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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太歲【陰陽之十】 作者: 綠痕(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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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痕---太歲【陰陽之十】

第一章

  洞內並無火燭,一把奄奄欲熄的火炬,意思意思地遠插在洞口之外,勉強算是為她提供照明。

  她低首看著腳下,離地約有一丈,就遠處那火炬要亮不亮的光影,以及下方不時傳來的嘶嘶之聲,還有蠕動了三個日夜都沒停的條狀物體,她很肯定,一旦她落了地,她的下場,恐怕不會比這般繼續被吊著還來得好。

  她勉強的動了動已麻的右腕,即便是如此輕輕一動,遭手銬磨破的膚肉隨即再滴下兩滴鮮血為她應景,也更刺激著下方那一窩毒蛇,更加地昂揚吐信。

  這手銬,究竟是啥做的?

  術法解不開,神力弄不斷,枉她這百年來見識過不少,獨獨就漏了這一款……偏偏,把她高吊在這的那位正主兒,就是不來同她說說,她究竟還得被這樣銬起來吊著多久。

  雖說吊在這並無性命之虞,相反的,也再沒後頭那一票追著她跑的眾生,她更可歇歇這兩月來幾乎就快跑斷的兩條腿,只是……唉,其實她做神,也不是不知惜福,但眼下看來都已是三日三夜了……

  這般吊久了,也是會累哪。

  才這般想著想著,一張炯青色的臉龐,立即隨著一盞燭火出現在她的面前,她登時怔住,兩眼瞬也不瞬地看著近在咫尺,面貌似蛇又似人的妖面。

  ……嚇神啊?

  “這位大哥,你是誰?家住哪?”不著痕蹟地暗自喘過口大氣後,已經很能習慣成自然的她,隨即速速定下心神,先問清這回將她吊在這的,又是何方神聖。

  “妖界蛇郎君。”兩眼閃爍著青光的他,將一碗已冷的肉羹湊至她的面前,“你餓了吧?”

  “不了,多謝美意。”她的笑容還是僵在面上沒有變過。

  他將木碗往後一扔,兩眼帶著質疑地瞟向她瘦弱的身子,而後又一骨祿地湊至她的面前懷疑地問。

  “神界之神,真不吃五谷雜糧,不食雨露或人間煙火?”

  她稍稍把頭往旁邊挪點,“或許吧。”按神規是如此沒錯,但,誰曉得暗地裡躲在神界或人間裡,又魚又肉還消夜外加肉糜一鍋的,又有多少神仙曾幹過?

  他隨即又眨著晶晶亮亮的綠色眼珠湊至她的面前,並又從下頭拿來了個木碗,將碗中還熱著的人肉遞王她嘴邊。

  “那,吃人嗎?”

  她咽了咽口水,光看浸在湯裡那截連膚帶肉的手腕,外加顏色慘白的五指小山,當下更是胃口盡失。

  她愈笑愈扭曲,“我說蛇兄,您這麼殷勤招待我吃這些……佳餚,有事嗎?”有話,他就直說了吧,別再這麼招待她了行不?

  以為她對菜色仍是不滿意,他又是將碗一扔,兩手放回袖中,對她說得再認真不過。

  “對你來硬的之前,我想先來軟的。”太多眾生對她來過硬的,甚至是更劇烈的手段,也都沒成功,因此他想,或許他週到些,她便可實現他的願望。

  “既然你想先來軟的,那……”看著不斷在他袖裡穿竄的大蛇小蛇,她的笑容幾乎已快從扭曲變成猙獰,“你先放我下地成不成?”

  “你真想下地?”他兩眼狐疑地探了探下頭數之不盡的蛇群。

  她好聲好氣地更正,“洞外的地。”

  “那可不行。”他沒得商量地回絕,冰涼的指尖扳過她的下頷,“我探過你的底細,你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小神仙,就連仙階也排不上位。”既然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吧。

  “我也是這麼告訴其他神界之神與各界眾生的……”唉唉唉,在那神才濟濟的神界裡,生得比她高等著給人踩的,算也算不盡有幾籮筐,而長得比她矮,等著給人伸腳一絆的,為數也不算是太少,可偏偏這些眾生,就是不挑比她高也不比她矮的,她也很無奈呀。

  “你說,除了神界那些搶翻天的神仙外,為何各類各界眾生,也都搶破頭想收你為徒?”

  心頭痛處又再次被戳中,她無奈地將嘆息拖了個老長。

  “關于這點,真的,我比誰都還納悶……”別再拿這個令她兩耳都聽到快生繭的難題來問她了,怎麼他們每不要綁她之前都不先弄清楚就綁的?瞧瞧,這造成了什麼後果?捆神的,不知捆之為何?而被捆的,也就這麼繼續被捆得莫名其妙。

  “你究竟有何長處?”將她吊在這三日,也不見她有法子逃走,神力不濟得跟什麼似的,偏偏她卻又炙手可熱不已。

  “我想是沒有。”她愈說愈感慨,可他的面色卻愈來愈青,也對她愈來愈不耐煩。

  “或者,你有異于眾神的異能?”

  異能,她還能有什麼異能?他們是希望她能翻江倒海,或是她能夠掙脫這個令她神力更顯不濟的小小手銬?

  她笑得苦哈哈的,“真有這回事,我何苦還被你吊在這三日三夜,卻沒法離開這鬼地方?”拜託,她的兩臂都酸到快與她的身子分家了,她也很希望她能如他們所願的能有十八般的武藝啊,問題是,她從來就不是那塊料,強神所難也不是這般的。

  “再不說實話,我會先拆了你,再烹了你食你下腹!”果不期然,蛇面人兄所有擁的耐性,跟其他的眾生都一樣不怎麼多。

  她一臉正色,再正經不過地拜託。

  “待你吃了我後,記得燒些紙錢告訴我,或是想法子捎個口信給我,我究竟是哪兒值得你吃我下腹。若能蒙你解惑,你的大恩大德,下輩子我定當有謝有報。”她又不是什麼絕世仙丹,吃了就會長生不老?還是,難道吃了她就會莫名其妙多增了幾千年的道行?

  打從名列仙班起,她即當了數年的刀俎上的魚肉,伸出指頭算算,少說,被綁也有百來次了,如今又再聽見這類耳熟的慣語,她真的很難再培養出些許恐懼的心情……

  說實在的,在已經被恐嚇了這麼多年後,她還真的滿想知道吃了她後會有什麼後果,反正看樣子今日落到他手裡,橫豎都是死路一條,既然都快死了,那麼替她解解惑,這點小小的要求,不為過吧?

  “都快到鬼界去與鬼後打聲招呼了,你還有閒情同我要嘴皮?”

  唉,天可明鑑啊……

  都吊在這像在掛臘腸似的,說不定下一刻就要去見閻王會鬼後了,她哪還有什麼閒情或逸致?唉,冤冤冤,這簡直就是逼她得冤到深處滿肚子怨尤……

  愈想愈哀怨的她,重重嘆了口氣。

  “不然,你說我該有何表現才是?”希望她如何,盡管吩咐一聲就是了,她絕對會徹底配合的……沒法子,此乃生聚教訓啊。

  呼天搶地,幾年前她就試過了;鬼哭神號,那更是一點用處也沒有;喏,換成個不哭不說也不叫,到頭來,也只是討皮肉痛而已;一臉笑咪咪的,他們又都不買帳的說她在誆他們;這回,她換成了實話實說、勇敢的面對……結果,對面的仁兄照樣不信她是來真的。

  唉,誰教她沒生了張可歌可泣的臉龐來人間造孽?不然,她也不必老是在被捆得像顆肉粽或是像被掛臘腸時,老想著到底該端出何等臉色以配合情境,好佐證她的句句實言……

  “你不怕死?”三角尖頭的紅蛇就近在她的頸畔吐信,更是張揚出一雙銳牙,以襯映此刻它家主子愈來愈感不耐的心境。

  “怕,當然怕,我都快怕死了……”她拚命點頭再點頭,用力擠出滿面的誠懇,就唯恐他連這也不信。

  “我才不──”

  倏然間,一陣疾風強吹入洞,就連讓他把話說完或是回首一看的機會都不給,他便硬生生地遭強風給卷了出去,待風勢稍停,而她也終于能再次張眼時,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自洞外緩緩地飄進洞內,她抬起頭,在四下一片黑暗中,只見著一雙金色的眼睛,登時,一股刺骨如冰的冷意,將她凍得無法挪動自個兒半分。

  清脆的彈指響聲,忽自洞外響起,插在壁上的火炬當下燃起熊熊烈燄,隨著火炬的搖曳,那雙正瞧著她的眼眸,時而黑得深邃猶如子夜,時而澄亮得有若刺目的黃金。

  不知怎地,從未有過的恐懼感,似刀割般,一寸寸地割劃在她的膚上、她的骨裡,宛若掉入無限深淵的恐懼感俘虜了她,令下意識想求生的她抗拒地搖首,拚命想擋他再接近她一分一毫。

  金色的戰甲,在火光的襯映下,顯得刺眼眩目,徐風吹來,將他身後的戰袍吹搖得飄搖急打,倏然間,風止雲定,飄飛的金色戰袍安靜地停棲在他的身後,他邁開了一步又一步,直朝心慌得只想找個地方躲藏的她走來。

  在那一瞬間,大地似乎都失去了音息,當身著一身黃金盔甲袍的主人,步步進逼到她的面前,而他的眼瞳倒映在她的眼瞳上時,從未曾有過的龐大恐懼,令她不禁深深倒吸了口氣……

  聽西王母座前的天女們說,近來他們西王母所居的昆侖山,來了一群為數龐大的貴客,而那些貴客,正是幾千年來都不怎麼與他們交流,屬于天帝那邊底下的神仙。

  那群為數龐大的貴客,總計共有六十位,聽說那些個老神仙,即是在神界名聲響當當,年年掌控人間一年之間所有福禍的太歲們。而這群太歲會專程遠道來此,似是為向西王母求醫而來。

  方打從魔界回到侖昆山,一身染血的戰袍都未脫,即被天女與玄女她們給拖去聽了一堆近來發生在昆侖山的八卦後,此刻整個人累得完全提不起勁的火鳳,頂著大風大雪站在前往他居住的郊殿殿外的山崖上,備感倦累地一手撫著額。

  他究竟是招誰惹誰了?

  難得能回昆侖一趟,被那些個玄女給擾得六根不得清淨就算了,現下,他也不過是想回家歇歇腿,再睡上十天半個月而已,這心願,有這麼奢侈嗎?

  勁韌的巔頂之風,攜來了無數雪花,如刀般地刮劃過面頰。火鳳轉身面對遠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的仙山山峰,隱隱地感覺到數種刻意想要隱藏的紊亂氣息,趁著這夜狂亂的風雪,躡著腳步,偷偷混進了神界……

  他大略估了估來者之數,再定下心仔細探詳來者為何,只是他赫然發現,來者們除了魔界、鬼界、妖界等他界老想混入神界的眾生就算了,可怎麼……居然連佛界也來這湊上一腳?

  這是怎麼回事?

  以往從不敢擅入神界半步的各界眾生,今夜居然有志一同,全都不要命的闖進神界裡,就連一向與神界關系友好的佛界,竟也在暗地裡派出了不少人馬。眼下這些不速之客,或許是懼于昆侖山上眾神,目前也只敢靜伏在近處伺機而動,而不敢貿貿然登上昆侖之巔。

  究竟是什麼……將這些以往絕不會走在一塊兒的眾生,給一道引來昆侖的?

  一抹白色的小小身影,在他仍是想不出個所以然時,自他眼角一旁輕輕掠過。他迅即側過首,一把握緊了腰間之劍的劍柄,快如閃電地飛奔至來者的面前。

  令他意外的是,當他站定之時,出現在他面前的,是張白皙過頭,甚至可說是毫無血色的臉蛋。

  這張陌生臉龐,淡淡淨淨,稱不上美也道不上嬌,最多,也只是五官細致了些。但吸引住他的,並不是她那似淡墨掃過的眉,與菱似的唇外,而是此刻她眼上那包裹著的層層紗巾。

  怎麼也憶不起昆侖山上有這號神仙的他,微側過身,讓她自面前經過,而後他忽埏想起,那六十名太歲上山求醫之事。

  她該不會……就是那六十名太歲來這的目的吧?

  可她是怎麼回事?他靠得她這麼近,甚至跟在她身後走了好一陣,她竟全然沒有發現他的存在,仍是對他一無所覺?

  為此,他不禁再仔細瞧了瞧她。

  這副風雪中小小的身軀,若來練武,極為不適,若是修法,恐也難有多大作為。以他的了解,若她不是初出道登上神界的小小神仙,那她也定是修為譽道行根本就不到家,也壓根就登不上櫃面的小神仙。就他來看,她的道行,最多,也不過短短數百年……

  可為何那六十個太歲,卻願為了她,不惜拉下臉面特意前來昆侖山向西王母求醫?

  刻意屏住了氣息站在她面前的火鳳,在將她徹頭徹尾打量過數回,卻怎麼也得不到個合理的答案時,原本明明完全沒發覺有個神站在她前頭的她,突地朝他伸出了雙手,令他忙不迭地趕緊一避。

  修長粗糙不算美觀的十指,懸在空中左右探了探,半晌,像是認為沒人在她面前後,她這才緩緩把手放下,而後,她抬起臉龐,動也不動地直直望向他。

  她看得見?

  被她這突來的舉動怔了怔的火鳳,伸出五指在雙眼裹了重重紗布的她面前晃了晃,無論他再怎麼探,她仍是似方才般一無所覺,但,她那似是凝望的姿態、那仍舊徐而輕緩的氣息,就像是……就像是她真瞧見了什麼般。

  凜冽的風雪吹揚起她的黑發,飛舞在空中的青絲時而拂過他的臉龐,那種異樣的感覺,令他再次往後退了一步,適時避過了她再次探尋而抬起的雙手,好一會兒,像是證實了什麼後,她垂下雙手,拉緊了身上不足以禦寒的衣袍,轉身繼續踩著軟綿綿的雪地往他處走。

  無聲無息立站在一旁,將她一舉一動都收至眼底的火鳳,在她愈走愈遠,就快走至山崖崖邊,且毫無止步之勢時,這才急忙飛奔上前,一掌握住她略微細瘦的手臂,將她從鬼門關前給拉回來。然而就在他這麼一拉時,毫不防備、也一直不知身邊有人的她,當下整個人被嚇得劇烈地抖了抖,而後硬生生地僵止住小小的身子。

  “前頭無路。”他盡可能擠出溫柔的語調,並防範地握緊她的手腕,以免被嚇著的她,下一個動作就是滾下山崖給他找麻煩。

  豈料方才已被嚇過一回的她,這回只是呆立不動,並無進一步受驚後的反應,眼看她似乎已鎮定下來,他慢條斯理地將她給拉回崖邊,並拉著她走離崖邊夠遠後,順道替她的身子轉了圈,讓她面朝遠處西王母別殿的方向。

  “要走,走這。”

  眼間緊緊綁縛著白紗的她,只是站在原地,既不向他道聲謝,也沒再像方才測試運氣般地繼續四處亂走。

  以為她坐困愁城,不知該往哪處走才好,火鳳在她持續地不語也不動時,走至一旁叢生的竹林間,隨手折來一段約莫有她腰際高的枯竹,再踱至她的身旁,徐徐將之塞進她柔軟的掌心裡。

  “拿著,會好走些。”

  手中握著那截遭神初初折下的枯竹,她的小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似是想對他說些什麼,這令原本想就此離開的火鳳止住了步伐,好奇地上前靠至她的面前,想聽聽她究竟是在說些什麼時,卻見她忽地合上了嘴,兀自站在原地搖頭又晃腦。

  晃著晃著,她黑綢似的發在風中顯得更亂……

  晃著晃著,她的一雙黛眉開始愈蹙愈深……

  晃著晃著……晃到他漸漸開始耐性全無,以為她再這麼晃下去早晚會晃歪她纖細的頸項時,總算自她口中晃出了一聲小小的嘆息。

  “唉……”

  咆咆呼嘯的風勢,輕而易舉地掩蓋過那聲微不足道的嘆息,被強烈的風勢吹得幾乎都快站不穩的她,離開他往前走了幾步,卻被風勢吹得一路愈走愈歪,始終沒法正正地往前走時,她忽地一掌用力拍向自個兒的額際,接著兩腳一定。

  “唉唉……”看得開、看得開……到底是誰規定,做神就一定得看得開?

  因擔心她而始終沒走遠的火鳳,這回在她愈嘆愈久,小腦袋似乎是想搖到天荒地老時,終于看不過眼走上前以兩手穩住她的小腦袋。

  “別晃了。”她才多大?不過是道行不到幾百年的小神仙,她哪來那麼多的嘆息?

  “……多謝。”這才發覺他始終沒走,她偏首想了想,似是有點猶豫地對他吐出這兩個字。

  遠比他想像中還要低沉的嗓音,在摻雜了風雪咆哮之音後,聽來,有些不太真切……

  道完謝的她,手持枯竹在原地敲敲打打,敲了老半天,卻敲不出個所以然,仍是不知她究竟該往左還是往右,面上布滿沮喪的她,頗為挫折地問。

  “請問,下山之路,如何走?”

  “你要下山?”他疑惑地皺眉,“你不求醫了?”難得昆侖山會有貴客造訪,而她這名貴客前來的原因,卻這般地辜負他神一番心意,竟想這麼一聲不響地先走為上?

  “我本就不在乎求不求醫。”她淡聲輕笑,疾來的風兒,令她的長發掩去她半面臉龐。

  他實話實說,“憑你這副德行,你下不了昆侖的。”昆侖山山路,遠勝蜀道或是天梯,尋常神仙都無法上來了,更何況她還瞎了一雙眼。

  為了他口中的現實,她頓了頓,不一會兒,她又是嘆了口長長的氣,也嘆得他的兩眉又直朝眉心靠攏而去。她到底哪來的那麼多氣可嘆?

  “那麼,可勞煩你領我下山嗎?”她不死心地來了個折衷之道。

  他想也不想,“我不多管閒事。”

  唉,求人難,求神更難,她早該知道,善心人士也不是天天都會從天上掉下來……

  算了算了……不求不求,滾下山去死了算數,也許,對她來說反而才是好事一樁?

  早有被潑冷水準備的她,並無失望,面色也沒多黯淡,只是搖頭晃腦地轉過身,再次邁開步伐,冒險性地往前走。見她又再次走歪了路,一壁朝崖邊走去,火鳳沒好氣地再以手中的劍幫她手中的枯竹挪向回別殿的方向。她愣了一會兒,而後這回終于認真地走向他指定的方向。

  聆聽著她手持枯竹在石路上敲敲打打,挾帶著細雪的狂風呼嘯而過,順道帶來了幾句她的喃喃自語。

  “挖了我一雙眼,卻莫名其妙為我添回了一雙……被啃了只手臂,卻又硬塞給我只新的……咦?真算起來,其實我也沒啥蝕本,就算是虧,似乎,也沒虧到哪去……”她一會兒豁達,一會兒復又搖首晃腦,嘆個沒停,“唉……頂多,就是有點不倫不類,還有些不三不四而已……唉唉,不三不四就夠悶了,可千萬別再來個五六七了……”

  她在說什麼?

  “唉唉唉……”始終嘆個沒完沒了的她,像個初學步的小娃娃般,搖搖晃晃地走著,且一路愈嘆愈遠。

  站在原地未動的火鳳,愈聽愈覺得詭異,也愈聽愈忍不住再多看她幾眼,而下一波似是等不及的風雪再次襲來,令他幾乎看不清她融在雪色中的小小身影。

  一頭霧水的火鳳才想跟上她的腳步,想弄清他方才所聽見的究竟是什麼,不意低首一看,卻赫見一排沒被雪花淹沒的小腳印,一路自他的腳跟前,蔓延至遠處就快走回院裡的她腳下。無論雪勢再大,在那腳印上頭,就是沾染不上半片雪花。

  半晌,順著腳印一路看去的他緩緩抬首,再瞧了瞧四下躲在風雪裡偷窺的一雙雙各類眾生的眼眸,忽然有些明白,那些偷偷闖入神界的各界眾生,很可能是……為誰而來。

  九百年後

  “你再說一次。”

  年約六歲的男孩,怒皺著一雙眉,板著一張看來一點也不符合他這年紀,且完全不可愛的臉龐,兩手環著胸,直將幾乎快冒出火花的兩眼瞪向身形足足長了他一大截的女人。

  “你說,咱們上魔界是為哪樁?”他在她的面前走了走,橫眉怒眼地又飆回她的面前。

  “拜壽。”青鸞低首喝了隨身攜帶的山泉,早對他這副德行已是不痛不癢。

  小小的男孩在她的面前站定,一手叉著腰,一手指著她的鼻尖問。

  “你可知現下魔界是什麼景況?”平時她若要上哪鬼混胡鬧,他也都隨她去了,可不知是被他給寵壞了還是怎麼著,近來她嘴裡冒出的字句是愈來愈強神所難,也愈來愈不知天高地厚。

  她聳聳兩肩,說得再了解不過,“正值春秋大亂,眾魔傾巢而出,外人去了可能就回不來的景況。”

  “那你還拖著我趕去送死?”

  “經一事,長一智嘛。”她笑著拍了拍不到她腰際高,名喚為霸下的小個頭,“難得魔界群魔亂舞,咱們去開開眼界不也挺好?”別說百年,這等事,就連千年也難得一見,她說什麼當然也得去湊湊熱鬧。

  他不客氣地橫她一眼,“是拿命去賭賭吧?”

  單單是為了那個在神魔大戰裡戰敗的魔界頭頭火魔,眼下魔界已因此而亂成一團了,她居然還想挑在這節骨眼上頭,頂著神界之神的身份,不要命的去魔界訪一訪友?她這尊神不怕死就算了,她就是非得拖著另兩尊一塊去下水奉陪不可?

  “你啊,別老忘了要裝著點。”面對眼前的小老頭,青鸞搖首嘆了嘆,一指懶懶地推向他的鼻尖將它頂高,“記得,你的外表只六歲,別成天嘮嘮叨叨像個老頭似的。”

  怎麼攔也攔她不住,在她一逕地往魔界的大門走去時,走在她身邊的霸下,兩眼不滿地瞪著她那動來動去的右袖。

  “撇開我不算好了。”他的神色更顯不善,且最不滿意的就是這點,“你帶那個不濟神仙來這又是為什麼?你又想讓他扯咱們後腿不成?”他倆到魔界,都快自顧不暇了,她居然還把另一名神力完全不濟事的小神仙給藏在袖裡,想藉此把他給偷渡進魔界?

  “你說說,咱們都欠他幾年的情分了?既是來人間,那就總是得還的,就當是回饋也成。”青鸞笑咪咪地再賞袖裡老是動來動去的同僚一拳,再親暱地牽起霸下的小手,“咱們都在他的地盤上住多久了,再不還他一點,你就不怕他一腳將我倆給踢出家門之外?”她在人家的地盤上,受神界的同僚窩藏這麼多年,且還又吃又住的,她再怎麼沒神性,偶爾也該要飲水思源一下,否則豈不顯得她太沒同僚愛了些?

  “回饋?”霸下撇開她的手,不屑地在嘴邊冷哼,“他那個沒腦袋的,天生不怕死就算了,你還同著他瞎起哄?”

  也不知已同他說了幾百年,卻仍是沒法改變一下他說話的口氣語調,更改不掉他一臉老氣橫秋的面目,青鸞頗為沮喪地對眼前的小男孩掩面搖首。

  “麻煩你,既要扮人,那就盡量扮得像點。難不成你想讓眾生認出你是誰,然後再把你扔回江中蹲著?”他以為在他們這三神中,哪個最搶手,而又是哪個被通緝在身的?再這般招搖不知收斂,他就等著被逮回去蹲好了。

  有若刀割般,劃破膚面使之疼痛的目光,在他倆一路抱怨個沒完沒了的同時,相當下客氣地自四面八方紛紛朝他倆射來。走在前頭的霸下不語地環視了四下一番,再將眼瞪向身後那個對此完全感到無所謂,照樣如沐春風,心情仍好得跟什麼似的青鸞。

  老早就一腳踏進魔境的他倆,仍是保持著不變的步伐續往前進,也不管四週一眼就認出他們來自神界的群魔們,全都涎著口沫,磨刀霍霍地對準了他們。

  為此感到心神緊繃不已的霸下,防備地放緩了腳步,打算走至青鸞的身後護住她的安全,抬首一看,所見的,居然是她一臉帶笑地朝著四處都想食他們下腹的魔類,揮著小手殷勤地同他們打著招呼。

  霸下先是無力地朝天翻了個白眼後,接著忙不迭地拉下她專門造孽的小手,二話不說地拖著她快步往前走。

  沿著魔境寬敞得可供三輛馬車同行而過的大道直往前行,也被那些虎視眈眈的群魔跟了約莫半個時辰後,在大道底旁,有著一處造型簡單而不失莊重的休憩小屋,而在屋前,則擺放了一桌兩椅,一名兩眉齊白的老人,就坐在椅裡一一詢問著想要通過路底,進入魔界首魔火魔山莊的群魔。

  坐在椅內不斷打回票,已是數算不清他究竟趕跑了多少不速之客的河伯,在遠遠見到身著一身淡綠衣裳的青鸞,與走在她面前的小男孩時,他忙扔下手邊事務,興奮地站起身朝她大喊。

  “青鸞姑娘!”等近百日,他總算是不負自家主人所託的等到她了。

  “河伯。”

  “我可終于等到您了!”

  她笑笑地欠了欠身,“你就這麼盼著同我敘敘舊?”

  “不,是我家主子一天到晚都在問您究竟來了沒有!”她要再不來,只怕他家主子會派出群魔給將她捆回魔界。

  “瞧,我這不是來了?”她淡淡淺笑,“你近來可好?”

  “託姑娘的福。”

  隨著他倆多打上招呼一句,四下本就纏人的壓迫感,也愈形愈重,簡直就是到了令人快喘不過氣的地步,也讓始終不離她三步遠的霸下,那張小小黑黑的臉龐,黑得就快可去鬼界與黑無常認認兄弟。

  “河伯。”正巧身處于萬眾矚目之處的青鸞,朝河伯幹幹地笑著,“今年……這麼多客人來拜壽呀?”她怎從不知她那個魔友行情有好到這等程度,也才多久沒見,幾乎全魔界的魔就全都齊著想來同他拜拜壽?

  光是面對這一日又一日沒完沒了,都想進莊的眾魔,身為攔路人的河伯,乏力地嘆了口氣。

  “可不是?”不管有帖沒帖,全都一骨碌地想往山莊裡頭去,好笑的是,在今年之前,在這處山莊外,就連一只魔也不敢靠近半分。

  轉眼想了想,大略知曉這些難得一見的魔類,為何會群聚在此後,青鸞掏出置于懷中的精致拜帖,心中不禁有了個不怎麼愉快的預感。

  “這帖,你家主子總共發了幾張?”他老兄不會想在她辦正事前,也順道利用利用一下她吧?

  “不多,除你之外,就四張。”眼下這張魔界之首親手所書的帖子,若是拿去叫賣,也許可能值上個萬金也說不定。

  果然,她就知道那個發帖的男人壓根就是專程想找她麻煩……

  面上春風般的笑意絲毫沒變的青鸞,在聽完河伯的話後,只是懶懶伸出一指,往那些為數龐大,且愈聚愈多的眾魔問。

  “那,這些是……”

  “都是借口來拜壽的。”好些日子了,已快對這些同類招架不住的河伯,好不擔心地詢問她的意見,“青鸞姑娘,你認為,咱們該不該打發他們走?”他要是再攔不住這些不速之客,就像是前幾只魔力遠超過他,擅自闖進了莊園外的魔,只怕他家主人得親自出馬來收拾他們。

  “甭。”她一臉不懷好意,“來者是客,何況他們是來為你家主子賀壽的,若是趕客,豈不失禮?”她幹嘛要去幫那個打一開始就沒存什麼好心眼的火魔畫樓?麻煩既是他招的,她就全都留給他當成生辰賀禮算了。

  一名身上泛著淡淡檀香味氣息的男子,在下一刻,以令人措手不及之速將身子硬是插進了她與河伯之前,並在一掌推開河伯後,仗著高上她快兩個頭的高大身形,遮去了她頂上的日光,直將陰影與壓力齊逼向她。

  “可,若我們來此壓根就不為拜壽,那該怎辦?”

  她看起來……真的很像是被嚇大的嗎?

  望著這個高度令她只感到頸子酸,又不知他是哪種魔的男子,青鸞處變不驚地抬起兩手要他先緩緩,而後彎下身子,兩手往下一撈,也不管霸下的冷眼又是直朝她瞪來,硬是不負責任地將霸下給擺至他的面前。

  “我想……”她朗朗輕笑,再樂意不過地向他推薦,“舍弟他知道該拿你怎麼辦。”今兒個難得穿扮得美美的,心情又特好,她還是別破壞她的形象好了。

  “我天生欠你的不成?”不甘又再次被她給利用的霸下,硬是回過頭狠狠瞪她一記。

  “你老人家就動動身子骨吧,我到一旁等你喝茶。”她隨口說完,便將手中的霸下直接扔給先前那個沒事靠她太近的高個兒,而後順手拉著河伯一塊搬著桌椅退回一旁的小屋裡。

  河伯瞪大兩眼,看著那個似是不到六歲的小男孩,心情甚是不佳地扁著嘴,兩腳才落地,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手將面前找碴的男子給扔到就連影子也見不著的遠處去。

  被眼前此景嚇住的河伯,訥訥地伸出手,拉了拉那個看似早已見怪不怪的青鸞的衣袖。

  “青鸞姑娘……那位是?”神界打哪時起有了這號大力士來著?

  “來這一路上都在同我鬧性子的舍弟。”她淡淡的介紹,將小臉埋進特大號的茶碗裡,心情不錯地繼續品起魔界特產的香茗。

  原本都躲在四處暗地裡,準備伺機伏擊的其他眾魔,在眼見霸下首先動了手後,即像是曾經演練過不知幾回般,同時自各處躍了出來,橫擋住任何一個霸下可輕易脫身而走的方向,並毫不客氣地紛亮出手邊吃飯的家伙。

  涼涼閃到一邊蹺腳喝熱茶的青鸞,對于眼前的景況,不但不以為憂,反倒是兩眼眼底,還閃爍著令人難以其解的眸光。

  “姑娘……”直盯著眼前的戰況,河伯忙著取來汗帕頻拭著額際不時流下的冷汗。

  雖說她家的小弟力大無窮,但河伯總覺得放那一個小小男孩獨自以一敵魔界眾魔,仍舊是太冒險了點,他忐忑不安地再將兩眼瞟向根本就不顧霸下死活的青鸞。

  “沒事、沒事。”她朝他揮了揮手,壓根就沒想要擔心過,“我家可愛的小弟馬上就可擺平這些小事。”也好啦,她家的小鬼頭近來也累積了太多力氣沒處用,再不讓他發洩發洩,日後他的面色一定會更青更難看,然後又在她的耳根子邊絮絮叨叨個沒完沒了好煩死她。

  橫過天際的一具身子,帶著一長串慘烈的長叫,越過了大道一旁濃密的樹海不知飛哪去了,遭群魔圍困在其中的霸下,不耐地看了刻意閃得很遠的青鸞一眼,豈料她只是含笑地舉杯朝他遙敬,這更是讓他將臉一橫,有如秋風掃落葉般地,將地面上的一只只魔全都扔上天當風箏,不然就是去點綴白雲去。

  在河伯自屋裡的暗櫃取出所費千金的香茗款待青鸞後,兩手捧著茶碗的青鸞,滿足得像只曬著冬日暖洋洋日頭的貓兒,不禁舒適地瞇起了兩眼。

  “真好,幾百年沒好好嘗過魔界這特產的香茗了……”唉,在人間窮得兩袖都是清風穿竄來去久了,偶爾來他界訪訪老友,也不失為是個安撫五髒廟的好法子。

  在霸下又攜著滿腹的怒氣,硬是將其中一只名聲還頂響亮的魔類甩至天上,成為點綴天際的一顆星後,河伯撫起原本被怔掉的下巴,呆呆地看著從頭到尾,就是一臉萬事不急,也完全像個局外人的青鸞。

  “青鸞姑娘,你家小弟……”瞧瞧,這還像話嗎?那個可能連六歲都不到的小小娃兒在那兒拚生拚死,她這個做姊姊的,卻只會躲在一邊享受?

  “他自小即生有怪力,甭替他擔上啥心啦……”她說著說著,忽地見著了桌上那碟疊滿了黃澄澄,且泛著香氣的金黃柿餅後,貪吃的她不禁感動得兩手顫顫地拿來一片珍貴的柿餅,“唔哇……我這回可真是來對了,河伯,這……這可是人間今秋所產的貢沛?”

  “是,那是今年人間所產的貢柿……”河伯才同她頷首證實,下一刻,就駭大了眼,瞧她一點也不客氣地將整碟的柿餅全都給掃進右袖裡。

  “青……青鸞姑娘?”

  他揉揉老眼,以為時隔幾百年,年代太過久遠,因此才讓他糊裡糊塗地認錯了故人。

  一枚鑲有七色彩石的飛鏢,在青鸞適時地一把按下河伯的頭,並順手接住後,她的兩眼登時更是遠比先前還要來得閃閃發光。

  她一臉興奮,“河伯,你說,這暗器……造得挺別致的是不?”她先是將它放至口中咬了咬,試試它的硬度,再將那看似價值不菲的暗器也給收進了她的右袖中。

  “是沒錯──”

  兩眼發直的河伯,話都還沒答完,就見遠處的霸下又朝她扔來了數只沉甸甸的荷包,而她,同樣也是連眼眨也不眨,半點羞恥、慚愧、奪人錢財的不良感都沒有,照樣將那些霸下扔來的戰利品,一個也不留地全都收進她那看似無底洞的右袖裡。

  再又接到霸下扔來的一只由珍珠所串的腰環後,為了難得今兒個能夠一賺就是這麼多單,而正快樂不已的青鸞,在想把那串腰環也給收進右袖裡時,不意瞧見一旁河伯,那面上完全不敢苟同的神情時,她先是坐正了身子,再清了清嗓子,對他說得再理直氣壯不過。

  “河伯,你也知,這人間,居大不易啊!既是住在人間,總需些金銀珠寶滋補一下荷包,不然,你知道,肚子總是餓得很快的。”要不是藏在她袖裡的地主香火百年來始終不鼎盛,而他們三個又沒啥別的謀生能力,偏偏霸下又是個難得一見的大胃王,她哪需要這麼辛苦地張羅一家生計?

  說來說去,這全是時勢所逼哪……

  更何況,與那些不能看又不能吃的寥寥香火相較之下,銅臭味,簡直就是香得只有天上有,難得遇上了一堆搶了也不會有半點內疚的對象,若是不搶……那簡直就是太對不起自個兒了,她說什麼當然也得派霸下去搶!

  “……”

  也不管旁邊的河伯還是呆成一座石像,眼尖的青鸞,在霸下又拉住一只魔準備將它甩至天邊前,她忙不迭地朝他大喊。

  “小弟!他發上的束冠,八成也是金子做的,可千萬別漏啦!”

  只用一掌就將手中之魔的臉給壓至地上,一手取來青鸞指定的發束,再順道將他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也都給搜刮過後,扮強盜已盜到宛若正業的霸下,看也不看地就將手中的戰利品扔給青鸞,而後再一鼓作氣地把仍殘存在他面前少數的魔類,不給他們逃胞機會地將他們扔上天去與白雲作伴。

  “善哉善哉,多謝賜財、多謝賜財……”面對著一桌的不義之財,青鸞感謝地向四下頻頻點頭致謝,那張完全不掩貪財的小臉,簡直就是笑得合不攏嘴。

  全神界,最沒節操的神仙,大概……就屬她吧?

  木然地瞧著這兩位神界之神,大剌剌地跑來他們魔界行搶的河伯,對于他倆配合得天衣無縫的搶匪行為,已是不知該同他們說些什麼,他頗為同情地瞧著四處宛若雨下,在被扔上天後,終于自天頂掉下來的同類們,一一躺在地上動也沒法動地哀號,再看向青鸞那張笑意明亮到會讓人閃到眼睛的笑臉,他不禁垂下了兩肩。

  早在數百年前,他就覺得她怪了,沒想到,這數百年來……她怪得更上一層樓也罷了,她還拉了個伴兒與她一同搶遍各界?他家主子,當年究竟是為何堅持非救她不可?

  “走了!”將一身不滿的戾氣發洩得差不多的霸下,自小屋裡拖出了青鸞,並不打算讓她繼續再這麼指使他打劫魔類下去。

  遭人拖著走的青鸞,面對一地的受害者,她還是完全不改滿面的貪婪。

  “舍弟年幼,出手不知個分寸,還望諸位見諒……”

  太過清楚她性子的霸下,更是用力扯緊了她的手腕,強行地將她大步拖走。

  “你少得了寸又想進尺!”都給她賺了飽飽的一單了,她到底還想自這些魔類的身上挖走多少錢財?

  沒法達成目的的青鸞,揚手晃了晃寬鬆的右袖,總覺得,初入魔界的見面禮,這禮數,實顯單薄了些。

  她一臉遺憾,“唉,也才撈了那麼點……”

  “咳咳……青鸞姑娘。”趕在她被霸下拖走之前,總算回過神的河伯忙不迭地衝出小屋在她身後輕喚。

  “嗯?”她稍稍止住腳步。

  “請恕我攔客不力……”面上添了點內疚的河伯,誠心誠意地向她提醒,“由此至莊門門外,恐還有些不速之客已闖進了裡頭,您在路上,還請務必當心。”

  “太好了!”當下神情有若晴空萬裡的她,一掃先前的委靡,兩手重重一拍,“看樣子,路上應可再多賺好幾單……”

  “那……”已經不想再對她多置一詞的河伯,兩道白眉微微抽搐,“恕我有要職在身,就不多送了。”神界究竟是怎麼培育出這等貪財的神仙?不過幾百年不見,瞧瞧她的那些個師祖師父,是怎麼將她給改造成這般的?

  “待我出莊時,我再同你敘敘!”她笑吟吟地用力朝他揮著手,而後被等得不耐煩的霸下給一把扯動腳步。

  定立在小屋前,遠遠地目送那幾百年前後,都是身著一襲湖綠色衫子的少女,帶著無憂無慮的笑臉,裊裊走在山莊的小道上,任憑一旁老樹樹梢上的枝葉,將燦燦的日光灑落在她的身上,遠望著沐浴在朝陽下的她,一種不知是感謝,還是終于放下心中一顆大石的心情,徐徐在河伯的胸臆中蕩漾開來。

  雖然說,她的面容一直無改,也將一生一世都不會改變,可藏在她眼眸間的那份傷或痛或是情,似乎……在光陰的衝刷之後,已然悄悄改變了不少,又或者該說,已是所剩無幾。

  只是呢,當年那個怎麼也學不會好好走路的女孩兒,怎麼都過這麼幾百年,她走起路來,還是老左搖搖右晃晃,從不走一直線的?

  當年,那個始終都在失去什麼的女孩,哪去了?

  當年,那個終于明白發生在她身上的種種,究竟是所謂何來時的女孩,又哪去了?

  他從不曾見她哭過,當然,更別說是見過那對她來說屬于過度奢侈的眼淚。

  發生在她身上的,不管再苦再痛,她就只是在事後笑一笑,樂觀豁達的說服自己,而後,再去接受命運的另一次蠻奪和痛楚……

  他還記得,她曾拖著一只不會動的手臂,淒聲同他說過,命運總是在她的人生裡開開關關,不問她的同意,也不管她允或不允,擅自在她的生命裡開了個窗口,又封了另一扇窗口,帶給她一道新的傷口,又強迫她得忘了舊的那個。

  她總是告訴自己,笑,要笑。

  笑給自己需要安慰的心聽,笑給每個關心她的人聽,笑給她很想放棄卻又不願服輸的明日聽。或許,如此一來,當她再次轉過身,那麼,擺在她面前的,就又是另一扇全新的窗口。

  是誰曾說過的?

  不走過、不看過、不恨過,那怎麼叫人生?

  河伯微笑地看著遠處她裊裊搖曳的身子,一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淺笑,像只輕盈的鳥兒,輕輕地,躍上他的唇畔。


第二章

  搜括了一小筆不義之財後,沿著莊園外頭的小路往前走的青鸞,自右袖中取出一卷不小心拿錯的畫卷,攤開看了許久後,她又羨又懷疑地停下腳步。

  “荷粉垂露,杏花含羞……霸下,我有可能成為這種女子嗎?”她翻過畫卷,讓走在前頭的霸下也瞧瞧裡頭所畫身子似若無骨,面容有若春花般嬌美的人間女子。

  霸下冷冷瞧她一眼,而後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

  “除非全天下的人都瞎了。”

  已習慣被潑冷水的青鸞,一臉惋惜地收好畫卷擱置在小路一旁,才抬頭,她便身子一怔,隱約地察覺到在入莊前,似乎還有不少來客正等著他們。

  “霸下、霸下……”她小跑步地跑王他身旁,朝他笑得一臉諂媚。

  為了她面上的笑意,他防備地往後退了兩步。

  “這回你又想怎麼著?”

  “今兒個我想試試扮大家閨秀。”她理了理衣衫,再姿態優雅地同他欠身行了個禮。

  “隨你。”霸下的反應只是朝天翻個白眼,而在這時,自她的袖裡也備有同感地傳來一聲淡淡的嘆息。

  “你倆也不需這麼不賞面吧?”她一拳敲給前頭那個,一拳再賞給袖裡的這個。

  摀著頭不甘心走在前頭的霸下,才繞過一處濃密的樹叢,兩腳便止住不動。望著眼前聚在山莊正門外,少說也有百來只的魔,他隨即明白了那個青鸞為何方才會突然想扮扮大家閨秀的原因。

  望著前方遠處的雄偉山莊,以及排在前頭等著入莊的魔類大陣仗,後知後覺的霸下扁著張嘴。

  “就知道你又想佔我便宜……”明白又被她陷害了後,他扳扳十指,很想掐完後頭的那個,再去對付前頭的無數個。

  “記得,我是大家閨秀啊!”青鸞朝他眨眨眼,再儀態萬千地走到小路的一旁。

  只能將心中所有怨言,全都化成嘴邊小小聲的碎碎念,一骨碌衝往前頭開山劈路的霸下,在一群數不清的魔類全都衝向他時,順手拔了棵道旁的大樹,接著橫樹一甩,一鼓作氣掃散了大半的礙路者,但就在他又順手扔了十來只的魔類時,他卻忽覺一陣冷意。

  “小弟!”

  遠在他發覺之前,就知道有高手來到的青鸞,轉眼間即快步奔向霸下的方向。而從沒聽她叫得那麼急過的霸下,才回首看了遠處正擋在小道正中央的男人一眼,先前即無法拘管住的刺骨冷意,霎時漫布全身,令他僵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來得快也防得快的青鸞,在霸下整個人僵住了時,已來到他的面前並將他推至她身後。因她的抵擋,勉強能夠動彈的霸下,忙不迭地躲在青鸞的身後,兩手緊緊揪著她的裙擺絲毫不敢放開。

  唉,就算是大家閨秀……偶爾,也是得來個解救蒼生一下……

  站在前頭,仍未估出來者的身份,只大略知道來者道行不淺的青鸞,在感覺身後的霸下小小的身子始終抖個不停時,她不語地將右袖張至身後,二話不說地將霸下也給收進袖中,讓他與袖中的另一位同僚一塊作伴。

  雖是已刻意壓抑了,但空氣中層層彌漫的神力,與像快將人燒灼起來的熱氣,霎時將原本還礙在路上的群魔一鼓作氣掃除在外,同時令青鸞不得不鎮定下心神鎮住步伐,並大略探知了來者之底。

  “這是入莊之帖。”為免來者敵我不分,不論哪方眾生都出手,她隨即將放在胸襟裡的帖子亮在他面前。

  一身翩翩風採、全然不像魔類中人的男子,緩緩地抬起黑眸,將目光鎖定她後,兩手定定地背在身後,慢條斯理地朝她踱來。

  行走間,素色的衣衫,與豔紅色的腰帶,在微風中款款微擺,交織成兩種截然不合,可在他身上卻又貼合得再不過的風情。一路上,把注意力都擺在霸下身上的他,在來到她的面前時,他首先低首看清她手中之帖,確認無誤後,他抬起首來,赫然認出眼前這張他永無法錯認的臉龐之後,他的兩眸,停在她身上許久許久……

  久到青鸞兩眼頻頻朝他眨呀眨;久到她在他面前揮手再揮手,還附送原地跳個兩圈給他瞧;久到……她都以為他得看到海枯石爛才能甘心時,他這才穩住氣息,輕聲問。

  “姑娘是?”音調優美宛若天籟的男聲,讓那個素來就沒什麼定力的女客愣了一下。

  暗自在心中鎮定過一回後,她深吸口氣重整旗鼓。

  “青鸞。”

  遠遠看去,在得知她的姓名後,他的眼眸似動了動,但始終都面無表情的他,仍舊沒給她另一個不同的表情。過了好一會兒,他將身子一偏,讓出道時不忘朝她揚起帶有恭迎之意的一掌。

  “請入莊。”

  這真是……真是……

  暴殄天物啊……

  分明就是個面容斯文俊美、體態結實完美的好兒郎,掩都掩不住的仙氣,更是襯映出他一身不凡的氣質,最要命的是,他啥事都不必做,只要出個聲,他那上天下地難以再尋的美聲就足以把人迷得七葷八素了,只可惜……這位不該出現在此的神界攔路人,自始至終,都面無表情,不笑不怒,也沒給過第二號模樣讓她瞧瞧,害她只能在心底暗自扼腕。

  若是她那些遠在神界的同僚們,也都生得如此秀色可餐,那定力不足的她,鐵定受不住引誘,早早就破戒了去……

  徐徐的涼風吹揚起他背後閃爍著亮澤的長發,令她浮遊的眼眸如同上網的魚兒,自然而然地入了網不忍離去。

  風兒飄飄蕩蕩、前頭的身影規律地左右擺蕩……這令她的兩眼不得不宛若魚兒般地,受誘地遊過了去,靜靜貼伏而過他那時而清楚、時而看不清的側臉上,而自一旁樹梢林葉間篩落的光影,此時此刻,則像個無聲的告密者,悄悄道出了那具偉岸身子與身子後的秘密,偏又閃閃躲躲,不肯老實地告訴你,他的真面目,一如他悶不吭聲的性子般……

  唉,難道從沒有神告訴過他,美男子再美,若是不笑,那麼,再美再好也都只是枉然,更何況他的神力也不知究竟高到哪去,尋常的神仙或各類眾生遭他一瞪,膽也約莫給嚇掉了一半,可他卻似是很滿意這等神情。

  “唉……”浪費,浪費哪。

  原本讓出道,且走在前頭領著她的男子,在聽見她那似有若無的嘆息聲後,腳下的步子,很顯然慢了些許,就在她因此而有所疑之時,他側過俊美的臉龐,深深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半晌,又不言不語地繼續領路前行,並在走到莊園大門之處時,伸出一掌邀她入內。

  沿途上,未多置一詞的青鸞,在經過他的身邊,不知為何,卻察覺到一道既陌生卻又熟悉的氣息時,她猛地停下腳步,而後,在他愕然的目光下,朝後倒退了兩步,仰起小臉問向他。

  “請問,你是何人?”

  她怎不知,在這魔界裡,除了她袖中的兩尊神與她之外,畫樓還多邀了尊神來著?而這個算是她同僚的男子,無論她再怎麼搜遍她總是記不了多少的腦海,就是憶不起有這一號,除了藏冬與鬱壘外,足以威脅到眾多神仙的大人物?

  “火鳳。”他低首看了她從沒變過的小臉,有禮地淡道。

  “嗯……”她有聽過這名嗎?怎她覺得似乎有點熟悉?算了,她記性不好早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記不起便罷。

  她點點頭,在將他的大名揣在心頭之後,繼續往莊內走,但只往前走了三步,她立即又退回了三步,接著又將小臉往後一仰。

  “請問,一介神界之神,怎會在此?”神魔大戰方過,再怎麼說,身為魔界之首的火魔畫樓,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收容她以外的神仙來到魔域,憑什麼他這一名應當與畫樓沒啥交情,而神力又足以與畫樓對抗之神,能夠站在這兒邀她入莊?

  “眼下,我暫任此莊莊內總管。”他不疾不徐地扶正她的腦袋,以免她看似搖搖晃晃的身子,下一個動作就是往後栽倒。

  總管?他究竟是哪兒像個總管了?

  雖然疑惑堆滿心頭,但,眼下看來,並不是個追根究柢的好時機,只能勉強忍住的青鸞,朝他伸手抬高了右袖。

  “我多帶了兩位客人入莊,無妨吧?”

  他看了看她淡綠色的衣袖,很清楚藏在裡頭的是什麼,他也不以為意,只是替從剛才到現在一直都沒站穩的她扶穩肩頭,再順手將她一頭懶得扎髻也懶得變啥花樣的長發,自胸前給撥至她的肩後。

  “無妨。”

  “我想先見見此莊的主人。”天生就少了根筋的青鸞,壓根就沒注意到他做了什麼。

  “這邊請。”很樂意替她引路的他,微微朝她側首,便先行走在她的前頭大步走入山莊內。

  遠遠走在他的後頭,瞧著他那雖是高頭大馬,卻身形優美、身軀結實得無可挑剔的背影,青鸞的唇邊忍不住浮起一抹淺淺的笑意。說真的,這個沒啥表情的仁兄,雖然待客之道不怎麼樣,不過背影還真是挺賞心悅目的……

  正當她這麼想時,走在她前頭的男子似是隨意的揚起右掌,準確地捉來一柄射向他的箭後,連喘息的餘地也不給,已快速將箭反手射回去給偷襲者。

  刻意慢步在他後頭等著他大顯神威的青鸞,在入莊的前廊上突來一陣有毒的大霧時,下意識地以袖掩鼻,而走在前頭的他,只是不慌不忙地揚袖一揚,剎那間,雙眼所及之處,盡是霧盡風清,當下她不禁心神一凜。

  也許,她太低估了些他的道行也說不定……

  “姑娘。”在被他領至前廊盡頭,通往主屋的方向時,停下腳步的他輕聲喚著想到出神的她。

  “嗯?”她不著痕蹟地往後退了兩步,在袖中防備地握緊了左拳,再微笑地向看他。

  他頓了頓,以復雜的眸光望向她,“你……可還記得我?”

  “咱們曾見過面?”沒料到他會說這話的青鸞一愕,面上意外的表情顯露無疑,而這也令站在她面前的男子,在失望之餘,不自覺地垂下了眼眸。

  “……算是吧。”

  “你總算是到了。”

  足足盼了幾個月,這才終于把一心要找的貴客給盼來了魔界,身為魔界之首的火魔畫樓,在火鳳一將客人送進他的房裡後,隨即對那尊走路總是搖來晃去,連性子也晃來晃去總沒個正經的老友拉下了老臉。

  “我還以為我得派人扛頂轎子才能將你給扛過來呢。”安穩坐在太師椅裡的他,絲毫不掩一臉的埋怨。

  “你老人家就別學霸下嘮叨了,晚到總比不到好吧?”由于外頭的情況實在太過詭異,沒空同他先來個敘舊的青鸞,以指輕輕推開窗扇一些,直朝著莊外天際瞧。

  妖界的妖氣衝天不散她是見過,但她可從沒見過這等驚人的魔瘴彌漫,眼下聚在莊外的群魔,以她來估,為數若不是上千肯定也好幾百來著。

  “嘖嘖,你外頭的客人還真不少……”她可不認為,會有這麼多魔想來同他作伴,是因為他的名聲太好,或是人氣大增之故。

  也知今日會有如此,全是他一手造成的畫樓,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自神魔大戰我敗了後,外頭就總是這樣。”打從他敗在神界手下後,一天到晚都有著想要竄他位的魔類,以興師之名,特意前來考驗他不想殺同類的原則。

  他明白眾魔想向他這魔界領袖興師的心情,他也比任何人都明白,堂堂一魔之首,竟敗在雨位神界武神將之下的心情,這一些,他都能收進心底,但那些在他手底的魔類,卻是無法接受這等結果。

  可他們卻不知,神力已達至巔頂的藏冬與鬱壘,只要他倆合璧,哪怕妖界與魔界聯手,恐都不是他們的對手,他能僥幸自他倆手中留下生機,並仍好好的活至現今,不敢再多奢求點的他覺得,他已夠走運了。

  站在窗前的青鸞,再將窗扇稍稍推開了些,兩眼自遠處的天際往下一降,直降在站在外頭院中,正吩咐著手底下人打點莊內事務的火鳳身上。

  她頭也不回地朝身後勾了勾指,“哪,外頭的那個冒牌總管,你是打哪兒找來的?”

  “昆侖山山腳下。”

  原本整個心思都停留在火鳳身上的她,在聽見那幾字後,總算是只手合上了窗扇,緩緩轉過身子,仔細瞧起這個許久未見,才剛見面,就讓她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的老友。

  “我說畫樓……”她左搖搖右晃晃地走向他,而後兩手撐在他的桌前,朝他笑得曖曖昧昧,“幾百年不見,沒想到你面子可是愈來愈大,竟大到連西王母身邊的神仙也都給你請來了?”他不是才自一堆神仙的手上吃了個大敗仗?在這群魔皆恨神界之神之際,他居然好本事地交上了神力探不出底的可疑神仙?

  他自桌上的糖盒裡取來一顆由魔界蜂魔,以百花之蜜親制的甜糖,而後帶笑地將它塞進她的嘴裡。

  “我薄面還沒那麼大。”外頭的那尊神仙……若他不願,只怕天帝也請不動他半步。

  “那他為何會在這?”被口中之糖甜了一嘴的她,不客氣地坐上桌面,再一手取來糖盒,將盒中之糖一顆一顆往嘴裡塞。

  他狡狡一笑,賣關子似地兩手朝她一攤。

  “因他有他的目的,而我有我的,因此我不過是順水推舟。”

  她轉了轉眼眸,在一嘴的糖甜過頭時,端過他桌上的茶水灌了好幾口,而後,她神色一斂,清澈澄明的目光,像面照妖鏡般地,誠實地映照出他一臉投機與利用的模樣。

  “你想推的,是什麼舟?”魔類的本性是什麼,她再清楚不過,平常耍弄人心、玩弄人性那一類的事就算了,但這一回,她就算不愛管閒事,恐怕在她置身其中後,她也很難再來個不見不聞。

  他愛笑不笑的,“打何時起,你有了同僚之愛了?”

  “我只是不想也被你利用罷了。”她輕盈地跳下桌面,很清楚他會大費週章的找她來魔界,準不會有啥好事。“對了,你與那個叫火鳳的,做了什麼交換條件?”事關她的同類,即使她與畫樓算是好友,但再怎麼說,她仍舊不能讓戰敗後的畫樓,再打她同類的主意,或是又想再與神界一戰。

  “此乃天機。”他仍是堅不吐實,“總之,他早你們來了一月有餘,眼下,他是此莊的副莊主,為我暫理莊內與莊外的大小事務。”

  不急著逼他說出實話的她,只是將眼往外一掃,透過窗縫,發現一雙黑眸在與她不期然的對上了後,馬上就轉首離去。

  “除了霸下外,你還額外帶了個客人?”畫樓盯著她動來動去的右袖,在裡頭的兩個已經快打起來時,適時地提醒她一下。

  “吵著來湊熱鬧的。”她笑笑地再揍袖裡的兩神一拳。“不過是尊連胡子都長不出的土地公,你不會連他這小角色也不歡迎吧?”

  “當然不會……”坐在椅中的他想換個更舒適的姿勢,才動了動身子,他的兩眉便微斂。

  她嘆了口氣,“你傷得很重。”看來聯手的藏冬與鬱壘,這回,可真是要了他的老命。

  “我以為我瞞得很好。”

  “你若能瞞得好,那今日的魔界便不會這麼熱鬧。”她收起所有的笑意,面帶遺憾地問:“你大限將至了,是不?”

  “沒錯。”他大方承認。

  記憶中,綠意遍布的盛夏林中,午後,大雨方歇,蒙蒙的細雨仍在天際纏綿流連不肯散去。

  重傷方愈的她,寂寂走在林間,林間綠草上的雨珠濡濕了她的裙擺,漫不經心走著的她,抬首瞧著上頭樹梢與葉尖上豆大的雨珠,何時會自上頭落下時,一柄紅竹傘忽地遮去了她的天際。

  她轉首一望,正是她的命救恩人畫樓,因擔心她而來接她回莊,而這時,遠處另一柄雪白的傘,持傘之人也朝她這方向走來,她抬首看去,面上盡是溫柔笑意的冰蘭,手上抱了件幹爽的新衣,正等著她更換……

  那兩柄雨中的紅白竹傘,以及浙瀝瀝的細雨……

  她將頭甩了甩,用力將藏在心底的回憶甩了個老遠,將雙眼拉回眼前氣色完全不能與幾百年前相比的畫樓身上,半晌,她冷靜地問。

  “專程找我來這,你是想託我什麼?”

  “這事不急。你遠道而來,定是累了,你先去歇歇腿吧。”畫樓朝她搖了搖首,並轉頭朝外一喚,“來人!”

  “畫樓……”

  “來日方長,有話,咱們再找機會談吧。”當守在門外的小廝推開門站在外頭等她時,漸漸掩不住面上疲憊的他,只是朝她揮了揮手。

  既然他不急著說,她也不想逼他……走在小廝的後頭,一路被領至客院裡後,青鸞方推開客房的大門並遣走小廝,早就顯得迫不及待的霸下,便馬上自她的袖裡跑出來,一骨碌地爬上客桌,與她眼眉齊對地問。

  “畫樓怎會有火鳳這等神界的朋友?”

  “都多久沒見畫樓了,我怎知他這些年來又交了什麼新朋友?”

  打從遇上了那個火鳳後,心頭便一直不安得緊的霸下,眉心深鎖地在桌上坐下後,語調悶悶地說著。

  “或許,那個火鳳是天帝派來收我的……”

  “我看不像。”她拉開圓椅坐在桌邊,不以為然地搖首,“他的目標應當下是你。”

  “那會是誰?”猜想不出個所以然的他,在見著她的右袖又動來動去時,有點受不了的哼了口氣,“你就放他出來吧,省得他老在裡頭扭來扭去礙人眼。”

  經他一說,青鸞這才想起,她還沒把偷帶進魔界的望仙給放出來透透氣。

  她抖抖右袖,差點被悶死在袖裡的望仙,一出袖,就先指著霸下的鼻尖氣跳跳的問著青鸞。

  “為何他不必躲,而我就得偷偷摸摸的躲進來?”

  霸下一臉不屑,“也不拿面鏡子照照。”一個是神獸,道行數千年,而另一個,則是連一小撮胡子都長不出來的沒用神仙,就憑這個香火從沒旺過的土地公也想同他比?

  趕在他倆又吵起嘴皮前,青鸞一手拎開還坐在桌上的霸下,再轉身以兩指敲向望仙的額際。

  “說想瞧瞧魔界的是你,一路上拚命扯我後腿的也是你,下回你再不安分點,我就把你扔到那堆魔裡頭,看他們不拆了你吃下腹當點心?”

  “不扮大家閨秀了?”霸下涼涼地瞄她一眼。

  “在你倆面前不必當。”她可不想人前人後都那麼辛苦。

  被敲了一記的望仙,搓了搓發紅的額際後,突然想起他在袖中最想出來證實的一件事。

  “青鸞,方才領咱們進莊的可是燈神火鳳?”

  “燈神?”她挑挑眉,“怎麼,你知道他?”她記得那位美男神仙可沒同她說過他在神界的職稱。

  望仙忙不迭地大嚷,“眼下全神界和全魔界都認得他這尊神仙!”就知道這兩個完全不關心神界之事的同僚,一定都不知道先前所發生的那些糗事。

  “喔?”他倆互看對方一眼,接著各自一手撐著下頷,靠在桌邊等著聽望仙開講。

  望仙清了清嗓,將這事從頭說起。“這個火鳳呢,他其實並不是咱們天帝這邊的神仙,他是西王母的手下頭號大將,由于神魔兩界大戰戰事即將掀起,故天帝才遠從西王母那兒將他給借調過來。”

  “難怪……”她就覺得她在天帝這邊沒見過他這號人物。

  “事前,全神界之神都以為,在昆侖山頗富盛名的他,應是能為神界立下赫赫戰功,好與天帝的兩位武神藏冬與鬱壘一別苗頭,可沒想到,他非但沒能立下多少汗馬功勞,反倒是將神界的面子都給丟盡了。”

  “此話怎說?”

  “唉,大戰之前數百場與魔界的小戰役,泰半的戰功,的確都是由他一神領軍辛辛苦苦給打下來的,可,就因他一個在大戰前的失常,導致前功盡棄。”

  “他究竟做了什麼好事?”他們兩個愈聽愈感興趣。

  望仙嘆了又嘆,“也沒什麼,只是在最後一役未開始前,也就是兩軍對壘的那個當頭,沒想到神界的三位統帥之一的火鳳,居然臨戰被那等大場面給嚇得兩眼一翻,當場……暈了。”

  聽得兩眼暴睜的兩位同僚,在沉默半晌後,皆大力拍桌站起齊聲喝問。

  “暈了?!”

  望仙愈想就愈覺得丟神,“大概是……被那等大陣仗給嚇暈了吧。”雖說他們神界在這場神魔大戰裡,最終還是勝了魔界,可這笑話……不管再過幾百年,魔界應當都不會忘記吧?

  震驚到啞口無言的青鸞和霸下,只是僵著臉,說不出話地瞧著他。

  “唉,多虧他那臨陣一暈,接下來所有戰事與功勞,就全都落在藏冬與鬱壘身上。”講到後來,望仙也順便說了說,他那一暈的後果,“因此後來當天帝論功行賞時,他只勉強撈到了個燈神之職,而藏冬與鬱壘,則是雙雙當上了戰神。”

  愈聽愈沉默的兩神,面上的神態也變得愈來愈詭譎。

  “誰曉得那個火鳳在當上燈神後,他照樣沒什麼長進,就連個小小燈神也當下好。”

  “怎麼個當下好?”

  “他頭一夜上工,任職天帝禦案上的照明火燭,他就大放其燄,差點閃瞎了天帝的雙眼。”望仙到現在還是很難相信,竟然有神敢在天帝面前如此放肆。“就在火神祝融與天帝數落了他幾句後,豈料打那時起,他便總是黯淡無光,夜夜要亮不亮、忽明忽滅,害得天帝差點因他而成了個盲帝!”

  “這真是……”勉強自喉中擠出聲音的霸下,兩眼中充滿了閃閃的崇敬之光。

  “真是大不敬是下?”望仙忙不迭地爭取他們的同仇敵愾,“身為天帝的燈神,他竟連天帝也不放在眼裡,連什麼叫職業道德都不清楚,就連被天帝逐出宮中,他也不痛不癢,真不知那個西王母是怎麼教導手底下的神仙……”

  一逕說得高興的望仙,兀自滔滔不絕地開講下去,始終沒有注意到一旁一直保持沉默的另兩位同僚,他們與他截然不同的心情。

  分明能力與修行高到深不可測,可他卻能一口氣推掉身上所有的重責大任,快快樂樂地做個名正言順的逍遙神仙,且放眼整個神界,眾神竟只是忙著數落他的不是,而沒神去理會他的逍遙?

  過了很久很久,青鸞才以幾不可聞的音量,在嘴邊嘀咕完霸下方才未竟的話。

  “……高啊。”

  天未亮的清早,蒙蒙晨霧似將整座莊園內外籠罩在白色的薄衫裡,大清早就來到這座莊園唯一一座樓台上的青鸞,身後披了件衣裳,在一日比一日更冷的風中遠跳著這座莊園的全景。

  幾百年沒看這景了,只是,景雖似,該在的人,卻不在了……

  忽遠忽近的白霧,令她不知不覺地打開了那只藏在她心頭深處的箱子,釋放出一陣她不舍的回憶,那回憶裡的女子,膚色白得就像眼前的白霧般,正笑婷婷地朝她走來,而後以略嫌冰冷的素手輕挽著她的手臂,邊走邊以柔美且她百聽不厭的溫柔聲調告訴她,這世界,其實有多美好……

  她都已經忘了那名被奉為冰魔,與火魔畫樓齊名的女人,已經放開她關懷備至的雙手,有多久了……

  “天色還早,你怎不睡著?”

  當刻意放輕的步伐即將來到她身後時,她緩緩回首,瞧著面色蒼白的畫樓,邊扶著圍欄邊走向她。

  熟悉的笑意依舊掛在他的臉龐上,但若是仔細瞧瞧,便可發現他不僅僅是清瘦不少,在他身上的魔力,也正一旦點地消失中,她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那個名喚大限的巨獸,正遠遠躲在畫樓的身後,隨時伺機想一口食他下腹。

  當他終于慢步走至她的身旁時,青鸞取來身後所披的衣裳改披至他的身上,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試圖在她身旁站直了身子,與她一起看著以往他們也曾看過的景致。

  “青鸞。”

  “嗯?”

  “你在乎過什麼?”

  她在乎過什麼?

  若說是眼下所有關于她之事,她一點都不在乎,但,她在乎別的,例如,她身上所欠的人情債;在人間肚子能不能吃飽;在各界眾生的眼中,她是否還是一塊無比的上肉;自冰魔冰蘭先走一步後,在畫樓這僅剩的唯一朋友死後,她身邊,到底還剩下些什麼?

  “你太寂寞了,總是獨個兒,從不在意誰,也從不在乎什麼。”側首看著她平靜的臉龐,知道她天生少根筋,又不懂得什麼叫在乎,畫樓索性直接說出想告訴她的。

  “這不好嗎?”反正日子不也同樣是這麼過?且,不在乎太多,那,是不是也不必在失去後感到太傷心?

  “不好。”他最擔心的就是她這等性子。“因此我在想,我若是真的非得離開這人世不可,那麼,我定要為你留下些什麼,我想冰蘭也一定希望我能這麼做。”

  為什麼,這對與她似友又似家人的夫妻,總是要這麼為她著想呢?他們分明就知她是何身份,卻還是在她最需要保護的時候,提供了她一個庇護之所,並且教會她許多事,以及認識了各眾的眾生,可是,他們一個個,卻先後都要離開她的生命中了……

  胸臆中那濃濃不願分離的情感,沒來由地佔據了她,她緊握著雙拳,啞聲地說著。

  “你和冰蘭,已經給了我一個霸下了。”她很知足,也從不在這上頭貪心。

  “不,我真正要給你的,還有另一個。”千挑萬選,他才照冰蘭的遺言為青鸞找著了一個,他可不能白白錯失這回的機會。

  她挑高黛眉,“還有?”一個六歲的小老頭加上一個神力不濟的望仙就夠她忙的了,他還想在她的生活中再塞進一個?

  “對。”

  她有些受不了地別過臉,“隨你了,只要別太給我找麻煩就成。”真搞不懂這些魔類,他們天性不是自私自利的嗎?怎她就只認識兩只,而這兩只卻都對她關心過頭。

  “青鸞。”畫樓站在她身後,兩眼直盯緊她的背影,“我死後,魔界必亂,在下一位繼位者穩當地接位前,我希望你能為我穩下魔界,別讓他界乘機將魔界給滅了。”

  沒回頭的她,過了好一陣,只是敷衍她點點頭。

  “知道了。”

  “我知我這要求根本就是強你所難。”當初在要她來魔界之前,他也再三考慮過了,只是,無論他再怎麼想,他就是找不著一個比她更可靠的人選。

  她沒好氣地回首瞪向他,“那就別說出來好讓我有機會可怪你!”

  知道她只是只紙老虎的畫樓,像個大哥哥般上前拍了拍她的頭頂,在她乖乖地任他拍著時,一道暗地裡竄出直朝他而來的目光,令他手邊動作一頓。

  “對了,關于火鳳……”很識相收回手的他,刻意挑在這當頭轉了個話題。

  她忙回過頭來,對于那個讓她大開眼界的燈神,她就顯得十分有興趣。

  “他怎了?”

  “你可知他的底細?”難得見她會對陌生人感興趣,畫樓愈問嘴角就愈是往上翹。

  “只知一些。”青鸞在他開始笑得壞壞的時,滿心防備地看著這個以往曾經整過她好多回的老友,“你在打什麼歪主意?”

  他撫了撫下頷,“我想,也許他能為你開開眼界或是開開竅也說不定。”

  她一愕,“開竅?”

  “反正你在人間客居多年,早有了七情六欲。”他朝她眨眨眼,笑得像只黃鼠狼似的,“再添一項,也不嫌多是不?”

  這對魔界夫妻是怎麼搞的?怎麼先走的那個,老是擔心她會不快樂、不知該怎麼開始她的人生,總是擅自以為她好之名替她安排了一堆事,而這個還沒走的,怎麼也跟他那個妻子一般,也對她玩起花樣來了?

  “既然你要賣關子,那你就賣到底好了,反正遲早我會把它給挖出來。”她放棄再去理解這對魔界夫妻共有的怪毛病。“咱們說說正事吧,告訴我,要傳位給哪只魔,你心底已有人選了嗎?”

  說到這點,畫樓的面色就明顯地黯淡了些。

  “有,但我不希望是他。”

  不希望是他?那,也只有一個人選了。

  據她所知,眼下放眼全魔界,道行夠高,能夠爭奪魔界霸主的,也只有四只魔,而這四只魔,分別是申屠令、夢魔申屠夢、心魔以及炎魔這四者。

  若以這四者的心性來看,全都是魔界標準的性格,沒一個是好魔,也沒一個是善類,但以殘忍度來算,以及可以不顧道義放肆殘殺同類、最令畫樓不滿的,大約就屬那個打出道以來,就一直沒給過人好印象的心魔了。

  清早的晨霧逐漸散去,抬眼遠望莊園外頭的光景,她不禁有些頭疼地撫著額。和前些日子相較起來,外頭前來圍莊之魔,似是又多了一倍之譜,說不定再不過多久,全魔界之魔就都會聚到這來了。

  也許……所有魔類都知道,畫樓壽命將盡了。

  “我聽到風聲,你想找的那四只魔各自往這兒趕來了。現下全魔界都在問,身為魔界之首的你,究竟想傳位給誰?”

  “你早知我不得不傳位給的是誰。”任何一界擇首,道行與武功是第一要件,因此,他也是別無選擇啊。

  她順水推舟地問:“所以,你需要我來此阻止他在登上大寶之後,大殺魔界之魔?”就知道來這絕無好事,他果然是想把那只未來將登上魔界之首的心魔交給她去收拾。

  “沒錯。”

  “你找來的那個火鳳不成嗎?”唉,雖說她是很想報恩,但這等爛差……她還是能推就推吧。

  畫樓一臉惋惜,“他當然成,只是,他不願膛魔界接位這渾水。”魔界的家務事,那尊天上神可沒有半點閒情想搭理,就算是他說破了嘴皮子也沒用。“青鸞,除你之外,我無人可求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無奈地嘆口長氣。

  “我知道了,我答應你,無論如何,我會不擇手段達成你的心願。”誰教他有恩于她?就當欠債早晚都得還啦。

  “對于心魔,你可有把握?”

  “哪有什麼把握?”她相當認命地一嘆再嘆,總覺得這個老友這話也問得未免太遲了些。“除了把老命豁出去外,你以為我還能怎麼著?”她向來都是奉行船到橋頭自然直那套的,既然她都跳進這坑裡了,那就算她吃虧點,拚了就是。

  “我──”滿面擔憂的畫樓才剛開口,發現動靜的她即抬起一掌制止他再說下去。

  不明所以的畫樓,順著她看向遠方的目光看去,只見幾只魔類紛紛被拋上天,她連想都不用想,即知道大清早就又給她惹事找麻煩的會是誰。為此,她重重嘆了口氣,轉身朝他肩上一拍。

  “救神為上,我先走一步。”

第三章

  大老遠即看見那個她曾吩咐過,得乖乖待在院裡的霸下,偷溜出來做了什麼好事後,青鸞急急忙忙趕到東院鄰近莊牆之處,在那個精力無窮,以為來到魔界就不必克制的霸下,又將兩只偷溜進莊園裡的魔給扔出後,氣急敗壞的她,一把自他後頭扯住覺得扔得不夠過癮,還想跳出莊外找對手的他。

  拖著他的衣後領,一路將他給拖到園裡的一棵大樹下,青鸞兩手叉著腰,難得地對他擺出了母夜叉似的表情。

  “怎麼,今兒個你是太上火,還是你終于想開了,所以想讓所有天兵天將全都來魔界追著你胞?”

  “是他們先惹我的。”霸下嘟著嘴,模樣看起來,儼然就像是人間做錯事偏又不認的小孩。

  青鸞才不管是誰先惹誰,一把拎過他後,掄起拳頭就開始一拳又一拳往他頭上敲。

  “把你的神力統統藏起來,不然,你就別怪我代你封了它永絕後患!”他嫌他們在人間躲的天兵天將不夠多是不?還是他認為神界已經放棄通緝他了?早就警告過他,神界無論在哪一界都有派出眼線,只要她不允許,他就不許隨意出手,偏偏這個小鬼頭就是學不會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那咱們剛進魔界時你就可以利用我?”被揍得很沒面子的霸下,頂著張黑臉,老大不高興地反問。

  “還頂嘴?”她再扁他一次。“那是因為那時我肯定沒半個神界的神仙在場,因此不會有半尊神仙去密報你的事!”

  他悶悶地在嘴邊嘀咕,“我又不像你曾修鍊過,我哪知道何時可以出手,何時又不可以出手……”他又不像她那麼神通廣大,隨時隨地都知道哪有神仙,哪沒神仙。

  “還看?回房去!”在他不甘心的兩眼又瞪過來時,青鸞擰著他的耳,打算就這麼讓他一路沒面子讓莊裡的人笑到底。

  忍著疼,但為了面子又不願哀哀叫的他,才被她拉著走了幾步,走在前頭的她卻鬆開了手突然停下。

  “等會兒。”她慢條斯理地回過頭,“望仙呢?”根據她的經驗,這兩個搗蛋鬼,要是一個出來了,那另一個一定也……

  他不負責任地將頭往旁一甩,“方才他說他想到魔界逛逛,見識一下。”

  “你怎沒攔著他?”一大早就得這麼忙,煩得她實在很想垮下兩肩,然後任這兩個專扯她後腿的同僚自生自滅好了。

  “我……”

  “回房裡去,不許再找我麻煩!”她說揍就揍,全然不通知他一聲。

  “你上哪?”霸下見她在抹抹臉後,一鼓作氣躍至樹梢頂上時,忙在下頭問。

  “去撿另一個麻煩回來!”留下這句話的她,下一刻已閃身不見神影。

  偷偷自莊園的後門溜出,本想去外頭賞賞魔界的風景,豈料什麼景都還未賞著,即被十來只魔給架走,還被其中一只想嘗嘗神肉的魔給咬去肩上一小塊肉,此時此刻,遭魔給綁在樹上的望仙,已經很後悔他想出門逛逛前,為何刻意不通知青鸞一聲了。

  “大家……大家有話好說……”肩上疼得像火燒的他,一臉大汗地瞪著那些朝他愈聚愈多,也一個比一個更不懷好意的魔類。

  清朗的男音在眾魔一擁而上,望仙害怕地閉上眼睛之時,不疾不徐地自他耳邊傳來。

  “你跟他們沒什麼好說的。”

  趕在緊要關頭,一劍斬斷他身上之繩,輕而易舉地拖著他另一只未受傷的臂膀,將他給拉離魔群後,早了青鸞一步趕來救客的火鳳,在望仙還未來得及反應之時,已帶著他往上一躍,轉瞬間就回到了安全的莊裡。

  一臉呆相,尚未回神的望仙,眨了眨眼,因方才所發生的事來得太快也結束得太快,因此還沒法想清楚,剛剛到底發生了何事。

  “找你的人來了。”趁他發呆時已替他將傷口上完藥也包扎好後,火鳳輕輕拍著他的肩頭提醒他。

  以十萬火急之姿趕過來的青鸞,兩腳一落地,先是瞧了瞧站在望仙身後,一臉無事也仍舊面無表情的火鳳,而後再將兩眼挪至望仙受傷的肩上。

  她深吸了口氣,大步大步走上前,趁反應總是比常人慢了點的望仙未及回神,迎面就賞他一拳。

  站在後頭的火鳳,因她的舉措,微微挑高了朗眉。

  “我不是說過,不許你單獨離房嗎?”她一把拉下望仙的衣領,兩眼冷冷地瞪著他。

  “我也不過是……”挨她一拳終于醒來,且必須面對她怒氣的望仙,心慌慌地轉著手指頭。

  “回房去!”她不自覺地又拉大了嗓門,“下回再四處亂跑,當心我帶著你的骨灰回人間!”

  “知道了啦……幹啥那麼兇……”不敢反抗她的望仙,很可憐地扁著嘴,一步也不敢多留地照她的話趕緊回房。

  唉,這下可好……

  解決完那堆小問題後,對于此刻正處于她身後的那尊神仙,這下,她到底該拿他怎麼辦才好?

  再拿出先前的那套能誰就誆?不行,他應當下可能笨到會再遭騙一回,況且那個美男神仙,定是將她方才顯露的本性全都看在眼裡,一眼也不少才是……

  唉……

  罷罷罷,反正就連霸下不也都說,除非那人眼瞎了,否則她永遠也當不成她想扮的人間大家閨秀。

  真是的,虧她難得想在這等美男同僚的面前保留一點形象的說……

  臉上飛快攜上笑意後,青鸞轉過身,兩手放進袖裡朝他深深一揖。

  “多謝你救望仙一命。”

  “舉手之勞。”他仍是不多話,只是看向她的目光似乎與先前有點不同。

  怨歸怨,卻還是很快就面對現實的青鸞,本想謝完他就走,但在他始終站在原地,像是永遠也看不膩般地盯著她時,她不期然地怔了怔,恍惚地憶起,這個任職于燈神的火鳳,似乎打從與她一見面開始,他就常這麼瞧著她。

  在他的眼神與面上神情的寫照下,青鸞不悅地覺得,他似正瞧著她,卻又在目光的遠方中,瞧的,不是眼前的她。

  為了他似在她身旁,卻又不在她身旁的目光,她忍不住轉身走至他的面前,拉下了他的下頷,要他面對她。

  “你究竟在看什麼?”雖然說,給個美男一天到晚這般瞧著,是滿能增添她的虛榮心,但被瞧久了,她心底也是會發毛的。

  “看你。”他簡單地應著,伸手扶穩就連站著也像站不穩的她。

  沒注意他做了什麼的青鸞,一手撫著下頷想了想,索性抬起頭找他來研究一下,那個畫樓究竟是在賣她什麼關子。

  “你與畫樓,是何關系?”

  “我並非畫樓之友。”

  他倆並非友朋,那自是當然,可她想知道的,只是他倆究竟是如何勾搭……不,是如何結識的。

  據望仙所言,神魔大戰最終那一戰,這個叫火鳳的燈神的確是沒出戰,去與親率魔界十萬大軍的畫樓親手一戰,可在先前不下數百場的小戰役中,他卻與畫樓見過好幾次面,且神力與藏冬、鬱壘雨位武將不相上下的他……次次皆刻意放過畫樓,既不傷他也不殺他。

  若說他倆沒事先勾結過,會相信這鬼話的,除了那整票被他騙過的神界眾神與魔界群魔外,唯一不信的,大概也只有她了吧。

  她背著兩手在他身旁踱來踱去,來來回回繞了好幾趟之後,終于兩腳在他面前站定,抬首望向他那張好整以暇的勾人面容。

  心神一個不穩,差點就被他給勾了去的她,深覺有害地往後退了一步,與他拉出一段安全距離,免得這般看著他,她會忘光那個始終沉澱在她心底,不問上一問,她可能會繼續無解到天荒地老的問題。

  “有件事,在我心裡已悶了好一陣了,因此我非得問問。”打從望仙說過眼前這位仁兄在神魔大戰之前,以及之後幹過何事後,她與霸下便打心底對他生出一股子仰慕之情來。

  看著她一向蒼白的小臉,一下子染上了淡淡的粉紅,而後緩緩緋紅了雙頰,兩眼非常享受的火鳳,更是刻意對她看得溫情款款。

  “何事?”

  差點抵擋不住這類美色誘惑的青鸞,嗆岔了氣之餘,悶聲用力咳了好一陣,在他溫柔地拍撫著她的背後之時,她忙不迭地跳開一步,趕緊把問題扔至他的面前。

  “你當真……在神魔大戰時丟光了神界的臉面?”

  “是如此。”他點點頭,打心底不識知恥二字怎生書。

  她瞪大了杏眸,沒想到他說承認就承認,一點也不以那事為恥,相反的,對于那回事,她總覺得他似乎是感到十分得意的樣子。

  “慢著,我有另件事想再弄個清楚。”她晃了晃腦袋,朝他再抬起一掌。

  “請說。”他仍是對她很有耐性。

  雖然說,這個推理怎麼想都不可能,可除了這麼想外,她實在是不知,他為何會在神魔大戰的終戰時突然不顧名聲,不顧一切地來上那麼一暈。

  “你……”她求證地拉長了音調,“與那兩個新科戰神,是否有過節?”

  沒想到她會看出來的火鳳,頓了頓後,俊容上,終于露出了絲絲讓她看呆的笑意,只是那個笑意,此時此刻在她眼中,除了賞心悅目之外,它還顯得……招搖無比。

  “只是點小小的私人恩怨。”果然,他就知道這事除了那兩個當事者外,遲早還是會有明眼人瞧出來。

  她瞇細了兩眼,“有多小?”

  一下子說變就變,也事前都不打一聲招呼的火鳳,卸去了以往欺人的表相,朝她笑得一臉奸詐。

  他兩肩一聳,說得一點愧疚也沒有,“不過就是陷害他倆當上了戰神而已。”

  他們三神之間,還能有什麼過節?

  那個天帝手下居心不良的兩位武將,打神魔大戰開始起,就一心一意想把他這借調過來的武將給推上戰神一職,好讓他倆擺脫責任涼快去,但不巧的是,身為討伐魔界三元帥之一的他,心底,剛好也打著與他倆恰恰相同的算盤。

  打從察覺藏冬與鬱壘的目的後,懷著同樣目的的他,哪怕戰事再小,他也刻意主動叫戰或是出征,搶功勞似地,辛辛苦苦地打下了百來場的戰功,為的,就是趁那兩神不設防之際,把握時機反將他倆一軍……

  雖然說,打他臨陣暈倒的那一刻起,聰穎的藏冬和鬱壘就發現他們被陷害了,也因此恨他入骨,但到頭來,他們三神所打的如意算盤,就只有不要臉面的他成了真,而慘遭被坑的藏冬與鬱壘,就只能擺著張臭臉,在天帝大肆論功行賞時,心不甘情不願地,各自接下戰神這一職。

  戰後的這些日子來,他可是過得逍逍遙遙、自自在在,身無重職也無任何要務,鎮日不是在神界遊山玩水,就是在人間大江南北四處閒逛,日子過得愜意得不得了。相反的,沒料到他會臨陣玩這手段,因他而不得不被迫拱上戰神之位的那兩個家伙……

  那,就不關他的事了。

  聽完他的自白,沒想過有神能這樣玩那兩個新科戰神的青鸞,愕然地張大了嘴。

  什麼小小的私人恩怨?

  這梁子大到都可以蓋幢屋住人了!

  不知還能有啥反應的青鸞,木瞪著他臉上宛若狐狸般的奸詐笑意,只是在眨眼片刻間,他又回復了面無表情的山莊總管的模樣,這令她忍不住揉了揉雙眼,覺得她變臉的程度,與他的相較之下,她的道行,實在是相差得太遠太遠,並可恥地得去重修過一回才是。

  他一定有偷偷練過……

  她顫聲地問:“你……同他們玩陰的?”

  “正是。”他相當愉快地頷首承認。

  果真如此……她先前猜想的一點都沒錯。

  只是她千千萬萬都沒想到,那兩個心思惡神一等,不愛名也不愛利的武神藏冬與鬱壘,竟會被他這個從昆侖山借調來的神仙,給要得不知不覺,就算後來明白了他的企圖,也照樣無力扭轉乾坤,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火鳳的奸計得逞!

  唉,失算,真是失算……

  她和霸下怎會這麼蠢?面對自身的責任與壓力,他倆就只會一再逃,眼下能過個幾日,就過個幾日。可,他們怎事先都不會學一學這個燈神的手段來當個借鏡?同樣都是身上背負了無數期待,也同樣身上都扛著責任的他們,就只有這個聰明的火鳳狡猾地推擋掉了一切,而她和霸下,卻沒他那個狐狸腦袋,就只會當上神界的通緝要犯,一味傻傻地逃著躲著。

  倘若,事前她與霸下,皆習了火鳳這卑劣到一個不行的手法,她和霸下哪還需要一個躲現實,另一個躲責任來著?

  唉唉唉……

  不是她要感嘆,可,這真是天資有差啊!

  “那……藏冬與鬱壘,事後沒放話要砍了你?”她怎麼也想不出,在事後,他究竟是如何安安妥妥,四肢健在地活到今日的?

  “不,他們只是說……”他偏首回想當初那兩神對他撂下的狠話,“日後,我最好別落單被他倆堵到,不然,他們定見我一回就砍我一回!”

  “你不怕?”她呆呆地瞧著他那一臉得意,完全不當一回事的囂張笑臉。

  他一點也不放在眼裡,“盡管叫你的同僚們放馬過來就是,我還等著他們呢。”怕他們兩個?別說笑了,這會兒那兩個被迫當上戰神的同僚,正忙著處理手邊永遠處理不完的事務,哪有時間跑來魔界找他報這一箭之仇?

  望著他那副既自傲又小人得志的模樣,冷靜下來的青鸞,總算是明白了他為何會拚著名聲不要,也要苦心設計這一切的由來。

  “讓眾神大失所望之後,接下來,你故意挑上燈神一職,再想盡辦法讓天帝將你踢出去?”她兩手環著胸,自顧自地說出她的推論,“如此一來,日後你即可逍遙自在的,做你的閒神了?”

  一點都不介意被她看穿的火鳳,朝她漾出了個差點迷昏她的笑臉後,彎下身子,淡聲地在她面前問。

  “佩服我嗎?”

  “仰之彌高!”她拚命點頭,滿心崇拜到……當下就想拜這個比任何一尊神仙,更會推責任擋義務的高手為師!

  他款款頷首,姿態優雅地朝她一揖。

  “我的榮幸。”

  “青鸞,若以神力來論,是那個燈神高還是你高?”

  親耳聽望仙說那個火鳳是如何救了他後,不怎麼相信火鳳的本事有那麼高竿的霸下,打從青鸞回房後,就一直纏在她的身邊問個不停。

  “我不知道。”坐在窗邊看著外頭想事情的她,頭也不回地將手往後一伸,“茶。”

  “我不喜歡他,你別與他走太近。”替她倒好一碗茶的他,在將茶碗放在她的手上後,不忘對她提醒。

  “為何?”漫不經心的她,邊唱邊問。

  “我不喜歡他那像是別有居心的狐狸臉。”這是他對火鳳的第一印象,而通常這印象只要在他心頭一印,就很難抹去了。

  她差點嗆到,“狐狸臉?”這般說那個美男同僚,會不會對他的美色太過失敬了點呀?

  “難道他看起來還不夠奸詐嗎?”

  她搔搔發,“有時……是有點啦。”當他一肚子壞水的時候,的確是這樣沒錯,可就算是如此,她還是認為那位仁兄的長相,簡直就是……美不勝收到太對她的胃口了!

  “你瞧瞧,他在神界所做之事,那還不夠陰險嗎?就連藏冬和鬱壘他也敢耍!”霸下還是對他有一大堆成見。

  說到這點就很怨嘆,也覺得自己當年太過有眼不識泰山的青鸞,深感惋惜地沉沉嘆了口氣。

  “若我能有他那等道行的話,我也很想耍耍那兩個滑頭神仙……”這等事,沒點頭腦的話,根本就辦不到好嗎?能讓藏冬、鬱壘全都栽在他手上,這簡直就是前無古人,往後也不會有來者之事。

  “你說什麼?”

  她搖首再搖首,“我只是在感嘆我當年根本就拜錯了師。”當年拜來拜去,拜了一大堆,獨獨是漏了火鳳這一尊……

  唉,恨啊。

  “青鸞!”

  一骨碌推開房門的望仙,將身後的救命恩神給拉至門口後,朝著裡頭的她高高興興地喚。

  “你帶他回來做什麼?”霸下一臉不滿地看著跟在他身後的不速之神。

  “為了報答他的救命之恩,我邀他來這喝兩杯!”一點也不知霸下心中成見的望仙,先是笑咪咪地拉著火鳳入屋,再到外頭命人把酒搬進房內。

  不贊成也不反對的青鸞,只是在那位客人坐正後,一手指著桌上那堆神界的違禁品。

  “這般讓他破戒,不妥吧?”他們這三個從沒正經過的神仙就算了,反正人間都混過那麼多年,真要他們乖,也很難乖到哪兒去,只是這一位昆侖山來的武將,那可就與他們大大不同了。

  早就問過這等事的望仙,開心地朝她揮揮手,“放心放心,他說過,神規裡不能犯的戒,他差下多都已經犯滿了!”

  差不多都已經犯滿了?

  他到底做過了哪些事,才能夠把那全部加加起來上百條的神規全都犯滿?

  為此,青鸞和霸下不禁互看一眼,再將同樣的疑惑眼神投向那名表面上看起來正直有為,可私底下的拿手本事,卻是陷害同僚的神仙。

  “此話當真?”青鸞在望仙熱絡地為每個人倒酒時,兩眼帶著懷疑的入座。

  “假不了。”火鳳面上微微帶笑,很高興地瞧著坐至他身旁的她。

  防備性地坐在青鸞身邊的霸下,在望仙熱情地邀酒時,瞧了瞧桌上的酒杯,再看了看這桌酒宴的成員。

  他將冷眼掃向望仙,“一屋子的神仙,全都不要命的跑來魔界就算了,還在魔界裡喝酒同樂?”真虧得那個沒用的上地公想得出來這種事。

  望仙也沒給他什麼好臉色,“難道說,眼下你還有更好的娛樂嗎?”山莊外頭圍了成百上千的魔,他們就連大門都不能出去一步,他也只好想法子找找別的樂子。

  打他倆又習慣性地鬥起嘴來時,懶得加入戰局的青鸞,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著畫樓命人特釀的美酒。但在她喝了一陣後,她起疑地看向連酒杯都不碰的火鳳。

  直看著酒杯的他,面上的表情,似有些猶豫……

  怪了,打認識他起,他不就一向是就算天塌下來也可能照樣面不改色的德行嗎?怎這會兒,他會煩惱成這樣?

  “你怎不喝?”

  他有禮地婉拒,“我想,我在這陪你們喝就成了。”

  “怎麼,你不能喝?”

  “也不是不能,只是……”他頓了頓,把話說得很含蓄,“會有後果。”

  會有後果?什麼後果?

  “你在人間待了多久?”見她一杯接一杯下肚,面色卻絲毫無改,酒量似好得很,他不禁想問。

  “有百年了吧。”喝上了興頭的她也懶得去算,順手替他倒了杯,並舉杯邀他同飲。

  火鳳神色不定地瞧著她的舉措,始終沒把那杯酒拿起來,這讓沒什麼耐心的青鸞有些不滿地揚起柳眉。

  “你不喝我倒的酒?”

  火鳳不作聲地想了好一陣,半晌,他也學愛嘆氣的她嘆了口氣。

  “唉……”這下子,可就是她強迫他造孽了。

  “喝!”她用力與他舉杯同敬,心滿意足地看他乖乖喝下杯中之物後,趕緊又替他再倒上一杯。

  “青鸞……”霸下輕拉著她的衣袖,不認為她把她身旁的神仙灌醉,會是件好事。

  “不過是喝點小酒,不會有礙的。”她大剌剌地笑著,一把環住他的肩頭也塞了一杯給他,“你也來一杯。”

  霸下忙著大叫,“我才六歲!”她到底有沒有搞錯?

  “是看起來只六歲。”她懶聲地訂正,順便把酒杯塞至他的嘴邊一口氣將它灌下去。

  酒過三巡後,原本冷清不怎麼熱鬧的客房裡,氣氛漸漸熱絡了起來,已快醉倒的望仙一手勾著霸下的頸項,直笑著沒酒量,才喝幾杯即舌頭開始打結的霸下。與他倆相反,愈喝反而愈冷靜的青鸞,則是難以置信地揉揉眼,在發現她真的沒看錯俊,張大了嘴直瞧著身旁那個看似已醉的美男神仙。

  喝了酒後,火鳳那張原本笑起來溫文有禮的臉龐,和霸下口中那個奸詐的狐狸臉,全都不知被他給拋至何處去了,此時此刻,出現在她面前的,是張美豔欲滴,害她差點口水流滿地的春色無邊臉……且渾然不知已成了禍水的他,不但絲毫不加以節制,也不管是他否會將她給迷得七葷八素,他還以一雙勾魂的美目朝她眨個不停。

  禁不起這等豔麗得天下無雙的誘惑,差點噴出一攤鼻血的青鸞,在他開始輕舔起酒杯杯緣上的殘酒時,忙不迭地一手掩著口鼻,直在心底大呼受不了之餘,還得強迫自己必須得冷靜再冷靜。

  可,他靠得是那麼的近,對她笑得是那麼柔情萬縷……

  心猿意馬的她,當下就沉淪在受惑的快感中,只想閉上眼不顧一切地好好享受眼前的這等男色,可這時,在她耳間,她卻聽見另一道必須速速遠離他的心音,將那輕易就將她吸引過去的邪惡心音給踢至天邊去,再誠心地在她的耳畔對她冠冕堂皇地說著……

  她乃神界之神,神氣凜然,豔色不侵。

  這話……究竟是在騙誰呀?

  懶得繼續在心底定定定的青鸞,盡情欣賞著火鳳醉後無比嬌媚誘人的模樣,整個人樂得飄飄然之餘,她還默默在心底暗忖……

  早知有這等美景可賞,她說什麼也要天天灌他三百杯!

  可就在她樂得渾然忘我之際,壓根就沒醉的她突然發覺,原本與她坐了還有段距離的火鳳,不但坐得離她愈來愈近,他那帶著酒香的氣息,也漸漸曖昧無比地紛撲至她的面上。望著他無神的雙眼,總算有點危機意識的她,這才稍稍感到事情似乎……有點不對勁。

  “慢著,你……”在他帶著迷茫的眼神,整個人朝她這邊欺來時,她不明所以地推抵著他的胸膛,“你怎了?”

  火鳳並沒給她一句回答,他只是一把拉過她,而後在她張大了眼時,硬是把他的唇,結結實實地,印向她的。

  那既憐惜又柔情萬縷的輕吻與深吻,毫不費吹灰之力將她的心拐走外,那令她渾身戰栗的美妙感受,舌與舌之間火熱交纏不分你我的感覺,輕而易舉的就令來不及設防的她,對他棄甲投降。

  正當青鸞因此而呆若木雞時,再三吻了吻她的火鳳,不客氣地將兩眼一轉,而後朝一旁早就忘了要與望仙吵嘴的霸下舔了舔嘴角。

  “你你你……你一直靠過來幹嘛?”

  眼看著親完青鸞就一步步朝他走來的火鳳,結結巴巴的霸下,害怕地直往牆角裡縮。

  照樣不給個解釋的火鳳,將霸下逼至死角後,一把將他抱起,接著將臉一偏,回味無窮地將他的唇印向霸下的,在嚇呆霸下後,他轉過頭,放下了難以接受這事實而全身僵住的霸下,緊接著,他猿臂一探,再拉過那個來不及跑的望仙……

  頭一個慘遭他毒手,失節失得莫名其妙的青鸞,原本以為,他會如此失禮的輕薄她,八成是因老早就對她有了那麼點意思,只是礙于顏面所以遲遲沒法對她說出口,豈料,就在三杯黃湯下肚後,她才深切地明白,幻想與真實的差別,總是遠到令神難以想像……

  青鸞不言不語地瞧著火鳳,在醉後,無論是女的男的老的少的,全都一視同親,甚至在摧殘過了整屋子的神仙後,仍感意猶未盡的他,竟打開門把站在門外的兩個小廝,也拖進來各賞了兩記響吻……

  只是,都已造孽造成這般了,那個神魂不知早已醉到哪一殿去的火鳳,似是仍覺得親得不夠過癮,于是,他慎重地環首看了看眾人,當下在心中默默決定……

  重新,再親過一輪。

  當火鳳在屋內追著霸下與望仙四處跑時,面色鐵青的青鸞,站在一角冷冷地開口。

  “好,我可以瞑目了。”

  不是不能……只是,會有後果。

  只是會有後果?

  那個大肆辣手摧花又摧草的火鳳,當初在說這句話時,怎不順道把那個後果也一並說清楚?這下可好,不但害得他們虧大了,還一口氣就賠上三尊神仙的清白!

  聆聽著望仙哭了一整晚的哭聲,雙耳備感疲乏的青鸞,兩眼無神地看著那尊已經哭掉一打帕子的小小土地公。

  “你就別哭了成不成?”

  “青鸞,你根本就不懂……”他抽抽噎噎地說著,說完後又將臉埋進帕子裡哭得更大聲。

  “我不懂?”她不也是受害者嗎?且她還是頭一個呢。

  “你不懂,這叫白璧有瑕……”

  她不知這話他整晚已重復幾回了。“只要你倆不說、我不說、火鳳也不說,這事不就無人知曉了?”

  “可是我現下有很嚴重的心理障礙啊!”望仙咬著帕子,還是淚眼汪汪。

  “失身事小,失節事大!”霸下也跟著跑來插上一句。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有這麼嚴重嗎?”她都沒喊受害最深的神是她,且她是女的她都沒掉半滴淚,這兩個男的,同她喊什麼失節呀?

  “嗚嗚嗚……”不問斷的哭聲,有若魔音傳腦,又再次在一室內回響起。

  “其實,這也沒什麼啦,你們真的不必如此──”深感倦累的她,才想再開導開導屋內的這兩個,就見一整晚都黑著一張臉的霸下,以及哭腫了一雙眼的望仙齊瞪向她。

  她無奈地指著自己,“你們瞧,他不也親過我?”

  “我又不是你這個不像女人的女人!”語帶心酸地大聲喊完後,望仙又哭濕了另一條帕子,“嗚哇!”

  “你不要臉面,我還要!”霸下也跟著吼上她一頓,接著將身子一轉,再次砸毀家具出氣。

  “唉……”她一手撫著額際,真的很想對他們來個三百嘆。

  “他玷污了我……”望仙還在哭哭啼啼。

  “他只玷污了你的嘴。”

  “我要去宰了那尊無良神仙!”霸下一拳替牆壁打了個洞通風。

  “當心你有去無回啊。”

  一大一小的兩名受害者,一個帶著淚水,一個帶著滿肚的怒燄,下一刻都湊至她的面前對她齊吼。

  “我不管!你去叫那個罪魁禍首給我們一個交代!”

  實在是很不想為了這種事去丟臉,青鸞才想開口拒絕,他倆又是以不容拒絕的氣勢直朝她逼過來。

  “我……”她深吸了口氣,萬般無奈地垂下頸子,“我去就是了……”唉唉唉,家醜啊。

  遭他倆動作迅速地推出門外後,已經嘆到無氣可嘆的青鸞,心境黯然地一路踱至莊內的主院,方才進院,大老遠便見著坐在院內石桌旁,大清早就心情不錯在喝酒的畫樓。

  她搖搖晃晃地走至這位共犯的面前,快快不快地瞪著他那笑得像是挖到寶的笑容。

  “你事前便知火鳳酒後會亂性?”看他這德行,她連猜都不必猜了。

  “嗯哼。”

  “你陷害我?”若她沒記錯的話,昨晚那兩個搬酒來的小廝,定是他刻意派來的。

  “沒錯。”

  “唉……”光是一逕忙著防那個火鳳,卻忘了要防這個,很好,這下又中招了。

  “怎麼只你一人來同我興師問罪?另兩個也遭殃的呢?”笑得合不攏嘴的畫樓,朝她身後左右看了一會兒。

  想到這個她的頭就更疼,“一個還在哀悼所損失的清白,哭得呼天搶地,一個正在氣頭上,還在拆你家房子洩憤。”

  “你呢?”畫樓最好奇的是她的反應。

  “嗯……”她偏首想了想,“這是個很難得的經驗。”神規裡她還沒破過色戒這一戒,這下沒破的又少一條了。

  “就連這樣你也不變臉?”畫樓失望地瞪著她那副無所謂的模樣,“你究竟在乎過什麼呀?”

  她轉了轉眼眸,笑意可掬地來到他的身旁一掌搭上他的肩。

  “畫樓。”

  “嗯?”

  “你……是否也遭過火鳳的毒手?”是不是就是因為他不平衡,所以他才想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也來陷害一下老友?

  當下面色就因回憶而變青的畫樓,緊閉著嘴,打死也不肯說出,那個醉了後就沒半點節操的神仙,那一回,到底把他害得有多慘。

  “這下姑娘我心情好多了。”頓時變得愉悅無比的她,留下他一人改喝起悶酒,快快樂樂地晃出主院。

  但她的好心情,也只持續到在出了院後而已。

  “你可想與我談談?”等在院外的火鳳,完全沒了昨夜的醉態,整個人神清氣爽的,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不了,你離我遠點我就大大感激不盡。”她敬謝不敏地搖首,如螃蟹般往橫走了三大步想避開他。

  他不疾不徐地攔住她的去路,語氣裡有著絲絲歉疚。

  “我醉了。”

  那當然……不然,昨晚是她發的噩夢嗎?

  就是因為他醉了,所以她才不怎麼想同他興師問罪,可他偏偏不肯合作,還自動送上門來找她……咦?

  等等等……等會兒。

  “曾有多少神仙的清白毀在你手上?”既然連畫樓都遭殃了,沒道理以往沒有前車之鑑才是啊。

  木著一張俊臉的他,只是保持沉默。

  “那他界的眾生……”她愈問聲音愈抖,“是否也曾在你醉了後慘遭毒吻?”

  這一回,他沉默得更長也更久。

  這下子她終于忍不住了,“你這神是怎麼回事啊?醉了後就完全沒節操也都不挑的嗎?”

  “我說過,我醉了。”他還是重復著唯一的理由。

  看著他那張似乎也很不願意這樣的臉龐,她無奈地撫著額,既同情那些也曾遭殃的眾生,也不禁同情起這個不算罪人的罪人。

  “好吧,說真格的,這也不能全怪你,最多也只能說,閱人無數的你,豔福還真不是普通的不淺而已……”他都認了,那,大伙也都認了吧。

  她朝他揮揮手,轉身走向客院的方向,直在心底想著待會該如何跟那一大一小解釋,這個遭遇也算滿慘的火鳳,其實他也真的不是故意的……

  站在她身後目送她的火鳳,在她突然停下腳步,又一路倒退直退至他的面前,把頭往後一仰時,他習慣性地扶住她的後腦。

  “還想找我談談?”

  “忘了問你一事。”她邊說邊讓他將她的身子扶正並且轉過來。

  “請說。”

  “你為何離開神界?”她面色一換,以前所未見的嚴肅面容盯審著他。

  還以為要再過段日子,她才會問這事的火鳳,只是兩手環著胸,好整以暇地道。

  “奉天帝之命,我需帶回神界所通緝的龍九子之一的霸下。這五百年來,人間水患不斷,因此神界希望霸下能回江中背著鎮水神碑。”

  她的反應只是揚揚眉,不忙著把他當敵人看。

  “你的目的只如此?我可不信這套。”一個連燈神這等小神都不願當的神仙,卻突然想立此大功逮回霸下?依她看,霸下……根本就只是個幌子吧?

  “另一個目的,請恕我無可奉告。”

  “好吧,那咱們就把話攤白了說吧。”她大方地兩肩一聳,朝後退了一步。

  “請。”

  “姑且不論你找上我們的目的為何,我先把話說在前頭。”她偏首凝睇著他,眼中有著十足的自信,“無論你有什麼本事,最好是別光說不練,到時請盡管亮出來別嫌太客氣。”

  “你一向都如此自負?”他不慌不忙,氣勢也不亞于她。

  “此乃這幾百年來才培養出來的壞毛病。”她笑得很燦爛,“我希望,到時你可別讓我太失望才好。”

  他款款頷首,“我會謹記在心的。”

  一把話說完,她隨即消失得不見蹤影,站在原地未動的火鳳,不斷往上揚的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你專程惹她?”在院裡聽得一清二楚的畫樓,慢條斯理地踱出院外。

  “因她變得很可愛。”

  “所以忍不住想逗她一逗?”

  他並不答,只是一逕地笑。

  “她若是當真了,日後,你就會很希望你的命能長一點了。”畫樓已經開始佩服他的勇氣了。

  “我會很愉快的期待著。”

  “有時,我真不知我究竟是造了什麼孽……”聽了他的話,畫樓更是語重心長地嘆了口氣,“她怪就算了,為她而來的你,比她更怪。”


第四章

  “好一朵野花叢裡的嬌豔牡丹啊……”

  帶著霸下與畫樓一塊用完晚膳後,青鸞一直待在主院園中湖面上的水榭樓台裡,坐在欄邊的她,遠遠遙望著那個莊內總管當得挺稱職,混在莊內一堆男男女女的魔類中,還是搶眼到令她舍不得挪開目光的火鳳。

  他沒事生得那麼好、長得那麼俊幹啥?

  與他相比之下,她反倒就像株不小心長出來的雜草。同樣都是神仙,美貌卻差了那麼多?唉,真是令神感慨……

  “你說誰?”吃飽喝足的霸下,手拿著甜甜的飯後瓜果,邊啃邊問她。

  “不就那個美得冒泡的大禍水?”且還不知那個害她犯色戒的禍水懷了什麼目的……不過,她也沒在怕他就是了,因她總覺得,他並不是為了霸下而來,所謂天帝的令諭,就算是真,她想,他也不會閒得真去奉旨照辦。

  “啊?”

  “夜了,好孩子該睡了。”不想再這般悶下去的她,轉過身掏出幹淨的帕子替霸下拭淨了臉後,輕輕推著他。

  他反感地皺眉,“你別老把我當個孩子行不行?”

  “霸下大人,請你幫我回院看著那個不長進的土地公好嗎?”她速速擠出笑臉,懇求的雙眼朝他眨呀眨的。

  “……這還差不多。”他是標準的吃軟不吃硬。

  趕跑了礙事的霸下後,待在湖中樓台的她,朝已辦完莊內雜事的火鳳招招手。

  “我想了再想,總覺得,你似乎沒對我說句真話過。”他一踏入湖中的樓台內,懶懶靠坐在欄邊的她已先開口。

  “還不到我說真話的時候。”他笑了笑,坐至另一邊與她面對面。

  沁涼的夜風緩緩吹過湖面,因魔力之故,湖內整年盛綻的紅蓮,在新月下顯得格外妖豔媚人。嗅著湖面傳來的香氣,她轉首看了遠方的主院一眼,語調寂寂地說著。

  “畫樓的身子……已經撐不住了。”哪怕畫樓裝得再好,身子就快油盡燈枯的他,恐怕就只剩幾日了。

  “我知道。”他也很清楚這一點,並注意到了,這些日子來,她日日都陪在畫樓的身邊。

  “你有何打算?”

  “待你報完他的恩情後,我會告訴你的。”雖然他並不贊成畫樓找她來魔界的理由,可他也不希望她有遺憾。

  “畫樓同你說的?”青鸞緩緩側過首,沒想到畫樓竟連他們的舊事也對他說。

  “他對我說了不少關于你的事。”

  因畫樓愈來愈憔悴,也快步入終點,近來只想好好陪著畫樓的她,實在很懶得再與他在私底下防來防去了。

  “你對我究竟有何企圖?”

  “很私人、很私人的企圖。”他看著她,不露一絲異樣,也不肯讓她察覺什麼。

  “私人到不能說出口?”

  “沒錯。”

  望著他那雙灼灼的眼眸,她猜不出、也看不透他究竟藏了什麼……她將身子往後一仰,大大嘆了口氣,沒了興致再猜下去。反正時候總會到,她等著那時就是了。

  “你真不記得我?”望著她一頭的黑發被風吹動,在月下飄動的模樣,他忍不住想再問一次。

  “你問過了,我也答過了。”她微微坐正身子,“你很希望我記得你?”

  “你的記性很不好?”

  “非常不好。”她完全不否認這點。“再說,記性太好,有什麼好呢?”霸下曾對她說過,全天下忘性最大的,除了她外,恐怕就沒第二人了。

  他輕聲地問:“你刻意的?”

  她似笑非笑地說著,“身為神仙,生命那麼長,歲月數之不完又過之不盡,倘若記性太好,什麼人、什麼事都記得牢牢的,那,在回憶的深處,豈不是好沉重好沉重?”

  無論是妖是神是鬼……是什麼都好,都只是命運這戲台上的戲子,一眼一眉、或哭或笑,都是雲煙,沒什麼該好牢牢記著的,當然也沒什麼好刻骨銘心到無法忘懷之事。因為,生命是那麼無止境的漫長,若全都要擱在心上,這也未免太教眾生為難了。

  他們都只是小小螻蟻,背著、馱著上天所給予的不得不,令他們只能往前走,卻又無後路可撿,也沒有別的選擇。既是沒得選,又得承載著那麼多,那不如就忘了吧,至少肩上的負擔會因此而輕些,而她的心,也就不會又被逼得再次走投無路。

  她轉身趴在欄上,一雙水目望向天際,“其實有很多事,痛苦的,並不是在于事情的本身,而是在于回首的那一剎那。因此,記性不好,就某方面來說,也可說是種解脫。”

  “對你,或許是,但對我,卻不盡然。”他不似為然地搖首。

  “是嗎?”她回過頭來,正想好好問他一問,卻赫見他那專注的目光,始終瞬也不瞬地盯著她。

  “停!”熟悉的危機感,令她忙不迭地抬起一掌大聲喊停,“停停停!”

  “停什麼?”

  “不許再用那種過于熱烈、且深懷企圖的眼神看著我!”月色太美,眼前的男色又太媚,加上她近來都在夢裡回味著他那晚的吻,導致現下這眼前滔滔的禍水流呀流的,直直地流向她,令她簡直就快溺斃……饒了她吧,現下她這名又疲又累的老人家,可沒有以往那麼好的抵抗力。

  他淺聲輕笑,起身走至她的面前,低首在她的面前說著。

  “若我堅持呢?”

  無良之神啊!明知自個兒是個禍水,他這號男色又太對她的胃口,他還刻意來禍她……

  不行了,定也定不下去,這種甜蜜到難以忍受,和痛苦到整顆心都揪成一團的美色,實在是太難熬了,她要是再這麼定下去,早晚她的那顆心,會因為定到不行而不跳了。

  “你究竟想自我身上圖個什麼?”她將他推開一臂之遙,再速速收回手。

  他再度上前,彎下身,撈來一束她在風中飛揚的發,湊至嘴邊輕吻。

  “相信我,我想圖的,比那些以往追著你的各界眾生,都來得多。”

  為了他的舉止,與他所說的話語,青鸞微微一愕。

  “還有,”他鬆開她的發,愛憐地輕撫著她的臉龐,“日後,可千萬別再把我給忘了。”

  她曾忘了他嗎?

  她藏在心底的記憶不多,因永生不死,故,活在這時間鍊造的牢獄裡,她什麼都不想記住太多。

  連日來照顧愈病愈重的畫樓,這日,疲憊的她本想回院稍事休息一會兒,沒料到,一沾枕她就睡沉了,而在她的夢中,則有一名喚名為過去的白發老人,正在她夢境最深處的記憶裡翻箱倒櫃,翻找著那些被她傾倒至不知何去處的回憶……

  找著找著,一朵雪花不期然地飄過她的心坎。

  冷冷的雪花悄然覆面,可她的雙眼看不見,只感覺得到,那是一場好大且寒冷的冬日風雪。眼不能視的她,孤單的在風雪中茫茫走著,不知該走哪去,也不知自己的未來該怎麼辦。

  就在那時,一道極為好聽的男聲飄過她的耳畔,阻止了她在山頂的雪地裡四處亂走,救回她一命……

  老人再次翻出了一箱雪白的記憶,兜頭朝她傾倒下來,讓她在顫抖的冷意中,徐徐憶起,那具她曾牢牢記著的胸膛……

  那具,曾任她指尖撫上,並總是為她敞開的溫暖胸瞠……

  夢中的回憶,猛然如洶湧的潮水朝她漫天蓋地的淹來,她睜開雙眼急急跳起,一身冷汗地聆聽著那道即使在夢境已失,卻始終在她耳畔徘徊不去的男音。

  你……可還記得我?

  他見過她,且,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是誰!

  “青鸞!”

  不待她把過去她曾遺忘的那些,全都一一細想起來,眼中閃著淚光的霸下,用力拍開房門衝向她。

  “怎了?”難得見他這副模樣,她趕忙跳下床,隨意打理著自己時忙問他。

  “畫樓不好了!”

  怎會這樣?

  青鸞愣住了手邊的動作,模模糊糊地想著,方才她離開畫樓的病榻之前時,他的氣色不是還算好嗎?就連鎮日都在病榻前守著畫樓的河伯也說,她可以去歇歇,畫樓由他和霸下照顧著,不會有事的……

  可,分離來得竟是那麼措手不及,絲毫不給人半點防備的時間。

  不顧哭喪著臉的霸下速度比她慢,轉眼間,青鸞即以最快的速度飛奔至主院,直闖進畫樓的病楊前。

  由于她趕得太急太快,以致來不急止住腳步,只能勉強在畫樓的榻前站定,喘息不已地瞧著只不過才一會兒不見,面容上即罩上一層死亡灰敗顏色的他,她忙轉首望向河伯,可河怕卻以袖掩著臉,啞聲地走至一旁默默掉淚。

  打從進魔界來,就一直在等著這一日的她,深吸了口氣,輕輕坐在畫樓的身旁,一手握住他那愈來愈冰涼的手。

  “月圓了……”畫樓看了看她,再一臉心滿意足地看向外頭已到夜半,卻仍是烏雲遍布,見不著一絲滿月光華的天際。

  “你刻意撐到十五?”強忍著左手漸漸加劇的熟悉疼痛,青鸞有些明白地問。

  “我不希望你死。”他當然要留給她最大的勝算,好讓她去面對他託給她的那些事。

  聽著他的話,她極力壓下喉際那自冰蘭死後,就已很久不再出現過的哽咽。原本,她是想再與他多聚聚,再與他多聊聊她僅記得一些的往事,但見著了此刻他痛苦忍耐的模樣後,突然間,她什麼也不想再多說,也不想再因想留住他,而必須讓他再這般苦苦撐持著,卻不能獲得個痛快的解脫。

  “你就放心走吧。”她緊緊握住他的手向他保證,“我定會實現我的諾言為你穩定魔界,不讓任何一界趁此滅了它。”

  視線變得有些模糊的畫樓,用力眨了眨眼,在仍是看不清她時,他費力地拉近她,像個慈父般,一下又一下地輕撫著她的發,似是安慰,又像是不舍。

  “答應我,你會過得很好。”

  她盡力不讓淚水奪眶而出,“這句話,你和冰蘭早就交代過了……”

  “我終于可以去和她團聚了……”他釋然地笑了笑,再三地拍著她的手,“日後,你也找幾個人,與你一塊團聚吧,別讓我和她太擔心你,好嗎?”

  “知道了……”

  長長的眼睫,在得了她那句話後,緩緩垂下覆住了眼,原本還拍著她的大掌,下一刻,也停止了拍撫。

  青鸞定定看了他許久,在淚珠顆顆往下墜,點點染濕了他的衣衫時,她哽著嗓輕喚。

  “畫樓?”

  一陣急來的狂風吹開了房裡所有的窗扇,像是上天要帶走靈魂的使者,令她不禁熱淚盈眶,因為在風中,她仿佛又聽見當年的冰蘭在她耳邊輕唱……

  這世上,自始至終,都一樣。

  總是淚水兩三行,卻永不知,為何來人世走這趟……

  站在門外的霸下與望仙,看著在風勢停止後,青鸞起身一一將窗扇緊閉,並強忍傷痛拭淨了面上的淚水,對站在一角的河伯吩咐了幾句,而後,她回頭再深深看了像是已睡著的畫樓好一會兒,極力想要將他的模樣印在眼底深處,再不讓時間與她的忘性衝走了珍貴的他。

  許久過後,當她面上再無一絲淚意,一臉堅定地轉過身走向霸下與望仙,在經過他倆身邊時,她忽地兩手各拉住他們一人,奔出廊上使勁朝夜空一躍,過了一會兒再急落至群魔環伺的莊外。

  “望仙,進霸下的袖裡去。”無視于在場眾魔,她只是輕聲對著身後的望仙說。

  “噢……”

  在望仙已入袖後,她隨即合眼施咒,創造出一個屬于太歲的圓形結界,將她與霸下兩人關在裡頭,接著她蹲下身子,兩手按著霸下的肩頭仔細交代。

  “霸下,你聽著。你倆待在這,無論發生何事都不許出來,知道嗎?”

  “你要上哪去?”不知她將要做什麼的霸下,害怕地拉緊了她的衣袖。

  “完成我來魔界的目的。”

  她輕輕拉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退出結界外,已到子夜的此時,天際不再一如方才的黑漆不見一絲光明,層層疊疊的雲朵在強襲而來的風兒下,風流雲散,高升于天頂那輪圓滿的滿月,清冷的光芒四射,轉眼間照亮了魔界的大地。

  “青鸞!”這才明白她想做什麼的霸下,心急地敲打著結界大聲喚她。

  絲毫不理會他的呼喚,也仍是不理會四下的魔群,她仰起頭,雙目直視了月兒好一會兒,就在圍繞著她的魔群想一擁而上時,她大喝一聲,當下她的左袖碎裂成片片,月光下,一條平時看不見,可現下卻看得再清楚不過的捆仙繩即出現在她的左臂上。

  隨著她的左臂青筋暴猙,肌肉不斷壯大,金黃色的捆仙繩再也束縛不住地斷裂,頓時,非魔非鬼的一手利爪在月下高高地揚起,而隱忍著疼痛的她,也再次仰起臉龐。

  坐在遠處樹梢上的火鳳,並不意外在今夜見著她那只難得一見的修羅左臂,但令他錯愕且脫口而出的,卻是她那一雙金色的眼眸。

  “……無冕?”

  猶不知她發生何事的眾魔,皆還為此尚未回過神時,她已揚起利爪狠心打橫一劃。似是五把利刃同時劃過般,在五爪方向內的所有樹木、土地、魔群……一一遭她撕成碎片,令四下一片血肉模糊,大大地震懾住群魔之餘,她再舉起右拳,一拳重重擊向大地,登時,大地因她的拳勁迅即龜裂,翻山倒海的震勢,令在場所有人幾乎都站不住腳。

  夜風寂寂的吹過,風流雲散,天頂的月兒因而更顯明亮,柔美的月色,正溫柔地看著底下逐漸染紅的大量血腥。

  當眾魔因她而紛紛後撤,留在原地未動者,不是他人,正是畫樓當初發帖所邀的另四者。

  青鸞首先朝心魔和申屠令望去,而後閃電般地出現在心魔面前,一爪拍掉他手中緊握不放的長刀,再將手中之爪漲大數倍,一爪緊握住心魔,另一手,則飛快地拖來申屠令,在他還來不及出手之前,她一掌握緊他的喉際,仿佛只要稍稍使上個勁,即可掐碎它。

  逮住這兩魔後,青鸞看了看天際,緊接著拖著他倆往上一躍,並在澄淨的天際裡失去了蹤影。

  遭她留下來的眾魔,正因此而面面相覷時,一只五爪印自天而降,在大地上深深烙下抓痕之後,方才遭她捉上天的心魔與申屠令亦遭她自天際扔下,雙雙因傷重而重跌在地。默然出現在他倆身邊的她,那雙金色的眸子,隨即再往旁一轉,看準了炎魔與申屠夢之後,下一刻,他倆亦如先前的兩者般,也在月下雙雙失去了蹤影。

  本只想在一旁等著的火鳳,在趴在地上的心魔一手覆上先前被拍落的長刀時,頓時出現在他的面前,不疾不徐地一腳踩住長刀,冷聲對他警告。

  “給我安分點。”

  “她……想如何?”怎麼也拿不回刀的他,幾乎喘不過氣地問。

  火鳳淡淡代那個沒空的青鸞說出她想如何,“她要你如火魔畫樓遺願接下魔界之首之位,並在日後,不許擅自殘殺同類之魔。”

  “若我不從呢?”

  “不從?”火鳳慢條斯理地在他面前蹲下,一把狠狠捉住他額前的發,“放心,就算她手不留情沒在日出前殺了你,我也會接手辦好這事。”

  呻吟的聲音,自四下緩緩傳來,心魔勉強回首一望,早就已落地的青鸞,此時兩手同時扔開手中之魔,令面色蒼白的申屠夢與炎魔立即當場倒下無法站起。

  “為魔首或為屍首,你撿一樣。”火鳳在走開前,不忘再添上一句,要仍不死心的心魔仔細想想。

  一鼓作氣收拾完四只魔類的青鸞,趁他們四個躺在地上不能動彈時,轉身對遠處的山莊設下封印,好令魔界之魔再也無法打擾裡頭的夫妻倆。

  “你不是神……”動彈不得之餘,心魔忍不住瞪著她那雙金色的眼眸。

  “我是,只是,我是個──”

  只把話說了一半的青鸞,在一大群來自神界、鬼界、妖界、佛界的氣息都出現在魔界裡時,她皺了皺眉,轉身以左掌朝山莊一震,片刻過後,大地隱隱震動,原本雄偉廣大的山莊,即開始一點一點地在月下坍塌,而後深深埋進土裡,令原地片點屬于山莊之物皆不再留于世上。

  也察覺來攪局的來者為數太過眾多的火鳳,趁著青鸞打算全心全意對付起他們前,一鼓作氣衝進了青鸞所設的結界裡,一手拉過霸下將他護在身後。

  “要命的話,就千萬別動!”

  為保護魔界眾魔,青鸞發現這會兒她還真得像之前她同畫樓說過的一句玩笑話般,非得把命豁出去,才有法子保住這個畫樓曾經擁有的魔界。

  被逼得不得不放手一搏的她,用力一咬牙,趕在各界眾生侵入魔界之時,她釋放出所有積蓄在體內的神力,片點不留,以強大的神力拚命將魔類之外的眾生,一鼓作氣全都逐出魔界外,並馬上雙手合十地喃喃施起咒。

  “她在做什麼?”躲在後頭什麼也看不見的霸下,拉著火鳳的衣衫急急地問。

  “她打算將魔界封印起來……”火鳳緊蹙著眉心,壓根就不願她這般耗盡神力。“在魔界重整旗鼓前,短時間內,他界眾生將無法再入魔界一步。”

  完成封印魔界之後,硬是撐著一口氣的青鸞,搖搖晃晃地走至仍躺在地上不能動的心魔面前,不說也不動地低首看著他。

  “我答應你,我會遵守畫樓的遺言,登上大寶後,絕不殘殺同類……”看著那一雙刺眼的金目,為免她再下手,心魔馬上說出她想聽的話。

  “你若反悔,哪怕天涯海角,我也會找到你再殺了你。”她原本就低沉四聲調,此刻更是低沉到令人渾身發冷。

  “我答應你絕不食言……”

  兩眼始終緊張地擺在青鸞身上的火鳳,在看出她已快到極限時,他當下施法解開青鸞所施的太歲結界,拉過霸下以十萬火急的語氣朝他催促。

  “你現下就出魔界,快!”

  “青鸞呢?”霸下不確定地看著他又看向青鸞。

  “我會帶她趕上你們。”沒空讓他待在這兒混的火鳳,一把拎起他,再使勁全力將他往天際一扔,“別耽擱了,立刻就走!”

  自四面八方湧來的密雲,在月兒已斜斜地掛在天際一角時,很快地即佔據了整片天際,並將明月給吞噬回黑暗裡。當遍灑大地的月光一失,青鸞的左臂與雙眼也立即恢復成原樣,就在這時,她的頭驀地往後一仰,纖細的身子也禁不住地晃了晃。

  及時上前抱住她,並盡全力帶她離開魔界的火鳳,使出所有的神力朝魔界邊境狂奔。在他的腳一踏出魔界之後,一直等在外頭的霸下與望仙即朝他快速跑來。

  “青鸞……”望仙心驚膽跳地瞧著面色如紙的她。

  “她怎了?”霸下直搖著火鳳的臂膀,“她受傷了嗎?”

  “不,她只是用盡了神力……”面色凝重的火鳳漫不經心地回答著他們,發現先前那些被青鸞趕出魔界的眾生就在不遠處,他飛快地回過頭對望仙交代,“你去弄輛車來,愈快愈好,咱們得帶她躲上一陣!”

  “好……”

  “霸下,你進我袖裡,神界之神來了,你得快躲。”打發了一個望仙後,他又轉頭對著滿面慌急的霸下說。

  “我……”進他的袖?可他……能信嗎?

  火鳳厲目一瞠,“難不成你想被逮回去,再被迫在江中馱著鎮水神碑?”

  冰涼的左掌,在霸下進了火鳳之袖後,輕輕覆上火鳳的臉龐,他低首一看,臉龐毫無血色的青鸞不知何時已張開了眼,他連忙單膝及地,讓渾身冷意的她靠躺在他的懷中睡穩點。

  隱忍著怒氣的他,邊以袖拭去她額上的冷汗,邊在她注視的目光下將她摟緊一點。

  “我不問你這麼做究竟值或不值,我只想告訴你,我的心很疼。”

  心疼?

  整個人思緒混沌、沒法多做思考的她,扇了扇眼睫,費力地朝他開口。

  “霸下與望仙……”

  “有我在,他們不會有事的。”他知道她最放心不下的是什麼,也早就在心底做好了安排。

  “他倆……就拜託你了。”流連在他面頰上的小手,再三地輕撫了他一陣後,當她一閉上眼,立即無力地垂下。

  她始終沒有醒。

  遠離了魔界後,沿途都坐在車裡以神力護住她心脈的火鳳,在抵達望仙所居的小小土地公廟後,火鳳先是替此地施了障眼法,讓各界眾生沒法找著他們,而後他便得開始面對,那個和當年一樣,始終不對他睜開眼的青鸞。

  接連著三日,以神力護住她保住她一命的火鳳,已為她耗去了不少神力,可即使如此,已脫離險境的她,就是一直睡一直睡,絲毫沒有醒來的蹟象。

  “她還要睡多久?”天天都圍在他身邊問的霸下,在等待了過久後,滿心害怕地對火鳳張大了一雙很怕失去的眼。

  “我不清楚。”也不懂她為何就是不醒的火鳳,所能回答的仍是這句。

  日日都為此而哭的望仙,蹲坐在睡房一角,遠看著青鸞那張雪白的臉,他的鼻尖又是一酸。

  被他哭得心煩意亂的霸下,受不了地過去在他頭上敲了一記。

  “就叫你別哭了,你聽到了沒有?”

  “我……我擔心她嘛……”他很委屈地說著,眼淚更是一滴接一滴不斷。

  “你們倆都出去,讓我靜靜。”不想被他倆瓜分心思的火鳳,淡聲地下了逐客令。

  在稍微還懂得識相的霸下,一把拖著哭哭啼啼的望仙一路拖出去後,安靜的睡房內,僅剩下桌上燭火的燃燒輕響聲,以及,火鳳的呼吸聲。

  床榻上的人兒,沒有鼻息,也無半點體溫,有的,僅是微弱的心跳。火鳳輕柔地撫開她額上的發,很明白她在用盡神力後,目前就只能保持住這狀態,直到她的神力再次恢復為止,可他不知,她究竟得睡上多久……

  “青鸞。”他輕輕拍撫著她冰冷的面頰,“醒來看看我吧。”

  記憶中的那年風雪,仿佛,就近在他的面前……

  當年的她也是這樣,雙眼從不曾張開見過他一回,偏偏忘性大的她,卻又從不記得他是誰。那種期盼能在她心底佔有一席地位的渴望,他都已經遺忘多少年了?為何在經過這麼久後,它卻又再次在他的面前上演了一回?

  不該是這樣的……

  “為了再見你一面,我盼了好久好久……”他痛苦地握緊了她的手,低首伏在她的身上,“求求你,張開眼,再看我一眼吧……”


第五章

  初登神界時,她只是一名歲數不大、道行也沒多少的小小神仙。

  當年的她,因性子懶,也不想像眾神般日日辛勤修法,加上她總是少了根筋,老背不住那些神仙都該學的術法,于是生平無大志的她,唯一的心願,就是當上天帝書庫的守書神,一生一世都窩在裡頭守著她愛看的書。

  很可惜的是,天並不從神願,打她名列仙班起,也不知是怎了,全神界輩分大、等級高的神仙,個個都想收她為徒,一天到晚都有神找來她那兒要求她拜入師門,而在這其中最積極的,便屬遠處在南天門外的歲宮宮中,那六十個聲名大噪的太歲們。

  就算她一點修法或是練武的興趣也無,但自作主張的天帝,仍是成全了那六十個太歲的心願,逼著她不得不一口氣認了五十九個師祖,外加一個師父。

  說起她那位居十九太歲的師父,可說是眾太歲中青出于藍,法力與道行最高的太歲,單憑他一神即令眾太歲在神界風光了千年,可他從沒想過,他會在她的身上踢到了鐵板,而這鐵板,他一踢,便是三百年之久。

  辛辛苦苦尋覓千年,就只看中了她這麼一個徒弟的十九太歲,自收她為徒後,便想將畢生所學全都傳授于她,可他苦苦求她求了三百年,說不就是不的青鸞,不管誰來說情都一樣,不想學就是不想學,即使五十九位師祖也都拉下老臉來求她一學,甚至最後就連天帝也被那六十個太歲給逼得出面找她說情了,像顆頑石的她,就是照樣不肯買帳。

  唉……他們不懂,做神要知命哪。

  她一直都很清楚,她根本就不是塊當偉大神仙的料,腦袋記不住東西,這要怎麼習法?身子骨資質不佳得有若凡人,她哪宜習武?只是,即使她的每位師祖與師父皆知這兩點,他們卻從沒放棄過她,照樣視她為十九太歲的接班人。

  于是就在這等求來求去的生活裡,她平淡無奇的日子照樣一天天過去,直到某一日,一名擅闖神界的鬼界閻羅,將她自南天門外給綁走,逼著她,遠遠離開了保護了她三百年的神界。

  不曾離開過神界的她,才一抵人間,仍舊未弄清楚發生何事時,那名正想卸去她一雙腿的閻羅方要動手,即被一旁不知打哪兒來的修羅一劍給殺了,而這名根本就不是前來救她的修羅,名喚無色,在囚禁了她三個日夜之後,總算看清了眾神爭搶她為徒的原因,而後就在那一晚,他親口啃下了她的左臂。

  痛徹心扉的痛楚,令她當下暈了過去,當她再次醒來時,她失去的左臂,已替換上了無色的左臂,可因此臂與她的身子極為不合,痛得她什麼都沒法問上無色一問,為何他要這麼做?

  動了動自她身上搶來的左臂,面上神情顯得很滿意的無色,將再次昏死過去的她棄在山洞中,沒去理會她的生死便走了。當她再次醒來時,她已身在魔界之中,在她奄奄一息時,來自魔界的火魔畫樓發現了她,並將她帶回魔界,交給醫術精良的妻子冰魔冰蘭為她醫治起她那棄也不是,不棄也不是的修羅手臂。

  而這手臂一治,就治了快一年。

  住在魔界的這一年裡,她學會了以往在神界沒習過的事。

  那就是笑。

  與其向命運叫苦、抱不平,倒不如說這是不得不承受,承受那些她從沒有想要過、可他人卻都想得到的妄念,因為既不能逃不能避,那麼坦然承受,也許是在因為哭不得中,唯一沒有選擇的選擇。

  因她不知,除了學會笑,看破一切並輕盈地鬆手放開之外,她還能怎麼辦?

  到底還能要她怎麼辦?

  她真的不知,而她身邊所有的人,也從不知該如何為她分擔一點,或是替她承受一些。既是無人知道,那,有苦有淚,她全都往肚裡吞就是了。即使再難以下咽,只要咽下去之後,那就成為她生命中的一部分,一想到那些苦難,也不過是她人生中的一面光景,那麼,她就可以告訴自己,其實,這一切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

  因為日子總會過去的,那些痛楚的記憶總會被風兒遠吹,再也不能向來時路那般,深刻的記得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片段。她還是可以笑得很開心的,只要她能夠學會,不在乎。

  說是不在乎,但並不代表她放棄了自己,她從來都不曾放棄過,她只是株在巨石顆顆壓下的小野草,勁韌地生長著,苦候著一年才來一次的春風大駕光臨,而後,她再彎著身子,繞過上頭層層疊疊的巨石,再一次探首看向人世間。

  與其自暴自棄走上毀滅之道,她總認為,憑什麼因為這些天生下來就注定不能更改之事加諸在她身上,她就因此而不能活得又精採又快樂呢?

  在魔界待了近一年後,怕她的那些師祖與師父會因找她而找瘋,畫樓將不知該如何返回神界的她,交給巡守路過此地的天將,託他將她帶回歲宮,回到她的師祖與師父身邊,並請她傳話給她的師父,她的那條修羅手臂,固然是能用了,但無論是他們夫妻倆,或是青鸞她自己,都控制不了那只愛殺生的左手。

  不願她開殺戒,又不能砍了她這一臂,六十位太歲閉關數月,集中了所有太歲之法,為她親制了條捆仙繩縛在她的左臂上,並警告她,這捆仙繩,雖會讓她的左右兩臂看來無異,可每逢月圓便會失效,但,只要十五的月兒一下山後,它便會重新自動縛回她的手上。

  生性本就很看得開的她,為此,僅只是嘆氣嘆了好些日,而後樂觀的她,又照常笑得開開心心,繼續過著她認為是死裡逃生的日子。

  只是她也才習慣了捆仙繩一段日子,一名修鍊到快走火入魔的同僚,竟闖入歲宮將她強行帶去人間,接下來,她就有點記不清所有發生過的事了……

  每日每日,每個練功練到快走火入魔,或是對她有所求的眾生,全都瘋狂的四處在尋找她,而她,也就這麼開始過著不斷被綁和被搶的日子。直至有一日,她不慎落至蛇妖的手中,卻被無端端殺出來的神界之神無冕給救了一命。

  同時,也被無冕挖去了她的雙眼。

  對她,算是有點同僚情分的無冕,與她互換了雙眼後,便將她扔回神界的歲宮之前,沒再讓她在各界中流浪。很奇怪的是,在她失去雙眼深陷在黑暗之中後,也不知怎地,面對生命中來得太過突然的一切,原本就教自己得看開的她,反倒變得更加釋然了。

  因為,是哭是笑,也是過一日,而所謂的日子,總是一天推向又一天,向今日問好過後,又等著跟明日說再見。

  所以她選擇了。

  選擇好好活下去,管她失去了什麼、管他各個眾生又貪她個什麼?盡管世界依舊可怖齷齪,她想,她還是可以在那狹狹細細的縫中,勉強地抬首,瞧見那亮晃晃的一線天光。

  她記得,當她還在魔界時,身為管家的河伯曾問過她,為何不管遇上了何事,你就總是笑?

  那是因為她想說服他人、說服自己、說服命運,她總認為,只要一件事肯定再肯定久了,哪怕它只是個假象,到頭來,它早晚也會成了個真。

  所以她笑,很努力地。

  以往的她,就像是戲台上裝扮的戲子,即使下戲後,仍是得帶著胭脂粉面,任由濡濕的淚,一路行行地劃過妝面上,既狼狽,又滄桑。日日這般演著扮著,沒法全身而退,卻又永遠不知,究竟該到何時才能夠謝場……

  白色的雪花迎面淡淡拂來,踩著裊裊步伐的冰蘭,一手小心地牽著她的手走過雪路,刺骨的寒風中,冰蘭輕哼的歌曲,順著風兒款款飄進她的耳底。

  往事如煙似霧,無論再如何深記,總會遺忘。

  這世上,自始至終,都一樣。

  總是淚水兩三行,卻永不知,為何來人世走這趟……

  聆聽著冰蘭惑人的歌聲,她有些懂,但泰半仍是不明。

  即使冰蘭已離開人世這麼多年了,她仍是不懂,為何那些眾生都想自她的身上爭搶些什麼的原因。

  就連那個二話不說就挖去她雙眼的同僚無冕,他也沒對她說過只字片句,更遑論是告訴她這是為了什麼。

  後來,因無冕硬塞給她的那雙眼,令她始終雙眼不能視,也無法瞧見一絲光影。恐她將一輩子失明,心急如焚的六十個太歲,為了她,也不管上頭的天帝與西王母和是不和,硬是強行將她給送上昆侖山,懇請西王母能救她一雙眼,別讓她永生都活在黑暗裡。

  豈料,西王母卻不肯出手救回她的眼,無論遠道而來的六十名太歲,是如何拉下臉面懇求于她,她就是不肯答應出手相救這一名小小的神仙。

  全然不知上頭五十九名師祖,與一位師父,為了她的雙眼,與生性高傲的西王母週旋了多久,日日站在昆侖山山巔之處徘徊的她,只是漫無目的地徘徊著。直至某日,當疾來的風雪打得她渾身疼痛之時,她總算是憶起,當年,她那既渺小,卻又微不足道的心願。

  百年多來,遭各界眾生搶來奪去久了,她幾乎都快遺忘了,當年的她,不過是只想當個無憂無慮的小小神仙,而後奉天帝旨意,待在書庫內當個守書神而已。

  那時的她根本就沒想過,日後不堪的種種,原來,一直都在等待著她……

  待在昆侖山上的那段日子裡,她想了許久,卻怎麼也想不通,直到後來,看不過眼的五十九師祖,總算是告訴了她那些發生在她身上的事,究竟是所為何來。

  “你並非普通的神界之神,你是各界萬物所創造的神o,你所擁有的一切,皆是萬物所求的,只是,那些生來就在你身上的能力,對你來說,卻是一點用處也沒有。可在眾生的眼中,你卻是個極為劃算的交易對象。”

  交易?

  “無色,他為何要奪我左臂?”她似懂非懂地問著。

  “因有了你的左臂之後,他左臂的力道,即可力舉群山、堆上平海,而這些,他全然不需修行,只要有你的左臂就成。”

  “可我的左臂並無那種力量啊。”她搖搖頭,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有他口中所說的那種能力。

  “你有,只是,你用不得,就算你盡力修鍊了,頂多,只能用上個三成。”

  她有?卻……不能用?

  她遲疑地問:“那,無冕的眼睛……不好嗎?”

  “他的眼雖好,卻無法似你能日觀千裡,因此他奪了你的眼,化為他的所能。”

  總算明白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所為何來後,她不語了好一陣,而後,不抱希望地問。

  “……我該如何,才能不讓眾生再奪走我身上我雖用不著,可他們卻都搶著要的…切?”

  “無法。”

  她微微苦笑,“除非……我死了?”

  “沒錯……”

  “倘若……我依照眾師祖的心願,虔心修法,是否我在日後就能不再被搶或被奪?”

  “只要你肯,你不僅僅是只能護己而已。”五十九師祖緊緊握住她的手,“因你的天資高于任何人,只要你肯用心,以我來算,只需三百年,你雖不能所向無敵,但放眼各界眾生,卻也沒多少能夠是你的對手。”

  “這樣啊……”

  “青鸞?”

  她嘆了口氣,“這事,我考慮一下……”

  “不急。”他輕拍著她的肩,已經很習慣她的拒絕,“我們都求你求了幾百年了,當然不會指望你能馬上點頭答應我們。”

  “師祖,我師父呢?”在他的扶持下,想進客院避避風雪的她,忽然想到她似乎有一陣子都沒聽見十九師父的聲音了。

  身子明顯怔住的五十九師祖,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師祖?”

  他不舍地閉上眼,“你師父,他還跪在西王母大殿殿前。”

  “還?”她連忙拉過他想問個仔細。

  “上昆侖以來,咱們六十個太歲一開始就求過西王母出手治你的眼了,可西王母不願幫這忙,也不想賣天帝一個人情。但你師父就是不肯死心,這三個月來,他日夜長跪在大殿殿前,為的,就是想替你搏個一線希望。”

  從沒想過有神竟會為她如此付出,青鸞震驚地喘了口氣,眼不能視的她,急急在雪地裡奔跑了起來,哪怕在雪地裡跌了又跌,一心只想快到大殿殿前的她,盲目地在風雪中胡亂跑著。

  “青鸞!”

  後來,無神知道,西王母究竟是被她師父的固執給感動了,還是打一開始,西王母就只是存心想捉弄他們?

  總之,不管西王母是為何改變了心意,西王母還是答應了十九太歲的請求。也因此,原以為這輩子再也看不見的青鸞,在離開昆侖山乘著白雲返回歲宮時,她再次見著了她曾經居住了幾百年的歲宮,也再看見了,紅色的南天門外,那朵朵飄過的白雲,以及巡守著南天門的七彩祥龍。

  治好了雙眼的她,自那日起,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回到歲宮即開始日夜不分地修法,不僅是她師父所練之法她要學,就連那五十九位師祖也都在她的央求下,全都將畢生所學傳授給她。

  安居于神界修法三百年後,雖然所有師祖都知,只要她再多修個幾百年,她定會成為更有作為的太歲,但她師父卻改變了心意,並不想再強迫她當上太歲,因在有了她的那些過去之後,他只希望她能以此防身,把日子過得更好,而往後,也再無其他眾生能自她身上奪走什麼。

  可就在一次神界圍勦鬼界閻羅之戰時,她的師父不幸戰死,自那時起,即使這違背了她師父的心願,她仍是在天帝的親自欽點下,當上了下一任的神界十九太歲。

  此後年復一年,身為太歲的她,克盡太歲的職責,主持人間一年的禍福與災難,直到兩百年後,她遇到了那個將死的凡人,以及他的妻子……

  俊來,她沒給半點原由,擅自拋棄了太歲之職,自逐于人間。

  放逐在人間的日子裡,她毫無目標地走過大江南北,一日,在她收到訊息,不得不趕去魔界探視病重的冰蘭時,冰蘭卻在臨終前,交給了她剛有了人身,卻私自逃離神界的掌控,再不願受神界之命,苦苦蹲在湍急的江水中,背起壓了他一輩子的鎮水神碑的龍九子霸下,並要她好好地照顧這個初到人間的孩子。

  帶著霸下離開魔界後,青鸞與霸下在人間還找不著個好居所,既能躲避一天到晚都在找著他們的天兵天將,又能安然住下不會餓著肚皮之時,不知走了啥運的他們,竟好運氣地遇著了個一直視她為偶像,願無條件窩藏她和霸下的新科土地公望仙,于是,他們三神,就這麼在人間住下了。

  而人間這一住,一百個年頭,轉眼間,就過去了……

  “嗚嗚嗚……”

  這真的很吵。

  “笨青鸞、臭青鸞、你這不負責任的青鸞……”

  這個更吵,她耳邊的這兩個就不能安靜點嗎?

  “嗚哇……”

  這個實在是夠□□摶部尢□昧稅桑

  “起來,給我起來!青鸞,你這個大混蛋!”

  這個雷聲嗓簡直可以把死人從墓裡吵起來啦!

  大睡七天七夜之後,幾乎是皺著眉頭醒過來的青鸞,甫睜開眼,就見坐在她左邊的望仙,哭到一半先是頓了頓,然後抱著她的衣袖哭得比方才更大聲,而同樣也坐在楊上的霸下,則是拉著她的左手,淚水直在眼眶裡打轉。

  唉,再這般讓這一大一小哭下去,金山寺都被淹掉好幾座了……

  “都別哭了……”渾身虛軟無力,偏偏身旁的兩個就只是忙著哭和罵,還好站在榻旁的火鳳體貼地將她扶起靠坐著,再捧來碗清水讓她潤潤喉,這才讓她有了點精神。

  就連讓醒來後的她先搞清狀況都不肯,霸下一骨碌地撲到她的懷裡,緊緊抱住她後就大聲開罵。

  “青鸞,你這笨蛋!為何你要為朋友做到這種地步!”七日,她整整睡了七日,整個身子沒氣息也沒體溫,要不是火鳳很堅持她還活著,他和望仙早以為她死了。

  “好,我知道我錯了……”被他力大無窮的雙臂一抱,她差點喘不過氣。

  “你怎麼可以這樣?”因為愛面子而從不哭的霸下,這下子可哭得比望仙那個愛哭鬼還大聲。“你不要我們了嗎?你怎可以為了那只魔而拋棄我們?”

  靜靜聽著他哽咽的哭聲好一會兒,面上帶笑的青鸞嘆了口氣。

  “也好,你終于像個孩子了。”都說他的外表只六歲嘛,這下子,這老成的孩子總算有點六歲的德行了。

  點點濕意,自她的另一邊傳來,她往旁一看,眼淚流得像是泛濫成災的望仙,緊閉著嘴,只是一逕地用他的眼淚來替她洗衣裳。

  “我知道我也嚇著了你,不過現下我已經沒事了,所以你就別再把眼淚往我身上抹了好不?”因整個人被霸下給抱住動彈不得,她只能勉強地騰出一手來替望仙止止水災。

  身邊的一大一小都沒理會她,仍舊是一個繼續哭他的,一個繼續邊哭邊罵他的。

  天哪,早知醒來就得面對這些,她幹脆再多睡個幾天算了……

  “望仙,下來。”

  看出她的無奈後,火鳳輕聲對坐在上頭的望仙吩咐,再彎身拉開霸下的手,將連守了青鸞七個日夜,早已是疲累不堪而又哭累的霸下給抱走。

  在望仙緩緩爬下床楊後,火鳳便把一安心即刻睡著的霸下,輕柔地轉交給望仙,再以眼示意望仙,抱著霸下去隔壁房歇歇。

  頭一回瞧他指揮著那一大一小,且他倆也居然都識相照辦,對他全然沒了先前的敵意與懷疑……以為自己還沒醒的青鸞,不禁再把眼睛睜大些。

  “……”怎麼幾日沒見,這個禍水神仙,他就從魔界總管搖身一變,成了一大一小的馴獸師了?

  打發完他們兩個後,火鳳坐至她的身旁,拉來她的細腕替她把過脈後,無言地起身去替她取來一碗早就為她備著的藥。

  默默喝著還帶有微溫的芳香藥湯,青鸞目不轉睛地瞧著火鳳那看似有些憔悴的模樣,在她將藥湯全都喝盡後,他不慌不忙地掏出帕子替她拭去嘴角沾著的湯汁,再收拾好藥碗,取來一盆清水放在一旁的小桌邊,打了條濕巾替她拭淨了整張臉、兩條手臂,再重新打濕了帕巾交給她,在她還不知所以時,他轉過身,示意她替一身冷汗的自己擦擦身子。

  依照他的指示把所有動作都做好後,她伸指點了點他的肩頭,他即刻就取走帕巾和水盆,當他再回到她身邊時,在他手上,多了柄木梳和一根精致的銀簪。

  從來沒被神這麼服侍過的青鸞,不禁在下意識裡,兩眼悄悄地偷看了他好幾眼,當他靈巧的雙手開始小心地替她梳起發時,在她心中,突然有了一陣不太好的預感

  “那夜,你都看見了?”為了他的異樣,她先是小心地選了個還不會惹得他大怒的話題。

  “嗯。”他一反以往,只是冷冷淡淡的。

  “覺得我可怕嗎?”她舉起此刻看來完全無異的左臂,在那上頭,已見不著那六十個太歲所為她制的捆仙繩。

  “還嚇不了我。”他梳發的動作開始有點使勁。

  與他面對面坐著的青鸞,總覺得一股龐大的火氣,正由火鳳的身上悄悄朝她襲來,為此覺得冤得莫名其妙的她,才想適時地抗議兼找一下原因時,他梳發的動作愈來愈不溫柔。

  “為何你要出手幫我?”為免頭皮會被他梳著梳著就全都被他謀殺掉,她忙扮出乖相,以討好的音調問著。

  “因你要我幫。”因她懂得識相,這會兒他的手勁減了點。

  她皺皺眉,“我從沒這麼說過。”她是有請他照顧望仙和霸下,可她從沒要人幫過她呀。

  “就算你不說,我也看得出來。”他原本變得稍微溫柔一點的目光,當下又變得銳利無比。

  好……好兇好兇的眼神!

  這下青鸞總算真的肯定,這個打認識他起,即沒啥脾氣的美男神仙,正在暗地裡生著她的悶氣,可……她到底做錯了何事,好惹來這頓他變相的報復?

  “唉……”在他扎起她的發髻,動作卻一點也不客氣時,她很哀怨地嘆了口氣,“說吧,你究竟是在氣我什麼?”

  就等著她問這句話的火鳳,隨即放下手中的木梳,一手緊捉住她小小的下頷,怒目橫眉地問。

  “為何你願意為畫樓做到那種地步?”他最最不滿的就是這一點。

  “你也知,他是我的恩人。”雖然響雷就近近地打在她的頭頂上,不過美男還是美男,他再如何變臉,她還是覺得滿賞心悅目的……呃,糟糕,他好像愈瞪愈兇了,可這也不能怪她呀,誰教他天生就是一張迷人的禍水臉,這要她怎麼正經得起來?

  他鐵青著臉,一雙火目像要噬她下腹似的。

  “就算是報恩,需報到連命都不要了嗎?”原本以為她解決了魔界那些在月圓時不會是她對手的魔物,完成畫樓的遺言之後,她就會休兵不再戰,沒想到為了阻止他界眾生在那時入侵魔界,她竟不顧一切將所有神力全都耗盡,片點不留!

  她究竟知不知道,若不是他當時救得快,她早就不存在這世上了?

  “差不多吧。”不覺得這有什麼的她,只是搔搔發。

  被她的回答給氣得滿腹風起雲湧的他,微微瞇細了眼,冷不防地問。

  “你愛畫樓?”

  “應該說,我既愛畫樓也愛冰蘭。”想起已經離開這世上的那對夫妻,她的眼底便有一絲落寞。“其實,說是愛,也太過了些,我想那應當可說是一種曖昧的依賴,他們夫妻倆有若我的兄姊,也似我的父母般──”

  “怎了?”在她突然停下來不再解釋,反而一臉迷思地望著他時,他不解地問。

  “等等,這位老兄,我同你很熟嗎?為何我需要向你解釋這些來著?”怪了,這美男神仙以為他是她爹還她家相公啊?她哪有必要他問一句她就答一句?

  “……”真想……掐死她。

  “我是很感激你救我一命啦,不過,你有必要板著這張後母臉找我興師兼算帳嗎?”她攬眉想了老半天,就是想下出他是打哪來的理所當然。

  “……”他錯了,他應該直接一掌打死她省事。

  “難不成……”她晃了晃想不通的腦袋,然後只是隨口問問,“你這是在吃味?”

  “沒錯。”沒想到火鳳卻一臉正經地證實她隨口的假設。

  不在預料中的答案,令她呆了呆。

  今兒個是怎麼回事?怎那麼多響雷都集中打在她的頭頂上?

  “我沒聽錯?”她忙不迭地掏掏兩耳想再聽清楚些。

  “沒有。”光看她那遲鈍的模樣,火鳳就很後悔他當年幹嘛不長眼的看上她。

  就在火鳳出聲承認之後,有好長一段時間,沉默靜靜地籠罩在他倆之間,一直捺著性子等她回答的火鳳,在她的老毛病又犯起,直在他面前搖頭晃腦,且晃了許久都沒停下來時,他習慣性地兩掌捧住她的臉龐不準她再晃下去。

  不能避、不能閃,就只能盯著他的眼眸看,青鸞在被迫瞧了他許久後,她又是令他抓狂的一嘆。

  “我能不能當作方才什麼都沒聽見,然後把它給忘了?”這多麻煩呀。

  “不能!”險些被她氣昏頭的火鳳,冷肅著一張臉,直接兩掌拉過她,低首就是長長的吻她一記。

  就在他以為這樣能讓她終于有點了解他的心情時,豈料她竟偏著腦袋,一手杵著下頷,面上全是無止無盡的煩惱。

  “這下子,就真的很難忘了……”明知美色對她最受用,他還來這招?這也太陰險了點吧?

  極力忍住想要殺神欲望的火鳳,在決定先出去冷靜一下被她激出的滿腹怒火時,她卻小小聲的叫住他。

  “火鳳。”

  以為她總算是想通,心中懷抱著一絲絲期待的他,馬上轉身急急走回她的面前。

  她卻一臉納悶,“方才你為何要吻我?”

  聽了她的話,並再三確認她此時看來再認真不過的表情後,也很想來個仰天長嘆的火鳳,終于受不了地撫著作疼的額際。

  “畫樓說的沒錯,你天生,真的少了根筋……”

  離開了那總是不分四季的魔界後,當他們回到人間時,已是人間的歲末了。

  綿細的白雪無聲地靜蓋了大地,僅剩與冷冬抗衡的寒梅,仍頑強地挺直身子站在雪地裡,為人間留住朵朵清香。

  以往望仙這座又破又沒香火的土地公廟,在火鳳擠進來一塊住後,不但變得煥然一新,他甚至還在廟裡,以術法蓋了三個大院,並在她的院中特意植了數株寒梅,讓身子仍是很虛弱,因而沒法出門的她賞賞景。

  半坐半靠在窗邊的青鸞,出神地看著天地間都被籠罩在白茫茫的雪勢之中。可,即使她都這麼漫不經心了,她那雙不想看到的眼,仍是在雲裡雪中,瞧見了今年當職、成為眾年神之首的三十六太歲,正駕乘著四輪泛著火燄的天駒之車,趁著雪勢的掩蓋,飛快地掠過雲間。

  今年輪值的太歲……原來是她的三十六師祖啊,就不知在她放棄太歲之職後,這個十九太歲,後來,是否有了別的神頂替了她?

  唉,她八成是閒得太透了,竟會想起那些她早告訴自己不需再想之事……

  遙想當年,她也曾風光過的。

  除開那五個指頭就數得出來的怪神仙外,當年的她,在苦過痛過也忍過種種經歷後,神法大成後便以十九太歲之姿傲視群神,而身為太歲的她,不僅因恪盡天帝之諭,令天帝贊賞不已,她甚至常被武將神給借調過去,憑著她一身的神法與武功為神界出征。

  那時的她,真可說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而這些,她全都視為是她苦盡甘來所獲得的應有報償,可,事實並非如此。

  因她從都不知,為了往上爬,她得踩著多少人的頭頂踏上去;她也不曉得,從來都毫不心軟達成天帝旨意的她,又為人間造成了多少的傷痛?

  太歲,是個大可盡管為善為虐為殺之職,只要她願,無論她做了什麼,從來就無神能夠阻止她,但到頭來,阻止她繼續扮演太歲這一角的,卻是凡間一名婦女的一滴清淚。

  就只是一滴哀傷之淚而已。

  可那滴淚,卻重過千斤萬斤,甚至重到令她扛不起太歲之職……

  “在看什麼?”

  方從外頭回來的火鳳,才進她的院想看看她醒了沒,就見她直望著外頭的天際。

  “我的師祖。”她有些懷念地瞧著,遠處那具在雲間時隱時現的背影,“他的胡子好像又長了些。”所有的師祖裡,就屬這個師祖的胡子最長了,以往她還曾趁他睡著時替他的胡子綁過麻花辮呢。

  這麼遠她也看得見?火鳳往窗外天際看去,只依稀望見一小點火色的光芒在雲間閃爍。

  現下他有些明白,那個本就沒有什麼同僚愛,且無情到竟對她下毒手的神界戰神之一無冕,為何要挖了她原本的眼。可即使她的雙目已遭換過,眼下她的眼力,仍是較其他眾生好上太多。

  低首瞧著她面上的依依之情,火鳳輕輕轉過她那看到都快僵掉的頸子。

  “你想返回神界重任太歲嗎?”當年在她棄職之前,十九太歲這名號,可說是在神界無神不知無神不曉,不但令他對她大大刮目相看,更讓他懷疑起,當年那個曾住在昆侖山頂,身子弱又沒什麼道行的小神仙,真的就是日後的這個十九太歲?

  “當然不。”她伸手扳了扳真的有點僵掉的頸項,回答得毫不猶豫,“霸下與望仙呢?”

  “我教了他倆幾套術法,現下應當都在河堤那邊練著吧。”打從他從魔界救回他們三個後,也不知怎地,那一大一小就理所當然的把他這個外人給當成他們的自己人看。

  青鸞嘖嘖有聲地嘆著,覺得他的魅力似乎是男女通吃。

  “你可真懂得討好他們,我看他倆八成已被你給收攏了吧?”沒見過像他這種,任何一界眾生都歡迎,且還長袖善舞的神仙,她想,不管到了哪兒,相信他都活得下去吧?

  “小意思。”一個崇神過頭,另一只是野獸,要擺平他們,本就不費吹灰之力。

  在他自屋角的小火爐上頭的藥盅裡倒了碗藥後,遠遠聞到藥味的她就開始皺眉。

  “我到底還得在這躺多久?”雖然他親熬的藥,不但不苦還芳香無比,但喝久了也是會膩的。

  “直到你有力氣下來為止。”他瞧了瞧她,一副把她看得很扁的樣子。

  仍是虛弱得很的她,無法反駁之餘,也只能悶悶喝著湯藥。

  “今年當職的太歲,將為人間帶來什麼?”在她喝完藥,又開始一逕地往天際瞧時,收拾好藥碗的火鳳,坐在她身旁輕問。

  她聳聳肩,“這要看天帝旨意,我們都只是奉旨行事而已。”

  “當你仍是十九太歲時,你可曾對人間手不留情過?”

  青鸞緩緩側過首瞧了他一眼,隨即伸手將窗關上,再也不看向外頭。

  “我想,你不曾吧?”渾然不知踩著她痛處的火鳳,仍繼續說著,“畢竟,你師父可是神界最盡職又盡責的十九太歲,你當然也似他一般,不會違背帝旨,更不會違抗所謂的天命,是不?”

  “我累了,想睡會兒。”她說著說著就拉來厚被要躺下。

  火鳳一手壓住厚被一角,不讓她拉蓋至身上,壓根就沒打算在這問題上任她給跑了。

  “你為何不當太歲了?”不只是他,至今全神界仍是無神知道,當年的她,為何在事前毫無預兆之下,說放就放,且不給餘地馬上離開神界。

  “你為何老問些我的事?你就對我這麼感興趣?”力氣不夠搶不過他,她沒好氣階正了身子問。

  “沒錯。”

  毫不遲疑的回答,總是專注地凝視著她的眼神,又再次出現在她的面前,令本想打混過去的她,有些不支地撫著額。

  “拜託你……”這尊無良神特愛踩她的罩門,“有時,不要對我那麼誠實好不好?”

  “因我知你吃這套呀。”他眉飛色舞地說著,將她扶坐至床角靠著,再將厚被蓋至她的胸坎,並擺出一副等著聽她好好說的表情。

  “你這陰險的神仙……”早知會撞上他這尊專克她的,她就不去魔界了。

  “說吧,你為何放棄了太歲之職?”

  一直以為自己的忘性已大到,會痛會流淚的事,已全都遺忘的她,在他問起這事時,卻無奈地發現,某些事始終沒有忘懷過,它們仍是歷歷在目,清晰得好像伸手就可觸及。

  原來,在她心底的某部分,它仍是活在黑暗裡,而她的天,則始終沒有亮過。

  有耐性等著她開口說的火鳳,在她的眼神愈來愈遊離,整個人的心神也似不在他身邊時,他看著她不再笑的模樣,忽然很後悔,他為何要去揭別人過去的傷口。

  青鸞在他離開她的身邊,準備推開門出去時,緩緩開了口,悠遠的語氣,就像是在說一個很老的故事。

  “有一年,我奉天帝旨意下凡對人間布以戰事之害。那年,在我完成職務,準備返回神界之時,我不意在戰場上現了形,教一個凡間男子瞧見了。”

  停下腳步的火鳳,微側過身子,她卻別過臉,不想讓任人看見她此刻的模樣。

  “當時那名男子,已是傷重無力回天。在他人生的最後一刻,他拉著我的裙擺,喘著氣對我說,他只有一個小小請求。”

  “什麼請求?”雖說她已盡力偽裝了,但他仍是聽出她氣息愈來愈不穩。

  “他求我,讓他回家再見他妻子一面。”

  火鳳怔了怔,在她始終沒有再說下去時,他嘆息地合上眼,明白地問。

  “你並沒有成全他?”

  像是看不見盡頭的沉默,遊蕩又遊蕩,徘徊又徘徊,不管往哪處走,似乎都會撞著了傷心。

  “……沒錯。”她啞著聲把話說完,而後將自己埋進被子裡,再也不想說上一句話。

  門扉輕輕掩上的聲音,是寂靜的室內唯一的聲響。

  青鸞在他走後,拉開被子,兩目瞬也不瞬地看著上方,仿佛又看見了那個總是住在她心底的白發老人,又再次翻找起她四處藏放著的記憶,在這只有微微一線天光的心底深處,老人在尋找間,不意掀起沉積已久的灰塵,而那空氣中飄飛的微塵,似乎,顆顆都為她攜來了往事的味道。

  她已經忘記那是哪年哪月哪日的事了,她只記得,那年她正是當值的太歲,在初秋之時,奉了天帝的旨意,為人間帶來一場改朝換代的戰事。領了天諭的她,騎著四腳踏著火燄的天駒,在人間灑下戰爭的種子。

  為了回神界覆旨,因此她必須親眼確認戰事是否如天帝旨意完成,于是在那日黃昏,她來到兩軍戰況最為慘烈的江邊,看著遍地的屍首,與被血水染紅的江水。

  就在那時,一只顫抖的手捉住了她的裙擺,她嚇了一跳,沒料到人間之人竟能看見她。

  那個胸坎插了一箭,背後挨了兩箭的男人,面上流著血,努力地抬首望向她,並在她想拉回她的裙擺時,緊緊捉住它不放,而後,喘著氣,費力地對她開口。

  “求求你……”

  自她有記憶以來,她從未聽過如此哀切懇求的聲音,她怔站在原地看著他那張又是血又是淚的臉龐,而他那只沾著血的手掌,緩緩將她淡綠色的裙子染上一層鮮紅。

  “求你……”

  “求我什麼?”她下意識地開口。

  “我想回家,再見我的妻子一面……”

  就著夕陽金黃的光影,將他身上的戰甲照耀得刺目,同時也反射著他眼彥積蓄著的淚水。僵站在原地不動的青鸞,在那刻,全然忘卻了她來此的目的為何,亦忘了她的身份,她就只是怔怔地看著那張瀕死,卻既是哀求又萬般無法放下的臉龐。

  她並不明白,為何這男人,在人生的盡頭來臨時,此刻他心心念念的,並不是求她救他一命,而是求她讓他再見一面,那個身在遠方、可能仍在苦苦等待著他,或是早已忘了他的妻子。

  她更不明白,為何情愛可深至義無反顧,甚至無懼于即將來到的生死隔絕。

  在她還想不出個所以然,也不知該怎麼答覆他時,腳邊的男子,不知何時已失去了氣息,可那只手,卻至死都捉著她不放。

  流在他面頰上的淚,在她的猶疑中,漸漸地冷了。

  當她彎身拉開他的手,一抹血印,印在她的裙上,同時也印上了她的心頭,她抬起頭,那輪紅豔得有若泣血的夕日,將四下的死亡一一帶至她的面前,再帶至她親手所布下戰禍的手上,無聲地停留在她的十指之間。

  遍地的不甘、思念、恐懼、不願……悄悄揉混進了秋風中,吹動了血紅江上的波紋、吹動了她的發,也將那些血腥都吹進她的心底,爭先恐後的在她心底嘶聲吶喊與哭求……她不住掩住雙耳,面對著遍地的屍首,忽然覺得好恍惚。

  這麼多年來……她究竟做了什麼?

  她又奉旨做了什麼?

  那一日,她是怎麼離開那片戰場的,她已記不得了,不過至今她卻還依然深深記得,那條通往寡婦村的路。

  憑藉著神力,她輕易就找著了那位戰士的家,那時,一名朝廷負責通報戰士已戰死的差爺,正來到那名戰士的家中,跟在差爺身後隱了身的她,睜大了眼看著,當差爺親手將戰士的遺物交給那名等待著消息的少婦後,那一行行在少婦面上斷了線的淚水。

  即使差爺再三寬慰,稱她已戰死的丈夫,和其他戰死的戰士一般,皆是朝廷的英雄,亦是忠烈之士,可她卻泣不成聲地對他說。

  “他如願成了他的英雄,而我,卻成了個寡婦……”她緊緊抱著懷中的遺物,又悲又憤地問:“什麼忠烈之士?他要那個英名做什麼?而我又要那個英名做什麼?”

  “你要什麼?”

  “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他回到我的身邊來……我只是,希望他能回家而已……”

  望著哭倒在地的少婦,青鸞很想出聲告訴她。

  你拿什麼去跟上天和命運拚搶?你憑什麼去違背天意,好去瓜分一點點的幸福?每個人生來,命書是如何寫的,人生就如何照著定,注定不會回來她身邊的,就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但她說不出口。

  她更說不出,為凡間人們帶來命運的、讓眾多人傷心哭泣的,不是別的神,正是她這個奉旨行事的太歲。

  那一夜,她坐在寡婦村後頭的山頂上,在夜半裡聆聽著自山腳下那一屋又一屋裡傳來,細細碎碎,想壓抑卻又壓抑不了的哭聲。子夜中的哀泣,聽來更為清晰也更淒涼,也讓她不禁質疑起自己這太歲的身份。

  身為太歲,身為統治人間及眾年神的她,憑什麼有那權利去剝奪他人的幸福,與主宰凡間的眼淚?人間是福是禍,僅僅就只在她的彈指一揮間,她向來就是奉諭照辦,從不問為什麼,也不管會有何後果,可是當那名寡婦的淚眼就近在她的面前時,她很想問自己。

  你憑什麼?

  你憑什麼宰割他人的歡笑淚水?你憑什麼決定人間的一切?就憑著一點高高在上的太歲虛榮?還是憑著身上所負的天命?倘若,脫下了神仙的外殼、褪去了太歲之名與所擁有的神力,你與凡間之人有何不同?

  你憑什麼為他們帶來那些?

  抬首望著漆黑得幾近不見五指的子夜天際,端坐在樹梢上的青鸞,遠遠地瞧著寡婦村徹夜未熄的燈火,一聲聲屬于過去的回憶之聲躡著腳尖,無聲地來到她的面前同她泣訴……

  “不要去……”少婦滿面淚痕地緊扯住欲出家門的丈夫衣袖,“我從不要你當個什麼大英雄,我只要你陪在我的身邊這就夠了……”

  望著那一握再握,可無論再如何緊握,卻始終仍是得放開的五指,有孕在身的婦人,小跑步地追在馬畔,馬上之兵士,最終,仍是鬆開了她的手……

  “記住,無論如何,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青鸞轉過頭去,看著另一對大約年歲未滿十八的小夫妻,站在門邊難舍依依,一個不斷拭淚,一個忙于勸慰,到了後來,年輕的小妻子撲至他的胸前抱緊了他。

  “我會等你,我會一直等你的……”

  可在過去走遠之後,停棲在寡婦村上方的幽怨,很快又託風兒為她帶來了她所不知的傷心。

  殘燭孤對的少婦,淚似潰了堤地問著一室的幽怨,“你怎可食了言?你怎能從此再不回到我的身邊?”

  在另一屋裡,另一名也戒了寡婦的女子,則流著淚水,搗毀家具、不遺餘力地破壞著他們夫妻曾經擁有的一切。

  “你不是說過你一定會回來的嗎?難道你忘了,這一輩子,會有個人一直一直都等著你嗎?”

  他們沒有食言,也未曾忘了,他們只是在她一手的操弄下,再也回不來了而已……

  是她這個太歲,害了他們,同時也害了她們。

  那夜,青鸞才知道,她的奉旨照辦,或只是一個小小的不經意,都為人間帶來了多大的變故,她將人間的寂寞傷心、人生命運,全都捏在手心裡,雖非刻意玩弄,可卻實質地左右著。

  她的心不會疼,但人間卻有碎了一地的傷心;她不懂得流淚,而人間在這麼一個夜裡的淚水與思念,則將那望不見的黎明給淹沒。

  一滴滴積在她心坎上的淚,在這夜,讓她負疚到不知該如何背負起,那此刻顯得太過沉重且哀傷的太歲二字。

  薄薄的淚花,不知何時起在青鸞的眼底直打轉。

  可她,卻不知它從何而來。


第六章

  蒙在被裡大睡一覺醒來後,因忘性本就大,所以老早就把睡前火鳳所問之事忘光的青鸞,此刻正納悶地瞧著,眼前宛如兩只麻雀般嘰嘰喳喳的一大一小。

  “青鸞,你心情不好?”爬到她腿上坐著的霸下,歪著頭很認真地看著她。

  “啊?”

  “你心情不好嗎?有心事要說出來啊,不然悶在心底會悶出病來的。”坐在她身邊的望仙,則是一臉好不擔心地握著她的手。

  她一頭霧水,“誰告訴你們我心情不好的?”

  “火鳳說的。”一大一小回答得很整齊。

  “可我沒心情不好啊。”那個火鳳同這兩個胡說些什麼?

  “火鳳他說有就是有。”霸下搖搖頭,一臉深信不疑的模樣。

  她挑挑眉,“那,他說啥,你們就信啥嗎?”這下她大概有點懂火鳳為何要派他倆來了,八成是那個火鳳怕他所問之事會勾起她的傷心,所以利用他們來套話兼替她解悶。

  “嗯!”

  青鸞火速地掄起拳頭,忍不住左敲一拳,再右扁一記。

  “你們這兩個比他更沒節操的神仙,都不覺得可恥啊?三兩下就教他給收服了!”沒用的家伙,別人也不過給了他們點好處,就全都拜倒在那名禍水之下了。

  “因為他比你還可靠啊!”他們還振振有詞。

  雖是刻意忍著了,但還是不小心笑出聲的火鳳,站在門外頭的邊邊,忍笑的掩著嘴。

  她揮揮手,“兩個都出去,然後叫那個禍水進來。”

  美不勝收的美男神仙,滿面得意地緩緩踱進房內。

  “找我什麼事?”

  她笑得很虛偽,“恭喜你,那一大一小的心都是你的了。”

  火鳳瞄了她酸溜溜的臉龐一眼,手中拿了兩顆橘子來到她的身邊坐下,邊剝著橘子,邊臉不紅氣不喘地答道。

  “他們的你盡管留著,我只要你的。”

  啊,有響雷……

  怎麼又打到她了?

  他慢條斯理地解釋,“我知你天生少根筋,因此我決定同你說白一點,好勝過你遲鈍到永遠也不懂我的心意。”已經了解她的心性和習性的他,決定對她改變戰略。

  她低聲在嘴邊咕噥,“我也沒遲鈍到那種程度吧……”

  唇畔隱隱帶笑的他,將剝好了的橘子,一片一片塞進她的嘴裡,而她也渾然不覺,就這麼一口一口的任他喂她吃。

  “你為何去魔界?”食欲很好,已經吃掉一整顆的她,在他繼續剝第二顆時,忽然想起她好像從沒問過他這問題。

  “去那兒等你。”他抬起一手,讓她把籽吐在他手中的帕上。

  “你早料到我會去?”

  “因有魔告訴我。”他笑得再奸詐不過,還刻意朝她眨眨眼,“我有共犯的。”

  在他冷不防地突然對她大放桃花時,差點就被一片橘子噎死的青鸞,頻捶著胸口,並直在心底大喊著,這回她一定要在美色中撐過去……

  “別再勾引我了,我定得很辛苦啊……”她邊喝著他遞過來的茶水,很哀怨地小聲說給自己聽。

  “今兒個我出門買橘時,在鋪子裡見著了一對小情人正在吵嘴。”他把最後一片橘子遞至她的嘴裡,“因他們,我想到了一個問題。”

  默默吃著最後一片橘子的青鸞,總認為他突如其來的這段話,背後絕對藏了個他真正想問的東西,畢竟上當久了,她也總會學到教訓,尤其是在他身上。

  “倘若,你深愛的人,有天突然同你說,他忽然發現他不再愛你了,你會如何?”他將剝下的橘皮拿去扔了後,又坐回她的身邊取來另一條帕子替她拭嘴。

  “嗯……”從沒想過這事的她,當下想也不想,就隨便胡謅了個答案給他,“若真是如此的話,我會在他死後吃了他。”

  吃了他?

  猛然瞪大眼的火鳳,一臉不可思議地側首看著她。

  “你當真?”

  “是啊。”她還一臉理所當然。

  “你不問他為何不愛你的理由嗎?”有點受驚的火鳳,實在是不解她的腦子究竟是怎麼想的。

  “沒必要。”她搖搖食指,“不愛了,就是不愛了,不是因為他不再愛你,而是他已不能再愛了,只是如此而已。”

  兩眉深鎖的火鳳,在心底猶豫了又猶豫後,還是很猶豫地再問過一回。

  “你當真會將所愛吞下腹?”

  “嗯。”注意到他的神情後,沒料到他竟以為她說的是真話,她在心底好笑之餘,決定還是繼續演下去。

  他還不肯死心,“沒半點轉圜的餘地?”

  “沒有。”

  “為何你要這麼做?”

  “因為那樣的話,雖然生前他不是我的,至少他死後,我就可以永遠擁有他了。”誰會呆得那樣做呀?當然是說來嚇唬他的。

  雖然畫樓早早就警告過他了,可他偏不信她的性子能怪到哪兒去,沒想到,他當神當了那麼久,居然還是有被嚇著的一日。

  她這尊神仙,未免也太危險了點……

  “……我到底該不該重新再考慮一下對像?”

  青鸞笑得壞壞的,“考慮什麼?”

  光看她臉上的笑意,火鳳就知方才有神被要了,他沒好氣地抹抹臉,只好放棄今日繼續再探她的心意。

  “沒什麼,夜了,早點歇息。”

  “火鳳。”

  她拿他的問題反過來問,且一臉興味,“若你所愛之人,有天醒來同你說,她再也不愛你了,你會如何?”

  已走到門邊的他,一手按著門扉,毫不猶豫對她漾出對她來說頗為致命的微笑。

  “我會讓她後悔。”

  “後悔?”不小心又被眼前的男色閃了一下眼睛,她忍不住揉揉眼再問。

  他刻意溫情款款地看著她,再配上天籟般的語調,打算迷死她也不償命。

  “我會讓她在十年、百年後都惦記著我,並且後悔,她為何要高抬貴手放過我。”

  這個囂張、自負、外加沒節操的無良神仙……

  差點被迷得暈頭轉向的青鸞,在他把話說完就走神後,面紅耳赤地瞪著紙窗上那具遠去的背影,可即使他已經走遠了,留在她眼底的溫柔面龐,和足以勾神破戒的言語,卻始終縈繞在她的心底怎麼也揮之不去。

  “糟糕。”她一手撫著胸坎裡那顆因他而亂亂跳的心,很認真地頭痛起來,“這下,真的有點很糟糕了……”

  也許是冬日的緣故吧,近來仍在養著身子沒事做的青鸞,總愛窩在溫暖的被窩裡睡她的神仙覺,而那兩個向來都由她管著的一大一小,老早就拋棄了她,投向火鳳的懷抱去了,也因此,日子變得更閒的她,漸漸開始早也睡、晚也睡,一口氣睡足這幾百年來她沒睡飽的份。

  不知已睡了多久的青鸞,方自睡海中醒來,見著的即是一屋子的漆黑,在她穿足夠厚的衣裳一院找過一院,卻沒見半個神仙時,她這才想起……幾天前聽望仙說,就快過年了,他這個土地公這幾日得按神界規矩回神界報告這一年的人間之事,而火鳳今早在她睡著前,似乎也曾對她說過,他得回昆侖山一趟……

  那,霸下呢?

  大雪方停,手持一盞燈籠出門找神的青鸞,輕而易舉地就找著了霸下最愛跑的地方。

  孤坐在河堤上,遠跳著對岸的霸下,迎著寒風,動也不動地聆聽著尚未結冰的河水水聲。大老遠即見他這副模樣的青鸞,偏首想了想時節,很清楚霸下總是在這時節犯的毛病又出來了。

  走路本就搖搖晃晃的她,在雪中走得更加辛苦,發現她前來找他的霸下,只是看她一眼,又調過頭去不想理會她。

  總算走至霸下的身旁後,青鸞將燈籠插在一旁的雪地上,再彎身抱起霸下,坐在他原本所坐的位置,將他置于她的腿上後,她再將把溫暖的大氅打開,將一身冰冷的他和她一起包裹起來。

  “今兒個又在扮什麼?”很不喜歡被她當個孩子對待的他,窩在她溫暖的懷裡悶悶地問。

  “良家婦女。”

  “良家婦女?”她睡昏頭啦?

  她倒是一臉理所當然,“我都喊你小弟這麼多年了,來,叫聲姊姊聽聽。”

  “姊姊?”他相當下屑地回首瞪著她,“你少託大佔我年紀的便宜!”論實際年紀,他可是大了她幾千歲,偏偏她就是只算外表的年紀而已。

  “你就配合一下吧。”她硬是把他的頭轉回去,再傾身摟緊他,“哪,方才你在想誰?”

  知道自己什麼心事都瞞不過她的霸下,沉默了一會兒,小小聲地說著。

  “……嘲風。”

  “就那個蹲在屋簷上的?”她始終搞不太清楚他的兄弟們各自專司何職。

  “嗯。”他點點頭,“昨兒個我溜去大街上時,在屋簷上見著了很多它的塑像。”

  聽著他寂寂的語調,青鸞暗自嘆了口氣。

  她一直都知道,霸下很想要有家人,更希望能一家團圓,可他也明白,這是件永不可能之事。因此當他在大街上行走時,他總會抬起頭瞧著屋簷上頭的嘲風像,若是經過了廟宇,他便會看著被當作殿角走獸的螭吻……

  以前的她,總是天真的認為,降臨在霸下身上的事,就像降臨在每一個神仙身上的事一樣,只要時間久了,眨眨眼,也就都過去了,哪怕是再如何曾經珍惜過的人事物,也都會漸漸遺忘,可頑固的霸下卻不是,他從來就沒有忘記他曾有過家人這一回事。

  低首看懷裡不吵不鬧的霸下,小小的臉龐迎著刺骨的寒風、微縮著身子,坐在星空下孤單地懷念著他那已有幾千年未見過面的家人,一陣很難掩飾的傷懷,自她懷裡的孩子身上漸漸染上她的身子,再降落在她心底的坑坑洞洞裡。

  “以前,當我孤身站在湍急的江濤中,背著那塊能夠守護人間的鎮水神碑時,我曾經幻想過很多事。”他看著眼前冰冷刺骨的河水,想起了以往他是如何挨過每年的酷寒。

  “哪些事?”

  “那時我一直在想,人間該是何等模樣?而我的那八個兄弟,他們生得又是什麼模樣?他們是不是也跟我一樣身不由己?還有,他們是否有過得比我還快樂些?而我們,會不會有團聚的一日?”

  “霸下……”

  他有些羨慕地說著,“有時,我真想像你一樣,忘性大,這樣我就可以忘記他們了。”

  若是不能得到答案,那他,情願打從一開始就不知道這些問題。因此在他來到人間後,他年年在冬日揚起北風時,就把他的欷籲和傷感,哽咽與嚎啕,全都託付于北風之中,希望能不留下半分地帶著它們遠走高飛,他總是想著,若是能夠忘記就好了。

  倘若真能忘記的話……

  青鸞側首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二話不說地拉過他的小手,虔心虔意地將冰冷的掌指給搓暖。

  搓著那雙小手時,青鸞抬首看向雪停後清澈天際上一顆顆的星子,她忽然想,或許,一直寂寞地等待著心願成真的霸下,也許,在某個未來,會在那麼一個溫暖的日晴風好日子裡,坐在青翠的草地上,聆聽著枝頭每一朵花朵綻放的聲響,以及春回大地時分,頭一只站在樹梢高歌的黃鵲,它那悅耳的叫聲,而他和他其他八個兄弟們,齊坐在樹下,正開心地笑著……

  可是,幾千年來,在記憶深處總是背負著八個兄弟,他的心中,也許早就已疲累不堪得再也不願多想,因他也知道,他只是在等待著一個不可能成真的願望而已。

  她想不出與自己的親手足生離,那將會是怎樣的疼?

  她也曾想過,倘若她是他,她能不能忍受那數千年來的分別?

  可她卻心酸的發現,不要說一百年、一千年,她就連一日也禁不起,也無法去想像。因此,她不知該對霸下說些、做些什麼,正猶如她並不知,到底該花上多久的光陰,才能填滿那幾千年來的分離,與心上的痛。

  神界之神皆與她一般,生來就是孤單,從沒能享受過什麼親情燈火。來這人間這麼久了,她在不知不覺中,活得有點像人間之人了,因有著霸下與望仙圍繞在她身旁,他們這三神,就像人間的一家人般,若是要她許個心願的話,她想,她要許的,一定是他們一家人永遠都聚在一塊。

  就像霸下的心願一樣。

  她搖了搖他,“你還記不記得嘲風之外的兄弟?”

  “我與他們相處的時候並不多……”他忍不住垂下頸子,傷心的語氣裡帶著些許遺憾。

  “你還記得他們什麼?”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他極力想忍住眼眶裡的淚水,可它還是滴落在青鸞的臂上。

  在他轉過身摟住她的腰際時,青鸞安撫地抱緊他,伸手在他背後拍了又拍,直到她以為他快睡著時,她忽然聽見。

  “青鸞,我一直沒有問過你,你有家人嗎?”

  “我有你和望仙啊。”她低下頭,笑著輕點他的鼻。

  他好奇地張大眼睛,“除了我倆之外呢?真正與你有血脈關系的家人,有嗎?”

  “沒有。”她聳聳肩,在他的眼中掠過失望之餘,她忙不迭地再補述,“不過,在我上頭,我有五十九個師祖和一個已經仙逝的師父。”

  “這麼多?”

  “就是這麼多。”她悲嘆地溫習起慘不忍睹的回憶,“你不知道,當年我拜完師之後,一聽到我還要再拜五十九個師祖,且每一個都要跪在他們面前磕上三個響頭時……”

  “你當場翻臉走神?”太過了解她個性的霸下,毫不猶豫地替她說完。

  “一點也沒錯。”哪有這麼虧的?磕了三個響頭就算了,她居然還得再磕上一百七十七個響頭?那票老神仙根本是存心想讓她這個小徒孫磕破她的腦袋!

  “後來呢?”

  她想到就痛,“後來,我的額頭,足足腫了一個月都沒消……”都怪她那個太過尊師重道的師父,說什麼只要拜了他為師,她就得連帶一起拜師祖,當她瞧見那五十九個白發老神仙時,她只差沒當場找根柱子撞。

  “你喜歡你的師祖們嗎?”不知不覺間,已經沒再那麼傷感的霸下,笑意微微躍上他的臉龐。

  “喜歡。”每回想起那五十九個老頭,她就會想到他們關懷她的笑臉,與他們鞭策她上進時的嚴厲臉龐。

  “你喜歡我和望仙嗎?”他搖著她的手臂,巴不得也能在她所喜歡的冊子中,留下他和另一個同居人的名。

  “喜歡。”她點頭點得毫不猶豫。

  “你喜歡畫樓和冰蘭嗎?”

  “喜歡。”這還用問嗎?

  “那你喜歡火鳳嗎?”

  “喜歡──”

  才把話說完隨即就發現上當的青鸞,低首瞪著懷裡那張笑得一臉奸詐的臉龐,她忍不住推了推他的鼻。

  “臭小鬼,你拐我的話?”這一定是那個狐狸臉教會他的。

  心情仍是很不錯的霸下,在她身上爬來爬去,直到坐至她的腿上與她面對面坐好時,他清了清嗓子,一臉嚴肅地道。

  “畫樓生前要我對你傳句話。”

  “什麼話?”她很意外那個沒留多少遺言給她的畫樓,居然還找上了霸下。

  雖然他壓根就不懂,但他還是源源本本地照本宣科。

  “在這世上,並不是非得親自將雙手奉送到你的面前任由你緊握著,那才叫做幸福。可是,倘若你早已經握在手中卻又毫不珍惜,那麼那並不叫浪費生命,其實,那只是證明了,這世上,你最不在乎的,就是你自己。”

  聽完他的話,很清楚畫樓想要她正視並把握些什麼的她,忍不住搖首又嘆氣。

  “唉……他連你這小鬼也給帶壞了。”

  “我又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他捶了她一記以示抗議。

  “你若聽懂了還得了?”她懶懶地應著,不經意看了天際一眼後,即抱著他站起身,“咱們回家吧,火鳳已經先回去了。”

  一手抱著霸下,彎身拿起還插在雪地的燈籠交給他後,在雪地裡邊走邊搖來搖去的青鸞,很高興地看著被她抱著的霸下也學起她將頭左搖右擺。

  一路搖回家的兩神,才進了土地公廟,以術法進了裡頭時,方抵家門口的他倆,便張大了眼瞧著在大廳正中央的地爐裡,以木枝插了十來只的魚兒,正在炭火上烤著。

  “你在做什麼?”青鸞先將霸下放下地,呆呆地問著正在爐邊忙著的火鳳。

  “我想,這幾日望仙不在,你們的肚子一定全都病了。”他邊說邊把一旁竹籃裡未烤的魚,一一插上木枝。

  “病了?”她揚高柳眉,“什麼病?”

  “餓病。”他們這三尊神仙,除了那個愛哭的望仙會做飯外,眼前的這兩個,就只懂得餓肚皮而已。

  眼看著在火旁烤得油亮亮、黃澄澄,表皮還帶點焦色的魚兒,早就受不住誘惑的霸下,直流著口水,佐以腹裡咕嚕嚕的叫聲來同意火鳳的說詞。

  “趁熱快把治病的藥吃了吧。”火鳳拿起兩三尾烤好的魚放在碟上,示意他倆快點坐下。

  完全沒同他客氣,也不懂得矜持的一大一小,隨即坐在爐前大口大口享用起火鳳親烤的魚兒,但……

  吃著吃著,不約而同地,某兩神先是瞧了瞧手中的魚,再仔細研究了一下這個從不曾在人間嘗過的好味道後,他倆互看了對方一眼,而後將懷疑的眼神集中至火鳳的身上。

  “火鳳。”霸下先一步開口,“這魚……你打哪弄來的?”他在人間住了百年了,什麼魚沒吃過?可他就是不曾吃過這種造型奇特,且風味好得沒有任何魚比得上的好料。

  火鳳手邊的動作頓了一下,很快地,他又繼續烤起其他的魚,貌美的面上全無異樣。

  “拿來的。”

  “同誰拿的?”也是滿心懷疑的青鸞,在聽完他的說詞後,更是不安地追問下去。

  “北海龍王。”他邊說邊在他們的碟裡各放了一尾魚,“這寶魚呢,吃上它一尾便可增加十年的神力,因此你們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當下他倆啥子吃美食的心情全都沒了。

  青鸞顫著聲問:“北海龍王……為何願把這些寶魚贈你?”他該不會是……不會是……

  半點愧色也無的火鳳,直截了當地說出正確解答。

  “這不是贈的。”當然是他把那個小氣龍王打趴在地上後硬搶過來的,他才同那個道行沒他高的小龍王沒什麼交情呢。

  回想起他是怎麼當上燈神的後,青鸞更是問得小心翼翼。

  “你與北海龍王……是否也曾有過一點小小的過節?”他該不會已經樹敵到,放眼全神界泰半都是他的仇人了吧?

  他說得還滿含蓄的,“可以這麼說。”

  “……”正吃著寶魚的兩神,當下各自一頭冷汗頻冒,皆不知面對碟中得來不易的珍貴寶魚,他們是該一口吞下去,還是叫這些魚兒快些死而復生。

  “趁熱快吃吧。”身為搶匪的他還很熱情地勸他們進食,並又在他們的碟上各置了幾尾。

  “你……先前不是說你要回昆侖山嗎?”吃得心驚膽跳的青鸞,不禁開始懷疑起他會回來得那麼早,還有空去搶北海龍王寶魚的主因。

  “是回去過了。”火鳳大刺剌地指著擺放在身旁的一籃蟠桃,“這是西王母親種的,既能滋補身子,又能增強神力,凡人若吃了,還可長生不老。哪,你倆有空就多吃些,可不要忘了要留幾顆給望仙。”

  望著那些顆顆碩大、顏色鮮美的神界蟠桃,青鸞在霸下害怕地靠到她身邊來時,已經不抱希望的問。

  “這些蟠桃,一定……也不是西王母賜給你的吧?”

  就著跳躍的火光襯映,此時此刻,火鳳面上的表情,就顯得萬般邪惡。

  “……”完蛋,真的是他去偷摘的……

  青鸞呆愣著眼,“我開始有點明白,為何你會說,你已經把神規差不多都犯滿了……”

  緊靠在她身旁的霸下,再同意不過地頻頻點著頭。

  他兩眼一瞠,“識相的就快吃!”他們以為他是為誰辛苦為誰忙啊?

  不敢埋怨他半點的兩神,當下各自埋首于碟中,努力將他辛苦的成果吞下腹。

  不過一會兒,已吃得半飽的霸下,在拿來一顆蟠桃乖乖啃著時,他無言地看著火鳳不斷要青鸞再多吃些的模樣。

  也許火鳳從來都沒有注意到,每當他看向青鸞時的目光,總會變得無比溫柔,而那時,平日總是掛在他面上的狐狸臉就會不見了,可是天性就遲鈍的青鸞,卻從來沒有發現這點。

  他不語地看著他倆,各懷著各的情意,任愛意各染各的眉梢,而後他想想,也許,他這個號稱只有六歲的孩子,並不該管得那麼多,日後,也不該打擾了他們才好……

  始終含笑看著青鸞的火鳳,心滿意足地坐在她的身畔,細看著她的一舉手一投足,以及她臉上那份他最想念的笑靨。

  在他的記憶中,她始終都沒變過,他也從未曾遺忘過她,可她,卻忘了在她的生命裡,曾經有他這麼一個神仙,就像現下這樣,日日,都陪伴在她的身旁……

  青鸞的記性太差,而他的記性,則是太好。

  好到……即使都過了不知幾百年了,他還是在心裡惦著,那個只與他短短相處了一百日的小神仙。

  那一年的雪季,在昆侖山上……

  “唉……”

  聆聽著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嘆息聲,身心俱疲的火鳳,實在也很想跟著她一塊嘆上一嘆。

  接連著七日,在山頂崖邊救了那個兩眼包裹著紗巾的貴客十來回後,原本壓根就不想多管閒事,也不想知道她為何走起路來搖搖晃晃,更不想老在同一個地方救同一尊神的他,已經漸漸開始習慣她那永遠不知在嘆些什麼,嘆得不倫不類,還有什麼都可嘆的嘆息聲了。

  接連著七個日夜完全沒歇息過,困得兩眼幾乎快睜不開的火鳳,在那個一心想要下山的蒙眼貴客,又冒著大雪自她的院中定出來時,本以為今日可以收工不必再救神的他,在體認到她今天還是不會放棄後,他的內心忽然興起一股非常非常強烈的衝動……

  敲暈她!敲暈她!敲暈她!

  他發誓,她要是再往山崖那邊跳一次,他不是用她手上的那根枯竹敲暈她,就是幹脆助她一臂之力,直接把她拎到崖邊,再一腳把她踹下山去送她上路!

  趁著五十九個師祖又離院去找神幫忙時,青鸞立即把握住機會偷偷溜出了院,可她兩腳才踏出院外,她便沮喪地垂下兩肩。

  “唉……”又下雪……這場雪到底要下到何時才能停?天天下、天天下就算了,雪積得那麼厚,她手中的竹杖在雪中插來插去,就是找不到一條路來。

  不要再嘆了……

  隱身跟在她身旁,愈聽愈痛苦的火鳳,硬是忍耐地收回了那只想要掩住她小嘴的手,然後恨自己那天幹嘛吃飽太閒去救回她一條小命。

  眼看著她又開始再次出院冒險,他兩眼無神地瞪著她始終都沒變過的走路姿勢。

  別再走得搖搖晃晃了,不然待會兒她定又會……

  跌倒。

  噗的一聲,看著下一刻整個人即呈大字狀趴在雪地裡的青鸞,火鳳萬般無奈地一手掩著臉,而後習以為常地等著她的下一聲嘆息。

  “唉……”她相當如他所願。

  當神仙這麼多年來,火鳳從沒聽過這麼多的嘆息,也從沒看過任何一尊比她更會跌的神仙。他認命地彎下身子,先是以指輕敲她的肩頭,提醒她一下他站在她身邊,而後他一手輕鬆地將她拎起站好,再動作已經自然到不能再自然地拍掉她一頭一臉的雪。

  “你怎麼又在?”已經被他救到不會被他嚇到的青鸞,還滿高興今日又有他來陪她作伴。

  他也很希望能不必在這兒呀,問題是,她一天到晚逮著了機會就想下山,偏偏每回她都是自找死路,煩得他百般不耐,很想狠心對她來個見死不救,可也不知為何,他就是……就是沒法放著她不管。

  唉……

  咦,怎麼連他也在心裡跟她一塊嘆起來了?

  “你還是不打算同我說話?”在他拍不完她身上的雪,索性握住她的肩頭將她舉起來搖一搖,好搖掉她胸前的一堆殘雪時,被搖得也很習慣的青鸞繼續她單方面的交談。

  因只要同你說了話,你就會開始無止無盡的嘆給別人聽……將她給擺回原地後,有過太多前例教訓的他,默默在心底暗忖。

  “也許你今兒個心情還是不好。”她點點頭,不過還是不氣餒,“沒關系,你不想說我也不勉強,你聽我說就成了。”

  老天,又來了……

  聽見她的這句老話後,火鳳很想把她埋回雪裡算了。

  “你們昆侖山的天候很不好喔,日日都下雪,不像我們天帝那邊,永遠都是四季如──”

  早就伸出一掌在她身後等著的火鳳,在她走不穩一骨碌往後倒時,適時地將她扶回原位。

  “方才我說什麼?啊,對了,四季如春。”她站穩後,還可以把剛才的話接下去,“我想你一定是因為長年都待在這冷冰冰的地方,才使得你的性子也冷冰冰的,你不認為你需要換個環境,改變一下心境嗎?”

  “……”隨她去講隨她去念,只要她高興就好,反正他就當他聾了啥都沒聽見!

  “怎麼,你不認為?”在他還是不吭聲時,她轉過身問,偏偏她所問的那個方向一個神也沒有。

  站在她身後的他,搖了搖頭,以指敲敲她的肩頭,將方向感糟到一個不行的她,重新轉過身子轉回他的面前。

  “原來你在這啊?”她好奇地伸出手摸摸他,“好奇怪,你是怎麼走路都不出聲的?昆侖山的神仙都是這樣嗎?”

  不是昆侖山的神仙都這樣,是她這個沒什麼神力的小神仙修行不到家的緣故,所以才不會這樣……已經學會在心底自一言自語的他,無言以對地看著她那一雙手,開始在他身上四處亂摸大吃他的豆腐。

  任她逕自摸了好一會兒後,火鳳才在心裡想著,反正他是個男人,失節事小,既然她都不在乎了,那他也沒什麼好在乎的。可就在她以小手量完了他的高度和他雙肩的寬度,也測過了他胸膛的厚度後,她的一雙手卻愈摸愈往不該去的方向摸去,而看不見的她,卻完全不知道她正往哪摸……

  趕在她鑄下大錯前的最後一刻,火鳳及時握住她的手,以免接下來的場面會陷他倆于尷尬之中,可在這時,她卻偏著頭問。

  “不能摸嗎?”

  “……”當然不能,她知不知道再摸下去會摸到什麼啊?

  “為什麼?摸了會如何?”她的口吻繼續很天真,也很讓他頭痛欲裂,還外加有點臉紅。

  “……”打死都不告訴她會如何……奇怪,為什麼在這等景況下,他居然比她還要來得害羞?

  “你……是不是有什麼難以啟齒的隱疾?”她還想認真的與他討論討論,一心想要搞清楚就是了。

  “……”他哪有什麼隱疾?他這個神仙,可是個健健康康又貨真價實的男子漢!只是……只是不能證明給她看就是了。

  “不然,你小小聲的告訴我,我保證我不會告訴別人的。”她挨近他的身邊,還刻意壓低了音量。

  面對她沒完沒了的這個敏感話題,面都已經有點扭曲的他,百般忍耐之餘,突然很想來個仰天長嘯。

  “你一直都不吭聲,也不開口,我想,這個隱疾……一定困擾了你很久很久是不?”唉,就像她的左手和她的眼睛一樣,不過,他的肚子究竟是受了什麼傷,才會讓他那麼介意讓人摸他的肚皮?

  忍……不下去了。

  驀然用力放開她的雙手後,火鳳無言地走至一旁的樹林裡,開始發洩性地一拳打斷一棵大樹,不過一會兒,在林子變成一片幹淨無物後,他再大步大步走回她的身邊,彎身直接把害得他快得內傷的她給扛上肩,再快步扛著這個大麻煩回她的客院。

  “唉,你又用扛的了……”她無奈地嘆息,繼續在他的肩上自言自語,“難道從沒有神告訴過你,你好像有一點點粗魯?還是說,你們昆侖山……”

  徹底實行聽而不聞政策的火鳳,也不管她在他肩上又嘆又說了什麼,只管將她扔回院再將她鎖在院內後,當下就速速決定,待會兒他就要去找那六十個沒事跑來這做客的太歲,然後叫他們馬上把她給拎回家去!

  可是,就在去過了一趟大殿,也對那六十個太歲抱怨完他的困擾後,好不容易,他才回院睡了舒舒服服的一覺,沒想到,就在次日清晨,天色才蒙蒙亮時,他家門口便響起了一陣斷斷續續,聽起來像是很猶豫的敲門聲……

  一夜睡得尚好的他,懶洋洋地穿換好衣裳,走至門前才打算迎客時,沒想到兩手將門扉一開,那尊已經成了他噩夢的小小神仙,此刻就近站在他的面前。

  趁著他目瞪口呆之時,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胸膛,並且在把他給認出來後,她欣喜地對他一笑。

  “啊,果然是你……”聽五十九師祖說,這片山頭上就住了她與另一尊神仙而已,還好她沒找錯地方。“你家住這裡嗎?你今日不出門嗎?外頭好冷,我可以進去跟你聊聊嗎?”

  “……”他要去宰了那六十個還死賴著不走的太歲。

  “你……你不歡迎我嗎?”因他遲遲都沒動作又不肯答話,她縮了縮肩頭,對他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不歡迎,一點都不歡迎!他只希望她速速滾離這座山頭!

  “唉……”她轉過身子,幽幽嘆了口氣,“我就知道我天生沒什麼神緣……沒關系,我已經習慣了……對不起,日後,我不會再來吵你的……”無論是神界的神仙,還是他界的眾生,除了畫樓和冰蘭外,從來都沒半個願與她做朋友,他們都只會綁她、搶她,還有想要她的命而已。

  在她邊走邊晃著那顆小小的腦袋,嘆氣嘆個沒停,微縮著身子,一副可憐落寞樣地走遠,並在雪地裡連續跌了三次跤後,站在門邊始終都沒動的火鳳,卻因此而壓抑不住地一掌掐碎了門扉一角,並很想抱頭狂問上天……

  為什麼……

  這是為什麼,他真是一點也不懂……

  那個老是擾神清閒、不斷自言自語、誰碰到誰倒楣的大麻煩,終于識相地離他遠一點,他不是該樂得去放串鞭砲大肆慶祝一番嗎?可為什麼,此刻的他,竟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內疚感,像塊大石直壓在他的頭頂上,讓滿心不知為何突然覺得愧疚無比的他,直想衝出家門去把那個又再跌了一次的大麻煩給扛回家來,順便再為身子總是冷冰冰的她,灌她喝上大一壺的熱茶?

  這究竟是為什麼啊?

  難不成……難不成他,天性就熱愛被虐?

  尤其還是被她虐?

  勢如排山倒海而來的沮喪感,令一大清早心情就灰暗無比的火鳳,又恨又怨又煩惱地直蹲在地上,不知究竟拿門外的她,和門內的自己怎麼辦才好。

  “唉……”隨著她離他愈來愈遠,也愈來愈小的嘆息聲,此時就像千百根針,一根又一根地,直刺在他變得很脆弱的心上。

  “我就得非認了不可嗎?”他不甘又懊惱地喃喃自問。

  “啊!”

  不同于她嘆息的詫異叫聲,突自外頭遠處傳來時,火鳳急急站起身子抬首一看,就見沒有方向感的她,先是撞上了拐處的一株千年古鬆,然後她小小的身子,在她伸手捉了個空時,便順勢往那有點坡度的小道直直滾下去。

  見著此景,未及思考,等火鳳回過神來時,他早已速度飛快的衝出去,直躍至小坡底下,彎下身子伸出兩手,把已快滾成一團雪球的她給及時截住。

  抱著懷中的一團雪球回院後,火鳳首先把她凍得蒼白如紙的小臉挖出來,再嘆息地把她其他部分也一並挖出來。

  “若是無我的話,你該怎麼辦?”他忍不住學起她,也來個搖首又嘆氣。

  “咳咳咳……”嘴裡還塞著一口雪的青鸞,咳了好半天才咳完,而後她那一身被雪弄濕的衣裳,立即讓身子單薄的她大大打起寒顫。

  他搖搖頭,先是拿了條布巾將她一頭的濕發在她頭上裹成一團,找了幾件幹淨的冬衣後,他拉著她的手走至屏風的後頭,讓她的手摸了摸屏風後,再告訴她。

  “把衣裳全換了,我在外頭等著。”

  她不斷點頭,冷到連牙齒都在打顫。

  讓火鳳等了好一會兒,笨手笨腳穿好男裝的青鸞,在定出屏風後還是抖得有如風中之葉,他忙脫下身上已被他穿暖的外衣替她穿上,再拉著她到底下擺著火盆的桌邊坐著,塞給她一碗熱茶後,便兩手勤快地替她擦起她的一頭濕發。

  已經喝完熱茶的青鸞,整張臉仍是沒什麼血色,火鳳再替她倒了一碗後,邊拆去她眼上也濕掉的紗巾邊說。

  “再喝。”

  她再聽話不過地又咕嚕嚕灌起熱茶,半點女孩兒家的樣子都沒有,可已經對她習性很清楚的火鳳,已麻痺到認為這是很理所當然之事。拆了好半天,才把裹在她眼上的紗巾拆掉的他,自一旁的木櫃裡找來一堆紗巾回到她面前時,不經意拾首一看,不禁愣了一下。

  從未見過她的眼的他,看著那雙緊閉著的大眼,有著兩排他見過最長的眼睫,而她這張他早已見慣的臉蛋,則是在有了那雙眼後,頓時像是畫布裡所繪的靜物般活了起來。

  其實她生得……並不難看。

  以往自得像張紙的臉蛋,在她喝了熱茶後,白皙的兩頰上生出粉嫩嫩的顏色,而她沒血色的唇瓣也看起來紅潤多了,只是,就是那雙眼可惜了……要不是因她的這一雙眼看不見,不然,若是她能睜開眼,想必她看起來一定會更加……

  更加什麼?

  赫然發覺自己竟在胡思亂想時,他甩甩頭,趁她未受涼前先把她的長發擦幹,而後替總是頂著一頭亂發在風雪中亂定的她,輕柔地梳起長發。在他梳了好一陣後,他這才發覺既長舌又愛自言自語的她,竟沉著聲都沒開口說上半句話。

  “怎不說話了?”她不是嘰喳得連麻雀都沒得此的嗎?

  “因為……”可能又會不高興。”她壓低了腦袋,小小聲的說著。

  “準你說話,但,只準我問你答。”他一手抬起她的頭,繼續梳著在他手中質感有若絲綢的長發。

  “好。”歡樂的笑靨又再次勻勻地漾在她的臉上。

  看著看著,他差點又看呆了。

  雖說,日日都見她笑,但這還是他頭一回看見了她全部的容顏,且對他笑得這麼開心。

  “叫什麼名字?”他清清嗓子,也不知自己為何會想問。

  “青鸞。”她開開心心地喝著熱茶,又習慣性地開始搖頭晃腦的。

  他扶正她的腦袋,走王她身後慢條斯理地繼續梳著她的發,也不急著放開手中的青絲。

  “你還是想下山?”每日都出來找路,她就那麼不想治眼嗎?

  “不想了。”她搖搖頭,但馬上又被他固定不許動。

  “那你還每日都出來跌跌撞撞?”

  “因為我知道有你在啊。”鎮日待在院裡,多悶啊?她也不過是想出門透透氣。

  “我?”他自她的身後繞到她的面前,瞪著她此時看起來竟讓他覺得有些美麗的笑臉。

  “你會護著我不是嗎?”她笑得很開心,且說得……就好像他為她那麼做,本就是件理所當然的事。

  “日後,不準在雪日出院亂走。”他以指直戳著她的額際,以嚴厲的語氣對她規定。

  “喔……”賞心悅目的笑臉當下不見,替換上的,是滿面的失望與落寞。

  就像是天邊一道美麗的彩虹突地消逝了般,為了想要挽回住那陣眩人目的美,一陣衝動下,他忽地脫口而出,可一說完他就後悔到無以復加。

  “除非我去帶你出來。”他在說什麼呀?他今日是怎了,為何只要和她在一塊,他就是不斷的一時衝動再衝動?他是終于被她給逼瘋了不成?

  不知他為何突然開始在她面前學她嘆氣,且嘆得沒完沒了時,因他沒問就不敢出聲的她,好不擔心地兩手摸上他的臉,再一路摸上他的額際。

  已較溫暖的小手,覆在他面上的感覺,還真……不壞。他不禁瞬也不瞬地瞧著她這張靠得他太近的臉龐。

  “你真完全看不見?”他享受著面上微涼的觸感,有些惋惜地看向她那緊閉著的雙眼。

  “看不見。”

  “你能張開眼嗎?”修長的指尖撫過她長長的眼睫,甚是希望她能張開眼眸讓他一瞧她的瞳色。

  “無法……”她垂下雙手,在桌上摸索著她裹慣的紗巾。

  “既是張不開,那就別費事把它裹起來了。”在見著她的這雙眼後,他一改先前的念頭,決定不再任她把她的眼給藏起來不讓他看。

  “好。”她乖乖點頭。

  火鳳揚高了唇角,看著眼前又恢復幹爽,且一身溫暖的人兒,還有她身後那頭美麗的長發,十分滿意自己辛苦的成果。他將坐著的她轉過身,面對面的坐下後,拉來她那雙他不知已牽過幾次的小手,很有耐心地搓暖它們。

  “今日,你就待在我這,別再出去跌了。”怕愛說話的她一人回去會寂寞,他逕自地替她下決定,“向晚時,我會帶你回客院。”

  “真的可以嗎?”她一臉的雀躍。

  “嗯。”他也不知他到底在想啥,“明日起,我會去帶你,但在我去找你之前,不許自個兒出院,知道嗎?”

  “知道。”

  因她那太過樂意配合的模樣,火鳳忍不住笑了出來,大掌直在她的頭上拍了又拍,而這麼拍著拍著,他的手就滑到她粉嫩的臉龐上迷了路,一時之間還回不了家。

  任他摸著的青鸞,在他始終都不動也不說話時,只是把臉歪向他輕撫的那個方向,這讓已經回過神的他,突然抽回手也不是,不放開她也不是……于是,不想再動腦想太多的他,就這麼擺著不動了。

  而眼前這名喚作青鸞的小小神仙,日後,也就這麼在他的一時衝動之下,悄悄地住進了他的生命裡,而這一住,就是久住到近乎九百年……

  久到,他都忘了要叫她搬家。


第七章

  須彌山

  濃密的雲霧遮掩了月兒的光華,高居于雲間盡處的修羅宮,這夜,巨大的宮門門扉微敞,大殿之上百來束火炬齊燃,亮若白晝。

  高座在大殿主位上的無酒,在無相自一旁走進殿中時,有些明白地看著他臉上那份得意的神情。

  “你找著了?”

  “嗯,就在人間。”為了此事不知已找了多久的無相,頗為不滿地看著在場人數,“就只你三人來?另兩人呢?”

  坐在無酒身旁的無色聳聳肩。

  “他倆溜去佛界打探消息了。”都警告過他們兩個,想進佛界就要有賠上性命的自覺,偏偏他倆就是嫌命長,非得去搞清楚佛界最新傳出的那個消息,所指之佛是哪一個。

  無相抬首看著獨自坐在遠處,總是不喜與他們走在一道的另一個同伴。

  “皇甫。”

  皇甫遲微微側過臉瞧他一眼。

  “你去不去人間?”

  “沒興致。”他冷冷說完,又把頭轉回原處,繼續將自己藏在黑暗的角落一隅。

  “我需要它的力量。”無相怒瞪著總是不合群的他。

  “與我無關。”從未去過人間,也一點都不想踏入那地方的皇甫遲,眼不只想在他們走後返回自己的宮中繼續修鍊。

  “若我命你,非得去助我們一臂之力呢?”身為修羅之首的無酒,並不認為這個年紀最小的修羅,目前有那本事反抗于他。

  面無表情的皇甫遲,只是無言地將衣袖一振,率先定出大殿,而其他三名修羅,也在走出了大殿後,高站在宮階之上,齊望著遠藏雲海底下的那一處人間。

  人間正月十五元宵,在望仙他們所居的這座小城裡,處處都是燦爛的煙花與各色的燈籠,聽望仙說,到了晚上,大街兩旁還會擺滿了攤子,到處都是人山人海,熱鬧得不得了。

  只可階,青鸞並沒有那個元宵可過,就打從她換過了個左臂起。

  刻意叫望仙帶著霸下去城裡逛逛的她,月兒方自東方升起,她即將自己封在房裡,為了怕他們誤入,雖然她的神力還未恢復,她還是勉強在房子外設了結界。

  “青鸞。”知道她為何將自己關在裡頭的火鳳,有點不舍地站在外頭輕喚。

  “別進來。”

  “你這結界對我沒效的。”他伸指彈了彈會燙人的結界,對她才恢復沒多少的神力非常不以為然。

  “就算沒效也不許進來!”

  “若我說我不怕呢?”都說過他沒把她的左手給放在眼裡,她怎麼就是不信?

  她故意威脅他,“若我說這左臂每逢這夜就特愛殺生呢?”管他道行再怎麼高,她都控制不了自己了,萬一不慎傷了他怎麼辦?

  難得聽她說狠話的火鳳,心情甚好地想了一會兒,再冷不防地對她丟出一句。

  “你擔心我?”

  她頓了頓,很清楚這尊無良神仙的本質其實有多邪惡。

  “……這回我不會上當的。”每次都想用話套她拐她?哼,只要沒見著他那張美男臉,她才不會又輕易讓他得逞。

  他低聲淺笑,“聽說,你喜歡我?”

  轟隆……啊,好大的一聲響雷……

  且這回的響雷,結結實實轟得她頭昏又眼花……

  “霸下……霸下告訴你了是不是?”她面紅耳赤到一個不行,心底很清楚是哪尊神仙出賣她的。

  “嗯。”相較于她的結結巴巴,門外的他,音調聽來再愉悅不過。

  “那個小叛徒……”

  “你……”他深吸了口氣,頗為緊張的問著,“記起我是誰了嗎?”

  唉,她就知道她早晚要面對這一事……

  就不知……他在知道實情後,會不會恨她恨到吐血?

  “昆侖山山頂上,那個日日陪我自言自語的神仙。”沒什麼勇氣的她,在他的苦候下,還是硬著頭皮把好不容易才記起一點點的往事給搬出來。

  “何時記起來的?”

  “……離開魔界前。”仿佛感受到他熊熊的火氣,她愈說愈心虛。

  “既是記起了你怎不說?”聽見這話後,帶著怒意的他,毛火地一下又一下敲著她的房門。

  “忘了……”都幾百年前的往事了?”他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記性天生就有缺陷?況且,別說是忘性大的她,常人連十年、百年前的事都不可能記得,而他卻要她記得那麼久前的事?她若還記得,她才真的有毛病。

  忘了?

  她知不知道,她的這一句忘了,讓他後悔了幾百年?

  當年那短短的三個多月間,近一百日的日子,他日日看著她的容顏,她卻從無法睜開雙眼瞧他一眼,而他,卻在她渾然不知時,不知已將她看過幾百幾千回。

  當初在他接受了她住進他的生命裡後,每天,聽著她的自言自語,看著她老是喜歡搖頭晃腦的模樣,他從一開始的不耐煩,漸漸發現了自己的改變,因為,在習慣了她的存在後,他突然覺得,永遠都一成不變的神仙生活,在有了她後,再也不那麼枯燥乏味。

  他喜歡看她搖搖晃晃的走路模樣,因他可以有很多機會去牽她的手,或是理所當然的摟著她。

  他喜歡她把頭晃來晃去時,兩手捧住她的臉蛋,藉機仔仔細細地把她的模樣印在他的心頭。

  他喜歡親自替她梳發、喂她吃東西、抱著她從這個山頭到另一個山頭去,看她乖乖坐在他的腿上安靜地聽他描述著眼前的風景……他更喜歡她的兩手在他身上東摸西摸,尤其是在那一雙小手攬住他的頸子時,她就會對他笑得好開心。

  他很喜歡,那一股子全因她而生,而後緩緩堆積在他心頭裡的喜歡。

  好喜歡、好喜歡……

  他曾經很希望昆侖山的雪季永遠不要過去,而她,可以就這麼一直待在他的身邊,永遠,都不要變。

  可有天,沒有原因理由,事前也沒有半點預兆,她卻徹底地從他的生命中消失了。

  在她離開了昆侖山後,山頂上空曠的雪地裡,再沒有了她搖搖晃晃的身影,對此毫無防備的他,一直都忘了要叫趁他不注意時,偷偷住進他心裡的她搬走,可他卻忘了,也改變了心意,一點也不希望她這尊不速之神離開他的生命裡,就在他失去她之後,他才明白,他失落了什麼。

  他曾經試著離開昆侖山,至南天門外的歲宮去找她,可得到的答案卻是她已正式閉關修鍊,並立誓三百年內,神功若未大成就不踏出歲宮半步。

  為此,他足足等了三百年。

  這漫長的時光裡,歲月雖不能在他身上催鬢如霜,但攜藏思念裡的濃濃惆悵,總令很想否認這一切的他,仍是不得不承認,他曾經為某個人苦候在遠方,就在每當雪季來臨、每當他的指尖撫上天際所降下的第一朵雪花、每當他在寒冬裡,醒在夜色仍未央……

  她一直都待在他心房偏偏的一角上,不走遠,不離開,且,也不肯讓他遺忘。

  于是,這麼等著等著,漫無止境的等待,大剌剌地棲住在他的命途上。他曾忘了他究竟在等些什麼,他也曾認為那不過是百日之夢,醒了即可忘……偏偏,每當他回過神來時,他才發覺,無論他將日子怎麼過、他又如何過著日子,在他的日子裡,那個等字,一直,都繡在他身上。

  可三百年後,他等到的,卻不是他記憶中愛笑的青鸞,而是一個為了職責,陌生到他幾乎不願相信她就是青鸞的十九太歲。

  自任職為太歲之後,她不再笑了,她也總是忙得讓他老是找不到她神影,而身為西王母手下的首席武將,在神界開始大肆討伐各界之時,他再也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可去天帝那邊找借口見她,或是,站在遠處默默瞧她一眼。

  後來的他,遭西王母派至佛界與魔界各一百年,兩百年後,他方返神界,就急著四處找她,可她,那時卻已身棄太歲之職,不知所蹤。

  在魔界與她重逢之前,他無一日不懊悔,為何當年他日日與她相處時,他沒法說動西王母為她治好她的眼,好讓她張開眼瞧一瞧他呢?要是他早知道她少根筋,忘性又特大,當年他就日日在她的耳邊重復他的名,要忘性大的她,天天都聽到記得牢牢再也忘不掉為止。

  可是她仍舊忘了他是誰,當年看不見他的她,從未見過他的長相,因此,即使在她當上太歲後,當他主動去與她相認之時,那時的她,非但無法當下就認出他來,也根本就不記得他的名……

  她全都忘了。

  畢竟,就像她所說的,都幾百年前往事了……

  因此在他倆間,沒有誰可怪誰,也沒有誰做錯了什麼,當然,更沒有誰辜負了誰。

  雖然他都明白,這一切只是相遇後別離、離別後又再相遇,彼此錯身而過,卻誰也沒法認出誰如此而已。但每當冬雪降臨大地之時,在他心角的一處,仍是會隱隱地作疼。

  以往,他全然不明白什麼叫遺憾,就在當年他站在她面前,她卻始終不知他是誰也認不出他,這才讓他明白了,那始終濃濃充斥在他胸臆裡,徘徊不散的不甘與傷感,原來在兩者加起來後,名喚為遺憾。

  歲月用淡淡的一筆,在他們之間描繪了灰與塵,使得他們籠罩在看不見彼此的生命裡,兩岸各一方,寂寂地虛度了數百年。

  擁有了太多後,便無法接受失去的痛楚。

  失去了太久後,則無法承受再次的別離。

  幾百年前的雪季裡,那遙遠得幾乎已快尋不著痕蹟的柔情與動心,仿佛仍停留在蒼涼的遠方裡,但,如今卻僅剩下滿口的荒唐,和一紙滿滿歲月的無奈,並在枝枝蔓蔓到了底後,才肯讓他發覺,他仍是枯站在原地裡兜轉,就連一步也未曾踏出去過。

  因此當他再次見著她,並有了機會與她再次相處時,他反而小心翼翼到害怕。

  給多了,怕遲鈍的她負擔不起:給少了,又怕她會刻意將他給敷衍過去……

  “火鳳?”門外始終無聲無息,怕他已氣得再也不想理她,青鸞緊張地喚著。

  “日後,不會再忘了我吧?”他硬是強迫自己忍下滿腹的怒氣和怨言。

  “怎麼忘啊?”想到這點她就苦惱萬分,“天天都擺著副迷死神不償命的德行來對付我,你以為我的意志力能有多堅強?”早知他美成這般,當年瞎了的她,說什麼都該睜開眼先偷看他一下。

  “既是忘不了,那,我可以進行下一步了嗎?”

  她一臉納悶,“你還有下一步?”

  “嗯。”也不想想他都等幾百年了?

  “千山你獨行,姑娘我就不送了。”沒本錢陪他要心機的她,想都不想就選擇當逃兵。

  他隨即一掌穿過結界重擊在廊柱上,令整間房子都震了震後,再冷冷地問:“你敢?”

  “唉……”沒膽的她又開始嘆,“我始終想不通,你究竟圖我哪一點?我既生得不美,就連望仙也說我不像個女人,憑你的美貌、你的道行、你騙人的德行,不管你想違反神規想騙……不,想配哪界眾生都行,你何苦挑上我來著?”

  “就一定得有道理才成嗎?”

  “呃……”

  “總之,就是你。”他專橫專斷地說著,“你是天仙也好,麻子也罷,我不圖你哪一點,就只是認定了你而已。”

  “而我非得被你牽著鼻子走不可?”她邊問邊揮揮已恢復成原來模樣的左手,整個人累得提不起勁地趴在桌上。

  “恐怕你沒有什麼選擇。”也注意到月兒已下山的他,一把話說完即刻破了她所設的結界闖進去。

  推門而入,就見滿頭大汗的她,喘息地趴在桌上休息,他一把將她抱起送至榻上歇著,以帕子拭淨了她面上的汗水後,便二話不說地低首吻住她。

  這根本就是趁神之危嘛……

  “我沒喝醉。”當被輕薄的青鸞皺著眉時,他刻意把話說在前頭。

  “我知道。”

  “那……”

  “且慢。”恢復些許力氣的她,忙不迭地坐起身將他推離一臂之遙,“你想怎麼對付我?”不成了、不成了,這殺傷力實在是太大了,再這麼被春色無邊的他給誘下去,她一點都不懷疑她會提早登上西天極樂。

  “不怎麼。”他緩緩端出他迷人的招牌笑容,“只是想同你說幾句話而已。”

  “說什麼?”眼睛注定總有一日會扭到的她,忙不迭地眨著眼,就知道他定會搬出美色這一套來誘惑她。

  火鳳不疾不徐地湊至她的面前,不動她、也不碰她,更沒再進一步的舉動,他只是以深情款款的口吻同她說著。

  “自今日起,我會疼你、愛你、寵壞你,還外加日日早晚色誘你。炎夏為你搖紙扇、天寒為你勤添衣。為你守身如玉、發誓永對你專一,眼底永遠只看得到的一個女人,那就是你。為了你,我願為你火裡來水裡去。為了你,我願拋棄一切死心塌地。只要你願意,我甚至願為你捧來天下全都交給你。只要你不嫌棄,那麼此時此刻,請容我虔誠地為你獻上我的一顆真心。”

  “你說,這樣究竟拐不拐得到你?”

  拐得到,絕對拐得到……

  可惡,真想罵罵自個兒可恥,也不過就是幾句甜言蜜語罷了,她心動個啥子勁呀?不過那尊專踩她罩門的無良禍水,這回也未免無良得太過了,又不是不知道她這神啥子定力也沒有,這分明就是要她趴下去認了嘛!

  雖說她遠離神界已有段日子,且不能犯的神規神戒,她也早就累積了一籮筐,偷偷有了七情六欲那也罷了,但她可從沒想去破它啊,偏偏,就是有尊神仙迷死她不償命之餘,還壓著她的頭,硬是要她也下水陪著他去犯。

  打那夜火鳳同她說出那些話後,次日起真的開始徹底實現諾言的他,半月下來,日日遭美色誘拐外加虐待的青鸞,面對他精心打造的這個情愛牢籠,備受美色與深情煎熬的她,往下跳也不是,不跳,又好像太對不起明明就很想把他一口吞下去的自己……

  “唉……”哪有神仙當得像她這麼煎熬的?

  霸下與望仙木著一張臉,整齊地站在頻頻嘆息的某神之前,對她下達最後的警告。

  “青鸞,你要再嘆下去,我和望仙就馬上把包袱收拾好一塊搬家。”以往三不五時聽她嘆這嘆那就算了,可近來她卻變本加厲時時都在嘆,偏偏又無人知道她到底是在嘆個什麼勁!

  “你到底在嘆什麼?”定力不足,被她嘆到已瀕臨崩潰的望仙,眼不只想同她討個被虐之因。

  坐在桌邊,一手撐著面頰在嘆息的青鸞,抬首看了他們一會兒,實在是不想告訴他們火鳳對她幹了什麼好事,可不說,早晚他們也定會看穿這事……唉唉,前有狼後有虎,別說是脫身了,她就連喊救命的機會都沒有……

  “有神想拐我。”她沮喪地趴在桌上,兩眼無神地瞪著正在院裡剪著梅枝,說待會兒要拿到她房裡插花的某神。

  “啊?”一大一小詫異的叫聲,差點掀了房頂。

  她深深一嘆,“你們沒聽錯。”

  “是哪個忘了長眼睛的?”他倆忙不迭地問,不但脫口的話相同,連音調也都差不多。

  “……就那不要亮不亮的。”好,都給她記住。

  老早就對這事心底有譜的兩神,互看了一眼後,也學起她籲長嘆短了起來。

  望仙一手撫著面頰,“唉……委屈了。”

  “我同意。”霸下也把頭點來點去。

  她很敏感的問:“誰委屈了誰?”

  “當然是委屈了火鳳呀!”霸下再誠實不過地將冷水往她的頭頂上潑下去。

  望仙還一臉好不惋惜,“真不懂他為何會看上你這不像女人的女人……”

  好一陣子沒有扁神的青鸞,只是在他倆繼續冷嘲熱諷之時,不疾不徐地站起身,並扳扳兩掌。

  “喏。”趕在挨揍之前,聰敏的望仙與霸下,雙雙將她的身子轉向院外。

  手拈梅枝,獨自佇立在雪中,花雖嬌,但神更豔的景致,強烈的衝擊性,令青鸞的腦際昏了昏,當院中的神仙朝她送了個秋波後,她忙不迭地一掌按住狂跳的心房,大口大口喘氣之餘,習慣性地在嘴邊開始小聲地念起定心大法。

  “別再定啦!”望仙不客氣地推她一把,“老實點是會讓你少塊皮肉不成?”瞎子都看得出火鳳對她有意,而她也意亂情迷一把的,她又何苦這樣僵持殘害自個兒的身心呢?

  “反正你又過不了美色這一關。”深知她心性的霸下,也一副把她看得很扁的樣子。

  “你們就這麼急著讓我被神拐走?”她很不是滋味地瞪著身旁兩個早就倒向禍水敵營的叛徒。

  “不。”早就盤算好的望仙朝她搖了搖指,“我們是急著要你拐那尊可靠的神回來與我們作伴。”青鸞神力雖高,但總是少了根筋,再怎麼相較,還是外頭的那尊神仙比她來得妥當。

  “沒錯。”霸下接著應聲,難得跟望仙默契好得不得了。

  在他們那麼不賞面時,被潑冷水潑久的青鸞,也發狠地微瞇著眼,朝他倆笑得冷冷的。

  “哪日我再灌他酒的話,我看你們跑是不跑?”哼,嘗了甜頭後就全都忘了苦頭是不?沒關系,大伙找個機會溫習溫習。

  “這宅子太小了,我們這就識相的出門逛逛了。”想到火鳳一醉就會幹出啥事的望仙,面色隨即青了一半,忙不迭地撈來件大衣急著出門。

  “記得啊,要好好把他拐回家喔。”霸下在跟著跑前,還不忘向她叮嚀。

  剪好梅枝,帶著清香雪白的花兒入室時,火鳳正好與那一大一小擦身而過。

  “他倆上哪?”

  “制造讓你拐我的機會。”眼前這人花相映的景致,實在是……太傷身了,她非得出去喘口氣才成。

  “你又忙著上哪?”火鳳在她也想跟著跑時,適時地拉住她的臂膀。

  “制造不讓你把我拐跑的機會!”今兒個就饒了她吧,為了鍛鍊她的定力,她可是累到一個極點,再不歇歇不行了。

  將手中的花兒扔至桌上後,火鳳旋身一帶,一手攬住她的腰際,一手抬起她的臉龐。

  “你以為……你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嗎?”想跑?她會不會太小看他了?

  她沒好氣地應著,“就是不認為所以才要跑啊!”

  為什麼打那日起,他在她的眼中,就是愈看愈順眼,愈看愈讓她難以自拔?他本身就已美到像個禍水了,怎他會在她的心底更上一層樓到,他就連在她面輕聲低語幾句,她就忍不住想要自動栽在他的手心裡,或是想幹脆就這樣把他給生吞下腹?

  這沒道理呀!

  相當樂見她如此進退不得,火鳳還刻意在她煩惱的這當頭,緩緩靠至她的身後,在她耳邊柔柔地喚。

  “青鸞……”他將她攬得更近,兩手環住她,以天籟般的嗓音在她耳邊輕喚。

  “老尼我不視下聞不聽……”她忙摀著兩耳閉上雙眼,使勁地搖著頭,可他那聲調,仍是引起了她一陣又一陣的戰栗。

  “你真能做到?”他側身將臉懸到她的面前,並朝她眨了眨眼,害她登時一口氣差點喘不過來。“你真能忍心無視于我?”

  搖搖擺擺地退離他幾大步後,差點死于窒息的她,才終于可以重新吸口氣,但當她疲累不堪地喘起大氣不過一會兒,她兩眼往下一看,便氣不過地瞪著自己胸坎裡那顆仍狂跳不已的心。

  “你就爭氣點成不成?別那麼沒節操行不?”色字頭上一把刀啊,她怎會無論怎麼成就是戒不掉眼前這一款的?

  極力忍住笑聲的火鳳,緊閉著唇不發一語,不小心被青鸞給瞧見這模樣後,她頗為光火地瞪著他幸災樂禍的模樣。

  “你很樂于見我自虐?”

  他壞壞地一笑,“是啊。”想當初,她把他給忘了多久?他也不過是一報還一報,討個公平而已。

  “我只不過是不告而別,和不小心忘了你而已。”在他又逐步朝她接近時,備感冤枉的她,忍不住向他抱怨。

  “撇開那個不理。”他的雙手又自動自發地爬回她的身上,他再一口又一口地輕啄著她的唇,“你,信不信命中注定?”

  “為何問這個?”她愣了愣,然後看著他帶著深情的眼神,以一指輕繪著她的唇。

  “因你若相信,那麼,你就該相信咱們之間有緣。”

  在他又開始輕薄起她,吻著她的唇、輕咬著她的耳……而她也很難否認她其實很樂于他這般做時,她在悶到一個極點後,終于問。

  “……你肯定這只是有緣而已嗎?”她和她的師父、師祖們的有緣,是差點磕破頭,而同他的有緣則是……整個人和心都得賠下去?這已超出了有緣的範圍很遠了好不?

  “咱們之間的緣分,很深,很深……”他款款輕笑,不久,話尾便消失在她的唇邊。

  還滿樂意接受他再次染指的青鸞,在他吻上她的耳垂之時,不意往外頭的天際一望,她忙推了推還賴在她身上的男人。

  “火鳳。”

  “嗯?”

  “你說那四個是什麼?”她快步把他拉出房門來到院中,一手指著下著雪的天際上方,時而現時而隱的四道光芒。

  “我的眼力沒你那麼好……”

  看了一會兒始終都沒發現她所說的,直到那四者愈來愈靠近人間時,火鳳的身子忽地一僵,直對那四道迥然不同的光芒瞇細了眼。

  “是修羅。”

  “修羅?”青鸞想不通地搔著發,“他們怎會一塊出現在人間?”聽她的師祖們說,修羅道的修羅,平日若不是待在須彌山,除了佛界與神界外,他們都四處去,可怪的是,明明修羅有六位,但他六人就是從不聚在一塊,也很少成群結伴,更別說一口氣來了四個了。

  火鳳不語地瞧著愈來愈近的四個光點,直在心底盤算著這四名遠離須彌山,甚至是召集了四位才來人間的修羅們,這一回,究竟是為了什麼才會特意如此來人間?以往這座人間,不是他們最不屑一顧的嗎?怎麼在今兒個,他們竟像是怕會失手般地,一口氣出動了四名修羅?

  他們究竟是為何而來?

  就在他仍想不出個所以然之時,一張再熟悉不過的佛面,款款掠過他的眼簾,他眨了眨眼,試著憶起那老友的容顏,以及那位老友日後將做之事會是什麼……

  他還記得幾日前,他聽愛聽八卦的望仙說,近來也不知是怎了,佛界與修羅道的情況緊繃得很,像是一直沒法一鼓作氣收拾掉修羅道的佛界,總算是盼到了佛界聖徒的出關,而那位聖徒,則恰巧在一百年前,與他,有著那一點點的交情。

  遠遠認出無酒身影的他,納悶地想著,修羅之首無酒之所以會一口氣親串三位修羅前來人間,當然不是為了那個仍在佛界的聖徒而來,為了得到日後能與佛界聖徒抗衡的力量,今兒個,無酒他們應當是來這找勝算的……

  只是,他們要找的這勝算,是什麼?

  在佛界聖徒的身畔待了那麼久後,也知他的佛法有多強大不可摧,火鳳根本就不認為,這些為了想要能在日後保命的修羅,在這貧脊的人間,能夠尋找到足以壯大他們聲勢、力量、道行、神力的種種,好在日後用來對付那個佛界聖徒……

  可,他們還是來了。

  不但直朝著目標而來,且,就朝著遠處霸下與望仙總是愛在那兒練法的河堤。

  難不成……

  “火鳳?”青鸞不明所以地看著他的怪樣。

  “你聽著。”搶時間的他一把按住她的肩再三叮嚀,“你神力尚未恢復,絕不許跟過來知道嗎?”

  “慢著,火鳳……”猶弄不清這是怎麼回事的她,才一下子,就看不見他的背影,“火鳳!”

  點點溫熱的鮮血,落在淨白無瑕的雪地上,看來格外地妖豔。

  遭無色一掌打飛的望仙,倒在河堤旁的雪地裡,撫著胸口不斷地咳著,壓根就沒看清楚方才事情是如何發生的。

  他只記得,他與霸下本來好好地在河堤邊,練著昨日火鳳教給他們的一套術法,但天際驀然大亮,四道顏色不同的光芒好不刺人眼,他才以袖擋著光一會兒,在他放下袖時,已有一張似人又不似人的臉龐直逼至他的面前,而後他的胸口便一痛……

  “望仙!”沒被偷襲的霸下,急急忙忙跑至望仙的身旁。

  “就他?”無酒伸出指,一手指向像個孩子般的霸下,有些懷疑地問向身旁的無相。

  無相篤定地頷首,“錯不了。”

  看不出望仙傷勢如何的霸下,在雪地裡的腳步聲此起彼落時,他有些緊張地回過頭,數了數來者,只見三人,卻不見了方才的另一人。

  “你們是誰?究竟想做什麼?”在他們愈靠愈近時,他忙不迭地以身子護在望仙面前。

  無相朝他探出一掌,“我要你身為龍九子的天生神力,以及你腹中讓你有了人身的舍利。”

  霸下不禁一愕,“什麼?”他們……怎會知他原本是誰,以及他的腹中藏有著舍利這回事?

  並不想給他個解釋的無相,與急著辦完這件事好離開人間的無色,下一刻雙雙飛奔上前,直朝霸下而來,但一道白影來得更快,在無色與無相各擊出一掌時,趕至的火鳳隨即兩掌齊出,狠狠將他們給轟回去後,轉身朝身後的一大一小大喊。

  “全都進我袖裡來!”

  見著了火鳳那張再讓他安心不過的容顏後,霸下拖著望仙直往他的袖中躲去。將他倆藏好後,火鳳定定地看著眼前的修羅們。

  怎麼只有三個?另一個呢?

  不願他們四人對他一人打起集體戰的火鳳,在始終找不出第四個躲著的修羅藏在哪時,已先行一步化守為攻,抬手當空一抓,片片雪花在落入他的掌心後即化為一柄長劍,而長劍一到手,他首先就朝道行最弱的無色那頭一劍掃過去。

  當無色急于閃躲之時,無聲無息來到火鳳身後的無相方要出掌,身後像長了雙眼的火鳳,旋身朝後送出兩劍,兩道深深的劍痕直劃在無相的肩上,差點就卸掉了他一雙臂膀。

  暗地裡竄出的一陣急風,在火鳳一掌擋住無酒沉重無比的一掌時,飛快地削去火鳳的左袖,火鳳使勁一震,將承受不住掌勁的無酒震飛時,藏在他袖中的霸下與望仙,亦同時掉了出來。

  落在雪地裡的霸下,方要扶起望仙快走,一只不知打哪兒來的手掌,便自他的後頭穿透了他的胸口,在望仙大驚失色的目光下,霸下強忍著疼,一把拉開那只手,再將那只手的主人以神力將他扔到遠方去。

  “霸下!”遠遠就見著此景的青鸞,在火鳳同時被三名修羅纏住之際,忙趕至他倆身邊。

  聽見她的聲音,被三個修羅纏得很不耐,才想痛下殺手的火鳳,忙回過頭,而三名修羅比他更快,全都直朝青鸞而去,並紛紛各自出掌。

  落在青鸞身後的無色,與落在霸下身後的無相,各自相中他倆的天靈,而被無酒攔住了片刻的火鳳,在趕到時,他眼中的一切,不知為何,在他看來,所有的動作突然都變得很緩慢。

  他究竟是該先救神力尚未恢復的青鸞,還是那個受了傷的小小霸下?或者是,他兩者都救,而後任無酒自他身後一掌拍向他的腦際?

  只在心中猶豫了一會兒後,火鳳飛快地緊握住無色之手救下青鸞,再回身一劍刺向身後偷襲的無酒,就在那時,無相的那一掌,已重重地落下,霸下先是睜大了雙眼,而後在青鸞心痛的叫聲中,小小的身子往雪地上一倒,登時斷了氣。

  自雪地裡突冒出的一掌,在青鸞追上來時,迅速地探入霸下的體內奪走舍利與元神,而後又飛快地消失在雪中。

  挨了火鳳幾掌的無酒,一手按著胸口,問向一旁與他一般,也是傷勢不淺的無相。

  “到手了嗎?”不愧是西王母的手下大將,未盡全力就已這般,若讓他了無後顧之憂,可以盡情施展的話……

  “皇甫已得手了!”

  無酒毫不猶豫地下令,“那快就走!”他才不想等火鳳亮出真本事來對付他們四個。

  正欲一劍將無色封喉的火鳳,冷不防地,在身後竄出一陣涼意時,微側過身子躲過尖銳的五爪,原本瞄準了無色喉際的劍身,卻也因此只劃過了無色的胸口,並讓無色有了機會轉身隨著其他的修羅一塊逃走。

  雖是一口氣傷了三名修羅,也救回了望仙與青鸞,但,沒有保住霸下的火鳳,背對著他們站在原地許久,最後,還是不忍地回過頭。

  “霸下……”懷抱著霸下的青鸞,跪在雪地裡,眼中蓄滿了淚,哽著嗓頻頻喚他。

  望仙一手按著受創的胸口,身形不穩地定向她,走了幾步,就見從來不曾在他們面前掉過一滴淚的青鸞,緊抱著霸下,淚不可抑地撫著霸下已冷的臉龐。

  “不會的,不會的……”她不斷搖首,痛心地朝四下大聲吶喊,“怎會這樣?不可能會是這樣的啊!”

  “青鸞……”看著哭成了個淚人兒的青鸞,望仙才想安慰她兩句,她卻帶淚地抬起頭,直望著火鳳。

  “他還那麼小……你怎可以不救他?”

  火鳳就連一句辯駁的詞句都沒有說出口,只是靜站在那兒任她以含怨的眼神將他刺穿。

  望仙忙想替火鳳說幾句,“青鸞……”她應該也知道,那時火鳳為了救她,就沒那餘力在刀口上救下霸下了,若是換了過來,就算火鳳救回了霸下,那他照樣也保不住青鸞,他也是被逼著選擇的啊。

  火鳳朝望仙抬起一掌,示意他不必再多說些什麼,因他知道,眼下的青鸞,什麼都聽不進耳的。

  空曠的雪地裡,雙手緊抱著霸下的青鸞,在懷裡的霸下漸漸變得冰冷時,她虛弱地看向漫雪的天際。

  我的那八個兄弟,他們生得又定什麼模樣?他們是不是也跟我一樣身不由己?還有,他們是否有過得比我還快樂些?而我們,會不會有團聚的一日?

  好似仍在耳畔般,又好像它從來就沒離開過的稚氣童語,一句句地在她的耳畔重復著,令她難以自己地回想起,在不久前隆冬深夜的星空下,星光襯著稍顯荒涼的河川,而在河堤邊,有一具小小的身子緊緊窩靠在她的懷裡。

  在那夜之前,她不知霸下那總是凝望遠方的眼神,究竟是想落腳于何處,而他那時的目光,又為何那麼地孤寂、那麼地傷心,但現下她卻明白了。

  千年來,身為龍九子之一的他,知命認分立在江中苦苦馱負著沉重的神碑,鎮住人間的水患,解救人間的苦難,可卻從沒有人救過被困在江中的他。

  在被冰魔冰蘭出手救走之前,他哪兒都沒去過,也沒有機會發現這大幹世界的種種,就連想找個知心的伴兒說說體己話,也沒有半分機會。始終站在江濤中的他,每日所見的,除了江水還是江水,他沒見過的人事物太多了,他甚至,就連自己所有的親手足都沒能親眼見過呢。

  他寂寞了太長太久,都還來不及撫平這幾千年來,在他心頭上的創痛,可現下,他卻必須為那些突來人間的修羅結束這一切。

  為什麼命運始終就是不肯放過善良的孩子?

  而曾經在她生命中與她擦肩而過的人們,是不是只要一鬆開手,就都再也回不來了?

  “還給我,把他還給我……”她的淚,一顆顆滴落在他小小的面容上,但隨著雪勢愈下愈大,很快地,她即分不清在他臉上的,究竟是雪還是淚。

  也許……曾經在那麼一個陽光美好、南風徐徐的午後,她坐在窗畔望著一片金光閃爍且刺目的河水,而霸下,就安安穩穩地睡在她的腿上,待他醒來後,他們便會一塊兒喝盞茶,或是像往常般,手牽著手出門逛逛……

  現在想來,原來,原本就握在手中的,竟是最不容易得到的。

  頹坐在雪地裡的她,仰起頭,任憑四面八方吹襲而來的風雪刮痛她的臉龐,也任憑她心中那團理不清更分不明的淒愴與傷感,在那一刻徹底將她佔據。

  “還給我……”  

第八章

  年年在人間待久了,她覺得自己愈來愈像個貪婪的凡人,她和所有人都一樣,都有過夢想,總是苦苦地等待著夢想實現的一日,可她卻從不曾知道,她的確擁有過許多人求之不得的幸福,也曾經那麼地貼近夢想。

  當她發覺這一點時,生命中那些唾手可及的幸福,卻往往已悄悄與她錯身而過了。

  她記得冰蘭曾對她說過……

  倘若你曾有個夢想,當你去實現它後,你會發現,你其實還有其他更多更多的夢想。如此一來,你的夢想將會愈來愈多,也愈來愈沒完沒了。

  是啊,沒完沒了。

  因此她決定,她要去把她那沒完沒了已經近百年的一部分,靠自個兒雙手的力量給搶回來!

  望仙神色緊張地站在青鸞的房裡,看著那個在親手葬了霸下之後,就將自己關起來不見任何人足足有七日的青鸞,此刻自她的床榻底下拉出了個陳舊的木箱。將木箱抬上桌後,她吹了吹箱上的灰塵,再將插在她發髻上被她拿來當發簪用的金鑰開箱。

  始終不知她在做什麼的望仙,往前定了幾步,一看,箱裡擺放了一套整齊的衣衫,與只有太歲才能戴的神冠,還有那一把專門為人間帶來戰事災禍的命運之劍。

  “這是……”望仙想都沒想過他會再看到這些東西。

  青鸞在一一檢閱完箱裡的東西後,走至窗邊抬首看向夜空,布滿星子的子夜裡,天際找不著耀眼的月光,只有在遠處東方的山頭上,緩緩升上一輪光芒黯淡得若是不仔細去瞧,就會遭到忽略的新月。

  為此,望仙不禁嘆了口氣。

  與她足足相處了一百年,他大抵知道她心思是如何地轉著,而他也知,她不是那種會永遠將自己給埋在悲傷裡的神仙,她雖少根筋,但若有人犯著了、或傷害了霸下與他這兩個被她視為親人的神仙,她說什麼都不會放過那名禍首。

  而在那時,她看起來就格外像個毫不留情的太歲,不再笑不再有時瘋瘋癲癲,當然,也不再嘆息。

  他記得她曾說過,她那雙被換過的眼,在十五時會露出原本的金色,而在她有殺意時,也會令她的眼瞳變回金色,就像她現下。

  “青鸞,你……在等十五嗎?”在她一直瞧著她的左臂時,望仙直搖著頭問。

  “對。”取出了命運之劍後,她將箱子合上,引來燭光仔細地瞧著這把百年來沒再用過之劍。

  望仙忍不住要勸上一勸,“可就算到了十五,若是六位修羅聯手,你也不可能有勝算的……”

  一個修羅、兩個修羅……這些都不算什麼,憑著青鸞的道行,自是可以解決他們,但修羅道向來就是因六名修羅的團結而出名的,只要六名修羅齊聚在一塊,除了他們的天敵佛界之佛外,只怕不管哪一界高手都得對他們六修羅讓步三分。

  上一回,四個合作無間的修羅,就自火鳳手中奪走了霸下,若是她為了報仇找上須彌山,遇著了六名修羅怎辦?不要說為霸下報仇,她就連回來的機會都沒有。

  “單我一神,當然是無勝算。”就著燭光,她以布巾緩緩地拭著劍身,早就知道她的優勢與劣勢在哪,而修羅們的長處與致命傷又在哪。

  望仙坐至她的身畔,頗為心酸地瞧著她那雙已呈金色的眸子……不知為何,他忽然好懷念她少根筋的德行,也好懷念……她將霸下抱在懷裡,兩人笑得一臉開懷的模樣。

  “你打算怎麼對付六修羅?”

  “我打算先回歲宮一趟。”她邊說邊去取來她已收拾好的包袱。

  她早想妥了,既然修羅們仗著團結力量大,只要六修羅團結,則無他界眾生能破他們,那她就也來個依樣畫葫蘆。那些修羅,算算,也只六個,而他們太歲呢,則有六十位,只要所有的太歲都出動,她就不信她破不了修羅道的這個傳說!

  “不成,這不成的!”大驚失色的望仙忙不迭地上前搶下她的包袱,“神魔大戰方止,眼下神界不會想再去犯個修羅道的,而你更不能拖著你那五十九個師祖下水!”

  “真難得你會說出大道理。”她拍拍他的肩,“不錯,有長進。”

  望仙在她轉身又要去拿包袱之時,一把用力扯過她,兩手緊按著她的肩頭,以前所未有的口吻嚴厲地對她說著。

  “你擅離職守就已是犯下大罪,你應當也知道,你是絕不能再回神界的,若是讓天帝知曉了,被關進天牢受罰還算是事小,就怕天帝會怪及你所有的師祖們教徒不嚴!”

  “放心,天帝動不了我的師祖們的。”對于這點,她是有恃無恐,“天帝要還想好好掌管人間,那他就絕不能少了太歲。”敢動歲宮的太歲們?真要敢動的話,那就叫天帝往後自個兒去做太歲平日所做之事好了,包準那個天帝不累死也會後悔上個五百年!

  “那你呢?”望仙氣得不禁用力搖著她的兩肩,“你就不先想想你會有什麼下場?難道你又要像上回在魔界時一般,全都豁出去不管了?”

  “無色欠我一臂,而無相,則欠了霸下一命。”青鸞木著張臉拉開他的兩手,“這兩者,我若不去討回來,豈不教他們將咱們神界之神給看扁了?”

  霸下之死,是無相之貪,同時也是她之錯。

  若是她先前不將神力耗盡,那麼,那日她定能護住霸下,不讓他受到一絲傷害;而無相,若不是貪圖著霸下身上那顆讓他有了人身的舍利,以及霸下那一身天生可力舉千斤的神力,那麼霸下也不會因此而死于那些修羅之手。

  雖說,遺憾已經造成了,可她不允許,她再也不要允許那些強盜來搶定她生命裡的任何一些。

  幾百年前,各界眾生自她身上偷走、搶走他們所要的那些,全然不問她允不允、願不願,而她也都一味地忍了下來,並告訴自己,要忍,要繼續好好過日子,可現下,她再也不能忍了,同時,也再笑不出來了。

  笑?怎麼笑?

  他人到底懂不懂得什麼叫作笑?

  痛著笑、哭著笑、無能為力的笑、不知該怎麼認命卻不得不認命的笑……當她終于明白,她所擁有的一切,並不是能夠完全屬于她自己的,又也許,在下一個瞬間,地就又什麼也不能是了。

  她曾經很想問問命運,問問它……告訴我,究竟是要怎麼笑?到底她該放棄到什麼程度,才能不帶一絲痛楚的笑出來?

  感情是如此的艱難,若非痛過,則無法刻骨銘心。可,是誰說了,感情一定得是流著眼淚的?然而不知情的歲月,卻像河畔的洗衣人,洗著他人痛過的過去,洗著極力想忘卻又無法忘懷的過去,可不知情的河流,卻從不肯妥協地帶走一些。

  再也不了,她不再忍,也不再偽裝掩飾自己那顆幾百年來都是瘡疤、裡頭都是坑坑洞洞的心,她更不想再騙自己和安慰自己。

  或許,蒼天知曉她早晚都要面對這點的,就如同當年她面對她身為太歲時一手為人間造成了多少遺憾般。當年的她,噙著淚,在夜空下對自己起誓,她再也不要為人間帶來傷痛的眼淚和後悔。而現下的她,則是告訴自己,她再也不要逃避自始至終都沒有從她身邊離開的爭奪,誰要是自她身邊搶走了什麼,就算拚上一命,她也要把它給搶回來!

  “不行的,青鸞──”不知該怎麼勸動頑固如石的她,望仙簡直快急出一頭大汗,這時,突然門外傳來另一道許久未聽見的男音。

  “你真只想找那些修羅報仇而已?”

  她閉門七日,他也同樣消失七日的火鳳,此刻站在門外,不帶任何表情地問著。

  “你可知,修羅最大的本事是什麼?”青鸞回首望他一眼,很清楚太過聰穎的他,心底其實也有譜。

  “你認為他們會答應你?”與她打著同樣算盤的火鳳,不以為然地對她挑高了朗眉。

  她一點都不擔心這點,“我會逼他們答應的。”

  光聽她這話,就知她是打算蠻幹上了……火鳳在嘆息之餘,朝房裡的另一神勾勾手。

  “望仙,出來。”既然她要來硬的,他也只好對她不擇手段點了。

  “火鳳?”望仙左看看這個,右看看那個,“可是……”

  火鳳兩眼朝他一瞪,“別勸那個頑固的女人了,出來!”

  被神嚇著的望仙,兩腳才踏出門外,火鳳即將他推離一臂之遙。

  “我知你在等你的神力恢復,我也知你想做什麼。”火鳳邊說兩手邊結印,“不過,眼下我可不能讓你如願。”

  赫見他在做什麼後,青鸞忙不迭地衝向房門口想阻止他,可這時的火鳳,已早她一步完成他想做之事。

  包圍了整間房的結界,不但牢不可破,只伸手輕碰,即如遭雷擊般地刺痛,麻痺了整只手臂之餘,還讓她腦際昏茫得有些站不住腳。

  “你竟對我這麼做?”沒想到他竟出手這麼狠,氣岔的青鸞只能忿忿地站在房門內瞪著道行高出她一截的火鳳。

  “望仙,走吧。”火鳳也不理會她,只是拍著望仙的肩率先離開青鸞的院子,“不必對她心軟,就讓她留在裡頭冷靜冷靜。”

  “火鳳,你給我回來!”

  望仙這時只能投靠較為理智的火鳳,而後頗為同情地遠遠瞧著遭困在裡頭的青鸞,“火鳳,你能關她多久?”

  “我只需把她關至事成即可。”走王另一院後,火鳳扳了扳頸間。

  “事成?”望仙速速把頭轉向他,“你打算做什麼?”怎麼好不容易才擺平了一個,另一個也打起歪主意來了?

  望著雪停後清澈的星空,眼中來來去去的,皆是那日青鸞眼中的清淚,火鳳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如她所願,還她一個霸下。”

  “等會兒……”望仙忙不迭地拉住似要離開的他,“火鳳,你上哪去?”

  “須彌山。”

  簡短留下了三字後,火鳳掙開他,朝上一躍,轉眼間,明媚得就連朵雲也沒有的夜空,再也不見他的身影。

  徐緩而有禮的叩門聲,輕輕在修羅宮宮外門上敲了三下,令坐在遠處主座上的無酒,兩眉直因這叩門聲而朝眉心靠攏。

  單以一指,即輕而易舉推開宮門的火鳳,慢條斯理地走入陰暗的大殿內,並邊走邊整理著因方才的出手,而顯有些凌亂的衣衫。他抬首看了四下漆黑的大殿一眼,微笑地抬手輕輕一彈指,霎時大殿上百支的火炬即全部燃起,照亮了火鳳此刻看來似乎心情頗佳的臉龐。

  “想不到,須彌山的禮數還真週到。”這個無酒大概是將修羅道邊界的小修羅全都派去迎接他了,而在讓他活動活動了身子後,無酒還再為他獻上兩樣大禮。

  沒想到他竟一點事也沒有,無酒面無表情地瞪著沒將他這主人放在眼底,還一步步朝他走來的火鳳。

  “……無色與無相呢?”

  “都正歇著。”火鳳微微揚起嘴角,“可惜我漏了一個姓皇甫的。”

  原本他還以為得了霸下天生神力的無相,會在擁有了一身力大無窮的力量後能夠長進些,想不到……就連前來助陣的無色也一塊聯手,那個無相竟還是被他打趴到地上去,而後與那個也沒什麼用處的無色,都被他的捆仙繩給綁好吊在樹上,供其他路過的小修羅參觀參觀。

  唉,真是空虛啊……

  看樣子,日後他似乎還是得繼續惹毛那兩個新科戰神,要不然,始終遇不著個登樣對手的他,這等日子,也未免過于枯燥了些。

  看著他那一臉失望兼唾棄的囂張神態,愈看愈火的無酒才自主位上站起身,火鳳隨即朝他抬起一掌。

  “那日,你們能得手,是你們走運,而我也太過看輕你們故而未盡全力。當時我之無法全心對付你們,是還得顧著另外兩個,但今日,我可是了無後顧之憂。”

  心底很清楚火鳳為何會在神魔大戰時,與藏冬、鬱壘一塊被欽點三大元帥的無酒,雖也不認為自個兒有那本事能夠打倒他,但,地頭是他的,再這般任這家伙囂張下去,豈不失了他們修羅的顏面?

  “不過,今兒個我來這……”火鳳在他一步步走下台階時,忽地轉過臉龐朝他邪邪一笑,“不是專程來對付你的。”

  差點一腳踩空而跌下台階的無酒,一頭霧水地瞧著這個前一刻和後一刻,不僅是神態、語氣,就連說話內容也完全截然不同的神仙。

  他勉強站定,“你為何而來?”

  火鳳聳聳肩,說得好不無奈,“因我不希望某個少根筋的太歲,在恢復了所有神力後,會衝動的返回神界,再一口氣率著五十九位太歲前來踏平須彌山。”

  以青鸞的性子來看,她是絕對會說到做到的,只是若真讓她這麼一出手,到時神界與修羅道,都會在吃不完兜著走之餘,還得為了顏面大動幹戈。雖說以他來看,真與修羅道對上了,青鸞與她那五十九位師祖的勝面當然較大,只是,六界中還需有修羅道來平衡,可不能因她個人因素而被毀。

  再加上,她擅自曠職離開神界,本就犯了重罪,她還窩藏著天帝下令要緝拿的要犯霸下,到時待風波已定後,他就不信天帝不會出手嚴懲她。

  “太歲?”那日他哪有見著什麼太歲?那日所見的,不就是一個孩子般的霸下,一個神力不濟的土地公,與一個略有點神力的神界之神而已。

  “你很走運,那日,你就見著了太歲中最難見著的一個。”

  無酒兩手環著胸,“修羅道何其大,我會在乎一座須彌山?”

  “倘若我慫恿她這太歲之首率眾太歲,不計一切滅了整個修羅道呢?”

  “怎麼,神界在討伐了魔界之後,還想再添個修羅道?”這神界近幾百年來是征戰上癮了不成?難道神界就這麼想證明給佛界與鬼界看,神界才是六界中的首界?

  “別太抬舉你自個兒。”火鳳懶懶賞他一記白眼。

  “就算六十位太歲同時進攻修羅道那又如何?只怕,勝負恐仍是很難定。”太歲又如何?不過就是年神罷了,雖是身掌重權,但道行與功夫皆不如神界武將,就算六十個全都到齊了,他可不認為他會吃上什麼虧。

  火鳳在他還在因頂多就是兩敗俱傷局面而得意時,兩手背在身後,來來回回在他面前走了一會兒,而後突地頓下腳步,朝他笑得遠比先前更加邪惡。

  “若我說,宿鳥與鳴蟲等一幹佛界閒佛與我有些交情,而他們會趕在太歲們出征之前打頭陣呢?”被派去佛界的那一百年,他雖梁子結得多,但朋友也交了不少,而在那些佛界之佛中,除了某佛完全不受他影響外,其他的耳根子,可是軟到可以任他叫他們去作亂。

  乍聞佛界二字,先前還佔了點威風的無酒,當下面色變得再鐵青不過。

  “佛界容不下修羅道,早已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倘若神界代為出手,我想,佛界不只是會樂見其成,甚至還會出手協助才是。”說起來,他還是行個好心呢,倘若他真這麼做了,佛界某些好戰的佛們,應當好好感謝他才是。

  “你拿佛界威脅我?”

  “誰教你們這些個修羅天生就有弱點?”火鳳大剌剌地側過臉,猖狂地朝他抬高了下頷,“我若不善加利用,豈不同你們一般呆?”

  無酒聽了,當下忍不住額上青筋直跳,心底也很清楚,若是真讓他說動佛界出手,那修羅道只怕是敗定了……

  可惡,雖說天地萬物相生相克,可他不懂,為何就只有修羅道與佛界這兩界克得這般嚴重?而其他界卻都無一痛腳可踩?

  “你想要什麼?”又氣又怒之餘,無酒咬著牙問。

  “我要你為我做件事。”火鳳把玩著十指,說得再簡單不過。

  “你認為我會幫你?”

  “那當然。”火鳳刻意睨他一眼,“若我要你往東,你自是不會向西。”

  “你憑什麼這麼認為?”再也忍不下去的無酒,當下直衝下台階,大聲喝問之餘,一掌兇惡的掌風已朝他揚去。

  站在原地連動都懶得動的火鳳,只覺方才有陣清風吹過,甚是涼爽宜人。在無酒又再抬起一掌時,他飛快地起腳,一腳把無酒踢回上頭的主位坐著。

  “你的這點道行,就連神界的幾個武將神都勝不過了,你又憑什麼同我討價?”火鳳不屑地拍拍衣袖,“別忘了,你們這些個修羅,唯有六位聚在一塊時,才能發揮最大的力量,有本事你就找齊六名修羅,到時,我再考慮要不要輸輸看。”

  雖被踢中了一腳,但在無酒坐正了身子時,他卻赫然發覺,下頭那個視人于無物的自大神仙,竟對他手下刻意留情,不但沒在後來再給他來個致命的一擊,方才所踢那一腳,也沒讓他受到半點傷。

  “我是個投機的神仙,能動口,那就甭動手了。”火鳳在他似乎有點明白時,面色頓時一改,笑意盈盈地問:“依我看,咱們不妨先坐下談談。”

  有點跟不上他變臉的速度,也沒想到這個只身擅闖修羅道的神仙,既可以邪惡無比,也可以同時豔光照人到閃人眼……

  “你想談什麼?”他忙揉揉眼,盡量不想因此而受他影響。

  在大殿裡繞來繞去四處參觀的火鳳,邊四處欣賞邊對他扔下一句他遠道而來的目的。

  “一個對修羅來說很有威脅性的話題,以及一個對我來說很有興趣的話題。”

  “前者是?”威脅性?該不會是……

  “單憑一佛,日後即能消滅六修羅的佛界聖徒,此佛究竟花落誰家。”深知佛界內情的火鳳,很清楚這班修羅為了那個聖徒,可是緊張不已。“眼下,你們應當還查不出他是誰,是不?”

  無酒頓了頓,有些錯愕的問。

  “你想出賣佛界?”

  火鳳兩肩一聳,“不過是通風報訊而已,這與出賣何關?”就算他告訴了修羅們這消息又如何?反正那位佛界聖徒,壓根就沒把修羅道給放在眼裡,還說心情好就讓修羅道擺著,若是心情不好,那就滅了它。

  “那……後者是?”早就想查出誰是佛界聖徒,好趁他佛法大成前殺了他,無酒猶豫了一會兒,忍不住投向這個誘惑。

  “還魂。”

  什麼?他要的,就只是還魂這等小事?他一路打上須彌山,不為霸下報仇,也不想殺了修羅們,好為他的風光戰績再添一筆?

  “坐。”搞不懂這尊神仙在想些什麼的無酒,心不甘情不願地邀客入座。

  火鳳在他一手指向下頭一旁的客座時,搖了搖頭,步步走上台階並請他讓出大位,毫不客氣地坐下後,他笑笑地抬眼看向那個此刻臉色,為此又黑了一大半的無酒。

  一會兒過後,火鳳居然還對他再補上一句。

  “愣著做啥?還不快點奉茶?”

  毫不猶豫、狠勁十足的一腳,不但替總是安靜無比的須彌山帶來一陣巨響,同時也踹壞了修羅宮巨大的宮門。

  也不管這是什麼時辰,大半夜的,硬闖修羅宮的青鸞,在大殿上所有的火燭與火炬,在下一刻倏然全亮起時,無所畏懼地踏進宮中,邊拍去一身的雪花,邊抽出佩在她腰際的命運之劍,並將劍尖垂王地上,一路拖著長劍,也一路制造出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

  就在她步伐搖搖晃晃的走至殿中時,三道黑色的身影倏地出現在前頭的火光下,她微微抬起頭,先是瞧了那個她見過一回的無酒一眼,再把頭轉向另兩個,她見都沒見過的無界與無。而後,她止住腳步,站穩了身子並將兩手撐在劍柄上。

  在兩造都遲遲不開口時,身為地主的無酒,盯著她那一身神界的官服、她頂上所佩戴著的金色神冠、手中那柄可以輕易改變人間禍福的神劍,還有……她那雙不該出現在神界的金色眼眸。

  上回沒認出她是誰,也沒仔細瞧過她的無酒,在被她那雙金色眼眸瞧得有些暈眩,且赫然發覺身旁的無界與無闈,也都因她的那雙眼而心脈大亂時,他有些難以置信地問。

  “你真是……太歲?”她怎可能會是太歲?按理說,她那雙眼,若非魔即是妖所有,可她卻是神界之神,且她還成了年神,手握著命運之劍統帥著眾太歲。

  “神界十九太歲,青鸞。”她冷冷地打完招呼後,便眨著金色的眼眸,再三環視著殿內所有人,以及雙眼所能視及之處,獨獨就是沒見著火鳳那尊神仙。

  找呀找的,不論往哪兒瞧、往哪兒探,就是始終不見那個大禍水,雖然一路從山底走上山的她,沿途都見著了他光輝的戰績,可就在她終于來到了這座藏在雲頂上的修羅宮裹時,他老兄反倒是不見得無影無蹤。

  那尊無良神仙,他究竟是跑哪去了……

  話說,拚著滿腔的憤恨,硬逼自己提早恢復神力的青鸞,在火鳳將她給關了三日後,動手解開火鳳為她所設的結果,動作急急忙忙地換好太歲官服的她,在打扮整齊,手中拎著柄命運之劍定出門外時,便遭那個守在外頭的望仙給攔下。

  “你說他上哪?”她一把扯緊望仙的衣領。

  原本打算直接回歲宮找來五十九位師祖為她助力的青鸞,在聽完望仙告知她火鳳的去處後,她這才發覺火鳳關住她,就是為了能夠搶先她一步……

  她深吸了口氣,“他……有沒有說他上須彌山去做什麼?”

  望仙老老實實地轉述,“他說他要還你一個霸下。”

  難道他也想……為霸下還魂?

  她承認,霸下之死,令她痛不欲生,但事後在她冷靜下了後,她就將一切的希望全都寄託在能夠做人還魂的修羅身上,因此眼下她不急著去報什麼仇,她只是想要讓霸下再次回到她的身邊而已。可她沒想到,那個火鳳竟與她一般,都不急著報仇,而是一心想要為霸下還魂。

  “咳咳……”在青鸞呆站著沒反應時,望仙再向她報告另一個消息,“我聽須彌山附近的土地公同僚說,六修羅裡,私自溜進佛界打探消息的無界與無,日前也已返回須彌山了。眼下,六修羅已齊聚須彌山。”

  她不安地張大了眼,“全都到齊了?”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修羅,這都無所謂,但若六個都到齊的話……

  見她動搖得不只是一點點而已,為了火鳳相當落力的他,再次將事情與後果說得再嚴重點,哪怕火鳳可能連六修羅都不給他們擺在眼底。

  “你也知,只要六修羅同時聯手或是同時布法,除了佛界之外,他界眾生無一抵擋得了。火鳳為了你,他可以義無反顧,也可以不要命的去賭一賭,這樣的他,你怎麼舍得責備他?”

  是啊,當時她怎麼舍得責備火鳳,怪他不肯先救霸下?

  尤其在她早就知道他對她有情之後,在那個時候,她怎會去怪他?就算有,那也不過是一時的氣話……

  “我不是真心的……我其實很明白他的為難之處,也知他為何不能去救霸下……”那日,若火鳳首先救的是霸下,那麼今日,她恐就不能站在這兒說話了。

  認識火鳳這些日子來,她知道,他並不是個冷情或是冷血之神,更不是個會棄霸下不救之神,當事後她仔細地回想起那日所發生之事時,她只要閉上雙眼,便會見著那時火鳳心痛的眼眸,可那時,上天沒有機會給他兩者皆救,還非得逼著他在兩者中必須擇其一。

  她懊悔地看著外頭院裡遭大雪掩蓋的景致,她不禁在想,在她的心中,也正有著場大雪,被掩蓋在雪花底下的,則有著生死、血腥、遺憾與不得不……

  望仙仍是窮追猛打,“可他卻因你的逃避而責備著自己,只是你從來都沒有想過,為何在你與霸下之間,他會選擇先救你?”

  “因救我勝算較大。”霸下與她不同,霸不只是只神獸,既沒修鍊,也沒什麼道行,可她卻完全與霸下相反,若是兩者要擇其一,那她,定會選擇能夠活下來的,而不是白救一場卻無法活下來的。

  “笨青鸞,那叫私啊!”聽到很想揍神的望仙忍下住捉著發大叫,“那叫私!也就是凡人們的自私!同時也是任何一界的眾生,在落入了情愛裡頭後,就只能進而不能退的自私哪!火鳳他不過也是深陷其中的一員,因此他無法、也不可能選擇救霸下,這樣你懂嗎?”

  私?

  雪中白梅淡淡的幽香,像尾姿態優美的魚兒,無聲地遊過一室,嗅著花兒的香氣,她轉身看著桌面上那只瓷瓶裡,火鳳親自替她剪下的白梅。

  順著外頭風兒的風聲,其中一朵白梅,一辦花瓣無聲地落了地,掉在曾經積蓄著她的淚水,但如今卻是淚痕已幹的桌面上。

  當下一朵白梅,整朵花兒在風中墜向桌面時,火鳳的聲音,似乎也近在她的耳邊……

  你信不信命中注定?若你相信,那麼,你就該相信咱們之間有緣。咱們之間的緣分,很深,很深……

  耳畔的男音始終都未散去,青鸞在轉身進屋又再去添了件避雪的簑衣後,一掃近日來委靡不振的模樣,小小的臉龐上,再次有了明亮的神採。

  “望仙,今兒個是什麼日子?”

  “十三。”他早替她算過了,“離月圓還有兩日,你不再等個兩日嗎?那樣的話,你的勝算會較大。”

  “我不需那顆老在該圓時卻總不圓的月亮,我的神力已完全恢復了。”一臉自信滿滿的她,握了握拳,感覺到那些失去的力量已全回到她的身上。

  “你想做什麼?”在她走出門外時,望仙站在簷下還在玩明知故問。

  “搶男人。”

  “搶幾個?”

  “兩個。”她扳扳兩掌,抬首看著仍是不斷下著雪的天際。

  “慢走,我煮好晚飯等你們回家。”在她下一刻躍上下著大雪的天空前,望仙含笑地攏了攏外衫,打算清早就出門上街去買些好菜,等著他們回來時讓他們一飽口福。

  可是……

  一路殺上須彌上,沿途因有了個早她一步趕來此地的神仙的關系,一堆大大小小的修羅都或趴或躺在路上,就連她都已大剌刺地踹壞宮門來到這宮內了,她還是遇不著半個有心與她交手的修羅。

  就在她來到大殿裡頭報上她的職稱與姓名後,殿上的三位修羅也不知為何,只是一逕地沉默著,而她在站了一會兒,發現都無人想開口,也無動手之意時,終于再也忍不住了。

  “雖說,我壓根就不想來這逛逛,也不想結交哪只修羅為友,不過我還是非來這一趟不可。”她邊說邊定向無酒,並緩緩揚起手中的命運之劍。

  “為何?”

  她冷冷一笑,“因我今兒個是專程來搶男人的。”

  “搶我嗎?”熟悉的天籟之音,款款飄至她耳底,令她手中之劍,劍尖不禁因此而重重垂落在地。

  青鸞愣了愣,將眼前的火鳳從頭看到腳,再從前看到後,而後,她呆愣著眼,難以理解地瞧著他四肢健全、氣色紅潤,照樣貌美驚人,活跳跳又全然無事的模樣。

  “你怎沒死?”這是怎麼回事?不是說六修羅已齊聚在此嗎?怎麼他半點事都沒有?

  “還等著你來搶呀。”無視于一殿面色難看無比的修羅們,火鳳笑咪咪地朝她拋了個媚眼。

  “你……在這做了什麼?”她問得有些遲疑,因在這等情況下,不知為何,在她的腦海裡,就是晃過了北海龍王、藏冬、鬱壘……等等與他結過仇的神名。

  “做客兼交友。”火鳳說得一派輕鬆,“我在這交了不少朋友。”

  誰同你是朋友啊……殿上所有修羅,不約而同地白他一眼後,皆在心底默默暗付。

  她挑高黛眉,不得不因此而先收劍回鞘。

  “做客?”他這種客人,世上有哪一界會歡迎他?他在耍過兩個神仙後,這回,改耍起修羅來了?

  “嗯,他們禮數還滿週到的。”他笑意滿面地頷首,還不忘對一旁的無酒睞了睞眼,“是不?”

  連續聽他講解佛界之事,聽了數日的無酒,此刻面上寫滿了上當後不甘的神情。因他聽火鳳講解佛界聖徒之事,以及他們修羅道該如何阻止佛界到後來,他才發現,火鳳所說的,除了那個聖徒的名字說對了外,至于其他的,根據方自佛界打探回來的無合與無界他倆所得到的消息,火鳳對他們所說的……

  全都,沒一件是真的。

  可偏偏他們又不能拿他這個誆他們的神仙怎樣!

  就因無色與無相被他給打到起不來,而那個皇甫遲則不知又跑到哪去了,害得始終湊不齊六名修羅聯手的他們,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名不請自來,還謊話連篇的神仙,硬是賴在這兒住下不走。

  被一殿的修羅瞪得很愉快的火鳳,牽著青鸞的手走至一旁。

  “青鸞,你還怪我嗎?”他歪著頭,仔仔細細地瞧著這張許久未見的臉龐。

  “我沒那資格。”自知自己也有錯的她,誠實地嘆了口氣,“那時我昏了頭,是我口不擇言。”

  他一手支起她的下頷,“你聽著,我是個自私的神,無論如何,哪怕是下一回,或是下下一回,我頭一不要救的,也仍舊會是你而不會是他人。”

  聆聽著他那完全不撿時間也下挑地點的話語,不只是青鸞,就連殿上的其他第三者,也全都集體被這陣突如其來的響雷給轟中。

  唉……他就不能稍微克制點嗎?

  “你們倆……是當我們全都不存在嗎?”聽不下去的無酒,額上的青筋又忍不住地開始狂跳。

  火鳳回首瞄他一眼,“少□艫惆贍恪!

  “他們怎沒殺了你?”看他倆交情似不錯,她愈想愈不通。

  “別看我這樣,我雖很會結梁子,但同時也很會做買賣。”

  “你……勾搭了他們?”就像她始終不知他是怎麼勾搭上了魔界的畫樓一樣,這一回,他又攀上了修羅……他怎老交些與他身份差了十萬八千裡的眾生當朋友?

  他的媚眼眨呀眨的,“別說得這麼難聽。”人家不過是口才好,愛動腦不愛動手而已。

  “你還要待在這兒多久?”她瞧了瞧那些全對他沒啥好臉色的修羅,再瞧了瞧像是啥事也沒做過,只顧著結仇的他,她有些沒好氣。

  “你等我一會兒。”

  他拍拍她的肩要她在原地等著,一溜煙地跑進殿旁,再從暗門離開大殿,對此地熟悉得就像是在逛自家廚房似的。等到他再次出現在大殿上時,在他懷裡,多了個正在熟睡的孩子。

  “他是霸下,目前,剛滿三歲。”他壓低了音量向她介紹,還把孩子身上裹著的厚被給蓋妥些。

  心房中那根顫抖的弦,忽又遭人扯緊,可卻連一聲嗚咽也沒有,令她很想命自己再去相信,又害怕去看見它究竟是真還是偽。

  “霸……霸下?”喉際哽澀的她,像是怕弄破了一個美夢般,小心翼翼地以指輕觸小娃娃兩頰上的紅暈。

  “他才剛還魂,因此他還得睡上兩季才能醒來。”本來他是打算讓霸下真正醒來再帶回去的,但他也知道青鸞這尊神根本就等不得,所以,也只好提前帶他回家了。

  青鸞滿心顫抖地看著他將睡在他懷中的孩子,動作輕柔地交給她,並要有點因此而無法回過神的她將手中的孩子給抱穩。

  他在她耳畔勸著,“你這姊姊,多了個真正的小弟,而無色與無相也都已遭我打趴,沒躺上個一年半載是沒法下床的,所以,你就別找那堆修羅報什麼仇了。”

  薄薄的淚霧蔓盛在她的眼中,此時此刻,她聽不清楚火鳳在她耳旁說了些什麼,她只見得著懷中小小的人兒。

  躺在她懷中,絲毫沒有被打擾到,睡得香香甜甜的小男孩,雖說長相與年紀,皆與原來的霸下完全不相同,但此刻他那長長的眼睫正緊閉著,呼吸勻勻,溫暖的體溫更是讓抱著他的青鸞溫暖了整個身子。

  當她極力忍住欲落下的淚水時,懷中的孩子動了動,朝她靠得更緊,這令她忍不住再次想起,就在不久前的雪夜裡,他們三入圍在地爐旁開心地吃著北海龍王的寶魚,與西王母親植的蟠桃,而在飯後,她還牽著霸下的手,與火鳳一塊到河堤旁,看著照亮了夜空的火花,並聽著一串串燃起的鞭砲,熱熱鬧鬧的迎接新年的到來,而那時,霸下他那清脆歡欣的笑聲,仿佛又再次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傳至她的耳中,並且,再也不離開。

  “好了,既然事情都已辦妥,咱們就先離開這吧。”火鳳一手攬著她的肩,無視于後頭一大票修羅的目光,帶著她直朝宮門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腳步的青鸞,在已收拾好自己的情緒後,頗為懷疑地問。

  “他們為何肯為霸下還魂?”

  “因為……”火鳳轉了轉眼眸,“我的口才不錯。”

  “啊?”

  “沒事。”他很大方地朝後頭的地主揮揮手道別,“無酒,這幾日多謝你的招待,有空再來找你聊聊!”

  “滾!”

  “你究竟做了何事?”青鸞小心地抱好懷中的霸下,在走出宮門處雪花覆上她的面頰時,她抬首望向忙為他倆添衣的火鳳。

  “不過是告訴他們一個屬于他們敵人的消息,以及他們該如何做準備。”他聳聳肩,“因這敵人,很可能在佛法大成時,憑他一己之力即可消滅整個修羅道。”

  “是誰?”只一人?佛界何時有了這等人才?

  “佛界唯一的聖徒。至于他是誰,你就別過問了。”

第九章

  風涼花飛夏已盡,豔色的花兒在枝頭上一朵朵紛紛離枝墜地,日近黃昏,彎彎的新月,就要悄然挪步移置柳梢頭……

  “三歲?!”

  某間小小的土地公廟內,再次響起了陣驚天動地的怒吼,一臉憔悴的望仙,無奈地望向自家房頂,很懷疑再這麼給那尊醒來快一日的小娃娃繼續吼下去,他家的房頂遲早會被那小子給吼翻。

  “這回輪誰?”望仙滿面疲憊地望著此刻與他一同站在院中,都不想入內被吼的另兩位神仙。

  “到你了。”另兩位神仙,想也不想地就把麻煩往他身上扔。

  兩眼充滿血絲的他忍不住大嚷,“為什麼又是我?”

  “我不會帶孩子。”青鸞站得遠遠的。

  “我也不會啊!”土地公的職責裡,有哪一條是帶小孩的?

  “別看我。”火鳳直接把頭轉過去來個不看不理。

  正在房子裡鬧的霸下,在睡了六個月後醒來時,赫然發現自個兒不但什麼神力都沒了,他還搖身一變,換了張面孔不說,竟成了個人間的三歲小娃娃?當下讓怒氣已累積了百年的他,新仇舊恨全都一並爆發,氣到另三尊神仙都不敢接近他。

  “三歲?為什麼是三歲?”

  “唉……”事前根本就不知霸下火氣會這麼大的青鸞,在霸下已在屋裡摔家具時,嘆了又嘆。

  也跟著嘆了一日的火鳳,忍不住推了望仙一把。

  “再去哄哄他吧。”

  “又是我?”望仙甚是不甘地瞪著這兩尊畏事神仙。

  打從醒來後就已氣了一整日的霸下,怒氣衝衝地不斷在房裡走來走去,且愈吼愈大聲,因此當望仙兩腳才剛踏進來,他便找到哪個是哪個地開吼。

  “當年冰蘭把我弄成個六歲小娃,就已讓我覺得夠可恥了,而現下,我的歲數居然被折了一半不說,我還成了個凡人?”

  “火鳳不也說了?”望仙只好把說了再說的話,再說一回給他聽,“只要你腹裡有顆舍利在,你就不是凡人,而且只要你日日啃上一顆蟠桃,你的神力早晚也會回來,只是不能再像以往力大無窮而已。”

  有心想補救這等後果的火鳳,都已經再偷溜回昆侖山偷摘了兩籃的蟠桃回來了,現下與從前,頂多……頂多就是身高差了一截,歲數少了一半而已,反正只要他能活過來就好,他就不要計較太多了嘛!

  “那,我會不會長大?”霸下兩眼一瞪,最氣也最堅持的就是這一點。

  “呃……”這麼挑剔?

  霸下忿忿地自地上跳至椅上,再跳至桌上,然後兩手拉緊了望仙的衣領大聲喝問。

  “我該不會成了個永遠也長不大的三歲神仙吧?”當了百年的六歲神仙就已經夠讓他悶的了,現下年紀還再少上一截,那他到底要何時才能長大變成個美少年?

  “關于這問題,我想,我得再去問問火鳳……”彎腰彎得很辛苦的望仙,直把求救的兩眼往外探,偏偏外頭的那兩個就是全都很忙碌地裝作沒看到。

  “我不管,你現下就老實告訴我!”

  聆聽著屋內霸下比以前六歲時,更加稚氣也更加火爆的童言童語,躲在外頭遠遠看著的青鸞,以肘撞撞身旁的火鳳,一個頭兩個大地問。

  “他會長大嗎?”這也難怪他氣了,明明就是幾千歲的瑞獸,結果一覺醒來卻變成了個三歲小娃。

  火鳳感慨地垂下頭,“千算萬算,當初,我就是漏算了這一點……”唉,那時他自無相身上搶回舍利急著為霸下還魂,而無酒為了還魂急著找新鮮的屍首,一時之間,誰會想到要給霸下幾歲的身子呀?找得到方死且能用的,就已算他們運氣夠好了。

  “那……”她咽了咽口水,“短時間內,為了大伙著想,還是別告訴他實情吧。”

  “把我的年紀還給我!”當屋內又是杯盤齊飛時,站在外頭的兩名神仙,更是愈站愈遠。

  “喂。”青鸞忍不住要問問身旁的罪魁禍首,“為何你不讓霸下的魂魄回到霸下原本的屍身中,反倒叫那些修羅另為他找個身軀?還有,你幹啥不把無相搶走的神力搶回來還給霸下?”用本來的那一個不就結了?省得現在後果報應一大堆。

  “你也很清楚,神界貪圖霸下些什麼。倘若我真讓他回到原本的那具身子裡,還讓他繼續擁有以往的神力,你以為,神界會輕易放過他嗎?”她以為他是在為誰著想呀?

  “那也別讓他成了這副德行啊!”以前是半大不小,現在是小之又小,還特難搞定。

  “你說,現在的霸下,像不像個人間的小娃娃?”唉,就知道她的心思直得一點也學不會轉彎。

  她忍不住垂下肩,“要是不像,現下咱們哪會鬧家變?”

  火鳳以指勾起她的臉龐,滿面心機的模樣,當下讓她忍不住防備地揚起黛眉。

  他問得十分奸詐,“那,既然霸下儼然已成了人間孩兒了,身上又無半點身為神獸該有的神力,日後,他還會再被逼回江中馱著那塊鎮水神碑,或是再遭到神界的緝拿嗎?”

  頓愣了半晌後,青鸞忍不住咧大了笑臉,直摟著他的頸項跳呀跳的。

  “我就知道你這狐狸臉既陰險又可靠!”

  “……”狐狸臉?

  “青鸞!你說,我會不會長大?”從望仙口中什麼都問下出來的霸下,氣得一骨碌衝至院裡改找上她。

  才高興不過一會兒的她,嘆息地掩著臉,直在嘴邊咕噥。

  “真該叫無酒找個六歲以上的……”怎麼三歲的遠比六歲的,還難對付啊?

  “會不會?”地上的三歲小娃娃,直揪著她的裙擺拉個不停。

  火鳳搖搖頭,彎下身一把將那個身高愈來愈矮的小頑固抱起,並在他掙扎著想下地時,適時地對他拋出一句。

  “霸下,你想不想學術法?”

  “……學誰的?”霸下當下忘了先前是在鬧些什麼,只是呆呆地看著眼前西王母的手下大將。

  “我的。”他刻意笑得很溫柔,還不忘襯上他天籟般的嗓音勾引,“近來我還滿想收個徒弟的。”

  “你當真?”坐在他臂上的小娃娃,張亮了一雙眼,忙不迭地拉緊了他的衣領。

  火鳳板著臉,以指點向他的鼻尖,“要當我徒弟也不難,只是,你若繼續再像個三歲小娃無理取鬧,那你就甭想拜師學藝了。”

  “我要拜!”

  “那,不鬧了?”火鳳再將他抱妥了些後,邊抱著他走向屋裡邊問。

  “保證不鬧!”

  “這才乖。鬧了一日,想必你也累了,咱們就先睡一會……”哄孩子的美聲逐漸消失在房內。

  “大小通吃啊……”目送輕而易舉就哄走霸下的無良神仙,青鸞直在嘴邊喃喃。

  “就知道他行……”望仙則是佩服萬分地看著某神映在紙窗上的背影。

  看著屋內亮晃晃的火光,以及火鳳那具映在窗上的身影,默然看了許久的青鸞,忽然開口。

  “望仙,我曾問過火鳳一個問題。”她兩眼瞬也不瞬地定在火鳳的影子上頭,“我問他:‘若你所愛之人,有天醒來同你說,她再也不愛你了,你會如何?’你猜他答什麼?”

  “他答什麼?”

  “他答:‘我會讓她在十年、百年後都惦記著我,並且後悔,她為何要高抬貴手放過我。’”

  望仙狐疑地瞥向她,“你……為何突然對我說這個?”幹嘛,她終于想通了,不想再定下去了?

  “因我決定,不再高抬貴手放過他。”兩眼再次飽覽過美男在哄睡孩子後,走去鄰院的背影一眼,她舉起一拳信誓旦旦地說著。

  “說來說去,還不就是你敵不過美色……”望仙只是朝天翻了個白眼。

  “你知道就好。”她用力地拍著他的肩,然後大步大步地走著,準備待會兒就去獵豔。

  “青鸞!”望仙站在原地不忘向她交代,“你可別吃得他連骨頭都不剩啊!”

  “我會盡量留點殘渣。”她朝後頭揮揮手。

  “……”殘渣?

  哄完了個孩子才剛回院的火鳳,進房沒多久,就見青鸞小跑步地跑至他的院裡,並在來到他的房內時還刻意將房門鎖上。

  靜站在原地的他,默然瞧著一靠近他身邊,就二話不說脫起他外衫的女人。

  “青鸞,你在做什麼?”在她的雙手又在他身上摸來摸去時,他忍不住按下她的手問清楚。

  “哼,當年我沒摸到的,這回我統統要摸到!”

  他一手撫上她的額際,“你又在發癲了?”

  “我在有恩報恩,以身相許呀。”她橫他一眼,很努力地繼續手中把他給剝光的工程。

  “那可免了。”火鳳彎下身子,輕易地逮住她造亂的雙手,“因你既不欠我恩情,而我在須彌山做客也做得挺痛快的。”他還在想,有空時,還要登門去看看無酒那張臭臉呢。

  遭他困在懷裡動也不能動,她安靜了一會兒後,忽地抬起頭問:“你先前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對你說的那一大串?”

  “嗯。”在他的目光下,她面帶緋色。

  “永遠都算數。”他鬆開她的手,柔柔地攬住她的腰。

  “那,再對我說一回。”

  他馬上照辦,“自今日起,我會疼你、愛你、寵壞你、放縱你,還外加日日早晚色誘你,發誓永對你專一,喝湯時為你吹涼,炎夏時為你搖紙扇,天寒為你勤添衣,眼底,永遠只看得到一個女人,那就是你。”

  她皺了皺眉,“你多添了幾字。”她可是背得牢牢,一字都不差的。

  “若你嫌不好,我可換過──”他連話都還沒說完,頸子就被拉下去,換來一記她的熱吻。

  “你若反悔,我會殺了你,再把你給吃個精光。”在他意猶未盡,想要吻得更深時,她一掌推開他,並警告性地把話晾在前頭。

  “唉……”他極力忍住笑意,彎身埋首在她的肩頭,“我好煩惱,日後萬一找不出半個可讓你殺我的理由,那該怎辦才好?”

  在他抱著她坐至榻邊,並讓她坐在他的腿上時,她靠在他胸前問。

  “喂,你有沒有膽識敢獨自上歲宮?”她這個不肖徒孫當久了,偶爾也是會深感內疚的,可那票師祖又實在是太過固執,不管她說啥他們就是聽不進去。

  “上那兒做什麼?”

  她面上笑意隱隱,“去告訴我的師祖們我被你給拐跑了。”

  “嗯……”他沉吟了一會兒,“目前還沒有這個勇氣。”想當然,那五十九個白胡子的老頭,定會打斷他的兩腿讓他再也爬不出歲宮。

  “算了,這事日後我自個兒再去擺平它。”她嘆了口氣,打算及時行樂暫且先忘了這回事,然後又再次一手攀上他的肩。

  這回火鳳在她又開始偷襲他之前,牢牢握住了她的雙手,褪去了笑容,一本正經地看著她。

  “有些話,我一直都很想對你說。”

  “說什麼?”

  他虔心說著,“日後,不必再試著去考驗自己能勇敢到什麼程度,以及自己能忍耐到什麼限度了,今後,要哭要笑,都不要顧忌了好嗎?”

  聽畫樓說,她從不哭的,就連上回霸下死時,她也只哭了一會兒,她永遠都在壓抑自個兒的情緒,為的就是不想再受傷,可這樣,卻也讓愛她的人們因此束手無策。

  “我知道,太歲之頂不易攀上,就如同西王母手下第一大將之職一般,也是攀之不易啊。”他低首以額靠著她的額,“我不是不明白你在想些什麼、忍耐些什麼,可再這樣下去,你會累垮的,就如同過去的我一般。”

  當年在頭一回見著她時,他就認為她是個就算習法也不會有什麼成就,也不適合習武的無用神仙,可是她不但變了,還一口氣取代了她的師父成了眾太歲之一,這之間的落差,是他根本就難以想像的。

  他不知閉關在歲宮裡三百年的她,為了習法耗盡了多少心血?他也不知她這一身的武藝,又是得如何忍下強行將身子移筋換位的痛苦,才能夠換來的?這一切,她沒有說,也從不說,就像當年的他一樣。

  可是,明明很痛,卻不能說出來……明明就很不願意,卻又不得不去做……日子,真得必須過得這麼艱難嗎?難道就一定得暗自忍著淚才成嗎?

  “和我一樣,能放且放吧。”他柔聲說著,“好好的,咱們這幾尊神仙,就在這快快樂樂的生活,一塊過著這座人間我還是有點不太懂的日子,你說好不好?”

  既然從無選擇,也無法脫身,那麼,就鬆開自始至終都緊握著的拳頭吧,至少在緊握著時,他們都沒法捉緊一些,可在張開時,他們卻可以擁有一切。

  始終安靜聆聽著的青鸞,在他在她的眉心印下一吻後,面帶緋色的她先是嘆了口長長的氣,再一鼓作氣地拉掉他身上的腰帶。

  “唉,這是你逼我的……”再不把他吞下去,那就真的是太對不起她自己了。

  火鳳得意地順勢往楊上一躺,擺出美男橫躺的誘神姿勢,鼓勵地朝她拋著媚眼,還一手微微掀開衣衫。

  “我早早就等著你來強迫我了,請用力點蹂躪我,千萬別太仁慈。”

  “那有什麼問題?”

  雙雙關在火鳳院中的房內,一關起門就不想再出來的二神,在三個日夜過後,當小了一號的霸下又開始鬧起來,而望仙又無法擺平時,萬般無奈的望仙,也只好硬著頭皮去敲醒某兩神,以救救他這問就快被哭倒兼鬧翻的小小土地公廟。

  就在火鳳去哄霸下之時,正在用飯,精神與心情都顯得很好的青鸞,一點都不在乎坐在她對面的那個望仙,正用什麼目光打量著她。

  “你當真……吃了他?”雖然很難啟齒,但望仙仍是很想知道她究竟有沒有那個膽量。

  與他想問又不好意思問的模樣相比,青鸞這個當事人不但不加以否認,反而還顯得落落大方。

  “在我啃他下腹時,我可沒聽見他有反對過。”色戒已破就破吧,反正他倆都很樂在其中。

  望仙直揉著眉心替她發愁,“這下你打算如何收拾?”想當然耳,要是他倆之事被神界知道,或是一塊被逮到,那罰則……可不是鬧著玩的。

  側首望著外頭那個和霸下玩得不亦樂乎的火鳳,她笑得很得意。

  “我早收拾妥當了。”

  “啊?”這事她有法子收拾?

  “我捎了個口信同我那五十九個師祖說,我玷污了一名同僚。”她先是喝了口熱茶,再慢條斯理地道來。

  望仙差點瞪突了眼,“你說什麼?”

  “我還同他們說,我自知這是犯下神界大不赦神規的,且也已毀了那名同僚的清白,因此我決定要對他負起責任,所以,我自逐于神界。”

  “……你的師祖們會答應你嗎?”這樣到底妥不妥當啊?

  “當然不會,他們永不會死心的。”她笑得一派爽朗,“總之,日子咱們照樣過,照樣躲著別被他們逮著就成了。”

  “你認為行就行,只要別把我拖下水。”

  “你大可放心。”她伸手拿了顆放在桌上籃子裡的蟠桃,心情愉快地去加入院中的二神。

  手中抱著霸下的火鳳,看著走進院中的青鸞,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模樣,火鳳不禁感慨地拂開霸下額前過長的發。

  “我現在終于明白,他走路究竟是像到誰了。”人間普通的三歲小娃,應當都很會走路了,就只有他懷中的這個,走起來就是歪歪倒倒的。

  她扁著嘴,“我只是老覺得地不平而已……”

  “咱們出門去吧。”眼看今兒個秋風颯爽的,單用一手抱著霸下的火鳳,另一手則牽住她的手。

  “今兒個打算上哪去?”她邊問邊把蟠桃交給愈來愈像個孩子的霸下。

  “嗯……”他想了想,“城門、廟宇、大街、鐘樓……”

  “去這些地方做什麼?”

  “讓這小子去見見他的兄弟們呀。”他側過首對霸下笑了笑,“你說,這樣拐得著你吧?”

  忙啃著蟠桃的三歲小娃,直點著頭,笑得一臉滿足。

  “望仙,你要不要一道去?”她回頭問著正在房裡換穿著官服的望仙。

  “近來我家香火旺得很,本神沒空!”忙著去照顧自家生意的望仙,朝他們三個揮著手。

  “那我們出門去了。”

  一腳踏出土地公廟的後門,高照的秋日豔陽直曬在他們的身上,青鸞抬起一手遮住陽光,看著樹梢上部分染上金黃的秋葉,這才想到,眼下都已是豔麗之秋了。

  當坐在火鳳臂上的霸下,又開始習慣性地跟著青鸞一般,總在走路時搖頭晃腦地,火鳳看著左右兩邊全都搖來搖去的一大一小,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後他索性也學起他們。

  搖啊搖的,一路搖過繁華喧囂的大街。

  搖啊搖的,加入了這座熱鬧的人間裡。

  搖啊搖的……

番外──其實事實是這樣的

  天帝宮中,向來只有天上有的聖樂妙音,正陣陣自大殿內裊裊傳來,原本鮮少有神走動的棟棟樓宇與飛閣,為配合喜慶亦四處張燈結彩……

  一路自宮外遭神茶給拖來此地的火鳳,提不起勁地站在殿門外,看著底下的神山神海已快一個時辰。就在他無事可做,又無聊地數完人頭後,他索性背過身子,將頭往裡頭的大殿一探。

  雕闌玉砌、美不勝收的殿裡,或許隨意敲下個窗扇或是台階,他便可在其他各界吃飽喝足上好一陣……而殿中一個個高高掛起的大紅燈籠,將一殿映照得喜氣洋洋,兩旁的廊上,則擺滿了眾神特意攜來的賀禮,在大殿正中央上頭,還掛了一大面繡有壽字的織錦帷帳……

  對眼前華麗到極點的景象再三瞧了瞧後,火鳳再轉眼看向四下將大殿擠得水洩不通,個個衣著光鮮、打扮起來有模有樣的神仙同僚們。

  “你們每年都這麼辦?”不過是個老頭子的壽辰,有必要這般動員全神界的神仙,來朝他一拜嗎?相較之下,他老家的西王母娘娘就節儉也低調多了。

  “天帝的壽辰向來都是這麼辦的。”不像火鳳兩手空空什麼禮也沒帶,已經把壽禮送進裡頭的神茶,在他想走進去晃晃逛逛時,連忙把他給拉出來。“我不都說了,你只能站在這看!”

  “那兩位新科戰神的座席在哪?”不能進去裡頭轉轉,幹站在外頭無聊之餘,火鳳也只好勉強挖出點好奇的精神。

  “位在天帝左手邊最高的那席。”年年都看他們這樣坐的神茶,看都沒看就知道那些高神一等的神的位置在哪。

  “那天帝右手邊一堆的空席,又是誰坐的?”

  “那是太歲們的座席。”

  火鳳再往裡看了一會兒後,有些納悶地回過頭來,一手頂著神茶的鼻尖。

  “我聽說,你與鬱壘似有些交情,你怎不進裡頭待著,反倒同我一塊站在門外?”

  神茶很委屈地垂下頭,“我的官太小,沒資格坐到裡頭,只能坐在殿門邊……”那裡面的座位除了要講官位大小,還是要講年資和神力,他一介小小門神,哪坐得進去?

  “我呢?”

  “更慘。”神茶同情地瞥他一眼,“你只能站在殿外。”

  “……”也好,至少那個天帝,並沒記差點瞎掉之仇把他給踢出宮外。

  兩具高大且十分眼熟的身影,在他倆猶在閒聊的這當頭,遠遠地自底下的台階走上來,火鳳不經意一看,隨即臉上鋪滿了狡猾的笑意,並殷勤地朝著下頭的兩位神仙打招呼。

  “喲,這麼巧?”他左瞧瞧藏冬的黑臉,右欣賞著鬱壘的冷臉,“也來拜壽啊?”

  “你這奸詐的小人……”鬱壘滿面陰沉地瞪著這個自神魔大戰後,就一直沒機會找他算帳的超級大騙子。

  “是陰險的神仙。”他徐徐更正。

  “你坑我們?”原本想陷害他當上戰神,沒想到反被將了一軍,從沒吃過這種虧的藏冬,悶悶不樂地瞪著他再得意不過的神情。

  “這叫先下手為強。”他再搖搖食指。

  當下隨即翻臉的兩名戰神,也不管四下有多少同僚正在看,一左一右地架住火鳳之後,即速速將他給拖去殿外一角。

  “真粗魯……”輕而易舉就掙開他倆後,火鳳不以為然地整理著被他們弄亂的衣裳,“你倆就這麼輸不起?”

  “誰曉得你會在那時來上那一招啊?”一想到那時他是怎麼裝暈的,藏柬、就很恨自己幹啥不能看破他的企圖並早他一步行動。

  “你倆敗就敗在,太過顧忌顏面這上頭。”火鳳還有心情分析給他們聽,“若不想當上戰神,那時你們怎不同我一般,不怕被當成神界之恥?”

  “……”誰同你那般不要臉?

  “有失就有得。”他兩肩一聳,“既是如此,那就誰都別怨誰啦。”也不想想,他那時是下足了多大的工本,並拋棄顏面二字,賠上他畢生所有的神譽,這代價很大好嗎?

  “你不會以為我們或是天帝會就這樣放過你吧?”鬱壘在他轉身就要定時,冷不防地在他身後問。

  “那當然。”火鳳愉快地回首,朝他眨了眨眼,“也許你們還不知,眼下,我這燈神的職位已是保不住了。”唉,要當壞人,怎可以只有一步棋呢?

  還未得知這消息的二神,登時愣大了眼。

  “你說什麼?”燈神這麼點小小的職位,他……他也有辦法擺脫掉?

  “可惜了,近來神界已放話暫時不再向他界興師,得修養個生息數百年……”他笑意滿面地晃至他倆的面前,不疾不徐地朝他倆一揖,“因此戰神這一職,你倆,往後幾百年內就好好窩著吧。”

  他挑挑眉,“若不想當,你倆可以想法子將戰神這一職推給太子啊。”

  “無冕?”深知無冕是怎樣一尊神的藏冬,登時拉下了臉,“你開什麼玩笑?”

  “那,對于那個六親不認的地下太子,你倆就當心點吧。”他朝他倆揮揮手,誠心的奉上勸告,“我若是你們,我不會想同他槓上的。”

  鬱壘滿面陰沉地瞪著他,“你憑什麼認為我對付不了他?”

  “就憑我認為他鐵定會當上鬥神。”雖然他很不願意這麼想,可是,放眼整個神界,就剩那個只大展身手過一回,之後就一直深藏不露的無冕有法子駕馭神之器了。

  “他能駕馭神之器?”藏冬雖是不以為然,但也不禁考量起這個可能性。

  “若我沒猜錯,他能。”老早就看出神界隱憂的他,難得實話實說,“你們信也好,不信也罷,總之,眼下戰神這一職,你倆就好好扮著吧!”

  “小人報仇,三百年不晚!”打心底想賴掉戰神這一職的鬱壘,在他轉身走開時,壓低了音量,信誓旦旦地同他警告。

  “放心,我可以足足等你們等上個三千年!”他回以一笑,壓根就沒把他們兩神給放在眼裡。

  “戰神?”當站在宮門前的守宮人,來到他們三神面前,打算邀藏冬與鬱壘入殿時,有些疑惑地瞧著那兩個面色都相當難看的新科戰神。

  一句話都不想多說,只想就地砍了那個小人的兩位新科戰神,紛紛在嘴邊暗咒了幾句,便一塊踩著火冒三丈的步伐迅速進殿入席。

  不明所以的神茶,在裡頭的藏冬和鬱壘一進去就猛灌悶酒,而火鳳心情很好地又晃回殿外時,好奇地拉著他的衣角。

  “你們三者之間是怎了?”

  他笑咪咪的,“沒什麼。”花下了大把心血,好不容易才讓那兩個戰神變臉,他那一暈,還真是暈得再值得不過。

  “沒有他們臉色會這麼難看?”異面的那兩個直朝外面這邊瞪啊瞪,像是巴不得能將火鳳給生吞活剝似的。

  “因近來他倆的肝火旺了點,放心,過陣時日就會好些了。”

  “太歲到!”

  當台階底下一群神官吵雜不已時,神茶往下一看,即興奮地拖著火鳳擠過眾神,來到階旁欣賞那些難得能夠全體聚齊的太歲們。

  聲勢浩大的太歲隊伍,在眾神的鼓噪下,絲毫不受任何影響地魚貫自台階階底走來。但在重重神群中,火鳳卻始終找不著,那張日夜佔據了他的雙眼,時時住在他心頭的那個小小太歲……

  “神茶,十九太歲,青鸞呢?”看遍了那五十九人,就是遍尋不著青鸞的身影,火鳳不禁一掌握緊神茶的肩頭。

  “你不知道?”神茶反而以大驚小怪的眼神望著他。

  “知道些什麼?”

  “十九太歲,她在百年前就已擅離職守,不知去向了。”說起這回事,不只是眾太歲痛惜,就連天帝也為之扼腕,年年派去找尋她的天兵天將不知有多少,可這百年來,他們就是找不著那一枝獨秀,同時也是青出于藍的太歲之首,青鸞。

  火鳳不禁瞠大了眼。

  那個總是在雪地裡一跌再跌的小小神仙……

  那個曾經闖入他生命裡又再度消失的神仙……

  那個在當上了太歲之後,就再也不記得他,也不再與他有所交集的神仙……

  萬萬想不到,相隔這麼久未見,她竟然……

  “她……不在神界了?”從未想過她會離開神界的火鳳,愕然地問。

  “是啊。”怎麼,昆侖山都沒這消息嗎?

  各花了一百年才從佛界與魔界回來的他,怎會知情?

  在他認為,他好不容易可以再次見著,那張漸漸在歲月中消逝的臉龐時,可她卻決絕地轉首而去,不留給他一絲音息,又再次擅自消失在他所知的天地裡,從不給他理由,也不容他問上一句為什麼……

  她已全然忘了他嗎?

  還是說,她並不認為那百日……

  “火鳳?”為了他臉上的異樣,神茶不禁推了推木然的他一把。

  深吸了口氣後,他抹了抹臉,回首看了富麗堂皇的天殿與眾神一會兒,他毫不猶豫地轉過身。

  “代我轉告天帝,我有事先走。”

  “慢著,火鳳!”神茶在他說走就走時,忙不迭地想要攔神,“你要上哪?”

  “去找個我忘了要叫她搬家,所以,她就一直賴在我心底下走的女人!”

  “啊?”神茶愣了愣,“火鳳!”

  乘龍遠離了神界之後,身處在雲裡風間的火鳳,看著一朵朵掠過他眼前潔白似雪的雲朵,令他止不住地回想起,當年,在昆侖山上,那一個曾經深深倚賴著他,兩手總是環抱在他頸間,對他笑得柔柔的小小神仙……

  該是他的,就會是他的。

  他怎可能放她脫身而走?

  哪怕是天涯海角,他也要將那名已在他生命中失散了數百年之久的女子,再一次地,將她捉回他的生命之中。

後記 週公有交代

  大半年未寫書,實是因不能為,故而不得不擱筆歇息。

  自去年五月起,即一直臥病在床無法起身,在醫院住了幾回,卻始終沒有起色之後,即放棄再住院。從沒病得如此嚴重的我,日日,就是躺在床上沒法下床,而這一躺,就從五月躺到了十月。

  到後來,我已學會了看開,也學會了樂觀。

  所以,病就病吧,就當它是人生的風景之一。

  好了,咱們來說說這本書為何會突然冒出來吧。

  某夜,方入夢境,週公他老人家便與我來個促膝長談,而這一談完後,我便認命地爬至電腦前,慢吞吞地敲出這本《太歲》的大綱。

  之前問過我,“陰陽”這系列是否只九本的小羊們,週公說,不只。

  既然他老人家有說、也突然叫我要寫了,日後,就別再怪我沒把這系列寫完了。

  至于前頭的“有間客棧”,因四號房的監工,在房子蓋了一半時,忽覺設計草圖有問題,所以,目前衛程嚴重延誤,也還在找新建材,總之,目前四號房工地仍處在停工階段,至于何時能完工納客……我再跟設計師商量一下。

  好,把話題再兜回“陰陽”上頭。

  這套系列後頭還有幾本,我不確定,因為這要看身體狀況,也許就一本,不然兩本,又或許,會再多幾本,我也不知道。

  而之前九本裡,某些該給個解釋或未解的伏筆,日後會慢慢解的。其實“陰陽”寫至《還魂》這一本時,就已經將這套系列後面的故事講完百分之八十了,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寫不寫,倒沒那麼重要。

  目前所寫的“陰陽”,大部分都是在第一本《天火》之前的故事,就像這本《太歲》。因為《天火》之前有太多故事都沒交代,所以我始終認為我沒有把這套系列給寫完,所以那時我才會說,這套系列暫定九本。

  只是現下,不管是哪套系列、哪個故事,能不能寫、會不會寫完?我再也不像以前有把握了,因為,身子真的壞到差不多了,何時會病、何時會又有意外狀況,我都不能保證。

  能寫的話,我當然也很想寫。

  很可惜,只要我一日不健康,我就不能像從前一樣,每套系列都會寫得完完整整。還有,我也不能再像從前一樣,能夠穩定的出書,不讓小羊等太久,這一點,還希望小豐們能夠體諒。別再日日去問《禾馬》了,因為他們也不知道我何時才能寫、何時才能寫完。小羊們只要記得,只要我可以寫,我一定會盡量不讓小羊等太久,好嗎?

  這次的後記,好像有點感傷喔?

  不好意思,我會努力跟醫生配合的,所以,請小羊不必擔心我,我還是一樣的,書照寫,不能寫,就好好休息。

  快過年了,小羊們都快樂的看完這本書好不好?然後把微笑掛在臉上,就像裡面的那一家四口,歡樂地加入這座人間。

  希望每只小羊,都能健健康康,並且有個美好的一年。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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