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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單身漢 作者:莫顏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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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1 0 3
「叮噹顧問公司」專門替客戶解決疑難雜症;
老闆任無檠縱橫黑白兩道、亦正亦邪,堪稱萬能。
這一次客戶指定要「整」的物件是千金小姐江心蕊,
對付這種養在深閨的溫室花朵,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何況有錢能使鬼推磨,這生意他接了!
不料任務成功後,向來下手絕不手軟的他竟感到心痛,
甚至還產生為她金盆洗手的念頭,莫非,他愛上她了?!
任無檠,這謎一般的邪魅男子教江心蕊害怕──
因為他,她被趕出家門,陷入一無所有的絕境;
但也因為他,她擺脫父母的箝制,不再是個傀儡娃娃!
當冷斂狂野的無情男開始展現柔情,她迷惑了……
她該恨他的,然而卻無力阻止心中為他掀起的驚濤駭浪,
面對魔鬼的誘惑,她究竟該如何全身而退?


楔子
  很小、很小的時候,他們四個就是很要好的死黨。由於四個人都很喜歡看小叮噹的漫畫,所以彼此還取了綽號,分別是“小叮噹”、“大雄”、“技安”和“阿福”。
  “小叮噹”就不用說啦,什麼事找他都能解決,在四人當中,他可以算是最有頭腦的一個。不過他可不像漫畫裏的小叮噹那麼圓滾滾的,反而長得英俊無比喲!多年之後,“小叮噹”成立了一間“叮噹顧問公司”,專替客戶解決各種疑難雜症……

  “大雄”從小運動神經就差,走在路上常有各種倒楣的事情發生在他身上,他的優點是很有同情心,看到流浪貓狗總會忍不住想偷偷帶回家養。長大之後的“大雄”,就是在這種疼愛動物的心態下,經營了一間“大雄動物醫院”。
  胖嘟嘟的“技安”總是仗著自己人高馬大拳頭大,四處欺負人,愛打架,最怕媽媽。他的優點是他非常疼愛妹妹,誰都知道絕對不能找技安妹麻煩,否則就等著吃技安的拳頭吧!長大之後的“技安”,竟然搖身一變成英俊瀟灑的“技安國際健身中心”負責人,健壯的體格還讓他成為廣告代言人……

  鬼靈精怪的“阿福”,總是滿肚子餿主意,一天到晚跟在技安身邊找別人麻煩,既臭屁又愛吹。他的優點是腦子動得很快,而且很會說甜言蜜語討大人歡心。誰能料到,多年之後,“阿福”竟然變成一個自命風流的花花公子,還開了美式風格的“阿福連鎖餐廳”……

  當四個男孩長大之後,在各自的領域都擁有了屹立不搖的龍頭地位,呼風喚雨,無所不能。讓人羡慕的是,這四個男人都擁有俊美的外表,絕佳的經營手腕,儼然是新生代中的“H4”——“HANDSOME4”。此外,更令大家好奇的,便是他們的感情世界——

  究竟是什麼樣的女子,才能擄獲他們的心,令這四個男人甘心被愛情套牢呢……


第一章
  一圈圈煙霧自任無檠的口中緩緩吐出,他身形慵懶地靠在沙發上吞雲吐霧,室內彌漫著淡淡的尼古丁味。他一向討厭煙草的苦澀,只有在陷入深思時才會需要它。此刻他神情冷酷,一身的閒適與黑暗中的精光銳眸形成了對比,吐出的煙圈模糊了眼前的視線,但模糊不了那絕美動人的容顏。
  床上昏睡的女子,那張美麗的睡顏安詳得像是不知人世間的險惡,儘管她已落入了惡魔的手中,女子安穩的氣息仍呈現出天使般的聖潔,一切來自於她的不知情。
  是的,她仍不知道自己老早成了供奉惡魔的祭品;而他,就是遊走地獄的惡魔使者,就不知這快門一按下去,她是否還能活看見到明日的太陽。
  點燃的煙已燒到了指尖,他卻無動於衷,好熄煙頭,他否認自己的猶豫,幹這—行要賺大錢,就得夠冷酷無情,遲遲沒行動是因為時間綽綽有餘。
  再度點燃一根煙,凝視她的容顏,任無檠的思緒拉回接下這件生意的當天……

  “叮噹顧問公司”的招牌並不明顯,和其他氣派輝煌並經過巧思設計的招牌相比,它看起來既無特色也很廉價,但在一些熟知門路的人們耳裏,它可是赫赫有名。
  它位於北市頂極的黃金地段之一,這兒是著名的商業區,林立的商業辦公大樓在金色陽光下誇耀著各自的宏偉與氣派,不下百家的顧問公司臥虎藏龍於此處。而叮噹顧問公司和其他顧問公司不同之處,在於它專門承攬特殊業務,它賣的是為客戶解決麻煩的專業能力,舉凡到旅館抓奸、甚至讓一間前途看好的公司一夕之間倒閉,業務內容包羅萬象、無所不能,就像小叮噹的超能力一般,有鬼才任無檠出馬,沒有什麼任務可以難倒他。
  公司的性質亦正亦邪,如果交易的客戶是正人君子,公司的所做所為便是正當的了,倘若客戶要求以不法手段達到目的,那麼公司可就邪得徹底,一切聽命於金錢,只要委託人出得起價錢,什麼都好辦。
  叮噹顧問公司規模不大,除了一位元助理外,就只有身為老闆的任無檠自己了。
  “這是她的照片。”接線人將放在桌上的照片推向另一頭冷斂的男子。
  任無檠拿起相片淡淡地瞥了一眼,微揚的劍眉顯示對此女容顏的欣賞,但同時也感到幾分似曾相識,他很快在記憶中搜尋到相關資訊。
  江心蕊?她不就是上個月才與紹東電子公司總裁的兒子訂婚的女子?

  新郎是身價十億的年輕企業家林俊傑,曾笑說自己是個懼婚的男人,卻終究過不了美人關而甘願躺人婚姻的棺材裏。臺灣最有身價的男人娶了大地主的女兒,是當時喧囂一時的新聞,這麼個集幸運於一身的女子,居然也有跟他這種在叢林求生存的猛獸扯上關係的一天?

  “這女人就是我要對付的物件?”

  “怎麼,捨不得?”

  “當然,這麼美的女子如何下得了手?不過……我更捨不得白花花的鈔票。”

  俊目一眯,任無檠笑得邪氣而頑劣,言下之意,價碼的吸引力可不能低於這女子的魅力。
  “三百萬。”接線人也不拐彎抹角。
  任無檠為這令人心動的價碼扯動了下俊揚的眉。“這麼慷慨?話先說在前頭,殺人的事我可不幹。”

  “放心,委託人也不想自找麻煩,之所以找上你,便是看上你整人的金字招牌,手腕高明,從不留下破綻、也絕不洩密。”

  “想不到我的名聲在外頭如此響亮。”

  “他們自己動手,怕不牢靠,會出紕漏;收買黑道嘛,又怕黑道食髓知味,萬一故意留下把柄,將他們當成金主恐嚇就慘了,你是他們最適當的人選。”

  任無檠不帶感情地抿出一抹笑意。這些有錢人,在臺面上表現得不可一世,私底下往往是最膽小懦弱的怕事者,也因此他這半黑不黑的事業才能蓬勃發展,畢竟他既非黑道、也非白道,可說是游走白兩道的邊緣人,正是那些不想和黑道扯上關係,但又不能求助員警的客戶心中最理想的人選。
  什麼樣的恩仇會讓人願意出三百萬,找他來對付一個看起來什麼都不懂的弱女子?這倒引起他的好奇。
  “說來聽聽。”

  “她是江大地主第七個姨太太所生的女兒,目前就讀于大學一年級,有一個念小學的妹妹。”接線人將大致的資料遞給他。
  簡單的背景、簡單的人,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和人結下深仇大恨的女子,不過,有關的恩怨他沒興趣過問,他疑惑的是,這麼大筆金額,不會只是叫他整個女人這麼簡單吧?

  “要做到什麼程度?”

  “身敗名裂。”

  “物質上還是名譽上的?”

  “全部,讓她失去一切,不論是身份地位還是物質享受,做得越絕越好,打個比喻,讓高高在上的公主變成一無所有的乞丐女,這就是客戶的要求。”

  “這麼狠?”他挑眉。
  “整人絕不手軟、過程要求盡善盡美、結果要求完美無缺的你,正是他們所要的,這也是他們找上你的原因,如何?這可是一門好生意。”

  任無檠邪魅的眸子閃著生意人的詭譎之光,這種簡簡單單便可完成的生意,哪有拒絕的道理?

  “這生意我接了。”

  “我會轉告對方。”

  “叫他們先付一半的酬勞,事成之後兩天內付清剩下的。”

  “沒問題,那麼我的部分……”

  “錢一到手,我會立刻通知你,至於金額嘛……二十萬如何?”

  接線人滿心歡喜地點頭。“好的、好的,任先生果然慷慨大方,找你做生意真是找對了。”

  “你如此盡心盡力地在中間接線,我理當不會虧待你。”

  “那麼我走了,有事再聯絡我。”

  接線人興沖沖地告別,任無檠再次看著照片中的美人兒。黛眉湛眸、櫻唇粉頰,典型的古典美人胚子,美人的小嘴雖然微微地笑出漂亮的上弦月,不過那眉宇間似乎添了抹憂愁。
  江心蕊——任無檠細細重複著美人的名字。要讓她身敗名裂簡直是易如反掌……當時的他如此自信地想著。
  直到見到本尊,發現她著實比相片更美了七分,他自嘲著,憐香惜玉不符合他果決無情的個性,既然賺的是黑心錢,他的心當然要黑得徹底。
  任無檠的思緒拉回到眼前。絲毫不費吹灰之力地將人弄到了手,順道把她的暗戀者也一併帶來這旅館,被迷昏的一男一女仍在昏睡中,因為藥物的作用,一時半刻是醒不來的。
  該辦事了。他站起身,好熄最後一根煙。
  拿起單眼相機對準床上的人兒,鏡頭下的焦距正對著一雙同床相擁的男女。要製造這種出軌的證據再簡單不過了,然而當鏡頭對準了她的美顏時,他忍不住稍微停頓了下。她彈指可破的肌膚展現著無瑕的滑嫩,泛著十九歲少女特有的粉紅色,宛若朝露下柔柔綻放的花兒。
  而他,將摧殘這朵嬌美的花朵。
  任無檠心一凜,嘴角不帶感情的魑笑嘲諷著無端升起的猶豫,果斷地按下快門,一張一張曖昧的圖片被攝入鏡頭。
  名稱該怎麼取呢?

  “名企業?子的未婚妻私通管家兒子”——這頭條夠聳動了吧!

  抱歉了美人兒,陷害你不是我的本意,要恨就恨那個怨你的人吧……

  *    *    *

  一個重重的巴掌打上了那張芙蓉花顏,江國鈞氣得顫抖,全靠左手那根拐杖平衡他已呈老態的身子,才不至於因太過用力而重心不穩。
  被甩了一巴掌的江心蕊,撫著紅腫的左臉頰跌坐於地,披散的長髮更增添了她的狼狽。面對這種狀況,一般人早放聲大哭,但江心蕊僅是不發一語,即使臉龐的火辣讓她疼出了眼角的淚,但她仍是忍了下來,哭也是枉然,她清楚的知道。
  此時此刻,沒人敢違逆向來脾氣火爆的江國鈞,就連她的母親李丹豔為了保護自己,也只能在一旁噤聲地乾著急,卻不敢吭一聲。
  “你竟敢和管家的兒子私下勾搭,存心丟我的臉!才和林總裁的兒子訂婚,就給我搞出這種事來!說!這篇報導上的事是不是真的?”

  江國鈞氣得抓住她的頭髮,將雜誌報導攤在她面前,一張張男女幽會的照片盡現眼前,裏頭的男女主角正是她和從小一塊長大的管家兒子。
  猛烈的拉扯弄痛了她,江心蕊咬著牙,不叫也不求饒,一貫地淡淡回應。“我和他只有見面,並沒做什麼逾矩的事。”

  “那麼這些照片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

  “你以為說一句不知道就可以敷衍了事?我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發根的拉扯再度讓她紅了眼眶,只能緊閉雙眼默默承受父親施予的暴行。
  江國鈞發了一頓脾氣。他的孩子多得數不清,這第七個老婆生的女兒,既不會諂媚討好、也不會逢迎拍馬,老是冷著一張臉,唯一可取之處便是那張花容月貌。
  重男輕女的他,偏愛能為江家賺進大把鈔票的兒子,誰賺得多,分的田產自然多,女兒再如何有能力,嫁了不過就是潑出去的水。
  這江心蕊不懂經營、不會察言觀色,好不容易發揮她唯一的功用,釣上了執電子業之牛耳的紹東企業繼承人,答應以股份做為聘金,這下樂壞了視財如命的他。
  想不到才訂婚不到一個月,她便給他捅出這麼大的樓子,不但上了雜誌秘辛頭條,還丟盡他顏面,眼看大筆的財富就要飛了。
  廳堂上,從大老婆到六姨太皆按照順序一一列席,姨太太們有的歎口氣聊表遺憾、有的表面皺眉,一轉頭則和女兒交換竊笑的眼神、有的則連做個樣都懶,擺明瞭視而不見。虛偽是她們的共通點,有人被責罰就代表自己在江家的勢力攀升了一些,因此個個都樂得看好戲。
  “心蕊,你實在太不應該了,什麼人不挑、居然挑了個僕人的兒子,把江家的臉丟光不說,那林總裁的股份可是好幾千萬哪,被你這一搞,聘金全沒了。”

  三姨太假情假意地數落著,其實心底可是開心得不得了。而她的女兒江伶萱在她的示意下,也裝出憂愁的假態勸著父親。“爸爸,心蕊不孝,但還有我哪,您不能太激動,會氣壞身子的。”

  “是呀爸爸,江家又不只心蕊一個女兒,如果是我,絕不會讓您生一點兒氣,看您氣成這樣,我是疼在心底呢!”四姨太的女兒江翠華也連聲斥責。要做表面功夫她可不輸人,絕不讓江伶萱專美於前。她倆彼此橫了對方一眼。
  “我真恨不得沒生你!”

  江國鈞氣得又踹了江心蕊一腳,身子幾乎失去了平衡,其他女兒乘機上前扶住父親,生怕自己的孝心表現得不夠淋漓盡致。
  “國鈞在外邊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自己的女兒訂了婚卻不守婦道,傳出去會被別人笑話的。”

  大老婆也說了話,她生的是兒子,自然穩坐當家主母的位子,其他小老婆生的孩子是死是活不關她的事,不過要是行為有損江家的面子,她也不會不聞不問。
  “七妹,你是怎麼管教你的孩子的,好不容易有這麼好的婚事配給她,不但不珍惜,還搞出這麼丟盡顏面的新聞,少了林家那幾千萬的股票不說,叫國鈞以後怎麼面對朋友,恐怕別人還以為我們江家的兒女都愛亂搞男女關係呢!”

  七姨太李丹豔慘白著臉色,原本還以為憑著這次的嫁女兒可以為自己爭取更多的地位和寵愛,畢竟成為大企業家的岳母,地位可是三級跳,將來就算不靠江家,得到林俊傑這位金龜婿也夠她享用一輩子的榮華富貴了。
  誰知會出這種岔子,別說以後抬不起頭來,恐怕連丈夫看到她都嫌礙眼。
  “林家還沒退聘,而且心蕊說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定是那臭小子拐騙心蕊的。”李丹豔慌忙地解釋,苟延殘喘地希望再找出一線生機。
  “你還妄想林家會要她啊?訂了婚的女人居然不知羞恥地在外頭和男人搞七好三,還登上了頭條,賠錢都沒男人要哪!”  

  “不不不,心蕊只是被迷昏了,並沒和那男人發生什麼——”

  “別笑死人好不好!編這麼誇張的謊言,把大夥兒都當成白癡嗎?”

  眾人同聲指責,恨不得就此將這對母女打入地獄永不翻身,如此便少了一個分財產的敵人。
  江國鈞共有七個老婆、十三個女兒及五個兒子。生了兒子的姨太太,地位遠比只生女兒的姨太太穩固得多,而且兒子們也各自爭氣,不僅在學業上爭鋒、也在事業上別苗頭,以作為將來分財產的籌碼。
  如此一來,只生女兒的姨太太可就緊張了,莫不積極訓練女兒,希望女兒成為一個有頭腦、又能幹的女強人,力展不讓鬚眉的商業長才;除此之外,還教導女兒要多學點伺候男人的技巧,千方百計想爭個豪門女婿來壯大自己的聲勢,借此也能博得丈夫的關愛。
  十三個女兒之中,唯獨江心蕊最不開竅,既讀不來商業經營、生性又不愛諂媚逢迎,當其他同父異硼兄姐在父親面前努力表現自己時,她卻寧願躲得遠遠的,不管母親如何罵她、逼她,她就是做不來巴結這一套。
  別人當她是孤僻,其實她只是喜歡一個人安靜地獨處;這種性格使她自小就不受父親寵愛,但無妨,她本就不打討好勢利眼的暴躁父親,總是盡可能地讓自己遠離鬥爭的暴風圈。
  然而,天不從人願,即使她沒有可供人誇耀的才華,偏偏她是所有姐妹中最美麗的一個。淡泊且不喜愛爭寵的個性,加上令人嫉妒的美貌,她成為眾姐姐閒暇之余欺負的對象,加上自己的母親是沒念過什麼書而被父親買來做姨太太的小老婆,生了兩個女兒,大的性格孤僻,小的又還在念小學,跟其他小老婆相比,籌碼實在薄弱得可憐。
  本來大夥兒根本不把她們母女放在眼裏,想想也成不了氣候,誰知在一次江國鈞的壽宴上,擁有十億身價的青年才俊林俊傑,無意中見著了躲在角落的江心蕊,立刻一見鍾情,無視于江家其他費盡心思打扮的十二個女兒,提出要和江心蕊交往的要求。
  江國鈞這才發現這女兒原來還有點用處,對她們母女的態度立即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不到一個月,林家便來提親了,想那林俊傑可是銜著金湯匙出生的富家子弟,對方家長又慷慨地以贈股方式做為聘禮,江國鈞不只欣然答應,就算把女兒送去給人做小也願意。
  但這下可好了,發生了這種不名譽的事,到手的錢財飛了,還丟盡了臉,怎不叫他氣煞也!

  “養女兒有什麼用?什麼都不會,不但賠錢還賠光老子的面子,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江國鈞舉起拐杖,兩邊人馬立刻閃避一旁,免得棍子不長眼,傷了自己的美貌,那可就太不值了啊!

  然而拐杖還沒擊下,一名僕人的通報及時攔截了一頓挨打,江國鈞被突來的消息給怔住了動作。
  “你說什麼?”他驚訝地看向通報的僕人。
  “林總裁夫婦及林公子親自來訪,他們人已到了門口。”

  “混帳!怎麼不早說?”

  江國鈞立即轉身前去迎接,連帶其他六個老婆和十二個女兒也欣喜萬分地跟著擁到前門,霎時,廳內徒留江心蕊母女和一室的淒涼。
  人一走,李丹豔忙過來扶著女兒。
  “讓我看看,你的臉有沒有怎麼樣?”

  “媽……”江心蕊為這遲來的母愛關懷感到一陣激動。
  “幸好、幸好!只是有點紅腫,沒破相,你全身上下最值錢的就是這張臉了,要是破了相,往後哪有機會釣到有錢的少爺?”

  與其說李丹豔擔心女兒受委屈,不如說她擔心自身的利益受損,年輕時還可以憑著貌美得寵,如今年華老去,她的地位一天不如一天。
  江心蕊的眸子黯淡了下來,臉上的疼怎比得上心痛,母親只關心自己,在這個家,她江心蕊不過是一具空殼罷了。
  李丹豔完全沒注意到女兒心碎的神情,只是一徑兒地檢視她的臉,口中不停地叨念。“你也真是的,叫你別再和那窮小子見面,怎麼會被他拐騙去了呢?當了林家少奶奶,要多少男人還不簡單?你這死丫頭,媽被你害死了廠說著邊哭邊氣得拍打她。
  江心蕊不語,眼中的絕望使得原本璀璨的星眸黯淡失色。連母親也不相信她,她還能說什麼?

  三天前,她之所以和管家的兒子偷偷在外頭見面,只是想告別這些年來兩人青梅竹馬的純純愛戀,因為她訂婚了,不能再做看自由戀愛的美夢。
  只是她不懂,她是如何昏迷的?又為何會在旅館裏?

  當她醒來後,發現兩人躺在旅館床上,起初是震驚的,由於太害怕,所以先逃了回來,她無助地向母親求援,期望從她那兒得到安慰。
  然而,她還是錯了,母親竟異想天開地要帶她去做處女膜手術,妄想隱瞞這事實,只是經過檢查後醫生卻告訴她並未失去貞潔,她腦袋一片混亂,不明白到底怎麼回事。而令她傷心的是母親只擔心自己的地位,一點也不在乎她的感受,即使在這當口,母親擔心的終究只有自己。
  如今在眼前哭泣的母親,那淚水也是為自己而流的,不是為她。
  “都是那窮小子害的,對!我要去跟林家解釋,是那禽獸貪圖我女兒的美色,不是我女兒去誘惑他的,反正你也沒失身,也許還有希望。對,我這就找林公子說去!”陷入歇斯底里狀態的李丹豔急忙站起身,不顧女兒的阻止,粗魯地推開她朝門口奔去。
  江心蕊失神地望著母親的背影。母親就是不死心,一輩子都活在父親的權威之下,一心只想討得他的歡心。這樣的生活,她嫁不嫁又有何差別?

  她並不愛林俊傑,答應和他訂婚只不過是順從父母的要求罷了,別人妒羨她攀上了富家子弟,其實侯門深似海,嫁過去,只不過是從這個森林迷路到另一個森林罷了,永遠都走不出迷霧。
  失神的她瞥見門後一個嬌小的身影,江心蕊怔了下,隨後綻出和善的笑容。
  “心媛,過來這邊。”她柔聲道。
  十歲的小女孩,蒼白了一張小臉,三步並作兩步地投向她懷裏。
  “姐姐……”小女孩抽噎地哭著。
  江心蕊心疼地抱著她唯一的親妹妹,懷中的小身子微微顫抖著,适才的火爆場面把她給嚇到了,好可憐。
  “別怕,沒事了。”心蕊揪心地安撫著。
  “臉痛不痛?”心媛雖小,卻很懂事,盯著姐姐紅腫的左臉,眼中溢滿了委屈的淚水。
  “沒什麼大不了,看,姐姐還笑得出來就是不痛了,乖,別哭。”

  “我恨爸爸。”小女孩堅定地說,眼中有著絕情。
  心蕊怔愣了下,緊緊摟著妹妹無言以對,這才發現不知從何時開始,妹妹的眼中竟然有著超出同齡小孩的世故和憤世,她說出“恨”字,才十歲的小女孩便懂得恨了,怎不叫她憂心。
  這樣不行,如果再不想辦法,長期在這種環境下,妹妹的純真將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多疑而善嫉,看看其他同父異母的姐姐就知道了,大家為了私利,性情變得刻薄而現實,她不要乖巧純樸的妹妹變成這樣。可是她又能怎麼辦呢?她連自己都自身難保啊!

  感覺到懷中的妹妹身子突地變得緊繃,心蕊順著她的眼光
望向背後,父親一行人正走進來,而跟在後頭的正是林俊傑。
  她站起身,妹妹則躲在她身後,父親的臉色不如先前嚴厲,口氣也緩和了些許,這不像父親的作風,她正納悶著,江國鈞便開口了。“林公子已經買通了雜誌社,他們願意更正報導,說明那照片是經由別人電腦合成,借此消弭這個風波,林公子願意給你一個機會,就看你怎麼表現了。”

  父親話中的警告意味很濃,強調她不能砸了這個機會,否則就要她好看。說完後,他命大夥兒離開,留給小倆口一個談話的空間。
  妹妹心媛被母親拉走,如今室內只剩下心蕊和林俊傑兩個。
  “我聽說了,對方是你青梅竹馬的戀人。”林俊傑語氣力持平穩,看得出來他隱忍著妒恨交加的怒意。
  “我和他是清白的。”雖不指望有誰會相信,但她仍要解釋。
  “別跟我提那個人。”他煩亂地揮手,並來回踱步。
  心蕊突地感到好笑。從他的表情看得出來早認定她紅杏出牆,既然不相信她,又為何要來呢?

  “我有錢,可以提供你優渥的生活,我哪一點比不上他?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他的語氣越來越不穩,紳士的表相下其實有著大男人的脾氣。
  老實說,江心蕊有些怕他,別人以為斯文俊秀的林俊傑是個溫柔的紳士,但經過這一個月來的相處,她發現他和父親一樣有著強硬的大男人脾氣,喜歡掌控別人,不管她要不要,他總是霸道地為她決定穿的、吃的、甚至是用的。
  今天他不聽她解釋,和其他人一樣未審先定罪,想到將來要和這樣的男人共度一生,令她憂心。
  “說話呀,你為什麼不說話?”

  “我說了你會信嗎?”她很清楚,不管他如何責備,她只有默默承受的份,就算再解釋,也只是自取其辱罷了!

  “雜誌社那邊我已經用一千萬搞定了,也將市面上的雜誌全買回銷毀,我絕不允許我的女人汙名在外!”

  到頭來,他真正在意的是自己的名譽,對他而言,她不過是高價買來的精美裝飾品,是他的所有物,他不准任何人動。
  他終於正視她。“你……還是清白的吧?”

  她的美眸也對上了他,隨後低垂著頭,輕輕點了點。想必是母親把她到醫院檢查的結果告訴他了。
  林俊傑像是松了口氣,語氣平穩了些。
  “別再發生這種事了,我是有頭有臉的人,媒體盯得緊,你的一舉一動關係著我的面子,知道嗎?”

  “是……”

  顯然她過於簡短的回答不能令他滿意,他想要的不只是她的順從。
  “你有什麼話說?”

  “謝謝你。”

  “就這樣?”

  “不然你指望我說什麼?”

  他突然沖過來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厲聲吼道:“你是我的,不准背叛我,我可以給你想要的一切,我有錢有勢,還是十億財產的繼承人,你可知道有多少女人巴望我的垂青,我隨便挑都有!”

  “既然如此,何不放我自由?”

  一個巴掌無情地打在她臉上,挨父親打的疼痛已教她噙淚,加上他的一巴掌,更是疼得讓她說不出話來,男人只能用暴力來讓女人就範嗎?

  “疼嗎?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摟緊她,一手抬起她的臉仔細審視,語氣又氣又急,但又深怕這張迷人的臉蛋有一絲損傷,凝望她的美麗,忍不住強行侵犯那唇瓣。
  她感覺想吐,如此粗魯的吻只讓她覺得自己是個任人擺佈的物品,但她不能反杭,反抗會激怒他,其後果不是她和妹妹及母親所能承受的。
  貪婪的吻暫時消解了林俊傑的妒意和怒氣。
  “這次的事情我不和你計較,但別再讓我聽到任何讓我不高興的事,只要你乖乖安分地做我的新娘,我不會虧待你,明白嗎?”

  她輕輕點頭,任他摟入懷中,她連拒絕的權利都沒有,只能等著別人安排命運,過這沒有自主權的一生。
  不輕易就範的淚水,終於在此時悄悄滑下,她的心好痛啊……


第二章
  這一個月來,江心蕊被軟禁在黃金打造的牢籠裏,雖然看來高貴、有吃有穿,但仍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牢籠。
  老管家和兒子早被毒打一頓後給攆出江家,新的管家是個很懂得巴結的人,他遵照命令監視她的一舉一動,而心蕊也就索性每天躲在房間裏,至少可以逃開那些刻薄的人,否則她會喘不過氣來。
  她唯一可以出門的機會,就是林俊傑來“探監”的時候。
  一見面,林俊傑便會迫不及待地擁她入懷,完全無視於在場還有其他人。
  “別這樣,有人在看。”她輕輕推拒,對他的排斥不敢做得太明顯。
  江心蕊可以感受到其他人嫉妒的目光,那令她難受。當林俊傑和父親及父親的老婆們寒喧時,她只能靜靜地低著頭,心下細算著每分每秒,這一刻似乎永無止境。
  “今天我們去參加偉恩公司的開幕典禮,中午在那裏用餐,然後下午去看新房佈置得如何,晚上在大飯店吃法國菜,你覺得呢?

  她默默點頭。他都決定好了一切,就算詢問也只是意思一下,她能說不嗎?

  今天她穿了一襲鵝黃色的連身裙,是他送的眾多禮服中的其中一件,自從訂婚後,他的挑剔和完美主義越來越明顯。
  每回兩人出門,他不只會指定她衣服的款式和顏色,她身上穿戴的首飾也都是他選的,就連她今天的髮型也是照他所要求的樣式梳理。
  這樣的自己跟個洋娃娃有何分別?

  當座車駛入市區,在人車擁擠的紅綠燈前停下,一名老婦沿路穿梭在每輛車間哈腰推銷價錢微薄的夜來香。
  “我可以買嗎?”她期待地問。
  “你想要花,我待會兒買一大束玫瑰送你,那玉蘭花太醜了,不適合你,而且那老太婆又髒又臭,拿她的花會汙了你的手,我可捨不得。”

  她的眼神透著失望。她根本不稀罕玫瑰,想買花是因為她覺得那老婆婆很可憐,年紀一大把還要在烈日下辛苦賺錢,所以她想幫她;而且那是夜來香,不是玉蘭花,夜來香的花瓣比玉蘭花小,香味也較清淡。
  可惜這些話只能擺在她心底,嫁給這男人註定一輩子沒有自主權,想到這,心蕊不禁輕歎了口氣,她的不快樂始終不為人知。
  在偉恩公司的開幕典禮上,她像個高貴的花瓶讓他向旁人炫耀,以滿足他的面子。
  在宴會的一角,任無檠身形瀟灑地靠著牆,胸前別了個記者的牌子,要混入這種場合對他來說輕而易舉,此刻他犀利的眸子正觀察著他的獵物。
  她的確很美,像是件精雕細琢的藝術品,只可惜表情沒有太多變化,顯得死氣沈沈,無神的目光少了朝氣,整體來說,只能算是徒具美麗外表、卻少了靈性的冰山美人。
  這也難怪,享盡榮華富貴的千金小姐是不會將這個凡夫俗子舉行的茶會看在眼裏的,大概唯有衣香鬢影的高級宴會才能博得她一笑吧!

  她和像他這種在貧困中掙扎著長大、窮得吃萊根也要奮力苟活的窮苦人家是不同的,像她這麼高貴的公主,哪里懂得民生疾苦?

  托有錢人的福,他靠著自己敏捷的鬼腦袋賺了不少錢,如今他就要利用她來賺進那三百萬。
  讓侍者為他斟了半杯酒後,任無檠戴上黑框眼鏡,邁出步伐朝她的方向走去,混入了記者群中。
  當剪綵結束,接下來的茶會時間這對金童玉女成了記者包圍的物件,這是林俊傑第一次在公開場合帶著未婚妻亮相,眾人的話題自然圍著女主角打轉。
  “林先生,請問您預計何時完婚?!”

  “很快。”

  “結婚後小倆口要定居何處?聽說您用江小姐的名義買了一棟房子做為禮物送給她,是不是真的?”

  “是的,我要將她關在金屋裏,以免她的美麗引來其他男人的覬覦。”說這話的同時,林俊傑朝她促狹一笑。
  眾人聽到他的玩笑話,紛紛笑出聲來;但她卻笑不出來,因為她相信林俊傑絕對會這麼做。
  對於記者們的問題她毫無興趣,反正她唯一的任務便是在一旁陪笑,所幸她一向沈默寡言,別人對她的冷淡也不會太在意。
  “聽說你們之間有第三者介入,林先生真的不介意嗎?”

  突然穿插進一個敏感話題,大夥兒全安靜了下來。江心蕊撫著跳動快速的心口顯得無助,而林俊傑的笑容頓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惱怒的神情。是哪個記者這麼大膽!

  “前陣子因為江小姐青梅竹馬的舊情人介入,被某週刊拍到他們幽會的照片,差點危及你們的婚約,即使如此你也打算娶她?”

  現場開始有了小騷動,記者們全豎起耳朵捕捉八卦,小倆口為了此事而差點解除婚約?這可是新消息。
  林俊傑臉色鐵青,轉向任無檠冷道:“那是誤傳,未經查證就報導的那家週刊已經公開道歉了。”

  “聽說江小姐的舊情人是管家的兒子,如果是誤傳,那麼為何江家要把那對父子毒打一頓,然後趕出門呢?”

  眾人開始喧嘩了起來。有這種事?怎麼他們竟漏掉了這則獨家消息呢?記者們有的振筆疾書,趕快寫下來;有的則趕緊錄音存證。
  “是那男的自作多情暗戀她,心蕊現在是我的未婚妻,除了我她誰都不愛。”林俊傑口氣不耐地解釋。
  “即使他們兩人曾經背著你到旅館幽會,還做了不可告人的事,您也不在意?”

  江心蕊快昏厥了,她不敢想像後果,如果可以她恨不得逃離這團混亂。
  “你再亂說,我就叫我的律師告你誹謗!”林俊傑怒不可遏地低吼。
  “我沒亂說,這是江小姐和情人在旅館約會的照片,親密得很喲,大家可以看看,證明我沒亂說。”要照片的話,他有足夠的備份,甚至是還沒公開過的。
  氣氛霎時沸騰了起來,這消息太勁爆,記者們瘋狂地搶成一團,?那問相片滿天飛,有沒有經過處理,一看便知。
  一千萬的遮羞費全部付諸流水,暗中處理掉的新聞再度浮上臺面,一張張的照片不但暴露出女主角內心另有所屬,也更製造記者們無限想像的空間。
  記者們層層圍過來追問女主角對此事的看法,突然面對這麼多鎂光燈,江心蕊早亂了分寸,沒想到原本一場單純的剪綵典禮就這樣成了最新的醜聞記者會。
  她傻了,連最後林俊傑怎麼拉她出去坐上車的都不知道。
  流言可以殺死一個人,她深刻的體驗到了,此刻的她有想死的衝動,面對林俊傑難看至極的臉色,她只能無助地抖瑟,無法想像這種痛苦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這場混亂的始作俑者——任無檠,早已悄悄遠離了會場,第二步計畫達成,剩下的就交給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八卦記者吧,毋需他再畫蛇添足。
  他冷冷地回眸看了那張失色的花容一眼,心中卻無端升起一股說不出的煩亂心緒。
  他在猶豫什麼?目的達成了,沒什麼好留戀的,先走人才是。他阻止自己多想,一轉身,消失於門外。
  *    *    *

  傍晚烏雲密佈,空氣中有著濃濃的窒悶感,像極了他倆現在的氣氛——陰鬱而沉窒。
  原本的好心情全教中午那場混亂給打壞了,連帶取消了接下來的行程。
  林俊傑不發一語,可以看出他十分憤怒,如果可以,心蕊甚至希望林俊傑解除婚約,因為她怕極了他現在的樣子。
  但她沒想到,比怒火更甚的,是林俊傑的妒火,适才的照片披露了更多她和舊情人的感情,他不能忍受自己的未婚妻有貳心,絕不允許!

  一個邪惡的想法在他腦裏滋生,盯著她的眸子也摻了貪婪之光。
  他們的車子並未駛回市區,反而直接開往陽明山,到了一棟別墅前,林俊傑便命令司機開走,只留下他們倆。
  “這裏是……”

  江心蕊盯著這棟位於山上的透天別墅,不解地看著林俊傑,不明白他們為何沒有直接回去,反而來到這偏僻的山林。
  “我的別墅。”

  他帶她進入後,關上門,鎖住。
  江心蕊環視室內的擺設,這是她第一次來,心裏有些戰戰兢兢,戒備的目光再度移向他,只見林俊傑脫下西裝外套,扯松領帶,將落地窗簾拉上後,走向收藏的酒櫃,逕自取出一瓶高級紅酒。
  “不是要回去嗎?”她疑惑地問。
  他沒回答,轉過身命令:“陪我喝一杯吧!”一把拉過她,和他一同坐上沙發,將酒杯遞給她。
  他的抱摟太過親密,舉止太過強制,幾杯酒下肚後,他甚至開始對她毛手毛腳了起來。
  “林先生……天色暗了,而且快要下雨,我們還是回去吧!”她忍不住推開他,面對他的不悅,心虛地低著頭。
  “不回去。”他不耐地應了一句。
  她沒有聽懂他的意思。不回去待在這裏做什麼?就只有他們兩人——猛地一個想法閃過,驚疑的眸子對上了那漸趨貪婪的眼。
  “你——”

  “今晚我們住這裏,不回去了。”

  “可是——我還沒告訴我父親——”

  “不用,我老早打電話告知他們了。”

  他怎麼可以未經她同意就擅自決定?緊抓著胸口的衣領,她困難地吞咽著口水,整個人緊繃了起來。
  “我們已經訂婚,你遲早是我的人,你父親也允許了,為了表示你的誠意,我希望今晚就擁有你,你應該沒問題吧?”

  他將她當成了什麼?買來的女人嗎?

  “不!”她拒絕地搖頭。
  “什麼?”

  “我不要。”

  “為什麼?你還想著他?”他的神情轉為憤怒。
  “跟那無關,總之我不要在婚前和你發生關係。”

  他將她的拒絕當成了害羞,怒顏稍寬。守住貞操是很好,他可以理解,不過為免夜長夢多,他要儘快得到她以求保障,並且就在今夜。
  “你放心,我不會因為婚前有了性行為就對你減少熱情,婚後我一樣疼你。”

  “不是的,我真的不要,求你放我回去。”

  她不小心洩漏的嫌惡惹怒了他。原來她的心不在他身上,難不成還惦記著那個男人?

  “過來。”他威脅。
  “林先生,我求你。”

  “你果然還忘不了他,我的聘金已經給了、婚訊也公佈了,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娶你,我絕不准你反悔,今晚我就要得到你!”

  他猙獰的表情令她背脊升起了寒意,這一瞬間她終於明白,自己絕對無法跟這男人共度一生,如果被他碰了,她寧願死。
  他逼近她,動作強硬而粗魯,她害怕得一把抓起花瓶往他頭上砸,她的貞潔是她僅存的自主權,如果連這種拒絕的權利都失去,那麼她的心將死去,她的身體只給她真正愛的人,絕不會是這個自大又齷齪的男人。
  生平第一次,向來逆來順受的她用盡自己的力量去反抗,直到看見鮮紅的血自林俊傑的前額流下,她被嚇壞了,慌亂之中奪門而出,她不停地奔跑,在倏然襲來的大雨中沒命地狂奔,直到她終於因筋疲力盡而跌坐在地。
  一場山中突來的大雨淋濕了她的全身,滿布在她臉上的已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汗水,放眼望去眼前是一片山林,沒車沒錢,她一個女子如何離開這裏?

  無助的她呆坐在地上,視線逐漸朦朧,她感到頭暈,但明明只喝了半杯酒,怎麼會頭暈目眩?

  心頭猛地恍然大悟,難道林俊傑為了使她就範而用了卑鄙手段?

  江心蕊頹喪地半臥在地上。就這樣冷死也好,那麼她就不用擔心要如何面對接下來的事情了,不用擔心要嫁給不愛的人、不用擔心父親會給她什麼樣殘酷的責罰,什麼都不用擔心。
  閉上眼,她絕望地任寒冷侵襲自己,身子逐漸麻痹,連意識都模糊不清,她不再覺得冷了……

  *    *    *

  救她無非是為了不想出人命,任無檠將全身濕透的她抱上車後,便來到山下的汽車旅館。
  發現昏倒的她其實是個意外,當他一路跟監他們的車到陽明山上的別墅後,本想在庫上小憩一會兒,沒想到才不過幾分鐘光景,赫然看到她沖出別墅,判斷是小倆口吵架了。他尾隨她而去,卻發現這女人居然在雨中走了二十分鐘,最後昏倒在濕地上。
  看到她這樣,他不禁皺眉。入夜後山裏的溫度也跟著降低,她單薄的身子哪里撐得住?何況還淋雨,是什麼事讓她心碎到連命都不顧了?

  她的身子很冰,不換下濕衣服的話一定會著涼。
  任無檠解開她胸前的襟扣,白皙的肌膚逐漸裸露,他俐落地脫下她的衣裳,雖說是情非得已,不過一對銳眸也禁不住細細欣賞起來。他不是邪淫的色狼,但也非君子,有過的女人不算少,裸露的女體見多了,自然比較得出什麼是上品。
  她是個令男人垂涎三尺的極晶,他打從心底認為,也難怪那花名在外的林俊傑願意為她放棄單身。
  任無檠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明白內心深處的邪惡欲望想要破繭而出,但是侵犯她並不在他整人的計畫中,也沒必要。將目光自那血脈賁張的誘惑移開,視線沿著胴體來到蕾絲底褲,他閉上眼睛為她卸下。直到用大毛巾蓋上那令人幾乎迷失心神的胴體後,他才終於松了口氣。
  眼不見心不亂,這下總沒問題了吧?不過他仍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他冰冷的眼眸燃起了一絲熾熱,直盯著她昏睡的容顏好半晌,但最後還是煩躁地甩開頭,硬逼自己放開熾燙的手,為她蓋好被子。
  他想,他需要衝個冷水澡讓自己清醒一點。
  當江心蕊悠悠轉醒已是隔天早上了。溫暖的被窩舒服宜人,耳邊傳來的鳥語是一首輕快的樂章,空氣中飄來陣陣的咖啡香,讓她以為自己仍在夢境中,沒有僕人一早的忙碌聲,也沒有其他姐姐們的吵雜聲,一切是那麼平和。
  她拒絕醒來,因為她不想去向父親及其他阿姨們請安,也不想和姐姐們碰面,更不想聽到任何有關林俊傑的事情……

  江心蕊猛然睜開眼,昨日的記憶使恍惚的她頓時驚醒,她記得自己為了逃離林俊傑的魔掌而沖出大門,然後就一直在雨中奔跑,直到她累得走不動而倒下為止。
  這是哪里?江心蕊倏地坐起身,赫然發現自己竟一絲不掛,不禁驚呼出聲,難不成……難不成……

  “終於醒了?”

  突然傳來的低沈男音怔住了她,這才發現有一名陌生男子坐在沙發上,犀利的眸子鎖住了她。
  “你是誰?”她戰慄地問。
  “昨晚你昏倒在路旁,而我正好經過。”他穿著浴袍,早上淋浴後喝一杯純咖啡是他的習慣。
  對任無檠而言,在這五坪大的房間裏,閒適地坐在沙發上欣賞一名身無寸縷的美麗女子,是一種視覺上的享受。驚惶的她仍是美得驚人,不同於先前總是面無表情、死氣沈沈,如今她這般驚慌失色的花容反而令他大感興趣,嘴角不禁綻出一抹促狹的笑容。
  他的笑令她不安,除了林俊傑,她沒被男人如此盯視著,那炯亮的眸子裏藏著一簇火,璀璨得懾人,仿佛可以透視人心。
  “為什麼我會……你、你……”慘白的臉色說明了她此刻的想法。
  “你的身子好美,昨夜真是難忘的一夜。”

  她倒抽了口氣,臉色因他說出的話而益加慘白,蓋住全身的被單被她纖細的手指提出了皺痕。
  本以為她會大哭大叫的,但沒想到卻異常地安靜,這樣的反應倒是出乎任無檠的意料之外,看來她還算是個冷靜的女子。
  他站起身緩緩走向她;而隨著他的移近,她目光眨也不眨地盯著他。
  任無檠眯細了鷹一般銳利的眼,審視那張明明驚惶失色卻又強目鎮定的容顏。
  “你不怕嗎?”

  “怕有用嗎?”

  她居然反問他?!任無檠對她更好奇了,也許這女子並沒有他想像中的柔弱。然而就他過去半個月以來的觀察,她是個沒主見、又受盡眾人保護的溫室花朵,每當出現在人群之中,面對林俊傑或家人給予的命令,她總是淡淡一笑,俊雅得像個被訂做的公主娃娃。
  向來養尊處優的千金大小姐,是否能承受遭人蹂躪的事實?

  玩心一起,桀驁不馴的地,突然想要測試她的堅強底線在哪里?

  他的臉緩緩移近,意圖很明顯。對於她還可以如此鎮定地面對他的逼近,也不由得心下暗暗佩服,只是當他的唇離她僅一寸之隔時,一個東西重重的朝他頭上砸了下來。
  任無檠低吼一聲,斥責自己的大意。這女人竟然敢用床頭櫃上的電話砸他?!

  趁著他昏眩之時,江心蕊立刻抓了衣服逃走,只可惜手才碰劍門把,便被抓了回去。
  “不——”她驚呼。這男人力量大得嚇人,她的身子輕易被他給抱起重重摔回床上,強猛的撞擊力道幾乎要將她胸內的空氣給撞出來,她一時難受得說不出話。
  她想坐起身,但他壯碩的身軀以更快的速度壓住她。她感覺得到他強烈的憤怒,雙手被他粗魯地定在上方,細嫩的手腕也被抓出了紅印,而他無情的吼聲更嚇壞了她。
  “該死的!我救了你,你竟敢恩將仇報!”

  “你不是人!放開你的髒手,你的碰觸令我作嘔!”

  “住口!”

  “無恥!齷齪!下流……”施了力的手勁讓她的手好痛。
  任無檠怒不可遏。他原本可以不理她的,任她在外淋雨失溫而死,對他只有好處沒有壞處,還能輕鬆解決一件任務,他違背了自己的原則救她,但這女人居然鄙視他?!

  “你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鍍金鑲鑽的尊貴之身,像我這種沒身份、沒地位的粗鄙男子,對你而言,只不過是陰溝裏的老鼠,是不是?說!”

  流著血的他神情如此猙獰可怖,兩眼射出淩厲的凶光,吐出的字眼無情而傷人。心蕊終於感覺到了恐懼,她閉上眼不想再注視這可怕的男人,然而這行為更惹怒了任無檠。
  “怎麼?看著我會汙了你的眼?”他受不了她閉上眼,這讓他更生氣!

  突地,他一把拉開她身上的被單,引來她一陣驚慌,而這反應讓他有駕馭的快感。
  “你認為我是低賤的人,嗯?”他粗魯地在她身上印下點點吮吻。
  “住手!”她氣憤地拍打他,他怎能如此對她!

  惡狠狠的嘲諷後,他更加恣意妄為地吻上她白皙的鎖骨,一旦嘗到了那芳美的滋味,她的驚喘和掙扎只會讓他更無法自拔。
  她恐懼、驚惶,甚至感到羞辱。為什麼男人都要用蠻力和粗暴來壓制女人,用先天的優勢來強佔女人,只為了滿足他們的肉欲?她恨!恨自己生為女人!恨自己的弱勢!

  淚水模糊了她的眼,她用盡了力氣,終於放棄了掙扎,但內心深處的悲傷卻是無盡的,她心碎地飲泣,除了不爭氣的流淚她什麼都做不了。
  他粗魯的侵犯因她放棄了掙扎而稍緩,終至因那深入人心的低泣而停止,懷中的人兒絕望的神情和痛心的淚水令他倍感狼狽,覺得自己的行為可鄙至極。
  他放開了她,煩亂地轉過身,厭惡自己竟失去了理智,這情況令他暴怒,卻也氣餒。
  江心蕊蜷縮在床角,緊抓著被單,身子不住地顫抖著,模糊的淚眼疑惑地盯著他,他的突然收手教她意外。
  “我沒有碰你。”

  一陣靜默後,他率先開了口,但她似乎尚未回神。
  “聽到沒,我昨晚沒有碰你,只是幫你將濕衣服脫下,你還是完好的,沒被我這粗鄙的男人給糟蹋!”他將衣服丟給她,負氣地轉過身去。
  江心蕊怔愣住,對他突然的坦白感到一陣驚愕。
  他沒侵犯她,是真的嗎?一時之間,思緒紛亂。
  “我只是跟你開個玩笑,想不到你這麼認真。”

  真不懂他為什麼要跟她解釋,在她眼中他是什麼樣的人根本不重要,但——他不願她誤會,餘氣未消,心煩意更亂,連他也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麼,真煩!

  當他轉過頭來,她已著裝完畢,站在床邊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江心蕊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她的猶豫引來他的自嘲。
  “對了,你當然不會那麼笨把地址告訴我,免得引狼入室,腳是你的,自己走吧,不送。”

  他再度轉開臉,將那倩影趕出視線之外。救她真是個錯誤,他再次警告著自己,這麼愚蠢的事情絕不可以再發生第二次。
  很快的?他的心又恢復了冰冷無情,直到他發現她靠近,警覺的銳眸犀利地盯著她,其中也摻雜了些許疑惑。
  她鼓起勇氣伸出手,還沒碰到他;便被他迅速地一把抓住。
  “幹什麼?”

  “你額上的血……不止住不行。”

  他不可思議地瞪著她。她想幫他止血?是有陰謀的,還是單純好心?她剛剛還罵他是下流齷齪的男人,而現在卻要幫他止血,合理嗎?

  在他銳利的眸子逼視下,很難不膽戰心驚,她困難地吞咽著口水,明白他的懷疑,小聲地解釋:“你救了我,我不該砸傷你,不早點清理傷口的話會發炎的。”

  他仍是半信半疑,緊握她的手沒有要鬆開的意思。
  “放手好嗎?你這樣抓著我,我要怎麼幫你止血?如果不願意,說一聲就是了。”

  任無檠遲疑著,說不出拒絕的話,既然人家肯做,答應又不吃虧。
  他終於放開她的手,視線沒一刻移開過她的動作。
  他很意外自己竟乖乖地讓她擦拭沾了血的髮絲,她似乎很擅於處理傷口,原來有錢人家的小姐也並非都一無是處的。
  在這期間,兩人不再言語,彼此很有默契地選擇沈默,他靜靜地凝視她,感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撲鼻而來,以及撫摸他額上傷口的柔荑,是那麼輕柔小心,甚至牽動了他無情冰冷的心。


第三章
  江心蕊的一夜未歸,眾人只當是小倆口甜蜜過了頭,認定她昨晚當然是和林俊傑在一起,任誰也不敢有異議,畢竟有了林俊傑這個免死金牌,誰還敢對她吭一聲氣?

  她一回來,便感受到了僕人們迥異的態度和姐姐們妒恨的目光,屋內彌漫著詭異的氣氛,想必是昨晚她的反抗舉動已傳人父親的耳中了吧?

  江心蕊已有暴風雨來臨的心理準備,然而才進了門,迎上來的是父親百年難得的笑臉和在一旁等候多時的林俊傑。
  “乖女兒,你終於回來了,我們正等著你,怎麼去趟美容院這麼久?”

  “美容院?”

  林俊傑隨即接了口。“女人上美容院一、兩個小時是很正常的,是不是,心蕊?”

  她戒慎地盯著他,再看看父親高興的樣子,頓時明白了一切,原來父親還不知道昨晚發生的事。
  “對不起,讓大家久等了。”她輕聲道歉。
  “也只有像俊傑這樣的好男人,即使百忙之中,還能耐心地坐在這裏等著,這可是我們心蕊的福氣哪!”母親忙著讚美的同時,不忘殷殷叮嚀女兒。“俊傑對你一往情深,你可不能辜負人家!”

  父母今天看起來分外高興,相對的,其他阿姨和姐姐們的目光,也比平常更尖銳了些。
  納悶的她忍不住瞄了林俊傑一眼,他頭上的傷已經包紮好,在濃密的黑髮掩飾下,看起來並不明顯,沒人前來質問她,可見他編了個理由解釋過了。
  他會這麼輕易地原諒自己嗎?她有不好的預感。
  從兩人交會的眼神中,他展現出他的仁慈,表示不打算追究此事,但似乎又隱藏著某種難測的訊息,她不相信林俊傑會就此作罷。
  “在你去美容院的這段時間,我和伯父已經作出了決定。”他對她開口。
  決定?什麼決定?一股沈鬱襲上了心口。
  江心蕊不安地看向母親,而母親只是回以她興奮難掩的笑容。
  “俊傑希望早點迎娶你過門,原本安排在三個月後的婚禮,提前到一個禮拜以後。”

  她傻住了,對這突來的消息感到措手不及。
  “這樣好嗎?會不會太匆促了?”

  “放心吧,我已經命人著手進行了,就在我名下的飯店舉行,沒什麼問題,而且我父母也同意,你只要乖乖等著當我的新娘子就行了。”

  她愕然地瞪著他,對他未經她的同意便片面決定婚期的行徑感到氣憤和憂心。想必這是為了報復她昨晚的不順從,沒有像個妓女一樣將身子獻給他,因此他便以提前完婚來逼她就範,到時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要她了。
  他眼中傳遞出傲慢的訊息,似乎表明了沒有揭發昨晚的事是對她的恩慈,她要是識相的話,就應該欣然同意來回報他。
  她交握的雙手提出了紅印,所有的不願意只能發洩在顫抖的手中,難道她終究不能擺脫被和父親如出一轍的大男人控制的命運嗎?

  在經過昨天的事後,她更不願意嫁他了,但她沒有拒絕的權利,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以交易的方式作下決定,而她正是那個被主宰命運的貨物,也明白了父親異于往日的和藹笑容及母親欣慰的神情為何而來了。
  她默默點頭,再次屈服于命運,關上了心房,任由自己麻痹,不在乎一切,漠視自我的渴盼,就算過著虛無的人生,也無關緊要了……

  *    *    *

  “媽,怎麼辦!再一個禮拜他們就要結婚了,如果俊傑娶了她,那我就去做尼姑!”江伶萱吵著要母親想辦法,一再哭鬧不休,只差沒上hi而已。
  “我絕對不會讓他們結婚的!”

  三姨太忿忿地發誓。她一向看那對懦弱膽小的母女不順眼,想她自己的女兒也不差,臉蛋和身材都是一流的,偏偏她們母女每次相中的大魚,到頭來總被江心蕊那個狐狸精給勾走,讓女兒白白失去了許多機會。
  這次更可惡,紹東企業十億資產的繼承人林俊傑,本來伶萱很有機會得到他的青睞,進而成為紹東的當家主母,而她也可以母憑女貴,利用這機會好挫挫其他姨太太的銳氣,甚至讓丈夫休了其他老婆,將自己扶正也行。
  全是那江心蕊害的!老是惺惺作態,尤其是自以為清高的嘴臉,讓人看了就有氣!三番兩次破壞了女兒的好事,還搶走了林俊傑這個黃金單身漢,她精心計畫了那麼久,處心積慮為女兒製造與林俊傑見面的機會,憑什麼那對母女反而坐享其成?

  她恨!恨不得江心蕊永遠消失,她是妨礙她們母女提升地位的絆腳石,這個家容她不得!

  “我不會允許這婚禮舉行的!”她堅定地對女兒說,眼中閃著凶光。
  “可是媽,就算給她定上了偷人的罪名,俊傑仍是要她,放著清白的女人不要,他寧可還是要心蕊,我好不服氣呀!”

  “那是因為我們做得還不夠,沒有男人會要一個殘花敗柳的。”

  江伶萱不明白地看著母親。“媽,您是不是又有什麼計畫?”

  “我自有辦法對付那賤女人,你只要好好在林俊傑身上下功夫就行了。記住,要成為紹東公司當家主母,就絕不能輕易認輸,媽當年不過是一名洗碗婦,還不是爬到了今天的地位?對付男人的功夫我也教了你不少,你可要懂得運用,別那麼不爭氣!”

  “好的,媽。”

  江伶萱又產生了希望,為了得到心愛的男人,她不會輕易放棄的。
  時間緊迫,不能再耽擱了,三姨太露出狠毒的神情,事到如今,不下一劑猛藥不行!

  *    *    *

  叮噹顧問公司
  任無檠陰沈的神情讓人猜不透心思,聽到這個價碼應該是開心得立即答應才對,但為何他會沈默不語?接線人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不明白他為什麼神情沉重?

  找人毀了江心蕊的清白?這要求令任無檠心生抗拒。
  “我拒絕。”他直截了當地說。
  “你拒絕?我有沒有聽錯,對方願意再加五百萬哪!這年頭上哪兒去找這麼大方的客戶,你居然拒絕送上門的鈔票?”接線人不可思議地瞪著他,懷疑他是不是吃錯藥了!

  “這有違我的原則。”

  “拒絕財神爺上門才有違你的原則,不知是誰說過爹親、娘親,不如五顏六色的鈔畢n?”

  “我不爽接,說好給我一個月的時間,現在突然縮短期限,叫我怎麼辦事!”

  “你向來神通廣大,這種事根本難不倒你,不過就是找幾個嘍噦對付她,有什麼難的?”

  “這不像我的作風,我拒絕。”

  他站起身面對窗外,不讓他人看透自己的心思。他竟然起了側隱之心——對江心蕊。
  接線人聳聳肩,任無檠不接,總有人要接的,他只好另找他人來接這筆生意。
  “等等。”

  “任先生?”接線人才剛跨出門外,又因為任無檠一句話而轉過身來。
  “我接。”

  “這才對嘛!不賺白不賺,何必跟錢過不去?”接線人也懶得探詢任無檠突然改變主意的原因,頓時眉開眼笑,畢竟跟他做生意比較有賺頭,他的酬傭總是比別人高出一倍。
  “告訴江夫人,五百萬,一個銅板都不能少。”

  “當然、當然,對方恨她入骨,你把江心蕊搞慘了,婚禮也舉行不了,對方一高興,五百萬當然給得爽快。”

  “叫對方準備即期支票吧!三天內我會給她一個滿意的結果。”

  接線人離去後,任無檠打開一瓶濃烈的酒,灌了幾杯,酒勁醉人,他的頭腦卻很清醒,整個人再度陷入沉重的情緒當中。
  以這個社會道德的標準來衡量,他是個十足的壞胚子,這點他很明白,也不否認。打從五歲時父親去世,母親帶著他以撿拾破爛為生,生活在陽光照射不到的陰暗角落,終日與垃圾為伍,曾經他以為這就是全世界,直到他接觸了與他同齡的孩子們,用著鄙視及奚落的眼神笑他、欺淩他,這才發現世界的不公平。
  全身髒兮兮的地難得有潔白的衣服可穿,在眾小孩當中他成了異類,別人的一餐普通便當勝過自己幹硬的饅頭加一壺白開水。
  他不怪母親,母親雖然沒念過書,但她犧牲了自己,將少得可憐的食物全給了他,導致營養不良而病逝,從那時候他便發誓要壯大自己的力量,絕不讓任何人瞧不起,因此他需要錢,錢雖非萬能,卻也足以顛覆世界了。
  他天生聰明,領悟力高,點子多,有人戲稱他是萬能的小叮噹,他感到好笑,應該說他是屬於邪惡世界的小叮噹吧!

  所以他成立了叮噹顧問公司,一心只為了賺大錢,金錢是他最好的盟友,也給了他呼風喚雨的力量。他對自己發過誓,為了賺錢絕不手軟,不過他不會笨得為錢去殺人放火,他一向很懂得如何游走於法律邊緣。
  也因此他接受了這筆生意,若拒絕,等於違背了絕不心軟的誓言,這令他煩躁,然而內心的某一深處,隱約知道自己已暴露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如果他拒絕,對方勢必會找上別人,他不允許也不接受,甚至有股莫名的氣惱,與其讓她落人其他男人手中被糟蹋,不如由他親自動手。
  將手上的牛杯酒一飲而盡,任無檠的眸子轉為淩厲,這種事和上個月把一位董事長弄得傾家蕩產相比,根本不算什麼,他決定速戰速決,將此案終結。
  *    *    *

  這是哪里?

  江心蕊恐懼地低泣,萬萬料不到自己竟遇上了綁匪,她只記得坐上林俊傑派來的座車後,忽然間一陣香味襲來,沒多久她便失去了意識,醒來時已置身在這陌生的密閉空間裏。
  她被蒙上眼睛,雙手雙腳被縛,一室的黑暗令她害怕。她會死嗎?

  背後的開門聲令她全身緊繃。有人進來了,她知道。
  “是誰?”她問得膽戰心驚,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在沒得到任何回答、也看不到對方的情況下,她只能憑著腳步聲來判斷對方正朝她走來,當腳步聲停止於跟前,她感到面前一股迫人的氣息。這人正盯著她。
  一隻手突地撫上她的臉,嚇得她驚叫一聲,不住地後退。
  “繩子很牢靠,你掙脫不了的。”任無檠低語,即使他力求語氣溫和,但她仍是嚇壞了。
  “你要做什麼?”

  當她問出口便後悔了,對方的回答恐怕不是她所能承受的,這種人不是要錢就是要她的命,如果他是綁架犯,那麼她肯定活不剩明天,也許立刻就會死了。
  她的淚水和啜泣令人揪心疼痛,然而他是冷酷的,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女人的眼淚對他冷硬的心起不了作用。
  “如果你安分點,我不會傷害你。”

  原本放在她臉上的手輕輕撫順她柔軟滑順的頭髮,她的發絲很吸引人,令他禁不住執起一綹移近鼻前,享受那清淡的幽香。
  “你想要錢?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江家的人是不會為我花大錢的。”她說的是實話,父親一定會報警,但別想他肯花一毛錢贖回她。
  對方沒有回應,雖然她眼睛被布遮住,但隱約可以感覺得到對方沉重的氣息,似乎正在考慮如何回答她的問題。
  “帶你來,只是想請你暫時在這裏待個兩天,兩天後會放你回去。”

  她不明白,自己從未與人結怨,這人又不像是一般擄人勒贖的綁匪,如果他不是為錢,那又是為了什麼呢?

  “你要殺我?”她顫抖地問。
  “放心,我還不是個十惡不赦的人。”

  “那……你到底有何目的?”

  目的?他輕扯了下笑意,在遇上她之前,他很清楚自己的目的。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讓一個女子身敗名裂這種簡單的任務,他完全可以速戰速決,拿了酬傭從此分道揚鑣,他倆永遠是沒有交集的平行線,事情就這麼簡單。
  但這一次,他遲疑了,心軟了。
  老早明白,那日在大雨中救她回來,是他犯下的一個嚴重錯誤,這女人是他碰不得的禁忌。
  然而,他卻無法不受她吸引。
  知道她尚未意識到他的企圖,任無檠驀地捧起她的臉,拿起一杯酒遞到她唇邊,輕聲命令:“喝下它,你會覺得舒服點。”

  她搖頭,恐懼仍在,心中又產生新的害怕,下意識的不肯照做。
  任無檠逕自飲了一口,驀地吻住那唇瓣哺啜她酒。
  老天!他想做什麼?情況來得突然,也太過震撼,一股溫熱燒著她的喉。他竟然如此輕薄她,用這卑鄙的方式!

  滑下她兩頰的淚水就這麼滴到他掌心,在他的脅迫下,她就這麼吞下了強制送來的酒。不管她如何反抗,他就是有辦法將整杯酒一口一口地哺啜予她,當杯子見底,她的臉頰也染上了醉人的緋紅。
  這杯酒是他特別調製的,不烈,但濃度夠,且摻了點迷藥,一開始只有七分醉意,足以使她酥軟無力,等到酒精漸漸發揮作用,她便會慢慢不省人事了:
  江心蕊的意識仍在,不放棄抗拒,然而力量已不如适才猛烈了,酒精正在她體內作祟,這種半醉半醒的感覺,正是他要的。
  接下來,他在她白皙無瑕的玉頸上烙下了點點吻痕,這逾越的舉動令她慌亂,瞬間明白了這人的意圖。
  “求你……別這麼做……放過我……”她哀泣地請求道。
  他不得不慶倖自己蒙住了她的眼,她那雙淚眸有牽動人心的本事,會消磨他的決心,動搖他的意志。
  “別求我,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壞人,女人的哀求只會惹得男人獸性大發。”

  他言語冰冷,表現得惡劣無情,因為唯有這麼做才能保護她不受到其他男人的淩辱,換了其他的惡棍,她勢必生不如死。如今他必須造成一些假像,借此才能將委託人瞞騙過去,同時也不抵觸自己的任務。
  他這麼做,已經算仁至義盡了,甩開一切混亂的思緒,他開始親吻她的頸、她的背,按照計畫在她身上留下點點親吻的烙印。
  然而,一碰觸到這足以撩人心魂的肌膚,他便知道自己高估了自身的意志力,她對男人的吸引力,先前他便領教過了,但不知不覺中,他竟然又太過投入……

  一開始她仍奮力抵抗,直到意識逐漸模糊,剛才的酒在她體內完全生效,她終於沉沉睡去。
  任無檠停止了掠奪,仔細審視她的容顏,確定她睡著了,才深深吐出一口長歎。
  為她扣上胸前的襟扣,整理好淩亂的儀容。
  他輕輕將她攤放在床上,癡望她淚水洗過的容顏一整夜……


第四章
  兩天後,任無檠放了她。
  江心蕊的厄運尚未結束,籠罩她周身的陰謀此時才真正開始。
  她不曉得任無檠並未實質碰了她,只是讓她誤以為自己受了淩辱,此時此刻,她拖著疲累的身子回來,只想躲到沒有人的地方讓自己好好靜一靜。
  她一進江家大門,立刻引起其他人的騷動。
  “小姐,你去了哪?先生和七太太都在找你啊!”

  “我……”

  “他們等你很久了,先生髮了一頓脾氣,你……要保重。”好心告知的僕人說完便別開了頭,雖為她憂心,但不敢多管閒事。
  她歸來的消息很快傳到父親江國鈞的耳中,江心蕊就算後悔想逃也來不及了,只能硬著頭皮默默走入客廳,讓自己身陷於這場山雨欲來的危險風暴中。
  她不明白,自己被綁架了兩天,好不容易才回來,眾人的反應不該是這般憤怒呀,她無助地看向母親,母親僅是低著頭流淚。令她訝異的是,林俊傑也在場。
  “你還有臉回來!”江國鈞吼了出來,拐杖重重擊在地上的聲響嚇到了她。
  “爸爸——”

  “你這不知廉恥的女人,居然跟外頭的野男人跑了,還有膽子敢回來,我要是你,早就羞恥到挖地自埋了。”四姨太的女兒江翠華上前惡狠狠地數落。
  “這、這是打哪來的消息?”大家的目光如此輕鄙和憤怒,原來是以為她和男人私奔了,簡直是空穴采風,荒唐得離譜!  

  “少故作可憐來博取同情,不然你說這兩天去了哪兒呀?”

  “我被人擄走了。”

  “笑死人了!要說謊也先打個有水準的草稿,這話誰信呀?”江翠華倏地瞪大了眼,聲音也提高了八度音。“那是什麼?!”

  她上前扯開心蕊的領子,赫然發現了不堪入目的青紫吻痕。
  “老天,你真是不知羞恥的女人呀!”

  江國鈞怒不可遏地瞪著她,氣得全身顫抖。始終沈默不語的林俊傑原本還抱著一絲希望,但當他親眼看到江心蕊頸項間的青紫時,瘋狂地撕開她的衣服,發現了更多不檢點的證明,親眼所見,讓他不得不相信江心蕊背叛了他。
  “為什麼?”他低吼,不住地搖晃她,絲毫沒發覺自己激動的力道已揪疼了她。
  “我不知道——”她也低吼著,沒人相信她,而她也無從解釋起,因為她不曉得那男人已在自己身上留下這羞慚的印記。
  虛脫無力的她,身心飽受摧殘,才剛經歷了一場噩夢,驚魂未定之際,怎堪受他這般粗魯的對待?

  倏地,林俊傑像是燙了手般地推開她,瞪著她的眼神裏有著鄙視和不恥,就像看到不潔的東西一樣無比嫌惡。
  未婚妻是一個不守婦道的淫蕩女子,即使美如天仙,他也無法忍受戴綠帽的恥辱。
  江國鈞這下也無話可說了,女兒狼狽不堪的衣裳下,儘是青紫色的吻痕,事實擺在眼前,他還能如何說服林俊傑呢?

  “俊傑,你先別生氣……”江國鈞忙上前安撫。
  “我不會娶一個人盡可夫的女人進我林家大門。”林俊傑惡狠狠地丟下這句話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圍繞在錯愕的父親、差點昏厥的母親,以及其他乘機攻訐的姨太太之間,江心蕊陷入另一場風暴中,她腦袋一片空白,心力交瘁之下,只希望自己就此昏過去,醒來之後發現這全是一場夢。
  失神的她跪坐在地上,眼神呆滯,她應該哭的,然而卻擠不出一滴眼淚,事情到了這地步,再多的解釋也是枉然的,面對父親已然失控的咆哮,她等著承受最壞的結果。
  沒人發現三姨太母女臉上顯現的得意神情,在母親眼神的催促下,江伶萱隨著林俊傑的後頭追去,她的機會來了,不趁此把握更待何時?

  三姨太冷眼看著她們母女,其實心底早有了另一個計畫,現在正是實行的時候,趁著丈夫怒火正盛,她誣陷這對母女偷盜丈夫及其他姨太太的存款,指控她們計畫卷走?款離開江家的陰謀。經過三姨太的火上加油,江國鈞的怒火已非怒氣衝天四個字足以形容,不論李丹豔如何解釋,都抑制不了他幾近瘋狂的怒吼。
  江家已無她們母女立足之地,離開江家已是不能挽回的命運了。
  *    *    *

  江心蕊恍如死了般地半昏倒在床上,她不能躺著,只能趴著,背部一條條的鞭痕火辣地燙著她,那是父親盛怒之下的傑作。
  她被軟禁,也被禁食,全身虛脫的她甚至以為自己已經死了,要不是迷迷糊糊中聽到陣陣小女孩的哭聲,她會繼續昏睡著。
  “心嬡……”從乾渴的喉嚨硬擠出來的沙啞聲音,連她自己都快聽不出這是自己發出的了。
  “姐姐……嗚……”妹妹心嬡上前來,借著昏黃的燈光,心蕊看到了她哭紅的雙眼及紅腫的鼻子。
  “別難過,姐姐沒事……”

  “我偷拿了一個包子……給……你吃。”心媛抽抽噎噎地說。
  淚水潤濕了心蕊半垂的眼,她不是為自己哭泣,而是心疼妹妹,父親下令誰都不許拿東西給她吃,這兩天連母親都沒來看過她,但血脈相連的妹妹卻為了她冒這個險,要是讓其他人發現了,妹妹也少不了一頓毒打,她怎麼捨得?

  “你……快走……萬一……”

  “大家都睡了。姐姐渴不渴?”她明白姐姐要說什麼,拿起一杯水,插了根吸管,端到姐姐面前。
  江心蕊的確口渴難挨,但她起不了身,每扯動一條肌肉,便像是一把燒紅了的刀在她背後刺著,忍不住呻吟了聲,她勉強撐起上半身,銜著妹妹遞來的吸管,吞一口溫水潤喉,才稍覺舒緩,她顫抖地接過包子,還沒來得及咬下一口,門就被粗魯地打開,從門外照進來的燈光刺眼得令人心驚。
  “好啊!心媛你竟敢不聽爸爸的命令,偷包子給心蕊!”江伶萱惡狠狠的笑容嚇得小心嬡瑟縮到姐姐身邊。
  “伶萱姐……這包子是我吃不完的……所以……”

  “你這個偷兒,這麼小就懂得騙人,我非告上一狀,看爸爸怎麼罰你。”她樂得看到小女孩因她的威脅而嚇得臉色慘白。
  “不關她的事,你想告就告我吧,心媛還小,她什麼都不懂。”

  “好個姐妹情深哪,瞧你已經被打得奄奄—息了還想逞強,妹妹這麼小就會瞞著大家偷包子,長大了豈不跟姐姐一樣去偷人?”

  “不准侮辱她。”江心蕊冷道。“喲,凶我?要搞清楚,你現在的處境堪虞,還想把心嬡拖下水麼?本來我還想你要是求我,我大可假裝沒看到剛才的事,既然你這麼狂,我就公事公辦嘍,讓爹地也把心媛打一頓,好讓你們做一對苦情姐妹花。”

  江伶萱是有仇必報的人,江心蕊一聽她這麼說,為了怕禍及妹妹,趕忙低聲下氣地央求。
  “等等!伶、伶萱姐。”

  “幹嘛?”

  “我求你,都是我不好,是我賤、我活該……求你……不要告訴爸爸。”硬把自己的委屈往肚裏吞,她被打沒關係,心媛可受不了這折騰。
  “你也知道你賤呀,呵呵呵!”她當場將包子踩在地上。要吃就吃她鞋子踩過的吧!江伶萱冷笑的神情如是說著。
  她的每一句話都刻薄至極,但不管她如何冷嘲熱諷,為了不讓妹妹遭受到她所受的待遇,心蕊全忍了下來,別看她表面柔弱,為了保護妹妹,再大的恥辱她也可以忍受。
  “你們已經是被趕出去的人了,天一亮就得離開,心媛還小,所以逃過了一劫,你這個瘟神行行好,別把你妹妹給拖下水,待在家裏她還可以求一頓溫飽,否則要是也跟你們一樣被趕出去,不活活餓死才怪。”

  “伶萱姐,我求求你,救救心媛好嗎?”

  “我這個人也是很有良心的,好好教導這小鬼,要待下來就學著安分點。”

  “是,謝謝伶萱姐,謝謝。”

  江伶萱傲慢地睨了姐妹倆一眼。算她們運氣好,她今天心情好,懶得浪費時間計較,不如去想想如何抓住林俊傑的心。
  待江伶萱離開後,心蕊催促妹妹趕緊回房,免得又被其他惡毒的姐姐們發現。她強撐著笑容,不在心媛面前表現出氣餒的模樣。
  明天她就要離開這生長二十年的地方了,面對這樣的結果,她並沒有像母親一樣歇斯底里地哭鬧,反而有種解脫之感,身上的傷口總有一天會復原,她相信自己可以熬得過去,但一顆心呢?

  被男人碰過的她是污穢不堪的,她沒臉見人,更無法面對自己良心的譴責。
  因此她默默承受皮肉上的痛苦,如果這可以減輕她的罪惡感,再苦她也撐著,從今而後,她發誓要靠自己過活,一個全新的未來正等著她。
  佈滿淚痕的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笑容,相信明天開始,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離開江家,帶給她一線活下去的希望。
  *    *    *

  “企業?子林俊傑先生與未婚妻江心蕊小姐解除婚約,對於江小姐的不忠,林俊傑先生對此事避而不談——”

  放下報紙,任無檠目光的焦距移向花瓶裏的一朵幽蘭,這是一朵用來裝飾的花,以前他從沒仔細注意看一眼,如今他卻將目光停駐於嬌美的花蕊上,輕撫著花瓣,腦裏儘是她幽雅若蘭的容顏。
  “老闆,江太太來訪。”助理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來。
  任無檠沉吟了會兒,說道:“請她進來。”

  來訪者正是這筆生意的接線人,以及他的委託人、也就是江國鈞的三姨太。
  接線人引三姨太進門後,介紹道:“這位就是任老闆。”

  三姨太一見到任無檠劈頭就是讚美,他的金字招牌果然不是蓋的,順利地破壞了江心蕊的婚事,也給了伶萱一個機會,因此她親自登門拜訪,除了將酬金送來,也順便想親眼看看名聲響亮的任老闆。
  “久仰大名,任先生真不愧為高明的整人專家哪!”

  “過獎。”他淡淡回應,久經歷練,他一對內斂的眼讓人看不出心思。
  “這是剩下的五百萬即期支票。”

  他收下,卻沒有高興的感覺。
  “多虧了你的計畫,拔去了我多年的眼中釘,自從她們母女被趕出去後,我就一夜到天明,心情快活得不得了。”

  三姨太話匣子一開,一時半刻便停不了,喝著助理端來的茶,高談闊論著她這一年來受盡的委屈,如今終於得到了一個公平的結局。
  任無檠可沒那個閒情逸致聽她廢話連篇,任務既然達成,也就沒有再接觸的必要了。
  “還有什麼貴幹嗎?”他冷冷地問。
  “她們母女的事情是解決了,只不過我這人總是想得多,就怕這事萬一曝光了……”

  “等你走出大門,我會忘了咱們所有的交易內容,同樣的,我也希望你忘記。做我們這一行,必須謹守客戶的秘密,這是規矩也是禁忌,我這麼說你瞭解嗎?”

  “任先生的信用我信得過,否則就不會找上你了。”她呵呵直笑。
  任無檠嚴肅地提醒她。“但有件事得奉勸江夫人,為免節外生枝,既然已經達到了目的,千萬別再有任何舉動,有句話,見好就收,我想你應該明白吧?免得不小心讓人抓到了把柄,可就前功盡棄了。”

  這話說到了三姨太的心坎裏,的確,女兒已經順利地抓住了林俊傑的心,既然達到了目的,拔除了江心蕊這個眼中釘,接下來就是趕快完婚好坐穩位子,萬不可有任何的差池。
  “放心吧,我已經很滿意了。”三姨太站起身,此地不宜久留,戴上墨鏡,帶著勝利的笑容離開。
  任無檠始終板著一張冰冷嚴肅的臉孔,顯示對那老太婆的厭惡。有生之年,他不會再接那老太婆任何生意了,他告訴自己只是接了一項討厭的生意,他要忘掉這不愉快的經驗,然而越是想忘掉,那美麗的倩影硬是甩不開。
  送走了江夫人後,接線人與助理兩個人向任無檠道喜,又完成了一項漂亮的生意。
  “我決定結束營業。”他淡淡開口,神色平靜。
  “什麼!”那兩人異口同聲地驚呼。“我們沒聽錯吧?你要結束這前程大好的事業?”

  “我已經決定了。”

  無視於他們詫異的表情,他逕自宣佈了這個消息,經過這次,他突然想結束這種日子,也許他也該好好想個正職,投資其他的生意,這幾年來他一直就有這種打算,只不過這次他是真的下定了決心。
  他就像是不定的風,並不打算在一個地方待太久,他另有打算,也有更大的野心,時代的腳步永遠快得令人咋舌,跟不上的話可就落伍了。
  任無檠打發了他們兩人走,另外還給了助理一筆優渥的資遣費。
  三天後,叮噹顧問公司正式消失于繁華都市中。
  *    *    *

  李丹豔母女被趕出江家後,帶著有限的家當暫時窩在一間租來的小公寓裏。所謂的小公寓其實是全新裝潢附有三房兩廳的小套房,對一般平常人家來說,一個月房租要價兩萬塊已經太奢侈了,何況是現在一無所有的她們?但沒辦法,過慣了豐衣足食的日子,李丹豔不肯屈就於一般的小套房,江心蕊也只得由著母親了。
  這樣下去遲早坐吃山空,江心蕊正視到這個問題,首先要想辦法解決的,便是今後的生活開銷問題。
  “媽,你多少吃點吧,不吃會餓的的。”

  “不吃!不吃!這麼難吃的便當怎麼吃得下?”

  “你兩天下來都沒進食,只喝一碗湯,身子怎麼受得了?”

  “叫我吃這種給豬吃的東西,我寧願餓死,拿開!”

  李丹豔揮開女兒的手,連帶地把心蕊端來的飯菜也撒了一地。她仍無法接受一無所有的事實,離開了江家優渥的生活,她根本無法活下去。
  她不明白為什麼其他姨太太的錢會突然跑到她的戶頭裏、丈夫的印鑒和存摺又為何會在自己的房間裏被找到?肯定是其他姨太太陷害她,但她卻一點辦法都沒有,想到失去了丈夫、也失去了家,她再度歇斯底里地哭鬧。
  江心蕊歎了口氣,默默地清理地上的飯粒,面對深受打擊的母親,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沒有太多時間自憐,現在一家的生計全靠她了,在坐吃山空之前,她必須去找一份工作。
  “媽,我把飯菜先放在電鍋裏溫著,如果你餓了就吃一些口巴!”

  母親沒有回答,她歎了口氣,收拾好碗筷,輕輕把門關上。
  大學的課業暫時休了學,只有高中學歷的她只能找一些小妹之類的工作。
  她步入社會的第一門課便是學習控制每天的開支用度,水電費、瓦斯、三餐及房租,是目前她急需應付的費用。
  為了節省開支,她白天步行到一家餐廳當小妹,這樣可以省下交通費及兩餐,晚上則兼家教,一個月的收入加上省吃儉用下來,剛好可以維持生計。
  忙碌讓她忘了不愉快的事情,也開始體會到生活充實的快樂,雖然少了錦衣華服,也沒有山珍海味,但她體驗到真實的人生,清晨醒來毋須再繃緊每一根神經擔心受怕,下了班,也可以慢慢散步回家,享受一種心靈自在的感覺。
  離開家之後她學了很多,自己動手做家事便是個全新的體驗,比如說第一次用洗衣機、第一次用吸塵器。種種第一次的經驗已教她興奮,尤其是領了生平第一份薪水,她差點激動得流下淚來;而現在第一次用自己賺取的薪水上超市採購,更是令她興奮難耐。
  不知不覺地,當她回神時手上已提了大包小包的東西。
  會不會太浪費了?她好愧疚地想著,但臉上卻洋溢著花一般的笑靨。
  這是她的人生,她在創造自己的人生。
  拿著沉重的袋子,她的速度放慢了,走走又停停,擦著額上的香汗,她輕輕喘息著,雖然這些都是家庭必備用品,但她仍忍不住心想,還是應該分幾次買回來的。
  在她深吸了口氣、伸出手去提起地上的袋子時,一隻大掌默默從身旁搶去了她的工作。
  “我幫你提吧!”

  任無檠低沉地開口,也不管她要不要,將兩隻大袋子全接了過來。
  “你?”她記得他,正是那個在山上救了她的男人。
  “好久不見。”他扯了個淡淡的笑,冷斂的眸子在望見那久違的臉龐後,開始激蕩昂揚,本該忘了她的,卻沒想到對她的思念與日俱增。
  他原本只打算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卻無法忍受她細嫩的手提著這麼笨重的東西,更好奇在經過這麼多風雨之後,為何她臉上還會出現那種迷人的笑容,有如雨後的陽光,在天邊劃出了絢麗的彩虹,吸引著他不由自主地來到她身邊。
  意外的巧遇也讓她怔住了,不由自主地退後,隨後想到自己的東西還在他手上,才又訥訥地開口:“請把東西還我。”

  “這麼重你提不動的,我幫你提回去。”

  “不用了……我可以應付。”

  “這麼拒救命恩人于千里之外,不好吧?”

  他不給她,只是笑得頑皮,如果他不打算放手,她也沒轍,心蕊沒辦法,也只好由他拿著。
  “你怎麼會在這裏?”

  “正巧路過,便看到一位嬌弱的女子拿著不相稱酌重物。”

  “我不嬌也不弱。”她輕聲抗議。
  “和這兩大袋子的東西相比,夠柔弱了。”

  “不用你幫忙,我也可以提得動。”她伸手要搶回,但給他躲開了。
  “別生氣,我沒有看輕你的意思,只是想盡點男人的責任罷了,帶路吧!”

  她猶豫了下,眼中難掩對他的防備。
  “我再卑賤,也不會乘人之危。”他眼中有著怒意,明白她心中所想的,在她眼裏他是粗鄙之人。
  江心蕊心虛地垂下目光,輕道:“我沒這個意思,只是……我不認識你。”

  雖然他救過她,但她連他是什麼來路、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任無檠神色緩和了下來,暗斥自己為何如此容易動氣,他對任何事一向淡然不在意的。
  “我叫任無檠。”他簡單地自我介紹。
  “任無檠?”她漂亮的眉心輕擰了下。
  “怎麼?”

  “這名字聽起來好‘無情’。”

  “的確是。”他笑了,為她記住了他的名字而漾開笑容。
  兩人正式邁開了認識的第一步,她話不多,除了簡單介紹名字外,沒多說什麼。兩手沒了可提的東西,只能規矩地交握在前頭,默默地帶路。
  他細細觀察她這素淨的一面,雖然她卸下了華服,但身上這一套衣服也夠名貴了,穿得這麼隆重上菜市場,加上她天生的優雅氣質,怎麼看都像是公主逛大街。
  “怎麼了?”發現他專注的眼光,讓她再度警覺起來。
  “你都穿這麼隆重上街?”

  “這是家居服。”不明白他為何用那怪異的眼光看她?

  “給你個建議,如果你不想太惹人注目,就儘量穿樸素點。”

  “這已經是我最樸素的衣服了。”

  敢情她大小姐不明白所謂樸素的標準在哪?他敢打賭,當她穿這一身行頭去菜市場的時候,鐵定吸引了一大票人的目光。
  他從袋子裏拿出一顆高麗菜。“這個多少錢?”

  “六十塊,怎麼了?”

  果然!他冷哼了下,放回袋子裏,再拿起一根玉米。“這個呢?”

  “五十塊。”她疑惑地瞪著他。真是莫名其妙,這男人為何陸陸續續問她每個東西的價錢?

  他公佈答案:“高麗菜,一般價錢二十五塊,買貴了。玉米,兩根只要十四塊,你被坑了。紅蘿蔔,二十塊可以買到三根,你卻花了五十塊買一根。”他一一檢視每個東西的價錢,聽得她只有在一旁傻愣的分。“總而言之,你被那些菜市場的歐巴桑當成了有錢的冤大頭。”

  “好過分……”她想都沒想到。
  “所以我說你要再穿樸素一點,至於樸素的標準,比照你周圍的路人就知道了。”

  她被說得面紅耳赤,只能緊握著雙手卻無法反駁,他一定在取笑她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大小姐。
  回想這一切,這下她終於明白為何她去應徵工作時,每位老闆都用懷疑的眼光看她;還有那些菜市場的人為何都一直盯著她瞧,原來她做了件很丟臉的事卻不自知,這男人一定將她當成白癡在嘲笑。
  “我到家了,東西請還給我。”

  “你住幾樓?我幫你提上去。”

  “不用。”拿過袋子,道聲謝,她轉過身逕自關上門,頭也不回地進了電梯。
  看樣子是被討厭了。他聳聳肩,嘴上掠過一抹頑劣的笑容。
  這妞兒倔得很,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好強,他可以稍微放寬心了,至少看到她還活得好好的,沒有預想中的憔悴落魄。
  自從她們母女被趕出來,他便一路跟蹤到此,擔心她吃不好、穿不暖,想不到她很快找到了工作,不畏生活困境,這使得他對她刮目相看,也改變了原本的印象。
  她不是個空有美麗外表的水晶娃娃,他在她臉上看到了絕美的光華,那是過去不曾有的,深深迷惑了他,也因此在發誓不再見她之後,他卻忍不住破了誓,只想聽聽她的聲音,讓她看見他的存在。
  在她住的這棟大樓下佇足良久後,他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回到家的心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兩大袋東西放在飯桌上,準備一一將這些東西歸位,然而當她看到原本怎麼看都可愛的蘿蔔時,一想起那男人的話,忍不住負氣丟在一旁。
  那個可惡的男人,叫……任無檠是吧?閑著沒事來嘲笑她,她是笨,什麼都不懂,可是她很努力地學習呀!哪有人短時間可以學會一切的?

  她忍不住舉高手,打算將抓在手上的玉米往地上丟,一解心中的氣餒,但手才舉高便放棄了。
  他說的沒錯,如果她這身衣服在一般人眼裏是奢侈的,也不能怪人家占她便宜,是她給了別人錯覺,她上了寶貴的一課,嚴格講起她該感謝他,要不是他點出事實,恐怕她還會繼續被別人當成冤大頭坑錢呢!

  電鍋裏的飯菜沒動,她籲了聲長歎,母親有一餐沒一餐的拒食,遲早會弄壞身子,她走向臥房,說什麼也要勸勸母親。
  門一開,她愣了下,以往日上三竿也不起床的母親,一反常態地正忙著化妝,一身華麗高貴的打扮。
  “媽,你要出門?”

  李丹豔僅是冷淡地應了一聲,不過她今日看起來心情很好,不似以往那般對她冷面以對。
  “你要去哪?”

  “當然是出去應酬了,整天待在屋子裏悶死人了。”上好了口紅,拎起皮包,李丹豔丟給女兒一句。“晚上我不回來,你自個兒招呼。”

  心蕊想要開口問些什麼,話才到嘴邊又吞了回去。算了,母親這一個多月來難得像今日這麼高興,就別掃她的興了,至少她不再整天關在房裏哭泣。
  難得的星期天,家裏只剩下她一個人。好吧!她給自己加油打氣,今天就來好好地打掃一下吧,先洗衣服、燙衣服,然後研究食譜等等,一大堆事情等著她做每天都好忙、好忙喔!

  她告訴自己——江心蕊,加油!加油!


第五章
  原來衣服穿普通一點,真的比較方便呢!

  江心蕊將原來的幾件衣服去掉了蕾絲和荷葉邊、抽掉了繡著花樣的金絲線,稍加改變後,便成了一件樸素的新衣服。
  同事們不再用異樣的眼光看她,穿著這樣的衣服做起事來也比較方便,走在街上好像也不那麼惹人注目。除此之外,有了任無檠的提醒,今天她去菜市場,特別注意每種蔬菜魚肉的價錢,絕不讓小販有機會坑她的錢。
  她學會了殺價,買高麗萊時不忘叫老闆送根蔥或薑,同樣價錢的醬油則要比比看哪一瓶的重量較重,衛生紙只挑特價的,洗衣粉只選便宜又大碗的補充包,不懂的就問那些精明的家庭主婦,跟在她們後頭總能發現一些節省的小秘方。
  她在工作上的技巧也進步神速,從一開始的不熟練、常打破碗盤,直到現在迅速俐落,餐廳裏的雜事她做起來已經得心應手了。
  同事小梅在一旁觀察了她好久,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瞧。
  “怎麼了?”

  江心蕊大惑不解地問她,心想自己臉上該不會沾到了什麼吧?

  “你學得滿快的嘛,記得你剛來時笨手笨腳的,什麼都不會。”

  小梅是個直腸子,說話從不拐彎抹角,在員工裏頗有大姐頭的味道,起初不怎麼搭理心蕊,只認為她是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每天打扮得像個公主一樣,像這樣的女人能做得了多久?但想不到工作一段時間下來,她不但不叫苦,還學得很快,如今大家都對她另眼看待了。
  “托大家的福,對我多方容忍,我才有機會學習。”心蕊笑道。
  “別人我是不知道,不過我對你倒是容忍很多,常常要收拾你打破碗盤的爛攤子。”

  她的直言不諱在餐廳裏是出了名的,其他員工有時也會因為她太過直率的個性給氣得跳腳,但卻始終沒人敢惹強勢的她,頂多氣悶在心裏罷了。
  而小梅也一向我行我素,該做的事她絕對不會推三阻四,分內的工作也盡責到底,別人抓不到她把柄,自然也無從批評起,頂多在背後罵罵她,卻不敢當面與她對峙,除非不要面子了。
  江心蕊倒是不在意小梅的話,和她那些同父異母的姐姐及姨太太們相較,小梅的話和惡毒一點都沾不上邊。
  “真不好意思,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

  心蕊衷心地道歉。
  面對江心蕊和善的笑容,小梅打量她許久。“你脾氣挺好的嘛!”

  “呃……我看起來脾氣不好嗎?”

  “你剛來的時候,神情冷冷的又沈默寡言,穿得像是住在城堡裏的公主似的,怎麼看都不像是來應徵洗碗工作的小妹,我還以為你是個不好相處的怪人。”

  “啊?真的?”

  江心蕊有些難過,原來她給人的印象是這樣。
  “不過話說回來,答應雇用你的老闆才是大怪人一個,你不用太難過。”

  她苦笑,這話算是安慰她嗎?

  完全不同外型及個性的兩人,意外地卻很談得來,兩人漸漸成了好朋友,小梅平日不苟言笑,行為舉止頗有男人氣概,從這天開始,她對心蕊特別照顧,既然當她是朋友,便常常義不容辭地幫忙她,小梅是心蕊在困境中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有了小梅,讓心蕊學到了許多事情,小梅常對她耳提面命叮囑一些道理,比如說該拒絕時就拒絕、不要充當爛好人;還有,有困難就說出來,不要老是悶在心裏。而心蕊最大的毛病,就是當別人裝可憐來求她時,她便不懂得拒絕,這種個性容易讓人吃定。
  這一天,小梅又氣衝衝地跑來質詢。“心蕊,聽說你答應了阿芳代她晚上的班?”

  “是啊,怎麼了?”

  小梅拍著額頭道:“你想累死自己啊!從早到晚做牛做馬不要命了?我不是早警告你,不要動不動就幫人家代班。”

  “阿芳當兵的男友難得放假,不幫她的話太可憐了嘛。”

  “那麼多人她幹嘛不找,偏找你!”

  “別人沒空呀!”

  她天真地回答。
  “是你太好講話了,她看准了你這點,你呀,真是的,以為自己是鐵打的身子啊!”

  “別這樣嘛,阿芳也是為我好,她知道我想多賺點錢。”

  這點倒是引起了小梅的好奇,心蕊怎麼看都像是好人家出生的千金小姐,雖然她現在的穿著不似先前那般華麗,不過她的氣質與眾不同,絕不像他們這種粗俗人,只是待在餐廳當小妹的料;對心蕊認識更多後,她的看法也比較客觀了。
  “你這麼拼命的工作,真的那麼缺錢?”搞不好她是落難千金,電視上不是常演,一位富家千金因家裏遭逢巨變而流落街頭,她不會正是如此吧?

  “我要付房租、水電瓦斯費、以及奉養我母親,如果不趕快多賺點,我怕不夠用,雖然辛苦點,但能過著這樣的生活,我已經很滿足了。”

  “你真是個怪人。”

  一天工作超過十小時,每天累得半死,這種日子有何滿足可言?她真是弄不懂心蕊。
  “或許吧!”

  心蕊再度笑笑,不多說什麼。
  她今晚沒家教,正好可以多上點班貼補家用。當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心蕊將所有的碗盤清洗完,已是晚上十點多了,這才拖著疲累的身子走回去。
  為了省錢,她一向步行,雖然小梅叮囑她不可走夜路以免遇到危險,但自從工作後知道賺錢的辛苦,她想節省車錢,而且她也走習慣了,應該沒關係吧?

  幾個男人在路邊有說有笑,一名綽號瘦皮猴的男子幫另一位粗壯的男子點煙,幾個人高聲談笑時,瘦皮猴眼尖地瞄到了江心蕊的身影,忙用手肘推了推粗壯男子。
  “勁哥,那不是你前幾天去吃飯時看上的餐廳小妹嗎?”

  “她一個人哩,這可是個好機會。”另一名綽號叫阿發的也忙附和。
  粗壯男子眼睛為之一亮,在這方圓五百里內,他還沒見過這麼標致的小妞,自從三天前見到她後,就一直忘不了。
  “梳子拿出來。”他向一名綽號叫肥龍的小弟命令道。
  “勁哥,要是讓阿鳳姐知道了,她的醋勁可是很大的。”胖子肥龍提醒著,他們口中的阿鳳正是粗壯男人的馬子。
  勁哥斥責了肥龍一句。“那女人怎能跟她相比,瞧瞧她多有氣質,肯定是某一戶人家的千金大小姐,賣檳榔的阿鳳哪里比得上她?”粗壯男子梳著他油亮亮的頭髮,色眯眯地盯著江心蕊漸行漸近的身影。
  “不對吧,勁哥,千金小姐怎麼會去當餐廳小妹?說不通哩!”

  “噦嗦!你懂什麼?”

  喝退了小弟們,他的目光移回那道俏影,又笑咧了嘴,決定上前泡新馬子去。
  江心蕊警戒地退後了兩步,盯著眼前四名無端擋住去路的男子,小聲地問:“有事嗎?”

  “這位是勁哥,是我們的老大。”

  瘦皮猴笑嘻嘻地說。
  “勁哥在這裏可是很有名的,看到他還不打個招呼?”阿發一開始就來個下馬威。
  一個拳頭立時往阿發頭上敲去。
  “溫柔點!又不是來討債的,找死啊你?”凶了手下後,勁哥恢復笑臉,笑眯眯地對她道:“小姐別怕,他們都是粗人,我們不理他們,喔!”

  一張標準的黑人牙膏笑臉朝她咧開了嘴,露出了排排的檳榔齒,外加殺人於無形的口臭。
  江心蕊輕捂著鼻,多年的教養讓她還能強自鎮定。
  “對不起,我還有事。”說著便繞過他們,快快走人。
  四名男子又不死心地跟上前擋住她,她往右,他們也跟著往右,她往左,他們也跟著往左,總之就是不讓她走。
  “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我還沒自我介紹,你怎麼可以走咧?”

  勁哥厚臉皮地說著。
  “我並不想認識你。”

  “嘿,何必說得這麼坦白,我可是很有誠意的。”

  “你叫勁哥是不是?我知道了。”不理會他,她試圖繞道而行,但這次卻被粗壯男子給抓住。
  “放開。”她斥責,男人的碰觸令她厭惡。
  “喂,小妞,你很不識相喔,我這麼低聲下氣居然不給面子!”

  她臉上毫不掩飾的厭惡表情惹毛了他們,四名男子圍著她,刁難著不讓她走。
  突然,另一隻有力的手腕猝不及防地扳開抓住她的手,一使勁,如同兇神惡煞的粗壯男子立刻成了求饒的搖尾狗。
  江心蕊詫異地瞪著任無檠,他單憑一隻手便把粗壯男子給剖伏,另一手還悠閒地插在褲口袋裏。
  其他小弟見狀本想上前教訓對方,但一看到來人全都嚇得險色發白,戰戰兢兢地站在原地,不敢有所造次。
  “夭壽咧你們!還愣在原地幹嘛?”勁哥大罵的同時,又痛叫了幾聲。
  “可是勁哥……我們都不是他的對手哩。”瘦皮猴悄悄地說,並打手勢給勁哥,要他看看來人是誰。
  痛到極點的他哪管對方是誰,氣得奮力攻擊對方,不料連個邊都沒沾到,又被拳頭打得抱臉喊娘。
  “我是個壞孩子,我應該去死!,你不想活了!竟敢對我——呃?”在愕然發現是任無檠後,勁哥立刻嚇白了臉,也不管臉上的黑青已經痛到極致,立即恭敬地站著,對他又是哈腰又是致歉。
  江心蕊看到這情景,霎時明白了任無檠的來頭不小,否則這些混混不會這麼害怕。她不由得也膽怯了起來,尤其在兩人四目相接之際,她忍不住移開了眼。
  任無檠冷冷地掃了那四個男人一眼,嚇得他們冷汗涔涔,全都噤聲不敢言。惹怒了縱橫黑白兩道的整人專家,後果可是吃不了兜著走。
  “怎麼回事?”

  任無檠緩緩開口,神情不怒而威。
  沒人敢說話,四人彼此瞄了一眼。
  “嗯?”厲目一瞪,任無檠炯亮的眸子威脅性十足,勝過言語的恫嚇。
  四人忙互相推託,最後這個重責大任落在說話比較圓滑的瘦皮猴身上。
  “是這樣的……任先生,我們只是向這位小姐打招呼啦……沒別的意思啦,呵呵……”

  “是這樣嗎?”任無檠的銳眸轉向她,語氣轉柔,但也夠嚇人的了。
  只要她說出的話對他們不利,下一秒他們不知道會怎麼樣?四人全部一致用著哀憐的表情乞求她。
  江心蕊並不想與人結怨,何況她也沒事,便輕聲道:“他們沒對我怎樣。”

  四人同時松了一口氣,不約而同暗歎好險!

  “是嗎?”任無檠深思地看著她,沒有再多問什麼。
  四人才吐了一口大氣,一接收到任無檠利眸射來的警告目光,卻又再度全身緊繃。
  “她是我的人,不准動她。”

  “原來是嫂子,小弟們有眼不識泰山,失敬!失敬!”勁哥忙不迭地鞠躬,千罵萬責自己怎麼會瞎了眼,惹上了任無檠的女人!

  不只勁哥,其他小弟也誠惶誠恐地哈腰道歉,甚至向江心蕊跪地行叩首禮。
  “你們別這樣,我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她急忙解釋,對這些人的舉止感到意外,忙退開了些,她不喜歡別人這樣對她下跪。
  可是這些人好像聽不進她的話,一勁兒地拼命叩頭謝罪,逼得她沒辦法,只好向任無檠求助。
  “叫他們別這樣。”

  “聽到沒,你們還不快滾!”

  “是、是!謝謝嫂子、謝謝任先生,謝謝!謝謝!”

  四人連滾帶爬的逃離,速度比過街老鼠還快,咻一下便不見人影。
  現在,只剩他們兩人了。
  心蕊低著頭不敢迎視任無檠,輕聲道謝。
  “謝謝你,我要回去了。”她轉身,腳步不敢多耽擱,一心只想趕快離開現場。
  才走了十幾步,她又忍不住好奇回頭望,看見他跟在後頭,和她走同一個方向。
  “什麼事?”

  她停下來,全身再度警戒。
  “沒事。”他聳聳肩,嘴角揚起一抹俊逸的笑。
  她繼續走,疑惑中央著些許害怕,忍不住又再度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為什麼跟著我?”

  “只是剛好同路罷了。”

  瞪著他有些玩世不恭卻又帶著笑意的俊眸,心蕊冷淡地道:“既然如此,你先請。”雖然他救了她,但她仍不信任他。
  “你確定?我走路可是很快的。”

  “我沒說要你陪。”

  “我是為你好,女孩子這麼晚一個人在外邊很危險的。”

  有你跟著才危險!她雖沒說出口,表情卻是這麼寫著。
  她心裏想什麼.他很清楚,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他走上前,越過她身子時開了口:“這裏晚上不安全你自個兒小心,要是再遇到壞人,我可救不了你。”語畢,他壞壞地勾起笑,大步離去。
  江心蕊冷哼一聲。想嚇唬她沒那麼容易,這條路她走了那麼多次,已經很熟了,雖然這麼晚走是第一次,但也還好,只要別注意到那個路燈不是很亮、風聲也有點大,吹得樹葉沙沙作響,路上黑影幢幢……

  奇怪,怎麼越走越毛?都是那個臭男人講那些話嚇人,害她也神經緊張起來,她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想要離他近一些,但才一轉個彎,任無檠便不見了人影,只剩下她一人。
  江心蕊看看前頭、再瞧瞧後面,烏雲蔽月、風聲鶴唳,雙手連忙揉搓著起了雞皮疙瘩的手臂。
  哼,她才……不怕呢!

  她告訴自己不要多想,走快點就是了,但奇怪的是平常不覺得遠的路,怎麼今天走起來特別長呢?

  一隻野貓突然從路邊竄出,嚇得她花容失色、猛然退後了幾步,不料絆到了石頭,身子一個不穩往後倒去,眼看免不了一場皮肉之痛,然而一雙強而有力的手臂及時接住她。
  她驚愕的眼對上了他的,而他就很自然的把她摟在懷中,兩隻灼亮的眼像是深海中的夜明珠,映照出她嬌俏的容顏,而懷中的觸感是那麼熟悉,挑起了那一夜激情的記憶。
  這突然的抱摟引起她的慌亂,太過逾越的行為不該發生在兩人之間,尤其是對他,除了名字,她對他一無所知,這男人對她而言仍是陌生的。
  “你快放開我。”在推不開他強而有力的抱摟之際,她微顫地請求。
  任無檠強壓下欲望的衝動,很快的,心中那股熾熱在冷斂的表相下被掩飾得天衣無縫,他將她扶起後便放開了手。
  “謝謝。”她悄悄松了口氣,适才那一瞬間,她的心跳得好快,還以為他……

  他雖放開了她,但下一秒另一隻手卻抬起她的下巴細瞧。
  “瞧你嚇的,臉色好蒼白。”

  “突然跑出一隻野貓,任誰都會被嚇到。”

  她對他突然的舉動有些錯愕,想要退後隔開兩人的距離,卻又立即發現,不知何時她的身子已。完全困在這男人的臂彎裏。
  “明明是害怕一個人走夜路。”他壞壞地點破事實。
  “才沒有。”她辯駁。
  “太逞強不好喔。”他低啞說著,逗弄的語氣有著寵溺。
  有一瞬間,她為他臉上所展現的一抹淺笑而失神,好似兩人已經認識很久了。明知這番舉止不適宜,但她卻因這份眷寵有霎時的遲疑。
  他似乎看透了她,她應該更怕他的,另一種直覺卻告訴她,這男人不會害她,他雖然看起來冷酷無情,卻不會害她。
  好奇怪的,她不曾和男人如此親昵過,更何況是這謎一般的男人,老出現在她面前,搞得她心慌意亂。
  “你放開啦!”她輕斥。
  “我是為你好耶,怕你站不穩所以才扶著你。”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呀!”他突然放手,害她在沒心理準備之下又失去了平衡。
  “瞧,風一吹就倒的人,還死不承認。”

  “是你突然放開我才會倒的。”

  “這會兒又怪我沒扶著你。”

  “不是的——我是說——”

  “好啦,鴨子小姐,我送你回去吧!”不由分說,一手很自然地拉著她的手臂,她想抗議,但更想弄清他适才的話是什麼意思。
  “誰是鴨子小姐?”

  “你呀,沒聽過死鴨子嘴硬?”

  她呆了下,才恍然大悟地反駁道:
  “我不是!”

  “瞧,這嘴夠硬的。”

  “你——”

  任無檠開懷大笑,無視於她氣鼓鼓的雙頰染上了一抹羞紅。
  這人真可惡,她該離他遠一點的,這般輕佻的言語逾越了她過去所受的禮教,是不合宜的;不過夜這麼黑、風這麼大,以目前這種情況來說,跟著他卻又安心點,真是矛盾啊!心蕊表面上別開了眼,心下則偷偷打量他。
  當空明月,也悄悄撥開雲霧,偷瞧著兩人之間曖昧的情愫。


第六章
  只要她晚上當班,任無檠便會在她下班的時刻出現,無巧不巧地遇見她,又無巧不巧地走同一條路,護送她到家門口後便逕自離去。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雖然嘴上不說,但他總會知道她何時上晚班,並準時出現在她面前。
  “你不需要這樣,我自己會小心。”

  她明白地拒絕。
  但今晚,任無檠又出現在她回家的路上,非親非故的,他何必這麼累?她不得不懷疑他別有用心。
  任無檠遙望前方,似是沒聽進她說的話,直到她執意停下腳步,故意不跟上他時,他才正視她,用那深邃得看不出心思的眼眸,凝視著始終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她,一樣的美麗、一樣的倔強,以及一樣的防備。
  她被他凝視的目光惹得沉不住氣,想用話語掩飾。
  “我不需要你護送。”

  她再次強調著。
  “為什麼?”

  他挑高了眉,好似她說的話很可笑。
  “我會照顧我自己。”

  “憑你?”

  他的眼神道出了他的懷疑,以及對她剛才那句話的不以為然。江心蕊很不服氣,拿出一罐新買的防身噴霧器,高傲地秀給他瞧。
  “我有這防身就夠了。”然而,得到的反應卻是他嗤之以鼻的神情。
  “這東西,倒是可以嚇嚇路邊的野貓野狗。”

  她更不服氣了,這人分明是嘲笑她買了個沒啥用處的玩具。“對付你這大塊頭綽綽有餘了。”

  她作勢要嚇他,但才將噴頭對著他,卻被他迅雷不及掩耳地反手一擋,手一松,噴霧器剛好落在他快速伸來的手裏,幾乎是一眨眼的光景,噴霧器就到了他手上。
  江心蕊傻了,呆呆地瞪著他。
  “現在,空手的你,如何對付我這大色狼呢?”他逼上前,故意色眯眯地盯著她。
  她被他逼得後退,這時的他看起來還真像十足的大淫魔,邪氣得令她一顆心猛跳個不停。
  “別過來……我、我還有電擊棒!”才拿出,又被他一晃手輕易搶過。
  “還有什麼法寶?”

  “你別過來。”

  她的語氣開始不穩,困難地吞咽著口水。
  “噴霧器和電擊棒全在我手上,你還能用什麼當武器?”

  她的背抵上了牆,才發現已無後路可退,不但被他困住了,還沒了防身武器,此時她根本毫無招架之力。
  “我……會尖叫。”

  “尖叫?這不算武器吧?”

  “引來其他人,到時看你怎麼辦?”

  “雖無創意,但很有趣,我倒是很有興趣聽聽你美妙悅耳的聲音。”

  江心蕊瞪大了眼。他可是認真的?老天!這時的他真教人害怕,就像會吃人的豺狼虎豹,那對深邃的眸子,邪氣得令人不寒而慄。
  “我真的會大叫。”

  “是嗎?”

  他的掌心拂上她的臉,輕抬起她的下巴,以指畫過那秀色可餐的唇瓣,他的確在輕薄她。
  “在你叫之前,我會先堵住它。”性感的嗓音低啞而魔魅,充滿了威脅性。
  比害怕更甚的是她的怒氣,這人太自負了!行為也逾越得過分!

  “救命——”

  她才出聲,他便立刻實踐諾言堵住它——以唇。
  他對她朝思暮想,不知經歷了多少個黑夜,自從嘗過吻她的滋味,從此便像染了毒癮般戒不掉,他深切的明白,自己已經放不開她了,是強取也好、掠奪也好,他不後悔自己破壞了原則接近她,而現在,他抑制不住自己的衝動,吻上那兩片柔軟的唇瓣。
  這舉止嚇壞了她,她掙扎、奮力打他,但都徒勞無功,他的力量是如此地強悍,她逃不開他密實的擁抱。
  他不但要吻她的唇、還要吻她的頸項及一切的一切,卻在沾上她的淚水後,暗斥了一聲,他不要她有羞辱的感覺。
  “別怕我……”

  他渴求地低啞。
  如同晴天霹靂,江心蕊突地震懾住,身子也因為太過震撼而顫抖著。
  “是你……”

  任無檠望著她震驚的神情,有瞬間的納悶。
  “是你!”

  她驚恐地重複。“那一天……佔有我的……是你!”她認得這低啞的聲音,一輩子忘不了。
  他也怔住了,面對她的驚恐和厭惡,事實突然揭開,一時讓他慌了手腳。
  “你聽我說——”

  “走開,惡魔!你不是人!”

  她椎心泣血地吼著,這禽獸不但玷污了她,竟然還不放過她,陰魂不散地跟著她?!他到底有什麼目的?她和母親已經被趕出家門了,他還想怎麼樣?只因為她是弱女子,所以他可以繼續輕薄她?!

  她恨!好恨哪!這男人竟如此折磨她!

  既然傷不了他,她只好傷害自己!心蕊憤恨地往牆上撞去,甘願撞得頭破血流,也不願面對這可惡的男人。不料她撞上的不是硬實的牆,而是他的手臂,任無檠及時阻止了她。
  “放手!”

  “我不放,死也不放開你!”

  任無檠低吼著,他當然無法放開她,她的心碎和失控的情緒就像一把刀子插進自己的心口,她可以打他、恨他,但是不要傷害自己。
  看她這般痛苦,他幾乎要脫口而出向她全盤供出實情,說他沒有碰她、說那一夜的纏綿全是假像;然而他不能,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失控地垂淚。
  江心蕊氣自己掙不開他的箝制,突地抓起地上的石頭,想用尖銳的一角劃破自己的臉。
  全是這張臉害的,害得她被男人三番兩次糾纏,也因此被姐姐們討厭,連母親都要利用她的美貌來貪取富貴I

  她恨自己那張美麗的臉,只要能毀了這張臉,她死而無憾!

  “住手!”

  任無檠驚慌地大吼,然而他阻止了她傷害自己,卻阻止不了她在氣憤之際,將石頭往他臉上奮力甩去。
  鮮紅的血自任無檠額頭汩汩流下,這駭人的景象讓她怔愣住,握在手上的石頭也掉到了地上,她從來不曾想過要去傷害別人,即使她恨透了這男人,也沒想過要傷他。
  任無檠任額上的血流著,但兩手仍不放開她,深怕稍一放手,她又會做出傷害自己的事。
  “再不放開我,我會繼續做出更可怕的事,我會很高興……看到你流更多血!”

  她喘著氣掙扎,想用冰冷的語氣威脅他。
  “沒關係,只要你不傷害自己,我無所謂。”

  “少貓哭耗子假慈悲,我不會相信你!”

  “信也好、不信也好,答應我,別做傻事。”

  什麼跟什麼?他毀了她的一切,現在卻裝得一副很關心她的樣子,不去處理傷口,任憑血流如注,只為了防止她傷害自己?

  這該死的男人,瞧不起她的膽量嗎?

  “別以為我不敢傷你,如果有刀子,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將刀子狠狠刺進你的心臟!”

  “也好,總比你傷害自己好。”

  他苦笑著,額上的痛楚哪里比得上她悲痛欲絕的眼神更令他心痛?如果這麼做可以撫平她內心的傷口,就算她拿刀子刺他,他也會接受的。
  淚水模糊了她的眼,她無法真正狠下心來傷害別人,這不是她擅長的事,此時此刻她只想逃離這可惡的魔鬼……

  “你到底想幹什麼?”

  “你該明白我要的是什麼。”

  “你也該清楚我給不起。,”

  “做我的女人,我會一輩子保護你、讓你衣食無憂。”

  “感情不是交易的物品,我不會出賣自己的靈魂,物質生活對我而言不算什麼!”

  “我可以給你榮華富貴,你不愛我也沒關係,只要你肯待在我身邊。”

  “你聽不懂嗎?我不要錢,也不稀罕!”

  “那你要什麼?”

  他逼她正視自己,只要她開口,他說到做到。
  “你……放手!”

  他的力量大得驚人。
  “你不說,我不會放。”

  江心蕊怒瞪他,掙不開他的箝制令她生氣。這麼強悍又霸道的男人哪里懂她的心?她要的是心靈上的自由、精神上的解脫、一個可以安穩睡到天亮的避風港,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要如何得到,他又怎麼會曉得?

  “我要你遠離我的視線,你做得到嗎?你不可能做到的,我太瞭解你們這種人了,你是個卑鄙無恥的無賴!”

  “住口!”

  他一拳重重地打在牆上,喝止了她的言語。
  任無檠的神情寒冷如冰,連周圍的空氣都為之凝結,拳頭隱現青筋,瞪視的利眸仿佛可以殺死人,他知道自己嚇壞了她,但他就是受不了這女人眼中的輕鄙,誰都可以鄙棄他,唯獨她不行!

  江心蕊感到心跳快停了。他會打她,一定會的!就像父親、哥哥們及林俊傑一樣,只要不順他們的意,暴力立即加諸在她身上。
  如果他對她施暴,她一定無法承受,他是如此的強壯而可怕,連那些意圖輕薄她的男人看到他都要低頭,自己又怎麼可能在激怒他之後妄想逃過一劫呢?

  等待的時間仿佛永無止境,在這沉肅危險的時刻,他終於緩緩地開口:“如果我做得到呢?”

  她怔愣住了,原本閃避的目光也對上他的眼。她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

  “如果我做得到,是否可以得到你的原諒,你不再鄙視我或當我是無賴?”

  他的語氣變得溫和,戾氣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心及令人猜不透的情緒,他在向她要求一個承諾。
  “你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請求,我請求你的寬恕,如果答應你的要求,可以降低你對我的恨意,那麼我會做的。”他輕輕拭去她的眼淚,用著低啞而溫柔的語氣哀求。
  “回答我。”

  她不可思議地盯著他,如果從今而後他可以消失在她的視線之外,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她還有何好猶豫的?

  “是的。”

  她輕道,內心深處明明警告自己不可以和這男人定下任何承諾,但整個人像著了魔似的忍不住脫口而出。
  “我答應你。”

  他對她立下了誓言,既然說得出就做得到。
  放開了她,任無檠轉過身往前走了幾步後才回頭,發現她仍杵在原地。
  “最後一次,讓我送你回去吧!”

  她猶豫了一會兒,沒有拒絕,默默地跟在他身後,望著那偉岸高大的背影,心中升起了種種疑惑,他並沒有對她施暴,這是不合邏輯的,他明明那麼生氣,他肯定在演戲,只為了騙取她的同情心。
  這段路上兩人之間只有沈默,他看著她進了門後才離去;而她則偷偷目送他的背影,揮之不去的疑惑始終在心頭盤旋,她說不出來,為何感到惆悵……

  *    *    *

  她再也沒見過他了。
  一個禮拜過去,任無檠消失了,遵守對她的諾言,遠離了她的視線。
  這是好事不是嗎?江心蕊這麼告訴自己,可是當他不再出現時,江心蕊沉澱自己的思緒,也看清了自己對他的感覺,她應該恨他的,但是她知道,自己對他的恨意並沒有想像中的強烈,這使她無法原諒自己,她必須忘記,忘記那個奪去她貞潔的男人。
  她在廚房洗碗盤,一邊俐落地擦拭盤子,一邊思考著任無檠的事,此時前廳傳來爭吵聲,打斷了她的思緒,一群人全出去觀看怎麼回事,她停下手邊的工作,一塊走到前廳。
  “怎麼回事?”

  江心蕊向負責拖地的張媽問道。
  “故意找碴的,那幾個流氓說我們端菜的小姐不禮貌,存心將茶往他們身上潑,嚷著要老闆負責,小梅看不過去,正在和他們理論,那種人不講理得很,擺明瞭是來要錢的。”張媽憂心地說道。
  現場火藥味十足,那三名兇神惡煞般的大漢咆哮著要告老板,端茶的小妹早嚇得在一旁哭泣,老闆則是擦著汗頻頻道歉,唯有小梅理直氣壯地與那三人理論。
  “明明是你們吃她豆腐,才會害她不小心打翻了茶壺,居然惡人先告狀!”小梅氣不過地反駁。
  “臭娘們,幹你什麼事?有話叫老闆來說!老闆呢?”

  “客人……先別生氣……不如這餐我請,當做賠不是。”老闆連忙躬身有禮地安撫,這些人是惹不起的。
  “開什麼玩笑!這樣就想打發我們?”

  “不然你們想怎樣!”

  小梅不畏強權地頂他。
  為首的大漢獅子大開口。 “那茶燙得要命,不但燙傷了我,還弄濕我這身昂責的衣服,燙傷的醫藥費和這件衣服的錢就不只這一餐了,再加上咱們三人的精神損失,起碼要賠五萬塊。”

  “五萬塊,你當我們是銀行來搶劫啊!”

  小梅罵道。
  被惹怒的大漢揚起拳頭威脅。“你這死娘們,把老子惹火了照扁!”

  江心蕊護在小梅前頭,冷道:“男人打女人,算什麼英雄。”

  她的美麗制止了要下手打人的惡漢,三人賊溜溜的眼毫不掩飾地在江心蕊身上打轉。
  “喲,這種店還有這樣的水姑娘?”為首的大漢嘖嘖稱奇。
  其他兩人向老大建議道:“不如叫她代替那笨女人來倒茶陪罪,免費吃這一餐,讓她來侍候我們。”

  “你們想得美!”小梅將心蕊拉到身後,然而這舉動再度惹怒了他們。
  “你不要命了,敢得罪我們,也不去打聽我們是誰,這間店別想開了!”

  三名男子威脅的同時踢翻了桌椅,並抓住小梅就要教訓她,心蕊為了小梅的安危上前阻止,也落入了他們的手中,情況混亂得幾乎失去了控制。
  在這危急時刻,另外出現了四名男子,這些人心蕊見過,正是那個自稱勁哥的粗壯男子及他的三名手下瘦皮猴、肥龍及阿發。
  勁哥揪住了那名為首鬧事的大漢,擺出了江湖中人談判的架勢。
  “黑馬仔,這裏是我罩的,有什麼事用說的,別動手。”

  在地方上混的人多少有些認識,勁哥的插手,制止了一場爭鬥。
  “這裏何時變成你的地盤了,我怎麼不知道?”黑馬仔斥了一句,同樣是在地方上混的,多少給些面子,何況勁哥在地方上也是響叮噹的人物。
  “我是為你好才提醒你,這裏的人你動不得,尤其是這位女士。”他指著江心蕊,並以眼神示意瘦皮猴。
  瘦皮猴向黑馬仔的一名手下耳語一番,再由那名手下將訊息回報給他們老大,黑馬仔臉色立即一陣青白,不可思議地瞪著江心蕊,態度立即一百八十度地大轉變,忙向眾人鞠躬致歉,並將過錯全歸給自己,說自己有眼不識泰山或是該死之類的話後,率著兩名嘍噦匆忙離開,留下餐廳一臉茫然的眾人。
  勁哥則向各位道歉解釋:“沒事了,讓各位虛驚一場,放心吧,以後他們不會再來找麻煩了。”他轉頭笑意盈盈地對江心蕊道:“大嫂受驚了,小弟們保護不周,以後有人敢再來找碴,大嫂通知一聲,小弟們自當效勞。”

  江心蕊黛眉深鎖,嚴正道:“別叫我大嫂,我跟你們又不熟。”

  “任先生視為最重要的人,當然就是我們的大嫂。”四人討好地陪笑,對於任先生的交代,拼死效命都來不及,哪敢讓他的女人有任何閃失?

  “別提那個人,我跟他沒關係。”

  “是、是,大嫂說的是。”

  真是說了也是白說,她轉身走回廚房去。
  危機解除了,大夥兒開心得松了口氣,雖然不明白那些人為何突然落荒而逃,但總歸是沒事了,老闆高興地向勁哥連聲道謝之外,還說要請他們大吃一頓。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應該的,這沒什麼啦!”勁哥有模有樣地說著,只敢威風地接受四面八方傳來敬佩的目光,卻不敢答應老闆慷慨的請客,只因他不敢在任先生的地盤上放肆,哎!可惜了這頓免費的大餐。
  不經意的,勁哥瞥見身旁一道射來的目光,來自於一名綁馬尾的女子。別人的目光是景仰外加感謝,而她的卻是不客氣的打量。
  “幹嘛?”

  他問。
  “看不出來你挺英雄氣概的,不像以往老是騙吃騙喝的,非要老闆請客。”

  勁哥想起來了,這女的好像叫……小梅,對了,每次來這裏吃飯,別的小妹會買他們的帳,點了鴨肉會另外加送幾罐啤酒,但偏偏遇到她來招呼時,每筆帳都算得清清楚楚,一分錢都不能少。
  “喂,小姐,你說話很直喔!”

  “我說的話不但直,還是真話,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看不順眼逢迎諂媚那一套。”

  呵,這妞兒個性挺辣的。
  “我平常哪有騙吃騙喝的,你這樣說不對喔。”

  “前天你們來吃飯,硬向我們小妹拗了一盤炒魚幹,大前天喝了五瓶臺灣啤酒的錢還沒給,上禮拜三你們吃了兩千多塊的龍膠n擭氶A賒的帳也沒還,還有上個月底,你帶了兩個妹妹來請客,吃完錢不夠付,說這個月初會給錢也沒有,不是騙吃騙喝是什麼?”

  她一五一十的數落,說得他好沒面子,一旁的老闆嚇得忙制止她。好不容易趕走了一批惡棍,可別又招來麻煩啊1

  “沒關係、沒關係,有錢再給就好了,不急、不急!”老闆陪笑又陪禮地幫勁哥找臺階下,想不到小梅又補了一句:“你這麼說他會更食髓知味,這輩子不會給錢的。”

  勁哥股紅脖子粗地惱怒道:“要不是我出面,剛才那三人肯定會把你們揍得鼻青臉腫,而且我這次又沒說要白吃你們的,老闆說要請客我不是拒絕了?”

  “所以我才說你今日挺英雄氣概的嘛,謝啦!”她爽朗地對他笑,對他的讚美也不拐彎抹角,讓他升起的怒氣無處可發。只能杵在原地愣愣地瞪著她。
  “你的膽量不小,倒是挺有個性的。”

  “哼,彼此、彼此。”

  這妞兒不但不怕他,反倒還挺對他的胃口的,勁哥又說了她幾句,而小梅也不甘示弱地與他爭辯。
  最後,小梅很爽快地說這一餐由她講客,反倒讓他猶豫了起來,男人怎麼可以比女人氣勢還弱?他堅持自己出錢,小梅拗不過他,結局是他自己出錢吃飯,而她則請他喝啤酒。
  回到廚房默默工作的心蕊,心裏明白勁哥那群人會出現制止這場紛爭,應該是任無檠下的命令,她一點也不感激,如果以為這麼做會讓她原諒他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她恨他!他帶給她心靈的傷害更勝於身體上的,只要——想起他用卑鄙手段對她所做的事,便不由自主地揪緊了心,,
  小梅進來廚房打算拿五個杯子出去,盯著心蕊一會兒才問道:“你怎麼了?心情不好?”

  “我沒事。”

  “沒事的話,為何用刷子洗盤子?”

  經小梅提醒,她才發現自己手上拿的是刷子而不是菜瓜布,她有些糗大,別開臉,避免被人看出自己的心事。
  “你和他怎麼了?”

  “哪個他?”她不解地望向小梅。
  “就是那個時常出現在咱們餐廳附近、每天送你回家的俊男子呀,小倆口吵架了?”

  “我和他沒任何關係。”

  “咦?是嗎?大夥兒還以為他是你男友咧,長得又酷又帥,阿芳和阿嬌嫉妒死你了,每次都偷偷瞧著。”

  “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一點都不喜歡他。”江心蕊嚴厲地更正,她的態度怔住了小梅,在看到小梅訝然的神情後,她才發現自己太激動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發脾氣,我只是……不想聽到任何人談他的事。”

  小梅聳聳肩,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沒關係,原來是我誤會了。”拿了五個杯子後她轉身出門,但在走到門口時又補了一句:“你不喜歡他太可惜了,依我的直覺,他是個很不錯的男人呢!”

  心蕊沒有回話,埋頭用力搓著鍋子,她不願想起他,卻偏偏甩不開他在她身上留下的感覺,對他的記憶太深刻,這是一個恥辱,她告訴自己,他對她再好,也磨滅不了他強行掠奪的事實。
  想起他,只會加深她對自己的罪惡感。


第七章
  好不容易,江心蕊省吃儉用存了一點錢,買了一份禮物想送給母親,母親很注重保養,所以她選了燕窩禮盒給母親滋補養顏。
  在回家的路上,她心情愉悅地走著,心想母親看到燕窩應該會很高興的,因為燕窩是母親最喜歡的補晶。思及此,她不禁加快了腳步,不如奢侈一點,晚上和母親一起到外頭吃飯。
  不料一進門,原本的好心情被迎面而來的場面給破壞了,幾個虎背熊腰的陌生男子正大刺刺地佔據了她們的小客廳,而母親則蜷縮于角落中抖瑟。李丹豔臉上的妝都哭花了,一看到女兒,如同等到救命恩人般,急忙投向心蕊的懷裏哭求。
  “心蕊呀,你一定要救救媽,不然媽會死得很慘!”

  “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是誰?”江心蕊扶著母親,厲聲瞪著這些人,他們不但未經允許闖入她的家,還弄亂了傢俱。
  “你是這老太婆的女兒?來的正好,這老太婆欠我們不少錢,叫她還錢來!”

  “欠錢?”她看向母親,滿臉驚訝。
  “我……因為無聊……所以小賭了點,不小心……”

  “她賭錢賭輸了,欠我們大哥二十萬塊!”其中一名男子不耐煩地吆喝。
  二十萬塊?賭博?噢!老天!這筆錢對目前生活拮据的她而言,可是天文數字啊!母親三天兩頭晚歸,原來是去賭博!

  事情來得突然,她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更別說如何應付這些兇神惡煞的人了,抱著懷中顫抖的母親,她知道自己必須冷靜,首要之務就是先解決眼前的難題。
  “請再寬限我們幾天,我們會想辦法還錢的——”

  “又不是慈善事業,哪能這麼拖著,何況這老太婆已經積欠一個月了,還敢避不見面,今天無論如何都得還錢來,否則就押她走!”

  李丹豔嚇得失了魂,緊抓著女兒哭喊。要是被這些人帶走,她哪有命活著回來,只能巴著女兒不放,哭得歇斯底里。
  “各位大哥求求你們,我一定會還錢的,請放過我母親,給我幾天的期限好嗎,我一定會還—的。”心蕊擋在母親面前哀求著。
  那名男子原本還要大聲要脅,不過在帶頭者的揮手示意下住了口。帶頭者仔細打量江心蕊姣好的面貌,室內光線不夠明亮所以适才沒注意到,現在仔細一看才發現老太婆的女兒是個美人兒。
  “你要代替這老太婆還錢?”

  “是的。”心蕊只顧著請求,沒看出那男人另有所圖。
  “看在你的分上,我再給你們三天的時間,若籌不出錢來,我們就要帶人走。”語畢,男子命令大夥兒走人,臨去前若有所思地瞧了她一眼,露出深沉詭譎的笑容。
  江心蕊趕緊關門上鎖,像是泄了氣的皮球般無力地跪坐在地上,剛才她好害怕,要是那些男人對她們母女做出什麼不利的事,她們根本無法反抗。
  “心蕊,我們快逃!免得被他們抓走!”母親抓著她的手臂不住地搖晃。
  “逃?能逃到哪去?”

  “不如……去求你爸!請他可憐可憐我們,這種貧困的日子我實在過不下去了,我想回去啊——”

  母親就是看不開,她仍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不明白她們根本回不去了,一切只能靠自己。
  “媽,就算受不了苦,你也不該去賭錢呀!”她心痛地斥責。
  “你懂什麼!”

  李丹豔掩面而泣,像個小孩子揮動四肢,哭訴自己的命苦,心蕊不忍再責備她,畢竟母親會落到今日這步田地,全是因為她。
  現在說什麼都於事無補,要是籌不出這二十萬,那些人不會放過她們的,然而在短短的三天內教她去哪籌出二十萬呢?

  江心蕊閉上雙眼,告訴自己不能被打敗,事情既然發生了,如今能想的盡如何面對,她先扶母親回房休息後,開始思考著籌錢的辦法。
  翌日。
  江心蕊向好友小梅提出了難以啟齒的請求,她想了整晚,能夠開口的朋友似乎也只有小梅一人。
  ”放心吧,交給我,我幫你向其他人開口。”小梅一口答應。
  江心蕊感激地握著她的手,小梅並沒問她原因,便毅然決然地答應幫忙她,這讓她感到意外和驚喜。
  “對不起,小梅……我……”

  “沒關係,你不用解釋,你會開口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朋友有難理當兩肋插刀,我當然會幫你。”

  “謝謝你,小梅……”心蕊難掩感動的情緒,緊握住小梅的手。
  她學到了一件事,原來現實世界裏真有患難見真情,初次見到小梅,以為她是個冷漠的人,想不到她是個有情有義的性情中人,人不能只看表面,要看心啊!

  借來的錢、加上心蕊將所有的珠寶首飾典當後得到的微薄金額,她總算湊足了二十萬塊。心蕊小心捧著裝著錢的紙袋,懸浮的一顆心終於踏實的落了地,錢沒了可以再賺,先保住母親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向小梅再三道謝後,她獨自前往賭場。經過這一次,她一定要嚴格制止母親沾賭,常聽人說十賭九輸,輸得傾家蕩產還算幸運,至少人還在,最怕是輸得連命都賠進去了。
  她可以從頭再來,只要人活著,日子還是可以過,這段期間她學會了很多事,人生觀也改變了,日子辛苦一點不要緊,最重要是活得自在,而且是為自己而活。她有她人生的目標要努力,奉養母親、存夠錢把妹妹接來一起住,一家人高高興興地在一起,她不要求榮華富貴,只求平安一生便已足夠。
  “這是二十萬。”來到賭場,她將一袋的錢交給其中一名男子。
  那名男子接過後便向坐在辦公桌的黑衣男子奉上,可以看出黑衣男子是這裏的主事者,也正是那個命令她們三天內還錢的人,在他左右兩邊各立著三名手下。
  紙袋交到男子手上後,他將之放在一邊,並沒有去清點,反而問著言不及義的話。
  “你真有孝心,這麼努力清償那老太婆的債務,難能可貴哪!”黑衣男子笑道,然而這番讚美由他口中說出,在心蕊聽來不但虛偽而且諷刺。
  “她是我母親,不是老太婆。”

  她的冷語更正觸犯了老大的威嚴,幾個手下原本要上前怒斥,但被黑衣男子揮手制止,他不但不生氣,反而還不在意地笑著。
  “你這麼為她著想,真是令我感動,不過她虧欠你這麼多,你還是願意為她犧牲奉獻?”

  “這是我和我母親的事。”真不懂這男人為何廢話那麼多,看著桌上的紙袋,她忍不住提醒。“麻煩你把錢清點一下,將借據還給我。”在這裏多待一秒都嫌厭惡,她恨不得拿了借據立即走人。
  “別急嘛,咱們聊一聊、熟識一下也好,坐下來喝杯茶嘛。”

  她警戒地盯著黑衣男子,他關注的眼神令人不舒服,過於親熱的笑容更使她起了戒心。她瞭解對付這種人不能稍有猶豫,該堅持的時候態度就要強硬,否則怕又會出什麼亂子。她始終站在門口和這些人保持距離,態度冷淡但不激怒他們。
  “我知道做你們這一行的說一是一,我既然還了錢,你們應該不會故意扣押借據吧?”

  “那是當然的,欠錢還錢,沒錢頂人,這道上的規矩我們分得可清楚的呢!”

  “既然如此,錢給了,我想拿了借據就走。”

  “嘿嘿,你不用急,該給的借據我自然會給,問題是這帳得算清楚才行。”

  “什麼意思?”她瞪著黑衣男子,難不成他們想吞了錢賴著不還?!

  黑衣男子站起身,臉上的邪笑令她背脊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
  “我剛說了,你這麼為你母親著想,可是那老太婆未必會感激你,枉費你辛苦籌出這二十萬,但抱歉的是,這點錢恐怕不夠還。”

  “你說什麼?”

  “由你母親來對你解釋吧!”話落,黑衣男子向手下使了個眼色。
  江心蕊尚未搞清楚狀況,便愕然見到母親被兩名男子架了出來。原本不停掙扎的李丹豔,在見到女兒之後,心虛地想躲著臉。
  “媽?你怎麼會在這裏?”她驚愕地扶住被推倒在地的母親。她應該在家裏的,怎麼會?“我說過會還錢的!你們怎麼可以帶走她?”江心蕊憤怒地指責這些惡人。
  “我們可沒動她,是她自己用腳走來的,這種沒錢的賭客我們可不歡迎。”

  “媽,他們有沒有對你怎麼樣?別怕,告訴我。”她連忙看看母親,擔心她受到淩虐,確定身上和臉上沒有傷才松了口氣,卻也起了疑心,對於母親惶恐的神情很是納悶。
  “媽,你怎麼了?為什麼一直避著我?”

  李丹豔不敢回答,渾身抖瑟得如秋風的落葉,甚至害怕面對女兒的臉,始終低著頭,一句話都不敢說。
  周圍傳來陣陣男子的笑聲,在他們笑臉的背後似乎隱藏了某種陰謀,江心蕊不禁不寒而慄。
  “媽,告訴我怎麼回事?”

  在她逼問下,李丹豔顫抖地握住她的手,聲淚俱下地道歉。“心蕊……別怪媽……媽也是為了想還錢,所以……”

  “你又來賭了?”她立刻明白,從母親愧疚的神情看出了端倪。
  不——她不敢相信,母親竟瞞著她又來賭錢,要籌出這二十萬已經不容易了,可以借錢的人她都借遍了,所有值錢的東西也全拿去典當,根本不可能再榨出錢財來了!

  她悲痛無奈地看著母親。氣她嗎?有什麼用!罵她嗎?也挽不回她所做的蠢事,心蕊心中一團混亂,強行試著深呼吸來順順氣,她不能在這時候昏倒。
  “輸了多少?”總是要承受的,不管那金額多龐大,她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直視母親的眼,她要聽實話。
  李丹豔遲遲不敢回答,只是不斷地道歉。
  ”五十萬?一百萬?”心蕊冷冷地問,她要知道答案。
  “你母親把你給輸了。”黑衣男子代替李丹豔道出這令人昏厥的答案。
  江心蕊不敢置信地瞪著黑衣男子,再瞪回母親。母親把她輸了?她不相信,因為她是她的女兒呀,再怎麼說,血濃於水,她是母親的一部分,母親不可能把她當成賭注的!可是母親沒有反駁,只是低著頭顫抖,她的膽怯和愧疚說明了一切……

  為什麼?心蕊不停地自問,喉頭像是被人掐住般地哽咽難受,淚水潰堤而下,那雙絕望的眼永遠忘不了母親別開的臉。
  “媽……我是你的女兒呀……”

  她是如此的心碎,卻再也得不到李丹豔任何的回應。
  “從現在開始,你是我的人。”

  黑衣男子露出賊笑,語氣充滿了得逞的快意,命人將她帶走,心蕊沒有反抗,她的意志力已被消磨殆盡,心也被撕碎了,母親將她輸給了別人,這事實扯痛了她的心,連抵抗的意願都沒了。
  任由這些男人架住她,她只覺得胸口一陣絞痛,心似乎要裂開了,她的努力全付諸流水。
  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    *    *

  人秋時節,窗外襲來淡淡的涼意,枝頭上的綠葉染上了幾分秋黃,風一吹,零星飄來的黃葉落在醫院的窗櫺上。
  病床上躺臥的人兒,蒼白的容顏少了血色的妝點,氣色微差但比昨日好多了些,容顏上那對美眸向來水靈絕美,但如今卻黯淡無光,總是無神地望著窗外發呆,好似時光已在她身上停止,感覺不到任何生機。
  小梅走到窗邊,將窗子關小點,避免微風吹涼了床上的人兒,她望著心蕊好一陣子,不禁歎了口氣,心蕊這樣子已經持續了好些天,她不吃不喝也不說話,要不是醫生幫她打營養針維持體力,這樣下去只會搞壞身子。
  她為心蕊蓋好被子,再度長歎後便悄悄走出病房外。
  "她還是不說話嗎?”守在外頭的勁哥問著小梅。
  小梅搖頭輕歎。“這次打擊對她來說太大了,她個性又比較死心眼,要是我,那種母親我早不要了,居然把女兒賣了,真是沒天良!”她憤恨地罵道,回頭看看勁哥,眼神裏流露出仰慕。“這次真是謝謝你了,要不是你出馬搞定,心蕊這輩子就完了。”

  當時心蕊被那批人帶走,勁哥一收到消息立即帶了人馬去要人,火速包圍對方的地盤,好不容易才把心蕊救出來,但也發現心蕊早已割腕自盡,幸虧搶救得早,才不至於危及生命。
  人是救回來了,但心蕊卻變成現在這樣子,誰都不理,只是呆呆地望著窗外,著實教人看了鼻酸。
  被小梅讚美的勁哥,極不好意思地摸著頭。“這沒什麼啦!都是自己人嘛,平常吃你們那麼多餐,偶爾也該回報呀,別看我是粗人,也是很講道義的。”他一副歹勢的模樣,自從被小梅請過啤酒後,便開始注意她,他身為大哥,不論對誰都是趾高氣昂的吆喝樣,唯獨對小梅沒轍,在她面前,耀武揚威的獅子也得乖乖當只小貓。
  其他手下都看出了端倪,唯獨肥龍還少一根筋地問:“大哥,你今天怎麼這麼紳士?一點都不像平常惡霸的樣子哩!”

  一個拳頭敲醒那個愣頭愣腦的肥豬。
  “你給我閉嘴!”勁哥大罵,瘦皮猴和阿發兩人則在一旁竊笑,小梅更是噗哧一聲大笑,她的笑容在勁哥眼裏比檳榔西施還甜,撩得他心蕩神搖。
  一想到心蕊的處境,小梅隨即又恢復了憂心忡忡。
  “人雖然救回來了,但是欠的債沒討回,那些人是不會放過心蕊的。”

  “安啦,那些人嚇都嚇死了,哪敢去動她?”勁哥想也沒想地拍胸脯保證,引起小梅狐疑的眼神。
  “為什麼你這麼有把握?”

  “呃……”勁哥有些心虛地打哈哈。“因為……有我在,他們不敢放肆的。”

  “說實話,別跟我打馬虎眼,否則將你以往白吃白喝的全吐出來。”

  在小梅嚴厲的瞪視下,勁哥打太極不成,反而越解釋越說不通,最後只好悄悄將她拉到一旁,隔開旁人的耳朵,低聲道:“怕了你,我偷偷透露一些,你可別告訴心蕊,否則我會死得很慘的。”

  那些開賭場的混混都是地方上的惡勢力,也不是好惹的,要不是有更強大的勢力來壓制,那些人當然不會輕易放過像心蕊這種秀色可餐的美人兒。
  原來是背後有人花了大筆的金額將心蕊贖回來,甚至動用了一部分的黑道勢力,以黑制黑來讓那些人就範,使他們在畏懼之下不敢打心蕊的主意,而這個幕後藏鏡人便是任無檠。他雖然離開了她的視線,卻無時無刻不注意她的安危,命勁哥等人就近保護她,要是她有任何閃失便唯他們是問。
  “那個人是不是先前天天送心蕊回家、長得英俊又冷酷的男人呀?”小梅好奇地追問。
  “你別再問了,我不能說啦!”

  勁哥兩手合十地求饒,他已經說了太多不該洩漏的事,甚至開始擔心自己禍從口出,哪天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原來是這樣,好浪漫呀,呵呵——”

  小梅總算放心了,雖然不知道那人的來歷,不過由此可見那男人不是簡單的人物,不過為何要躲起來當藏鏡人?心蕊與他之間又是什麼關係?這都令小梅好奇,看在勁哥像只哈巴狗搖尾乞憐的分上,她暫時饒過他不再追問,不過有機會她一定要搞清楚。
  現下最重要的是想辦法讓心蕊恢復正常,這陣子都是小梅在照顧心蕊,勁哥等人則是隨時守在病房外保護她。
  心蕊有著最好的醫療設施及特別護土的照顧,不用說,這一切當然都是任無檠安排的,小梅只要下了班,便每天過來陪心蕊。
  持續了一段日子,心蕊仍然是不吃不喝、也不說話,好似她已放棄了這個世界,將自己的心關閉起來,隔絕了所有人。
  這樣下去,她的身子一定會受不了,這可急壞了所有人。
  “沒見過一個做母親的,在女兒變成這樣的時候,居然還不見人影!”小梅氣不過大罵,原本想讓伯母來勸勸心蕊的,可自從心蕊住院後她又消失了,連來探望一次都沒有。
  “小梅乖,吃個豆沙包,這是我特地為你買的,別氣喔!”勁哥討好地跟著她來回打轉。
  “不吃、不吃!煩死了!拿開,沒看到我正在傷腦筋嗎?”

  “你別氣我呀,我又沒惹你,好歹——啊……”

  勁哥等四人一見到遠處移近的人後,立刻挺直身子立正站好,恭敬地看向來人,小梅才要罵他們發什麼神經時,看到突然出現的任無檠也呆住了,他的出現令所有人屏息。
  “任先生。”勁哥戰戰兢兢地表示敬意。
  任無檠僅淡淡地掃了眾人一眼,沉聲道:“在外面守著。”

  “是!”四人一致聽命。
  任無檠開門進去後,小梅才回過神。
  好一個威嚴十足的男子,她沒見過這種舉手投足皆展現出權威氣息的男人,只消一個眼神,便讓人屏氣凝神不敢造次,這人的來頭一定不容小覷,不是好對付的人物。
  任無檠站在門邊,癡望她越顯蒼白的容顏,已經一個月沒有好好看看她,只能遠遠地凝視她的倩影;而今天他之所以來,是因為再也無法坐視不管。
  有人進來了,她卻仍無動於衷,連續一個禮拜沒有進食,她存心餓死自己。
  任無檠輕聲來到她面前。見到最恨的他,她仍是一點反應也沒有,一對縹緲的滌潭明珠,沒有焦距地遙望窗外。
  任無檠坐在床沿,一手輕輕撫上她有些消瘦的臉龐,她仍是沒反應。
  他的臉緩緩地移近她的鼻息,低啞道:“我要吻你了。”

  她呆滯的眼神始終遙望窗外。任無檠歎了口氣,蓋住她冰冷的手,輕輕地說道:“別被現實環境給打敗,從前坎坷的日子,你都一路走過來了,你證明了你的成長和不輕易妥協的毅力,這是我最佩服你的地方,有些人受了挫折便自暴自棄,任自己往黑暗的深淵沉淪,而有人卻依然出污泥不染,獨傲群芳。”

  他看看她,希望她能聽進這些肺腑之言,然而得到的卻是她始終如一的沈默。他扯了抹自嘲的笑容,對她輕訴著:“我便是那個自暴自棄往黑暗沉淪的人,在你面前,我慚愧得不知如何面對自己,也許正因為如此,我渴望得到你,你是那麼的聖潔而美麗。”他低下頭親吻她細緻的手,如此地恭謹而珍惜。
  看她這個樣子,他是多麼心痛,本以為自己的出現,至少可以喚醒她的神智,想不到,她連面對最恨的他也無動於衷了。
  他多麼希望她有反應,就是給他白眼也好,至少她仍有朝氣。
  任無檠輕擰眉心,緊閉的雙眼在睜開後閃過一抹堅決,他絕不會放任她不管,他要抓回她遊移飄忽的思緒,找回從前的她。
  “我絕不放棄你。”

  他對她宣誓,她聽到也好、聽不到也罷,總之他說出口了,他要抓住她的一切,不管是她的目光,還是她的思緒。
  他不再逃避了,他要她眼中有他的存在。


第八章
  任無檠為心蕊辦了出院手續,並將她安置在郊區一座環境清幽的花園洋房裏。這棟房子是為她而買的,說也好笑,在遇上她之前,他幾乎不花錢的,如今,多年累積的財富全用在她身上。
  結束了顧問公司後,他投入了網路公司的經營。
  他並不是這行業的專家,卻是其中運籌帷帳的佼佼者,他懂得吸收人才,並看准了在網路泡沫化的時代中,要想一枝獨秀,唯有出奇制勝,何況網路蘊藏著無遠弗屆的爆發力,尚有許多層面等待開發。
  經過了先前如同春秋戰國般的群雄爭霸後,任無檠好比異軍突起的領袖,帶領著一支精挑細選的軍隊投入戰場。
  他收購了一些雖不成氣候但有潛力的網路公司,加以整合後重新組成堅強的陣容,在短期內迅速壯大,正式成為網路界的一支尖兵。
  忙著開創事業之餘,另一個佔據他大部分心力的,便是心蕊了。
  當他進入房間內,特別護士正嘗試喂心蕊吃稀飯。
  “任先生,她仍是不肯進食。”護士搖頭道。
  “交給我,你出去吧!”

  護士出了房間後,小心地將門給帶上。任無檠落坐在心蕊面前,舀了一小匙的稀飯遞到她嘴邊,她沒動口,低垂的眼簾始終沒抬起來過。
  看來,他得使出非常手段了。
  放下湯匙,任無檠毫不考慮地含了口稀飯,執起她的下巴,驀地罩住她的唇,以口餵食。
  這行為成功地撩起了她的反應,她想推拒,但沒力氣,只有隱約的呻吟以示抗議。
  喂了一口後,他的唇才離開,她立即躲開了臉,捂著唇輕輕咳著,任無檠又含下一口稀飯,不管她的掙扎,口對口地硬逼她吞下稀飯。
  “不……”這突來的舉止使得她再度反抗。
  他一手牢牢地握住她推拒的手,另一手扶住她的後腦,將兩人的唇相貼,讓稀飯一點一點地送進她的嘴裏。
  “吞下去。”他輕聲命令,語氣中的堅決不容她拒絕。
  如果這麼做可以救她,即使會加深她對自己的恨意,他也心甘情願,因為她再不進食的話,原本就嬌弱的身子鐵定撐不住。
  她哭了,這是她自出院以來的第一個情緒反應。
  他讓她盡情哭泣,只有這樣才可以讓那久積於體內的悲傷傾瀉而出,她是個固執的悶葫蘆,所有的委屈都往肚裏吞,將自己當成了收集壞情緒的垃圾桶,只好由他來當垃圾的清除者,將她自我防衛的外衣一層一層地剝開,讓內心的悲傷徹底宣洩。
  “哭吧,只有這樣你才會好過點。”

  她的淚水在這一夜傾瀉而出,緊握的繡拳打在他身上,到最後緊緊攀著他的臂膀,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累積多年的委屈,任情緒奔瀉于外、任悲傷破繭而出,化為聲聲嘶啞,伴隨著淚水排出體外。
  她倚偎著他,禁錮的心靈,在今夜得到釋放。
  之後的第一天,她仍拒絕進食,也極力反抗,可惜全身乏力。他捧住她的雙頰,密實地吻住那微張的唇瓣,含下她的呻吟,繼續哺喂她食物。
  他不但喂她稀飯、也喂她喝水,雖然吃的不多,但有成效。
  翌日,他如法泡制,好幾次她故意不理他,想借此躲避他的蠻橫行為,但他就是有辦法讓她開口喝下營養汁,就算裝睡,他也會拉起她,霸道又不失溫柔地逼她張開眼睛。
  對她而言,任無檠這種作法是蠻橫了點,但其實他是用心良苦,很有耐心地與她周旋。
  “不要管我,你沒有權利逼我!”在裝睡無效之後,她像個任性的孩子似的發脾氣。
  她的力氣還沒恢復,但至少臉色開始紅潤,會生氣就表示身子有了起色。
  “連打人的力氣都沒有,等你有了體力再說。”

  “無賴!混蛋!”

  “我的確是個無賴。”他不否認。
  ”我吃不吃東西,關你什麼事?”

  “關係可大了,我在你身上花了那麼多錢,這筆帳沒算清我不會讓你死。”

  “我不——”才出口的抗拒被他霸氣烙下的唇給打斷,一口一口溫熱的流質食物不由自主地吞下她喉間。
  當她被迫喝完一整杯營養汁後,任無檠才鬆開了箝制,她立刻躲到床邊,靈活的眼珠子閃著怒意,除了瞪他,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你好可惡!我恨死你了!”

  “如你所言,我是個無賴,想和我對抗,等你有力氣再說,看看你,病弱得連一點威嚇的氣勢都沒有,能奈我何?”以強欺弱的法則在他得逞的神態上表露無遺。
  裝著營養汁的杯子空了,還有一碗魚肉稀飯要解決,當他用湯匙攪拌著稀飯時,心蕊面露懼色,捂著唇,害怕他又以口哺喂她。
  頑劣的笑容浮上他俊凜的臉龐,好似一切都在他掌控中。床就這麼大,她能退到哪兒去?

  “給你一個機會,是要自己吃下它,還是由我效勞?”

  她猶豫著,不肯吃但也不敢搖頭,因為她太清楚這男人有多麼奸詐狡猾,竟然用這惡劣的方式逼她就範,他又不是她的什麼人,卻剝奪了丈夫專屬的權利,她的唇已不知被他輕薄了多少次。
  “我很樂意繼續為淑女服務。”

  “我自己會吃,不用你雞婆。”

  他蠢蠢欲動的神情嚇壞了她,只好在他的威脅下妥協。
  接過碗後,她又迅速退回床的角落,深怕他又使出什麼卑鄙的手段。撥著魚肉燉煮的稀飯,她舀起一小匙含在嘴裏,悄悄抬眼看他,發現他還盯著自己。
  任無檠雙手交握在腦後,好整以暇地對她勾著笑意,意思很明白,在她解決那碗稀飯之前,他是不會離開的。
  他的表情和動作,在在顯示著已經打定了主意,要耗在這裏等她吃完,別想混水摸魚;
  心蕊困難地吞咽了一口粥,在他炯炯的目光盯視下,很難繼續吃下去。
  一個不慎,她噎到了,忙捂著口咳嗽不止,那碗粥在她的搖晃下,有著失去平衡的危險。
  在她無法分心他顧的間隙,任無檠來到她身旁,縮短了兩人的距離。
  “瞧你咳的,真是不小心。”他握住她拿著碗的手,擔憂的語氣滿是溺愛和心疼。
  “別管我,你走開!咳咳……”

  “還逞強?先別說話。”他將碗擱在一旁的床頭櫃上,輕輕拍撫她的背,即使是一點小咳嗽也讓他皺眉。
  心蕊抽回被他握住的手,一心只想和他保持距離,無奈縮在床角的她已無空間可退,整個人完全包圍在他男性的氣息下,面對他的高大壯碩,相對展現了她的嬌小。
  她瞪著他,想讓自己看起來冷淡一些。
  “少假惺惺,我才不會上當。”

  “喝水潤潤喉。”他笑,將一杯溫水遞到她面前。
  “別以為你這麼做我就會感動。”。
  “瞭解,你嘴邊沾了粥,擦一擦吧!”遞給她一張衛生紙。
  “我恨你。”

  “明白,小心別又噎著了。”

  “不准打我鬼主意。”

  “好。”

  瞪著他逆來順受的厚臉皮笑容,她居然無話可說,也找不到別個的理由。
  “離我遠一點。”

  “等你吃完,我自然還給你一個安靜的空間。”

  在拗不過他軟硬兼施的強迫下,心蕊只得安分地喝著稀飯;而他則是單手撐腮,微偏著頭笑看她嘟嘴的嬌俏神情,一點也不介意她特意擺出的冷淡面孔。
  正常進食了好些時日,她的體力恢復得很快,雖然心中的悲愴猶在,但她已不像前幾日那般精神恍惚,因為和任無檠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她一刻也不能鬆懈,得隨日寸保持著警戒。
  只是不論她如何用苛刻的言語譏諷他,任無檠頂多笑笑,好似她的冷言冷語只不過是一隻蚊子在皮膚上叮咬,不痛不癢。
  倘若連“無賴”一詞的罵人話都已失效,她還能如何激怒他?

  偏偏儘管她氣他、每次見面一定冷面以對,卻沒膽量拒絕進食和吃藥。
  任無檠安排了專門護士和僕人伺候她,她是否按時間吃藥或用餐,都在他的耳目監視下進行,與其被他以“嘴”逼迫,她還不如乖乖地照三餐吃飯。
  她打定了主意,等到身體完全康復後一定要逃離這裏。
  *    *    *

  臺灣的入秋時節,冷熱適宜的天氣讓人神清氣爽,江心蕊難得想到院子走走,畢竟老是待在房間的確會悶死人,而且她似乎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曬曬太陽了。
  “心蕊,那不是心蕊嗎?”小梅遠遠高聲叫著,興奮地舞動雙手奔向她,她是特地來探望心蕊的。
  “小梅?”心蕊冷然的臉上浮現一抹驚喜,在這陌生的環境裏,能看到熟悉的好友是一件開心的事,而且這時的她的確需要一個可以談心的朋友。
  兩人一見面就是擁抱,個性直爽的小梅毫不掩飾自己的興奮,多日來她心中一直懸念著心蕊,今天總算見到她了。
  “你康復了?瞧瞧你,氣色好很多呢!”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是任先生告訴我們的,他說你在這裏悶得慌,希望我過來陪陪你。”

  那個惡人居然還這麼有心?她心裏閃過一絲訝異,然而心軟的念頭很快在她腦海裏消失,不管任無檠為她設想得多周到,都不會得到她一絲感激的。
  “你剛剛提到‘我們’,除了你還有誰?”

  “阿勁和瘦皮猴他們也一起來了,大家都很擔心你的狀況呢!”

  “阿勁?”何時他倆的關係變了?連稱呼都這麼親熱?

  小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跟阿勁……你知道的嘛,感情這東西很奇怪的,阿勁那人又死皮賴臉,我覺得他人還不錯,所以……”一向一根腸子通到底的小梅,遇到感情之事也不免露出女孩兒家的忸怩之態。
  “恭喜你。”心蕊由衷地說。
  “還沒那麼快啦,只是朋友而已,除非他跟前任女友斷得一乾二淨,我才會接納他,否則門都沒有。”

  心蕊了然地笑著,看來小梅是認真的,她嘴上雖這麼說,但臉上卻是喜孜孜的。
  小梅看看心蕊,突地感到愧疚。“對不起,心蕊,你才大病初愈,我卻盡顧自己的事。”

  “說什麼傻話,看你喜上眉梢,我也感染了愉悅。勁哥呢?怎麼沒見到他?”

  “阿勁說這裏是任先生的地方,未經允許他不敢進來,反正他有瘦皮猴和肥龍那些手下可以消遣,咱們先別理他。”她將心蕊拉到院子的一張長椅坐下,關心地問:“你身子怎麼樣?會不會頭暈?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心蕊失笑地拿下小梅放在自己額上的手,輕道:“別那麼緊張,我好多了。”

  小梅仔細打量她的氣色。“看來還是任先生有辦法,他將你照顧得很好,你可知道前陣子你不吃不喝的時候,我真是擔心死了。”

  小梅將阿勁等人聽從任無檠命令救回心蕊、並用大筆金錢贖回她,任無檠甚至動用了他在道上的人脈以黑制黑,擺平了那些惡棍的事情經過,大致作了說明。
  要不是他,心蕊恐怕已經香消玉殞了,甚至連她先前為了籌二十萬向別人借的錢,任無檠也全數幫她還清。
  心蕊不語,被母親出賣的陰影再度籠罩上心頭,原本的笑容也因此被一抹憂愁所取代,到現在,她還無法原諒母親。
  “幸好有任先生,他可真不簡單,我聽阿勁說,他的人脈很廣,黑白兩道的大哥都很買他的帳,所以黑馬仔那幫人才會那麼怕他,你沒看到他們一聽說惹到的是任先生的女朋友,那種活似見到鬼的表情,實在大快人心呢!”

  “我不是他的女朋友,早說過了,別把我和那無賴扯在一起。”心蕊激動地站起身,一提到他,她便無法冷靜。
  這點小梅倒是不明白,也始終感到疑惑,從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來看,任先生對心蕊是一往情深,但心蕊卻很討厭他,何故?

  “他是有點冷冷的,有時候嚴肅的表情也挺嚇人的,不過憑良心講,怎麼看他都不像無賴耶,而且他還真是神通廣大。”

  這麼個厲害優秀的男人,能保護心蕊的話是最好不過了,一個英俊威嚴、一個嬌柔如水,老實說還真是登對呢!

  她偷偷觀察心蕊,見她沈默不語,試著建議道:“其實……我覺得你們挺配的。”

  “小梅——”

  “好好好!算我多嘴,你別氣,身子才剛復原的人不能太激動,咱們聊點別的吧,老闆那兒我幫你請了長假,你好好休息一陣子,等完全康復再回來上班。”

  接下來,兩人談的都是餐廳一些日常瑣事,小梅跟她敘述這段期間大夥兒的狀況,心蕊靜靜地聽著,有人可以傾訴,心情便不再那麼鬱悶。
  小梅陪了她一整個下午的時間,直到傍晚才離開。
  之後休養的期間,心蕊並未再見到任無檠,也許她該感謝他的大方,畢竟他將她從狼口中救出、又從鬼門關前拉回子她;也虧他善體人意地避不見面,知道她最不願看到的人就是他。
  如今她決定了,她的身子已康復得差不多,也該是離開的時刻了。
  她來的時候雙手空空如也,走的時候也孑然一身,心蕊換上了自己的衣服,提著簡單的行李準備離去。
  問題是,才走到客廳門口她便被女僕擋了下來。
  “夫人,先生交代過您不能離開呀!”一名女僕好言地勸她。
  “腳是我自己的,我有權利離開這裏,請告訴他,我的身子已經康復,不需要他多費心了,至於錢,我會想辦法還他。還有,我不是他妻子,別叫我夫人。”

  但沒有任先生的吩咐,女僕不敢讓她離去。
  “對不起,因為任先生叮囑過,可不可以等他回來再——”

  “告訴他我回到自己的住處去就行了,請讓開。”她冷冷地打斷女僕的話。
  女僕面有難色,不敢放她走,兩人在大廳門口僵持不下,心蕊走不了,只能負氣地奔上樓,任自己跌回床上。
  他無權軟禁她!心蕊在心中吼著,緊握的繡拳捶著床,卻發洩不了內心憤怒的十分之一。
  沒錯!他是救了她,但他也欺負過她,她不會因為他這次的行為而將過去受的淩辱—筆勾消。
  也許他救她的動機,也包括了想佔有她的企圖,她不會忘記男人的貪婪,任無檠打什麼主意,她太清楚了。
  她將自己鎖在房間內,再度絕食以示抗議,隨著天色漸暗,她也昏沉地睡去,蒙朧之中,感覺到有人進來。
  心蕊在半夜裏醒來,微張的迷蒙美眸隱約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床邊凝視著她。
  是他!他回來了,雖沒燈光,但她可以感覺到他的存在,沒有感到訝異,也許是因為早有預感,她之所以拒食也是為了引出他,想不到他這麼快便出現了。
  她緩緩地坐起身,就著窗外微弱的月光試圖看清他的面孔。
  “在進門之前,不是應該先敲門的嗎?”她冷嘲。
  “為什麼又絕食了?”他不答反問。
  “你無權軟禁我。”她控訴。
  “這裏的一切都屬於你。”

  “我沒說過我要,而且我也不稀罕。”

  兩人之間有一時的靜默,她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無從判斷他是生氣還是什麼的。
  他突然站起身朝她走來,面對他的逼近她猶豫著該不該逃開,但這是他的地方,她能逃去哪?

  就算逃也會被他捉住,紊亂的思緒讓她索性動也不動,但在感受到他的靠近時,她仍是不由自主地退後,倏地,一隻裸足已被他堅定的手給定住了。
  她不敢動,深怕自己一動又會換來他強行的掠奪,畢竟每一次掙扎的結果,都只是逼得他更加霸道而粗魯。
  黑暗中,他改執起她的左手,心蕊只感到左手腕一股冰涼,好似有什麼東西套丁上去,正好套在她已經癒合的傷口上。
  “什麼東西?”

  “手鐲,特別訂做的。”

  “我不要。”

  “我希望你收下,求你,這不是禮物,只是一種愧疚的表示。”他難得的低聲下氣使得她一時愣住了。知道她在聽著,他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恨我,你絕對有恨我的理由,但請善待你自己,不為別人,為你自己,這是你的人生,你可以決定怎麼做,這棟房子本就屬於你,我並非買來討好你,只是還給你罷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總有一天你會懂的,只是現在我不能說出理由,我懇求你留下這棟房子,因為你會需要它,我不會打擾你,你可以安心的住在這裏,我要說的只有這些。”

  他放開她,凝視了她好半晌後,默默走向門口,關門聲之後,空氣中再也沒有任何聲響,她又回到了一個人。
  他……說了什麼呀……

  心蕊雙手環抱著自己,不經意碰觸到手腕上那冰涼的鐲子。那是一隻極為精緻的鐲子,借著窗外灑進的月光,淡淡的光澤為它增添了幾許神秘的燦爛,它並不華麗,卻樸實得特別,寬面的設計正好蓋住了她曾經自殺的痕跡。
  望著手鐲,心蕊有暫態的怔忡,有那麼一瞬間,這手鐲打動了她的心。
  她明白,任無檠用心良苦地找來這鐲子,除了遮蓋住手腕上的疤痕,也為了抹去她心中的傷痕。
  不知是今晚的月兒美得令人善感?還是這秋日的夜晚容易引人愁思?

  善待自己。
  任無檠的話在她腦海裏縈繞不去,她對他的恨意正逐漸消滅,在他為她做了那麼多之後,她很難繼續堅持對他的恨意。
  她向來潔身自愛、觀念保守,有著強烈的貞操觀,始終堅持自己的身子只獻給自己所愛的人,然而他卻中途闖入……

  曾經認為自己會恨他一輩子,但現在,她不確定了。
  腹中突然傳來一陣抽痛,撫著微疼的肚子,她覺得疑惑,不一會兒,心蕊猛然想起,似乎有好一陣子沒來潮了。
  該不會?算算時日,自從那一夜之後她就不曾來潮過,撫著心口,她微微顫抖地瞪著小腹。難道已經有一個小生命悄悄生長了?

  她抱著隱隱作痛的小腹,思緒紛亂地蜷縮在床上。如果真的有了,她該怎麼辦?

  窗外高掛的明月沒入了雲層裏,黑夜吞噬了她的勇氣,害怕加上虛弱,她感到好無助啊……


第九章
  “放心,只是來晚了,我開個藥方,吃個幾天月事就會順了。”

  年約四十的女醫師,一臉慈祥的笑容,溫和地安撫心蕊,仔細檢查後,除了月事遲來兩個月之外,並沒有發現她的身子有其他異常的地方。
  在小梅的陪伴下,心蕊鼓起勇氣來看診,本以為會是個壞消息,不過在聽到醫生的診斷結果後,多日來一顆懸浮在空中的心總算落了地,雖然感到慶倖,但同時心中也佈滿了疑慮。
  “我……真的不是懷孕?”

  “你還是處女,怎麼會懷孕?”女醫生失笑,並對她的問題感到訝異。“你母親沒教過你,女孩子要怎麼樣才會懷孕嗎?”

  “可是……我的意思是……這兩個月都沒來,我以為……”由於太過驚訝,她連話都說不好。
  “月經遲來有很多因素,有的是先天影響、有的是後天影響,你的月事之所以兩個月沒來,在找不到病症的情況下,極可能是因為外在環境改變所致,不管是精神壓力或是情緒緊張,都會導致月經不順。”

  女醫生雖然學的是西醫,但也懂得中醫病理;她為心蕊把了一會兒脈,有些了然地點頭,語重心長地勸道:“你很容易將心事藏在心底,這樣不好喔!要試著放寬心,不要鑽牛角尖,也不要想太多,你身子骨瘦弱,是因為用腦過多,營養都跑到腦袋瓜了,難怪吃不胖。”

  心蕊像是個被說中心事的小女孩,有些羞怯地低頭。而女醫生有如媽媽一般苦口婆心的關懷,讓她聽了感到一陣窩心,也點醒了她一些事情,她從未深思過自己是怎麼樣的—個人。
  “心是一個人的主,心不悅,連帶身體其他器官也會感應到,如果心情常保愉快,身體的細胞也會變得活躍,常言道‘心寬體胖’,指的就是這個意思,前人經驗累積下來的金玉良言,不可不信喔!”

  這番哲理的勸慰,聽進了心蕊耳裏,化成一股暖流流過心頭。
  在她成長的歲月裏,從沒有長輩對她施予這般教導過,記憶所及,儘是父親的姨太太們及眾兄姐之間的爭權奪利,就連自己的母親也沒關心過她。她想,真正關心她的人只有眼前的醫生、小梅,以及……任無檠,這三個字不由得令她胸口一陣怦動。
  女醫師的叫喚拉回了她有些恍惚的神智,再三道謝後,心蕊領了藥包和等在門外的小梅一塊離去。
  “如何?是什麼原因?”小梅迫不及待地問。
  “壓力太大所致,不礙事的。”她淡淡地道。
  “那就好。”小梅松了口氣,但還是忍不住對心蕊叨念一番。“我就說嘛,你呀,很多事太想不開,凡事要寬心,知道嗎?”

  “醫生也是這麼說。”她笑了,這笑容有著解脫,而且是發自內心的微笑,她似乎許久沒這麼輕鬆過了。
  然而另一個疑惑依舊盤據在心頭,她既然是完好的,沒被男人給碰過,那麼當時任無檠為什麼要這般對待她?明明有機會卻又不解釋,整件事看起來好像是他故意製造的假像。
  “發什麼呆呀,心蕊?”

  “嗯?我……沒事。”她搖頭笑笑。
  這種事很難對小梅啟齒,她強裝著沒事一樣,其實內心充滿了對任無檠的種種疑惑。
  如果失去了恨的理由,那麼剩下的——又是什麼呢?

  *    *    *

  看到報上的消息,心蕊才知道,原來林俊傑在她離開江家沒多久後,便娶了伶萱姐。
  看了這報導,她沒有震驚,也無感覺。
  對林俊傑從未產生過感情,自然不在乎他娶的是誰,只不過沒想到他和伶萱姐會在短短的蜜月期間便出了問題。
  江伶萱同父異母的妹妹江翠華是兩人婚姻觸礁的第三者。
  讀著報上高潮迭起的內幕報導,對心蕊而言就好像在看陌生人的故事一樣。
  放下報紙,她禁不住為伶萱姐惋惜,何苦呢?

  離開江家她始終只有慶倖而無感傷,畢竟那個家從沒給過她溫暖。
  令她掛心的只有妹妹心嬡一人,少了母親和姐姐在旁呵護,十歲的孩子是否能承受得了其他兄姐的白眼?

  原本計畫籌夠了錢便將心媛接出來一起住,想不到發生那麼多事,錢沒了,她連自己都養不起,又如何信守對心媛的承諾呢?

  然而這件事並沒有讓心蕊憂慮太久,傍晚,任無檠給了她一個驚喜,將她日夜思念的妹妹帶來。
  “姐姐!”心媛一見到她,開心得直沖入她懷裏,好在心蕊身子夠穩,沒被妹妹給撞倒。
  兩姐妹興奮難耐地相擁。她是否在做夢?妹妹竟然出現在她眼前?!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大哥哥帶我來的。”

  “大哥哥?”

  順著妹妹指的方向,她看到了隨後進門的任無檠,心不由得怦動了下。
  “大哥哥說我可以和姐姐住在一起,是不是真的?”心嬡抓住她的手,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心蕊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任無檠便代替她回答了心媛。
  “你不但可以和姐姐一起住,以後也不用怕別人欺負你,這裏就是你的家。”

  “真的嗎?姐姐?”妹妹渴盼的眼神,天真地直視心蕊。
  心蕊望向任無檠,滿心的疑惑摻雜了更多驚喜交加的情緒。
  “你父親女兒那麼多,不在乎少一個。”他的語氣平淡,沒有施捨的傲慢,好像只不過做了該做的事,如此而已。
  “謝謝你。”

  這是她第一次誠心對他道謝,如果他有稍加注意,會發現她的態度已經和從前不同了,可惜他沒注意到這細微的轉變。
  “至於你母親,我暫時安排她住在別的地方,有專人伺侯她,如果你不願意和她同住,告訴管家一聲,我會給予適當的安排。”

  他為她做的一切是那麼地周到,該想的他都想到了,實在無可挑剔。
  見她沒答話,他淡然一笑。“你們姐妹倆許久不見,好好敘敘舊吧!”他這不受歡迎的人明白自己該識相地遠離她的視線。
  “請等等。”她叫住了他。
  任無檠有絲驚訝,本以為兩人就此結束話題,很意外她竟會叫住了他。
  也許是她也感到自己的行為唐突,也許是他有所期待的湛眸給了她壓力,反而惹得她耳根子一陣燥熱。
  任無檠等著她開口。
  心蕊讓僕人帶心媛回房先安置行李,待他們上了樓,這才與他面對面,大廳裏就只剩他們兩個。
  “你到底是誰?特意接近我有何目的?”

  任無檠凜斂的俊眸閃過一抹精光。“我是誰,你不已經知道了?至於目的,你也早明白了。”

  “別跟我打馬虎眼,你知道我在說什麼,我想了很久都想不通,為何你明明沒做什麼,卻又要裝得像做了什麼。”

  “什麼跟什麼?你這麼說,我更糊塗了。”

  “少裝蒜,我知道你是故意設計我的!”她揚起繡拳指責。
  “那麼你倒說說看,我如何設計你?”勾著笑,他饒富興趣地洗耳恭聽。
  “你對我輕薄無禮,讓我以為自己失身了,其實不然,告訴你,我已經去過醫院檢查,我知道你沒碰過我。”哼,看他有什麼話說!

  任無檠挑高了眉。“你在怪我沒碰你?”

  “不是,我是說你假裝碰我,實際上卻沒有。為什麼?”

  “你希望我碰你?”他偉岸的身子慢慢逼近她。
  “誰希望你碰了!”她抗議地否認。
  他存心跟她打太極拳,同時對她臉上升起的臊紅著迷不已;
  “為什麼臉紅?”

  “要你管!你別過來呀!”她低叫著,然而身後已無退路,整個人已被困在他雙臂圈起來的一小方天地。
  任無檠熾熱的眼神鎖住她,他從不隱瞞自己對她的渴望,看著她慌亂嬌弱的樣子,恨不得一口吃了她。
  “我現在恨不得一把摟你入懷好好吻個夠,省得自己被欲火給燒死。”

  她知道他說到做到,心臟七上八下地劇烈跳動著。
  他一手輕輕撫著她柔嫩的下巴,目光眷戀著迷人的唇瓣,但理智終究克制了情欲,他沒有再進一步行動,便倏地放開她,逕自離去。
  再不離開,他很可能又會對她做出逾矩的事。
  心蕊由驚愕中回神,這才想起自己的疑惑依然沒得到解答,她追了出去。
  “站住,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他猛地止步,害她一時煞不住,就這麼投入他正好轉過來的懷抱。
  她連忙想退後,卻發現自己已被困在他的臂彎裏,驚慌的眼對上他深邃的眸子,才躲過适才的危險,下一步她又讓自己陷入了進退兩難的處境裏。
  “這是你自找的。”

  沒給她開口的機會,任無檠將連日來的思念傾注於狂野的一吻,幾乎要將她揉入自己的身體裏。
  如果他再壞一點,便會不由分說要了她,可是他不能,這麼做會傷了她,他不願再看到她絕望的神情,那比扯裂他的心還要痛苦。
  “你不能老是這麼對我,卻不給我真相!告訴我為什麼?”她氣憤地打他,明白他的吻已對她起了效用,如果她不掙扎,便會迷失了自己。
  “你想知道?好!沒錯,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為的就是破壞你和林俊傑的婚事,讓你無法嫁給他,甚至被趕出家門!”

  她無法置信地瞪著他。“為什麼?我跟你無怨無仇……”

  “你那些沒良心的家人找上了我,用大筆金錢作為代價,希望我可以讓你身敗名裂。而我接受了這筆交易,明白了嗎?我是個十惡不赦的無賴I”

  她甩了他一巴掌,任無檠沒有躲開,只是盯著她傷心的怒眸。
  “這棟房子和戶頭的錢,全都是害你身敗名裂得來的酬金,都是屬於你的,現在我還給你。”

  她又打了他一巴掌,貝齒將下唇咬出了血絲,淚水溢出了她的眼眶。
  “我不後悔破壞你和林俊傑的婚事,如果從頭來過,我還是會把你從他手中搶過來。”

  這一次,他沒給她機會再甩他第三個耳光。他低頭霸氣地攫取了她的唇,堅定的!狂野的!

  而她能怎麼辦?在知道真相後,卻仍恨不了他。
  是自己變軟弱了,還是他太強悍?

  抗拒不了他狂猛的掠奪,只能任由一顆心往下沉淪。
  是命中註定?抑或前世欠的?她參不透;對他的感受是恨還是愛?她也已分不清了。
  唯一清楚的是,他已闖入她生命,霸佔了心上一處角落……

  *    *    *

  在蕭瑟的秋風中,光禿禿的樹木顯得格外孤寂。
  雖然這棟花園洋房裏充滿心蕊夢寐以求的歡聲笑語,她始終若有所思,無法完全融人這份和樂。
  經過這次的風波後,母親也變得較為溫和了,雖然一時改變不了虛榮的惡習,但至少,她懂得反省。
  這日秋高氣爽,母女三人在庭院享受寧靜不受打擾的午後時光,妹妹心媛拿著畫紙和水彩,坐在石階上描摹庭院的花花草草。
  母親則是躺在涼椅上,重拾過去在未嫁人江家前所學過的女紅,拿著毛線針試著編織一條簡單的圍巾,希望到了冬天可以派上用場,順便也可以打發時間。
  至於心蕊,則靜靜地坐在妹妹身旁,除了聽她編出的可愛小故事之外,另一部分的心思則飄向了無邊無際的遠方。
  李丹豔看得出來女兒有心事,她早想問了。她深知自己是個不盡責的母親,也虧得女兒天性善良原諒了她,如今能在這舒服的地方覓得一席之地,實屬萬幸;她決定以後要對女兒多付出關心。
  那位叫任無檠的男子,對心蕊可是百般寵愛,將她們母女三人的食衣住行全照料得無微不至,明眼人一看也明白理由何在。
  但那兩人持續著恍若陌生人的客氣態度及微妙的關係,情感方面完全沒有進展,真是急死了旁人。
  如果他是個值得託付終身的男人,她希望女兒把握。
  自己長年活在丈夫的權威下,太瞭解身為女人的悲哀,難得出現這麼一個好男人,姑且不論他的財勢,雖然錢財也很重要,但有個溫柔相待的丈夫才是女人幸福的泉源。
  “那位任先生……好久沒看到他了呢!”李丹豔嘗試起了個話題,並瞄了女兒一眼。
  “嗯……”心蕊僅是眼簾微動了下,輕應一聲。
  “他真是個大好人,不但為咱們母女打點生活,還幫咱們還清了所有債務,簡直是上天派下來的菩薩,這男人長得體面,出手又大方,最重要的是他不會像你爸那麼蠻橫霸道,這麼好的人實在世間少見。”

  看女兒沒任何反應,李丹豔忍不住好奇問:“他條件這麼好,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心蕊水靈的美眸迎上母親探詢的目光,口氣冷淡。“你又想賣女兒了?”

  “別誤會,我只是關心你的終身大事。”李丹豔臉紅地說。
  “只要你別過問我的婚事,我就別無所求了。”

  一談到這話題,也難怪女兒變得敏感,從前她利字當頭,忽略了女兒的感受,自從知道女兒因為賭債一事而自殺,李丹豔才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對女兒的傷害有多大,她不怪女兒說話帶刺,畢竟是她這作母親的先愧對女兒。
  “媽從前的確是太勢利了點,做錯了不少事,但不代表我不關心你,你終究是我的骨肉,如果有機會覓得一個好歸宿,媽希望你能把握。”

  李丹豔輕輕歎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繼續編織手上的圍巾。
  心蕊知道自己最近與母親交談,每每語帶嘲諷,其實她並不想這樣的,望著母親逐漸蒼老的面容,赫然發現她的白頭發多了許多。
  想想母親也是父親權威下的受害者,要不是父親她也不會變成這樣。
  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縱使從前有許多的不愉快。
  逝者已矣,來者可追。至少她可以決定自己不要活在過去的陰影下,把握未來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心裏一旦坦然,人便豁達了起來。
  “媽……我想……恢復學校的課業,荒廢了學業那麼久,應該重新振作才是。”

  “對、對,應該的,你還年輕,應該先去念書才對,不要像媽媽一樣沒念什麼書,媽媽一直很遺憾呢!”

  “我們三人好不容易團圓,就從現在起,一切重新開始吧!”

  “好的……讓我們重新開始。”

  李丹豔眼中閃著淚光,聲音也啞了,與女兒四目交會的眼神中,有著喜悅和感動,這麼多年來,她和女兒生平第一次在心靈上有了交流。
  唯有心媛仍天真地沈迷在圖畫中,不知媽媽和姐姐發生了什麼事。
  “看!我畫好了,漂不漂亮?”心媛興奮地將圖畫秀給媽媽和姐姐看,天真無邪地要求讚美。
  “好漂亮,心媛有繪畫的天分喔!”

  “咦?你們眼睛怎麼紅紅的?”

  “因為感動呀,心嬡畫得太好了。”

  “我才隨便一畫,你們就感動成這樣,如果我很認真的畫,你們不就大哭了?”

  她們兩人一愣。這個小心媛,說話的口氣居然像個早熟的小大人。
  “你呀,人小鬼大。”

  母女三人笑鬧成一團,彼此的距離更拉近了些。看這世間,有什麼比心連心的親情還令人欣慰呢?

  “說起來真該感謝任先生,要不是他,我們母女三人也不會有機會像現在這樣無憂無慮地談心,回想從前,每天活在緊張的氣氛下,和現在比起來,才知道什麼是幸福,說來諷刺,離開那個家,咱們才真正開始過得像個人。”

  李丹豔感歎一番後,便又專心編織著圍巾。
  心蕊聽在心底,目光再度飄向遠方,自從那一次真相大白後,他便消失了。
  輕撫著唇瓣,他吻她的感覺還在,不知這段期間,他過得可好?

  *    *    *

  心蕊決定辭去餐廳的工作,她希望能多學一點專長好充實自己。
  從小她就喜歡室內設計,對於佈置一個美麗溫馨的家有著憧憬,只要有機會,她常常在書店裏翻閱有關室內設計的雜誌,奢侈地幻想自己就是那些設計師。
  讀大學並非她自願的,原本她是希望自己國中畢業後能報考室內設計,但由於父母的虛榮心作祟,認為讀大學才有面子,逼得她不得不選擇升上普通高中,並乖乖地念大學。
  現在她自由了,雖然慢了點,她仍是很開心可以依照心願選擇自己要走的路。
  她很單純,也不在乎學歷,放棄了人人羡慕的最高學府,選擇進入一所高職室內設計科重新學習。
  人最怕的,是當你回首來時路,才驚覺現在一無所有,而後悔當初沒有盡力追求夢想。
  仰望著天空,她的夢想就在藍天白雲上,晴空萬里,這世界原來如此寬廣。
  她白天在一家室內設計工作室打工,晚上則去上補校,希望在上課的同時,也可以實際學到應用實務方面的知識,順便賺些零頭買書。
  雖然任無檠以她的名義開了一個銀行戶頭,並彙了不少錢在裏面,但她希望自己半工半讀,不再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借此鍛練一下自己也好。
  她打工的設計工作室屬於一位叫做陳子紹的設計師所有,包括心蕊在內,在他底下有三名員工,其中兩位是主修室內設計的畢業生,來此工作的目的主要是為了學習室內設計經驗,和他們比起來,心蕊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外行人。
  “心蕊,把這張圖送到這個位址,然後再到指定的商店買這些顏料回來,另外再到書局去,把最新一期的室內設計比賽得獎雜誌買回來,然後放到陳老師的桌上。”

  “好的。”心蕊接過圖,立刻就要上路。
  “慢著,你地址沒拿,怎麼這麼粗心。”

  “對不起。”心蕊忙跟前輩李芝菁道歉。
  “芝菁,別這麼凶嘛!心蕊才剛來,很多事都不懂,一次交代那麼多事情她會不適應的。”另一位前輩許志博好心地幫心蕊講話,他和李芝菁都在陳子紹門下學習。
  “我是公事公辦,想學習的話就必須精明點,當初我們來這裏的時候也是從跑腿開始的,我可沒欺負她。”

  “沒關係的,許大哥,芝菁姐也是為我好,都是我笨笨的,老是記不住。”

  “快去吧,在三點以前要回來。”

  “是。”

  心蕊出門後,志博對芝菁笑道:“何必對她那麼嚴?你在吃味?”

  李芝菁睨了志博一眼,不以為然地回答。“陳子紹老師是國際有名的設計師,當初我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在工作室學習的機會,雖然做的是瑣事,但可都需要專業知識,一般的外行人是沒機會得到這工作的。”

  “你是不服氣陳老師為何錄用一個外行人?”

  “當然,怎麼看她都覺得她不能勝任這邊的工作。”

  想當初她和許志博的表現可都是學校代表中的佼佼者,通過了嚴格的篩選才獲得待在陳老師身邊學習的機會,反觀那個女孩,根本就是不勞而獲嘛,真不懂陳老師在想什麼!

  “我想老師看上的是她勤奮敬業的工作態度吧!”

  “我倒不這麼認為,哼,美人總是比較吃香。”

  “哈哈,原來你是嫉妒人家長得漂亮呀?”

  “你很欠揍耶,做你的事吧!”

  李芝菁兩手叉腰數落著志博,志博聳聳肩。他是男人,當然讓女人嘍!等芝菁數落夠了,兩人又各自忙去。
  手中抱著圖,心蕊在路邊站牌等公車,中午的陽光有些熾烈,將她白皙的肌膚曬得微紅。
  一輛銀色的房車停在她面前,車裏的人搖下車窗,對她綻出溫和的微笑。
  “心蕊,那不是心蕊嗎?”名室內設計家陳子紹朝她喚著。
  “啊?老師。”她恭敬地點著頭。
  “你要去哪?”

  “芝菁姐要我送這張圖到這個位址。”

  “上來吧,我送你去。”

  “啊?怎麼好意思……”

  “我正好也要去見這位客戶,順便向他解說設計好的藍圖,你如果想學習的話,這可是個好機會。”

  心蕊一聽,明白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能親自跟在名設計師身旁實際學習,對她而言是求之不得的經驗。
  她坐上車,兩人朝市區的方向駛去。
  “還適應工作嗎?”陳子紹溫柔地問,他平常給人的印象是嚴謹而一絲不苟的,尤其是在工作的時候。
  心蕊很少見到他,大部分是李芝菁和許志博兩位前輩在帶她,所以現在和陳子紹坐在車子裏,反而顯得有些拘謹。
  “幸虧有兩位前輩教導,我才剛接觸這一門知識,什麼都不懂,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

  “慢慢來,室內設計不是死板的知識,它是一門藝術,只要有心,你很快就能得心應手”

  初次見到她,陳子紹使者迷于她散發的特殊氣質,旅居國外這麼多年,他難得會注意藝術以外的事物,當她敘述著自己想從事室內設計的心願時,那清麗柔美的表情有著愉悅的純真和羞澀,深深吸引了他,使他破例錄用了尚未具備專業知識的在學學生。
  “在白天工作之餘,晚上還要兼顧課業,這樣不累嗎?”他溫和的語氣中透露著關心。
  “習慣就好了,既然要學,就要學得踏實,我不當它是工作,而是一個很喜歡的夢想,等到夢想不再是夢,活生生呈現在我眼前,什麼辛苦都變成甜的了。”

  當她說這些話的同時,語氣溫溫婉婉的,臉上卻泛著迷人的微笑。
  陳子紹心中暗暗著迷,她的確與眾不同,連說的話都那麼特別,他看過她的檔案,原本就讀于一流大學,卻中途休學選擇進入高職,就是這種特殊背景,引起了他的注意,也因此他才會親自面試她。
  問她為什麼,她八簡單回答了兩個字——喜歡。
  因為喜歡,讓她顯得與別人不同,也讓他心裏始終掛念著她。
  “你把時間安排得這麼忙,連約會的時間也沒有,男朋友不會吃醋?”

  “既然這麼忙,我又哪兒來的時間交男朋友呢?”她笑道。
  “說得是。”

  陳子紹意味深長地望了她一眼,心下慶倖著,這表示他還有機會。
  長久以來不曾動情的凡心,因為她而破例了。


第十章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已至秋末,氣溫降•了些,頗有秋去冬來的味道,腳步快的百貨公司,冬裝已紛紛出籠,搶得第一波的冬裝特賣。
  心蕊趁這個時候出門幫媽媽和妹妹添購一些物美價廉的冬衣,尤其是妹妹,小孩子長得快,以前的衣服有些已經不合穿了。
  心蕊一向怕冷,衣服穿得也比別人厚些,倒是小梅一點也不覺得冷,她的體溫——向高,身子強健得很。
  ”怎麼你的手那麼冰,身子太虛了喔!”

  “所以才要借你的手取暖呀!”

  她將小梅肉多彈性好的右手包在掌心裏,當成了免費的懷爐。
  小梅哭笑不得地說:
  “別人看了,還以為我倆鬧同性戀呢!”

  “你肉肉的真好,不像我太瘦了,怎麼吃都吃不胖。”

  “嘿,這是褒還是貶啊?瘦的人在胖的人面前唉聲歎氣,有點過分喔!”

  心蕊俏皮地輕吐粉舌。
  “我是說真的,何況你也不胖哪,該有肉的地方都很有肉就是了。”

  說著,她又拿起小梅的手貼在冰冰的臉頰上。“真好……”她為這股舒服的暖意輕歎。
  “我看呀,你還是趕快交個男朋友算了,我也好功成身退。”

  心蕊纖弱柔美,走在路上總是有人前來搭訕,像這樣走在這熱鬧的街上,沿途就有不少青睞的目光不時投來,焦點當然集中在心蕊身上,而她保護欲強,臉上的神情明明白白寫著——張三李四不准妄動,想打心蕊的主意得先過她這關。
  “一個人比較自在,多一個人在身邊只會煩心。”心蕊淡笑著,不甚在意。
  “你一個人,我可苦了,一天到晚擔心你的安全。”

  “放心,我可以照顧我自己呀!瞧,我現在白天打工,晚上到補校上課,生活過得多充實啊,這樣的日子我很喜歡。”

  的確,現在心蕊的模樣和她當初見到的模樣有很大的不同,幾個月前她柔柔弱弱的,好似風一吹就會倒似的,令人忍不住想去攙扶一把。
  現在的她不但神采奕奕,舉手投足間更添了抹自信的美麗,迷人典雅的氣質不變,還多了柔中帶剛的堅強。
  習慣了直爽不拘小節的她,跟心蕊走在一起,不知不覺耳濡目染,也開始注意起自身的氣質,不能學到十分,有三分像也好,加上自己近來工作愛情兩得意,花個時間改改氣質,增加一點女人味也挺好的。
  她們姐妹倆逛了一整天的街,大包小包地提著打折後的戰利品,在回來的路上遇到阿勁等人。
  “耶?你們出現的正是時候,我們正好需要幾個苦力來幫忙提東西。”

  不由分說地,小梅將袋子全塞給阿勁,再將心蕊的東西交給瘦皮猴他們。
  “麻煩你們了。”心蕊笑道,小梅在他們之中儼然就像個大姐頭一樣,將他們吃得死死的。
  “哪里、哪里,能為嫂子服務是我們的驕傲。”

  在他們眼中,仍當心蕊是任無檠重要的女人,任無檠在他們心中有著崇高的地位,他們除了佩服任無檠的能力之外,也從任無檠那兒得到不少好處。
  人在江湖,講的是信用和義氣,任無檠對他們施惠不少,愛屋及烏,任先生重要的女人,他們也自然會努力保護,何況大夥兒這麼熟了,心蕊又是小梅最好的朋友,自家人當然更要好好照顧了。
  他們口口聲聲稱她嫂子,心蕊更正不過來,也就由著他們了,畢竟,她已經不再恨任無檠,甚至還……時常想起他。
  一路上,六個人聊著輕鬆的話題,小梅瞄了阿勁一眼,總覺得他神情怪怪的,好似有什麼話想說。
  “阿勁,你怎麼了?從剛才就好像魂不守舍的。”

  “呃……其實我是特意來找你們的,幸好路上遇著了。”

  “找我什麼事?”

  “唔……嚴格說起來,是要找嫂子……”他搔著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找我?”

  心蕊納悶地看著他。
  “其實是……那個……”

  “大男人講話不要吞吞吐吐,有屁就快放。”小梅不耐煩地催促。
  才說要改改氣質,學點女人家的溫柔樣,五分鐘前才立了大志,這會兒又本性難移地開始粗魯了起來。
  “是這樣的,其實是關於任先生的事……”

  任無檠?這三個字讓她平靜的心湖畫出了漣漪,一圈又一圈地越畫越大,直到畫出了那張俊酷的面孔,他綻出的笑容深烙在她腦海裏,逐漸清晰。
  “他怎麼了?”

  小梅幫她問出口。
  “其實也沒什麼,只不過……最近天氣多變,很多人患了流行性感冒,任先生也是,你知道的,我和瘦皮猴、肥龍及阿發,能夠有正常的工作可做,也是任先生介紹的,不像以前那樣在街頭打混,有一餐沒一餐的,多虧他,咱們才能像個男人,有個目標可以努力——”

  “停!說重點!”

  小梅怒喝,說了半天,還是搞不清阿勁要講什麼!“你說任先生得了流行性感冒,然後呢?”

  “對,他得了感冒,本來這種小病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小病不醫,也是會釀成大病的,這種例子很多,有人抵抗力強所以沒事,也有人不是咳嗽、就是流鼻涕——哇哇——”

  “你再不長話短說,我就把你的腳趾壓斷。”

  小梅新買的細跟高跟鞋正踩在他的腳板上鑽呀鑽的,遇到這種說話不講重點的人,什麼培養氣質的偉大目標都被她暫時拋諸腦後。
  “他染上肺炎了啦!肺炎!”

  “啊,真的?得肺炎,那可不得了呀!”

  小梅看看心蕊,任無檠是她的恩人,如今恩人有難,說什麼也應該關心一下,不過心蕊一向討厭他,就不知她的反應會如何?

  心蕊呆了。他染上肺炎?怎麼會?一股難受的窒悶感壓在她心口上。
  “可否再說得詳細一點?”

  她問。
  “那麼任先生現在——咦?”

  阿勁咧?小梅日光溜了一圈,就見那只抱著腳的單腳青蛙,在那跳呀跳的,瘦皮猴三人見狀,老早保持距離以策安全,就怕落得跟老大一樣的下場。
  小梅捏著阿勁的耳朵,把他拉回來。“任先生怎會染上肺炎的?說!”

  “他每天忙著工作,把自己當成機器似的日也操、晚也操,我們早勸他去看醫生了,誰知他不聽,到後來累壞了自己,病情也加重了——求你高抬貴手,痛死我了!”

  “他現在人呢?”

  “在醫院hi點滴。”

  小梅放開手,暫時饒了他。
  住院hi點滴,很嚴重呢!

  “心蕊,要不要去探望他?怎麼說他對你也是好得沒話說,不如——”

  “他在哪家醫院?”不用小梅勸說,她立刻問向阿勁。
  問了醫院住址和病房後,心蕊委託他們將東西送回她家,自己則直接叫車前往醫院。
  “喂!嫂子,不如大夥兒一起去探望——哎呀!”阿勁的耳朵再度遭到小梅的毒手。“幹嘛又捏我耳朵呀!”

  “不捏醒你,難道讓你笨得跟去當電燈泡呀?”

  勁哥恍然大悟。“說得是喔!”

  “瞧你人高馬大,連這點都想不到,我怎麼看上你這呆頭鵝呀?”

  勁哥揉著耳朵,臉上陪著笑,討好地哄著。“因為我癡心呀,對你死心塌地。”

  瘦皮猴等人聽得雞皮疙瘩掉滿地,連忙各自找了個名目離開,免得因為太過噁心而死在當場。
  少了閒雜人等,勁哥對小梅更殷勤了。
  “我剛才看心蕊的樣子,她聽到任先生住院的消息後,似乎很憂心呢!”

  小梅回想她的反應,並不如以往的冷淡。
  “任先生對她就像我對你一樣癡情。”

  “你猜,會不會心蕊已經被感動了,開始對任先生——你幹什麼呀?動手動腳的!”

  “難得在一起,想抱抱你嘛!”

  這傢伙不但厚臉皮,嘴巴還摻了蜜,實在看不出來這種人也是別人的大哥。
  小梅嘴巴雖嘟著,心底可是甜蜜蜜的。
  但願心蕊和任先生有個圓滿的結局,那兩人呀,已經太久了啦!

  *    *    *

  “先生,你不可以出院喔,你的身子還沒康復。”

  護士長對這個從住院開始就令人頭痛的病人提出嚴重警告。
  “只是小毛病,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任無檠不耐煩地瞪著這個擋在他面前的老女人,待在醫院真是浪費時間。
  “醫生叮囑過還要再觀察兩天,請你回床上去,還有,不要擅自拔掉點滴。”

  沒見過這麼難搞的病人,不但不合作,還傲得很,要不是看在王醫生叮囑她要特別照顧這位病人的分上,她才懶得理呢!

  “我自己的身體我最清楚,吃這個藥搞得我頭昏想睡,都快變成豬了。”

  “前兩天被人抬進來的人沒資格說這種話,給我乖乖回床上去。”

  護士長揮手下令,幾位護士上前架住他,硬是把他拉回床上。
  該死的!他現在一點力氣也沒有,加上她們人多勢眾,他只能心不甘情不願的任由這些女人擺佈。
  護士長拿起一支針筒。
  “你幹嘛?”

  老女人厲眼往他臉上瞟去。“打針呀,不然你以為這是什麼?”

  “我不需要打針,拿開!”

  又來了,對付這種不合作又古怪的病人就是要強勢一點。
  “給我乖乖伸出手臂。”

  “想得美。”

  這個臭小子!護士長見過不少難纏的病人,尤以他為最。
  “難不成你長這麼大了,還會怕打針?”

  “笑話!”

  他冷哼,心下可是暗暗膽戰,什麼刀呀槍的他都不怕,唯獨對這種細得不能再細的針頭反感得起雞皮疙瘩,但又不能表現在臉上,事關面子問題,他是打死都不會承認的。
  護土長是吃了秤舵鐵了心,非讓他就範不可,命令其他護士抓住他的手臂,一針在手,不插進他的手臂誓不甘休。
  “喂!你們幹什麼?別亂來!”

  就見三名小護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想盡辦法要按住他亂動的手臂,就在任無檠忙著掙扎的同時,不經意瞥見了站在門口的倩影。
  他怔住了,不敢置信地瞪著心蕊,朝思暮想的人突然出現在眼前,讓他一時忘了掙扎,那根針便結結實實地紮進了他的肉裏。
  他的魂魄都被她給吸過去了,鷙猛的眸子緊緊地鎖住那令自己相思不成眠的容顏,他讓自己忙於工作,甚至成了工作的機器,為的就是禁止自己的思念太過氾濫。
  然而她的出現輕易擊潰了他的特意封鎖,所有熾情再度因她而燃燒起來。
  在他專注的目光下,心蕊顯得有些不自在。一聽到他病倒的消息,她沒多想就跑過來了,現在想想,覺得自己似乎太衝動了,因此杵在門口不知如何是好。
  護士長面露勝利的微笑,再難纏的病人她也有辦法制伏,直到打完針,她才發現站在門口的心蕊。
  “你是他朋友?”

  “嗯……是的。”

  她躊躇著不知該不該進去。
  “你來的正好,麻煩你勸勸他,拜託他像個病人一樣安分點,不但不好好休養,還不好好吃藥,連打個針都要我們使出十八般武藝才搞得定,就算十歲的小孩都比他勇敢。”

  這一席話說得任無檠好沒面子。
  “誰說我怕打針了?”

  “還有啊,他之所以沒體力是因為不按時吃飯,沒見過這麼任性的人,簡直像個孩子。”敢情她對任無檠的抗議是聽而不聞,繼續一五一十地叨念著,儼然是媽媽教訓小孩子,還邊說邊搖頭。
  任無檠真恨不得將這老女人的嘴巴給縫起來,想他是黑白兩道聞之色變的整人專家,如今卻被這群女人整,而且毫無反擊之力,真是顏面盡失。
  聆聽護士長的再三囑咐,心蕊忍住想笑的衝動,第一次見到他如此尷尬的神情,先前的怯場沒了,她走近床前。既然他的朋友來了,這接下來招呼他的任務自然交給了她,護士長功成身退地領著三名護士到下一個病人的床位去。
  沒了閒雜人等,室內恢復了它原本的安寧。
  “原來不按時吃藥、拒吃三餐、又不乖乖打針的人不只我一個。”

  “別聽她們胡說,我才沒這麼誇張。”

  任無檠狼狽地反駁。
  這麼一個狂傲不羈的男子,原來也會臉紅?

  “還沒進門,大老遠就聽到有人嚷著不要打針。”

  “那是——誰知道那八婆會不會乘機整我?”

  “你如果合作,別人又怎麼會為難你?”

  她一句句推翻他的強詞奪理,溫和的語氣中有著不容狡辯的沈著。
  任無檠還想抗辯下去,卻被她端來面前的營養餐點給堵住了口。
  “吃吧,證明她們說的是錯的給我看。”她用湯匙舀了一口稀飯,放在他嘴邊等著。
  見她笑容中帶著戲謔,任無檠呆了下。
  他明白那眼神——風水輪流轉,當初笑她不按時吃飯的人,自己居然也有受報應的一天。
  “如果你用相同的方式喂我,我就吃。”

  他指的是口對口餵食的意思,心蕊驀地羞紅了臉,想不到這人連生病了都還那麼欠揍,真是不值得同情!

  “不正經。”她慎斥了一句,才要收回手,卻被他迅速地抓住了手腕。
  “為什麼來?”

  他問,炯炯的目光裏有著期待。
  “你救過我,我總得報恩。”

  她冷傲地說出違心之論。
  面對那兩潭深池,她幾乎要洩漏了內心的慌亂,從沒仔細看過他的眼,居然這麼好看。
  幸好,他沒再逼她,任無檠鬆開了手,有些自嘲地道:“你根本不必來,我不需要你報恩。”

  “但我來了。喏,吃飯吧!”

  他再怎麼頑劣不合作,遇到她只有投降的分。在她的注視下,他只能乖乖的吃飯、乖乖的吃藥、又乖乖的打針。
  從這一天開始,心蕊每天都去醫院照顧他,她隨口一句話,對他而言都像是最神聖的懿旨;別人搞不定他,一旦心蕊出現,火爆的一條龍立刻降服在仙女的裙擺下,不敢肆無忌憚地放肆。
  他不急著出院,反而希望待久一點,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看到她,假想她是心甘情願地照顧他,而不只是為了報恩。
  大部分時間,他們彼此之間沒有言語,享受著無聲勝有聲的平和,她會偷偷瞧著他因湣住藥的苦味而皺眉,而他則靜靜欣賞她輕吹著過燙的稀飯,為他扇涼好人口。
  “喲,有在按時吃飯?很好、很好。”一位穿著醫生白袍的男子進門來,笑意盈盈的看著他倆。“想必你就是護士們口中所說降妖伏魔的仙子吧?”

  “小王,沒事別來湊熱鬧。”

  任無檠不悅地睇著他,這傢伙什麼時候不來,偏偏選在這時候來當電燈泡。
  “湊熱鬧?請你搞清楚,我可是你的主治醫生哩!”

  王醫生數落了他一句,便有禮地向心蕊自我介紹,原來他是任無檠的小學同學,在小學時是他的死黨之一。
  他打量心蕊,恍然大悟地點頭。“果然是美人,難怪能制得住這只暴龍。”

  “那是因為你這家醫院太麻煩了,我沒被醫死是命大。”

  王醫生對心蕊笑道:“他只是嘴巴壞,其實人很好的。”

  “會嗎?我怎麼看不出來?”

  “我和他是小學的死黨,最瞭解他這人,阿任很聰明,許多東西一學就會,腦筋也轉得快,很多問題交給他總是迎刃而解,記得當時大家給他取了一個綽號叫小叮噹。”

  “小叮噹?”

  心蕊不禁失笑,很難想像這麼個嚴肅又霸氣的男人,會有這麼可愛的綽號。
  任無檠此刻真是尷尬得可以,忍不住咆哮了起來。“有事快說,沒事就滾,別來打擾我們!”

  “我來當然是有事,麻煩你趕快辦出院手續,病已經好的人還死賴著床位不放,你當這裏是休閒飯店啊?”

  原來他的身子老早就康復了,存心賴著不走,可想而知是為了她。騙局當場被拆穿,這下子任無檠的尷尬可不是狼狽二字足以形容得了。
  這個死小王!好膽給他記住!

  *    *    *

  連續請了好幾天的假後,心蕊開始銷假上班,又恢復了白天的忙碌。
  由於在請假去照顧任無檠的這幾天堆積了許多工作,所以她得在假日加班,將拖延的進度趕回來。
  “休息一下,一起去吃個飯吧!”

  陳子紹溫和地說。
  “呃……可是這些工作……”

  “不急,你不必這麼趕,而且吃飽飯才有力氣工作啊,走吧!”

  她一向敬重他,自然不會違逆他的任何決定,於是他們來到工作室附近的一家西餐廳用餐。
  用餐的時候,大部分是陳子紹在發表言論,心蕊只是靜靜地吃著,話不多,自從沒了見任無檠的理由後,除了埋首工作中,大部分時候她一直提不起勁。
  “跟我交往好嗎?”

  沒來由的一句表白,拉回了心蕊神游的思緒,也怔住了她。
  “啊?”

  陳子紹伸出手輕輕蓋住她放在桌上的手,誠心地要求。“請跟我交往,和你相處的這段日子,我深深被你吸引住了。”

  這表白來得突然,她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
  “可是我……”

  “我知道現在提這個要求是早了點,畢竟你還在念書,但我是真心誠意的,這些話也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開口的。”

  他溫和、穩重,事業有成,又尊重女人,任誰都會認為他是個條件超好的男人,也符合她曾經在心目中描摹的丈夫形象,可當這完美的物件出現在眼前,她卻又遲疑了。
  有什麼好猶豫的?她該答應才是啊,然而任無檠的影子卻在她掙扎的腦海裏逐漸清晰,甚至越來越鮮明強烈。
  一個男子突地介入她和陳子紹之間,兩人不約而同地抬眼望他,是任無檠,他突然出現,神情凝重而緊繃,怔住了這兩人。
  “請問你是?”陳子紹禮貌性地問。
  “跟我走。”任無檠沒看他,只盯著心蕊。
  她只是呆呆地瞪著他,他的出現已夠嚇人的了,再加上那凜斂的神情,仿佛真是來搶她似的。
  而他,的確付諸行動了,一把抓起心蕊被其他男人抓著的手,霸氣地將她帶走,不理會一臉詫異的陳子紹。
  任無檠將她拉著,一同出了餐廳,直到來到人煙稀少的地方後才放開她。
  看得出來他在生氣,但他氣什麼呢?

  任無檠來回踱步,他感到心煩意亂,見不到她的這些日子裏,思念在啃蝕著他,使他忍不住在她上班地點附近徘徊等她,卻赫然見到她與那男人狀似親昵地進了餐廳,直到那男人碰了她的手後,他再也忍不住沖上前來。
  他知道自己沒資格干涉她,但他就是無法忍受別的男人碰她。
  “你喜歡他?”終究,他還是問了。
  “不討厭。”她淡淡地回答。
  “意思是——你跟他有可能——”

  “或許吧!”

  “不行!”他低吼了出來。
  “你明知道我對你——對你——”他抓住她的雙肩,目光鷙猛而複雜,眼中凝聚的渴望是那麼強烈。
  她心跳得好快,他像是狂風巨浪,總有辦法掀起一波又一波的狂潮,將她席捲於驚濤駭浪之中,再也回復不了雲淡風清的心。
  他的深情震撼了她的心,令地為他的為愛癡狂而悸動,使得最後,她也不得不悄悄繳廠械,對他付出真感情。
  “你這種表情,會讓我誤以為你在挑逗我。”那該死的迷人紅暈,簡直要把他逼瘋了。
  她緋紅的兩頰不小心洩漏了心事,不擅說謊的表情更是出賣了她,老天!她愛上他了,體會到這個事實,她慌亂得不知該如何自處。
  任無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沒看錯吧?

  “你……喜歡上我了?”

  “胡說!”

  她想逃,可他不給她機會。
  “放手!”

  “不放!”他低啞地耍賴,這一刻他已經等很久了,等到望穿秋水,幾乎要絕望了,上天卻給了他奇跡。
  “心蕊,承認你愛我不會少掉你什麼,但我卻像是等了半個世紀那麼久,才等到這種結果。”

  “我才不會愛上你,你是個無賴!”

  “但你卻深受無賴的吸引,是我的辛苦耕耘打動了你嗎?”

  “我不瞭解你,也猜不透你,你是個壞人,假裝欺負我.讓我以為自己是不潔的,又害我和母親被趕出家門;然而,在我們最危難的時候伸出援手的也是你,我不懂,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如你所言,我是個無賴。”

  “事後為我所做的一切,又是為了什麼?”

  “為了贖罪。”

  “你……”她的眼淚再也不聽使喚,像斷了線的珍珠點點滴落,濡濕了他的胸膛,自從遇上他,讓她成了愛哭的水龍頭。
  任無檠摟著她,傾訴種種情懷。“不只是贖罪,也因為我愛你,愛你的堅強、愛你的努力、更愛你出污泥而不染的純潔,教會我生命的價值,擁有你,是我遙不可及的奢望。”

  “你這麼霸道,想逃出你的手掌心,可能嗎?”她楚楚可憐地睜著淚眸,埋怨地向他控訴。
  “是我逃不過你的手掌心,就是這對眼睛、這張臉,以及這永不妥協的表情網住了我,甘心為你一輩子做牛做馬。”

  “你別為虎作倀就行了。”

  兩人相視而笑,放下隔在中間的心防後,總算:更拉進了彼此的距離。
  “嫁給我,我會用一輩子的時間來贖罪。”他誠心地向她求婚,用那至死不渝的熾情。
  “不。”她輕輕拒絕。
  任無檠呆愣子下,瞪著她認真的表情。“為什麼?”

  “我被你整得那麼慘,哪能這麼簡單就原諒你。”她抽離被他握住的手,人也保持距離地退開三步,在望見他緊張的面孔時,卻又淡淡地笑著。
  “不過——念在你後來幫我們母女這麼多,就算有再多的不是,也功過相抵了。”

  他籲了口氣,不過鬆懈的神情還維持不到兩秒,她便又補了一句。
  “所以我決定重新來過,想娶我,就重新來追我吧!”

  “呃?”

  “在我點頭答應之前,任何男人對我示好,我都不會拒絕。”

  “啊?”他瞪大了眼,看到她嘴角泛起的微笑既迷人又詭譎,不禁迷惑了。“這怎麼行?”他好不容易才辛苦到這步田地呀!

  “怎麼不行?是你說的,要用一輩子的時間來贖罪,還願意為我做牛做馬,我等著看你的表現。”

  所謂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他不過才修了幾個月,哪有這麼容易便宜他?

  任無檠呆愣了好半晌,想不到自己也有栽在女人手上的一天,不過他是栽得心甘情願、死心塌地。
  他也笑了,再次信誓旦旦地宣佈:“不管花多少時間、多少代價,我一定會追到你。”

  “既然如此,咱們拭目以待吧!”

  她隨風而去,飄揚的長髮輕拂著如花的笑靨,有如一朵不馴的花,在歷經風雨的洗練後,依然堅毅地綻放著。
  他追隨著她,不管天涯海角,她都是他最終的執著與選擇。
  兩個因恨而相識的男女,走過灰暗的荊棘而找到一片綠草晴空,這一次,他們要用愛來展開新的故事。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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