鬼青樞,呃,是賈布衣。”

“呃……”拉長音,她在思索脫身之迢。

鬼青樞?賈布衣?

這誰是誰呀?不成不成,她得快點閃人,撇開這些人後,她要衝去跟賈公子通風報信。

既然他不在這裏,那,位於街尾的客棧應該會是最有可能找得到他的地方!

“他這會兒人不在酒館,請問姑娘,你該不會恰巧知道他此刻人在何處吧?”

伍笠問得很客氣,可是,字字句句皆點明了,他壓根就深信君迎夏絕對知道賈布衣的下落。

“這裏沒人的話……那他應該是去……去……”一緊張,她腦子不但動得慢,連話都講得零零落落。

該死,快想想該怎麼應付過去呀!

伍笠不給她時間擬定對策,緊迫盯人。

“他可能會在哪里?”

“悠來客棧!”話一脫口,君迎夏幾乎想握拳捶心肝。

完了,她怎麼這麼老實呀?

“請問,我們該往哪個方向找人?”

哇,他要直接找上賈子公呀?這怎麼可以呢?

當下第一個反應,君迎夏朝相反的方向比去;偏偏,手指頭像是有自己的意識,硬就是比向街尾。

這下子真的慘了!

“謝過姑娘。”

“呃?”

欠身謝過她的指引,伍笠也沒浪費時間,率著眾人朝她方才手指的反方向奔去。

啊?

君迎夏傻了眼。

明明,她指的是另一個方向呀,怎麼……

第七章

奔上好一段路,瞧見掠過眼角的街景愈來愈冷清,伍笠猛地停步,靜忖。

“怎麼……”

一記眼刀讓開口的馮老三閉嘴,不吵頭兒。

伍笠思索著,突地恍然大悟。

他們上當了!

見頭兒停下腳步擰眉細思,不待頓悟的他提醒,立即,馮老三等人也發現不對勁了。

“那小姑娘還挺機靈的嘛。”

機靈?

思及方才那位姑娘的言行舉止,伍笠突然失笑,眼角瞥見一位過路人,便伸手攔下。

簡短幾句對談下來,真相大白。

人家小姑娘雖然對他們處處提防,但,一直都是誠實以對,指的方向完全無誤,反倒是他們自己小人心態過重,結果,白白疾奔了一段冤枉路。

“快回去。”

“頭兒,你是擔心找不到少爺?”

“不,我是怕那位小姑娘先一步找到少爺,通風報信。”然後,溜溜的少爺又會再一次的如風般躲得老遠。

果真如此,他們就真的要提頭回去見老爺了啦!

馮老三等人一聽,愀然變色。

哇,這還得了!

一群無功而返的大漢飛毛腿一邁,疾風般的奔回酒館,遠遠的就瞧見碎步快走的主僕倆。

“姑娘?”

赫!

聽見從背後傳來的呼喊,沒回頭,君迎夏也知道是他們回來找人了。

“小姐?”

“別回頭!”

“啊!”

“我們走快點。”心急的她幾乎是用跑的了。

啊,可是人家都已經要追上來了?,辛苦的拌著小姐快步而行,小珍一臉苦相。

“小姐,你先別跑啊!?”

不走,不走的是笨蛋啦!

聞言,君迎夏更是埋頭猛逃。

“這是怎麼回事?”

驚惶失措中聽進這聲響雷,君迎夏驀然停住腳,面露驚喜的迎向聲音的來源。

是賈公子!

邊逃邊往後瞧的小珍沒料到自家小姐會倏地定住腳步,冷不防的從她後頭撞上……

“唉呦!”

主僕倆同時慘呼出聲,往前撲去。

“小心!”

一條身影迅速斜插進來,不是拉起他們,因為要救人已是萬萬不可能的事了,竄上來的英雄成了可憐兮兮的臨時肉墊子。

“好痛!”

想當然耳,這聲暴咒是發自賈布衣的口中。

狼狽的趴在他胸前,君迎夏驚喜綻笑,臉上有著緊繃過後鬆懈,她喘著氣,眼淚汪汪的俯望著他。

“賈公子,呃……”

她心裏多少已經猜出賈公子原來是“假”公子,他應該是性鬼巴?

別說君迎夏,連伍笠都嚇了一大跳。

怎麼回事?他們費盡千辛萬苦的追蹤他,結果,猛回頭就見他,像陰靈現身般後仰跌在地上……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呃,憶起那聲暴雷,再配上少爺若真惱起來的臭脾氣……伍笠替自己一夥人捏了把冷汗。

果然!

“你們在做什麼?”

“少……”

怒眉一挑,賈布衣喝道:閉嘴!

雙掌平貼在他的胸膛,君迎夏愕睜著眼,沒察覺貼在身後的小珍已經先一步的被一干人拉起來,她只是屏著氣,目不轉睛的瞅著將她半摟在壞裏的救美英雄。

認識他的這段日子裏,今兒個,頭一造見他斂下勾人的桃花顏,惡模惡樣的板著臉。

相當……勾引得她的芳心悸動哩!

賈布衣沒忽略她的凝視,胸口微緊,雖不敢問,卻不允許自己有退縮的時間。

“怕了?”

她知他的意思,搖搖頭。

“真的不怕?”他知道自己不笑時,有多駭人。

不過所有的人都可以怕他,惟獨她,他不要她用一雙帶著怕的水眸凝視他,仿佛他是幽冥鬼魅,即使,他真是幽冥鬼魅,也不行!!

她將他推得遠遠地。

不許!

“嗯。”再搖搖頭,她微帶羞意的結了他一個感激的怯笑。“謝謝你呵。”“提這做啥呀。”炫惑於那含在她紅潤唇畔的嬌笑,他低著氣,不忘關切的問:“有沒有哪兒覺得痛?”

“沒……沒有。”

“別瞞我。”

“真的沒有呀。”

她迭聲保證,他仍不信,鷹眼迅速的掃過她的周身,這才稍稍安心,然後,劍眉一顰。

問題是,他有!

真他媽的王八羔子,這麼一滑跌,鐵定破皮了!

賈布衣緊緊地摟著心愛的小美人,不讓羞答答的君迎夏先抽身,他弓腿坐在地上,望向伍笠的目光變得陰沉且凝重,再次讓她瞧了炫目不已。

他又在玩變臉了哩,真有趣!

“你們先回去。”

“可是……”

黑瞳微眯,賈布衣不悅了。

“沒聽懂我的話嗎?”

伍笠左右為難。

他們不想走,幾乎想貼在少爺身後當背後靈,一步也不離;因為,怕這麼一撤,若少爺臨時抽腳,決定再耍他們一次,那,他們豈不是又得再費半條命去追人?

可是……

“你們先找間客棧住下吧。”稍稍定神的君迎夏插進話來。

他們喊他少爺!

他們對他恭敬有加!

如今看來,不是賈公子……不,如今叫鬼青樞的他該躲,而是他們畏懼於他。

鬼青樞!

細細的在心理一遍一遍低喃著這個名字,她拿眼側瞟她,笑意稍退。

他到底是誰呢?

“呃……”

幾個大男人面面向覷,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該信這小姑娘的話幾分。

少爺極護她,這由方才他奮不顧身的那尊貴的身體去承接她的跌勢,而且超級關切她是否 受了傷這一點,即可察覺出端倪,問題是,她可以替少爺拿主意嗎?

“賈公子不會走的。”掙不開腰間的猿臂,她暗歎,由得他繼續緊攬著自己,仰視向他們,她笑得有些靦腆。“天快黑了,再重要的事,也待歇口氣後,再論定吧。”

仔細的瞧清楚他們眼底的疲憊與憔悴,先前畏懼他們對賈公子怎麼了,如今,她反倒有些同情他們。

目光狐疑的幾個人帶著思索的意味瞧瞧她,又不約而同,紛紛調向此行的目標人物。

賈布衣沉默不語,陰鷙難懂的瞳芒鎖在她臉上。

為什麼她避著他的眼?

君迎夏沒望向他,她不敢,怕見到他又在玩變臉,因為她會想笑;也怕見到他溫惱的神情,因為,沒問過他,她竟逕自對他們下達意見……

“迎夏……”

“少爺?”

聞言,賈布衣微挫。

這群棒打鴛鴦的王八羔子!

“去找小泗,他會為你們安排。”專注著閃躲無處的君迎夏,他嘴裏吩咐。

至此,伍笠一行人臉上莫不展出松了一大口氣的心喜。

少爺的口氣有了鬆動,這似乎代表,他們此行終究是成功了一大半,過些天,不必提頭回去見動不動就暴跳如雷的老爺了。

一路無語。

君迎夏將疑問含在唇邊,想問又不敢問,噙著薄淚的眸子悄悄的探向他。

其實,她很想弄清楚。

他,究竟是誰?

賈布衣?鬼青樞?無論是哪個名字都無妨,最重要的是,他到底是何方神聖?

紊亂的思緒愈理愈混沌,蛾眉輕顰,輕歎再歎,不敢朝他瞟去,怕見到他眼底的那份認真。

那讓她心跳加速、四肢卻會驀然虛軟的認真與執著。

見她垂首,左瞄右望就是不肯瞧向他,一副隨時都要拔腿跑開……沒遇過這等陣仗,他琢磨著,不想、也不肯就這麼讓一步,放她離開。

誰料得到他的行蹤這麼快就曝了光,他以為自己的隱形工作做得一級棒哩;結果,事情來得太快也太突然了,讓他不知是該惱這些壞事的傢伙,還是該對他們的尋人功力大歎三聲,而小美人甚至還適逢其會,直接撞見他跟他們的第一次接觸,真是……想開扁了啦。

而此刻不將事情講清楚,誰知道她會怎麼想呀?萬一那顆他愈來愈愛惜的小腦袋瓜亂亂想,將兩人世界愈想愈灰暗,那他怎麼辦,豈不是什麼都玩完了!

不成不成,他這會兒不能輕易放她走,萬一斷了線……

“我回去……”

“先到我那兒好嗎?”

“呃……”

“我想,你應該有很多疑問……”

“你累了吧?”她突然打斷他的話。

“咦?”

“有話改天再說好嗎?”勉強微笑,她細聲哄著他;方才再大的勇氣,全都無影蹤了。

她怕!

鬼青樞似乎比賈布衣的身分來得神秘且尊貴;這可以自其他人對他必恭必敬、連吭都不敢吭,就可瞧出端倪。萬一……一想有可能與他分飛,眼眶便不由得泛上薄霧。

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她已經在前善於變化的笑顏中深陷,深不可拔!

“你……”賈布衣想說些什麼,瞟了她一眼便臨時改口。“我換套衣裳。”望著前縐後破的一身狼狽。“不換套衣裳,怎麼送你回家呀?”

“啊!”失聲輕呼,她捂著嘴。“我……你……”

瞧她真是粗心,他為了救她而再度帶傷,她卻只知道沉浸在自己的感傷中,絲毫沒顧慮到他。

像她這麼不懂心的女人,他,還會要嗎?

不待面露慚色的她支吾完,賈布衣忽地望向跟在兩人身後的小珍,使了個眼色說:

“你先回去吧。”

“呃……”

“你們家小姐我待會兒會送她回去。”

小珍很為難。

跟了小姐這麼多年,她將一切都看在眼裏,小姐肚裏怎麼想的,她怎會不清楚呀,可這會兒,她……唉,能說什麼呢?

這賈公子擺明瞭就是沉潛池中的蛟龍,該怎麼拿捏未來,只有他能作主呀!

“你先回去!”他再催。

她不想離開小姐,但瞄了瞄神情黯然的小姐,低俯著臉,要掉進自己的思緒裏……她不該打斷小姐的思緒,可她的責任就是要陪著小姐耶……這,叫她如何是好呀?

“小姐……”她猶豫的開口。

見小丫環護主心切,再想到自己的命令也過於孟浪,賈布衣沒再趕她,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稍退幾步。

小珍會意,恭謹的欠欠身,自動退到不遠處,給他們—個小小的空間。

賈公子方才也算間接的救了她,所以,她願意聽他這麼一回。

犀利的瞳眸閃過一絲心疼,賈布衣也不急於解釋,貼近君迎夏,悄悄的握住她微微泛涼的柔荑,不發一言,領著她朝自己府邸走去。

微敞的大門旁,一臉焦急的小泗在等著,見著他,快步奔前。

“少爺?”

賈布衣輕應著,帶著君迎夏越過小泗,朝府裏走去。

“少爺,伍大叔他們……”

悶悶的一記眼刀砍來,霎時,小泗終於識相的閉嘴了,摸摸腦勺,再偷瞥了眼美麗的君家小姐,料想一時片刻也不會有他的事,便閃到廚房,覓食去。

忙了整個晚上,他又累又渴又饑餓!

愈來愈機靈的小珍捕捉到賈布衣掃來的淡淡眼色,輕點了下頭,守在門外。

“噓?”

聽到有人出聲,小珍下意識的瞧去……

“你餓了沒?”

“啊?”是小泗。

“餓了吧?”

抿著唇,小珍點點頭。

“那來呀!”

啊,上哪兒呀?

“我帶你到廚房去。”

聽到他嘀咕廚房兩個字,不由自主,肚子先咕嚕兒聲,她為難的瞧著門裏的鴛鴦,無法決定去留。

小泗會意,笑歎。

“他們不會記得你的啦。”

這她也知道呀,可是……

“飽餐一頓,你再回來守著呀。”

這……

“走不走?”

想走呀,她肚子餓死了,但……

“我要走嘍?”

“啊?”

“再不去找吃的,遲早我們都會餓死在這裏。”

“呃……”

等了片刻,見她仍扭扭捏捏,小泗摸著肚子,有些懊悔自己何要多嘴邀她一起上廚房。再等了等,不行,實在快餓扁,見她仍杵著,他不禁微慍。

“你這娘兒們實在也噦唆,算了,我走了。”

啊,他真的就這麼走了?

再掙扎個那麼一下下,小珍下定決心。

“等等,我跟你去。”邊喊,她邊追上去。

她真的餓了,而成天也沒吃什麼東西的小姐肯定也餓了,就跟他走一趟廚房,看看有什麼可填報肚子的,順便也給小姐找點吃的回來!

每 令 令

對愛外頭的切切私語隨著細碎的腳步聲漸遠,並肩依偎的一對愛情鳥全都有聽沒進耳,情潮洶湧的停駐在窗前,四目凝望,眼中只有彼此。

“眼都紅了,你唷……”心疼不已溫熱的指腹輕輕撫過她臉肚。“為何想哭?”

未語,君迎夏先是一串輕歎。

“又歎?”

不歎,難不成真要她哭出來呀?

扁著嘴,她努力的不讓啜泣聲流泄出唇,只是,熱紅的水眸卻是怎麼也掩飾不住。

學著她輕歎,賈布衣伸指抬高她的下頷。

“我不會離開你的。”

不會,並非不想?

悟到他用的是堅定的保證,而不是滿懷歉意的低籲,驀然間,一陣心花在君迎夏心中綻放,心一松,噙了許久的淚滴更是滾滾漾在眸中。

“哭哭笑笑,小狗子一樣。”

他的揶揄令她忍不住破涕為笑,

“你呀……悶葫蘆一個,心裏有什麼事就說出來呀,你不說,光只叫我猜,萬一我猜錯怎麼辦呀?”將含淚的荏弱嬌軀攬進懷裏,情話輕輕傾訴,情意細細纏綿,柔軟的唇瓣貼在她的耳畔,張合之際,氣息輕拂過她的頸頰。

“好癢。”

“心在癢了喔?”

“不是。”她嬌羞的睨瞪他一眼。“是耳朵癢癢的。”

“啊,不是心癢呀?”賈布衣一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流氣邪笑。

“那我還得繼續努力嘍。”

繼續努力?

耳裏才聽進他這句話,就感覺到他以齒輕輕拉扯她的耳垂,當下,胸口一陣酥麻泛起,直竄向灼熱的心窩,使她無力自他懷中掙扎起身。

字字句句,迷戀著他的每一句甜言蜜語,偎在他的溫暖胸膛,明知該端起矜持的架子,就算沒賞他一記耳光,也該速速離去

這個滿是毒液的情欲天堂。

但,她做不到呀!

“你別想甩開我。”輕輕地,他低訴著決心。

她才不想呢。

細籲著氣,“賈公子……”

聽她低喚,當下,賈布衣,不,是鬼青樞誇張的大聲長歎,不加思索的張口,狠狠的咬了下她的粉頰,以示懲罰。

猛然吃痛,她縮了縮纖肩,淚眸含怨的瞪著他。

“好痛!”

“比不上我胸口的痛呀。”他沒好氣的嘀咕。“別叫我公子知道嗎?”左一句公子右一句公子,硬就是將兩人的關係撇到海角天涯這麼遠去。

“啊?”

“那不然呢?”

“青樞。”他輕喟著,明知道這個衝擊對她來說過大,但,既然發生了……“我叫青樞,鬼青樞。”

深深的望進他眼裏,君迎夏啞然無語。

都已經心知肚明,他是鬼青樞;那群壯漢口中所要找尋的少爺,此刻,聽他自個兒承認,她仍是心頭一揪。

仿佛,偌大的鴻溝就這麼在眼前掘出。

“別哭。”

啊……她哭了嗎?

“不准哭,我不愛見到你掉眼淚……”鬼青樞嘀咕著,心中難受極了,傾身向她,吻著她芙蓉頰上的淚痕,不由自主的將她的身擁緊,像是想揉進自己體內……

呃……什麼鬼玩意?

他像是吞進幾顆圓珠,體積雖然不大,但因為冷不防的滾進嘴裏頭,讓他結結實實的嗆到了。

“赫……咳咳……”

“賈……青樞,”她急得都大舌頭了。“你怎麼了?”

怎麼了?還怎麼了?

“王八羔子,我吞了什麼東西?”

“呃……”雖然不是她的錯,但追根究底,她還是難辭其糾“是……我的眼淚。”

“你的淚?”瞪著眼,他想起了那個傳聞。

該死,他以為那是以訛傳訛的無稽之談,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咳咳咳……

“還好吧你?”更偎緊他,她手忙腳亂的拍著他的胸膛。“我倒杯水給你……”

猿臂一伸,他將她拉回懷裏,不讓她離開。

“不必。”

“呃?”

“別急著離開我。”

他不想她走,她更是戀戀難舍哩,離開?呵……

瞅著他,見他一張臉咳得像朵紅桃花,她又於心不忍。

“我去替你倒杯水。”

他邊搖頭邊咳,“我沒事。”再怎麼咳,總不會咳死人吧?“上回,你在池水裏不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怎麼我都沒吞到任何東西?”

一陣羞意襲心的君迎夏發不出聲音。

感謝他的……居心叵測,經由他的再三重複又重複,她總算將過程瞭解得透徹,一如親眼目睹!

想到自己像個小猴兒似的巴在他身上,手腳並用的緊纏他,更遑論竟然還不知羞的強佔他的唇不放……聽說……聽他,她親了許久許久……

“你又臉紅了。”

“哼!”

滿意的聽她發著嬌嗔,在他懷中扭捏了一會兒,卻沒強行掙脫他的懷抱,鬼青樞嗤笑著,兀自沉醉在心滿意足的愛戀裏,半餉,微笑著追索答案。

“說嘛,那些眼淚呢?”他哄著,打死也不信那些眼淚在遇水後會再化為水。

因為,他所聽到的傳聞中沒有這樣。

“都沉進池裏頭啦。”

“真的?”

“騙你做啥呢!”拿眼偷瞧,她欲言又止。

心裏,不由得升起疑惑。

阿爹心底的憂心與警戒她不是不懂,只是,她不相信賈布衣,不,是鬼青樞是個居心不良的壞胚子。

“那真是好裏家在。”

“嗯?”偷偷的拿眼覷他,她屏氣,小聲問:“什麼好裏家在呀?”

老天保佑,他最好別說……

“赫,這還用說呀?若那天我也吞進你的珍珠淚,這麼一嗆,我們兩個就死定了。”

原來,他的意思是……呵呵……

噙淚的面頰貼回寬厚溫暖的胸懷,她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不敢跟他說,那天夜裏,在確定他們兩人都性命無礙後,就數那座蓮花池子最熱鬧了;趁著池水即將抽換,僕人們紛紛在水裏亂摸,就只企盼能奇跡似的摸著幾顆珍貴的小小珠子,發一小筆的橫財……

“喂,你這是在挑逗我嗎?”

咦?

“被你這麼一揉搓,我連骨子都酥麻了呢。”

啊?

“哇,我的小美人都這麼配合了,我怎麼可以枉顧你的善意,嘿嘿……”

回過神,君迎夏這才發現,自己的手竟然偷偷的摸進賈布衣的前襟裏頭……

轟!

“賈公子……”

“青樞!”他溫柔的更正。

“從今而後,別再叫我賈公子了,記住嘍。”

手一揮,窗口的簾幔落下,他扯回羞紅雙頰急欲閃躲的她,帶著她沉浸神秘卻誘人的情欲波濤裏……

第八章

“你昨天很晚回來。”

“呵呵。”

“笑什麼?”君嬉夏疑惑的睨了她一眼。“大姊,你沒睡好呀?”

眼圈微微泛黑了哩。

“是嗎?”

“茶!”言簡意賅,君瀲夏奉上香片一杯。

接過來,她深深的啜了一大口。

“謝謝,喔。”

“大姊,你昨天跟賈公子在一起嗎?”

“嗯。”恬恬一笑。“對了,他不姓賈,他姓鬼。”

啊?

不約而同,三道目光投向她。

又飲了一口茶,潤潤喉,君迎夏將她所知道的全都跟妹妹們講;其實,能說的也不多,因為.昨天根本沒太多的時間讓她問他事情……

呵呵!

“看來,他的背景還真不是普通的複雜哩。”低籲口氣,君嬉夏狐疑的望著一臉傻笑的姊姊。

“咦,大姊你的笑容很怪哩。”

“怪?”

“二姊,你怪什麼怪呀?大姊還記得回家,我們就該偷笑了。”

君嬉夏瞥見聞言竟然粉頰泛紅的君迎夏,不由得心底長歎。

“靚夏!”這傢伙,能不能別這麼誠實呀?

“我沒說錯呀。”趁著沒人注意自己,君靚夏偷塞了顆蜜餞到自己嘴裏。“你問問她,她現在是不是滿腦子都是賈布衣?”

“是青樞。”紅著雙頰,君迎夏下意識的糾正。

“喏。”挑眉嬌笑,君靚夏一副我沒說錯的得意神色。

對耶!君迎夏在心裏附和妹妹的話。

以前,總覺得青樞的笑容雖然俊美迷人,卻也帶著一絲吊兒郎當的輕浮,可如今,她瞧呀瞧,將他的笑容瞧進了眼、入了心,竟也覺得不同了。

是哪兒不同呢?

“含情脈脈。”

“咦?”

這回,三雙輕愕的水眸不約而同的望向一臉嚮往的君瀲夏,見她氣定神閑的飲著茶。

“你說什麼呀?”君靚夏嘴快了一步。

“他看向大姊的眼神含情脈脈。”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有眼睛可以看呀。”君瀲夏難掩得意,淡淡的揶揄三姊妹。

每 母 吟

一夜好眠!

鬼青樞不急著清醒,合著眼,仿佛暖玉溫香仍依偎在懷,兩情繾綣,難分難舍……

門外,有人影晃動。

“少爺,你醒了沒呀?”

“叫魂哪你!吵死了。”

“太陽都高掛嘍。”

下了床,見小泗一副欲言又止的為難樣,鬼青樞沒多問,神情氣爽的來到大鹿,見伍笠一夥人全都醒了,正等他,他並不意外,只是,慍惱浮心。

惱他們的忠心,咒自己的殘忍,再怨老頭的萬般干涉,不由得重重一哼。

“你們都沒睡?”

“有眯一下。”

打量著那幾雙略顯憔悴的眼神,他壓根不信他們的話。

“真擔心我會再玩失蹤?”

“少爺……”

聽伍笠吞吞吐吐,他也不為難人。

“算了,不聽也罷。”手一揮,他按捺住胸口的心浮氣躁,先吩咐小泗替大家準備早膳,再瞧向穩坐在椅上的伍笠。“他要你們怎麼

做?“

“這……”

“連這也難以啟齒?”

面面相覷,伍笠等人仍沉默以對。

鬼青樞不耐了。“說呀,既然找到我了,還怕說這麼幾句話?”

沒錯!暗歎一聲,伍笠道出底線。“不擇手段。”

聞言,鬼青樞一絲訝然都沒有。

“想像得到,這就是他的作法。”

“少爺,你就回去吧。”

“我會回去。”

“何時?”下意識的,伍笠追問。

“你管我!”

伍笠聞言無奈至極。

他不願管、不想管也管不動,問題是,老爺授意他們這次一定得將他帶回府裏呀。

不擇手段?

見動作勤快的小泗率著幾個僕人送上早膳,鬼青樞長籲著氣,導見的笑顏微微退去。

“你們先用早膳吧,待會兒全都給我去休息,不准跟著我。

這怎麼可以呢!“少爺……”伍笠微慌的跟了幾步。“跟我們回去吧,老爺跟老夫人都念著你。”

“我想想。”

啊,這還需要想?他們都已經千里迢迢的趕來了,甚至還打了照面,他還要想想?

鬼青樞不理會一干人的為難,逕自朝後院踱步而去,前個晚上的甜蜜依偎猛地浮上腦海,他勾起唇角,笑得有點苦澀。

對他而言,回不回南京城只是個小小的猶豫,也曾設想過真被老頭兒逮到,頂多就是回家晃一晃;只不過,如今多了個她,抉擇變得更不容易了。

他不怕回家見老頭,可是,他實在是怕老頭端起架子來,會嚇倒到單純的小美人,他怕,他真的怕呀!

甫入夜,向來平靜的君家起了大亂。

君迎夏失蹤了?

而直到深夜,接到君家捎來的訊息,

鬼青樞才察覺行逕鬼。伍笠他們背著他幹了什麼好事。他怒不可遏!

“你們,給我招來。”

瞥了眼身旁的一干好兄弟們複雜的神情,伍笠暗暗的吸了口氣,一肩扛下。

“是我擅自作主,將君姑娘……請來了。”

“請?!”

聽進少爺的譏諷,伍笠的老臉一紅。

“君姑娘稍有掙扎,所以……”其實,那小姑娘也沒作什麼掙扎,只是用一雙溫柔且了然的水眸瞧著他們,瞧得他心虛不已這麼狠下心,動手將她砍昏。

“你們去綁了她!”

“少爺……”

“她是做了什麼?犯了你們什麼?你們這麼多個大男人對付她一個弱女子,不怕人笑話嗎?”

老臉更紅了。

“少爺別忘了,老爺說過……”

“這就是你們的不擇手段?拿她來要脅我?”

“我們實非得已呀!”

伍笠一句歉意十足的實非得已,讓鬼青樞然大怒,他根本聽不見他的任何解釋。儘管,他心知肚明,就算君迎夏被綁了來,伍笠他們也不致虧待於她,可是,他怎能容許他們隨意動她?

甚至,這事竟然就發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少爺請先別動怒,我只是想,若君姑娘可以陪同少爺一塊兒回南京……”

“這不關你的事!”

“可是……”

“我與她的事犯著了你?”

“啊,沒……”

“她呢?我要見她。”先將小美人好好的護在身邊,其餘的帳他再一一跟這些人算個清楚。

吸足氣,伍笠紋風不動的表明立場。

“不,除非少爺答應.明早就起程回南京,否則,我不會交出君姑娘。”

鬼青樞微愕。

“你說什麼?”

“少爺……”

“你這個王八羔子,她人呢?”

完全氣暈了的鬼青樞激動的伸手一揮,桌上的油燈四溢,他也不理會,只想撲上去揍醒伍笠這昏庸的愚忠老頭,逼他將小美人交出來。

“少爺,冷靜呀!”

“冷靜個屁,你給我將人交出來。”揪著伍笠的衣襟,他氣紅了眼。“她呢?她呢?”

馮老三等人見狀慌了手腳,全都撲上前,擋人、拉人、勸阻人,整個大廳亂烘烘的吵成一團,突然,不知道誰大喊一聲。

失火了!

“少爺,快走。”

隨著陣陣驚呼,只想從伍笠身上搖出答案的鬼青樞幾乎是被架出大廳的,一群人狂奔而出,直到來到大街,這才紛紛停住了腳,回望著宏偉的府邸,天干物燥,在夜風的呼嘯中,火星散落的範圍又過於廣泛,火勢一發不可收拾,沒多久,整排木造的屋舍幾乎全都遭狂火吞噬了。

杵在大街,鬼青樞木然的瞪著眼前的景象……

“赫,糟了,君姑娘還在裏頭!”

君字一入耳,幾近失魂落魄的鬼青樞猛然一僵。

小美人……

“她在哪里?”順手一逮,倒楣的馮老三被他揪住。

“在後院的那間木屋裏。”

後院?

驚惶的瞳眸迅速掃向一片火海,而後院,正是熊熊火焰急速竄掠的方向。

猛地推開馮老三,臉色鐵青的鬼青樞沖回火場。

在他身後,幾條人影隨即疾掠,追上去。

令  每  每

悠悠轉醒,君迎夏一時之間搞不清楚自己在哪里。

“總之,不是在自個兒房裏……唔……”捂著鼻子,她緩緩自陌生的床上坐起來。

好嗆!

一股刺異的煙火竄進她的胸腔,先是淡淡的、緩緩的,然後,她驚覺到眼前.逐漸轉濃的一片白茫茫。

短短?那,她的眼皮狂跳,心口的位置像遭狂雷擊打,怦怦怦地叫地膽戰心驚。

天哪,失火了!

“失火了、失火了……”

撲向房門,她用力拉開門閂,一次、兩次、三次,傻眼的她瞪著緊合的房門,腦子倏然泛起一陣冷麻。

透過薄薄的窗紙,可以瞧見外頭一片火海,夾帶著烈焰的橘光恐怖的躍動清晰可見。

而她,被人鎖在屋子裏,等死!

她想起臨昏厥時,伍笠那張臉上佈滿的歉意。

“難道,他們真的要置我於死地?”淚梗在喉頭,她難以置信的低喃。“不像呀,怎麼看,他們都不具殘暴之相。”

問題是,她在被鎖的房間裏,外頭,大火在燒,在在都代表了一個事實。

她,死定了!

“迎夏?”

聽見這熟悉的呼喊,君迎夏渾身一緊,繼而雙腿一軟,猛地跌坐在地上。

他來了!

“迎夏?你聽到沒?”外頭,因為風大火旺,鬼青樞的聲音忽遠忽近。

但君迎夏無畏無懼。

他來了,他會救她出去的!

“迎夏?

你在哪里?“急了、慌了,鬼青樞吼得都啞了。”說話呀你!“

喔,對呀,她得揚聲呼救,否則,一片白霧中,青樞要怎麼找到她?

鼓足精神從地上爬起,她搖擺著步子攀向房門,一提氣,還沒呼喊,就先吸足了濃濃的白煙,霎時將她嗆得眼淚汪汪。

也虧得鬼青樞耳尖,硬就是聽見了她的嗆咳聲,循聲摸到那扇自外頭上了鎖的門板,心一凜,一股熱浪猛地往眼眶襲上。

伍笠這他媽的王八羔子……

“迎夏,你別站在門後。”他吼道。

“喔,好。”

啪啦!

他抬腿踹開房門,原木的門板應聲斷成好幾截,門裏門外,兩雙帶淚的眼激動凝望。

“青樞?”

兩個大步狂躍進房裏,一把攫住她,被濃煙燒紅的深瞳上上下下的掃視著她。

“你有沒有事?”

“你呢?”輕聲啜泣的她不答反問。

“你有沒有事?”

“你呢?”她還是堅持要得到他的回答。

知道她的執拗,鬼青樞又窩心又哭笑不得,攬在她腰際的手緊了緊。

“我沒事,我沒事!”

淡淡的鬆懈浮在她的眼底,她抬臂,溫燙的纖指柔柔的扶上那張薰得黑黑髒髒的桃花臉龐。

“真的沒事?”她還是不放心的追問。

“你瞧,我站得比你還穩呢。”

“那……”顫巍巍的浮出一朵楚楚動人的笑花,她幽聲保證“我也沒事了!”

眼一黑,她癱進鬼青樞的懷裏,昏死過去!

柔弱兮兮的君迎夏竟然二話不說就動手打人,對象是高她數尺、體型魑晤的伍笠。

伍笠望著她,面無表情。

“君姑娘!”

馮老三失聲輕呼,替頭兒感到委屈。

無視眾目睽睽,君迎夏紅著眼,對伍笠怒目而視。

“你為什麼要殺他?”

一旦蘇醒,她確定無礙,只是嗓子會沙啞幾天,但青樞就慘了,不但吸入過多硝煙,身上還有幾處  被掉落的火苗燒到的燙傷……

什麼沒事?哼,都是在唬弄她的。

她心疼到骨子裏去了!

“殺他?”仍是馮老三代言。

“你說我們頭兒要殺誰?”再怎麼牽拖,也想不出誰是那個受害者。

“青樞!”

眾人疾抽了口氣。

殺……少爺?!

平板的臉孔閃過一抹愕,伍笠朝君迎夏瞪直眼,可由於掛記著先前擊昏她的那一掌,沒有吭氣。

“他已經答應你們,他不會趁夜走人了呀,不是嗎?”她直問到伍笠鼻前。

“你已經將我擄來了,要害就害我,為什麼要……他不是你們的少爺嗎?”

“咦?”

“你沒良心!我以為你好歹是個鐵錚錚的漢子,結果,是我錯看了你。”

“呃……”

“我不會原諒你的,絕對不會。”恨恨地,她脫口怒道。“若青樞有什麼不測,我會要你償命!”

目光一掃,頗有遷怒意味的瞪著代表伍笠發出咦、啊、呃聲響的馮老三。

“我在罵他,你抽個什麼氣呀?”

哇,沒想到少爺相中的小姑娘,這麼狠!

眾人不知道該狂笑,還是大歎三聲。

但終於,有人替伍笠澄清冤屈了。

捧著一盆子乾淨的水,忙裏忙外的小泗滿頭大汗,聽進君迎夏的信誓旦旦,他挑眉,嘀嘀咕咕。

“不能怪伍大叔啦。”順便睨了伍笠一眼。

那麼大個兒的人,竟然是垂手站立,就這麼悶不吭聲的任由君姑娘動手動腳,真是……唉……

君迎夏怔了。

“咦?”

“是少爺自個兒氣壞了,結果不小心揮翻了油燈,油火四散,這才整屋子著了火。”

“……真的?”

“懷疑呀?我騙你做啥呢?又沒好處領。”將水盆擱在幾上,他又道:“對不起,君姑娘,麻煩你讓讓,我要替少爺擦擦臉上的塵汙。”

小泗的話一點一滴的滲進君迎夏的腦子裏,經過琢磨,思索後……

轟!

才?那工夫,粉白面頰倏地漲紅,眨下眼,再眨一次,她輕咬下唇,淚眼婆娑的望向不發一言的伍笠。

羞愧難當。

“呃……”

迎著她怯怯的凝視,伍笠仍是面無表情。他,心生內疚!

除了心愧擊了她的那一掌,也因為這次的事件,沒錯,火不是他放的,卻是因為他挾持了君姑娘、進而與少爺起了爭執,向來和氣生財的少爺在氣憤之餘,才會失手撥翻油燈、引發火苗,所以他難辭其咎。

她那一巴掌,他受之有理!

“我……呃,”君迎夏瞧見他臉上隱隱浮現的五指,心一緊,汪汪淚水順著粉頰滑落。“伍大爺,我……真是對你不起……”

欠身,再欠身,她誠心致歉。

忽然,幾聲抽氣清楚在房內響起。

連才剛將水盆擱好,正取了條乾淨巾子要替主子擦臉的小泗,都看傻了眼。

傳言道,自君家大姑娘眸中滑落的淚珠,顆顆珍貴,沒親眼瞧見,以為是胡說八道,結果竟然是真的!

“我並非存心出手傷你!”她聲如蚊蚋,細細的傳進眾人耳朵。

“伍大爺你請見諒。”

眾人面面相覷,再紛紛望向面色終於泛起微紅的伍笠,馮老三等人想笑,卻極力忍著。

那麼壯的一個大漢,此刻,竟然是一副手足無措的靦腆。

君迎夏除了真誠致歉,這會兒還朝他再靠近一步,像個小媳婦似的輕扯了扯他的袖尾。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很生氣,才會出手,伍大爺,你大人有大量,海涵我的失態,好嗎?”

不海涵行嗎?就沖著她極有可能就是自己未來的主母這一點,他再有幾副熊心豹子膽,也不敢發怒呀。

耳朵聽著軟入骨子的嬌嗓一遍又一遍的道著歉,小泗歎笑,伸手探向主子。

“拿開你的手。”

冷不防地一道有氣無力的命令傳來,眾人莫不狂喜,不約而同的移步,攏向床沿。

“少爺?”

“青樞?”

轉動僵硬的頸子,儘管全身虛軟,骨頭像是被人打散了再重組,痛死人了,鬼青樞的口氣仍充盈著不容輕忽的威嚴,先吸口氣,再瞪著像個木頭人般杵在床畔的小泗。

“你站著幹麼?”

“咦?”

“讓她過來。”

“啊……”

“你是耳朵聾了沒聽我的話嗎?”

一聲呃堪堪的來舌尖,小泗不敢怠慢,一旋身,必恭必敬的讓出空間給君迎夏。

他耳朵沒聾,但是,如果不趕快從命,他怕連耳朵都會被主子一把扯斷了!

第九章

“很痛吧?”君迎夏又是一臉的淚水,她低喃著,湊近他那泛著紅腫的頸肩,輕輕吹氣,“忍忍喔。”

痛,當然是會痛呀,他又不是鐵打銅鑄的,就只差沒被燙成燒肉,怎會不痛?雖然,比起上回在她眼皮子底下連跌兩回的自尊受損,這點痛,是小巫見大巫。

“真那麼痛?”

腦子動得飛快,鬼青樞一個勁的喊著痛楚難當。

“嗯,痛死了啦。”

眾人難以置信的杵在一旁,張口結舌。這是那個雖然笑容滿面,卻始終礙著男性尊嚴,永不喊痛的自家少爺嗎?

“你忍忍、忍忍啦……”眼波流轉著止不住的心疼,她輕手輕腳的將浸濕的巾子貼覆在泛紅的傷口上。

暖玉溫香貼得太近、太近了,?那間,淡淡的女性馨香又將他迷得神魂顛倒。

“晤……”

“還很痛呀?”

“ ……好香喔……”

“咦?”

聽出她的疑惑,他笑得更是大大方方。

“我真想……”

“想什麼?”

“一口將你吞進肚裏。”

哇!

面紅耳赤的她身體一扭,瞧見眾人目光皆投向他倆,這下子,她整身都熱了起來。這麼多人在呢,他竟然……

“他們不是人。”

“你罵人!”

“哪有。”鬼青樞辯駁著,心裏暗嘲,他們全都是一群不識大體的王八羔子!

“我讓你休息一下好了。”

“不必!”

眼明手快的攫住她想縮回的纖臂,他輕拋了個目光,伍笠的領著眾人,退場。

被強行留下的君迎夏垂著眼,似笑非笑的迎上那雙專注的深眸,直到除了兩人的吐納,耳裏再也聽不見別的聲響,這才籲著靦腆綻笑。

“你……”

“說呀。”

“我……”

一個我字,她拖了好久好久,久到他取下傷處的濕巾,眼神無比慎重的鎖著她猶豫不決的雙眸。

“想問什麼就問呀,對你,絕不隱瞞。”

既然他這麼說了……

“你到底是誰?”她脫口問道。

歎口氣,他纏住她的指頭。

“你有多想知道?”

“很想。”君迎夏輕咬下唇,長長的吸足氣。“很想很想。”

“那,跟我走!”

走?

“上哪兒呀?”

“尋求答案呀。”他拉下她,讓她貼緊自己的胸口。“既然想知道我是誰,那就跟我走吧。”

隨著他的胸腔起伏,她側望著他,傾聽那強而有勁的心跳聲,情不自禁的又是熱淚盈眶。

令  令 令

今晚,到後院門口等我,不見不散喔,我作好決定了……

沒等鬼青樞驚訝完,君迎夏拎著裙擺掉頭就跑。

鬼青樞追上去。想也知道,下午小美人離去時肚裏打的是什麼主意,只是,掙扎的人換成是他了。

誘拐老爹的女兒私奔?他不是禽獸,做不來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但,要放棄小美人,獨自回南京?那他乾脆連心也甭掛在身上,直接剖開,血淋淋的擱在君家算了!

鬼青樞好生為難……

“嘿。”

太專注于紊亂的思緒裏,鬼青樞沒聽見這聲輕呼,直到有顆小石頭砸中他的右頰。

赫,有人攻擊他?

“喂?”這次聲音大了點。

他聽進了低喚聲,也瞧見那閃閃躲躲朝他走來的小美人。

“你在等我嗎?”

“唉。”

“不是呀?”

君迎夏忐忑的笑容變得苦澀了。“是我想錯了?這樣就不好玩了。”

玩?

明知道她嘴巴不講,但心裏其實緊張得半死,鬼青樞的心情百轉千回,再三猶豫。

真這麼偷偷的帶她走,往後,她會不會怨他?

“老爹他們……”

“不知道。”

“呃?”

“他們不知道我偷偷溜出來。”

她不安的目光仍不時的往身後瞟。“應該不知道才對。”

鬼青樞的思緒更紊亂了。不成,他不能就這麼壞了小美人的清譽……

“大姊?”

喝!

冷不防地聽到這輕悠熟悉的低喚,君迎夏整個人往前一跳,直跳進鬼青樞懷裏。

完了,東窗事發!

既然被逮到了……挺起胸膛,鬼青樞不假思索地將她護在臂彎裏,貼近她的耳畔。

“別怕,有我。”

君迎夏輕點了點頭,心裏卻開始唉聲嘆氣。誰來,她都不擔心,可怎麼……偏偏是她向來就習慣了畏懼幾分的嬉夏呢?

這叫她怎能不怕?

“君二姑娘,你來是為帶迎夏回去?”

搖搖頭,君嬉夏慢慢的走向他們。

“他們都知道了。”

“什麼?”

鬼青樞眼尖,君嬉夏才剛踱近,他就瞧見遠遠走來的竟是護主心切的小珍,當下,心中也有底了。

扮豬吃老虎的老爹,早就什麼都看在眼裏!

瞅了他一眼,月光灼灼,瞧不清男人在想些什麼,可是……君嬉夏捕捉到在他唇角綻放的喜悅,與緊緊擁住姊姊的雙腎……慕地恍然大悟。

阿爹大概早就瞧出他對迎夏的真心,所以,才會睜隻眼閉只眼的任他出入府內。

“這是娘要我拿給你的。”

她將手中的小錦盒遞給君迎夏。

娘?

怔愕著接過,她聽著嬉夏繼續說……

“娘早就猜到你會跟著……他,一早就上福山寺去替你求了個平安符。”

“娘她……”激動梗在喉間,讓她泣不成聲。

阿爹說,要你別掛心,就當是出去見見世面,開開心,等過年……“君嬉夏飛快的瞟了眼鬼青樞。

“事情辦妥後,就回來吧。”她的口氣也不怎麼確定。

“阿爹也……”

“我娘也替你求了一張。”

鬼青樞謝過,慎重的接下那張平安符。

凝望著妹妹臉上不曾有過的沉凝神情,君迎夏再也忍不住了,將臉埋進鬼青樞懷裏,哀戚輕泣,顆顆淚滴滑下泛白的面容,化作渾圓珍珠滾落在地。

“我會帶她回來的。”

“是嗎?”

“無論你信與不信。”

聳聳肩,君嬉夏沒再辯駁,只是朝姊姊招招手。

“大姊,你過來一下好嗎?”

現在,就算嬉夏要她過去一整晚,她也絕無二話。

離開鬼青樞溫暖的懷抱,她走向妹妹,姊妹倆口耳相接,輕聲的嘀嘀咕咕。

每 令 令

望著緩緩合上的後門,君迎夏強忍著哀慟,直到一聲輕微但清晰的落鎖聲傳進她的耳裏,她終於忍不住號啕大哭。

無言無語,鬼青樞只是攬著她。溫柔的將她緊緊擁護在懷中,借著自己的體溫以撫慰哀傷的她。

良久……

“別哭了,又不是一去就自此不回。”

她點點頭,猶帶不安的又抬眸,汪汪淚眸直視著他,再一次索求保證。

“我們還會回來?”

“不回來,你還想住哪兒呀?”

“喔。”

“走吧,再不走,天都要亮了呢。”他心疼的替她拭去頰上的淚水,再隨意的瞟了眼地上的點點小珍珠,沒說什麼,攬著她的腰,轉身就僵住了。

什麼事呀?

吸吸氣,順著鬼青樞的目光望去,君迎夏這才瞧見不遠處那些個愈來愈眼熟的黑影。

他們,不是早一天被青樞遣回南京城了?

“走吧。”

“他們?”

“別理他們。”鬼青樞的臉色不挺好。

早該知道他們不會這麼乖乖的先行回返南京……不擇手段?哼,老頭最好知道,就算用盡了全天下的手段,也休想有任何可以干涉他的機會。

想都別想!

每   每   每

“少……爺……”

“瞧見鬼了呀你!”鬼青樞啼笑皆非。

“是……不、不是呀……”

門房王叔揉揉眼,再努力的睜開眼。

“真是你?少爺,你、你總算回來了。”

“總算這兩字未免太嚴重了吧?”

仿佛意識到自己失言,王叔趕忙拍了下腦勺,迭聲嘲笑自己的失態。

“可不是嗎,瞧瞧我在說什麼呀!”一路上,王叔是喊著進去的!

鬼青樞昂首闊步,邁進熟悉卻也陌生的家門。

君迎夏則卻步了。

這……

身處大富之家,她的眼界不算窄,但是,跟鬼府一比,這才見識到何謂權貴之家。

而看得出來,鬼青樞雖然時而桀驁離經叛道、時而輕狂放浪不羈,但是,待下人應是極好,否則,不會從小泗到這門房,甚至是吃了他幾頓排頭的伍笠那票人都對他言聽計從。

這種人中龍,怎會寄情於她?怎會呢?

她的退怯,鬼青樞看在眼裏,心泛苦笑。

“我們家並非擁權倚貴,只不過是恰巧跟宗親王府裏的某個人有那麼點交情罷了。”

不巧的是,與他們有親源關係的,就是宗親王爺呀!

“你……”支支吾吾,她仰視著他,說不出話來。

“怕了?”

“嗯。”她笑得憐人兮兮。

“豈只是怕,我是……我……”長長籲了口氣,憶起他說有話就說,她努力將心裏的話表達出來。“我是嚇傻了哩。”

“有我在,你忘了?”

“呵,對呵。”唇畔的微笑尚未成形,眼底已然泛起了薄薄淚霧。

“你會保護我。”

他當然會!

只是,見她雖然在笑,水漾明眸中卻掩不住逐漸加深的驚懼,他極不喜歡這種感覺。當下,一股衝動襲上胸口。

“你若不想,咱們就別進去。”

君迎夏啞然無語。

都已經站在他家的大門口,甚至,只差一步就跨進門裏了,還這麼任性?

“我不要你覺得不安!”

原來,是為了她……他的行動,全都是為她!

“呃……”未語,淚水已然湧上,眼眶紅通通的。“我沒事的,別擔心。”

說穿了,該是怕她跨進那道門後,會遭到不少的刁難吧?

“這次回來,只是作個了斷。”

“了斷?”

“對。”他的心裏,確實是這麼盤算著。

先前只是處處回避,老頭惱他的,而他悠哉的過自己逃亡的日子,如今有了小美人,他不想再玩這種把戲了。

“作了斷?聽來好恐怖。”

“跟老頭說清楚,往後別再干涉我了。”一路上,該說、該問,對她都毫無隱瞞。“更何況,醜媳婦總是要見公婆呀,你說是不是呢?”

淚眼婆娑的瞪著他,半晌,她破涕而笑。

“你真嫌我醜呀?”

“眼淚汪汪,能美到哪兒去?”也不顧眾目睽睽,他勾過她的蠻腰,低頭將鼻端輕輕磨蹭著她小巧的俏鼻。“可是呀,誰叫你入了我的眼,美與醜,我都要定你了。”

“呵……”

“記住我這句話!”

“啊?”

沒再多說什麼,他攬緊她的腰身,在她仍閃神中,輕而易舉的將她帶進鬼家大門。

第十章

“娘!”

一聲低喚,縱使心中激動不已,鬼青樞也將之埋藏得妥當,唯一知道他其實並沒有外表這般平靜的,是與他十指交扣的君迎夏。

因為,他的大掌微微緊握了下她的手。

遠遠地,徐盼媛奔來,激動的撲進兒子懷裏。

“樞兒!”

有些不舍地鬆開君迎夏的柔荑,敞開雙臂的鬼青樞快步迎上,傾身環緊她圓潤的身軀。

青樞與母親……他們並不像一般的母子那般疏離呵……

君迎夏很感動的看著這一幕。

將老淚全都擦在兒子襟上,徐盼媛連珠炮般的叨絮著,說得他只能朗笑應對,然後猛地抬眼,望向一旁的君迎夏,老眼輕眨。

“這位是?”

他正等著母親的注意,鬼青樞愉快的拉過君迎夏,環擁著自己最愛的兩個女人。

“我的媳婦兒。”

縱使心中有詫,徐盼媛也掩飾得很好;更何況,她早從鬼秋樵那兒聽到消息了……

“你這小子,娶媳婦兒急個什麼勁呀?也不照常規來。”不動聲色的插進兒子與小姑娘之間.背著他.她笑咪咪的搶過君仰夏的雙手,端詳著,“嘖嘖,真是個靚丫頭呢。”

“那當然嘍。”

被人這麼直直的打量,還是第一遭,君迎夏微福了福身,緊張,除了笑,還是笑。

“丫頭,這一路來,累了吧?”

“還好,謝夫人關心。”

“你……”

“什麼夫人,要喊娘。”環摟著母親的肩頭,鬼青樞笑盈盈看著她。

杏眸流轉千萬風情,君迎夏嗔睨了他一眼,嬌羞酡紅的臉是迷人,當下,又將鬼青樞勾得神魂顛倒,氣息微微不穩……

不待大意失神的兒子拿回主控權,徐盼嬡笑容慈愛的蝴迎夏的手,再揮手喚來一旁的婢女。

“萍兒,帶君姑娘去東廂的客房。”

客房?

劍眉一攏,鬼青樞正要開口,就察覺腰部猛地被母親弓肘擊來,他微訝的低下臉,見母親幾不可感的對他搖了搖頭……腦子飛快的琢磨後,他閉上嘴。

好,一人退一步,為了替小美人在母親面前留下個好印,他不在這種小細節上頭打轉。

眼神微帶迷惑的君迎夏也不多問,仍舊笑意盈然的朝徐盼媛福了福,拋了個安心的眼色給他,隨著萍兒走了。

待她走遠,鬼青樞半帶困惑的出聲詢問。

“為什麼要讓她住客房?”

“還沒過門……”

“她已經是我的妻了。”

“這,要看你爹怎麼說呀。”徐盼媛說得很婉轉。

老頭?

等一等……猛地恍然大悟。

“你們這麼做,不嫌太仗勢欺人了嗎?”微咬牙,他不滿的一哼。

君家雖是大富,但比起經營南北鋪而聞名天下的鬼家,根本就不值一說,老頭存心要娘支開他,擺明瞭就是想單獨會會迎夏,趁機嚇退她。

“樞兒,你別去。”她攫住兒子的袖口。

“為什麼?”

“你就讓你爹跟她談談。”

“有什麼好談的?”

他慍怒的挑眉,怒視著主廳的方向。“老頭要談,儘管來找我,何必去欺我的女人?”

“樞兒!”

若不是徐盼媛的口氣滲進不曾有過的嚴肅,鬼青樞不會留步;若不是她緊揪著他的袖口不放,和善的神情已被一抹執拗取代,他也不會留步……

他大可以無視母親的堅持,甚至在找到小美人後就瀟灑拂袖而去,但是,他做不到!眼前的是他的親娘。

而惡霸老頭是他親爹!

“你爹他再怎麼霸氣,也不會吃了她。”心知性情倡狂的兒子讓了好大一步,徐盼媛慣有的和藹笑顏再度展現。

“他只會逼得她自個兒退縮。”他悶悶不樂了。

老頭這一明著招降、暗裏逼退的伎倆,無往不利,他清楚得很。

“若君家丫頭這麼不禁嚇,往後,怎麼當咱們鬼家的當家主母?就算有你硬撐,這位子也坐不穩哪。”聽母親的口氣,似乎,老頭頗有把握能輕易”退敵“!

“她的性子,外柔內剛。”這下,他反倒安心了。

好呀,老頭想試,就讓他去試好了,一試定江山,最好是讓他心服口服,往後少打他們小倆口的主意!

自從裁在她手上後,他愈來愈相信一件事……小美人呀,是傻人有傻福啦。

“但若那丫頭頭的意志不堅……”

“她不會!”

“我是說如果……”

“她不會!”他應得篤定。

“呵呵。”揚聲輕笑,徐盼嬡目光柔和的瞧著面帶得意的桀驁兒子。“你這麼確定?”

“當然。”唇角上揚,他不閃不躲的迎視母親的逼視。“她是我挑中的女人呢!”

令 每 令

君迎夏不笨,她真的不笨!

在稍作梳洗後,她又被人由客房請到一間大得嚇人且滿屋子都是書的書房,一位面容錚錚卻不苟言笑的老人,端坐在那張她可

以住進去的大書桌後頭,兩人面對面、四目凝望……逐漸地,撥開迷霧見青天。

完全,懂了!

這位絕對是青樞口中的老頭,他的老爹,錯不了,因為他們都有一雙笑時迷人、不笑時迫人的炯利黑瞳;只是,青樞愛笑,而他的老頭……愛瞪人!

恐怖喔!

暗暗的吞著口水,君迎夏強自鎮定,依著他的目光,乖乖的揀了張太師坐下。

青樞呢?他不來嗎?

睜著眼,鬼秋樵定定的瞧著她,許久許久。

哼哼,不過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片子,只要稍稍一威嚇,就捂著臉哭回家了,哪還需要他多浪費唇舌呀。

“不會喊人嗎?”一開口,就是個下馬威。

“呃……”

舉止得宜的端坐著,君迎夏捺下滿心的無措,眼波一個流轉,心裏已然有了定數,也更緊張了。

鬼家老爺子直接挑上她了!

屏氣凝神,猝不及防的慌亂伴著無助的情緒,狂猛襲上她的心頭,伸舌潤唇,揪著巾子的手不自覺的撫向心口,當觸及衣衫下微凸的如意玉墜時,眼眶忽地渲上微紅。

青慪……思到他那張桃花拂面的笑顏,緩緩地,狂亂的心跳變得規律。

既來之,則安之,為了心愛的人,她,不能退縮!

“怎麼,那小王八羔子沒教你怎麼喊人嗎?”

哇,連罵人的口頭禪都是一個模樣!

“老爺子您好。”她甜甜一笑道。

他要定她了!青樞這麼告訴她的,而,她相信他的話!

“你倒真有膽子。”

“據青樞形容,老爺子喜歡直來直往的談話。”

“我是喜歡直性子的人。”不甘心輸了第一回合,他嗆回去,“可是,你這丫頭以為普通的阿貓阿狗我都跟他談呀?”

“這樣……”她的笑靨多了一抹為難。“既然這書房只有我與老爺子,那,老爺子只能暫時屈就於我了。”

鬼秋樵微愕半晌。“你……很好。叫你來,你應該知道是為了什麼。”

“這個嘛,我想,老爺子已經表現得夠清楚了。”

聞言,鬼秋樵的老臉微微泛紅。

這小丫頭片子的嗓音甜甜軟軟,還滿悅耳的,可是,怎麼跟那小王八羔子一樣,出口的字字句句都像是存心要氣死他。

鬼秋樵臉色仍沉,但心口竟有了一絲的細縫……

“是嗎?那他有沒有跟你說,惹惱了我,我趕他出門,他呀,休想從我手中拿半個蹦子。”

“無妨。”

“啊?”

沒料到小丫頭片子的回答雖然簡潔,卻是鏗鏘有力,老眼微眯,更仔細的打量她每一分神情的轉變。

“我要的是他,不是老爺子您的金山銀山。”君迎夏不卑不亢,卻將立場表達得很清楚。

“謊言。”

“不,是真心話。”

再說,就算青棚那幢豪華舒適的房子燒了,那又如何?就她所知,他還有客棧、酒館、雜貨鋪子,甚至還有幾個礦權……呵呵離家的那晚,嬉夏偷偷附在她耳邊嘀咕著,阿爹說,跟著他不愁吃穿,不必擔心他是圖上她的珍珠淚……

以為她會振振有詞的替自己解釋一大堆,等了半晌,什麼話都沒吭,只顧著發呆,這會兒輕揚唇畔浮上一抹飄忽的嬌笑,鬼秋樵不耐了。

這小丫頭……

“你在笑什麼?”他脫口問。

“一些事情。”

“事情?”

“嗯,初識青樞時……”君迎夏笑眯咪憶起兩人甜蜜點嘀,忽地,她輕顰柳眉。

“呃,不知道老爺子想聽這些瑣事嗎?”

事關那個活像幾百年沒瞧見人影的小王八羔子,他聽,當然聽嘍!

只見鬼秋樵頻頻點頭,卻始終沒吭個半句,只是眼巴巴的瞪著她瞧,君迎夏有些遲疑,不知道該說還是不該說。

都點了頭,仍沒見小丫頭娓娓道來,鬼秋樵忍不住大歎一聲,起身朝她湊近,大著嗓門催促。

“快說來聽聽。”

“赫!”

“怎麼?”

“老爺子您嚇了我一跳啦。”

杏眸微眨,驚魂微定的她略帶埋怨的瞅了他一眼。

“我就在這裏呀,哪兒都沒去。”有必要這麼大聲嗎?

被她軟言搶白幾句,鬼秋樵難得的沒有氣惱,甚至,不自然的放下架子。

“好好好,我這不就放低嗓門了嗎。”

柔媚笑眸瞅著方才還盛氣淩人的老爺子不但斂下臉上的威嚴,甚至還主動拉了張椅子坐,上身朝她微傾,眼帶催促的看著她。原來,這個惡霸老爺子的罩門就是青樞。

輕咳了咳,君迎夏一一道來。當然,她絕對不會錯過與他初識的那一場“驚駭記”!

“連只三腳貓都吃定他?”他傻了眼。

“可不是。”君迎夏未語,掩嘴又是一串咯咯嬌笑。“瞧他那模樣呀……”

“啊,還從酒樓跌出來?”這,是他鬼秋樵鐵錚錚、氣宇軒昂的兒子嗎?

一老一小,聊著,越見融洽,君迎夏說得起興,甚至將近二十年前的那段傳聞也當趣事說了……

“長滿銀鱗的魚?”

她正經八百的點點頭。“我阿爹在市集瞧見它似乎對著他在流眼淚,一時不忍,就跟魚販買了下來送到河溝去放生,當天晚上,就夢見它回來托夢……”

“啊,那魚還會回來托夢?”

口渴了,他替自己倒了杯茶,也順手替像在說書的她倒了一杯,推到她桌前。

“先喝口茶。”

“嗯哼,謝老爺子。”她細飲兩口,再繼續,“阿爹說,他夢見一對身穿銀衣的夫婦來跟他道謝;那美婦人原來就是那尾有著銀鱗的魚,貪玩偷跑出來,結果被捕獲了,由於有了身孕,所以無法自救……”

“唉,一個女人家挺了個大肚子,還落難到異鄉,真是難為了她!”

神情沉凝,鬼秋樵許久沒聽故事了,相當進入情況。

“對呀,幸好遇著我阿爹,救了她一命,所以她來報恩……”

“報恩?”

“嗯,十個月後,我們四姊妹就出生了。”

老眼瞪得大大的。

“四胞胎?!”

“就是四胞同胎呀;但老爺子您別以為同胎所生,就會如出自同個模子般,我們姊妹的個性可大大的不同……”

門裏的兩人吱吱喳喳,渾然不察時間飛逝。

門外,豎著耳朵在當壁虎的鬼青樞笑得很開心,深邃的瞳眸漾著淚光。

小美人,果真是傻人有傻福呢!

每 令 令

至少,隔一段時間,小倆口就得回南京城小住。這是鬼秋樵放

行的唯一條件。

“跟君家老爺提一聲,待我打點好,就立即上門提親。”臨行。臉色難看至極的鬼秋樵悶悶不樂的交代著。

“聽到沒?”見仍是沒有回應,他大了聲問:“小王八羔子,你究竟有沒有聽到呀?”

“聽到了啦!”

君迎夏飛快的抬眼瞧著鬼青樞,再偷覷了眼未來的公公,輕抿著唇,她暗笑著。

不愧是血親父子,一板起臉來,還有幾分神似哩……嘻嘻。

“你在偷笑!”

“呵。”哇,又被他發現了。

“笑什麼?”

“沒。”

“騙人!”

“真的沒有嘛。”

“哼,才幾天工夫,你就跟娘結黨營私了。”鬼青樞的臉色沒比鬼秋樵好多少。

他嘔了好幾天了!

未及成親,怎可玷污未來媳婦兒的閨譽呢!一頂大帽子硬扣上來,再加上老人家擔憂,萬一未來的孫兒比父母的婚禮早出……這並不代表他們不急著抱孫,只是寧願一步一步的照規矩來。

“別想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對人家動手動腳,人家可是個清白的好姑娘!

幾句話,他的親娘硬就將他轟出門。

站在合上的門外,鬼青樞幾乎氣得捶心肝。什麼跟什麼嘛!

至少在北京城時,他還可以趁機偷香、坐擁暖玉溫香而戀戀難舍,沒想到,反倒是回到自家後,綁手綁腳,他甚至連摟抱她的機會都少得可憐。

成天,娘像是存心故意的,將小美人鎖在身邊,不讓他有機會下手。兀自唉聲嘆氣的鬼秋樞,正待勸服同樣依依不捨的陪著走了好長一段路的鬼秋樵他們先回去,他眼角瞥見……

哇哇哇!

“你等等喔。”

“啊?”

“別動。”飛撲到她身邊,他笑望著她。

噙著淚珠,她愣望著他的動作。

只見鬼青樞飛快的一撩衣角,弓馬步,擺好架式,笑眯了一雙桃花眼。

“你可以開始了。”

“開始?”

“對呀。”

喜孜孜的湊近她.他興奮的端詳著她;不,是她泛著晶瑩淚珠的眼角。

“有次我無意中聽黃大夫有提到,偶爾掉幾顆眼淚有助健康。”

紅唇微啟,她愕望著他。

“來,你小心點兒哭,別浪費了淚水嘍。”

別說是君迎夏,連鬼秋樵夫婦都被兒子這個舉止弄得哭笑不得。

但鬼青樞很專心,以為小美人有聽沒有懂,他不厭其煩的重複一次,甚至還補充說明。

“上回呀,我不是不小心又吞了幾顆珠子進肚?結果可絕了,竟然一點事兒都沒有哩。”

“呃……”她啞口無言。

吞了珠子,頂多……頂多就是……呃,拉出來,不就結了,還想怎樣?滾倒在地,痛得死去活來?

“黃大夫也說啦,將這珠子磨成細粉擦在臉上還可以返老還童哩。”

“赫?”

“對女人的肌膚尤其好。”

微眯眼,他細細的審視著她水嫩嫩的膚頰。“嘖嘖,真是引人心生遐思的美人胚子呢……”話愈說愈近無聲,眼泛迷蒙,他甚至伸手輕輕捏去。

“唉……”

正聽得癡迷,見他專注瞧來,她噙著淚珠,又懼又怕止不住好奇的靜待他的下一步動作。

“你,呃,在瞧什麼?”

“這麼肥軟肥軟的肌膚……”

肥軟?

“真想咬你一口呢。”

“啊?”

心動,不如馬上行動!

傾身向她,他張口作勢就要咬上去……

君迎夏哪會呆呆的著當他的俎上肉呀.她滑溜的從他懷中閃開,不假思索的奔向不遠處的鬼秋樵。

“老爹。救命呀!”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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