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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小夜曲 作者:簡薰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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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所以說,凡事都有一體兩面。

  夏天的淡水有著典型觀光市鎮引人入勝之處,永遠有風,永遠有好景色,歌舞升平得像是臺北縣的小天堂一樣,但是這般怡情的地方一到冬天就風雲變色,無論是空氣或是溫度都化為徹骨的寒,北風中帶著水氣,已經不是一個冷字能形容的。

  淡水人,可是咬著牙過冬天的啊,喬雅捷想。

  也只有在這個老是被氣象報告說出現全臺最低溫的季節,她曾慶幸自己是個不用出門就能工作的人。

  現在是十二月,氣象報告說有寒流會來,她窩在被子裏翻來翻去,墻上的時鐘指著下午兩點,是她該起來的時間,可是,被子好溫暖喔,那種暖暖香香的氣氛根本就不是一個懶人可以拒絕的。

  根據喬雅捷的生存法則,既然抵抗困難,那就別抵抗了,反正又不用打卡,她可以在被子裏卷到高興為止。

  房間被午後的太陽穿過,有點光,黃槐樹的影子篩過窗簾,映在白色的墻壁上,形成一副有趣的圖案。

  她的房間是這層舊日式宅院中最大的一間,上一個房客據說是個空姐,出了意外後感到人生無常,已經結婚去了,由於搬得很倉卒,留下了一大堆家具給她,包括床、衣櫃,還有一個很不錯的化粧臺,美中不足的是沒有書桌——她搬進來後唯一添的家具就是書桌,她什么都可以沒有,就是不能沒有書桌,因為她是一個漫畫家,而且是個不喜歡電腦繪圖的漫畫家。

  還算是新人,請不起助手,所有的工作都自己一個人包辦。

  房間靠墻的地方有一張長形的桌子及七層格,那裏就是她把黑夜當白天用的發憤地點。

  筆筒裏有各式畫筆,七層格中放著消耗量很大的備用筆尖、墨水、畫紙、網點等又美又貴的畫具,桌腳旁有鐵網,幾支顏色奇怪的牙刷、棉花球、一團臟兮兮的布塊,最角落還有一張透寫臺。

  近十個月,她就在這張桌子上自己一個人慢慢描繪出“甜蜜少女月刊”上的連載情節。

  浪漫,夢幻,符合少女群喜歡的畫風與故事。

  “一定要浪漫喔。”編輯A總是這么說。

  “再多一點夢幻會更好。”編輯B的聲音也跟著響起。

  想到這個,喬雅捷的心情指數突然有點往下掉,因為她覺得自己最近不太浪漫,也不太夢幻,不太……孵出來的東西好像有點變成都會漫畫了,跟她目前連載的少女月刊的味道好像有點不太合。

  就在翻來復去之間,墻上的鐘已然走到三點的位置。

  她還沒起床的打算,但隔壁房間已經有了動靜。

  室友起來了。

  那個超級會料理東西,而且若看到餐桌上有其他人,會不吝多煮一份的室友起來了。

  喬雅捷一下從床上翻起,穿了外套後咚咚咚的跑出去,目標是盥洗室,但在鎖上門之前不忘對廚房大叫,“我起來了。”

  話尾才落下,另外一個聲音跟著響起,“我沒聽到。”

  喬雅捷笑笑,擠了一些牙膏在牙刷上,開始刷牙,洗臉,擦上乳液,頭發太短了,連梳子都用不著,雙手沾水撥一撥就算整理完畢。

  進入廚房,她的那份已經放在白色餐桌上了。

  她舉起雙手,對著賜給她早餐的人衷心合十,“感謝你。”

  “盤子給你洗。”

  “沒問題。”洗洗鍋碗嘛,比動刀動鏟簡單多了,“我保證會洗得很幹凈。”

  這房子住著三個人,除了她之外,還有一個三十多歲的酒吧老板以及一個正為升學頭大不已的高中生,酒吧老板叫江日升,酷酷的,非常有個性,高中生叫韓凱聖,是個清秀小佳人。

  三人一字排開,五年級、六年級、七年級各一,雖然年齡差距頗大,不過日常相處倒是沒有什么問題,韓凱聖是那種搓圓就圓,搓扁就扁的個性,江日升有著酒吧人特有的阿莎力特點,喬雅捷自己又是那種有點男孩子氣的女生,因此相處起來一直頗為愉快。

  說來奇怪,雖然有兩個女生,但其中最善廚藝的反而是江日升。

  而且他的人永遠那么好,不管煮什么都是大碗大盤,連帶嘉惠她們兩個小毛頭——他是這樣叫她們的。

  不知道是不是年齡差距的關係,他明明是室友,可是有時候卻扮演著老爸的角色,定期說教。

  餐桌旁邊有一臺音響,此時播出的是輕緩的瑞典清音樂,喬雅捷愉快的用叉子將培根蛋放進嘴巴,十分心滿意足,“人間美味啊。”

  培根有點焦褐,蛋半熟,土司是種剛好的金黃色,鮮綠色的生菜在玻璃器皿裏,還有現煮的咖啡,唔,棒透了。

  “說真的,你為什么這么會煮菜?”

  江日升看著報紙的頭也不抬,“沒有我不會的事情。”

  “自大。”喬雅捷想想,又補上一句,“自戀。”

  “自大要有本事,自戀要有本錢,對於一個既有本事又有本錢的男人來說,是不需要謙虛的。”他勾起一抹笑,“洗完盤子就快點去工作吧。”

  喬雅捷的叉子在空中停了下來,嗚,居然在她心情這么好的時候說出這么令人感傷的話題。

  她當然很喜歡她的工作,只是對於一個陷入瓶頸的創作者來說,那會突然變成一個地雷,只要想到一張張的空白畫紙以及男女主角的名字,光明的將來就有點豬羊變色的味道。

  常常,她拿起筆,就開始對著肯特紙發呆,即使好不容易開始有些什么從腦袋冒出,但結果好像就是不太對。

  而江日升顯然也知道踩到她的痛處,臉上笑意更甚,“記得浪漫點喔。”

  “我都快得憂鬱症了,還浪漫咧。”喬雅捷將金黃色的蛋卷一口放進嘴巴,恨恨的說,“如果哪天讓我畫思泉涌,叫我一天睡三小時都願意。”

  “你就是睡太多了,才會越睡越笨,越笨越想不出來。”江日升站起身,將杯盤器皿放入洗碗槽,十分輕松愜意的說:“對了,貝蒂上次還看你連載那本月刊的一個故事看到哭,那個畫家叫什么,唐思思吧,她不是你的大學時漫研社的學姊嗎?我覺得你該虛心求教一下才對。”

  “我才不要。”她寧願卷到變蝦子,也絕對不去問唐思思那個可惡的家夥。

  “你反應這么大幹么,聞道有先後,問一下又沒什么。”

  “那是因為你不知道她有多大嘴巴,只要我開口,她不但不會告訴我,還會在自己的網站上說些‘學妹雅捷打電話問我編劇技巧’之類的,把自己講得多照顧學妹,她啊,其實小氣得很,以前我們一起去買畫具,她看到我買錯畫紙居然也不阻止我,結果因為尺寸錯誤,連投稿的機會都沒有。”講起舊恨,喬雅捷一臉憤慨難當,“我瘋了才會去問她。”

  那天晚上,喬雅捷困在桌子前,一掃過去幾日的頹廢與幻想中的憂鬱症,開始在長型桌子上忙碌起來。

  輕勾淡擦,偶爾,會抬起頭看看貼在桌子前的美少年美少女照片,增加腦中印象。

  直到十一點多,她第一次從椅子上站起來,去廚房翻東西吃,又煮了一杯咖啡,然後繼續奮戰。

  浪漫,浪漫,非常的浪漫。

  沾著墨水的筆在畫紙上依線描繪,人物是很美啦,不過誰能告訴她,一個兩年多沒談戀愛的人怎么浪漫得起來?很久沒有聽到甜言蜜語,很久沒有因為誰的眼光而怦然心跳,她甚至連粧都不太化了,身上為數不多的嬌柔細胞早在蘇活族的生活中消磨殆盡。

  她現在只是一個剛起步的漫畫家。

  住在淡水,稿費剛好夠自己生活,頭發短短的,有耳洞卻沒耳環,修長的手指上沒有戒指也沒有指甲油。

  然後,嗯,沒有男朋友。

        ☆         ☆        ☆

  雖然說經濟不景氣,但還是有某些商品總能殺出血路,例如,欲望城市女主角穿過的鞋子,六人行中瑞秋的衣服品牌,詹姆士龐德開的車子等等,大家希望用了之後能像凱莉那般善於談情,像瑞秋那樣討人喜歡,像詹姆土龐德那樣神勇無敵……族繁不及備載。

  除了眼睛看得到的,另外,還有一種眼睛看不到,營業額卻年年創新高的東西——彩粧品!

  愛美是天性,無論年紀。

  全世界的人口有一半是女生,而大部分的女生又把這項應該是奢侈品的東西歸類於必需品,因此彩粧保養品被列為美容研究中心的兵家必爭之地,有些大公司甚至分成好幾個品牌,以造成相輔相成的效果,而“BS美妍”所使用的就是這種經營手法。

  BS原本是亞洲第一大藥廠,十五年前開始轉向美粧用品,打著“醫療美粧”的效果,近幾年銷售屢創新高,很受到亞洲女性的歡迎。

  當然,知名度一開,BS開始推出屬於自己的代言人,一般彩粧公司多是請知名人士拍攝廣告以提高詢問度,他們則是反其道而行。

  BS近幾年的代言人是一位彩粧師。

  俊帥,年輕,有專業背景,他的照片與簽名被做成看板放在專櫃後面,效果媲美千萬身價的女明星。

  彩粧師的名字是方浩軍。

  三十歲,未婚,在流行發源地巴黎取得國立大學的化學博士學位,對色彩以及流行的敏銳度極高,當初會答應BS公司的原因很簡單,除了待遇好之外又可自行決定工作時間,最重要的,他與公司的少東陳冠文同為大學的同學,而且交情是屬於可兩肋插刀的那種。

  “我不會虧待你這位大師,你呢,也不要虧待我這個同學。”電話那頭,陳冠文笑嘻嘻的說,“我要衝臺灣業績,看你要不要回來幫我。”

  “我沒空。”

  “三年就好。”陳冠文好似沒聽見他的話,“我有把握三年內可以達到一定的佔有率。”

  “三年,你說的,如果沒辦法,那可不關我的事情,你不可以做出藏我護照那類的事情。”

  聽見方浩軍語氣松動,陳冠文連忙跟進,“不會不會。”

  為了好朋友,方浩軍舍棄了巴黎美粧企業的研究專員工作,回到了臺灣,一住兩年半。

  女性喜歡的風格走向、色彩、香味,還有深淺的層次搭配都是產品推出時的考慮之列。

  這些陳冠文都不清楚,但是,方浩軍懂。

  他知道流行從哪裏開始,也知道流行的飽和程度。

  他的專業加上陳冠文的經營手法,讓BS在市場中硬是殺出血路,進駐的百貨公司也從原先的全省六處加倍增成二十三個據點。

  方浩軍變成半個名人。

  雖然不是明星,但定期在美容雜志上曝光,讓許多讀者都記得他的臉孔,甚至還有一些小女生會把他當偶像看待,走在路上偶爾還會有人要簽名——這種事情他是絕對不會做的。

  對外,他宣稱只為BS的產品簽名背書,但事實上,也就是一個懶字。

  反正,能夠微笑打發的,就不要動手。

  即使他的手本來就只拿筆。

  而這般怕麻煩的個性完全延伸到他的日常生活,住處的裝湟以及家具全部以實用為優先,至於造型設計,反而是在其次。

  他的助理吳欣宜就說他的房間完全像是單身歐吉桑住的地方。

  “因為啊,”吳欣宜甜甜一笑,“無趣得很。”

  無、趣、得、很。

  沒錯,助理給他這位帶起BS業績的彩粧大師的評語就是這四個字。

  當然,方浩軍不認為自己無趣,他認為他只是比較,嗯,腳踏實地。

  對,就是腳踏實地。

  他不喜歡貸款制度,不喜歡使用信用卡,鄙視一見鐘情,覺得女生蹺二郎腿不太好看,對露背裝很有意見。

  但是不能因為這些就說他是歐吉桑,這純粹只是個人的觀點問題,跟年齡是無關的。

  “我每次看到你的那些迷姊迷妹們眼中的心型符號,都覺得她們好可憐,她們都不知道你雖然一副走在流行尖端的樣子,但內心世界卻是一個老佔板,你只有喜歡去酒吧這點比較像現代人。”吳欣宜一臉愛笑,“你還是改變一下個性比較容易娶到老婆喔。”

  方浩軍輕哼一聲,他幹么為了娶老婆來個大轉彎?

  他才三十,對男人來講,是黃金歲月的起步,那么早結婚一點好處也沒有,何況,他也不想改變自己的個性去迎合任何人。

  感情,有就有,沒有就沒有,不需要勉強。

  應該是……順其自然。

        ☆         ☆        ☆

  趁著室友韓凱聖期末考結束,喬雅捷約了她出來逛街。

  說“約”其實有點客氣,正確的說法是“拉”,因為凱聖有男朋友,而這個期末考後的下午,是喬雅捷硬標下來的。

  採取的是楚楚可憐攻勢,韓凱聖心軟,對於那種“我在這裏只有你一個朋友”的眼神很沒有辦法,所以在這場韓凱聖之爭,她這個室友以小小手段勝出,獎品是清秀小佳人陪著逛街看電影。

  雖然有點對不起凱聖的男朋友,可是,她也沒有誇大其詞。

  大學同學多是朝九晚五型的,大家都要上班,不會有人在周四下午跟她跑到街上,至於一樣在漫畫月刊中努力的同行們,不到月亮出來是不會起床的,所以在這個時段,她是只有凱聖一個朋友沒錯。

  今天的天氣不壞,有陽光,沒有風,天空亮亮的,難得的冬日好天氣。

  兩人剛從華納威秀看完哈利波特第二集,附近的麥當勞裏,喬雅捷愉快的喝著冰咖啡。

  “跩哥真是太傑出了,金色的頭發,白色皮膚,還有那種微睨的眼神,怎么看都可以是漫畫中的男主角。”喬雅捷對那部奇幻華麗的電影下了一個不負責任的結論,“跩哥,帥!”

  韓凱聖啜飲著溫奶茶,好脾氣的笑著,“哈利也很不錯呀。”

  “哈利如果把眉毛修一修,會更可愛。”

  “他臉已經很秀氣了,眉毛如果再修細,會像女生吧。”

  “可是我實在沒辦法接受哈利那么可愛的臉上居然長著兩條超粗超黑的大眉毛,感覺好詭異,你看,這樣喔。”喬雅捷將兩手拇指放在眉毛的位置,“這么粗哎,一眼過去只看到兩條黑黑的東西,兩秒後才知道,喔,那是哈利。”

  韓凱聖被她逗笑了,“你不要一直去看他的眉毛嘛。”

  “我也不希望啊,可是就那么明顯,有什么辦法?”她悄瞼上滿是受害人的神情,“我現在只是一個想靠電影刺激腦細胞的可憐人。”

  “你不要一直去想嘛,越想越打結。”韓凱聖勸她,“休息個幾天,說不定靈感就跑出來了。”

  喬雅捷一臉感動,“凱聖,你真是我的天使,不管我說什么,永遠都會安慰我,哪像那個老家夥,就只會笑我沒腦袋。”

  老家夥是喬雅捷替江日升取的綽號。

  雖然才三十多一點,打扮也算年輕,但比起六、七年級的她們來說,已經是上一代的生物了。

  “你再這樣叫他,他聽到又要跳腳。”

  “反正他又不在這。”她完全不放在心上,“等一下去書局好不好,我有很多東西要買,然後,還要順便刺探一下軍情。”

  韓凱聖咦的一聲,“你這個月還沒刺探過啊?”

  “不是下雨就是寒流,根本沒辦法出門。”

  刺探軍情,乍聽之下很神秘,其實也沒什么,就是去書局附設的漫畫部門看看有什么新出的漫畫,做得好不好,有沒有宣傳,當然也免不了要抱幾本比較具有可看性的回來研究研究。

  書局裏,新的雜志與書籍都已經上架,閃亮亮的一字排開等著被挑選。

  十二月二十五日的甜心少女月刊已經出來了,喬雅捷當然也是在第一時間看到自己作品安身立命的地方,快手快腳的一下抽起,封面設計雖是花花綠綠的讓人眼花撩亂,但是在大片鮮傃色彩中還是有一個最明顯的焦點——唐思思。

  對喬雅捷來說,那是比總統名字還要引她注意的三個字。

  她拿起封住的漫畫月刊,指著那三個字,“為什么她的名字這么大?”然後手指移往自己的名字,“我的卻這么小。”手指再度往上又往下,口中念念有詞,“差了兩公分以上,不,應該有三公分。”

  韓凱聖不太懂其中的微妙之處,只是小心翼翼的回著。“應該是輪流吧。”

  “她上期的名字比我大,上上期的也比我大,我只有在連載新聞時才會排在她上面。”喬雅捷看著那本多彩封面的漫畫月刊,頗為懊惱,“而且這半年我只輪過一次巷頭彩頁,她已經有四五次了。”

  有什么比被討厭的人踩在腳下還要來得讓人吐血?

  這只意味著一件事情——她的努力不夠。

  就像前陣子編輯告訴她的,她太悠閒了,沒有危險意識,而且方向越來越偏離少女月刊的主題。

  所以,她得發憤才行。

  “凱聖,我真的覺得我不能再這樣頹廢下去了,要不然我的名字會越來越小,總有一天會從中間位置變成最後一個,然後淪為填頁數的那種,我絕對不要。”面對著滿臉無辜的韓凱聖,喬雅捷咬牙切齒,“我發誓,我要從今天開始非常浪漫,非常夢幻,遲早有一天要把她狠狠的踩在我的腳底下。”  


第二章

  雖然已經信誓旦旦要努力,但靈感與信念並不能成正比,畫不出來,又無處可去之下,喬雅捷直覺反應就是到江日升工作的地方消磨時間。

  那個地方有一個很簡單的名字——日升酒吧。

  已經開了一年,是臺北商圈中夜行性動物最愛打發時間的地點之一,以後現代復合式遊樂成功抓住客人的心。

  最大的噱頭是鋼骨設計以及特別從英國請來的知名DJ,由於場地夠大,服務人員訓練有素,因此短短的時間內才能變成臺北人的最愛之一。

  裏面有個不知道該叫小弟還是小妹的人妖貝蒂、調酒相當厲害的酒保小米、一批記憶力極佳的外場工作人員,當然,在酒客中最有名的還是那個充滿著野性氣息的年輕老板。

  男客人喜歡跟他聊經濟政治,女客人們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偶爾會有一些鬧事之徒,但他總能不靠暴力輕易的解決問題,這也使得男人更加認同,女人更加傾慕。

  客層多屬高收入人士——當然,喬雅捷是例外。

  以稿件計酬的她收入只比一般上班族好一些些,但是她認識老板,所以結帳時只需付出一半的金額,萬一真的醉了,也不擔心,她跟老板非常順路,回家路程安全無虞。

  坐上黑皮小靠背的高腳椅,喬雅捷一臉燦爛的對著調酒師開口,“小米,給我一杯玫瑰葡萄。”

  見到美女,小米心情大好,“快畫完了吧?”

  對自由業者來說,原本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話,但喬雅捷此刻問心有愧,根本答不出來,因為她房間長桌上那幾張只做了簡單分鏡的肯特紙怎么樣也跟“快畫完”沾不上邊。

  俏臉一怔,她勉強擠出微笑,“差不多吧。”

  “真的嗎?”小米一臉懷疑,“你的臉太扭曲了,怎么看都像有內情。”

  死小米,喬雅捷在心裏想,知道不會假裝不知道啊,她好不容易才稍稍忘記一點,被他一提,壓力瞬間回籠。

  她不是沒事做,而是,莫名其妙的卡住了。

  自從上星期在書店看到月刊封面那偌大的唐思思三個字之後,她一直告訴自己要發憤,要上進,要把唐思思踩在腳底下,奈何越這樣想,壓力就越大,畫出來的男主角不帥,女主角也不美,甚且連故事都有走調的嫌疑,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告訴自己要放松。

  “我是很高興見到你啦,不過你這樣常常來沒問題嗎?”將一杯淺紅色的酒汁順著原木桌推到她面前,小米說:“老板告訴我,自由業不開工就沒錢賺。”

  “我知道啊,可是我現在是瓶頸期嘛。”端過杯子,她咕咕咕的一下喝掉一半,“編輯還跟我說,我畫出來的東西越來越不浪漫了,啊,浪漫?我都多久沒交男朋友了,怎么浪漫?”

  小米咧嘴一笑,“我們老板不錯啊。”

  “我瘋啦,他女朋友那么可怕,我才不會去招惹她呢!”喬雅捷看看左右,然後對小米做了一個附耳過來的手勢,“前幾天,她過來找江日升,不知道為什么,兩人一言不和吵起來,吵一吵,居然還打起來了,鍋碗瓢盆齊飛,凱聖嚇得不敢出房門,一直傳簡訊問我怎么辦,我就說啊……”還沒說完,一記爆栗已經打在她的後腦勺上。

  不用回頭,她也知道是誰。

  會這樣打她的,只有一個人——江日升。

  喬雅捷捂著痛處,“很痛哎。”

  江日升皮笑肉不笑的說:“誰叫你話這么多。”

  她正想說些什么,DJ突然換了音樂,帶著迷幻味道的Trance飄出來,一下打斷劍拔弩張的氣氛。

  “我不跟小毛頭計較,這杯喝完快點回家。”

  “好啦。”看江日升離開吧臺,她忍不住又咕噥一句,“真的好像我爸喔。”

  小米大笑,“老板其實人不錯。”

  “我也知道他不錯啊,就是……”

  兩人齊齊說出,“喜歡搞神秘。”

  語畢,兩人相識一笑。

  小米一邊清洗杯盤,一邊說:“我看你還是趕快找個男朋友,談談戀愛,有對象自然而然就會浪漫了,搞不好到時候連講話都有花瓣飛舞呢。”

  “你以為找男朋友那么簡單啊,很麻煩哎,你看,現在剛進來的那群當中芽亞曼尼的那個,很帥、很高對不對,臉上一副專業人士的樣子,乍看之下是很好的對象,但是誰知道他有沒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怪癖。”

  小米大驚失色,“哇,你怎么這么麻煩?”

  “我才不是麻煩,你不懂,女生都是這樣子的啦。”喬雅捷頓了頓,又講出另外一個隱憂,“而且我怕自己談戀愛太專心,專心戀愛的結果,就是無心工作,結果說不定會更慘烈。”

         ☆         ☆       ☆

  方浩軍剛踏入這家酒吧就發現有人在打量他。

  坐在高腳椅上的一個女孩子。

  酒吧通常較一般公眾場所昏暗,唯一較有光線的就只有調酒送餐的吧臺,以及看單算錢的櫃臺旁邊,他與她就分別在這兩個地方。

  以彩粧師的專業眼光來看,她算是一個滿亮眼的女孩子。

  短頭發以及貼身白毛衣塑造出俐落風格,啜飲調酒的樣子又有一種莫名的悠閒與隨性,相逆的味道在她身上融合出違和感。

  看得出來她很自得,也十分放松。

  雖然這么說有點自大,不過剛開始時,方浩軍以為她是BS彩粧的客層,往他身上掃射的目光亦被解釋成認出他的代言身分,但是當兩人視線交會時,他很快了解一件事情,她並不知道他是誰。

  她的眼光就像在看一個普通人,可以是任何人。

  果不其然,幾秒後,她將臉轉回去,開始跟酒保講話,那樣子好像……嗯,不小心看到他的一樣。

  基於她眼光不停留的原因,浩軍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說好聽是劣根性,說難聽,就是犯賤。

  如果白毛衣的眼光中有著崇拜與狂熱,方法軍只怕早就快步經過,找個幽暗的位置將自己隱蔽起來了。

  “喂,大哥。”一只手在他面前揮舞著,“神遊到哪裏去了?”

  “手不要在我面前揮來揮去。”

  “那就快點回來。”

  說話的人是陳冠文,他名義上的上司,也是BS二代經營者。

  兩人是大學同學兼好友,今天是純粹為了去年下半年業績再度上衝而續的攤,而剛吃過尾牙的幾人,很有志一同的只想喝點小酒,就在陳冠文拍胸脯保證大家會喜歡之下,一行四人來到華納威秀附近。進入之前,方浩軍看到四個小小的夜光字——日升酒吧。

  同行的還有陳冠文的妹妹陳倩倩,以及吳欣宜。

  在外人眼中應該是屬於兩對情侶的組合,但其中的交錯關係卻全都是除了情侶以外的多種。

  “歡迎光臨。”一位打扮入時的辣妹在四人選定的桌子邊站定,將設計精美的調酒以及餐飲目錄依次擺上,“稍後過來為您點餐。”

  看著走路搖曳生姿的辣妹,方浩軍的嘴角揚起一抹笑,“那是你堅持要來這間酒吧的原因嗎?”

  “一半一半啦。”

  “不錯,挺漂亮的。”方浩軍拿起水杯,涼涼的笑了,“不過恐怕有誘拐未成年少女之嫌,BS負責人與未成年少女,我想記者會有興趣的。”

  “不會吧,哥。”陳倩倩睜大雙眼,“那個女生看起來還像個高中生。”

  “所以我只是看看而已,喜歡歸喜歡,但不會自找麻煩。”

  聽到哥哥這么說,陳倩倩放心的點了點頭,“算你有自知之明。”她的哥哥雖然有經營頭腦,但怎么看就是一副會中仙人跳的樣子,怕到時候人還沒追上,先惹來一堆麻煩。

  兩兄妹已經完全進入了自家人的鬥嘴,吳欣宜很聰明的假裝什么都沒聽見,方浩軍掏出煙,待吐出第一口煙之後,才發現他的位置就在吧臺側邊。

  那個穿著的白毛衣的短發女生又要了一杯酒。

  酒保在她面前放下一塊超大的乳酸蛋糕,她小嘴一彎,露出了可愛的笑容,拿起叉子愉快的吃了起來。

  她吃蛋糕的樣子非常滿足,眼睛半瞇,臉上有種難掩的笑意。

  不只他,吳欣宜也注意到了,“我現在有點想吃乳酪蛋糕。”

  方治軍笑,看起來的確很美味。

  所以,當那位超級辣妹來詢問他們需要些什么的時候,吳欣宜點了一杯曼哈頓,順道問了一句,“有乳酪蛋糕嗎?”她注意到Menu上甜品並沒有包括這一項。

  “乳酪蛋糕?”辣妹的語氣有點疑惑,順著吳欣宜的眼光看去後,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那是老板特別為女朋友做的。”

  “那位小姐是老板的女朋友?”

  “不是,他們只是住在一起而已。”辣妹絲毫沒意識到自己講的話有多霹靂,很快的在單子上勾選完畢,復誦無誤後,露出外場人員特有的甜美聲音,“稍後替您送過來。”

  不知道為什么,當辣妹說出白毛衣跟老板住在一起之後,方浩軍的感覺居然有些介意。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看起來很像酒吧老板的人從背後拍了白毛衣,她回過頭,半嗔半怒的打了他一下,兩人旋即嘻嘻哈哈起來,看得出來感情很好,所以笑起來的樣子非常自然。

  其實不關他的事情,但就是又那么一點,嗯……怪。

         ☆         ☆       ☆

  聽完喬雅捷似是而非的理論,小米原本就很疑惑的臉顯得更為復雜,“你可不可以用比較簡單的方法說?”

  “就是說,我是右腦比左腦發達。”

  小米咦的一聲,沒說話,但臉上表情擺明著問號更多。

  “說白話就是,我的感性多於理性。”喬雅捷將喝完的空杯往前一推,“我在大學時代就吃過這種苦頭了,考試前跟男朋友吵架的話,我一定考不好,分手的那個學期,還差點被二一呢。”

  “那是你自己的問題吧。”

  “是啊。”面對小米的疑問,她很幹脆的承認了,“所以當你問我怎么不趕快找個男朋友的時候,我才會回說哪那么簡單,戀愛的時候,有三分之一的的間在吵架與冷戰,另外的三分之一會懷疑自己在幹么,至於最後的三分之一,才是在海邊追逐雨中散步的浪漫時光。”

  “我談戀愛就很少跟女朋友吵架。”

  “那不一定啊,我看江日升就一天到晚跟女朋友吵,吵到我跟凱聖都快要跪地求饒了,那又怎么說?”

  愛情哪,根本就是運氣問題。

  以前不是有人說,好男人與好女人不見得能談一場好戀愛,壞男人與壞女人也不見得就無法成就好感情。

  所以,感情世界沒有絕對。

  像高中那次戀愛,陽光學長配她這個凡事不拘小節的學妹,怎么看都應該是模範情侶,但誰知道在一起後大小吵不斷,後來還變成學弟妹眼中有名的反面教材,怎么想都沒道理。

  難道說,想陪著一個人真的很困難嗎?

  想戀愛,又怕戀愛。

  想談感情,又怕放太多感情。

  也許,盲婚制度說不定還是有點好處的,反正定都定了,無法反悔之下,雙方也只有努力的份,不像現在,一言不和就宣告分手。

  也許,就是因為分手太容易了,所以大家才不用心經營感情。

  想來想去,說不定暗戀是最適合她的,既可以有戀愛的感覺,又不會受到太大的傷害,當然,因為不是兩情相悅,所以絕對不會發生吵架冷戰等影響心情的事情……對,她怎么會現在才想到,找個人來暗戀就好了嘛,不會有痛苦,又能有依戀的心情,而她這個越來越不浪漫的漫畫家,不就是需要依戀的心情嗎’!

  “喏,給你。”

  好大的乳酸蛋糕!

  喬雅捷一掃頹廢,大眼睛閃閃發亮,“你怎么會有?”她記得,日升酒吧的甜品目錄根本沒有這一項。

  “老板替女朋友做的,她一定吃不了這么多,切三分之一給你。”

  “小米,謝謝,你真是個好人。”

  “說我是好人不如說我是帥哥。”

  “你真是個帥哥。”敷衍的丟出這一句,喬雅捷拿起叉子,切破琥珀色的表面,挖起一小口放入嘴巴,“嗯,好好吃喔。”

  所以,即使江日升與女友三天兩頭吵,她卻沒有搬家的打算,因為如果有一個中西萊乃至於甜品都難不倒他的室友,沒有人會想搬的。

  第二口,此糕只應天上有。

  第三口,人間哪得幾回食。

  這已經不是一個酒吧老板的手藝了,而是可以參加電視冠軍蛋糕師傅賽的境界,而且,冠軍絕對手到擒來。

  吃蛋糕吃得正高興,今晚的第二記爆栗再度襲上她的後腦勺,“喂,你真的是來我這邊白吃白喝的啊?”

  “你女朋友一個人吃不完這么多的啦。”

  江日升坐上高腳椅,原本不是太高興的表情在看到她臉頰上的蛋糕屑之後露出些許笑意,“我知道我的東西好吃,不過,你的吃相也太難看了吧。”

  喬雅捷怔了怔,過一會才意識過來,連忙伸手往臉上摸去,果然,在左邊臉上摸到一小塊的蛋糕。

  “你不要笑喔,這可是好吃的證明呢。”

  “我做事情從來不需要別人證明。”

  “那——”她笑咪咪的,正想說些什么的時候,突然瞥到剛從入口處進來的女子,脖子一縮,將蛋糕往另外一邊移了些,身子也轉向另外一邊,“喂,你女朋友來了。”

         ☆         ☆       ☆

  那個穿著白毛衣的短發女生,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對方浩軍來說,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情形。

  笑起來有點男孩子氣,但卻不會讓人感覺粗魯,反而有種瀟灑。

  眉宇之間有點頑皮的昧道。

  她跟那個應該是老板的人在吧臺邊的高腳椅上說說笑笑,他皺著眉毛的臉看起來不是很高興,但她很顯然的不太放在心上,對她來說,調酒以及蛋糕似乎比同居人重要多了。

  同居人……

  方法軍突然想起那個辣妹服務生說的話,“她不是我們老板的女朋友,他們只是住在一起而已。”

  然後,另外一位穿著黑色長靴的女子進來了,三言兩語,一下就跟老板吵了起來。

  白毛衣女生不是害怕,也不是高興,反而像……看到土狼的幼狐。

  原本笑意盎然的臉此時有種討饒的感覺,不只她,連帶酒保以及剛才替他們服務的辣妹都是同一號表情,而其他幾個外場人員甚至採取繞遠路的方式遞單子,有志一同的避開了爆炸點。

  白毛衣與黑長靴……

  “浩軍,你今喝怎么了,心不在焉的耶。”陳倩倩一臉奇怪,“不舒服嗎?可是剛剛離開吃尾牙飯店的時候都還好好的啊。”

  方浩軍當然不可能告訴她自己好像個女人給吸引了,尤其是他一向很鄙視一見鐘情這種事情。

  於是,他說了一個很普通的理由,“喝多了吧。”

  “剛才尾牙的時候?”

  他扯開一記笑容,意思很明顯。

  雖然他是BS高級專員兼招牌彩粧師,但工作可不是化化粧、拍拍照片跟廣告就好,他有一定的人際關係,也還有研究項目,而且與其他自居於藝術家的美粧工作者來說,他並不認為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是麻煩。

  好像,很多人把孤僻與有個性畫上等號。

  但其實個性並不是自己塑造的,而是在生活的細節上給人的印象使然,只是很多人不了解這點,一個勁的以不太自然的方式塑造個性。

  方浩軍自己是滿喜歡認識新朋友的。

  所以在那種宴請各級主管以及相關廠商的場合,他喝了不少,或者說喝了很多也可以。

  陳倩倩親眼所見,完全相信,“那要不要早點回去休息?”

  方浩軍拉回神思,“也好。”

  吳欣宜連忙起身,“我來開車好了。”

  “你開我的車送我回家,那你呢?”

  “我再叫計程車。”

  於是兩人步出了酒吧。

  吳欣宜開車很穩,深夜的馬路上,車身平穩的前進中。忽然,下起了一陣雨。

  方浩軍開了一點車窗,讓一月的冷風吹進,些微的雨絲打在臉上有種清涼感覺,醒醒腦,也醒醒精神。

  雖然他現在仍清楚記得白毛衣女生的一顰一笑,但是只要他回家睡一覺起來,一定什么都不記得。

  因為世界上沒有一見鐘情這回事。

  絕對沒有。  


第三章

  方浩軍是因為刺眼的光線醒過來的。

  昨晚直接倒在床上,窗簾沒拉,午後的冬日太陽就這樣大刺刺的穿過落地玻璃窗,然後照在他的臉上。

  他一向淺眠,光線刺到眼皮,一下就醒過來。

  有點神經質——吳欣宜是這樣說的。

  他不否認,淺眠的確算是神經質的一種,而他身上,怕也只有這點符合一般人對於藝術工作者的既定印象了。

  梳洗過後,他開車直驅西門町。

  “拍攝街頭女性”這種事情雖然可以交由一般職員去做,不過,因為這是第一線的接觸,抓住客層是美粧事業最重要的工作,所以多年他都習慣自己動手。

  自己挑選,自己拍攝,從女性的喜好中塑造出可能的流行。

  一月底,學生大概都放寒假了,行人步道上多得是少年少女,聲音很大,腳步輕快,方浩軍就站在捷運出口,拿著數位相機對著路過的少女以及年輕女子按下快門。

  唔,這個眼影畫得不錯,這個,哇,唇膏顏色太深,再來這個感覺還不壞,滿清新的,這個……昨天晚上在日升酒吧的白毛衣?

  方浩軍將目光從數位相機的鏡頭移往捷運出口的樓梯,短發,大眼睛,走起路來有點閒散,臉上有種睡不飽的慵懶感覺。

  她今天穿了一件,呃,有點像大學社團的衣服,牛仔褲,球鞋,削瘦的肩膀上背了一只頗有分量的袋子。

  她正在上樓梯,而他就倚在扶手旁。

  幾秒過後,兩人視線再度對上,像昨晚一模一樣。

  不知道她還認不認得他,畢竟他們的“曾經見過”也只有短短幾秒,但是,方浩軍還是不由自主對她點了一下頭。

  她揚起眉,頗有意外,“你記得我?”語氣很懷疑。

  方浩軍一笑,“你昨天穿著白毛衣。”

  她的眉毛挑得更高,“我還以為你昨天喝醉了。”

  還以為?

  這么說,她也記得他,這倒是個好現象。

  方浩軍的心情不自覺的好了起來,但很快的,他又發現自己居然為了這一點小事高興有點不太尋常。

  他對她好像真的有點……特別?

  這應該算是特別嗎?

  他還是覺得世界上沒有一見鐘情這件事情,但,若說人與人之間有所謂的緣分存在,他倒是不會反駁。

  “你背著這么大的袋子要去哪?”

  “去買東西。”她的小臉一沉,“昨天出門前忘了關窗子,雨水打進來,我那些不能浸水的全部浸水了,如果不是為了買那些東西,我才不要這么一大早起來,眼睛根本睜不開。”

  她說話的方式以及表情都讓方浩軍覺得好笑,“現在是下午兩點。”

  “對於一個總是睡到下午四點的人來說,一點起床的確是一大早沒錯啊。”看得出來,她很努力為自己的生活型態作解釋,“在我的觀點裏,早晚應該是依照個人的生理時鐘來分辨,而不是靠中原標準時間。”

  如果是平常,有人這樣對他說,他一定會覺得對方是無可救藥的懶散,但是這些話出自她的口中,他只覺得有趣。

  他想,大部分是因為她身上本來就有種悠閒的感覺。

  “你在這裏幹么?”她眼神移到他手中的數位相機,臉上出現了一絲怪異,“你該不會只拍女生吧?”

  她的表情好像在指責他是個色狼似的。

  “我是,但跟你想的不一樣。”

  她眼神半瞇,“你只拍穿著短裙的長腿跟胸部對不對?”

  天大的誤會,他看起來像這么變態的人嗎?對他投懷送抱的人都不知道有多少,他犯得著在西門町拍女生的胸部?

  方浩軍劍眉一揚,正想開口的時候,她卻突然笑出來。

  “我開玩笑的啦。”她的眼神閃過一絲惡作劇,“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知道?”

  “嗯,貝蒂,就是昨天幫你點酒的那個服務生跟我說你是彩粧師,在流行領域裏工作的人到街上拍路人是很正常的,我只是有點,嗯,無聊而已。”她笑笑,雙眼彎彎的看起來非常可愛,“因為平常接觸的人不是很多,我有時候會講些無聊的話,你不要介意喔。”

  兩人站在捷運出口處一陣交談,已經引了某些程度的注意。

  她不是名人,但他是。

  因為沒想到會遇見她,方浩軍只做了普通程度的掩飾,所謂普通程度就是——乍看之下不知道,但多看幾眼就能辨出。

  不遠處,已經有幾個女孩子對他的方向投以熱烈的眼光,一邊看,一邊低聲討論,彼此之間還有些小推擠,可以想像她們之間的對話一定是“你去”,“不,你去”,“哎呀,你去啦”。

  若是以前,他一定轉頭離開是非地,但是,他想跟她再多說一些話。

  至少,讓他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介不介意我陪你去買東西?”這樣說應該還好吧?!

  “我是不介意啦,可是我要先去吃早餐哎。”

  “我剛好肚子有點餓。”

  “可是,”她看著他,尾音拖長,表情有點怪,“我想吃的是阿宗面線,你知道阿宗面線嗎?”

         ☆         ☆       ☆

  方浩軍後來想想,這行為實在有點瘋狂,他這個一向講求形象平衡的人居然蹲在西門町的路邊吃東西?

  “我從念大學開始就只吃這家的面線了。”她笑,拿碗的姿勢看起來非常熟練,“你不要只是看,要吃呀。”

  他其實不太吃路邊攤的東西,但她將湯匙送進嘴巴的樣子讓那碗淺咖啡色的食物變得非常美味,於是,他拿起湯匙舀了一口,感覺,嗯,還不壞,當然,若說是秀色可餐,他也不會反對。

  吃完他生平第一碗阿宗面線,他們到對面的便利商店買飲料。

  雜志架上,滿滿的當期月刊。

  她停在一本封面繪圖極為夢幻的漫畫月刊前面,指著作者姓名處一個寫著“喬雅捷”的地方,“這是我的名字。”

  “你是漫畫家?”

  “當然呀。”她大笑,“我長到這么大,還沒遇到有誰跟我的名字一樣。”

  喬雅捷,很適合她的名字。

  有女生的秀氣,又有男生的爽朗,標準的人如其名。

  她笑著問:“你呢?”

  他下意識的想拿名片給她,轉念一想,又覺非公事場合拿名片有點好笑,於是,他只伸出手,“方浩軍。”

  他們握了手。

  她的手很小,掌心溫溫熱熱的,當他觸到她指節間有著因用力握筆而磨出的繭時,心中好像被什么劃過似的有了異樣的感覺。

         ☆         ☆       ☆

  “喏,都在這裏。”貝蒂提著一大袋看起來頗有重量的東西,搖搖晃晃的從後門進來,“千萬不要折到了,尤其是有方浩軍的部分,雖然有些是過期雜志,但都是我的寶貝,絕對不可以弄壞。”

  喬雅捷雙手接過,唔,還真重啊,“謝謝。”

  “一定要小心喔。”主人再次叮囑。

  她連忙點頭,“嗯嗯,我會的。”

  打開袋口,嘩,好多喔。

  問貝蒂果然是問對了,只不過是要幾本,他一下就提來一大包,不但分門別類,還包有書套,看這個陣仗,七八十本跑不掉的。不過說也好笑,她這個正牌女生居然會淪落到要跟法律上是男生,內心世界是女生的貝蒂借美粧志,可見她對流行與美麗是多么的退潮流。

  “不過說真的,你怎么突然對方浩軍感興趣了,你又不化粧。”貝蒂在員工休息室的桌子旁坐下,拿出置物櫃的大鏡子,仔細審視自己的臉,“連口紅都沒有擦的女生看美容雜志,感覺好奇怪。”

  已經開始翻閱的喬雅捷聽到問題,很順口的回答,“因為我前幾天在西門町碰到他。”

  “碰到?”語氣很是懷疑,“是看到吧?”

  “碰到,我跟他講話了。”

  喬雅捷在心裏想,還一起吃了面線,一起去了美術社,然後拍了大頭貼,接著在珠寶店外面看主打的即將到來的情人節金飾。

  “你跟他講話了?”原本對著鏡子顧盼自憐的貝蒂突然間撲了過來,語氣從懶洋洋的變成十分亢奮,“你有跟他要簽名嗎?還是握手?你不會剛好有帶相機在身上吧?喔,他不會跟你搭訕吧?他看起來不像同性戀啊。”

  “喂喂,最後一句話是什么意思?”

  貝蒂吐吐舌頭,“呃,對不起啦……嗯,那你們在西門町遇到後說什么?他有沒有……”

  門把旋轉,有人進來了。

  是小米。

  這兩位日升酒吧的員工有點不對盤,因此看到他,貝蒂丟下一個“待會有空再跟我說”的手勢,開了另外一扇門,往酒吧裏面去了。

  小米將外套脫下,“你們在講什么?”

  “在講這個人。”喬雅捷指著這期美粧志的封面人物,“你還記得嗎?”

  他看了看,喔的一聲,“就你說‘乍看之下不錯,但不知道有沒有怪癖’的那個客人嘛,哇,還上了雜志,原來是名人。”

  喬雅捷笑,“我知道的時候也覺得好奇怪,尤其是他已經被我當了一整晚的反面教材。”

  “你什么時候想起來那個反面教材是名人?”

  “是貝蒂跟我講我才知道的。”

  那天,方浩軍跟女伴先走,離開之後,負責那一桌的貝蒂立刻衝來吧臺邊吱吱喳喳,一陣疲勞轟炸後,她才知道被自己瞄了一整晚的亞曼尼是時下女子最崇拜的彩粧大師,也是貝蒂眼中的潮流天神。

  “我前幾天去西門町的時候,不小心遇到他,在一起大概四五個小時吧,他雖然有點古板守舊,但是還算有風度,感覺滿好的,所以才想跟貝蒂借雜志來看,多了解一下這個人。”

  “你跟他要電話了?”小米問。

  “沒。”

  “他跟你要電話了?”

  “也沒。”

  他問號滿臉,“你沒他的電話,他沒你的電話,也就是不可能再聯絡,那你了解這個人幹么?”

  “我在培養愛戀的氛圍。”理直氣壯的語氣。

  “戀愛氛圍?”

  “沒錯。”喬雅捷合上書,一臉高興,“我昨天跟大學同學在線上碰見,我跟她說起浪漫不浪漫的問題,他就說,你怎么不找個人來暗戀呢?就像追星族那樣,你可以盡情喜歡他,但一方面也清楚他不會喜歡你,可以有戀愛的浪漫,又不會有戀愛的傷害。”

  小米臉上出現了黑線,“這主意蠢斃了,萬一你真的愛上他呢?”

  “小米,你根本沒有仔細聽我說話。”她合上雜志,“我要出去了。”

  “後門在那邊。”

  “我還沒有要回去,因為我終於發現浪漫的方法了,所以要喝點小酒慶祝一下。”喬雅捷頓了頓,突然模倣起聊天小姐的聲音,“快點,我等你喔。”

  他臉一紅,“你快點走啦。”

  她嗤的一笑,打開門,穿越小走道,進入了日升酒吧的營業場所。

         ☆         ☆       ☆

  才六點多,還沒開始營業。

  喬雅捷從冰箱拿了一瓶礦泉水,坐上她在吧臺邊的“寶座”,小腿在高腳椅上晃啊晃的,充分表現出此刻的好心情。

  人生,果然要有朋友。

  要不是剛好跟同學在線上遇到,同學又提供了這個好方法,恐怕她還衝不進桃色漩渦呢。

  去注意一個人,去溫習戀愛的感覺,然後就可以,嗯,浪漫。

  她今年二十四歲了,叫她去喜歡明星基本上已經不太可能,但若要喜歡專業人士,而且還是一個外表英挺又有風度的專業人士,倒是不會太難,尤其是又有現成人選的時候。

  方浩軍的外型很好,即使用嚴苛的眼光來看,都還有九十分的水準,要喜歡那樣的人是很容易的。

  根據貝蒂的情報,方浩軍跟他那群朋友每隔幾天就會來一次,她可以偶爾來碰碰運氣,塑造出一種暗戀的感覺。

  而且小米所擔心的真的愛上他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他們之間就像臺北水族館的海豚與非洲大陸的獅子一樣,不但種類不同,距離更是難以估算的遙遠,怎么樣都算不上真實。

  誰會對虛幻的東西動心?答案是沒有,所以她安全得很。

  呵呵,方浩軍啊方浩軍。

  她決定把他當封面的雜志拿去彩色影印貼起來,加強印象,說不定下次新連載,她會以他那種型做為男主角的設定……

  “又遇到你了,喬雅捷。”

  聽到自己的名字,她笑咪咪的轉過頭,一見來人,笑臉立刻僵住,“你怎么進來的,還不到開門……咦,已經七點半了?”

  “早就七點半了。”

  “我,呃,沒注意到時間。”

  方浩軍好整以暇的看著她,“看得出來。”

  “我在想事情。”她尷尬一笑,“你知道,想事情的時候,時間好像長了腳一樣會偷跑。”

  天哪,感覺真奇怪,她才在腦子裏想他呢,他居然就出現了,還好她沒有念念有詞的習慣,要不然臉就丟大了。

  定了定神,她開始打量他。

  他今天沒有穿亞曼尼,感覺上比較休閒,也比較年輕一點,然後,他看起來心情很好。

  撿到寶了嗎?笑意這么明顯。

  還有,是她畢業後就沒有好好注意男生們的眼睛,還是現在的男生都是這樣看人的?這種眼神太容易讓人家誤會了吧,如果她自戀一點,就會以為他對自己有好感了……

  正覺得奇怪的時候,江日升的聲音介入了他們之間,“你還在這啊?”

  “我要回去了啦, 唆大王。”

  “雖然現在嫌我 唆,但是當你發現自己這次能如期交稿的時候,就會感激我了。”江日升的樣子很自得,對於她的發怒儼然不放心上,“還有,那袋書別想我替你搬,自己想辦法。”

  丟下這幾句,他把手上的單子交給換好衣服進來的小米,一下又離開了吧臺。

  喬雅捷看看江日升的背影,又看看她的“浪漫對象”,其實她應該趁這個機會多跟他交談好建立起虛幻的感情,不過,江日升說的是對的,她再一個星期就要截稿了,但她現在只完了草稿而已。

  嘆了一口氣,她很沉重的說……“我要回去了。”

  方浩軍還是維持著有風度的微笑,但表情已經沒有剛才那樣愉快,“希望下次還有機會見到你。”

  嗯?希望還有機會見到你?

  她也希望啊,可是哪有那么多機會啊,她總不能一天到晚來酒吧晃吧,她可是要養自己的人哎,沒本錢那樣頹廢。

  跟他要電話?感覺很突兀,而且名人的自我保護意識通常比較強,他不見得會給她,啊,有了。

  喬雅捷彎身,從櫃臺裏拿出紙筆,寫下了自己的電話。

  “這是我的號碼。”她將紙條給方浩軍,“我住在淡水,如果你到淡水,又沒有熟人帶路的話,可以打電話給我。”

  他拿過紙條,好像有點……高興?

  那個樣子應該是高興吧。

  “如果我想約你在別的地方見面呢?”

  “也可以呀,不過不要約太早,我起不來。”想想,她又抽回紙條,在上面寫下電子信箱,“我的Mail。”

  她是把球丟出去了,就看他會不會拋回來。

  然後她走進了員工休息室,抱著貝蒂借她的大袋雜志往後門出去,因為書很重,加上酒吧離捷運站的距離本來就比較遠,因此,等到她上捷運時,已經是手腳不聽使喚的狀態。

  那袋書讓她累得一回到家就躺平,好不容易恢復體力,又覺得肚子餓了,跟熬夜看書的韓凱聖出去吃了面,手機就丟在袋子裏,代表著新訊息的信封圖案不斷的閃著,但她卻完全不知道,整晚只是小心翼翼的沾著墨水,一筆一筆的照草稿描繪著,直到天亮。  


第四章
  原來,這就是等待的滋味啊,方浩軍想。

  前天他在喬雅捷離開酒吧後,很快的發了一個簡訊給她,為了怕錯過時間,他破例的將手機放在吧臺上,一整晚,卻沒有她的來電,當他將車子駛在回家的夜路上時,不得不承認,心裏的感覺是失望。

  因為等待,他那間充滿紐約時尚感的住處第一次無法讓他放松情緒。

  因為等待,他開始懷疑起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他有很多事情要做,不需要為了一個女生這樣費神,何況他們之間最近的距離也不過是西門町捷運站旁那個禮貌性的握手,除此之外,沒有交集,嚴格算起來,連朋友都不是。

  可是,如果他的理論成立,為什么還會一直想起這個連朋友都不算的家夥?

  等等,他在做什么?

  下星期要開會,公司要討論下一季產品,必須決定主打色係,主打族群,廣告的訴求以及方向,東方女性關心的美白以及斑點問題……很多很多,現在應該是他準備資料的時間,而不是盯著手機看。

  他拿起手機,正預備關機的時候,手機突然間響了。

  來電顯示是喬雅捷。

  他現在的心情很奇怪,如果這通電話是在前天晚上到的,他會很高興,但它卻晚了六十幾個小時,所以,他感覺有那么一些些的,呃,不知道有沒有立場這么想,他的感覺是——很想聽聽她怎么說。

  “喂,方、方浩軍嗎?”

  “請問哪位?”

  他很清楚裝做不知道她是誰有點幼稚,但是,他不想給她那種“我一直在等你回電”的感覺。

  即使那是事實也一樣。

  “喬雅捷。”她頓了頓又接上一句,“跟你在西門町吃面線的那個。”

  聽到她的補充,他覺得心情好了一些,“有什么事?”

  “不是你找我嗎?我的手機裏有你的簡訊哎,我看一下喔,嗯,對啊,上面寫:我是方浩軍。”她將簡訊內容念了一次,突然間啊的一聲,“二月八號?八號?昨天?”

  聽到她略帶迷糊且疑惑的聲音,他的唇角不覺有了笑意,“今天是十號。”

  “十號?”她的聲音大了起來,“騙人。”

  他更覺得好笑,“騙你幹么?”

  “怎么可能?”

  “你可以問人。”

  然後,只聽見她轉頭大叫,隱約聽見是在問是不是真的是十號,一抹少女的聲音回答說是,她的聲音才又回到話筒。

  “我如果告訴你,我根本不知道這個簡訊是三天前進來的,你一定不會相信吧?”

  “我,”他故意頓了頓,“相信。”

  “你相信?”喬雅捷的語氣透著懷疑,“就算你說不信我也不會怪你,你不用那么客氣。”

  “怎么?你常常發生這種事情?”

  “嗯,因為不用上課,我不太去記今天是星期幾之類的,我只知道收到月刊後的第三天要把畫稿寄出去,因為出版社的作業流程是固定的,所以,你知道,對於自由業來說,我們只算截稿日,不會去算幾月幾號。”

  完全不知道今天是幾月幾號?方浩軍從來沒有過過這樣的生活。

  他一周上班三天,周一到BS辦公大樓開會,周三到新品研發室看進度、成分以及市場分析,第五天則在吳欣宜的安排下接受美粧或是潮流雜志的專訪,維持固定的專業曝光度,每周只上班三天則是為了補償他每個月的一號必定出差至其他的潮流都市取經的辛勞。

  他的行程表是很固定的,幾乎就像地球公轉自轉那樣的不變。

  開會前,他要準備,到研發室後,他必須做紀錄,平常時間也必須為了雜志取材下一定的工夫,這些都是維持高度專業的基本功課,他沒辦法想像不知道時間要怎么開始工作。

  “這樣的話,不會不方便嗎?”

  “基本上是沒有的,除非,”她慢吞吞的說,“除非有人找,而我剛好不知道那個人在找,讓那個人有點不高興而假裝不認識我。”

  方浩軍忍不住笑出來,“你在哪?”

  “在門口穿鞋子。”

  “要出門還是剛回來?”

  “要出門。”她的聲音像是把電話夾在肩耳中間發出來的那種,“去郵局寄東西,吃東西,然後想去看神鬼交鋒。”

  “一個人?”

  她咯咯一笑,“當然啊。”

  “我去找你吧。”

         ☆         ☆       ☆

  方法軍居然要來找她哎。

  切斷電話之後,喬雅捷還是覺得很奇怪,根據她跟貝蒂打聽來的消息,他是那種看似輕松但事實上卻很忙的忙人,她是不清楚他平日作息啦,但即使他沒有傳說中的那般沒時間,但總是名人吧,這個名人幹么沒事跑到淡水來?

  而且她都說了,她想吃的是烤魷魚跟烤湯圓,他居然還回了一句“沒關係,反正也沒吃過”。

  因為他接得太快了,害她有點懷疑他到底知不知道烤魷魚是整只咬,非常燙,非常韌,有很大的機率會把醬汁沾到臉上,而且還沒座位——她可沒忘記他端著阿宗面線那副尷尬的樣子。

  因為他們的差距太大,她原本想拒絕的,但轉念一想,見面也好,反正她的生活圈中從來沒有他那樣的人,聊天,相處,多了解一點,說不定她下次可以畫一個在彩粧企業上班的男主角。

  由於有了這個可預見的“好處”,她猶豫了一下之後就答應了。

  到郵局寄了東西,走到約定的地方,選了一個滿明顯的位置,拿出手機來開始玩遊戲。

  其實她是個遊戲白癡,不過一個人的情況下,她寧願被手機的遊戲係統笑說“再試一次”,也不想看路人打發時間,因為那模樣看起來太蠢了。

  驀地,一個人影停在她面前。

  喬雅捷按掉遊戲,將手機放入斜背包包,抬頭一笑,“你滿快……”說了三個字,她就說不下去了。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方浩軍,而是黃翌治。

  她的大學學長,社團社長,以及,前男朋友,雖然交往的時間不是太長,但也總算在一起過。

  已經兩年多不見了,沒想到會在便利商店的門口遇上。

  意外歸意外,但仔細想想,其實不該意外的,這裏是淡水,他們在這裏念大學,她仍持在大四時就租下的房間,而他,也還在大學裏攻讀博士學位,小鎮能有多大,會遇到一點都不奇怪。

  陽光下,他笑得燦爛,“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

  “我也沒想到。”喬雅捷撐起微笑,沒忽略他挽著的長發女子,“不介紹一下女朋友?”

  “她叫陳秀麗。”黃翌治親昵的握了一下女孩的手,“這是我大學學妹,喬雅捷。”

  雖然分手已經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但她對於他的介紹還是很不高興,尤其是那種故意表現疼愛的樣子。

  在前女友面前做那種動作,簡直幼稚。

  “怎么一個人在這?”黃翌治問。

  “等人。”

  他笑笑,不太相信的樣子。

  那種笑法,讓她更是惱火。

  因為她很了解他,他一定以為她只是一只嘴巴很硬的淡水鴨子,她一定分手後就一直想著他,想到變瘦,想到已經不想再粧點自己。

  喬雅捷從來不會因為自己沒化粧而覺得不自在,但是,如果早知道會遇到黃翌治的話,她會把自己打扮成白鳥麗子,一出場就光芒萬丈,刺得所有的人都睜不開眼。

  “我前陣子在ICQ上遇到小美,她說你到現在還是一個人,讓我實在有點擔心。”黃到治說話的內容雖是關心,但臉上有一種得意,“你也二十四歲了,還是想開一點比較好。”

  冷靜、冷靜,喬雅捷在心裏大喊。

  這個人有高度自戀,犯不著跟他在這裏大吵。

  她笑笑,正要說話的時候,瞥見了方浩軍的人影,他正從他的賓士三百下車,身形高大,走姿挺拔,初見面時被她跟小米取笑的亞曼尼此時顯得剛好極了。

  “我男朋友來了。”她甜蜜一笑,“剛好介紹你們認識。”

  她快步過去,輕擁了他一下,趁著那短暫的三秒鐘在他耳邊說:“拜托演一下我的男朋友。”

  放開,她握著他的手走到黃翌治以及他的女朋友前面。

  “他叫方浩軍。”她輕拍了他的肩膀,“這是我大學學長黃翌治,他的女朋友陳秀麗。”

  “方浩軍?!”陳秀麗的尾音足足高了八度,“你本人比雜志上看起來還帥,而且雜志上完全看不出來你有這么高。”

  意外出現的崇拜者讓喬雅捷大樂,“是啊,本尊很好看吧?”

  真是太好了,她本來只想將回一軍的,沒想到老天爺這么幫忙,陳秀麗居然認出方浩軍,這下還怕扳不回來。

  想到這裏,喬雅捷笑得更甜,“世界真的很小哎,學長,我想都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當然更沒想到學長的女朋友會認識我男朋友,真是太巧了。”

  方浩軍明星般的外型以及氣質讓黃翌治當場傻眼,飛揚的神採瞬間消失,作夢也沒想到當初那個為他哭紅眼睛的學妹居然找到這么好的對象,穿著幾十萬的西裝,百萬名車隨隨便便就停在路邊,最丟臉的是,自己的女朋友居然還做出那種小歌迷的行為。

  突然間的情勢逆轉讓黃翌治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不耽誤你們了。”挽著方浩軍的手,喬雅捷笑得可人極了,“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吃飯吧。”

         ☆         ☆       ☆

  二月的淡水河邊其實不太適合聊天,但是如果有一個人坐在自己身邊,感覺當然又不同了。

  至少,方浩軍是這么想的。

  “謝謝你幫了我那么大的忙,所以呢,”喬雅捷將裝有兩史烤魷魚的紙盒遞到他面前,“請你。”

  他收下盤子,笑,“看起來還不錯。”

  “是很不錯。”她糾正他,”咬的時候要有技巧喔,這樣咬的話很輕松就咬斷了,不用跟魷魚在盤子裏糾纏不休。”

  他照著她教的方法,在第二口的時候,很順利的咬下了一塊。

  “怎么樣?好不好吃?”

  他沒吃過這樣的魷魚,也不知道口味算是好還是不好,不過,因為她發亮的小臉很可愛,他點了頭。

  “我會離不開淡水,就是因為這裏的東西便宜又好吃,太適合窮人生存了,尤其時我才畢業不到一年,看起來還很像學生,我到現在還會去那種打出學生特餐的自助餐店吃飯。”

  臺灣的漫畫市場不像日本,根據他詢問的結果,資歷淺的漫畫家通常是咬牙度日,但是,她不是有個同居男友嗎?

  記得第一次見面那天,酒吧裏的小妹跟他說“她跟我們老板住在一起”,住在一起轉化成白話文就是同居,那家店的生意看起來還不錯,還是說,他並沒有照顧到她的生活?

  想問,但完全不知道要怎么開口。

  “你怎么了?好像有點……嗯,我知道了。”她揚睫一笑,“你想問那個人是誰對不對,‘我現在的男朋友’?”

  方浩軍怔了怔,對,他差點忘了剛才的事情。

  其實很好猜,他不想為難她。

  “不用說也沒關係。”

  “以前的男朋友啦。”她笑笑,態度很輕松,“是長得不帥,不過我以前很喜歡他。”

  如果說真的有疑惑,也只有這點了,喬雅捷雖然沒化粧,但還是看得出來是個美人胚子,但那個人看起來卻很平凡。

  “他追我的時候,真的對我很好,我隨便講一句話,他都放在心上,無微不至的呵護,我又很容易被感動,等我喜歡上他之後,他突然又跟我說,我不是他喜歡的那種,我太野了,說話又不是很老實,他喜歡文靜一點的,我說我會改,他說人的個性是天生的,我改不掉的,哭也沒有用,後來還是分手了。”

  他伸出手,替她擦去眼淚。

  淚痕未幹的她居然又笑了,“你會不會覺得女生很麻煩,動不動就哭?動不動就會出現可憐兮兮的樣子?”

  “男生有時候也會哭啊。”

  “我跟你講,我不是因為他才哭的喔,我是因為有點感慨。”她吸吸鼻子,“所以我才不喜歡那么清楚時間,因為時間改變了好多事情,而且記憶會在時間的落差之間顯得更殘忍。”

  她咬著下唇,看起來正在忍耐下一波的淚水。

  方浩軍不知道她是因為那個男孩子,還是真的感慨,他只知道她在哭,很委屈的樣子,讓人於心不忍。

  他輕攬過她,卻遭到她些微的抗拒,“會弄到你的西裝啦。”

  “沒關係。”他稍一用力,將她扯入懷裏。

  喬雅捷的臉就埋在他的胸膛,原本只有海水鹹味的空氣突然間多了淡淡的發香,甜甜膩膩的,女孩子的味道。

  她在哭,而他則因為她的眼淚覺得不好受。

  這算心疼嗎?

  他心疼一個有男朋友的女生?

  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間知道她口中所謂時間的意味,人的感情會因為不可見的東西起了無法恢復本質的化學變化。

  胸口情緒的撞擊越來越鮮明,原本模糊不清的輪廓在此時全有了答案,一切清楚得有點荒謬。

  他的心疼,他的挂念,此時就在他的臂彎裏,然而他的情緒並不是全然的幸福。

  因為他嫉妒。

         ☆         ☆       ☆

  她一定是太久沒哭,才會一哭驚人,他的西裝上全是她的眼淚跟鼻涕,她覺得很不好意思,但他居然只問她“好一點了沒”。

  後來,他們在河邊又聊了很久,雖然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胡扯,但她的心情逐漸變好卻是不爭的事實。

  方浩軍還夾了一個娃娃送給她,不過因為技術蹩腳,前後換了好幾次硬幣,她覺得很過意不去,他卻笑著說沒關係。

  他陪著她到好晚好晚,他的手機一直響,可是他都沒有接。

  幹么對她這么溫柔啊,她想,她根本要不起。

  兩人分手後,喬雅捷自己走路回家,轉進巷子,看到朱紅色的大門前有一雙人影,是凱聖跟她的男朋友。

  韓凱聖將披在肩上的男生外套還給了他,兩人仍然牽著手,他低著頭,在她耳邊說話。

  她輕笑了出來,他順勢在她臉頰上一吻。

  韓凱聖臉皮薄,如果知道自己跟男友卿卿我我被看見,會有好幾天都低著頭走路,喬雅捷想了想,轉身靠在交岔路的圍墻上,打算等他走了再進巷子,免得凱聖尷尬。

  二月的淡水真的很冷,而朱紅色大門前的學生情侶卻舍不得告別,喬雅捷看了看手表,不敢相信自己已經蹲了十五分鐘。

  有愛情的人才會那樣吧,她想。

  以前熱戀的時候,她跟黃翌治曾經有好幾次在女生宿舍前面依依不舍的站了一個多小時,從不覺得冷,也不覺得累,只是很單純的想多在一起一會,雖然在外人眼裏有點蠢,但對當時的他們來說,那是一種證明。

  證明自己的愛情。

  證明自己的真心。

  她知道那種傾愛相戀的感覺,所以,當看到不舍分離的畫面時,心中難免有些感慨。

  到底要什么時候,她才能再有那樣的熱情去喜歡一個人?

  不是為了工作的想像,而是真正的情生意動。

  為了他哭,為了他笑,為了他一句話而高興,或者,變得勇氣十足,不知不覺的改變自己去迎合對方,努力讓兩人看起來更相配。

  她將臉埋在膝上,深深呼吸。

  有點沉重,有點孤單,矛盾的情緒之中,她想起了陪著她在西門町吃阿宗面線的亞曼尼。

  離她的世界很遠的人。

  不可能會愛上她的人。

  她覺得內心深處的某一個部分正在逐漸軟化,為了一個不存在的原因而軟化。

  原本以為自己又要哭了,結果也沒有,因為情緒鎖了太久,現在已然找不到宣泄出口,只能任心思在胸口亂撞,再感慨,也只能告訴自己睡一覺就好了,醒來一定會將一切忘記。

  一定可以。  


第五章

  淡淡三月天。

  大雨過後的院子裏,殘瓣紛落。

  日式舊宅院裏的走廊上,喬雅捷喝了一口剛衝的綠茶,茶水以及雨水的味道形成一種奇特的違和感,類似春天的感覺。

  最近一個月來,畫得很順利的她心情極好。

  她的左邊,坐著一個剛跟女友分手的五年級生,右邊則是一個正為了升學問題煩惱的七年級生,相形之下,她就真的很幸福,因為她是一個剛交稿的輕松人,而且,結束這次的連載後,她就要跳到淑女月刊去了,這意味著她不用再老是畫一些亮晶晶的眼睛,或者背景是五彩泡泡的粉紅畫面。

  淑女哎,雖然還是不能太真實,但至少不必再裝夢幻,這對她來說已是大大的恩賜與幸福了。

  想著想著,她突然間笑了出來,而很快的,江日升的手再度巴上她的後腦袋,“發什么羊癲瘋?”

  “你才發羊癲瘋。”喬雅捷捂著頭,“你自己被女朋友甩了,不要把帳算在我頭上。”

  “我被女朋友甩了?那你呢?男朋友跑哪去了?最近都沒看到人,該不會也被甩了吧?”

  “我才沒有被甩。”

  “那意思就是感情很好了?”

  發覺自己被耍,她連忙補充,“他、他才不是我男朋友。”

  雖然加了但書,但似乎有些來不及,因為不但江日升笑得開心,就連韓凱聖也是一臉忍笑的表情。

  果然年紀大的人比較老姦巨猾,她覺得自己已經算是靈巧型的了,可是還是常常跳進江日升設的坑。

  “我跟他真的不是,我已經說得很清楚啦,他是我暗戀的對象嘛。”

  江日升哼了一聲,“凱聖,有人天天跟自己暗戀的對象通電子郵件跟講電話,然後還三不五時一起約出來的嗎?”

  韓凱聖一笑,輕輕的搖了搖頭。

  “所以,”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就像老爸逼問女兒那樣,“還不快點老實招來。”

  “冤枉啊——”

  她跟方浩軍之間真的什么都沒有,要她怎么招。

  他們,唔,是天天講電話沒錯,不過,那也不算什么啊,他沒有什么朋友嘛,而她,又因為工作需要一個對象來投射感情。

  也許是有了具體的想像對象,喬雅捷似乎終於得到漫畫之神的眷顧,她的劇情很明快,分起鏡來也得心應手,連編輯都說,最近的讀者回函裏,她的支持度明顯上升,雖然還威脅不到唐思思的一姐地位,但是他們答應,她在漫畫月刊上的名字會大一點。

  她果然浪漫了。

  對工作上這是好事,但是,最近,她卻覺得有那么點不對勁。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天天通電話的關係,當方浩軍上個星期到巴黎出差,而且因為時差問題暫時無法打電話給她的時候,她突然有種失落感,不只一點,是很多很多。

  發現自己有點想他。

  想他那種沉穩的眼神。

  想他對她說“沒關係”時好聽的聲音。

  當跟這個人距離遙遠的時候,她才開始清楚勾勒出他的樣子,從那個“穿著亞曼尼的誰誰誰”變成“在她腦海中斷續出現的誰誰誰”,浪漫門扉一開,突然間很難停止。

  方浩軍說話的樣子很溫和,笑起來有種沉穩的味道,觀察力很敏銳,對她的廢話很有耐心,在潮流世界工作,但思想卻有點古板,他從來不曾對她說些“化點粧會更好”、“女孩子還是應該留長發”之類試圖改造她的話語,對他來說,似乎只要維持原本的樣子就夠了。

  承認自己喜歡好像有點好笑,但是,若不是喜歡,又算是什么?

  如果方浩軍對她的關心是每天的,那么,喜歡又有什么不對?

  “我是真的跟他沒什么啦。”喬雅捷聲音突然變小,“不過,我希望他來追我是真的。”

  韓凱聖咦的一聲,小臉上有著驚訝,“你真的……”

  “嗯。”她一把攬住韓凱聖的肩,“對你這種人來說,我這樣算是很奇怪吧,我甚至還不了解他呢,只是因為他願意每天分出一些時間聽我說話,在我煩惱的時候拍拍我的頭,我就覺得很感動。”

  韓凱聖笑笑,雖然有點迷惘,但是卻透著一種溫柔,那種溫柔讓喬雅捷安心多了。

  韓凱聖的愛情經過長時間的醞釀,比起這位高中生室友,她的愛情簡直像坐新幹線一樣勁爆。

  日久生情當然是最好的,但她就不是那種會跟人家日久生情的人哪。

  “沒辦法不想,但又想不出個結果,心思一直耗,但卻沒個定論。”她自言自語著,“這樣到底算是什么呢?”

  一旁,江日升涼涼的回答,“算愛情啊。笨蛋。”

  “我後來又覺得這個理由很薄弱哎。”僑雅捷索性將臉埋在韓凱聖的肩膀上,“感動,可是我連感動的出發點都找不到。”

  “哦,說來聽聽。”

  “像我畫漫畫的時候,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讓男主角看到女主角善良的一面,或者是女主角遇到困難,男主角出手相救,這類的,很容易就催化成愛情,可是,我跟方浩軍之間根本什么都沒有,我不是小白兔,他也不是大英雄,這樣的喜歡,感覺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江日升像是聽到什么笑話似的,笑得非常開心,“你又不是在拍電影,要什么說服力,喜歡就喜歡,感動就是感動啊,你要在沒有道理的東西裏面去找出一個公式,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曾經因為感動喜歡上女生嗎?”

  喬雅捷原本只是隨口問問,沒想到老狐狸江日升的臉色卻突然不自然了——同住快一年了,她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那樣的表情。

  正想追問,她的手機正好響起,鈴聲是艾薇兒的Myworld,方浩軍的專屬來電。

  喬雅捷猶豫一下才接起來,要趁此機會挖挖江日升的瘡疤,還是跟方浩軍講話?

  艾薇兒的歌曲還在響著,“景亮的星星最晚出現,今晚的我沒有心上人。”高高低低的,怎么聽都像是方浩軍在跟她招手。

  她抓起手機,一下衝進房間。

         ☆         ☆        ☆

  “怎么了?”他在那頭笑,“聲音聽起來這么喘?”

  “因為我剛剛才跑進來。”她在床鋪邊緣坐下,不懂自己的心跳是為了剛才的奔跑,還是這抹相隔遙遠的聲音,“那邊的天氣怎么樣?”

  “比臺灣冷,不過還好,反正以前就住在這裏了。”方浩軍好聽的聲音轉趨溫柔,“你的感冒好點沒?”

  嗚,他還記得。

  上星期他們約在華納威秀看電影,吃飯時她連打幾個噴嚏,從電影院出來臉頰已經開始潮紅,根據經驗應該是發燒,她覺得去藥局買藥就可以打發,但他卻堅持要找醫生看診才放心。

  就近找了診所看醫生,醫生說是感冒,開了藥,打了針,方浩軍送她到捷運站坐車,隔天,他就飛走了。

  他離境前的最後一個簡訊是——記得吃藥。

  她只吃了兩包就好了,剩藥被丟在抽屜裏,也沒想起,好幾天沒有聯絡,她都快忘記自己感冒的事情了,而他居然還記得,被一個人這樣關心,怎么可能把他當成一個單純的投射對象呢?

  “好了。”一感動,聲音就變得有點奇怪,“吃完第二包的時候就好了。”

  “真的好了?聲音聽起來怪怪的。”

  喬雅捷嗯的一聲,“我……有點感動。”她這句話有點不盡詳實,因為她並不只是“有點”而已,而是“很”。

  有時候,她會覺得這樣的關係有點討厭。

  方浩軍明明就對她很好,任何她說過的雞毛蒜皮他都記得一清二楚,講電話、見面。感覺有點什么,但卻他連她的手都不牽——即使喬雅捷自詡為時代女性,但終究是個女生,有著莫名其妙的矜持以及小小的自我保護,無論如何沒辦法化被動為主動。

  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喜歡他,但因為還不清楚對方的心意,所以什么都要斟酌,相較於內心的諸多想法,也只能做出適當的傳達,以及一些小小的暗示。

  方浩軍頓了頓,笑,“怎么把自己講成一個沒人愛的小可憐?”

  “我現在是沒人愛啊。”

  “跟男朋友分手啦?”

  “早就分了,你不是那么健忘吧?”她好不容易營造出的浪漫被他這句無厘頭的話打得消失無蹤,喬雅捷語氣頹喪,“我們吃烤魷魚那天你才見過的,就是我說其貌不揚,但我以前很喜歡的那個大學學長。”

  “我沒聽錯吧?”他的語氣雖然禮貌,但聽得出來透著某些疑惑,“那是……你的前男友?”

  “嗯哼。”

  “你上一個男朋友就是他?”

  “是啊。”她大感奇怪,“你到底怎么了?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怎么你好像是第一次聽到的那種感覺?”

  “因為,”他似乎在考慮著措詞,過一會,才又再度開口,“我聽說你跟日升酒吧的老板同居。”

  這下,換喬雅捷呆掉了。

  啥?她跟江日升同居?跟那個比她大了十歲,明明有女朋友還老念著紐約舊愛的老家夥同居?

  江日升哎,她最常拿來做負面教材的人。

  她才二十四歲,正值花樣年華,前景可期,幹么要跟那種素行不良的中年男子在一起?

  三秒後,她大叫起來,“我跟他同居?我跟他同居?是誰這樣破壞我的行情?告訴我名字,我要……”

  等等,難道是因為這樣,方浩軍才會明明就對她很好,卻遲遲沒有對她採取行動嗎?

  不為難的愛啊——

  如果以他內斂的個性的話,是有可能的。

  喬雅捷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電話筒很清楚的說:“他是我的室友,不是我的同居男友,我現在是一個人,沒有跟任何人在一起。”

  方浩軍回臺灣兩年半,每月出差一次已經是例行公事,他習慣了,也從來沒有歸心似箭的感覺,但這一次是例外。

  他迫切的想回到臺灣。

  大約再三個小時,飛機就會降落在臺北,三個小時其實不長,合眼一下就到了,但此時的他卻一點睡意都沒有。

  人生果然很難預料。

  上一次從巴黎參觀珠寶展回臺灣時,他還是很堅持過去的生活原則,不喜歡貸款制度,不喜歡使用信用卡,覺得女生蹺二郎腿不太好看,對露背裝很有意見,然後,鄙視一見鐘情。

  現在,他依然沒什么改變,除了最後一項之外。

  他一直覺得一見鐘情是件幼稚到無理可說的事情,但是,沒想到愛情本來就沒有道理。

  湊巧的第一眼,讓他對喬雅捷印象深刻。

  不小心的遇見,讓他們有更接近的機會。

  原本以為她有男朋友,不想讓她為難,所以只維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雖然他很明白那樣的紳士不過是一個表象,不過,他喜歡看到她,喜歡聽到她的聲音,所以,他可以接受自己在感情面前做一個虛偽的人。

  曾經有過幾次,他有種在大街上想牽起她的手的衝動,但畢竟只是一個意念,他,沒有這么做。

  再想,都沒有。

  過去,他都是接受別人給他的心意,喬雅捷是第一個讓他想要對她好的女生,因為愛的不擅長,他能給的只有包容。

  像一個朋友,或者,比朋友多一些。

  但無論如何,他不想看到她苦惱的樣子,所以始終沒有越過那條安全的界線,很難形容當他從喬雅捷口中聽到“我現在是一個人,沒有跟任何人在一起”時的感覺,五味雜陳。

  覺得自己有點好笑,但又有一種強烈的高興。

  很想馬上回臺灣,卻礙於工作的關係,他硬生生又在巴黎待了四天,他想問她,“我們交往好不好?”

  那是一句很重要的話,他要當面問她。

  飛機降落了。

  領了行李,方浩軍一直在想,要怎么問她比較好?

  女生會喜歡驚喜吧?像電影那樣,先想好要說什么,然後帶她去餐廳,有小提琴,有燭光,還要有花束,他知道喬雅捷喜歡火鶴花,她不喜歡跳舞,沒關係,聽聽音樂就好——對於一個每天都在制造浪漫的女生來說,他所想的會不會太了無新意?

  或者,他該帶她去西門町,照樣蹲在路邊吃面線,然後趁她吃得正高興的時候問“我們交往好不好”,雖然不美,但是會比較自在。

  轉了彎,他突然在圍欄外看到一張白皙的小臉,是喬雅捷。

  他意外極了,但又因為一下機就能看到她而覺得高興,她是夜貓子,這時候起來肯定費了不少力氣。

  第一次,覺得走道太長,人潮太多,時間大緩慢。

  好不容易跟她面對面,方浩軍旋即笑了出來,她的黑眼圈好深,臉色略顯蒼白,她還是不化粧,但是,看起來好可愛。

  笑意攀上了他的臉,“怎么來了?”

  “你不是說有事情回臺灣的時候要問我,所以我來讓你問啊。”她眨了眨眼睛,“問吧。”

  “就為了這個?”

  她的小手握緊拳頭,“這很重要。”

  方浩軍的嘴角勾出了一抹輕松的弧度,“我說了落地後隔天就會去找你。”

  “我是急性子嘛,你講了前面又不告訴我後面,被吊著真的很難受哎,這幾天我都一直在想你到底要問我什么,想得我一個頭兩個大,我覺得不能再這樣等下去,所以才決定來機場堵你。”她伸手拉住他大衣的領子,俏臉朝他接近,“快點問喔。”

  他笑意更甚,看樣子她根本就知道他要問什么了。

  她很機靈,只要讓她想通關鍵點,她就能夠整合出大概,她是個編織故事的人,不會猜不出來。

  喬雅捷來這裏等他,那只意味著她的心意也是一樣的。

  兩人的差別只在於他沉得住氣,她比較浮躁。

  他想勾勒一個值得紀念的環境做為兩人之間的開始,她卻是一秒都不願等待要立刻知道答案。

  “快點問啊。”她催促著。

  他好笑的凝視著她難得的孩子氣,心中有種名為溫柔的情緒漸漸散開,“跟我交往好不好?”

  她慧黠的眼中有著光芒閃耀,“你……為什么喜歡我?”

  “你很可愛。”

  她點點頭,很快的接著問:“然後呢?”

  “這樣還不夠?”

  “當然不夠。”不顧機場來往人潮的注視,她抗議起來,“通常這種時候,不是該說一些,你很善解人意、溫柔婉約,或者是,你是我命定的女子,不要問我為什么,我就是知道原因等等,那一類的嗎?”

  方浩軍顯得有點為難,“我不是很會甜言蜜語。”

  她是個漫畫家,他再怎么會說,也比不過她筆下的男主角,沒有準備,他怕她會因為他的不夠浪漫失望。

  “一點點也好。”喬雅捷央求著,“我需要一些特別的話留做紀念,你講嘛,就算是很普通的話也沒有關係。”

  他微一想,決定了。

  就這樣說好了,也許不是很動聽,但卻是他真正的心意。

  “我不需要善解人意,不需要溫柔婉約,當然,也不相信命運,我覺得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情就夠了,就是——我喜歡你。”他笑意更深,“你善解人意,我喜歡你,你大而化之,我喜歡你,即使你不是命運中的人,我還是會喜歡你。”

  她呆了呆,粉頰上浮起一陣紅潮。

  長長的眼睫扇啊扇的,好像很受感動,她低下頭,主動的拉住了他的手,輕輕的靠在他的胸口。

  半晌,她終於開口,雖然聲音很小,機場嘈雜,但他卻聽得非常清楚。

  她說:“我們交往吧。”

  方浩軍伸手環住她,輕吻了她的發,“換你告訴我,為什么喜歡我?”

  “我很容易受感動嘛。”她低低的說,“所以,你要對我好一點喔,那樣的話,我會越來越愛你。”

  雖然個性的差距是如此之大,但奇異的是,他並不會覺得交往會是一個冒險的決定。

  相反的,他覺得他的日子從現在開始,會變得很精彩。

  因為她的加入而變得精彩。  


第六章

  這是喬雅捷第一次到方浩軍的住處。

  在這之前,她常會想,一個彩粧師的住處會是怎么樣,既定印象是很灑落的,墻上挂著大幅模特兒的面部特寫,或者,有一間工具房,裏面有著所有彩粧師的必備品……等等。

  但是,她好像想太多了。

  “有點失望是不是?”方浩軍對她的反應絲毫不覺意外,“跟你想的完全不一樣。”

  “跟我想的不一樣這點是真的,失望的話倒也不至於。”環顧這層位於高樓中的單位,喬雅捷很坦然的說:“老實說,我以為你的房間會是五顏六色,擺滿各國藝術品,有水晶燈在天花板旋轉的那種。”

  他笑了出來,“然後呢?”

  “然後還要有一個高第味道的銀色金屬櫃,上面放滿了你在這一行中重要階段的照片,有客人來的時候,就很輕松的說,”她模倣他的樣子,“這是我學生時代獲得聖羅蘭歐洲部彩粧大賞的受獎照片;這是我第一次在正式場合跟植村秀先生見面,那時我才剛入行,看起來還很年輕;我二十五歲登上時尚雜志封面,這就是當時的封面照片。”

  這是她男朋友的房間,她男朋友是在流行領域中引領潮流前進的人,不過,她覺得自己現在好像在參觀大學教授的房間。

  放眼望去,全是以純白以及深木色為基礎。

  很俐落,但是少了鮮活感,喬雅捷好像在看新公寓的示範單位一樣,一點個人的色彩都沒有。

  方浩軍領著她經過玄關,“進來吧。”

  她的室內鞋很新,看得出來是特別去買的。

  “哎。”她攀上他的肩膀,“我是不是第一個踏進這裏的女生?”

  “當然不是,”他知道她想要一些屬於唯一的特別,但是,他不想騙她,“我有朋友,有助手,他們常常在這裏進出,如果要做大造型的時候,摸待兒也會過來,如果不是為了應付那么多人,我一個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做什么。”

  喬雅捷想想,也對啦。

  一個人住三房兩廳的確有點奇怪,但若是為了招呼工作上的夥伴以及需要,那就顯得理所當然了。

  而且,方浩軍一看就知道是那種能不出門就不出門的個性,最好是所有的東西都能在他家集合,而這足以裝下一家五口的空間就是最好的證明。

  “害我白高興了一下。”她的手臂還是維持原狀,“但是,鞋子總是你特別去買的吧?”

  “我請助手買的。”

  “這種東西超市就有賣了,幹么要請別人買。”轉念一想,喬雅捷突然笑出來,“啊,我知道了,你這個大男人主義,男人不可以幫女生買鞋子對不對?”

  他笑,並不否認她的猜測,“你要有準備,我是很保守的。”

  “我不介意為喜歡的人調整心態。”

  “你不是時代新女性嗎?”他身邊有一大堆時代新女性,他很清楚她們的特質,“獨立,自主,不輕易改變。”

  “我是很獨立,自主,不輕易改變啊。”

  他笑,“那你說的調整是怎么回事?”

  “調整跟改變又不一樣。”她大笑出聲,“當你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本來就會調整自己啊,我以前從不看外國影集,後來因為想討好國小時的英文家教,才開始看那些天才保母之類的,為喜歡的人改變一點都不難,叫我跳樓就做不到啦,但我希望在能力所及的範圍之內,將彼此的距離拉近,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好。”

  方浩軍笑了笑,雖然他對她的認識不深,她也沒有讓他失望。

  是時代新女性,但跟他所認識的那一大群卻完全不一樣——她們總是強調自己的獨立與自主,強調自己只會依照自己的步驟行事,但是,在他的觀念裏,太過強調那些東西不過是引人注目的一種手段,為的是一句“你好特別”,而希望被稱讚特別,其實就已經暴露了平凡。

  真正堅強的人不會把堅強挂在嘴邊,那些老是嚷著要獨立的人通常無法離開別人生存,靜則剛,動則弱的道理,在那些無時無刻都在強調自身的女子們身上印證得十分清楚。

  方浩軍承認自己有點大男人,因為大男人,所以他喜歡的是小女人。

  小鳥依人型的,不管是感情還是情緒。

  “以前同學都說我是變形蟲,身邊的人是什么樣子,我就會慢慢變成那個樣子。”喬雅捷好看的眼睛彎成半月,笑意可掬,“我……該不會要開始穿套裝,留長頭發吧?”

  “你會為我留嗎?”

  “如果你喜歡的話。”她甜甜一笑,“不過,先告訴你喔,我的頭發長得很慢很慢,沒有那么快長。”

  他笑,一把攬過她,“不用,你這樣就好了。”

  “我都不需要有什么改變?”

  “可以的話,希望你化一點粧。”

  “好。”喬雅捷答應得很幹脆,“等著看好了,我會越變越漂亮的。”

  方浩軍不知道她口中的“越變越漂亮”需要花多久的時間,但在他看得到之前,他已經因為她而有了不一樣。

  她替他的生活帶來了色彩,不只是精神上的,甚至是包括眼睛可以看得到的範圍之內幾近全然的改變。

  想想,真的很不可思議,心中有了一個人,所以一切都不一樣了。

  手機從單純的聯絡工具變成傳情達意的助手,網路從收集資料的功能轉化成發送情書,傳真機吐出的不再只是數據圖表,還有喬雅捷隨興所至的涂鴉、笑臉、哭臉、代表思念的心形符號,有時只是一個簡單的問句。

  假日他不必在家裏看大堆影碟度過時間,他們開著車,時間允許的話往南部玩個兩天一夜,若不行,就近在她住處附近的老街走走也好。

  他認識了她的室友,開始對“漫畫”這個東西有興趣,甚至懂得分辨D筆跟G筆的不同,知道她墻上從左到右看不出是什么的簽名版,是她歷年來到日本參加漫畫座談會的戰利品,也知道從少女月刊跳到淑女月刊對她來說是多大的鼓舞。

  這些,原本都是他世界以外的事情。

  他知道,但從不放在心上,直到此刻,一切都因為她有了不同。

  他開始看漫畫,開始喜歡淡水,開始覺得……幸福。

          ☆        ☆       ☆

  “哎,你明天忙不忙?”

  “我明天有時間,你想去哪走走?”

  “我想去你家走走。”

  因為這幾句簡單的對話,方浩軍原本只有白色與深木色的沉穩空間突然活潑起來。

  她來了,然後還帶著一大袋的東西。

  “你去忙吧。”進門後,喬雅捷把他推進那間專門用來做分析表的地方,“我自己玩就好了。”

  自己玩?

  雖然是自己家,但方浩軍還是覺得有點不解,直到半個小時後,他才知道她在玩布置遊戲。

  他的家成了她的玩具,她那一袋東西四散在他的空間裏。

  客廳的透明茶幾置了盆鮮綠色的黃金葛,黑色皮椅上擺著淺藍色的針織靠墊,洗手間的擦手毛巾換成柔和的鵝黃,電腦桌旁的筆筒也變成玻璃彩燒,她在他的床頭放了一個海豚相框,裏面有一張他們用拍立得攝下的合照。

  這些帶著女性氣息的小東西雖然與他原有的簡約色調不一樣,但他居然一點不好的感覺都沒有,反而認為這樣還不壞。

  這是跟漫畫家交往的好處吧,她總是有些讓他覺得有又驚喜的思維。

  “怎么樣?”喬雅捷一臉要被誇獎的樣子。

  “不壞。”一個好的男朋友絕對不可以否定女朋友的心意,何況,他也的確喜歡,“怎么想到要做這個?”

  她神秘兮兮的一笑,“其實我已經想很久了,只是考慮要什么時候下手比較好,一直到前天,我覺得再也難以等待下去,所以就決定放手做了。”

  他喔的一聲,似笑非笑的揚起眉,“你還是沒回答我的問題。”

  交往了一個多月,他已經漸漸摸透她的個性。

  心情不是她做事情的原因。

  喬雅捷證了怔,一向蒼白的臉上有抹尷尬的紅暈,“你聽了……可能會覺得我的心機很重。”

  方浩軍拍了拍她的臉頰,一臉好笑,“你是小白兔嗎?”

  “這個嘛……”看得出來,她有點猶豫。

  “是嗎?”

  她皺了皺眉頭,選擇了誠實以對,“不是。”

  “那就好啦,告訴我吧。”

  “可是,那違背了我的單純女主角原則,男生都很討厭女生小心眼的啦,講出來太破壞浪漫了,今天是雨季中難得的太陽天哎,我們非得在這么風和日麗的四月說這種話題嗎?”

  “你現在再裝清純也來不及了。”他一把拉過她,輕抵著她的額頭,“快說,我保證不會不高興。”

  “你……保證?”

  方浩軍點點頭,意外的發現她連猶豫的樣子都有趣,他看得出來她是打從心底在抗拒著冒險的可能性。

  “我還沒有機會認識你的朋友,不過我希望來你家的人都知道我的存在。”喬雅捷的大眼睛中透著一股認真,“雜志上說很多模特兒都會對一些大牌彩粧師示好,我不希望她們對你流口水。”

  他笑,眉眼之間的輕松都說明著此刻的好心情,“你是在抱怨我沒有把你介紹給我的朋友?”

  “嗯,有點啦。”

  “你可以直接告訴我,選一個你比較喜歡的場合,我帶你一起出席。”

  “那樣感覺好奇怪,而且我是一個SOHO族,太正式的場合會讓我不知所措,我只是希望在你接觸範圍內的女生知道我的存在,趕快把你從最有價值單身漢的名單當中去除,這樣就好了。”

  方浩軍不喜歡心眼太重的女生,可是她這種類似宣示所有權的行為卻讓他覺得很可愛,因為那代表著她在乎。

  環著她的腰,他將她拉近,嗅著她頸間屬於女生才有的清甜氣息,“你讓我想到在國家地理頻道裏看過的一些片段,你知道嗎,原野上的大貓會在自己活動範圍內留下氣味,警告其他的同類不能接近。”

  “我就知道你會覺得我心機重。”喬雅捷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我只是不希望還有人打你的主意嘛,我有時真的會覺得我們的差距很大,雖然你說喜歡我,可是我怕你的喜歡是出於身邊沒有這類型女生的新鮮感,而你,只是把好奇誤以為是愛情而已。”

  方浩軍皺起眉,“你的腦袋在想什么啊?”

  把他講得好像是愛情低能兒一樣。

  雖然不是什么談情高手,但也沒笨到搞不清楚愛情與好奇,好奇不會擾人心思,好奇不會讓人因為一則簡訊就高興起來,當然更不可能為了看自己好奇的對象在半夜飆到淡水。

  這小妮子就不能多信任他一點嗎?

  雖然交往不過一個多月,但是,他可從來沒有這么認真過。

  他這個從不看漫畫的人甚至為了她開始買少女漫畫月刊,有一次那本花花綠綠的月刊從公事包中掉出,讓看到的陳冠文笑到不行,吳欣宜一臉不敢置信,其他人則是假裝沒看見,但饒是他們轉過頭去,他還是能看見他們肩膀抽動的樣子,一看就知道忍笑忍得很辛苦。

  也沒辦法怪他們,如果是他,他也會覺得好笑。

  無所謂啦,既然他們都在交往了,他就要多了解她一點,那些是她徹夜不眠的心血,他不能不看。

  “我不能阻止她們對我的垂涎,可是,”方浩軍吻了吻她的耳垂,“我保證我只對你一個人抱有妄想。”

          ☆        ☆       ☆

  因為畫稿已經送出去了,加上韓凱聖放春假,趁著兩人都有空,喬雅捷約了她一起到木柵動物園。

  兩個大人跑到這種小孩子的地方當然不是為了裝小,而是完全因應喬雅捷的工作需求——她現在在連載的漫畫接下來有動物園的場景,為了不要走調太多,她決定實地考察一下比較好。

  這種實地考察的事也不是她第一次做,上一回她還跑去寵物店打工,觀察那些貓貓狗狗的寶貝模樣呢!

  知道她的目的後,韓凱聖那個老實寶寶這么對她說:“你好用功喔,居然還特別跑來看。”

  “我?用功?”

  “是啊。”她心無城府的說,“在認識你之前,我會覺得漫畫家都是以手邊的素材為主,沒想到你居然為了準確度親自來看,感覺真的很專業哎。”

  面對韓凱聖的單純,喬雅捷在也說不出口自己並沒有那么用功,其實原本的場景設定是在野柳,不過因為野柳對於沒有車的人來說太遠了,所以她才匆忙易轍改成在木柵,一邊自我安慰,反正有動物就好。

  木,是她偷懶的結果,這樣被稱讚,感覺還真不是普通的心虛。

  兩人買了票,經過收票口,雖然還沒看到什么活生生的動物,但空氣中已經有著明顯的動物味道。

  “你上次來是什么時候?”

  “去年。”韓凱聖微笑說,“跟江日升還有貝蒂一起來的。”

  喬雅捷嘿嘿一笑,“我十年沒來了。”

  “真、真的嗎?”

  “騙你幹么,就是因為上次來是十年前的事情,所以我才會哪邊是什么都記不清楚,活動範圍不到這裏,我連木柵站在地上還地下都不知道。”她拿起相機,朝捷運的地方按了一下,“抱歉硬把你拉來,我原本想叫方浩軍陪我來的,可是因為太臨時了,他老人家在開會,而且他的吳姓助理很堅持不願意幫我把電話接進去……氣死我了。”

  韓凱聖安慰她,“工作的時候是這樣的。”

  “才不是呢,我覺得吳欣宜根本就是喜歡他。”

  工作雖然很重要,但是方浩軍說他交代過公司以及助理,只要是她的電話就接進來,不管他在做什么。

  而那個可惡的助理,居然用“不方便”這三個字拒絕幫她轉電話。

  什么叫不方便啊?

  如果方浩軍不認為她會打擾,那么,其他人憑什么替他決定誰的電話可以接,誰的電話不能接?

  她脾氣本來就比較毛躁,一旦被激,更容易肝火上升。

  “身為方浩軍的女朋友,我認為,吳欣宜對我有意見。”喬雅捷轉入可愛動物區,雖然是可愛動物區,但她此刻的心情可愛不起來,“我記得第一次在老家夥的酒吧看到方浩軍的時候,他喝醉先走,吳欣宜當時就是跟他一起離開的。”

  原本她是不會再想起這件事情,但因為中午時吳欣宜找了一堆奇怪的理由就是不肯替她留話,於是,那天晚上她跟著方浩軍走出酒吧的畫面就這樣跳出腦海。

  點,線,連結成一個完整的面。

  她又不是阿呆,事情這么明顯若還看不出來才叫奇怪。

  韓凱聖小心翼翼的問:“會不會是你看錯了?”她去過日升酒吧幾次,雖然都是在非營業時間幫忙洗碗打掃,但她知道一旦到了晚上七點,招牌燈亮起,室內燈光暗下,就只有入口跟吧臺比較有光線,看錯的機率很大。

  “不會。”喬雅捷斬釘截鐵的回答,“因為方浩軍的亞曼尼被我跟小米笑了一整個晚上,我印象很深刻,加上貝蒂又一直跑來介紹她心中的潮流之神,我沒喝多少,不會看錯。”

  她當然知道以方浩軍的優質指數來說,出現情敵是遲早的事情,只是沒想到會冒出得這么快,而且還跟他這樣接近。

  喬雅捷暴躁的喂著山羊,咩咩聲絲毫沒有讓她的心情好轉,臉上仍是殺氣十足,“我沒有遇過這種事情,你呢?”

  韓凱聖微一猶豫,點了點頭。

  喬雅捷瞇起眼睛,連凱聖也有過,看樣子程咬金出現的機率很高哪……可惡的程咬金。

  她把手中的飼料一丟,拉起韓凱聖的手就往外走。

  “你要去哪?”

  “我看我們不要逛什么可愛動物區了,找個地方坐下來談一下,我現在覺得男朋友比可愛動物重要多了。”

  大老遠跑到木柵,待了不到半小時就出來,回到兩人最習慣的淡水老街,買了果汁,在面對河面的地方坐下。

  四月的風吹起來有點冷,但很舒服。

  喬雅捷雙腳蕩呀蕩的,有人陪,海風又好,臉上殺氣漸散。

  “我現在矛盾死了,我很想告訴方浩軍,可是又覺得這樣不太好。”兩難的情緒浮上她的眉眼,“你那時候是怎么做的?”

  “忍啊。”

  “忍喔。”喬雅捷沉吟著。

  她就是因為忍不下那口氣才會惱到現在,怎么可能這樣一直忍下去?

  不能要求方浩軍別跟吳欣宜見面,也不可能為了跟吳欣宜杠上而採取緊迫盯人術,三不五時跑去BS晃,開玩笑,她可是要做事的人,哪那么多時間,但是,重點來了,她又不想當做什么事情都沒發生過。

  看來,光是在方浩軍的住處塑造有女朋友的感覺還不夠,她得把觸角延伸大一點、廣一點,啊,有了,她知道了……哈哈哈。

  自己的東西要自己保護,她決定要跟那些女生拼了。  


第七章

  應酬在方浩軍的工作生涯中是不曾間斷過的。

  基本上他也不討厭這類型的場合,有時間的話也會出席,但是對於帶女伴出席,這還是第一次。

  算是一個私人聚會,不過,都是他工作圈中的人。

  喬雅捷曾說過,一下面對太多陌生人會覺得不習慣,但這一次,是她主動要求要他帶自己出席。

  “請你發揮專業,把我打扮得傃驚四座。”她說。

  她中午就來到他的住處。

  方浩軍親手替她接發,替她化粧,替她戴上圓形珍珠飾品,然後換上一襲適合她的亮粉色連身小禮服。

  長長的頭發散在肩上,前發斜梳,然後戴上一頂小小的水鑽皇冠,配上與膚色相稱的小禮服,感覺像個晶透的洋娃娃。

  “我第一次這么美。”對著鏡子,喬雅捷研究著鏡中人物,“我覺得自己現在看起來像英國公主。”

  方浩軍笑笑,將她扳過來,在耳際落下一吻,“既然你對我提出的第一個要求是要傃驚四座,我當然要讓你傃驚四座不可,別說像英國公主,就算你要外星人,我都弄得出來。”

  她噗的一笑,“誰要像外星人啊。”

  “告訴我,你這一次又想幹么?”

  “我要正式亮相,很正式的亮相。”她又對鏡中人影瞥去,“我要讓你的朋友驚訝的說:‘原來你的女朋友這么漂亮’,讓那些名媛看到我全部自動閃邊,然後,我還要告訴他們,你是我的,通通不準打你的主意。”

  方浩軍笑意更甚,“你好野蠻。”

  “我就野蠻。”她靠近他,在他耳邊呵氣,“只要這一次就好了,我不會刁蠻,也不會任性,今天,請把我當公主一樣的對待,讓所有的人都看得出來你最愛的人是我。”

  “你是啊。”

  “我知道,可是別人不知道。”她一副摩拳擦掌的樣子,“簡單來說,我要昭告天下。”

  看得出來,她作戰意味濃厚。

  不知道她為什么突然間有了這樣大的改變,但若起因是他,他覺得自己有義務消除她的不安全感。

  他如她所願將她打扮得很出色,挽著她的手,參加了陳冠文的私人聚會。

         ☆         ☆        ☆

  陽明山的夜晚透著一股初夏的氛圍。

  風微涼,星光燦爛,私人別墅設起了燈樹,草皮上有個小小的舞臺,臺上有樂隊正在演奏歌曲。

  客人不多,大都是與BS有業務往來的政商人士以及簽約模特兒。

  其中最受矚目的除了BS執行者陳冠文以及陳倩倩之外,當然就是他們的專業招牌方浩軍。

  這位圈內有名的最有價值單身漢今晚破例攜帶女伴出席,而且對於每一位好奇者他都大方承認,這是我的女朋友。

  “長得好可愛。”陳冠文眼中有著讚賞,“如果有興趣轉行美粧或是伸展臺,一定要打電話給我。”

  喬雅捷沒說好,也沒不好,只是微笑以對。

  陳冠文完全誤解了她的微笑,大力拍打了方浩軍一下,“你果然還是喜歡溫婉的女孩子。”

  看著陳冠文朝著剛進來的模特兒前進的背影,喬雅捷與方浩軍對看一眼,忍不住都笑了出來。

  “聽到沒?人家說我是溫婉的女孩子耶。”從來沒被這樣稱讚的喬雅捷很樂,“原來我笑起來的時候還滿能唬人的嘛。”

  “那是因為他不清楚你的個性。”

  “我才不在乎他清不清楚呢,你清楚就好了。”她貼近他,在旁人斷續的目光中塑造出一種親密的姿勢,“對我來說,你才最重要,其他的人我才不放在心上。”

  方浩軍看著她微笑的臉龐,笑意在眼中逐漸擴散。

  雖然早就知道女朋友的工作就是制造浪漫,但是乍聽之下,他還是覺得有點心跳加速。

  仔細想想,他們……好像跟其他的情侶不一樣。

  他不擅於言詞,而她卻是甜言蜜語不斷,興之所至,還會來個愛的攻擊多連發,一個小時傳一句,甜度一次一次上升,火辣的內容有時候看得他心猿意馬,但不得不承認,看到她的簡訊會讓人覺得愉快。

  方浩軍伸出手,替她整理了被風吹亂的頭發,“你從哪裏學來這些的?我看所有的花花公子在你面前都要甘拜下風才行。”

  喬雅捷挽著他的手輕笑,“我就是靠花言巧語吃飯的嘛。”

  兩人十指交疊,在矮樹下輕聲細語,客人陸續進來,但對他們來說,那都不重要了,反正已經跟主人說過話,人也還在宴會場合,星光這么好,風這么好,如果不乘機說說情話,那就太浪費時光。

  她抬起頭,小臉對著他,笑意深深,眼底眉梢都有著甜度——那是面對喜歡的人時才會有的微笑。

  方浩軍低下頭,一把將她勾入懷中,親吻了她的唇瓣。

  久久,他才放開她。

  她雙眼微彎,正欲開口的時候,突然間發現了什么似的,“咦?這是什么?櫻桃?是櫻桃嗎?”

  “它看起來像別的東西嗎?”

  “哇,櫻桃樹耶。”亮紅色的果實一把一把的懸在枝頭,看起來可愛極了,“你聽過櫻桃樹的由來嗎?”

  “你該不會要告訴我華盛頓的故事吧?”

  她嗤的一笑,“誰要在這時候講華盛頓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方浩軍伸手攬住她的纖腰,他喜歡跟她靠近一點,“你說吧,我會好好的聽。”

  “今天是五月一日,歐洲有個國家的情人節剛好就是五月一日。”

  “然後呢?”

  “如果在那一天呢,情人們能在櫻桃樹下接吻,就可以永遠在一起喔。”星空下,她雙眼發亮,“怎么樣,很浪漫吧?”

  “是哪個國家?”

  “嗯……捷克吧?”她語氣有著不確定,“還是其他國家?”

  他一臉好笑,“怎么反問我。”

  “因為我忘了嘛。”頓了頓,又補上一句,“我很久以前在書上看到的,不太記得是哪個國家了,現在叫我想也想不起來,哪,如果那個傳說是真的,我們不就可以一直走下去?”

  “你啊,老是想這些有的沒的。”

  她反問:“你都沒想過嗎’!”

  “目前為止還沒有。”方浩軍是很喜歡她沒錯,但還沒想到那樣長遠,用時間培養感情,等感情成熟了,一切自然水到渠成,“也許再過一陣子吧。”

  聽他這么說,喬雅捷不但沒有失望的表情,反而還有種“果然”的樣子出現,“所以,男生跟女生的本質還是差很多的,老實告訴你,我連小孩的名字都想好了,也可以清楚講出對老大、老二、老三的將來期望是什么,可是,我敢說你一定連我穿婚紗的樣子都還沒想過。”

  “我……很認真,不過,不習慣太快。”

  “反正我也不是那種年近三十的老小姐,我不會逼你的啦,只要知道你是認真的,對我來說就夠了。”她眨眨眼,突然露出了淘氣的神色,“而且我好不容易才跳到淑女漫畫,我還不想那么快……”

  “方浩軍。”一個突兀的女聲打斷了她的話。

  喬雅捷一聽,腦海中的立刻警鈴大作,她認得那個穿著黑色晚禮服的女子,也認得她的聲音,很經典的一句——不方便。

  今天會突然殺來,就是為了要見見“不方便”,順便打擊一下“不方便”。

  根據她從貝蒂那裏打聽來的消息,吳欣宜擔任方浩軍的貼身助理已經快三年的時間,因為他很忙,大小事都由她一手打理,因為過從甚密的關係,兩人還一度傳出過緋聞,不過在男女主角的強烈否認下不了了之。

  但是,根據貝蒂那位彩粧迷的分析,吳欣宜應該是屬於那種暗戀型的。

  這類型的人會是很好的工作助手,但若讓她發現意中人有了戀人,會盡其所能的搞破壞以保有自己暗戀的情緒。

  吳欣宜領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過來,“不好意思打斷你們的對話。”

  喬雅捷知道現在不是自己說話的場合,因此聰明的保持沉默,一切交給方浩軍去應付。

  “這位是?”

  “貝拉鑽飾的設計師裴國生。”吳欣宜很快的替他們做介紹,“BS彩粧師以及研發負責人,方浩軍。”

  “你好。”名叫裴國生的男子很快伸出手,全然的生意人味道,“我一直很欣賞方先生獨到的眼光,沒想到今天居然會出席同一個場合,希望能跟你多聊聊,有機會的話,也許可以在潮流商展上一起合作。”他頓了頓,沒忽略那抹亮粉的人影,“這位是?”

  “她是方先生的朋友,喬小姐。”

  “幸會。”見到美女,裴國生笑得與見到想合作的人一樣由衷,“喬小姐是BS的專屬模特兒嗎?”

  “她是漫畫家。”吳欣宜說。

  “喔,漫畫家啊,很……”中年男子的反應就跟大多數人一樣,先是重復,停頓,然後才是一句,“很特別。”

  吳欣宜接口,“是很特別沒錯。”

  喬雅捷揚起眉,吳欣宜居然稱讚她?不可能,太陽哪那么容易就打西邊出來!

  果不其然,不方便小姐下一句是,呈!小姐滿有名的喔,之前是畫給小女生看的那種漫畫,現在雖然是晝淑女漫畫,但同時也是成人漫畫月刊上的連載主力之一,畫風很大膽前衛。”

  “成人漫畫”四個字讓裴國生的表情有了變化。眼中多了一些打量的意味,甚至開始掃瞄她玲瓏有致的身段,眼光不是太客氣。

  喬雅捷正想發火,方浩軍已經把她往身後拉。

  “欣宜,說話要有分寸。”

  喬雅捷雖然看不見方浩軍的臉,但聽得出來他的聲音很是不悅。

  吳欣宜下巴一抬,“我又不是信口開河。”

  “她是我的女朋友,她在做什么,我很清楚。”他的情緒在升高,“漫畫市場上,只有一個喬雅捷。”

  “她在成人月刊用另外一個名字,叫麗人,很多人都知道,她的漫畫迷替她做的網站上都有,你上網查一查就知道了,她同時兼兩邊,換名字對他們這種人來說再普通不過了。”

  隨著吳欣宜的聲音漸大,陸續有客人朝這邊行注目禮,甚至連在跳舞的人都過來了,舞臺上的樂手們雖然還是演奏著歌曲,但眼光卻有志一同的全部集中到剛剛還很浪漫的櫻桃樹下。

  雖然明白現在不是開火的時候,但是,喬雅捷實在忍不住了。

  她掙脫方浩軍的手,走到吳欣宜面前,“沒想到吳小姐也看成人漫畫,不知道你喜歡哪幾個成人漫畫家?”

  “我?我才不看。”

  “不看的話,怎么會這么清楚?”

  吳欣宜哼的一聲,“這不是什么問不到的事情。”

  “看成人漫畫又不丟臉。”

  “我很忙,沒時間看那種東西,那些都是我聽說的。”

  “聽說?”喬雅捷笑得清甜,“雖然我沒有正式上過班,不過,我想,聽說不是好習慣對吧?”

  “哼,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了,你為什么不敢說,自己跟麗人一點關係都沒有呢?”

  “我不是麗人,但我的確跟這個名字有點關係,這只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不認為這有什么好丟臉的,相反的,我覺得你這種心態才應該好好檢討,有本事就去追,沒本事的話就在旁邊看,不要一心只想搞破壞。”喬雅捷頓了頓,“害怕付出,又不甘心別人比你努力,活該你得不到所愛的人。”

         ☆         ☆        ☆

  回程車上,無可避免的是一種壓迫的沉默。

  喬雅捷完全能夠理解,因為她跟吳欣宜的表現太勁爆了——她像只母老虎般的張牙舞爪,吳欣宜卻像個小白兔般的掉眼淚,表面上的是她贏了,事實上她輸得很慘。

  方浩軍一路上都不發一語。

  她覺得自己要負擔起大部分的責任,因此,即使她頗有微詞,還是主動開了口,“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不,我心情好得很。”

  天,一聽就知道氣炸了,而且她注意到,車速又更快了,他們在下坡的山路耶,居然開得那么快。

  喬雅捷放軟聲音,“我保證下次講話會注意一點,至少,會在對方飆淚之前把話停住,你不要再生氣了好不好,這樣不講話我好難受。”

  “我能不生氣嗎?”他的聲音大了起來,“我覺得自己今天晚上的表現像個呆子。”

  “不會,我真的很感動你這么信任我……”

  “可是你卻背叛我的信任。”他強抑怒氣,細數今天晚上聽到的,“畫煽情漫畫,寫性愛專欄,設計成人玩具?其他呢?還有什么是其他人都知道但我卻一無所知的?”

  她一陣心虛,“沒有了。”

  “真的沒有了?會不會哪一大又是我哪個朋友告訴我說,喂,你的女朋友在做這個你知不知道?”

  “不會了啦。”

  相對於她的肯定,他卻帶著質疑,“真的?”

  他一直以為彼此都是一本攤開的書,但現在看來卻不是如此。

  以為已經很了解她了,但現在才發現,自己所看到的只不過是其中一個面,而他並不知道除了這個面之外她還有多少樣貌——感情對他來說一向是很簡單的事情,合則來,不合則去,他從不會過問太多,並且認為那就是所謂的自由,但是直到現在他才發現,那是代表著不在乎。

  方浩軍不喜歡自己的女朋友畫成人漫畫,更不喜歡別人用有色的眼光打量她,那讓他非常不高興。

  “真的……沒有了。”喬雅捷放下身段,小聲哀求,“我不是故意要瞞你,只是,因為你的想法很保守,我覺得,那些事情會降低你對我的喜歡,所以才一直不敢跟你說。”

  “我現在沒有辦法相信你。”

  “其實……我也不算騙你啊,我只是沒有主動說出來而已,雖然還是我的錯,但比起欺騙應該好一點吧。”

  方浩軍沒說話,甚至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車裏,仍是一種極端的僵硬,他們身上的華服比對兩人的表情成了一種極大的諷刺。

  她就知道事情一旦爆發會變成這個樣子。

  她原本應該是清純小公主的,卻因為這幾個兼職的身分變成情欲女王,說不定他會因為這樣而以為過去的她都在惺惺作態,而且她知道他最氣的不是她畫色情漫畫,而是她什么都不跟他說。

  雖然說情侶本來就會起爭執,但是,她怎么樣也沒想到兩人間的第一次不愉快居然是這么芭樂的原因。

  而就在一切轉壞之前,他們才在櫻桃樹下接吻了呢。

  什么在一起的永遠傳說,看來一點都不準,她要查清楚是哪個國家,然後寫信過去抗議。

  她偷看了他一眼,還是面無表情。

  他一定很生氣,覺得自己被她耍了,覺得自己很笨,甚至,也有可能會覺得她不再那么可愛。

  她住的地方是死巷,方浩軍的車子無法回轉,因此,他只將車子停在巷口。

  “我後天要出差,我們冷靜幾天好了。”

  這是他今晚的最後一句話。

  喬雅捷站在路邊,看著他的車絕塵而去,想哭,但卻累乏得一點力氣都沒有。

  冷靜一下可以是重新開始的前奏,但也可能意味著分手。

  如果方浩軍打一開始就知道她那幾個會讓人用有色眼光看她的兼職,他今天就不會有被騙的感覺了吧,但同樣的,他也有可能就把她歸類於情欲創作者,思想保守的他又怎么可能對一個大談性愛的人動心呢?

  她擦擦眼淚,從皮包掏出鑰匙打開朱紅色的大門。

  穿過夏花粉開的小院落,一邊提醒自己,她要洗澡,趕緊卸粧,敷臉,睡覺,明天整理好心情工作。

  客廳的燈很亮,有人在家。

  她脫下那雙洗粉紅色的高跟鞋,才抬起頭,就聽到韓凱聖略顯訝異的聲音——“你的臉……”

  喬雅捷下意識的摸摸自己的臉頰,“脫粧了嗎?”

  “不是,但也差不多。”韓凱聖起身,順手將原本放在茶幾上的面紙盒帶過來,“你怎么哭成這樣子?”

  她看看鞋櫃旁的鏡子,真的,她的臉是狂哭後的慘況。

  她還以為在外面哭完再進來就沒事,沒想到因為不常化粧的關係,忘了自己臉上有色彩,一哭,狀況慘烈。

  那天晚上,她跑去韓凱聖的房間睡,哭一下,停一下,眼睛不舒服,心裏不舒服,在韓凱聖均勻的呼吸聲中,睜眼直到天亮。  


第八章

  五月,天氣已經漸熱。

  午後的太陽刺眼無比,所幸房子坐落的方向正確,此刻完全沒有西曬的困擾,微風輕吹,院子裏那棵不知道樹齡的黃槐飄落了一些葉片,順著南風吹進走廊,四散在圍墻裏。

  喬雅捷拿著筆記本,整個人橫躺在乘涼的架高木質走廊上,在輕音樂中,努力構思男女主角的對話。

  “我們結婚好不好?”

  “會不會太快了?”

  “如果我知道你就是我在找的那個人,又何必去多花其他的時間呢?”

  “但是我希望能再多認識你一點,婚姻可以是冒險,但不該是橫衝直撞的借口?”

  小嘴一張一合,拿著鉛筆,用念經般的聲音復誦了一遍,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對,似乎……甜度還不夠高。

  甜度,哼。

  原本還以為到淑女月刊可以畫比較成熟的東西,沒想到甜度依然是基本元素,有點恨,但又沒辦法……仔細想想,也不能抱怨什么啦,像她自己就是啊,二十四歲,但談起戀愛來一樣沒大腦。

  喬雅捷把鉛筆往旁邊一丟,順勢翻了個身,不意,卻聽到旁邊有人很不客氣的笑了出來。

  “看來,有人的心情很不好喔。”

  她仰看著難得在還有太陽時就起床的江日升,眼神半瞇,模倣昨天看到的八點檔,“本姑娘心情不好,識相的話就快走,要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江日升哼了哼,用力踹了她的小腿一下,“貴出版社的編輯找你,要我請他識相的晚一點再打來嗎?”

  哇,編輯!

  懶人立刻翻身而起,迅速往電話所在的客廳衝去,經過江日升身邊,還不忘加上一句,“怎么不早點說?”

  慌慌張張衝進去,拿起電話,“喂,我是喬雅捷。”

  “雅捷啊,有點事情要跟你說喔。”

  她深吸一口氣,編輯的聲音總令她心驚膽跳,“我在聽。”

  “稿子收到了,可是有點問題。”

  嗚啊,她就知道。

  根據她近一年來的專職漫畫家生活經驗,編輯不找意味著沒事,編輯一找,通常就是她的東西有問題,好一點的話下次再修正,壞一點,她就得趕工補圖,重新畫過。

  “分鏡跟人物都沒問題,不過向有點偏掉了。”那頭,聽得出來編輯正在翻閱她的原稿,“尤其是臺詞的部分,前十七頁都還好,最後三頁有點怪怪的,好像接不上來。”

  哎,最後三頁就是她跟方浩軍吵架之後畫的啊。

  當時,她忍著兩泡蓄勢待發的眼淚,一筆一畫的在書桌前刻出來的,難過得要死,怎么想得出什么正常的句子。

  “要重畫嗎?”

  “那倒不用,但下一次要記得修正過來喔。”編輯在那頭說,“你這個故事再兩回就結束了,有想到下回的題材了嗎?”

  “沒有……啊,有。”喬雅捷突然想到,“我可不可以畫一個關於分手的連載?”

  “分手啊,你有試過這種題材嗎?不好架構喔。”

  “沒關係,我現在一定可以畫得很好,很深刻。”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比臺灣霹靂火的劉文聰誤殺永惠那段還要感人。”

  編輯在那頭哈哈大笑,“怎么連劉文聰跟永惠都出來了,你是不是受了什么打擊啊?”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自己一直畫這種甜甜的故事有點煩,想要轉換一下,而且如果是淑女月刊的讀者的話,應該比較能接受吧。”

  “有名字了嗎?”

  “嗯,‘五月一日的櫻桃吻’。”

  這個,一定感人,喬雅捷想。

  以後只要開稿,她就會想到吵架的那一天,心思翻涌之下,絕對會悲到最頂點,感動所有人。

  五月一日的櫻桃吻哪……

  還什么情人節的櫻桃樹傳說呢,他們接吻後就吵架了,那個傳說是真的嗎,還是她記錯了?

  冷戰比吵架難受,失聯又比冷戰更痛苦。

  方浩軍出差去了,房間月歷上打紅圈圈的就是他們沒有交集的日子,目前為止累積了十個整,根據過往經驗,吵架如果超過一個星期還沒和好,基本上大概就不會和好了。

  她有心理準備,只是,難受難免。

  不會突然爆發,但那種綿綿長長的刺痛感,卻會一直提醒她這件事情。

  “我會畫得很催淚,很灑狗血,很八點檔。”喬雅捷想了想,“新連載前兩期的卷頭可不可以給我?我覺得自己這次一定能夠引起女生的共鳴。”

  “確定?”

  “嗯。”

  “好,那你就試試看吧。”電話那頭傳來編輯在紙上抄下的聲音,“下一期開始會先打預告,對了,順便告訴你一件事情,今年暑假的漫畫展,我們會參展,預定是替唐思思跟更小琪開簽名會,我不是要刺激你,不過希望你以她們為榜樣,好好努力。”

  挂了電話,喬雅捷又拖著腳步回到院子旁架高的乘涼木質走廊上,風仍涼,她的輕音樂上還在響,可是,心情就是悶悶的,她跟編輯要來了連續兩期卷頭,不過卻一點興奮的感覺都沒有。

  拿起剛才被丟在一旁的紙筆,繼續編著與現實生活脫節的求婚臺詞,剛剛寫到“婚姻可以是冒險,但不該是橫衝直撞的借口”,然後呢?女主角要再推一下,還是直接答應比較好?

  不管應允與否,畫面一定要含淚,含淚才會動人。

  她吸了吸鼻子,感覺有點討厭,為什么她非得在跟方浩軍吵架的情況下編出男主角的求婚詞?

  編起來不順,自己又會想哭。

  而且因為她是個作夢者,很容易就想太多,跟方浩軍會和好嗎?還是真的就這樣斷了?

  然後……不對,喬雅捷拍拍腦袋,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她是個漫畫家,漫畫家要交稿,而不是想那些自己沒有能力改變的事物。

  低下頭,拿起鉛筆繼續在筆記上編寫——

  我想要一個家,不過對我而言,那一定要是我們親手建造的才有意義,工作疲累的時候想到那個地方,會有力氣再繼續努力。

  雖然還是想著吵架的事情,但工作畢竟是工作,她咬著牙,一筆一畫的繼續浪漫下去。

  可能會導致分手的吵架總是令人不愉快的,而她卻要在這種情形下想辦法讓自己甜蜜到最高點……

  痛苦啊。

  一般人即使心情再不好,都還不至於不能工作,但對於需要創意的人來說,心情變成一個很重要的效率指標,她就聽夏小琪說過,一個新進漫畫家因為跟男朋友分手,導致稿子屢審不過的慘痛故事。

  喬雅捷是真的很喜歡身為自由業的自己,但現在她卻有種想當普通上班族的強烈欲望,因為她的大腦此刻除了一個人之外容不下任何事情。

  她很想方浩軍。

  非常,非常的想他……

        ☆         ☆        ☆

  出差的最後一日,方浩軍選擇在飯店裏度過。

  東京一向是全球的流行指標地之一,尤其是在亞洲更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因此這一次除了他之外,陳冠文也一起來了。

  十天,說起來好像很長,但是若真的要做些什么,事實上又不太夠,所幸的是他們各自帶了幾個助手,助手們能幫他們省下一半以上的時間,到第九天的時候,所有的行程已然結束。

  飯店高樓的餐廳裏,方浩軍以及陳冠文一起吃著中飯。

  冷氣充足,食物的味道也不壞,落地窗將望過去,繁華市景進入眼簾,但方浩軍卻覺得無心欣賞。

  生平第一次,他覺得出差是一件讓人覺得討厭的事情。

  “拜托,兄弟,對著我有這么痛苦嗎?”陳冠文拿起紅酒,“你的眉頭從坐下來到現在還沒有松開過。”

  方浩軍聞言,扯開一記笑容,“這樣,可以了嗎?”

  “算我沒講。”

  陳冠文終於知道為什么當他要那些助手們一起過來吃中飯時,眾人紛紛走避,面對一個老板著臉的人,誰還吃得下去啊,如果不是因為兩人從大學起就是好友,他大概也會選擇落跑。

  看著方浩軍拿著叉子遲遲沒有朝盤子落下,他忍不住嘆口氣。

  “你要是想她就打電話給她嘛,跟女朋友低頭又不算丟臉,像我,雖然是美粧研發中心的負責人,女朋友生氣我還不是馬上賠不是,女孩子,退一退、哄一哄就好了,不要那么計較啦。”

  方浩軍眉毛一掀,皮笑肉不笑的說:“你什么時候這么了解我了?”

  “身為男人的我了解男人。”他愉快的吃著中餐,一邊滔滔不絕,“如果是我,也會很難接受自己的女朋友在畫成人漫畫,不過老實說,你也太保守了,畫成人漫畫又沒什么,就是一個市場性的問題嘛……”

  “我介意的不是她在畫成人漫畫。”

  “所謂市場就是供需問題,”陳冠文頓了頓,“你剛剛講什么?”

  “我,我介意的不是她在畫成人漫畫。”

  分析了半日的陳冠文此刻的表情顯得很奇怪,有點尷尬,有點不甚了解,“那你幹么跟她冷戰這么多天?”

  “我只是覺得,原來她還有這么多事情是我所不知道的,有種,局外人的感覺。”方浩軍自嘲似的笑了,“原本我還以為我們已經夠親密了。”

  “女生嘛,難免會有一兩個秘密。”

  “只有當事人知道的才算是秘密,一大票人知道,而只有我被蒙在鼓裏,那不算秘密。”

  老實說,自己那時一定很像傻瓜。

  當喬雅捷跟吳欣宜起衝突時,他相信了喬雅捷,然而當答案揭曉時卻不是那么一回事,他覺得自己像被狠抽了一個耳光。

  他們認識雖然不是很久,但有些事情的知道與否,是與時間無關的,比如,一些簡單的習慣嗜好、經歷與所學,以及自己的工作內容。

  方浩軍拿起酒杯,“我很討厭被騙。”

  “嚴格來說,那也不算欺騙。”

  “就是這樣才可惡。”

  “如果你真的無法接受,那就分手吧。”陳冠文說得輕松,“我看她也不是那種會糾纏人家的女孩子,說一說應該就可以了,反正你九月就要回法國了,這樣也好,比較沒有牽挂。”

  面對陳冠文的滔滔不絕,方浩軍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

  陳冠文不會懂的,因為連他自己也不懂。

  他很討厭被騙,但卻對一只小狐狸一見鐘情,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身為漫畫家的關係,喬雅捷的行為模式跟一般人都不一樣,隨性與自由是他所欣賞的,但同時,他也覺得那更讓他難以捉摸。

  她承認自己的狐狸個性,但他卻不是獵人。

  東京的最後一天,方浩軍終於開始思索這個問題,甚至一直Checkout了,到成田機場,心中的天平都還在搖擺著。

  他還是很喜歡她,不過他們得好好談一談。

        ☆         ☆        ☆

  “喂,晚上要不要出來?”中正機場裏,陳冠文問他,“明天是星期天,找地方喝酒怎么樣?”

  “我還有事,你找其他人去吧。”

  “兄弟,我是為了安慰你耶。”

  “謝謝,不過我沒有失戀,不需要安慰。”

  語畢,丟下陳冠文以及其他在後面觀望的助理們,拖著行李走出機場大門上了計程車,交代司機駛往淡水後,他立刻拿起電話。

  喬雅捷的手機沒開,家裏電話有人接,但不是他要找的人。

  他認得那是日升酒吧老板的聲音。

  “她不在。”江日升打了一個阿欠,“去看醫生了。”

  看醫生?

  “她怎么了?”

  “過敏,不知道昨天上吃到什么,整張臉腫得像月亮,眼睛都不見了。”他頓了頓,好像想到什么似的,“不過如果我是你,我就會過一陣子找她,因為她現在醜到連我們都認不太出來,你還是不要看比較好。”

        ☆         ☆        ☆

  方浩軍還是過來了。

  江日升替他開了門後又回去睡回籠覺,他一個人在院子旁的架高乘涼走廊上等待朱紅色的門扉再次掀動。

  這是他第一次進來這裏,跟從外面看的感覺完全不同。

  經過的人會覺得這裏不過是破舊的老房子,但圍墻內卻像個小桃源,院子的大小剛好,沿墻還種了一排桂花,乘涼走廊左側有棵黃槐樹,明明是五月,但卻仍有著初春的淡淡微涼。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終於有了開鎖的聲音。

  率先進來的是個少年,然後是個長發少女,方浩軍認得那個少女,她叫韓凱聖,看她跟少年親密的姿態看來,應該是一對情侶,而跟在他們身後那個一臉落寞的電燈泡,就是他的女朋友。

  她的臉……真的很腫。

  原本清亮的大眼睛變成一條線,而且她還不時拿手帕按眼角,看起來不太舒服的樣子。

  “小心門檻喔。”韓凱聖回頭招呼著。

  “嗯。”

  方浩軍站起身的同時,韓凱聖也看到他了,她看起來一副很高興的樣子,指指喬雅捷,做了一個“眼睛看不清楚”的手勢,然後與少年進入客廳,將初夏的午後留給他們兩人。

  方浩軍走到喬雅捷面前,站得很近,近到讓此刻視力不佳的她可以發覺另外一個人的存在。

  喬雅捷的身體停頓了,抬起頭,勉力的睜大雙眼,看清來人後先是呆住,三秒後掩面慘叫,直覺是反身就跑,卻被他一把拉回來。

  “不要看我。”她的聲音有著某種度的崩潰,“走開,不要拉住我。”

  一拖一帶,方浩軍將那個激動無比的人拉入懷裏。

  “這樣就沒問題了吧。”他俯在她的耳邊說,“現在,你可以放心,我看不到你的臉。”

  最後一句話似乎起了安撫作用,她不再像剛才那樣激動,沒有再失聲大叫,也沒有想落跑的態勢。

  她在他懷裏,半晌,終於開口,“你怎么在這?”

  “我回來了。”

  “剛下飛機嗎?”

  “剛下。”他扳動她的肩膀,想看看她的臉,沒想到她好像知道他想做什么似的,死命靠著他的胸膛,不肯稍移半步,看她意志如此堅定,他也只好放棄。“你的臉是怎么回事?”

  “過敏。”

  “連路都看不見?”

  “嗯。”她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臉會腫,眼鏡跟隱形眼鏡都沒辦法戴,加上會一直流眼淚,所以視力會變差。”

  “告訴我,你對什么東西過敏,我要把它記起來,免得變成你臉腫的元兇。”

  “我也不知道。”她的聲音透著一種無辜,“我是第一次這樣。”

  “醫生沒有說什么嗎?食物?藥物?還是其他原因。”

  “他叫我安排時間做檢查找出過敏原。”

  “告訴我時間,我陪你過去。”原本巴拿大小的臉居然變成月亮臉,他得知道是什么東西讓她變成這個樣子的,先別說變得難看,她連眼睛都只剩下一條縫,走路都成問題。

  “你、你要陪我?你有時間陪我?”喬雅捷不確定似的,“是下午喔,而且我不知道要多久,萬一要很久怎么辦?”

  “我整個下午都陪你。”

  “你……不生我的氣啦?”

  “你現在臉腫成這個樣子,我哪還有辦法跟你生氣?”就算氣,也是氣她沒有好好照顧自己,如果他真的還在計較她沒有對他實話實說,根本不會一下飛機就過來,“這次就算了,以後,不準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嗯。”

  “什么嗯,要回答‘好’。”

  “好。”她反手環住他,聲音透著一股甜意,“哎,我們這樣算不算和好?”

  “你說呢?”

  “我不知道。”

  老實說,方浩軍一直覺得十天冷靜期後的再次見面會有點困難的,沒想到居然因為她的過敏而必須以擁抱的方式來對話,這無形之中讓他們親密一些,而肢體上的親密會讓言語軟化,沒花太多時間,第一次的不愉快就此言歸於好。  


第九章

  待喬雅捷臉上的過敏消去,兩人才終於有了出來的機會,當然,所謂的出來也不是什么燭光晚餐之類的浪漫,因為夏天要來了,美粧正搶著夏日業績,方浩軍很忙,時間不夠用,雖然她不懂他的世界,但他雙眼中的紅絲已經很明白的說明了他需要休息。

  於是,趁著剛交稿,喬雅捷效法自己筆下的女主角,自己煮了東西,替他送到公司。

  前置作業沒什么特別,但她卻更改了一個步驟,就是——給你一個驚喜。

  因為她的男朋友是個古板的人,古板的人不會喜歡171驚喜,所以她很老實的提前打了電話規規矩矩的告知正確時間,當然,另外一個意思就是要方浩軍告訴他的助理,她要過去。

  “你一定要跟吳欣宜講,要很清楚的交代喔。”喬雅捷可沒忘記上次宴會以及上上次她硬是不肯轉接電話的舊恨。

  “我知道。”方浩軍在那頭笑。

  “那如果她再跟我說不方便呢?”

  “她不會。”

  什么叫她不會?他就這么信任她嗎?

  公私分明是他的優點,但也是缺點,哪個女生能夠忍受自己的男友身邊有個暗戀助理啊,如果按照她的希望,就是把吳欣宜還給BS,再從BS調一個人過來,既不會有落井下石之嫌,她也不會心裏不舒服。

  但是方浩軍的觀念裏,吳欣宜如果沒有在工作上犯錯,就沒有將她調離的理由,何況,“我對她沒有一樣的想法。”他是這么說的。

  雖然說感情要兩情相悅,但是,她就是心不舒服嘛。

  正當喬雅捷的小心眼就要發作時,那頭又傳來方浩軍好聽的聲音——

  “應該也不敢,我跟她談過了。”

  咦?大消息,第一次聽說。

  “什么時候?”

  “你上次抱怨電話被攔下來後。”

  “那不就很久了?”至少兩個多月了呢,他都沒告訴她,“你怎么這么會搞神秘,什么事情都不跟我說?”

  “這有什么好講的。”他在那頭笑,“我不跟你說了,快點過來好讓我看你,路上小心點。”

  她收了線,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說“快點過來好讓我看你”,哎,要說這句話對他來說已經很困難了吧,那個好像從大正時代走出來的人。

  雖然一身名牌,但他的名牌都很中規中矩。

  雖然愛她,但是打死不肯說我愛你。

  雖然在流行界工作,但卻是典型的大男人。

  真的很難想像她會跟這樣的人在一起,但事實證明,沒有不可能的事情,她不但被感動了,而且越陷越深。

         ☆        ☆       ☆

  六月的太陽已經不是可怕兩個字可形容,尤其是近中午的時間,陽光盛,什么東西都在反射,根本睜不開眼。

  喬雅捷在東區出了捷運,BS的辦公大樓招牌極大,她根本找都還沒找就已經看到了。

  就像所有的辦公大樓一樣,高矗,整潔,冷氣很強,地板光可鑒人。

  她上了三十七層。

  更高的天花板,更低溫的空調,更滑的地板。

  面對粧點精致的接待小姐,喬雅捷說出了方浩軍教她的話,“我姓喬,找方先生,我已經預約了,請幫我通知一下。”

  兩分鐘後,吳欣宜出來了。

  臉色不是很好看,但也沒再跟她說不方便,領著她進入了內部,穿過有著各式頭啣的部門,然後停在一扇門面前,門板上黑底燙金字寫著方浩軍這名字的英文拼音。

  喬雅捷伸出手,用摩斯密碼的長短方式敲出自己的英文名字。

  不一會,門開了,她終於看到一個多星期沒見的男朋友,他領帶松了,頭發有點亂,還有最近她很熟悉的睡眠不足。

  “你花樣還真多。”方浩軍笑,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

  “不然你怎么會這么喜歡我?”

  他笑,轉身對吳欣宜說:“欣宜,麻煩你通知一下各部會,因為香港分公司的人也會過來,下午的會議改在樓上。”

  說完,方浩軍示意她進來,門板才合上,他立即俯身吻住她。

  她被困在門板以及他高大的身軀之問,唯一能做的,就是閉上眼睛,迎合他的思念。

  結束了幾日不見的吻,她睜眼,見到他一臉笑。

  喬雅捷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看什么啦。”

  “你不就是來給我看的嗎?”

  “可是你讓我感覺自己好像沒穿衣服。”

  笑意逐漸染上他的眼睛,“既然我也看過你沒穿衣服的樣子,那你又何必在乎我用什么眼光看你?” “那又不一樣。”

  “那有什么不一樣?”看到她逐漸緋紅的臉,方浩軍只覺得有趣,更靠近一步,貼在她的耳邊說:“做也做過了,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喬雅捷揚起眉,很想說些什么,但是,又感覺說什么都不太對,眉心蹙了又松,松了又蹙,最後,只擠出一句,“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會說話了?”

  “我女朋友是漫畫家,我當然也要浪漫一點才行。”她的詫異讓他忍不住好笑,強忍著即將迸出的笑聲,他繼續煞有其事的說:“如果輸給她畫中的男主角,那不是太丟臉了嗎?”

  她呆了呆,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她的樣子讓浩軍笑意更甚——這種情形對他們之間來說是很難得的,她是夜貓子,中午十二點對她來說是睡眠時間,這時候出門,腦袋不會有多清醒,所以不管他說什么,她都不會反駁,並非不想,而是不能。

  趁她發怔,他將她帶到休息用的沙發旁,那裏有一套黑色的五人沙發組,還有一張透明茶幾,他們可以在那裏一起吃中餐。

  “好了,我肚子很餓了,你煮了什么給我?”

  她將袋子打開,鋪上報紙後,很快的一碟一碟擺滿了桌子,雖然都是一些家常菜,但是看起來卻都新鮮翠綠。

  “你做的?”他看著她,“親手?”

  “嗯,我最近三個月都在學,進步神速。”她扳著手指,“中餐西餐都沒問題,日本料理我會全套,甜點那是一定要的,法國的鄉村料理我最上手,無具野炊我也行,我還會做西班牙高級餐廳才供應的菜色喔。”

  方浩軍抗議,“你會那么多東西,為什么只煮給我這幾項?”

  原本覺得不錯的,可是聽到她洋洋灑灑的菜單之後,他突然覺得跟前的新鮮翠綠有點遜色。

  “那些菜……”她的眼中閃過一抹光芒,“我只做給愛我的人吃。”

  “愛你的——”

  方浩軍徽一思索,原來是這樣。

  他就奇怪,喬雅捷這種日夜顛倒的人怎么會說要中午過來,還煮東西給他,拐彎抹角,就是嫌他不說我愛你。

  他伸手勾過她,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輕嗅著她身上的女生氣息,“你很介意?”

  “當然啦。”她雙手勾著他的脖子,小臉上有著期望,“喜歡很好,可是還不夠,就像,我喜歡小狗,喜歡小貓,喜歡我們院子裏的那棵黃槐樹,可是我愛的,只有你一個。”

  他笑笑,“這個問題,等我忙完再跟你討論。”

  喬雅捷點了點頭,沒想到的是他的忙,真的好忙。

  夏日的美粧大戰打得如火如荼,而方浩軍的時間缺乏症好像也有點無止無盡的意味。

  以前她趕稿趕得雞飛狗跳,他從不抱怨,所以現在,她也只能叫自己要體貼一點,夏日大戰又不是認識她之後才開始的,如果真的想要長久,她得習慣他的工作型態才行。

  喬雅捷一邊工作,一邊看著日歷,過一天,打一個圈,很快的到了七月底。

  方浩軍終於有時間好好睡一覺,而她終於也有時間跟他討論一下這個梗在她心中的超級大問題。

         ☆        ☆       ☆

  方浩軍到日升酒吧的時候才七點多一些。

  理論上來說,開門不到十分鐘他就到了,但是,喬雅捷更早,不但人已經在裏面,而且杯中的淡紅色酒汁已經去掉了三分之一。

  兩人視線對上的瞬間,她手腳俐落的跳下椅子,快步到他身邊,仰起頭綻出一抹微笑,“我還以為你會晚一點。”

  “我也以為自己會晚一點,不過我想見你,所以就提早出門了。”他看著她,拇指撫過她的眉間,“在不高興什么?”

  “我,”喬雅捷深吸一口氣,好像要說些什么了,又頹然道:“我沒事找事做,結果把自己搞得一個頭兩個大。”

  “說出來,看看我能不能幫你。”

  她坐回吧臺旁的高腳椅上,喝了一口淡紅色的調酒,嘆了一口氣,表情又是哀怨又是痛苦,“這件事情,我寧願自己卷到變成麻花,也不希望你幫我。”

  方浩軍皺起眉,這是什么話,她是他的女人,居然不願意接受他的幫忙?!

  旁邊一抹嘲笑的聲音揚起,“活該,誰叫你那么無聊。”

  說話的人是酒保,一臉幸災樂禍的樣子。

  喬雅捷揚起眉,“小米,你就不能有點同情心嗎?”

  “抱歉,我不同情笨蛋。”小米一邊擦拭著子,一邊對已經見過幾次面的方浩軍說:“她啊,之前以為你會跟她分手,就跟編輯說連載結束後要新聞一個悲劇故事,還擔保一定賺人熱淚,結果因為她大小姐現在感情生活太穩定了,什么都書不出來。”

  方浩軍覺得好笑,轉頭看著喬雅捷,“真的嗎?”

  她嗯的一聲,有點惱怒又有點尷尬,“所以我才說寧願卷到變麻花,也不要你幫我。”

  “你對我也太沒有信心了吧,我不會因為吵架或者不愉快就要分手,誰交往沒有困難,困難是要克服的。”

  “因為我覺得你會受不了嘛,如果是我,我也會很生氣,明明是自己的女朋友,她在做什么還要經過第三者的告知,所以啊——”說了一大串之後.她才發現是在搬石頭砸自己的腳,連忙硬生生打住,“不過呢,我已經道歉了,我們也和好了,過去的事情就算了吧。”

  方浩軍好笑的凝睇她微醺後不太受控制的樣子——跟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差不多。

  也是在日升酒吧,她也是坐在高腳椅上,白色毛衣,黑色長褲,跟酒保以及外場人員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表情不是天真,但也不算世故,很自得其樂的一個都會女子。

  那時,他只是覺得她有點特別,想過他們在一起的可能性,沒想到兜了一大圈之後,兩人居然走在一起。

  “你在笑什么?”喬雅捷將臉湊到他面前,“神秘兮兮的,在打什么主意?快說。”

  方浩軍看著她,伸手撥了撥她的頭發——她真的為他留長發了,雖然如她所說的的確長得很慢,連耳朵都還蓋不住,不過,心意已昭然若揭。

  她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幹么啦,有話要當面講,見了面又不說話,一直咪咪笑。”

  “我看你可愛啊。”

  “我本來就很可愛。”SingaporeSling完全落肚後,她對自己的自信已經呈現三級跳的狀態,“人長得可愛,個性也可愛,通通都可愛。”

  方浩軍笑,從口袋拿出一個絲絨盒,“那,請問一下,我有沒有榮幸跟這位可愛的人一起過下半輩子?”

  原本一直呈現微笑狀態的可人兒突然呆住了。

  秀雅的眉蹙了又松,在確定他不是開玩笑的之後,打開了他推到她面前的絲絨盒。

  鑽戒在燈光下顯得耀眼燦爛。

  她的眼中也有光,“你如果說是因為年紀到了所以想跟我結婚,我會宰了你。”

  “因為我想跟你一起生活,這樣,可以嗎?”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戒指,沒有還他的意恩,也沒有戴上的意思,感動與迷惑同時出現在臉上。

  才剛開店,還沒有客人,但服務生跟酒保都已經朝吧臺旁邊看過來,有的哇,有的喔,有的更直接說:“發什么呆,快收下啊。”

  “我知道有點太快了,不過,”他說出了才交往五個月便求婚的原因,“我跟BS只簽了三年約,今年九月約就滿了,我要回法國。”

  她的思緒一下從那枚戒指上抽離,直盯著他,“回……法國?”

  “以前讀書的時候,環境很差,我一直住在冠文那裏,於是當他接下家族企業,而且需要一個既有專業,又可以信任的人幫忙的時候,我責無旁貸要回來,但現在BS已經步入正軌,我也跟他說了,我並不喜歡這種扮公眾人物的生活,所以,我要回法國。”方浩軍了頓,“我還是會從事研發專員的工作,但是我喜歡輕松走在街上沒有人指指點點的感覺。”

  “你……”她潤潤唇,有點艱難的問:“不考慮留在臺灣?”

  “其實我從來不喜歡在雜志或者是路邊看板上看到自己的臉,甚至可以說有點厭煩,我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也想享受私人的生活。”他很坦誠的說出心中的想法,“我不想就這樣放棄我們的感情,但是臺灣與巴黎太遙遠了,要維持下去會很累,也有可能到後來我們都會不知道為什么而辛苦。”

  那天,他們在酒吧待到兩點。

  說了很多,也聊了很多,那是他們第一次這么嚴肅的討論關於未來的事情,但正因為不是小孩子,所以他們需要多一點的明白。

  明白距離真的很遙遠。

  明白愛情是拿來珍惜的,而不是拿來考驗意志的。

  “我明天去香港,要一個星期,你考慮一下。”握著她的手,方浩軍很真誠的說:“如果你答應了,就把戒指戴上。”

  喬雅捷拿著戒指,表情始終復雜。

  方浩軍說得很清楚,他不會,也不願意留在臺灣,而她雖然沒有說原因,但很顯然在猶豫一些什么。

  因為隔天中年要前往香港的關係,方浩軍先離開了酒吧,回程路上,看到了一家二十四小時的花店,梯狀的桶子裏有著各類花朵,冰箱裏有著盒裝玫瑰以及垂著鈴蘭的竹編提籃。

  他突然想起自己從來沒有送過喬雅捷花束——他在幾個小時前跟她求婚,但卻連一朵玫瑰都沒有。

  “我最喜歡火鶴花了,那種盛放的樣子,好有生命力。”她說。

  於是,他停下車子。

  當他載著一大把的火鶴花往日升酒吧的方向回轉時,腦海中不禁浮現她驚喜的樣子。

  她,應該會很高興吧,他想。

         ☆        ☆       ☆

  營業時間結束,日升酒吧此時燈火大亮。

  大門已經拉下了,只剩後門還開著,外場人員負責外場的收拾與整理,小米整理吧臺,廚房部分則有另外的人在刷洗。

  江日升叼著煙,與貝蒂在後門洗被淋到酒的包廂地毯,地毯很大,喬雅捷拿著水管在一旁幫忙。

  聊著聊著,話題自然不脫那枚鑽戒。

  “哎,說真的,你為什么不答應呢?”貝蒂拿著長柄刷,一面努力去漬,一邊還不忘發問,“我如果是你,我就答應了。”

  “你以為我不想啊,可是,法國哎。”喬雅捷一臉哀怨,“我一句法文都不會說,去到那裏多可憐。”

  就算要去,也該是學好法文再去,而不是到那邊再學。

  何況,她的朋友都在這裏,即使她愛方浩軍,但是,如果生活中只有他,她還是會寂寞的。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言語,沒有朋友,沒有一條有記憶的街道……很快的,就會有一個悶悶不樂的喬雅捷。

  她的女主角曾經說過一句話——婚姻可以是冒險,但不該是橫衝直撞的借口。

  現在想來,自己還真有先見之明,沒愛不行,只有愛,也不夠,喬雅捷在心裏大叫,人怎么這么煩啊,需求這么多。

  “喂。”貝蒂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你該不會真的像小米說的,根本就不喜歡他吧?”

  喬雅捷睜大眼睛,“我什么時候跟小米說過這些話了,我怎么都不知道?”

  “小米說,你是因為被編輯念說作品不夠浪漫,才找人來談戀愛的,凱聖也說啦,你後來很被編輯誇獎,因為完全畫出了浪漫的感覺。”貝蒂一副消息靈通的樣子,入夜後,四周安靜,她的聲音顯得非常清晰,“不過如果你是為了工作才戀愛的話,我就能夠理解你不接受求婚的原因了。”

  旁邊的江日升突然咳了一聲,“別說了。”

  “哎喔,我又不是亂說,雅捷也承認了自己對方浩軍是有目的的戀愛啊,又沒……”哇啦哇啦的貝蒂在看到巷口的人影時,突然間噤了聲。

  背對巷口的喬雅捷完全不知道貝蒂為什么停下來,還拿著水管亂噴,“怎么不繼續說啊?我是為了要浪漫感覺才戀愛的怎么樣,反正我就是為了要贏唐思思不擇手段嘛。”

  江日升又咳了一聲,“小毛頭,好了。”

  “你,”貝蒂低下頭,用力的刷著地毯,“你、你你你回頭看一下。”

  “你不要告訴我後面有什么,你要是再騙我一次,你就完……”那個“蛋”字還沒說出口,喬雅捷就怔住了,她是很怕鬼怪沒錯,但此時,那個熟悉的影子卻比鬼怪更讓她背脊發涼。

  方浩軍不是回去了嗎?怎么又出現在這裏?

  還有,她剛才說了什么?

  方浩軍將手中的東西丟在街角,大步流星的轉身就走,她連忙追上去,跑到香口時,卻已經來不及了。

  車子已經在很遠的地方了,深夜的街頭,只有角落那一束焰紅靜靜的綻放。  


第十章

  機場裏,人潮來往。

  出境的,入境的,來送人的,來接人的,因為不同的的,這座空間有限的航廈擠滿了人。

  交談聲以及廣播聲此起彼落,那不停噪音攻擊讓方浩軍有點煩。

  跟他一起出差的吳欣宜小心翼翼問:“要不要我再去一下櫃臺?”

  “不用了。”

  他們原本要搭乘的班機據說有點問題,現在正在維修,航空公司已經緊急調派另外一架飛機過來,不過,也得等上兩小時。

  他原本心情就不好了,看到延遲起飛,臉色更難看。

  “我去抽個煙。”

  吸煙室裏有幾個看起來跟他一樣煩的人,但是方浩軍覺得,他們加起來可能都沒有他煩躁。

  昨晚,幾乎一夜未眠。

  雖然知道喬雅捷的個性,但是當知道自己原來只是她培養浪漫情緒以提升工作能力的階梯時,他還是覺得受到了打擊。

  並不是丟臉,而是覺得難受。

  他的感情居然淪為別人的工具?

  如果被他以前的女朋友們知道,她們會大聲叫好吧,她們總是說愛情在他的世界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她們覺得自己不重要,覺得自己忽略……而今,這些情緒他也領略到了。

  “小米說,你是因為被編輯念說作品不夠浪漫,才找人來談戀愛的。”

  “如果你是為了工作才戀愛的話,我就能夠理解你不接受求婚的原因了。”

  “我是為了要浪漫感覺才戀愛的怎么樣,反正我就是為了要贏唐思思不擇手段嘛。”

  第一次有想安定的感覺,想跟某個人共度一生的願望,但沒想到背後竟是如此不堪。

  方浩軍捻熄香煙,走出吸煙室,在吳欣宜身邊,他看到了另外一個人。

  那個承認自己是為了要浪漫感覺才戀愛的人。

  她的穿著很簡單,手上提著一個紙袋,正在跟吳欣宜對看,吳欣宜移動,她就跟著移動,似乎是打定主意就要跟著她一樣,吳欣宜惱怒極了,卻又拿喬雅捷一點辦法都沒有。

  兩人對看著,沒人注意到他。

  “你不要跟著我。”吳欣宜看起來很生氣,“我不想看到你。”

  “我也不想看到你,告訴我方浩軍在哪我就不煩你。”

  “他不想見你。”

  “我知道他不想見我,可是我要見他。”一陣對話,喬雅捷也大聲了,“我有帶護照出來,如果你不想在飛機上看到我,就告訴我他在哪,要不然我就跟你到香港。”

  方浩軍走過去,“我在這裏。”

  喬雅捷轉過身的瞬間,他意外發現,說起話來仍然伶牙俐齒的她眼眶卻是微紅,大哭過後的感覺。

  她沒有化粧的習慣,蒼白的臉色一覽無遺。

  有點憔悴,有點委屈,緊抿的唇角好像在忍耐什么似的。

  方浩軍明明是很生氣的,也想過如果再次見面要對她說些什么,但是,在看到她那樣的神情之後,他發現自己居然沒有辦法開口責備她。

  “有什么話快點說。”

  “我不知道你昨天晚上聽到多少,可是。”喬雅捷抬起頭,直視他的雙眼,“事實不是那個樣子的。”

  “是嗎?你可以告訴我,對我所做的事,對我所的話,都是自然反應而不是設計出來的嗎?”

  方浩軍希望聽到她說不是,希望看到她搖頭,希望得到一點否定的答案,但是,她所回應的只是沉默。

  “默認了?”他問,語氣不冷不熱。

  “剛剛……剛剛開頭是。”

  “開頭是?你並不是因為對我有好感才給我電話,只是為了要一個人談戀愛?而那個人隨便是誰都可以嗎?”

  “那是,開玩笑的。”

  “這種事情可以開玩笑?”

  “原本,我只是想要找一個人暗戀而已,就是暗戀而已,我沒有想要傷害誰。”喬雅捷低下頭,像做錯事情的小孩子,“可是,因為你對我很好,總是很關心我,所以……”

  他替她把話接下去,“所以,你就覺得我是一個可以提升浪漫的對象,好讓你被編輯誇獎,好讓你的內容可以壓倒同期對手?”

  “不是,不是那樣的。”

  “難怪你不答應我的求婚,如果是兩情相悅,你應該會很高興,不過,我現在才知道我們不是。”方浩軍自嘲似的笑了笑,“一個女人不答應求婚的原因是什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她愛得不夠,或者,沒有愛。”

  她眨眨眼睛,他以為她就要哭了,但是沒有。

  她只是深呼吸,不斷的深呼吸,調整情緒。

  “如果,我說,”她頓了頓,“我是真的喜歡你,你也不會相信吧?”

  他凝視著她,她的臉、她的眉眼,他喜歡她動腦筋的樣子,但諷刺的是,那卻成了信任的阻石。

  她對他,不曾完全的坦白。

  即使她現在直視他的雙眼是那樣的勇敢,但是他就是沒有辦法相信她所說的一字一句。

  “你說對了。”在紛紛擾擾的機場裏,他清楚的說:“我,不相信你。”

  她看著他,小嘴微張,好像想說些什么。

  方浩軍等著,她卻只是看著他,半晌,只吐出了一句,“我想也是。”

  “我一直覺得戀愛是一件好事,不過,你讓我對戀愛的感覺完全推翻,原來,感情可以建立在不愛之上。”他並沒有刻意,但聲音聽起來就是很冷,“我想,真的是幸會了,喬小姐。”

  班機的廣播聲剛好在此時響起。

  吳欣宜提醒他,“該進去了。”

  他轉身,走不到兩步,就覺得有人拉住自己的衣服。

  “這個,給你。”喬雅捷將原本一直提在手中的袋子交到他手上,“昨天晚上你給我的東西放在裏面,還有另外一個是我早上去買的,不知道你想不想得起來,但是我想告訴你,不管是那個時候,還是現在,我所說的話,都是真的。”

  她頓了,低聲道:“全部都是真的。”

  然後他上了飛機,抵達香港。

  他想把袋子丟掉,但又想知道她究竟放了什么,他知道吳欣宜一直在注意他,因此,直到進入飯店後,他才打開那只在他手上已經好幾個小時的袋子。

  一個絲絨盒,那是他昨天給她的戒指。

  一個密封玻璃罐,裏面是一顆一顆腌漬的紅櫻桃,白色的漆蓋上有紅色簽字筆畫的一串心。

  紅櫻桃啊……

  “歐洲有個國家的情人節是五月一日,情人們能在櫻桃樹下接吻,就可以永遠在一起喔。”

  他記得宴會那天是五月一日,他們也的確是在櫻桃樹下接吻了沒錯。

  永遠嗎?

  面對這個他摸不著思緒的女生,他覺得力氣已然用盡。

  他的愛不足以承擔她的不經心以及欺瞞,何況,他連她的愛情是真是假都還不知道呢。

  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戰他的誠信原則,一次又一次,他不知道她還有什么事情是瞞著他的,又或者,所有的人都知道,只有他被蒙在鼓裏。

  愛情,不該這個樣子的。

          ☆        ☆       ☆

  “雅捷,最近兩期的回函中,你的票數都很高喔。”責任編輯在那頭很高興的樣子,“加油一點,如果接下來讀者的反應都這么好,我會問總編,明年二月的書展推你的作品,說不定還會辦簽名會什么的。”編輯頓了頓,“你怎么了?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很好啊。”有氣無力的聲音,“很高興。”

  編輯笑了出來,“高興?小姐,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好可怕。”

  “我不舒服。”心裏難受,大腦不聽使喚,“而且是非常的不舒服。”

  “那我長話短說。”編輯那頭傳來翻閱紙張的聲音,“讀者都說你這次畫的題材很感人,尤其是男女主角因為誤會分手那段,非常真實,不過也因為場景太催淚了,他們希望男女主角能有好結果,我是不會勉強你怎么畫,不過老話一句,注意一下讀者的反應。”

  挂了電話,喬雅捷拖著步子走回自己房間,一下倒在床上。

  墻上的日歷日期是九月二十日。

  她知道方浩軍從香港回來的日期,也知道,他九月初與BS約滿沒再續約,回到了巴黎。

  雖然她還想過要努力,可是,浩軍卻沒再給她機會。

  這一個多月來,她都斷斷續續的哭著。

  好幾次發狠說“今天哭完就再也不哭了”,但是沒隔兩天,照樣抱著面紙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為什么在同一個時間,她身邊的人都不見了?

  凱聖畢業後就搬走了,江日升忙著擴充分店,她在最難熬的時候,生活圈中卻一下少了兩個重要的人,一閒下來,寂寞更是漫天漫地。

  好想方浩軍。

  雖然他們交往的時間不長,見面的機會也不多,可是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她就是覺得很幸福。

  只是,幸福畢竟比不上動機不純良給他的打擊。

  她甚至連說“你為什么不相信我”的立場都沒有,方浩軍相信過她,一次,兩次,很多次,他的信往已經被她的自我保護消磨殆盡。

  喬雅捷還是常去淡水河邊,還是會去華納威秀,還是會去他常陪她買工具的美術社,還是會去西門町吃阿宗面線……她的生活跟認識他之前一樣.只是每次從那些有著共同回憶的地方離開時,心裏會很刺,很痛,回到家後會抱著枕頭難過很久。

  好多次,她都是含著兩泡眼淚在長桌前面畫草稿。

  女主角想挽回的意念,一字一句,都是她的心境。

  月刊上作者的漫談專欄裏,她有時候也會回答一些讀者的問題。

  關於戀愛的深刻、痛苦,以及面對失去時是怎么樣走過來,漫畫中的主角哭個一兩回就夠,但若帶入真實人生,會哭上很久,傷心的時候,以及感懷的時候都免不了要眼淚的陪伴。

  有時候喬雅捷會想,如果那天,她很幹脆的答應他的求婚,是不是一切都沒問題了,他們一定會到別的地方慶祝,他就不會聽到那些話。

  雖然她的確是為了浪漫才決定培養戀愛感覺的,可是,她真的愛上了他呀。

  會為他哭,為他笑,因為他皺眉而不開心,因為他沒時間休息而覺得心疼,這些不都是愛情的證明嗎?

  只是,她再也沒有辦法讓他相信了。

  因為他在巴黎,而她卻在臺北。

  巴黎是一個很大的城市,大到即使她有勇氣單槍匹馬過去,也找不到他在哪裏的城市。

         ☆         ☆       ☆

  站在那扇朱紅色的大門之前,浩軍幾乎是沒有猶豫的,立刻接了門鈴。”

  一個月前當他結束合約回到巴黎時,還以為自己幾年之內不會回來,沒想到那裏的新工作都還沒開始,他就收到一大包陳冠文寄來的東西——幾本漫畫月刊,還有今年夏天同人展的剪報。

  剪報的主題人物是同人創作團體——麗人。

  四個人組成的小團體,專畫情色漫畫,當天一字排開接而訪問,其中一個就是喬雅捷,報紙上的她好像小了一號似的,她是很纖小沒錯,一那張剪報上的她顯得更清瘦。

  漫畫月刊上的作者漫談,雖然只是寥寥數語,卻透著許多的無奈。

  我想要誠實的人生。

  道歉不足以彌補傷害,所以請記得用溫柔的心來對待。

  方浩軍很難形容看到當時的感覺,先是怔住,思索,想透簡單話語背後的含意之後,而強烈的動搖。

  這是意味著她的感情嗎?

  他並不是不知道她在機場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只是,他還能相信她嗎?

  答案,都在這扇朱紅色的大門裏。

  他聽到脫鞋踩石板的聲音,由遠而近,然後門才拉開一條縫,喬雅捷的聲音立即傳來——

  “你今天怎么……”

  說到一半的話停住了,她的臉上有著意外的樣子——困惑,懷疑,然後接受了門外的人的確是他沒錯。

  “你,”她的聲音有著遲疑,“怎么會在這裏?”

  “我有話要問你。”

  方浩軍以為那張剪報中的她已經夠瘦了,沒想到親眼看到後,發現她的人比照片又更小一號,臉只剩下巴掌大小——如果說他原本還存有些微疑慮的話,在看到她的樣子之後那些疑慮也都消失無蹤了。

  如果沒有真愛,不會消瘦成這個樣子。

  以前看到他,她總是會立刻撲上來,而現在,她只是站在原本的距離,沒拉遠,但卻也沒靠近。

  那種沒有把握的樣子讓他於心不忍。

  “你那時在機場告訴我,你是真的喜歡我。”

  “嗯。”她澀然一笑,“不過你說你不信。”

  “如果我現在改變主意呢?”

  “改變主意?你、你相信?”

  他靠近了她一點,直勾勾的看著她,“我現在相信。”

  雖然他還是覺得凡事不盡詳實的她有點可惡,但是,他卻還是會為她心動,因她而猶疑。

  她長長的睫毛扇呀扇的,表情很古怪,“你該不會是真的很生氣,氣到要整我吧?”

  這是什么話?

  方浩軍覺得好笑,又覺得荒謬,突然間再也無法忍受他們之間的生分與距離,伸手一把攬過她,“我有騙過你嗎?”

  “沒有。”

  “那還不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不相信自己。”她的聲音從他的懷中傳出,“很難受,可是我知道沒有資格怪誰,因為從一開頭,就是我自己不好,一次、兩次,如果我是你,我也不會原諒自己。”

  他看不見她的臉,但卻可以聽出她的後悔。

  雖然他還是很介意他們之間的愛情起點不是兩情相悅,但是在發現她投入的感情之後,他的怒意已經漸消。

  他不想因為那一口氣而賭掉難得的愛情。

  “我會原諒你。”他扶住她的肩膀,讓兩人可以面對面,“但是你得跟我保證,再也沒有事情瞞著我。”

  “我已經沒有什么事情瞞著你了。”她紅著眼睛說,“除了……”

  除了?

  方浩軍挑高眉,什么?還有?

  “……是……”

  “我聽不清楚。”“……高……”

  “再大聲一點。”

  “我的身高不是像作者檔案上的一百六,我只有一百五十八。”

  他強忍笑意,“還有呢?”

  “沒了啦。”她補上一句,小臉有著懊惱,“真的沒了。”

  他拉過她,俯身吻住了她的唇,盡訴思念。

  許久許久,他才放開她,讓她靠在自己的胸口喘息。

  輕撫著她的背,他柔聲道:“這位小姐,你還有一個問題沒有回答我。”

  “什么?”

  “那天在酒吧裏我問你願不願意嫁給我,你到現在還沒告訴我答案。”

  “那……”她慢吞吞的說:“你願不願意等我一年?”

  意料之外的答案讓浩軍的聲音透出了一些驚訝,“還要等上一年?!”

  “既然你不喜歡人家指指點點,當然是我去巴黎,可是我一句法文都不會,我想先學好一般會話再過去。”

  合情合理,他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從口袋拿出那在他們手中來回多次的絲絨盒子,方浩軍輕哄似的說:“把手伸出來。”

  喬雅捷依言伸出右手,讓他將那枚鑽戒套進自己的手指,大小剛好,鑽石在她的手上閃耀著光芒。

  他執起她的手在唇畔一吻,“好好學,明年我回來娶你。”

  她點頭,笑得幸福,“嗯。”

  九月的陽光篩落院子裏,照在他們身上一片淡色的金黃,兩人臉上都有著失而復得的微笑。

  沒人說話,但那感覺——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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