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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愛你的酷 作者:陶陶 (己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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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唐代宗永泰元年(西元七六五年)

  “四方”客棧坐落於豫南的一處郊外,生意雖算不上興隆,但日子也還過得去,因為十裏內外只有這一間客棧,所以往來於其中的商人、俠士,甚或進京趕考的窮書生,為免於錯過宿頭,都會在“四方”客棧停留一宿。

  平常的日子倒也還好,店小二偶爾還能偷偷懶,因為雖是人來人往,但還應付得過去,可今天下午一場雨下得像是要把屋頂給震垮似的,轟隆隆地好不嚇人,因此從晌午以後就有客人上門,原本只是進來避雨,可沒想到這雨像是決堤一般,下個不停。

  到了晚上,客棧已擠滿人,忙得掌櫃和小二差點沒斷氣,這是他們第一次希望不要再有客人上門來,寧可把財神爺擋在門外。

  “這年頭像在造反,都入秋了還下這么大雨。”

  小二送酒時聽見客人抱怨的聲音此起彼落,因為從下午開始就有人開始喝酒,酒酣之際難免嗓門就放開了,整個客棧顯得鬧烘烘的。

  小二甩甩肩上的大襟褂子,走回櫃臺,吁口氣。“累死人了。”他一直忙著送酒菜,雙手都快酸死了。

  掌櫃正打著算盤,聽見夥計的話,忍不住抬起頭來。“累倒也罷,可別出什么岔子才好。”他憂心地撫著唇邊的胡須。

  “什么意思?”小二出聲詢問。

  “如今什么三教九流的人全聚在這兒,我擔心若有個閃失,這店可就砸了。”他們這些生意人最怕的便是有人鬧場生事,“和氣生財”可是他們的金玉良言,再說黃湯一杯杯下肚,自制力相對的也愈來愈差,一言不和動手動腳的幾率自然大多了。

  “那倒也是。”小二不由得也擔心起來。

  “安史之亂才過沒多久,我這店好不容易又開張,可不想再給毀了。”掌櫃愈想愈難心安,戰亂時他的店被拆了,如今才經營了年半,銀子都還沒賺回來,可不想莫名其妙又被砸了。

  “我會好生盯著,一見稍有醉意的就說咱店裏沒酒了,不給再喝。”小二畢竟是年少氣盛,說起話來頗為信心滿滿的。

  “這可不行,醉酒的容易不講理,說店裏沒酒了,不把他們惹毛才怪。”掌櫃連忙搖頭否決他的主意。

  “那咱們該怎么辦?”

  掌櫃嘆口氣。“還能怎么辦,小心點便是,而你放機靈點,一見苗頭不對,就趕緊當個和事佬,別讓他們打起來了。”

  “這我明白。”小二點頭。

  這時他又聽見有人在叫他,連忙喊道:“來了。”小二正想去問客人有何吩咐時,一抹高大的人影像鬼魅似的無聲無息地走進了客棧。

  來人戴了頂寬綠的鬥笠,遮住他的臉孔,一襲藍衣早已溼透,但仍無損他懾人的氣勢,腰側的長劍更透出令人不安的寒意。

  “一間客房。”來人道。

  小二不禁吞了口口水,覺得頭皮有些發麻,這人的聲音倣佛冷得可以凍人。

  “我們……已經客滿了。”小二努力克制著聲音的顫抖回答道。

  藍衣人盯著他,反問:“客滿?”

  他的聲音輕得會讓人錯以為是和善的懇求,怎知倏然間,他左手按著劍,“當!”一聲,劍已離鞘一寸。

  掌櫃嚇得臉色發白,趕忙道:“還……還有一間……如果……你不嫌棄……是堆雜物的……但還算幹凈,二樓最右側。”他使個眼色給夥計。

  “我帶您去。”小二彎著腰陪笑地往前領路。

  “不用了。”藍衣人冷冷地道。“如果還想活命,就別靠近我的房間。”話畢,他已走上樓,留下一臉害怕之色的小二和掌櫃。

  小二拭去額上冒出的冷汗,心有餘悸,方才差點命都沒了,他還是第一次遇見這么冷酷的人。

  “唉!這年頭不小心就會惹上殺身之禍。”掌櫃不勝唏噓的說,如果多來幾個這種客人,他的小命早沒了。

  “小二——”一聲叫喊喚回夥計的思緒。

  “來了。”他急忙向前,方才的客人恐是不耐煩了。

  掌櫃正想回到帳本上時,門外卻傳來馬匹的嘶鳴聲,他在心中呻吟一聲,老天!可別又有人上門了,這會兒真的是客滿了,就算拿劍頂住他的咽喉,他也變不出半間啊!

  ☆☆☆

  嚴採君跳下馬車,對著車裏的人喊道:“我去問問掌櫃,一會兒就回來。”

  沒等回話,她便往前邁去,這雨從午後下到晚上,道路都已泥濘不堪,實在不能趕路,像剛剛車輪就陷在泥漿裏,動彈不得,若不是大夥兒全下來幫忙,這會兒馬車恐怕還在坑裏打轉呢!可也因為這樣,每個人都淋溼了,當務之急得先找個能擋風遮雨的地方。

  嚴採君一進客棧便脫下鬥笠,但身上的蓑衣仍是不停地流下水滴,打溼了地板。

  “我們已經客滿了。”

  還沒開口,就聽見掌櫃已先聲奪人。

  “能不能……”

  “我們真的沒有客房了。”掌櫃打斷她的話,他望著眼前長相清秀的小秋子,五官秀氣的像個姑娘家,身形略顯清瘦,他想,這種弱不禁風的人應該沒什么好怕的。

  “我明白你們客滿了。”嚴採君不疾不徐地說。

  掌櫃一聽她的聲音,不由得遲疑起來,真的像個姑娘,難不成這人不是個女的?可這年頭他還沒見過這么瘦的女人。

  “我只是想暫住你們的馬棚一晚。”嚴採君說道。

  “馬棚?”掌櫃睜大眼,那兒能睡嗎?

  “我會照付銀子。”她自腰帶中掏出碎銀放在桌上。你甚至不用招呼我們,明天一早我們就走,不會給你帶來任何麻煩。”

  掌櫃摸摸胡子,聽起來滿劃算的,反正馬房空著也是空著,如果他們願意和牲口一起,那他沒有理由把到手的銀子往外推,雖然錢少了點,但也無妨。

  嚴採君見掌櫃心意動搖,立刻又道:“就當是行善吧!佛祖會保佑您生意興隆的。”

  掌櫃一聽立刻露出笑容。“好吧!那就這么說定了。”他伸手拿起碎銀。

  嚴採君也綻出笑容,讓掌櫃愣了一下,他……這會兒真的確定了。

  小二一回來就瞧見老板直盯著一名公子清瘦的背影發愣。“有什么不對嗎?”

  掌櫃這才回神。“沒事。”他只是確定了那位是位姑娘家,她的笑容泄露了性別,他沒見過這么溫暖的笑意,像是他給了她多大的恩惠似的,想到這兒,他不由得有些汗顏,他根本沒做什么,不過是借馬房讓他們安身罷了。

  但是有錢不拿……他可沒這么清高,所以……就算了吧!沒必要有這莫名其妙的罪惡感。

  嚴採君一走出客棧,便疲憊地揉揉眉心,趕了一天的路,精神和體力都消耗不少,她真的覺得好累。

  “成了嗎?”一名十五、六歲的女子自車窗上探出頭來,她有對細長的丹鳳眼和薄薄的嘴唇。

  “成了。”嚴採君拉起韁繩回道。

  “我就知道你一定有辦法。”楊蕓芷露出微笑,每次只要採君去和老板交涉,沒有不成的,因為採君很容易引起掌櫃的憐憫之心,她身材嬌小清瘦,不像時下女子般豐腴,再加上她長得就像個被拋棄的孤兒,所以更能激起掌櫃的善心。

  “不過就是花了點錢。”採君回答,只要是有小便宜可佔,一般人都不會太計較,所以她從不認同蕓芷所謂“外表”的優勢。

  採君示意馬匹往前走,這時馬車內又傳出另一個人的聲音。

  “我肚子餓了,可不可以先進去吃東西?”一名十八歲的男子探出車窗,他生得眉清目秀,一雙大眼眨呀眨,眸子裏有種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純真。

  “不是有幹糧嗎?”採君將王俊谷的臉推回車內。“小谷,別探出頭,會被淋溼的。”

  “我不要再吃饅頭!”小谷扁扁嘴,皺一下眉頭。“我要吃熱的東西。”

  蕓芷也道:“採君,我也想喝點熱的,天氣好冷喔!”他們已經三天都用又幹又硬的饅頭裹腹了。

  採君嘆口氣,她自己何嘗不想吃頓熱湯熱飯,只是他們的銀子實在剩下不多了。

  “王叔呢?”採君問。

  蕓芷瞄一眼在車內呼呼大睡的王叔。“他喝醉了。”從下午開始他就灌了好幾盅酒,現在根本不省人事。

  “我要吃飯。”小谷瞅著採君。

  瞧見他純真的模樣,她便狠不下心來拒絕他,小谷雖然已十八歲,但因為小時候的一場高燒燒壞了腦子,所以有輕度的智能不足,行為有時仍像個孩子,她根本無法同他講道理。

  “好不好?”小谷一臉懇求。

  她嘆口氣,隨即露出一抹笑容,算了,銀子再賺便有。“好吧!”

  話畢,只聽見小谷和蕓芷的歡呼聲,小谷一咕隆地就跑出車外。

  “小谷。”採君抓住他。“別跑。”她將鬥笠戴在他頭上,免得他淋溼。

  “採君,帽子你戴著吧!”蕓芷拿著油紙傘自車內走出。“我和小谷撐傘。”

  “對啊!”小谷笑嘻嘻地將鬥笠放回採君頭上。

  “別吃太飽,小心肚子疼。”採君叮嚀道。

  “我會看著他的。”蕓芷說。

  “那你們先去吃吧!我把馬牽到馬廄,將車轎卸在馬廄前頭,馬匹則帶到最裏頭,因為其他位置都先被佔去了。

  當她牽著“珍珠”到馬房時,瞧見珍珠旁邊的馬是一匹高壯,鬃毛雪亮的黑馬,它比珍珠高了近一個馬頭,而且比這裏的任何一匹馬還健壯,她不由得想摸摸它,卻見它對她大肆噴氣,嘶鳴一聲。

  “我沒有傷害你的意思。”採君輕柔地安撫它道。

  它不領她的情,仍是充滿敵意地注視著她。

  採君微笑著說:“你真是謹慎。”

  這時珍珠對隔壁的黑馬鳴叫,但黑馬轉開頭去,沒有理它,採君忍不住笑出聲,她從沒見過這么盛氣淩人的馬。

  採群摸摸珍珠棕色的鬃毛,溫柔地道:“別生氣。”

  珍珠對她低鳴,似乎在表達它的不滿,或許它也不喜歡和那匹黑馬比鄰而居吧!

  採君脫下身上的蓑衣,而後拿出飼料喂馬,隨即虛弱地癱坐在幹草堆上。她真的累壞了!珍珠以鼻子頂頂她的臉龐。

  “我沒事,只是有點累。”她撫著珍珠的臉,小臉靠在它的頰邊,疲憊地閉上雙眼。

  半晌,才又道:“我想找個地方安定下來,你覺得呢?珍珠。”她睜開眼注視著它。“這樣你也不用每天奔波,我想蕓芷和小谷也都會讚成的,而王叔只要有酒喝,應該也不會反對。”

  珍珠憩過她的臉,採君咯笑道:“好癢!這么說你是讚成羅!”她微笑地撫著它的臉。

  這十年來,她。王叔、蕓芷和小谷四個人東奔西跑,前八年是為了躲避戰亂,後兩年則是為了討口飯吃,最近不知怎么地,她總覺得身心極容易疲累,可能是她已經倦於奔波的日子了吧!她想找個城鎮住下來,做個小生意,如此一來他們一家四口的生活應該不成問題。

  “我想就這么決定吧!”她對馬兒說,正準備起身時,卻聽見有人進來的聲音,從昏黃的燈光望過去,看不清楚是誰,再加上有段距離,就更不容易瞧明白了,只能大概知道有四個人,難道也是投宿的旅客?

  “這裏怎么有頂車轎?”一名男子抽出劍,拉開布慢,只見一個四十出頭,邋裏邋遢的男人四肢大張,大刺刺地躺在馬車中呼呼大睡。

  採君緊張地蹲在原地,從懷中拿出飛鏢,他們不曉得會對王叔怎么樣,還是有備無患的好。

  “只是個醉漢。”另一名男子說道,他伸手往醉漢後腦一敲,不管原先他是真醉假醉,現在他都肯定不省人事了。

  “我們已經確定他投宿在這間客棧,就住在樓上右側的最後一間。”第三個男人向雙手置於胸前,表情陰冷的為首男子報告。

  “堂主下了令,這次絕不能再失手。”

  為首男子冷哼一聲。“他是不信任我,所以派你們盯著嗎?”

  其中一人立即道:“沒的事,魏桀武功了得,堂主是要咱們來幫忙,多個人手好辦事。”另兩人也跟著點頭附和。

  “我自會取他性命,不用你們礙事。”他冷冷地掃過眼前三人。

  “這……”三人面面相覷,隨即為難道:“堂主有令,恕小的難以從命。”

  為首的男子右手一揮,只見一道光影掠起。“如果殺了你們呢?”他冷笑道,利劍抵住其中一人的喉嚨。

  採君緊張地握緊拳頭,她透過欄柵由細縫瞧見白劍寒冷的殺意。

  “堂規規定不能殘殺同門。”被劍抵著的男子背脊泛起一陣寒意。

  “你以為我會在乎嗎?”他冷笑。

  另外兩人立刻道:“堂主說如果你不從命,你要的情報他不會透露。”

  那男子臉色一變,白光劃過黑夜,劍已回鞘。“只要別擋著我的路,我不管你們怎么做,滾!”

  “是。”三人一拱手,瞬間已上了屋頂。

  男子俊美的臉孔望著屋外的雨滴,臉色顯得有些鐵青。“該死!”他詛咒一聲,憤怒地揚劍劃過木柱,只見柱子應聲斷成兩截,馬廄的屋頂立刻傾向一邊,棚內的馬匹也因此焦躁地嘶鳴著。

  珍珠也跟著鳴叫了一聲,採君則躲在角落裏不敢出聲,直到瞧見他走進雨中才松口氣。她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子,腦中不斷重復浮現他們方才的話。

  她急急跑向前,掀開車輿的布幔,聽見王叔的鼾聲才放下一顆心。幸好他們沒傷害王叔。採君自車中拿把油紙傘走出馬棚,沿著啣接的小徑邁進客棧內。

  她一進客棧就瞧見蕓芷對她招手,她一坐下,蕓芷就問:“怎么這么慢?”

  “沒什么。”採君說話的同時,不由得左右張望一下,不曉得方才那四個人是不是就坐在附近,但她隨即無奈地搖頭,就算在又如何,她也認不出來,畢竟馬棚裏的光線太暗了。

  “你在看什么?”蕓芷也學她向四處張望著。

  “沒有。”採君立刻坐直身子。“小谷,吃慢點,小心鬧肚子。”她拍一下小谷不停地抓著食物的雙手。

  “我肚子餓嘛!”小谷狼吞虎咽的又塞了口包子。

  “小谷。”她語帶警告。

  “好嘛!”他扁扁嘴,心不甘情不願地放慢速度。

  採君拿起筷子,吃口湯面,心中卻不斷掙扎,她該不該去警告樓上右側的那位房客呢?

  她又吃口面,仍是心神不寧的想著該怎么辦呢?

  “採君,你怎么了?面不好吃嗎?”蕓芷問,她方才已經吃了一碗面,覺得滿不錯的,怎么採君吃起來卻像食不知味的樣子。

  採君放下筷子,心中有了決定,她不能見死不救。

  “蕓芷,你先帶小谷回馬棚,沒吃完的東西叫小二包起來。”

  “為什么?”

  “別問。”採君搖搖頭,如果發生了糾紛,她不希望波及他們,畢竟那些壞人可是帶著劍的。

  “你到底怎么回事?”蕓芷不解。

  採君沒有回答,只是叫了小二過來。

  “有什么吩咐,客倌?”

  “麻煩你把東西包起來。”她拿出碎銀放在桌上。

  “好的。”小二收起銀子,走回櫃臺那兒。

  “我還要吃。”小谷不依。

  “小谷乖,拿一些回去給你爹吃。”採君摸摸他的頭。

  “爹在睡覺。”小谷邊說,邊吃著手中的包子。

  “那小谷和蕓芷坐在馬車裏慢慢吃。”採君又道。

  “到底怎么回事?”蕓芷納悶地看著採君。

  “我等會兒再告訴你,你先帶小谷離開。”

  “你不走嗎?”蕓芷更納悶了。

  採君嘆口氣。“別問這么多,照我的話做。”

  蕓芷輕蹙眉頭。“好吧!”她示意小谷和她一起離開,只見小谷邊啃包子邊走,臉上還沾了些菜屑。

  採君一見他們跨出客棧,立刻走上二樓,而後往右轉,最後一間……她在心裏默念,精神不由得隨著腳步的接近而緊繃起來。

  她戰戰兢兢地往前走,突然,一扇門在她眼前開啟,差點沒把她嚇死。

  一名中等身材,喝得醉醺醺的男子走了出來,他見到採君時也一臉訝異隨即笑迷雙眼。

  “這下老天可派人來暖我的床了。”他顛簸地上前抓她。

  採君閃過他的爪子,低頭瞧了瞧身上寬大的男服一眼,只見衣裳因為溼透而讓她的曲線畢露,她迅速解開腰帶往男子面前一甩,一團粉末散了出來。

  “好好睡一覺吧!”採君繼續快速地往前走,而後聽見身後男子倒地的聲音,這種事她已經應付過好幾次了,處理來得心應手。

  採君迅速係好腰帶,在最後一間房門口停了下來,屋裏一片漆黑,沒透出半點燈光,他該不會睡了吧!她深深吸了口氣,鼓起勇氣敲了敲門。她告訴自己不能在這時候退縮,因為事關一條人命,就當是做善事吧!

  ☆☆☆

  魏桀坐在桌前,凝視著眼前堆著面粉、殼糧和一堆棄桌椅的雜物間,雖亂了點,但仍算幹凈,趕了一天的路,有個歇息的地方就不錯了。

  隨即,又為自己的想法而搖頭,他心裏有數,今晚“百龍堂”的殺手一定會再次暗殺他,上一次已交過一次手,他不能大意。

  他合上雙眼閉目養神,靜靜等待他們的到來。

  過了片刻,他聽見廊上傳來一聲重物撞地的聲響,他倏地睜開眼,銳利的目光掃向門口,而後聽見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在他房門口站定。

  他納悶地皺起眉頭,瞧見門紙上映出一抹瘦小的身影……這不會是百龍堂的秘密武器或第一號殺手吧!

  當“叩!叩!叩!”的敲門聲響起時,他立刻肯定這不是殺手,至少他還未見過事先會敲門的殺手。

  因為門的關係,門扇略略開了一道縫,採君輕喊一聲:“有人在嗎?”

  女人?!魏桀由聲音判斷出來人的性別,他的眉頭皺得更深,這到底在搞什么?

  採君又叫了一聲,見沒回應,只好走進房裏,烏漆抹黑的房間讓她一時之間無法看到任何東西。

  “魏公子?”採君輕喊,她記得那些人稱他魏桀。

  魏桀詫異地挑眉,她怎么會知道他的名字?他瞧見她伸長雙手東摸西碰想確定屋裏有哪些東西,以便探路。

  “你是什么人?”他冷冷地開口,該不會是百龍堂改用美人計吧?

  採君輕呼一聲,心臟險些跳出胸膛,他突然出聲,差點把她嚇死。

  她轉向聲音來源,定眼一瞧,才發現他坐在桌前,離她只有一臂之遠。

  “既然你在,為什么剛剛不出聲?”採君無法理解這個人到底在想什么。

  “你到底是誰?”魏桀的聲音透露著些許的不耐煩。

  採君見他口氣並不友善,也不想再和他耗下去。“我只是要告訴你有人要殺你,你小心點。”說完,她轉身就要走。

  魏桀左手一伸便掐住她的脖子。“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冷聲道,她怎么曉得有人要殺他?

  採君被他掐得幾乎不能呼吸,她掙扎著想掙開他的手。“放……開……”天哪!她要死了,沒想到做善事的下場這么慘,早知道……她就……不來了……

  她身子一軟,不了動靜,魏桀左手一松,採君便往地上癱,他立刻接住她,右手一彈,桌上的蠟燭頓時點燃,他低頭一瞧,臉色立刻大變。

  秦霏?!不可能,她明明已經……

  魏桀將放到桌上,扯開她的衣服,露出雪白纖細的肩……沒有紅痣……

  採君咳了幾聲,慢慢睜大雙眼,一入目便是那男子的臉,她循著他的目光,見到敞開的衣裳,不由得大驚失色,手掌立刻揮向他。

  魏桀連閃都沒閃,右手再次掐住她頸項,採君揮出去的手在半空中癱軟下來,指間的細針也向下墮落。

  “你到底是誰?”他冷酷地注視她,其實仔細一看,她和泰霏只有七、八分神似,方才是因為乍見的那一剎太震驚了,才會直覺扯開她的衣服查證。

  “我……”她根本無法回答,他掐得好緊,而她沒想到他竟是好色之徒;她錯了,原來她想救的人竟是壞人,如果他被殺了她一點都不會同情的。

  魏桀緩下力道,不想她又昏過去。“再不說的話,別怪我手下無情。”

  採君正想回話,只見他仰頭看向屋頂,採君抬腳踹他,雙手同時攏好衣裳,魏桀卻陡地將她從桌上摟下,採君還沒回過神,背部已撞向他的胸膛,她呻吟出聲,痛死人了。

  一道碎響在頂上發出,三名黑衣人由上竄下,利劍同時向魏桀刺來。

  採君大吃一驚,劍怎么全指向她?她在剎那間領悟,她準是被當作盾牌了,反射性地,她扯下腰巾往前一揮,大量粉末飛出,她也在同時屏住呼吸。

  三名蒙面人見狀立刻倒退,左手掩住耳鼻,採君趁此想掙脫魏桀的手臂,無奈他卻緊箍著她的腰讓她動彈不得。

  魏桀帶她後退一步,縱身掠上屋頂,他對她的身份更好奇了,她全身上下似乎藏著許多小機關,他沒忘記她的手揮向他時有銀針從她指間中滑落,而現在更有有毒粉末散出。

  “放開我。”採君惱火地說,現在可好,竟然跑到屋頂上淋雨。

  魏桀還沒回話,三名黑衣人已尾隨而上。他皺一下眉頭,這些纏人的東西,他可沒心情和他們瞎耗,他當機立斷奪走採君手中的腰巾。

  “喂——”採君叫嚷,這人是土匪嗎?

  一把利劍刺向他們,魏桀右手一抖,腰巾纏住長劍,他大喝一聲,左掌擊中蒙面人的胸膛,蒙面人瞬間飛掠出去,鮮血自他口中大量噴出。

  另外兩人同時進攻,魏桀腰帶一揚,被卷住的長劍飛射而出,他抱著採君縱身飛起,採君嚇得差點吐出來,她從來沒離地面這么高過。

  魏桀旋身欺近蒙面人,右腿踢中一人腹部,側身閃過第三名黑衣人的劍,右手揮動腰巾,纏住第三人的脖子,魏桀一扯,採君便聽見頸骨斷裂的聲音。

  她真的要吐了!當兩人重新站在地上時,採君忍不住一陣作嘔,吐了出來,大雨狂打在兩人身上。

  魏桀驚訝地盯著她,松開左手,她癱軟在地上,吐出更多胃液,他這個殺人魔!

  “你怎么回事?”魏桀皺眉道。

  一把怒火襲上採君心頭,她的雙手握拳,抓住地上的溼泥,回身灑向他的眼睛,起身狂奔,但才沒跑兩步便撞上他,她不知道他是如何移動這么快的?

  魏桀伸手扣住她的脖子。“想跑?”他冷聲道。

  採君瞪他。“你要殺就殺,不用廢話。”

  他訝異於她憤怒的反應,是什么導致她的改變?“你到底是誰?”

  “我為什么要告訴你?”她倔強地回答。

  “我倒要看看你的嘴有多硬!”他冷笑一聲,左手加重力道。

  採君雖呼吸困難,但仍瞪著他,她絕不低聲求他,絕不!她寧可死。

  魏桀見她的臉慢慢漲紅,不得不承認她很有骨氣,而這是他有史以來對女人的最高評價了。

  採君眼前一黑,癱軟下來,最後閃過她腦海的是蕓芷、小谷和王叔的臉孔,她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第二章
魏桀將她扛在肩上,對她瘦弱輕盈的身子大惑不解,“百龍堂”的人該不會為了取信他,而將手下餓成這樣吧?

  這些天他頻頻受到追殺,猜疑是免不了的,畢竟“美人計”他不是沒碰過,再加上他對女人向來沒好感,因此對於突然蹦出她這號人物,還煞有其事地警告他有人要殺他,要他如何不疑心。

  “百龍堂”是中原赫赫有名的殺人組織,遍布大江南北,最近不知怎么回事竟把矛頭指向他,他一路南下,殺手也緊跟而來,到底是誰雇了百龍堂的人要取他性命?

  魏桀扛著她飛上屋頂,而後縱身躍至雜物間,當他一站定,立刻感到頸後一陣涼意,他彎身躲過利劍,右手的腰巾同時射出。

  黑衣人側身閃過,魏桀與他面對面對峙。“我還在想你怎么不見了。”他挑眉,注視眼前俊美的男子。“百龍堂的殺手不是都蒙面的嗎?”

  “就算我蒙面,你也知道我是誰,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大費周章了。”烈焰不帶感情地陳述,他們兩人之前就曾交過手,魏桀當然知道他,再者,他們以前就認識,認出他是易如反掌的事。

  魏桀將採君放到床上,烈焰雖然詫異於為何多出一名女子,但他沒有追問。

  “拔劍。”烈焰冷然道。

  魏桀聽後並沒有任何反應,甚至在床沿坐了下來。他封住採君的穴,讓她不致在中途醒來時又想逃走。

  烈焰右手一揚,魏桀挂在床柱的劍立刻落下,他左手一伸,接住劍身。

  “出招。”烈焰喝道。

  “我說過不想和你動手。”魏桀漫不經心地說。

  烈焰冷哼一聲,利劍刺向他的胸膛,魏桀以劍鞘擋住;只見烈焰不斷進攻,白光在房中飛舞,而魏桀只守不攻,但對手的招式卻愈來愈淩厲,讓他無從選擇。

  他左手一震,劍鞘飛奔而出,射向烈焰,利劍也直入對方胸口,烈焰側身閃過劍鞘,右手一轉擋住他的劍,兩人你來我往交手十幾回合,魏桀趁一空隙,右掌擊向烈焰的胸膛。

  烈焰被震得倒退數十步,房門被他撞倒,引起砰然巨響,樓下的客人全詫異地望著這一幕。

  “搞什么?”有人大喊。

  烈焰縱身飛來,手中的劍淩厲地攻向魏桀,魏桀向後彎身躲過他的攻擊,右腳一勾,椅子撞向烈焰!烈焰右手一揚,椅子頓時裂成兩半,這時魏桀手中的劍已尾隨而至,烈焰左手抬起,讓利刃刺穿他的掌心,而他的劍也在同時直探魏桀的腹部;魏桀當機立斷,左手手指扣住他的劍身,當他自烈焰掌中抽出劍時,烈焰一轉劍把,魏桀的手瞬間迸出鮮血,而烈焰的手也噴出血來,他左手一揚,鮮血甩上魏桀面門,遮避他的視線,並趁此機會將利刃往他腹中送。

  魏桀閉上雙眼擋住血漬,手中的劍抵向對方的利器,這時樓下和樓上的客人全跑了過來,掌櫃嚇得半死也不敢出聲,只擔心他的客棧會被破壞殆盡,這兩人的功夫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厲害的,而且兩人看起來都很冷酷,像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原本想來瞧瞧怎么回事的客人,這時也都不敢出聲,見屋內高手淩厲的劍法,沒有人敢去招惹。

  這時兩人一旋身,利劍同時刺向對方,快得讓人閃避不及,只見兩人的左肩同時被劍刺穿,同時出掌,巨響同時響起,兩人被震得各自向後飛去!魏桀瞬間穩住身子,烈焰則撞斷床柱,嘴角流出鮮血。

  “夠了,我不想傷你。”魏桀面無表情的說。

  “除非你殺了我。”烈焰冷哼一聲。

  他皺一下眉頭。“為什么你要再回百龍堂?陸震宇知道這件事嗎?”

  陸震宇是他的好友,曾是百龍堂的一員,甚至高居“堂主”一職,而烈焰則是他得力的部下,但在兩個月前陸震宇退出了組織,離開時帶走了二十名部下,烈焰是其中一名。

  魏桀不解的是,烈焰好不容易脫離了“百龍堂”,為什么還要回去?

  “不關大哥的事。”烈焰淡然道,他一向稱陸震宇為大哥。“這是我的意願。”他扯下一片衣袖纏住血流不止的掌手,目光瞥見躺在床上的女子,她正望著他,眸子閃著一抹驚慌。

  毫無預警地,他抓起採君向魏桀拋去,魏桀本能的接住她,這時烈焰也同時向前衝,他的劍在魏桀接住採君的同時抵達他的腹部。

  魏桀在劍刺入些許時及時握住身,“鏘!”一聲,劍斷成兩截,他順手將斷劍擲向烈焰,只見烈焰一揚手,斷劍被擊落一旁。

  烈焰冷笑一聲。“我會再找你的。”他縱身掠上屋頂,消失在黑夜中。

  魏桀嘆口氣,低首望向瞪大雙眼望著他的女子,她的眸子透露著不解和一抹慌張,他看著雜亂的房間如今已殘破不堪,大雨甚至落入屋內,弄得到處溼答答的。

  他轉向仍圍在房外的人,一步步逼近他們,所有人嚇得四處逃竄。

  “掌櫃。”

  “啊?”掌櫃轉過身面對他冷漠的臉,只覺得頭皮發麻。

  “一間客房。”魏桀開口。

  “啊?”掌櫃大驚失色。“我們……沒有……”他這不是為難人嗎?

  “沒有?”他冷笑一聲。“如果我殺個人是不是就有了?”

  採君因他的話而睜大眼,她靠在他溼透的胸前,恨自己不能動彈,一定是他點了她的穴,其實,她在他們兩人開打不久後就醒來了,她很驚訝自己還活著,這是第二次她以為他要殺她,但卻都平安無事地醒來。

  因為不能動彈的關係,所以她不能轉頭瞧他和那名黑衣人打得如何,但由聲音判斷也曉得很激烈,不過,至少她確定他不是壞人,他似乎不想和那黑衣人動手,但那黑衣人卻一直想置他於死地,只是一想到他面不改色地殺了其他三名黑衣人,仍讓她想吐,她最受不了看屍體。

  “我們……真的……沒有了……”掌櫃顫抖著聲音往後退。

  “那我只好動手殺人以求省事。”魏桀若無其事地說著。

  掌櫃嚇得腿快軟了,他不停地向後退。“大爺……求求您……高抬貴手……”

  當他的腳碰到不知名的東西而絆倒時,不由得尖叫出聲,因為地上躺了個男人。

  採君由餘光瞧見被她迷昏的醉漢仍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掌櫃的該不會以為那是屍體吧!

  魏桀也瞧見了倒在地上的男人。“他的房間是哪一間?”

  “啊!”這句話都快變成掌櫃的口頭禪了。

  “我說在哪裏?”魏桀不耐煩的重復。

  掌櫃往身旁的房間一指,魏桀立刻趨上前,他往男子的太陽穴踢去,如此一來,他昏到第二天是沒問題了。

  魏桀抱著採君走進房裏,撂下一句話:“弄兩套幹凈的衣服來。”不等老板回應,他已踢上房門。

  採君被安置在床上,魏桀褪下溼衣,露出上身,他的左肩和左腹仍淌著血。

  採君望著他,以眸子傳達著訊息。

  “你想說話?”他挑眉,伸手解開她的穴道。

  她輕咳一聲。“我有藥。”她自衣內的暗袋中掏出金創藥,畢竟他是因為接住她才受傷的。

  “不用了。”他淡然拒絕。

  “你以為這是毒藥?”她不難推論出他的想法,這人疑心病很重。

  魏桀沒有回話,只是將衣服扭幹披在屏風上。

  採君走向他。“我可以證明這不是毒藥。”

  “你到底是誰?”他冷冷地詢問,她看起來才十五、六歲,穿著寬大的圓領袍服,面容清秀,沒有涂抹任何的脂粉,似乎想做男子打扮,但是她清亮柔細的聲音卻破壞了的偽裝,只要她一開口,他相信九成以上的人不難識破。

  更何況她的五官無論怎么看都像個女人,她的唇小巧而且紅潤,眼睫毛又濃又長,眉如新月,雙眼露出一抹純真,這也是她和泰霏最不同的地方,泰霏的眼是嫵媚的,而且比她圓潤。

  “我只是借住在這裏的客人,我說過我只是來警告你有人要殺你罷了。”採君一想到他扼住她喉嚨的模樣,不禁再次咒罵自己為何多管閒事,反正他的武功那么厲害,自然不怕那些黑衣人,可是她卻因此卷入這淌渾水。

  她見他一副懷疑的表情,怒火頓時上揚。“你不信就算了,藥放在這兒。”她將藥瓶放在桌上,轉身就走。

  魏桀冷聲道:“沒有我的許可,你不能走。”

  採君僵在原地,轉過身子,一臉氣憤。“你到底要怎樣才相信?”她對著高大而且魁梧的他發火,無畏地注視他冷漠的雙眸,她從沒見過如此冷酷的人,除了心冷之外,臉孔也透著寒意。

  他的五官就像用木頭刻出來似的,沒有任何表情,眉毛濃粗,下巴方正,膚色成古銅色,皺眉時眉頭像打結似的,嘴巴總是抿成一直線,感覺上很嚴厲,而且他的眼神又冷又犀利,常盯得人寒毛直豎,從他對掌櫃的態度,她知道他一定常以這種方式威協人而達到目的,他真是太惡劣了!

  “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殺我?”他交叉雙臂於胸前。

  採君看著他結實的胸膛和臂膀,心底有絲怪異的感受,他們兩人共處一室,而他又衣衫不整,實在不合禮教,雖然現今的人作風大膽,但她仍覺得不妥。

  她看向別處。“我在馬廄偷聽到的。麻煩你把衣服穿上。”

  他訝異地揚起眉。“現在才來故作姿態不嫌太晚嗎?”她方才還想幫他上藥,如今卻好像受到冒犯似的。

  採君對怒目而視。“我終於明白為什么有人要殺你了!”

  “為什么?”他在心裏冷笑,她總算承認她是百龍堂的一員。

  “因為你該殺!”她咬牙切齒地道,憤而轉身離開,可是下一秒她卻不知被什么纏住而被扯到他面前,她眼一看才明白他用溼衣捆上她的腰。

  “我說過沒有我的許可你不能離開。”他扣住她的喉嚨。“為什么我該殺?誰是幕後指使者?”

  她頓時領悟他仍在懷疑她和黑衣人是一夥的,她真是受夠這些莫名其妙,不分青紅皂白的窩囊氣了。

  “你到夜要我怎么說才信?”她朝他大吼。“我說過我是無意間聽到的,我說你該死是因為你在暗示我是不正經的蕩婦。”

  他皺一下眉頭,他什么時候暗示過這種事?他只不過說她故作姿態而已。

  “你到底要怎么樣?”她失控的大吼。“我如果能殺你,我早就動手了;我好心來警告你,你不領情就算了,還要殺我,我到底招誰惹誰了?”她激動地落下眼淚,但立刻拭去,她絕不在他面前示弱。

  對於她的歇斯底裏,他的眉頭皺得更深,難道真是他誤解了?

  “你要我相信你只是來警告一個連你都不認識的人,甚至走入他的房間?”

  “如果能重新來一次,我絕不會再踏入你房門一步。”她怒聲道。

  這時敲門聲響了起來,掌櫃戰戰兢兢地在門外說道:“客倌,衣服準備好了。”

  “進來。”

  “是。”只見掌櫃低著頭入內,連瞧都不敢瞧他一眼,將衣服放在桌上後,就匆匆想離開。

  “請等一下,掌櫃。”採君突然開口。“麻煩你告訴他,我今晚是不是借住在你們的馬廄?”

  掌櫃抬頭瞧見魏桀的手扣住眼前女子的咽喉,不由得嚇了一大跳。

  “回答她的話。”魏桀不耐煩地說。

  “是,是。”掌櫃結巴的說:“她在……你上樓後……來的。”

  “你可以出去了。”魏桀下逐客令。

  “是、是。”掌櫃連滾帶爬地以最快速度離開。

  “這下你相信了吧!”採君怒視他。

  魏桀松開扼住她脖子上的手。“這不能證明什么。”

  採君後退一步。“你的疑心病讓人厭煩。”

  “這是保命的方法。”他拿起桌上的衣服穿上,卻發現有些小。“另一套是你的,換上。”

  “不用了,我自己的馬車裏有。”採君搖頭。“現在我能走了嗎?”

  他瞄了她一眼,仍在考慮,最後點了點頭,就算他有所懷疑他現在也無法證明什么。“別讓我查出你在說謊。”他冰冷地看她一眼。

  “如果我沒說謊,你會為你今晚的所作所為向我道歉嗎?”她瞧見他驚訝的神情一閃而過。“我想我是在癡人說夢。”她轉身離去,就在準備開門時,又回頭問道:“我想知道你為什么脫我的衣服?”她的神情有些尷尬,但這不能阻止她說出她的疑問,最少她以為他要對她非禮,但現在她卻無法這么想,他不像是這種人。

  魏桀冷冷地說:“我以為你是我認識的一個人,我只是想證明你到底是不是她。”

  “她的肩上有顆痣。”他面無表情地說完。

  “我和她很像?”

  魏桀只是頷首,沒有回話,採君心想,或許那是他的情人吧!這一刻,她覺得自己該說些什么。

  “希望有機會能見她一見,那一定很有趣。”

  魏桀注視她一眼,淡然道:“不可能。”

  “為什么?”她不解。

  “她已經死了。”

  採君當場僵住,隨即聳聳肩,自我解嘲道:“那我想我還是慢一點再見她好了。”

  他盯著她,嘴角揚一抹幾乎無法察覺的笑意,如果不是採君急於離開,她會瞧見他的笑容。

  “再見。”她頭也不回地說,當她跨出房門時,這才放松地吁口氣,不期然地卻打個噴嚏,冷風吹在她一身溼衣上,實在讓人吃不消,她得趕快回去換衣服才行。

  ☆☆☆

  “採君,你到底跑到哪兒去了?”蕓芷一見到採君走進馬棚,便不由得叫道。

  “沒有。”採君打個噴嚏。

  “你怎么溫成這副德行?你不是有帶傘嗎?”蕓芷連忙從包袱中抽出幹凈的衣服遞給她。

  “別再喋喋不休。”採君架起了一大塊簾幕遮住自己,才迅速換下幹爽的袍服。“小谷呢?”

  “在馬車裏睡著了。”蕓芷坐在馬車後突起的橫桿上,雙腳晃呀晃的。

  採君自布幔後走出來,雖然舒服多了,但是仍覺得冷;將溼衣晾在木欄上,從馬車裏拿出一條毛毯,而後坐在幹草堆上,背靠著木墻。

  “你要不要向掌櫃要杯熱茶?”蕓芷遞給採君一條幹凈的長巾,讓她擦幹溼發。

  “不用了。”採君偏頭將發絲放在胸前,盡可能地吸幹水分。

  “你今晚睡馬車裏,我睡外頭。”蕓芷說道,她擔心採君會感冒。

  因為車裏空間不大,再加上行李擠了一堆,所以勉強只能睡三個人,通常都是王叔睡外頭打地鋪,但這前提必須是在王叔沒喝醉的情況下,否則都是採君露宿外頭。

  “不用了。”採君搖搖頭。她將青絲全攏在一側擰幹,因而露出她一側的頸子。

  蕓芷驚呼一聲,在她面前蹲下。“你的脖子怎么了?”採君原本白嫩的脖子現在全是青紫,而且看起來像是被捏的。

  “什么怎么了?”採君不解。

  “你的脖子怎么青青紫紫的?”蕓芷急忙從袖口拿出藥膏涂抹在她的頸項上。

  採君直覺的以發絲遮住。“不小心撞到的。”這一定是魏桀扼住她的喉嚨時留下的,如果她告訴蕓芷她方才的遭遇,她一定會大驚小怪,甚至哭泣,可是她現在實在沒安撫人的力氣,她只想好好睡個覺,就當這一切只是噩夢。

  “你騙我,這才不是撞傷的痕跡。”蕓芷擔心的輕咬下唇。

  “別管這個了,我現在好累,只想睡覺。”她打個呵欠。

  “可是……”

  “蕓芷,明天再說好不好?”她真的沒力氣提今晚的事。

  蕓芷見她一臉疲憊,只好道:“好吧,那就明天,你可不能騙我。”

  “我知道,你也去睡吧!”採君又打個呵欠。

  當蕓芷掀開車幔要進去時,採君喚住她。“蕓芷,我想找個地方定居下來,你想好嗎?”

  她急急回身。“當然。”她的聲音中充滿渴望,他們四人流浪了好久,她也覺得累了。

  採君微笑。“我知道了,你去睡吧!”她閉上雙眼疲累地靠著木墻,隨即墜入夢鄉。

  當睡著後,一抹高大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面前。魏桀注視著她,他是跟著她來到馬房的,他很訝異她說的是實話,她果然不是百龍堂的人。

  他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撫著她脖子上的瘀血,是他造成的!當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什么時,立刻抽回手,眉頭皺在一起。他是怎么回事?

  他不喜歡心中升起的愧疚感,他今晚或許對她很不友善,但那也是基於對她的猜疑,他已經受過一次背叛,對於女人的話,他無法再信。

  一想到泰霏,他心中一凜,臉色再度冷了下來,他直起身子,轉身走出馬廄,消失在雨夜中。當他走後,車內的蕓芷才敢出來,但仍無法制止顫抖,她本想再多拿件毯子給採君,但她才拉開車幔,就瞧見那人蹲在採君面前,嚇得她不敢出聲,他的表情真可怕,好像閻王似的。

  她不懂採君和他到底是什么關係,難不成採君脖子上的瘀痕就是他造成的?如果真是這樣,她決定要討厭這個人,他怎么能這樣對待採君,真是太可惡了!

  ☆☆☆

  翌日,採君醒來時,覺得喉嚨很不舒服,而且頭昏昏的,她撐起身子,卻覺得手腳發軟,她坐回幹草堆上,從衣服的暗袋中拿出一瓶藥丸,含了好幾顆到口中,她想,她可能受到風寒了。

  她掐掐自己的臉頰,想讓臉色紅潤些,她不用看鏡子也知道自己的臉色一定很蒼白,如果讓其他人瞧見,肯定會擔心的。

  當她吞下藥丸時,她的喉嚨痛死了,她難受的皺一下眉頭,昨天從下午她就開始淋雨一直到晚上,受寒也是料想中的事。

  她將毛毯折疊好,慢慢站起身子。蕓芷一跨出馬車就瞧見採君憔悴的臉龐。

  “你沒事吧?”蕓芷一臉擔憂。

  “沒事。”當她說出這句話時,不由得嚇了一大跳,老天!她的聲音粗得像個男人,而且還很難聽。

  “你感冒了?”蕓芷焦急的不知所措。

  “沒有,只是喉嚨不舒服。”可能是魏桀把她的喉嚨弄傷了。

  “昨晚我看到他了。”

  “誰?”採君摸不著頭緒。

  “一個男人的,看起來冷冷的。”蕓芷邊說還邊觀察著採君的反應。

  男的?魏桀嗎?他來做什么?採君微蹙眉宇,該不會是跟蹤她吧!頓時,她覺得怒火上揚,他還是不相信她。

  “他是誰?”蕓芷問。

  一陣咳嗽聲自車內傳出,王邗揉著太陽穴跨出馬車。“你們已經起來了?”他覺得今早的頭特別痛,除了宿醉外,後腦勺像是被千斤敲過似的。

  王邗一起來,小谷也揉揉眼睛坐起來,採君示意蕓芷私底下再談,然後走到馬棚最裏面,摸著珍珠的臉。

  “早。”她微笑。

  珍珠對她嘶鳴一聲,輕頂她的額頭,採君注意到珍珠旁邊的那匹黑馬已經不見了,想必是它的主人騎著它離開了,她很訝異它的主人會如此早出發,現在才破曉而已——突然,她的腦袋閃過一個念頭,那匹黑馬冷漠高傲的模樣讓她想起一個人。

  他該不會湊巧是黑馬的主人吧?如果真是如此,她也不會太驚訝,他和它的馬有共同的特質——不信任別人。

  採君牽出馬匹,無法克制的咳了幾聲。真是糟糕,她可不能在這時候病倒。

  “怎么了?”王邗問,他喝下一瓶解酒的藥。

  “沒事。”

  “還說沒事,你的聲音怎么了?”王邗皺一下眉頭。他的身材中等,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衣服,臉上一大片胡髭未刮,頭發淩亂,加上一身酒臭。

  “採君受寒了。”蕓芷回答。

  “吃藥了嗎?”王邗關心的問。

  “吃了。”採君說道。王叔很關心他們,只是他自從妻子在戰亂中去世後,便嗜好懷中物,所以常醉得不省人事。

  她和蕓芷都是在十年前安史之亂爆發沒多久後和親人走散,因此被王叔和王嬸收養,他們是江湖郎中,賣的不外是藥膏、藥丸、藥粉,從北到南他們全走過,只是十年下來,她真的累了,想找個地方安定下來。

  “等會兒我來駕車,你好好休息。”王邗替珍珠上好轡軛。

  “我沒關係。”採君搖搖頭。

  “別逞強,弄壞身子可劃不來。”雖然他常醉得不省人事,但他心底明白,自從他老伴去世後,若不是採君這孩子扛下所有的責任,他們現在可能都淪落到在街上乞討。

  他唯一的兒子小谷,雖然和採君同齡,但行為卻像個孩子,根本沒有謀生能力;而蕓芷太過柔弱,不像採君那么堅強,遇到事情只能擔憂著急,出不了什么力;可是採君就不同,她個兒頭雖然嬌小,但個性堅忍,從沒提過“苦”這個字,還會在他喝醉時,領著小谷和蕓芷賣膏藥維持生計,如果沒有她,他們恐怕早就喝西北風了。

  “進去吧!”王邗道,發覺採君的臉色真的不太好。

  蕓芷扶著採君進馬車,採君坐定後,揉揉眉心,她恐怕得再多吃些藥才行,她現在仍覺得頭暈暈的。

  “你沒事吧?”蕓芷仍是一臉擔心。

  “我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了。”她聽到王叔大喝一聲,珍珠開始往前奔去。

  “我肚子餓了。”小谷道。

  蕓芷從包袱裏拿出饅頭給他,而後撕了一些給採君。“吃點東西,你昨晚也才吃了幾口面,現在一定很餓。”

  採君搖搖頭。“我的喉嚨很疼,待會兒再吃。”

  蕓芷將撕下的饅頭往嘴裏塞。“你還沒告訴我昨晚發生了什么事?”

  採君將昨晚的事簡短的說了一遍,但省略了殺人那一段,因為她不想在一大早的時候吐,每次只要想到頸骨“卡嚓!”斷裂的聲音,她就反胃,而且他竟然還是用她的腰巾殺人。

  當她敘述完後,蕓芷為她打抱不平。“你好心告訴他他竟然掐你的脖子回報,哪有這種人?!”

  “他的疑心病很重。”採君說完這段話後,不由自主的咳個不停,她的喉嚨像在燒一樣。

  蕓芷急忙倒杯水給她。“採君,要不要緊?”

  她吞口水,感覺喉嚨裏面藏著沙粒,在她咽喉割個不停,沒想到他的力量這么可怕,竟傷她如此,如果他再用力一點,她恐怕真要一命歸西了。

  想起他冷酷憤怒的表情,採君慶幸自己不會再見到他,她可不想再看到他那種神情,像是全世界的人都對不起他似的,她深信他們的緣份只在這“四方”客棧交錯而過,以後都不會再有交集了。

第三章
“揚威”鏢局在杭州已有三十年歷史,雖稱不上百年字號,但卻名震中原,因為自從第二代繼承人魏桀接管以來,十年間沒有出過任何差錯,即使在安史之亂時也一樣,所以名氣自然愈來愈大。

  一個半月前,魏桀親自替好友陸震宇運送一匹貨至北方,而後再返回杭州,目的是為了引出陸震宇急欲追殺的人,事情一切如他們所策劃的奏效,他不在杭州的一個月,局裏的大小事情他全交由助手處理,而就在他回杭州的前幾天,鏢局護送的一批珍寶,竟被劫走,這是十年來第一次,所有人都無法相信。

  魏桀第一個念頭是出了內賊,因為保鏢路線只有鏢局的人才曉得,如今被“劫鏢”,肯定是有人泄了密,為此,他特意到北方一趟向失主說明情形,並承諾在一個月內找回失物,但就在他返回杭州的途中,他連續遭到百龍堂的追殺,更讓他確定這次“失鏢”事件不單純。

  當他回到杭州後,第一件事便是找來他最得力的助手——顧騫懷商議。

  “受傷的兄弟怎樣了?”魏桀背靠著椅背,右手揉著眉心。

  “都不礙事。”顧騫懷坐在魏桀對面,他今年二十五歲,和魏桀同齡,身形彪悍,留著落腮胡,體型壯碩,遠遠一看像頭大熊。“對方怎么說?”

  “一個月若找不回,我們要賠雙倍的錢。”他淡淡地回答。“有發現什么嗎?”

  “沒有。”顧騫懷喝口茶。“叫我懷疑自個兒兄弟實在是很為難。”他搔搔大胡子,有些兄弟都是出生入死過的,他真的不相信會有人出賣鏢局,可是當天的情形又讓他不得不信。

  根據在場兄弟的說法,出發沒多久,兄弟們就覺得身體不舒服,而後蒙著頭巾的劫匪就出現了,他們已經盡可能的保護箱子,但仍被搶了兩箱,而且是最貴重的兩箱,弟兄們也都受了傷;如果不是被下了藥,那些劫匪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而且他們最後也不知敵人逃向何方,因為他們臨走前丟了大量的煙霧彈,當煙霧散去,已不見對方蹤影。

  “我把當天護鏢的十名兄弟的名字全寫下來。”顧騫懷將紙遞到魏桀面前。

  魏桀瞄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後便燒了紙。“除了你和董直外,還有誰知道護送的路徑?”董直是上次護衛的鏢師。

  顧騫懷皺下又粗又濃的眉毛。“怪就怪在這兒,我沒和其他人提過,董直也沒印象有和誰說過,為什么對方會知道?”

  魏桀若有所思的點頭,顧騫懷又道:“至於下藥一事,任何人都有機會到廚房動手,沒有弟兄承認曾到過廚房,咱們鏢局少說也有百人,根本無從查起,這件事還真棘手,你有什么想法嗎?”

  他搖頭。“我回來的途中遭到百龍堂的狙擊——”

  “什么?”顧騫懷大喝一聲。“怎么會?”

  “有人出錢要百龍堂割下我的腦袋。”魏桀輕描淡寫的帶過。

  “你懷疑這兩件事有關?”

  魏桀頷首。“事情太湊巧了。”

  “要不要請陸震宇查一下是誰花錢雇用百龍堂的人?”顧騫懷建議,如此一來事情就容易多了。

  “震宇已經退出百龍堂,他無權再過問堂內的事。”

  顧騫懷搔搔胡子。“我倒忘了這件事,現在咱們又繞回原點了。”他嘆口氣。

  “我會先知會震宇一聲,如果可以的話,或許能運用人脈查出些什么。”魏桀喝口茶。“你去叫董直進來,我要單獨和他談談。”

  顧賽懷立刻起身,當他要走出書房時,魏桀喚住他。“我娘呢?”每次他一回來,母親就會在他耳邊念個不停,怎么今天他回來這么久了,還不見她的蹤影?

  “她出去替你鑒定媳婦去了。”顧騫懷咧嘴一笑。

  “什么意思?”

  “你北上之前,官府替你配了門婚事,你應該還記得吧?”

  魏桀頷首,兩年前安史之亂剛結束,但朝野經濟嚴重遭受破壞,戶籍紊亂,人口銳減,而且男女婚期普遍延遲,所以政府督促結婚,凡過婚齡者,一律盡快成親,否則將由地方長官配婚。

  而他也在不久前由官府配了一門婚事,母親高興的成天眉開眼笑,還說要擇日去下聘,而他的漠不關心還讓母親責備了半天,如果可以的話他寧可不結婚。

  “你北上之後,我們以為她會到徐府下聘,可是她說你沒親自登門拜訪徐府恐會認為咱們誠意不夠,所以要等你回杭州後再說,但是大娘又捺不住性子,所以她就想了個主意,決定自己去探聽徐府千金的為人。”顧騫懷的笑容咧得更大。

  魏桀在心裏嘆口氣。“然後?”

  “她似乎有些失望,不過,她打算再給徐府千金最後一次機會,她今天一早就出門了,她說中午會回來。”

  “我知道了。”魏桀示意他可以離開了,對於母親的“熱心”他不知還能說什么。

  他又嘆口氣,隨即拉回思緒,等會兒和董直談過話後,他得去找陸震宇要樣東西,順便告訴他烈焰的事,或許他還不曉得烈焰又重回百龍堂,既然烈焰是陸震宇的部下,他有必要通知一聲,說實在的,他很欣賞烈焰,並不想動手傷他,但刀劍無眼,有時傷人與否並不是他所能控制的。

  事情是愈來愈復雜了。

  ☆☆☆

  “採君,醒醒!”蕓芷搖著因受了風寒而昏睡的採君。

  採君勉強睜開雙眼,注視著蕓芷。“什么事?”她的聲音沙啞,喉嚨疼痛。

  “咱們進城了,王叔說要找個地方用午膳。”

  “我不餓,你們吃就好。”她全身酸痛,整個人好難受,只想睡覺。

  “你不吃怎么會有體力,而且你的臉色好難看,要不要請個大夫給你瞧瞧?”蕓芷摸上她的額頭,有點燙人。

  “不用了,我們已經沒什么銀子了,更何況,我們自己就有一大堆藥。”她拿出藥瓶倒了些藥丸到口中。

  這時,馬車停了下來,只聽見王邗道:“吃飯了。”

  “哇!”

  採君聽到前頭傳來小谷高興的拍手聲,因為他在馬車裏頭待不住,所以在半路上便到前面和他爹一起駕車。

  “你還是吃些東西的好。”蕓芷扶著採君。“你從昨晚到現在幾乎沒吃什么東西,身體怎么受得了?”

  “我自己下車就行了。”採君說道,她不想王叔以為她很虛弱。

  當她跨下馬車後,只覺頭昏眼花,差點站不住腳。

  “我們今天可得好好吃一頓,等會才有力氣幹活。”王邗高興的說,只要想到又有酒喝,他就精神百倍。

  “王叔,我們已經沒什么盤纏了。”採君說道,想想扣除昨晚的食宿費,銀子已所剩無幾。“還是買些饅頭充充饑就好。”

  “我不要吃饅頭。”小谷嚷道。

  “爹明白,別吵。”王邗說道:“那咱們先叫賣,賺了錢吃頓好的,更何況你身子受了涼,當然要吃些營養的東西。”

  “我不礙事。”採君搖搖頭。她一直希望能存點錢,以後開個小店鋪,但是王叔卻喜歡賺一筆吃一頓,他們這樣怎么可能會有積蓄。

  “好了,別說了,我已經決定了。”王邗從馬車內拿出要叫賣的家夥。

  採君嘆口氣,覺得身心更疲憊了。

  蕓芷低聲問:“你要不要緊?”採君好像隨時會倒下的樣子。

  “我沒事。”採君拍拍她的手。“動工吧!否則哪來銀兩吃飯?”

  片刻後,他們四人已準備妥當,選了條大街敲起銅鑼叫賣:“各位父老兄弟姊妹們,咱們初到貴寶地。”

  “貴寶地。”小谷敲著鑼,隨著父親朗誦。

  採君站在長板凳上深吸口氣,靜待王叔的話告一段落,就要開始表演,等會兒她必須站在直立起的長板上,那需要她全部的精神和注意力,否則會自上頭掉下來,等她在不穩的長凳上站好後,小谷會將板凳頂在他的頭上,而後王叔會再丟第二個板凳給她,讓她在上面做倒立的動作;雖說他們是賣膏藥的,但若不耍些噱頭,路人根本不會被吸引,所以難免得做些雜耍表演,除了這之外,她還會閉眼躲飛鏢,這些都是王嬸在世時傳授給她的。

  “採君,你的身體能表演嗎?”蕓芷小聲問道。

  她綻開笑靨,示意她放心。“沒事,我覺得好多了。”如果她不表演,他們根本無法賺得銀兩,蕓芷膽子小,所以不敢練特技,因此只有她一個人能表演。

  當採君聽見圍觀的路人向她鼓掌叫好後,她站到長板椅的右邊,以重量讓其一邊翹起,她迅速抬腿踏上椅腳,張開雙手試著平衡,可她今天做起來有些吃力,老覺得頭昏眼花。

  小谷走向前,手臂一抬,將立起的板凳舉高,採君試著穩定自己,她閉上雙眼,不去注視地面,因為她覺得視線有些模糊,深吸口氣後,她才緩緩睜開眼。

  這時鼓掌聲自底下傳來,當小谷將長凳舉至頭頂時,喝採聲更是不斷;小谷慢慢放開雙手,前後走了幾步,試著平衡,叫好聲愈來愈大,小谷露出一抹稚氣的笑容。

  王邗又拿了一只板凳丟上去給採君,她顫抖著接住,小心翼翼地將板凳橫放,與最先直立的長凳成垂直,她搖晃著站上去,試著保持平衡;由高處望向大街,她瞧見街角處走來四個獐頭鼠目的混混,不用細想,她也知道是地方上的惡霸,一定是來向他們收表演費的,這種事情他們見多了,所以,她得快點結束才行。

  她慢慢彎身,在板凳上倒立,頓時她覺得一陣頭重腳輕,血液全往腦門衝了去,她眨眨眼試著穩住自己,小谷在下頭也急急伸手保持平衡。

  “採君——”蕓芷驚叫,她好像快掉下來了。

  人群也開始騷動起來,顯得議論紛紛。

  “這搖搖晃晃地,會不會掉下來?”

  “我想不會,恐怕是要讓咱們緊張一下。”

  “有道理。”

  路人你一句我一句說著,大夥兒的焦點全集中在採君身上。

  “讓開,讓開。”四名混混推開人群擠進場內。

  小谷一見這等惡人就慌了手腳,板凳搖晃得更厲害,上頭的採君只覺一陣天旋地轉,雙手松了板凳——

  “啊——”人群見狀驚得大喊出聲。

  蕓芷也尖叫出聲,瞧見採君直直掉下,她受不住驚嚇兩眼一翻,雙腿一軟,昏了過去。

  所有人全愣在原地,眼睜睜的看著就要撞上地面的採君,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抹人影竄出,正好接住她,採君掉入他懷中,人已陷入昏迷狀態。

  現場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皆張大嘴望著這一幕,連那四名混混也忘了來此的目的。

  魏桀注視著採君瘀血的脖子,眉頭輕蹙,他沒想到會再見到她;他和董直談完話後,正打算去找陸震宇,才出門過條街,就瞧見前頭鬧烘烘,本來他是不會對這種事留神的,但是她站得實在太高了,想讓人不注意都難,原本他沒有上前的打算,誰曉得他才一轉頭,就聽見叫喊聲,當他回身時,她已從上面墮下,如果不是他速度夠快,搞不好她現在已經摔在地上了。

  突然,有人對著魏桀鼓起掌來,還夾雜著讚許聲:“真是太厲害了。”

  “是啊!”其他人也附和。

  王邗立即上前對魏桀道:“多謝壯士相救。”如果不是他,後果不堪設想,採君的小命可能就去了半條了。

  魏桀淡然道:“不用謝我。”他救她也不過是補償的心態,現在他們兩人扯平了,誰也不欠誰。

  “爹,蕓芷暈倒了。”小谷放下長板凳,慌張的指著癱在地上的蕓芷。

  王邗立即從袖口中拿出鼻煙壺放在蕓芷鼻下,她嗆了幾聲,緩緩蘇醒過來。

  “採君呢?”她立刻著急的左右張望,眼淚已奪眶而出。她不會摔死了吧?

  “她沒事,多虧這位壯士救了她。”王邗指著魏桀,但一觸及他冰冷的眼神,忍不住尷尬的一笑,這人好像救的心不甘情不願似的。

  蕓芷一抬頭,便訝異地張大眼,是他?!昨晚那個男的,他也在杭州城?

  “喂!”這時一名混混上前,吊兒郎當的說:“你們沒經過允許,就擅自在這兒做起生意,是不是太不上道了?”

  王邗立刻道:“我們初到貴寶地,不曉得這兒的規矩,還請各位大爺多包涵。”他拱手作揖。

  “說什么包涵,大爺我今天心情好,”生得獐頭鼠目的地痞露出一抹姦笑。“這樣吧!就拿三兩銀子讓我們兄弟塞塞牙縫。”

  “三兩?”王邗驚叫。“大爺,我們連一兩都沒有。”

  “沒有?”他立即露出猙獰的面孔。“少給我打哈哈。”

  “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另一個矮胖的流氓也趨上前。“連這點規矩都不懂,還想做生意。”他推著王邗。

  “喂!你幹嘛推我爹。”小谷上前,雖然他膽小,可也不允許有人欺負他爹。

  路人見狀,紛紛散去,深怕遭受池魚之殃。

  魏桀則顯得不耐煩,他還有事情要處理,可是他仍抱著個女人,哪兒都去不得。

  “我推你爹又怎樣?”矮胖男子說道,他上下打量眼前一臉稚氣的男子。

  王邗上前打圓場。“他年輕不懂事,您別見怪。”

  “少和他廢話,如果沒錢,就砸場子。”另一名混混說道。

  “別這樣。”蕓芷顫聲道,以前碰到這種事都是採君處理,如今可怎么辦?

  “這娘兒們長得還挺標致的。”一人賊笑道,伸手就要抓她。

  “大爺,您高抬貴手。”王邗上前擋住。

  “讓開。”他火大的一拳擊向王邗。

  突然,“卡!”一聲,混混哀嚎出聲,他的手肘脫臼了,另外三名流氓大驚失色,驚恐地注視一直站在角落沒搭腔的魏桀,他們甚至沒注意到他是怎么移動的,只瞧見他一抬腿,阿富的手就骨折了。

  “還不滾。”魏桀冷聲道。原本他是不想插手的,但依照這種情形看來,如果他再不幹涉,恐怕得耗在這裏一下午了。

  這時,採君被混混的慘叫聲喚醒。她昏沉的張開雙眼,瞧見魏桀嚴厲的臉孔,不禁呢喃一聲:“老天!”

  魏桀聽見聲音,低頭看她一眼,瞧見她的臉孔愈來愈紅,這才發現她似乎在發燒。

  我作噩夢了。”採君咕噥,為了求證,她緩緩舉起手,想碰觸他的臉。

  “你竟敢傷我們的兄弟。”矮胖的混混鼓足勇氣對魏桀叫喊,但他顫抖的聲音卻泄露出他的害怕。

  魏桀冷哼一聲。“想死的話就過來。”

  這句話讓四名混混膽戰心驚,但基於面子,仍是撂下一句狠話:“你給我記住。”

  話畢,三人立刻扶著另一名受傷的混混倉皇而逃。

  王邗松口氣,再次向魏桀致謝。“多謝壯士。”

  魏桀沒有應聲,正想把採君抱給他時,她的手卻碰觸到他的臉,兩人同時訝異地注視著對方。

  “真的?”採君沙啞的喃喃自語,他是真的,不是她在作夢。“你又想掐我的脖子了嗎?”

  令她詫異的是他竟露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容,她只覺得頭腦更昏沉了,但他的笑容讓她覺得安心,微笑的再次閉上雙眼,她好累……

  魏桀注視著她的睡容,深沉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緒,一旁的王邗立即將掉在地上的板凳扶正。

  “壯士,麻煩將採君放在這兒就行了。”王邗拍拍板凳。

  魏桀讓採君坐著,一手則按著她的肩,以防她向前傾,只見王邗自袖袋中拿出藥瓶,倒了幾顆藥丸在手心。

  “採君。”他蹲在她身前,輕拍她的臉。

  魏桀松手,轉身準備離去,卻聽見站在一旁的女子說道:“王叔,我們還是請大夫的好,採君昨晚淋雨受了寒,現在又發燒,會有危險的。”蕓芷擔憂的絞緊雙手。

  淋雨?魏桀皺一下眉頭,是昨晚的關係嗎?

  “不用了,她吃吃藥就好,咱們沒閒錢請大夫。”王邗仍在拍打昏睡的採君。

  “可是……如果她繼續高燒下去,或許會和小谷一樣……”蕓芷的眼眶蓄滿淚水。

  王邗一聽,手中的藥瓶頓時滑落地,在地上碎成片片,當初如果不是沒錢請大夫,小谷也不會……

  “什么跟我一樣?”小谷納悶地問。

  魏桀這才注意到小谷稚氣的眼神,和他的外表非常不配,魏桀的眉頭皺得更深,看來他原以為扯平的事,沒他想像中的簡單,他沒想到她會受寒。

  他自腰帶中掏出一塊翠綠的玉佩。“把這拿到‘揚威’鏢局,告訴他們支五十兩給你。”

  “啊?”王邗和蕓芷同時震驚地張大嘴。

  “這五十兩夠請大夫了。”他淡淡的說。

  “啊?”王邗仍是張大了嘴,五十兩……他恐怕存一輩子都沒這么多錢。

  魏桀對他錯愕的反應則是顯得不耐煩,他和昨兒個那個只會張嘴的掌櫃如出一轍。

  他將玉佩放在椅凳上後便轉身離去。他可沒時間耗在這兒,他還有要事要辦,給他們五十兩算是對她的補償,這下,他們誰也不欠誰了。

  ☆☆☆

  “到了,到了。”王邗拉緊韁繩,喜悅之情溢於言表,等會兒就有五十兩可拿了。

  他對著馬車裏的蕓芷說道:“你們在這兒等我一下,我去去就來。”他將馬車停在寫著“揚威鏢局”四個大字的匾額下。

  他上前敲了敲大門,這裏看起來還滿氣派的。不久,便有人來應門。

  “有什么事嗎?”一個穿著藍衣,約莫二十歲,生得白凈體面的家丁問道。

  “是這樣的,有位公子叫我拿著這個……”他從腰巾掏出玉佩。“就是這個,來領五十兩。”

  家丁一見到玉佩立刻張大嘴,隨即恢復鎮定。“請進,請進。”

  王邗笑逐顏開,高高興興的進了大屋。

  而在車內的蕓芷則擔憂地撫著採君的額頭,她的熱度愈來愈燙人了。

  “採君生病了嗎?”小谷坐在一旁問道。

  “她發燒了。”蕓芷憂心忡忡地回答。

  “發燒?那我去請大夫。”小谷說著就往外衝。

  “等一下,小谷。”蕓芷著急的喊,也跨出馬車,卻撞上小谷的背。

  她驚叫一聲,小谷連忙轉身扶住她。“我不知道大夫在哪?”他苦惱的說。

  “沒關係。”她拍拍他的手。“等會兒你爹拿了銀子,我們就去找大夫。”她自小谷的肩上望去,瞥見有人朝這兒走來。

  “先進馬車裏,小谷。”她踏著車軫上去。

  小谷一入內便道:“採君會不會像娘一樣丟下我們?”他一提起母親便淚眼朦朧。

  “當然不會。”蕓芷抱了小谷一下,但憂心的淚水涌上眼眶。王嬸就是因為生病而去世的,她也擔心採君會步上後塵,昨晚她應該堅持讓採君睡馬車的,或許這樣一來,採君就不會受寒了。

  “如果不會,你為什么哭?”小谷一她掉淚,也忍不住哭了起來,“我不要採君死。”

  “小谷,別哭。”蕓芷擦去他的淚,他一哭她也想哭。

  “我不要採君死。”他哭得更大聲。

  兩人的哭泣聲傳到了馬車外,這時,一名年約四十的中年婦女和一名十六歲的婢女聞聲停下腳步。

  “怎么回事?”婦女頭挽半翻髻,身穿翠綠的袒領半臂襦裙,臉上涂著胭脂花粉,畫著細長娥眉,兩眉間還畫著花鈿,身材豐腴,容貌傃美,雖近四十,但風韻猶存。

  “奴婢過去瞧瞧。”一旁的丫環靈巧可人,穿著一襲藏青色的衣衫。

  婦人拿出手絹輕拭額上微冒的汗,一早就去玩了場馬球,有些倦,怎曉得回來就瞧見這輛破馬車停在這兒,不知是不是家裏的客人?

  “喂!”丫環掀開車幔。“一大早的就在這兒啼哭,豈不觸人霉頭。”

  蕓芷立即抹去淚水。“對不住,失禮了。”

  “還不快些離去。”

  蕓芷說道:“我們等人,一會兒就走。”

  “等什么人?”丫環又問。

  “他進了鏢局,等會就出來了。”

  婦人一聽,走了過來。“你們是鏢局的客人?”她望著馬車裏的人,一共三個,怎么以前都沒見過?

  “不是的,是有位公子叫我們來的。”蕓芷見這位婦人和藹可親,說話也平順了些。

  “什么公子?”婦人又問。

  “一位高高、冷冷的公子,他拿了塊玉佩要我們來這兒領五十兩。”

  婦人一聽立即領悟,身旁的丫環則道:“這怎么可能?我們家公子怎么可能隨便給人玉佩,你是不是在說謊?”丫環顯得有些盛氣淩人。

  “不是的,是真的。”蕓芷急忙道。

  婦人的目光飄向躺在馬車裏,滿臉通紅的少年,他好像病得不輕,而且脖子還滿是瘀青,像是被人掐的,但令她驚訝的是他和泰霏……但這不可能,泰霏已死,而且她沒有弟弟,可是怎么兩人會如此像呢?

  “他怎么了?”婦人指著採君。

  “泰霏?”丫環驚呼。

  蕓芷睜大眼,泰霏?誰是泰霏?“她不叫泰霏,她叫採君。”她們好像很吃驚,這到底怎么回事?

  採君?他……是女的?!婦人睜大眼,因為這年頭女子穿男服很普遍,所以她才沒看出來,老天!天底下怎么會有這么相像的兩個人?

  “她怎么了?”婦人又問一次。

  “她生病發燒了。”蕓芷回答。

  “這我知道,我是說她的脖子怎么回事?誰掐的?”婦人皺眉。

  蕓芷顯得有些遲疑,婦人瞄她一眼。“該不會是你吧?”

  “不是,不是。”蕓芷慌張的搖頭。“是……是那位公子掐的。”

  “哪位公子?”婦人追問。

  “就是……就是……給玉佩的公子。”蕓芷囁囁的說完話。

  “你胡說。”丫環喝斥。“我們家公子才不會隨意傷人。”

  “是真的,是採君親口告訴我的。”蕓芷急急點頭。

  婦人聞言皺一下眉頭,那個不肖子,竟然掐姑娘的脖子,恨女人也該有個分寸吧!

  “就知道你說謊。”丫環指著蕓芷的鼻子。“我們家公子向來不跟女人打交道,怎么可能傷她?”

  “兇女人,兇女人。”小谷朝她喊。

  “你說什么?”丫環聞言氣紅了臉。

  “小翠,別在那兒喳喳呼呼的。”婦人皺眉道。

  “是。”小翠這才不甘願的收口。

  “我說的是真的。”蕓芷對婦人點頭。

  這時,在高燒中的採君,不安地囈語著,腦袋左右晃動。

  “她病得還真不輕。”婦人呢喃道,隨即下了個決定。“把她抬到我家。”她對蕓芷和小谷說道。

  “夫人,這不妥吧!”小翠說道。

  “我說行就行。”那婦人堅持的說。

  “多謝夫人好意。公子已好心的要給我們銀兩——”

  “好了,別跟我爭辯。”她轉向小谷。“大個兒,還杵在那兒幹嘛!還不抱她下車?再不請大夫,她的小命就完了。”

  小谷一聽,立即抱起採君。“我不要採君死。”

  “那就快點,傻大個兒。”婦人說完便徑自上前走去。

  蕓芷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得跟著小谷下車。小翠則不安的說:“夫人,這樣不好吧!咱們又不曉得他們的來歷,只聽片面之詞就帶他們進屋裏,俗話不是說,請神容易,送神難嗎?如果——”

  “你別喳喳呼呼的行不行?”婦人瞪她一眼。“難不成我決定的事還得經過你同意?”這小翠近來幹涉的事愈來愈多了。

  “小的不敢。”見夫人生氣,小翠惶恐的說。

  “那就別在我耳邊嘮叨個不停。”婦人說道。

  “是。”小翠應聲。

  他們五人進入門庭後,就見王邗自大廳中走出來,一臉笑意,沒想到真的拿到五十兩,看來財神爺遺忘他這么多年後,終於良心發現了。

  他一瞧見蕓芷和小谷,詫異道:“你們進來幹嘛!不是叫你們在外面等嗎?還有,怎么把採君抱出來了?”

  “是我的意思。”婦人說道。

  “你是……”

  “我就是給你玉佩的那個人的娘。”婦人一字一字的說。

  王邗張大嘴,隨即叫道:“原來是夫人,失敬,失敬。”他拱手作揖。

  魏夫人沒理他,示意小谷將人抱進大廳,王邗則拉住蕓芷,問明緣由。

  一進屋,原本坐在客廳和人說話的顧騫懷立刻起身。“大娘。”

  “桀兒呢?”她在鋪著酒紅色椅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出去辦事了,等會兒就回來。”顧騫懷回答。

  “我都還沒見他一面,他又出去了。”魏夫人不悅的皺一下眉頭。“算了,你先安排四間客房讓客人住下,還有,請個大夫給這位姑娘看病。”她指著採君,毫不意外地瞧見顧騫懷和站在一旁的部下訝異的張大眼。

  “秦霏?”他搖頭呢喃。

  “她叫採君。好了,別杵在這兒。”魏夫人擺手示意他快去準備客房。

  顧騫懷立刻領著小谷往前走,遠遠的還可聽見他咕噥著:怎么這么像?

  魏夫人露出一抹笑容,見過的人都說像,那么桀兒當初見到採君一定也大吃一驚……等等,他該不會因為這個原因而掐人家的脖子吧!

  真是太不像話了,還想用錢打發人家,她的兒子怎么會變得這么冷酷?

  她嘆口氣,都是那個秦霏害的,不過沒關係,常言有道:在那裏跌倒,就在哪裏站起來;她相信那們採君姑娘的出現,一定是上天巧妙的安排,而她當然是順應天意羅!  

第四章
“你怎么來了?”陸震宇自帳本中抬頭,挑眉問道。他注視著現在應該正被追殺的好友,前幾天他就聽聞百龍堂現在的目標是魏桀。

  “來向你要一樣東西。”魏桀說道。

  “什么東西?”陸震宇伸個懶腰。

  “令牌。”

  陸震宇訝異道:“你要這幹嘛?”他自抽屜拿出令牌,拋向魏桀。

  “我惹上百龍堂的人了。”魏桀漫不經心的說,這暗紅的令牌呈五角形,一面是蒼龍,另一面則是應龍,他希望烈焰見到令牌後能停止瘋狂的行為。他隨手將令牌放入腰腹。

  “怎么?”

  “他們派烈焰來殺我。”

  “該死!”陸震宇大聲詛咒。

  “所以我才來要你的令牌。”魏桀說道,“我不想傷他,而他只聽你的命令。”

  “烈焰為什么會去?”陸震宇皺眉。“他已經不屬百龍堂了。”他頓了一下,對了,一定是百龍掌抓住了烈焰的弱點而威協他。

  前幾天烈焰告訴他要離開一陣子,原來就是去追殺魏桀,事情還真棘手。

  “這我還在查。”魏桀說道。

  “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他蹙眉。“你帶個回信給烈焰,就說我要見他。”

  魏桀頷首道:“我該走了。”既然陸震宇要找烈焰,那表示他會解決這件事,那他也不便過問烈焰為何回百龍堂效命,畢竟那是烈焰的私事。

  “你自己小心點。”陸震宇道。

  陸震宇從抽屜的平層拿出一個金色令牌,拋向魏桀。“緊急的時候,動用它,我有預感你會用到。”這只金色令牌可號令百龍堂,這是當初他離開的時候,堂主贈予的。

  魏桀頷首道:“算我欠你,為避免打招呼的麻煩,他便由窗戶縱身躍出,離開陸府。當他回到鏢局時,就瞧見母親坐在客廳,好整以暇地喝著茶。

  “你跑到哪兒去了?”魏夫人瞄了兒子一眼。

  “陸府。”

  “去找震宇?”魏夫人啜口茶。

  “嗯。”他頷首。

  “那沿路可有碰到什么事?”魏夫人看他一眼。

  魏桀挑眉。“沒有。”

  魏夫人慢條斯裏地重復道:“沒有?”

  魏桀注視著母親。“你到底要說什么?”母親說話老喜歡拐彎抹角,可是他現在根本搞不懂她在影射些什么。

  她自袖口拿出玉佩。“你都把隨身玉佩給人了,還說沒什么事?”

  “那只是……”魏桀皺一下眉頭。“沒什么。”這事說來話長,更何況也沒什么重要的,還不如不說。

  “沒什么?!”她瞪他一眼。“你把人家的脖子都掐傷了還說沒什么?你別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瞧見兒子訝異的眼神,她又道:“你知不知她發燒了?”

  “我叫他們來拿銀兩——”

  “你這樣就想打發人家,你到底是怎么了?心腸愈來愈硬。”魏夫人皺了下眉頭。

  魏桀嘆口氣。“不然你要我怎么樣?”

  “總得好好照顧人家。”她理所當然地道。

  他深鎖眉宇,銳利的眼神瞟向母親。“你收留他們?”母親該不會心一軟,便擅做主張把他們留下了吧!

  魏夫人微笑道:“沒錯。”

  “娘,家裏不是救濟院,給他們銀兩,他們照樣能住客棧,能請大夫——”

  “我已經決定了。”她打斷兒子的話,“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因為那位採君姑娘長得像秦霏,所以不想她留在這兒吧!”

  魏桀臉色一僵,生硬的說:“你太多心了,更何況我不覺得她像任何人。”

  死鴨子嘴硬!魏夫人在心中念了一句。“我希望你別把對秦霏的怒氣出在採君姑娘身上,雖然我也討厭秦霏,但她是她,採君是採君,更何況秦霏都死了,沒必要再牽連到無辜的人,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和泰霏一樣——”

  “如果沒別的事,我要回書房處理一些公事——”他打斷母親的話語。

  “為什么你這么死腦筋?!”魏夫人罵道,她真的會被他氣死,他從來就不肯談秦霏的事,那女人背叛了他又怎樣?事情都過了五年了,他還忘不掉。

  “我先回房了。”魏桀面無表情的向前邁步。

  “站住。”她叫住他。“我已經決定收留他們直到採君姑娘康復,你可別想趕人家走。”

  魏桀沒有回話,只是看了母親一眼便走出大廳。

  魏夫人重重的嘆口氣,她對這孩子實在沒辦法,老是這樣冷淡,而且話愈來愈少,她非得想個辦法不可,再這樣下去,不出幾年,他不成啞巴才怪。

  再怎么說,她可不想兒子變成沒感情的木頭。

  ☆☆☆

  一聲刺耳的尖叫聲在寂靜的午後回蕩。

  採君猛地從床上坐起,歇斯底裏地叫喊。“走開——”

  “採君。”蕓芷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急忙上前安撫她。“你怎么啦?”

  採君對她的話語沒有反應,仍是不停叫嚷,雙手不停揮舞著,像在和不知名的惡魔對抗著,兩眼空洞無神,涔涔汗水自她額上滑落。

  “採君,你醒醒。”蕓芷輕輕推她一下,她看起來像是作噩夢了。

  “走開——”她叫嚷著朝蕓芷揮舞雙拳。

  蕓芷因她瘋狂的行徑而害怕,不由得後退一步,這時房門“砰!”地一聲被推開來,正在隔壁房午睡的王邗和小谷穿著單衣,睡眼惺松地跑了進來。

  “怎么回事?”王邗問道。

  “採君作噩夢。”蕓芷回答,憂心忡忡地絞緊雙手,“她不許人家接近她。”

  王邗走到床邊,伸手搖著她的肩。“採君——”

  她倏地抬頭,發出尖叫。“放開我——”她揮拳向他。

  王邗慘叫一聲。“喔!”他齜牙咧嘴地撫著下巴後退,疼死人了。“小谷,過來壓住她。”

  小谷害怕地躲在蕓芷身後。“我不敢。”

  “快點。”王邗叫道。

  “可是……我怕。”小谷縮得更厲害。

  “這是怎么回事?”

  蕓芷望向門口,才發現採君的尖叫聲把鏢局裏的人全引來了。

  “採君她……”一接觸到魏桀冷漠的表情,蕓芷便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魏桀走近床沿,看著王邗試圖搖醒採君。

  “喔!老天!”王邗哀嚎一聲,這回他的肚子被踢中了。

  “她是不是燒壞腦子了?”大胡子顧騫懷不知何時已站在魏桀身側。

  魏桀搖頭,表示不以為然,採君的雙眸空洞無神,應該是作噩夢了,當她一掌掃向王邗的臉時,他扯出一抹笑容,這女人連在夢中都教人不好過。

  “你們全圍在門口幹嘛!還不讓開。”

  魏桀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母親來了,魏夫人一進房,蕓芷連忙向她欠身行禮;魏夫人擺擺手,示意她不用這么多禮,小翠則緊跟在魏夫人身後。

  當她瞧見兒子木然地站在床邊看王邗和採君單獨對抗時,她立刻出聲:“你杵著做什么?也不幫忙。”

  “我正打算回房。”魏桀淡淡地說。他原本以為是刺客入侵,沒想到只是採君作噩夢,他示意仍圍在門口的部下回到工作崗位上。

  “回房?”魏夫人瞪了兒子一眼,瞥見王邗又被採君打中一拳。“你不先把這裏處理一下,難不成要放任她叫喊?”採君從方才到現在尖叫聲不曾停過,而王邗顯然根本無法應付她。

  魏桀蹙眉,簡短地對王邗下了道命令:“讓開。”

  王邗解脫似地松了口氣,立刻站到一旁,他已經快被踢成內傷了。

  魏桀逼近採君,只見她喘息著縮在墻角,一臉戒備,魏桀揚起左手掌,就要劈向她,魏夫人大吃一驚,叫道:“你幹嘛?!”

  “讓她睡覺。”這是最快速又直接的方法。

  一旁的顧騫懷扯出笑容。“這下手也太重了吧!”

  “聽到沒?”魏夫人瞪了兒子一眼。

  “那您要怎么樣。”他的口氣顯得不耐煩。

  “叫醒她,她在作夢。”魏夫人說道。

  “娘——”魏桀的口氣有點危險,安撫人可不在他能應付的範圍之內。

  “是你把人家弄成這樣的。”魏夫人提醒他。“你看你把人家的脖子掐成這樣。”採君的頸項上仍是紫黑一片。

  “夫人,奴婢想公子一定不是故意的。”小翠說道。

  “什么不是故意的,明明就是他,他能抵賴嗎?”魏夫人看著眉頭糾結的兒子。

  魏桀在心裏嘆口氣,母親就會把這件事挂在嘴上。他傾身想抓住縮在床角的採君。她立刻尖叫:“放開我——”

  他住她亂揮的手,使得採君掙扎得更厲害,右腳中他的胸口。魏夫人忍不住笑出聲,這姑娘還真強悍,當他又被踢中時,連顧騫懷都扯出笑容;魏桀將她的雙手扣在頭上,用一手按住,另一手則壓著她亂踢的腿,採君拚命掙扎,左腳端上他的肚子。

  顧騫懷終於忍不住的笑出聲,他第一次見到魏桀如此狼狽,只見魏桀的眉頭皺得更深,然後曲腿壓住採君亂踢的雙腿。

  “夫人。”蕓芷擔憂地看著魏夫人,用力制住採君這樣好嗎?

  “叫醒她就好了。”魏夫人在床沿坐下,拍拍採君滿是汗水的臉龐。“醒醒。”

  “走開——”採君朝魏桀叫嚷。

  “天,她不會是瘋了吧!”顧騫懷不由得搖頭。

  “放開,放開——”她喊叫。

  魏夫人一見她驚恐的眼神,立刻對兒子道:“別抓著她,她會害怕。”

  魏桀松開她,採君立刻反擊,她一拳揮向他的下巴,他反射性地握住她的拳頭。這女人還真頑劣!採君又端上他的肚子,他迅速出掌,往她頸肩劈下,採君霎時瞪大雙眼,悶哼一聲,手腳癱軟下來,昏了過去。

  “採君——”蕓芷驚呼出聲。

  “不是叫你別對她動武。”魏夫人怒斥兒子。

  “我沒用多少力。”他淡淡地說,再這樣用下去,天黑都搞不定。

  “她是個姑娘家,哪禁得起你的力道?”魏夫人譴責地說。

  “我說過我沒用多少力。”魏桀不耐煩地重復。

  “你……我真會被你氣死。”

  顧騫懷咳了幾聲道:“我先回房了。”母子對峙的場面,他還是別在場得好。

  王邗打圓場道:“夫人,您別生氣。公子做得也沒錯,採君橫起來,我都打不過她。”

  “是啊!夫人,而且她那模樣不是瘋了是什么?”小翠也道。

  “好了,別說了,全走吧!”魏夫人自床沿起身。“楊姑娘,你也回房去歇著吧!”

  “你已經照顧她一整天了,怎么可能不累?我會讓桀兒留在這兒照顧她。”魏夫人不疾不徐地說。

  魏桀皺起眉頭,但魏夫人視而不見的又繼續道:“等會兒她又醒來尖叫,你就再劈她,等她被你劈死了,我們再來處理屍體。”

  蕓芷驚叫一聲,小谷則喊道:“我不要採君死。”

  魏桀揉揉眉心。“娘,您別無理取鬧。”他不耐煩地說。

  “我無理取鬧?”魏夫人更火大了。“你說的這是什么話?你存心要忤逆我是不是?”她話才說完,頭一暈,身子癱了下來。

  魏桀眼明手快地扶住她。“娘。”他讓她坐在椅上休息。

  “夫人。”蕓芷和小翠同時叫道。

  “我沒時間,而且府裏的下人那么多,何必一定要我照顧。”他實在不懂母親在想什么,更何況,他根本不會照顧人。

  聽見兒子的話,魏夫人又吸了口氣,她當然知道府裏下人多的是,但她只是希望兒子能對人多付出點關心,採君因他而受寒發高燒都不能引起他的愧疚感或是惻隱之心,那么還有什么事能激起他的情感?他甚至連罪惡感都沒有,她絕對不能放任兒子再這樣下去了。

  “那就這樣吧!我也不再說什么了,反正我在這個家也沒什么地位,說的話沒人要聽,連兒子都這樣忤逆我,我幹脆出家做尼姑算了。”她遽然流下淚水。

  “娘。”魏桀皺一下眉頭,又來了,每次都用這招想引起他的愧疚感。他在心裏嘆口氣,誰教她是他娘呢?他能怎么樣?

  “只能一天,我沒多餘的時間照顧她,鏢局還有事要處理。”這是他所能做的最大讓步。

  “這還差不多。”魏夫人立刻眉開眼笑,第一步已經成功了,接下來的事就比較好處理。“你可得好好照顧人家,如果讓我知道你又劈她,我可不饒你。”她招手示意王氏父子和蕓芷可以回房休息了。

  “真的不用麻煩魏公子,採君由我——”

  蕓芷話還沒說完,人已被魏夫人拖著出去,她這才發覺魏夫人的手勁很大,和剛才差點要暈倒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小翠跟在眾人身後出了房門,臨走前她還回頭看了魏桀一眼,不懂為何夫人收留採君四人,而且還逼公子照顧那個狐狸精,她對那個女人實在沒好感,活脫脫就是秦霏第二,裝出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來博得夫人的同情,真是個狡猾的妖女,她冷哼一聲,心不甘情不願地帶上房門。

  魏桀一等所有人離開,這才在床邊的椅子坐下,他瞄一眼床上的病人,汗水浸溼了她兩頰邊的幾絡發絲,看樣子她在退燒中,只是她仍睡得不安穩,呢喃著他聽不懂的話語,他伸手抬起被她端下床的棉被替她蓋上,這女人連生病都不安份。

  過了一個時辰後,她逐漸增大的囈語聲引起他的注意,他在她尖叫前捂住她的嘴,她驀地睜眼,向他反擊,掙扎著想扯開他的手。

  她眼裏的驚恐讓他皺眉。“我不會傷害你。”

  她對他的話置若罔聞,反抗得更激烈,指甲陷入他的手臂雙腿不停踢著,將棉被端下床底,兩人就這樣對峙著,不能動強讓她陷入絕望,她的尖叫聲全悶在他掌中,淚水滑落她的眼角,卻讓他眉頭糾結,對於女人的眼淚,他向來覺得不堪其擾。

  他正打算讓她再次昏睡,腦中卻浮起母親警告的話語。“真是麻煩。”他蹙起眉心,正思索該怎么讓她安靜時,卻發覺她已停止掙扎,只是不停哭泣,他松開手,她立刻蜷縮在一起,決堤的淚水不斷涌出,驀地,他想起母親方才拍她的臉想把她喚醒,猶豫了一下,終於伸出手拍著她溼潤的臉頰。

  “醒醒。”他加重手上的力道。

  採君緩緩抬頭望向他,含著氳氣的雙眸落下串串淚珠,小臉上盡是淚痕。

  “我要回去。”她囈語。

  他不懂她怎么會冒出這句話,正當他在納悶時,她卻坐起身,赤足下床,她突如其來的行動讓他挑眉,他不假思索地扣住她的手,她反射性地揮拳。“放開——”

  他沒有躲開她的拳頭,左腳一掃,她整個人便騰空掉進他懷中,她對他拳打腳踢,而他已失去耐性,這女人像頭野貓似的,有機會就反擊,從認識她到現在似乎都在和她動武。

  他扣住她揮舞的雙手。“如果你再這樣,我只好讓你睡一覺。”

  採君急遽地喘息,空洞的眼神望著他。“放我回去。”她又哭了起來。

  “你要去哪?”他嘆氣,對她實在莫可奈何。

  “破廟。”她啜泣。“大哥在等我。”她淚眼婆娑地望著他。

  他攏起雙眉,思考她的話語,而她只是不停地哭著,呢喃著他聽不懂的話語,他松開她的手,她倒抽著氣,哽咽地蜷伏在他身上,疲倦地合上雙眼,長長的睫毛上沾著溼潤的淚珠。

  “好冷。”她低喃著偎緊他。

  魏桀抱起她,將她安置床上,俯身拾起又被她踢落的被子,若有所思地注視她,她嬌弱蒼白的模樣會讓他想起秦霏,而這讓他心中一震,他拋開思緒,替她蓋上棉被後,便坐回椅上。

  當他閉上雙眼時,腦中卻浮現秦霏和採君的臉孔,他立刻睜眼,詛咒一聲:“該死。”

  秦霏死後,他從沒想過她,如今是怎么回事?他不自覺地瞥向床沉睡的人兒,她現在睡得安穩多了;其實,細看她的五官後,她和秦霏並沒有當初他認為的相像,秦霏比她略高半個頭,人也比她圓潤些,五官更有絲嬌媚之氣,舉手投足間是大家閨秀的氣派。

  而脂粉未施的採君則是清秀淡雅,眉宇間甚至有股俊逸之氣,他對她並沒有母親口中所說的“恨”意,他不是個是非不分之人,也不是個會遷怒的人,畢竟天下之大,兩個相貌近似的人多的是,他不會因此而把對秦霏的怒意轉嫁到她身上,對她的冷淡,只是因為他對女人沒有什么好感,可是他為何會同時想到她兩人呢?

  他揉揉眉心,拋開思緒,不想再去思索這些兒女情長之事,反正只要她的病一好他就不會留他們,即使母親堅持也一樣,他不會再妥協了。

  ☆☆☆

  採君一睜開眼便困惑地望著陌生的床頂,無法和馬車的車頂聯想在一起,這是哪裏?

  她偏頭想看清楚四周的環境,卻意外地瞧見他……坐在椅子上!她不懂她怎么會和他在這兒,猛地,她想起自長凳上墮下後,似乎見到了他的臉,難不成是他接住了自己?

  只見他交叉雙手在胸前,頭微垂,幾絡不聽話的發絲散在額前,他的側面像雕刻出來的似地,堅毅而不妥協,他連在睡夢中也如此冷傲,不曉得他是否有放松的時刻?

  她輕憩幹燥的下唇,覺得口好渴,好像在沙漠中走了三天三夜一般,她想撐起自己,卻發現左頸肩的肌肉疼痛,而且連手腕也疼,全身好像被千軍萬馬踐踏過,該不會是他沒接住她,所以她還是從半空摔了下來,一定是這樣,否則她不會全身酸痛。

  採君放棄坐起的念頭,輕喚道:“公……子……”喉嚨好像疼得更厲害了。

  魏桀立刻睜開眼,深沉的眸子望向她,只見她又道:“麻煩……你……水……”她咳了一聲。

  他起身倒了杯水,看她眸子清澈分明,想必是醒了,那么他也該走了,他轉身折回床沿將茶杯遞到她面前,示意她接過杯子。

  她明白他的意思,但實在力不從心。“我起不來。”她頸肩的肌肉實在是很疼。

  魏桀詫異地挑高眉毛,生病有這么虛弱嗎?他在床沿坐下,右手伸至她背後將她撐起,讓她半靠在他身上;採君一離開棉被,頓時覺得寒冷,因為她身上的單衣已被汗水浸溼,所以一接觸到空氣更覺刺骨,她先將棉被拉起蓋好,才接過杯子,喝口水,隨即痛苦的閉上雙眼。

  “這水沒毒。”魏桀淡淡地說,她的表情像是在喝毒藥似的。

  採君愣了一下,隨即答道:“你誤會了,我是因為喉嚨疼。”她沙啞的說。

  他支手抬起她的下巴,想瞧瞧她脖子上的瘀青,卻聽見她痛呼一聲。

  “會疼?”他不解地說,抬起她的下巴和喉嚨有什么關係?

  “不是,是我的左頸肩,我掉下來時撞到什么嗎?”

  魏桀因她的話而皺眉,不會是他昨晚劈她時留下的吧!他明明沒用多少力道,怎么她這么不堪一擊?採君見他沒答腔,又問一次:“我從半空中摔下,是不是撞到什么?”

  “沒有,我接住你了。”

  她訝異道:“所以是真的,不是我在作夢?”她只記得昏睡前好像有瞧見他。“謝謝你救了我。”

  “我只是路過。”他淡淡地說。“如果不是我傷你在先,我不會出手救你。”

  採君頓了一下才道:“如果你是要叫我謝謝你先前傷了我,然後你才因愧疚救我的話,我想我辦不到。”她定定地回視他。

  “我沒有愧疚。”他冷冷地說。

  “那我很好奇你為什么救我?”她詢問。

  他皺一下眉頭,沒有答腔,採君因這小小的勝利而微笑,這人還真是死鴨子嘴硬;採君又喝水,卻瞧見手腕上眨著瘀痕,她蹙起眉宇,不懂為何又有瘀血?

  “我的手怎么了?”

  魏桀低頭瞧見她手腕上的瘀青後,愕然地挑眉。他只不過扣住她的手腕,她就瘀血,她實在是太嬌弱了。

  “你不想回答我的問題嗎?”她又問一次。

  “是我弄傷的。”

  她睜大眼。“我和你有仇嗎?”

  “你作噩夢,又吼又叫,我只好動手打昏你。”

  她沙啞地笑著,小心的仰頭望著他,試著不牽扯到頸肩的肌肉。“我不知道你也會說謊?”

  “我從不說謊。”他冷冷地道。

  “我也從不吼叫。”她靜靜地說。

  他微牽嘴角,扯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看來你破例了。”

  她搖頭.喝口水,下意識地靠緊他,他身上散發的熱度讓她感到溫暖。

  “不管怎么樣,還是謝謝你照顧我——”

  “我沒有照顧你。”他打斷她的話。“我只是在這裏坐了半日,既然你已經醒了,那我也該走了。”他可不想被認為是大善人。

  他的直言不諱讓她不知該說什么,這人還真是難相處。“那就謝謝你在這裏坐了半日,在你離去前,可不可以先告訴我蕓芷、王叔和小谷人在哪兒?還有,這是什么地方?現在又是什么時辰?”屋內昏黃的燭光根本無法讓她判定時間。

  “他們在隔壁廂房,這裏是‘揚威’鏢局,現在是子時。”

  “鏢局?你的鏢局?”見他點點頭,她又道:“是你收留我們住這兒嗎?”

  “不是我,是我娘。”

  她扯出一抹笑容。“我想也是,你是個很難相處的人,你有兄弟姐妹嗎?”

  他蹙眉。“這不關你的事。”

  他的口氣好衝,她輕蹙眉宇,直率地道:“是不關我的事,你可以走了。”

  他聽出她語氣中的惱怒,而她的背脊直直的挺著。不再像方才那樣靠在他身上,這女人還真容易被激怒,他不自覺地扯了一抹笑容,他正想起身離開時,卻聽見一聲極細碎聲響,他立刻心生警覺。

  “你不走嗎?”採君看他一眼,不懂他為何還賴在這裏?

  魏桀一彈手指,桌上的蠟燭頓時熄滅,房裏立即陷人一片漆黑。

  採君愕然。“怎么——”

  她話還沒說完,魏桀已捂住她的嘴巴,採君不懂他葫蘆裏賣的是什么藥.不過她也不想懂,她只覺得被冒犯了,於是氣憤地掙扎起來。

  “別動。”他在她耳邊沉聲道,這女人難道不曉得四周圍有敵人嗎?如果不是因為顧忌,他早就動手殺了入侵者。

  採君支吾地想說話,驀地,她聽到“咻!”的一聲,像是某種東西疾速劃破空中而來,她還沒意識到發生什么事,人已騰空被抱離被窩,她因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而驚喘出聲,手中的杯子從她手中滑落,當她聽見杯子碎裂的聲音時,她人已被壓在墻壁和魏桀之間,她覺得胸口的氧氣全被擠出肺外,她推他,想獲得一些空氣。

  “別出聲。”魏桀沉聲道。

  採君捶他。“我不能呼吸了。”她在他懷中扭動身子,她的臉被他壓住在他的胸膛前根本無法呼吸,她掙扎著將臉移至他頸肩,深深吸口氣。

  她抬頭正想問他是不是得了失心瘋時,卻聽見和方才一模一樣的奇怪聲音,她一偏頭,正好瞧見十幾支箭矢破窗面人,“咻!咻!”地劃過房中,射向床鋪,那刺耳且令人膽戰的聲音“咚!咚!”地沒入床板中,每支箭的力道都是如此驚人,如果方才慢一步,他們已成了箭靶。

  採君不由自主地偎緊魏桀,月光透過窗欞間的縫隙和破洞灑人房內,採君發現他們兩人位於房中最暗的角落,一時之間,應不至於被人察覺。

  沁涼的空氣由破裂的窗口吹入,拂過她身上半溼的單衣讓她忍不住發抖起來,也讓她想打噴嚏。

  採君捏住鼻子,小聲道:“我想打噴嚏。”

  魏桀低首看她一眼,眉頭皺得像打結,有些不可置信。

  採君認真地點頭。“我建議我們換個位置,我是說,當我打完噴嚏後。”只要她一出聲就泄露了他們的所在,而下一秒,他們可能就會被射成蜂窩。

  話畢,她無法克制地連打三個噴嚏,箭矢也在一瞬間衝破窗紙,朝他們而來,就在採君以為他可能基於反復心態,而要以她當人肉盾牌時,她卻在瞬間移動了。

  魏桀抱著她,快速移至屏風後,他放下她,交代道:“待在這兒別動。”

  採君還沒回話,他已一溜煙不見人影,隨後聽見他破窗而出,“砰!”的巨大聲響嚇了她一跳,她拿下披在屏風上的外服穿上,因為她又開始想打噴嚏了;她小心翼翼地貼著墻移動,雖然現在沒有箭矢射入,但她可不想冒險,就在她抵達門口時,她突然感到頸背寒毛直豎,她直覺地低下頭,一把冷劍自她頭頂掃過,她驚喘出聲,差點沒命。

  採君趁勢撞向房門,但利劍卻刺向她喉前,她順勢往後躺,右手一揚,袖口的細針傾囊而出,射向蒙面殺手。

  蒙面客不得不將利劍轉方向以掃除細針,採君見機不可失,在地上翻了幾滾,但是她卻無力站起,這時候利劍再次出現在她眼前,冷汗滑下她的臉龐——

  “看招——”

  王邗衝了過來,將雙手所有的暗器全丟向黑衣人,小谷趁蒙面客退後之際扶起採君。

  “採君,你沒事吧!”小谷擔憂的說,方才他們在房裏就聽見碰撞聲,當他們想出來一探究竟時,卻瞧見魏公子和一大票黑衣人在廝殺,於是嚇得不敢出來,可是沒想到不到片刻就瞥見採君有危險,所以才冒險救人。

  “我沒事。”採君喘息道,當她看見隔壁房的門開啟時,她立刻喊道:“蕓芷,待在屋裏別出來。”她隨即轉身推小谷入屋。“你也進屋,我去救王叔,一會兒回來,快進去。”

  小谷聽話的跑進房裏,採君深吸口氣,試著穩住自己,她覺得手腳發軟,體力不支讓她暈眩,她望一眼和六名蒙面人廝殺的魏桀,卻差點反胃,因為她碰巧目擊魏桀的劍刺入一人的咽喉,鮮血噴灑出來,採君閉上雙眼,她快暈倒了。

  “救命——”

  王邗的求救聲迫使採君睜眼,她立刻拾起散落一地的飛鏢。“王叔,蹲下。”她一個旋身,射出飛鏢,將蒙面黑衣人當成她常練習的鏢靶。

  王邗彎身的剎那,飛鏢嵌入蒙面客的咽喉,王邗順勢踹上他的肚子。“去死!”蒙面人“砰!”一聲,倒地不起。

  採君靠著廊柱發抖,她殺人了,她捂著嘴,克制著不吐出來。

  整個府邸頓時喧騰起來,火把的亮光從遠處向此逼近,所有人在聽見響聲後從四面八方涌了過來。

  王邗又端了蒙面人一腳後,才走向採君。“採君,你沒事吧?”他見她捂著嘴巴。

  “我很好。”她振作自己,下意識地再次望向魏桀那邊,他正丟下沾滿血跡的劍,而黑衣人已全數躺在地上,他們身上的血讓她作嘔,她無法克制地吐了起來,飄散在空中的血腥味讓她吐得更厲害。

  “怎么了?”王邗詫異地問。

  她只能搖頭,根本無法回話,魏桀朝她走來,不懂她怎么吐了?他記得剛認識她的那晚,她也曾在他面前嘔吐,這是她某項隱疾嗎?

  這時在房裏的小谷和蕓芷見危機解除,也紛紛走了出來。

  “採君,你不要緊吧!”蕓芷憂心的問。

  她順順心口,強壓下那份惡心,抬頭道:“我很好。”當她望向魏桀想告訴他她要告退回房時,卻瞥見屋檐上有個人正拉開弓弦……

  她張大嘴想出聲警告,但她的咽喉像是被人扼住一般無法發聲,於是她本能地跑向他。

  魏桀詫異地看著她狂奔向他,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前一秒還吐得像個死人般,下一秒已生龍活虎的跑來跑去。

  箭矢劃過空中的瞬間,採君尖叫出聲:“小心——”

第五章
採君像炮彈般擊中魏桀,想把他撞倒以躲開箭矢,但他卻像座山般,仍直挺挺地站著,而她因撞擊力使然,全身像是快解體了,她覺得自己撞上了一座墻,她張大眼瞪視著他,而他也正回瞪著她。

  “你到底在幹嘛?”他皺一下眉頭。

  她吞了口口水,不懂到底出了什么差錯?為什么他沒有被撞倒?而如果他沒被撞倒的話,為什么他還活著?箭明明離弦了不是嗎?

  “箭……”她沙啞地說。“你沒事吧?”

  “我好得很。”他仍是皺著眉頭。

  “可是……箭……”她又咽口口水,仍未理清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差錯?

  “我知道箭,我是問你在幹嘛?”他的口氣愈來愈不友善。

  她退後一步,卻發現四周圍了許多人,他們的手上全拿著火把,興致盎然地望著她,他們的表情混合著好笑與不解,採君還瞥見一名男子震驚且無法置信地望著她,嘴巴微張,看來她的行為足以讓人覺得她精神異常。

  她深吸口氣,冷冷地解釋道:“我是想撞倒你。”

  “為什么?”魏桀匪夷所思地問。

  “我說過了,有箭在你背後。”她顯得有些惱怒,自覺鬧了個大笑話。

  魏桀仍是皺著眉頭,但卻不發一語,採君再退後一步,想告退回房,她覺得又冷又不舒服。

  “你是想撞倒少局主讓他不被流箭射中嗎?”其中一名鏢師發問。

  “沒錯。”採君懊惱地看他一眼,他一定要說出來讓她更丟臉嗎?

  所有人一聽到她的回答,全搖了搖頭,只有魏夫人露出了笑容,她果然沒有救錯人,這姑娘的確是與眾不同的。

  “你不用這么做,少局主知道有人要暗算他。”另一名鏢師說道。因為在箭矢發射的剎那,魏桀已踢起地上的利劍,打落身後的箭羽。

  採君揚起秀氣的柳眉,淡淡地道:“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相信下次就算有人大炮瞄準他,他也能應付。”

  眾人笑出聲,採君卻沒心情在這兒陪笑,冰涼的地氣不斷地由她赤裸的腳底竄上,她已經冷到骨子裏去了。

  當她又後退一步時,魏桀出聲道:“你要踩到血了。”

  採君嚇得差點跳起來,她直覺地向後瞧,只見一具屍體躺在血泊中,那鮮紅的血讓她暈眩,她的身子癱軟下來,有一半的人伸出手想扶她,魏桀在她向前傾倒的同時,摟住她的腰。

  大夥兒全圍了過來,火把照亮她清秀的面貌。“她昏倒了。”顧騫懷無法理解地道。

  “她才大病初愈就遇到這種事,當然會暈倒,沒人喜歡看到屍體。”魏夫人瞪了這群大老粗一眼。“還不讓開,全圍著她作啥?”

  所有弟兄立刻後退一步,魏桀下令道:“把屍體全處理幹凈。”他抱起採君。

  “抱她到屋裏歇著。”魏夫人邊往前開路邊道。

  顧騫懷和董直則在魏桀身後一起上了回廊,蕓芷立刻趨前道:“採君沒事吧?”

  “沒事,昏倒而已,一會兒就醒了。”魏夫人注視著被弓箭射得滿目瘡痍的房間,不禁皺一下眉頭。“那群黑衣人是誰?你怎么和人結下梁子的?”魏夫人質問兒子。

  魏桀沒有回答,自顧自地走進隔壁房,將懷中的人兒安置在床上,伸手在她唇上的人中一按,採君呻吟一聲,眨眨雙眼,而後倒抽口氣;她無法理解為何大家全瞪著她,她掙扎著想坐起來,但是頸肩的疼痛讓她無法隨心所欲。

  魏桀扶起她,明白她無法在頸肩施力。採君掃視圍著她的人一眼。“發生什么事了嗎?”

  “你昏倒了。”魏夫人微笑,她的兒子似乎有點小小的進展了,他竟體貼地扶起採君,這不是很值得欣慰嗎?不過,如果他能別皺眉頭那就更完美了。

  採君向婦人點了點頭。心想,她應該就是魏桀的母親,兩人的五官有些神似,但魏夫人自是和善多了。

  旁邊還站了兩個她不認識的男子,一個壯碩魁梧,留著落腮須,是個粗獷又大刺刺的人,另一位則顯得清瘦,臉孔稍長,濃眉細目,他就是方才訝異地瞪著她看的男子,她瞧見他眼裏的震驚似乎還未完全褪去,看來她方才鬧的笑話還沒被遺忘。

  “你現在覺得怎么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魏夫人在床沿坐下。

  “多謝夫人關心,我很好。”採君有禮地回答。

  魏桀使個眼色,示意顧騫懷和董直到外頭去,他有事要交代。

  採君一邊回答魏夫人關心的問話,一邊卻瞥見魏桀正往門口走去,她沒有辦法忽視他的無禮,他甚至連聲招呼都沒打就要走了,就算他不想和她說話,但至少也該同他母親說一聲才是,他連最基本的禮貌都沒有嗎?

  她清清喉嚨。“魏公子。”

  魏桀停下步伐,轉頭看她一眼。採君對他微笑道:“晚安。”

  魏桀挑高眉毛,顧騫懷的肩膀在顫動,董直則睜大眼,採君仍帶著笑容。“謝謝你這么仁慈的照顧我,還收留我們,你真是個好心的人,祝你有個美夢,晚安。”

  他皺一下眉頭。她是在挑釁嗎?他不發一語,轉身跨出房門,聽見身後傳來顧騫懷的笑聲,他的嘴角也慢慢上揚,露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她在報復,雖然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他們三人一走,蕓芷和王氏父子立即趨前,王邗覺得有必要澄清某事。“採君,是夫人收留咱們的。”

  採君頷首。“我知道,魏公子告訴過我了,謝謝夫人。”

  王邗不解,“你知道?那你剛剛為什么那樣說?”

  魏夫人一聽,笑道:“你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採君紅了雙頰。“是我無禮,很抱歉。”

  魏夫人笑得更大聲。“沒關係,你別放在心上,桀兒有時實在讓人生氣。”

  “明天我們就走,不好給您添麻煩。”採君說道。

  “不用急著走,多留幾天把身子養好。”魏夫人拍拍她的手。

  “太叨擾了——”

  “沒什么,只不過多幾口人吃飯罷了。”她打斷採君的話,轉頭問小谷:“傻大個,喜歡這兒嗎?”

  “喜歡,這兒有好多好吃的東西。”小谷高興的說,和以前的三餐不繼相比,這兒簡直是天堂。

  “那就多留幾天。”魏夫人微笑道。

  “好。”小谷點頭如搗蒜。

  “那就這么說定了,別跟我爭辯。”魏夫人拍拍採君的手,阻斷她想說的話。“你燒才退,方才又吹了風,還是先躺下來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談,我就不打擾你了。”她起身準備離開。

  “謝夫人。”採君只能這么說。

  “不用這么客氣。”魏夫人搖頭。

  蕓芷則尾隨在她身後,送她至門口。

  魏夫人一走,採君便再也撐不住身子,虛弱地躺下,她現在才大病初愈,根本還沒恢復元氣。

  “你還好吧?”王邗問。

  “還好。”採君疲憊地吁口氣。

  “這樣就好。”王邗欣慰地點頭。“你昨天大吼大叫的,可把大夥兒嚇壞了。”

  “大吼大叫?”採君偏頭望向王叔。

  “是啊!還踹了我的肚子。”他下意識地摸摸肚皮。

  “好可怕。”小谷皺著眉。

  採君無法相信自己做了這么瘋狂的事。“是真的嗎?”她詢問走進內廳的蕓芷。

  “你還把鏢局的人全引來了。”蕓芷頷首道。

  “天啊!”採君低喃,她怎么會這樣?

  如此說來,魏公子並沒有撒謊,他說的是真的,想到自己信誓旦旦說的那些反駁的話,她就想找把鏟子把自己埋起來。

  如果再加上她方才出的糗,和那些諷刺他的話語,她覺得她最好被埋在洞裏永遠不要出來,更可怕的是她還殺了一個人,她覺得她又想吐了。

  ☆☆☆

  “還沒笑夠嗎?”魏桀斜睨一眼仍在笑的顧騫懷。

  他咳了幾聲,咧出大大的笑容。“這姑娘把你形容的像個大善人,如果她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善心人士,不知會有什么反應?”

  “她知道我不是。”魏桀淡淡地說,他望著園子,很滿意已看不見任何一具屍體。

  “她知道你不是?”顧騫懷訝異地重復他的話。“那她幹嘛說那些話?”

  董直領悟地微笑。“她是故意的。”

  顧騫懷愣了一秒,再次笑出聲。“這姑娘膽子還真大,竟用反話激你。”這世上可沒幾人敢這么做。“大娘收留他們還真做對了,沒想到這姑娘這么有趣,她方才還想撞倒你呢!”憶及採君衝過來的那股蠻勁,他咧出大大的笑容。

  魏桀不想談這些,他轉個話題:“明天帶個話給‘非凡’客棧的掌櫃,說我要見他們分堂主。”他從腰帶中掏出暗紅色的百龍堂令牌遞給顧騫懷。“我沒耐性再和他們耗下去。”雖然他並不畏懼百龍堂殺手,但不想再為這種事費神,他要直接和百龍堂談。

  顧騫懷將令牌放入腰腹衣內。“我明天就派人去處理,最好把這惱人的事先解決。”

  “見他們分堂主有用嗎?聽說百龍堂只要接受委托,就不可能中途罷手。”董直蹙起眉宇。

  “我不是要他們取消殺我的委托。”魏桀淡然道。

  “什么意思?”顧騫懷摸不著頭緒。“那你見他們分堂主作啥?”

  魏桀沒有說下去,他只道:“你們也去歇息吧!”他聽見開門的聲音,一定是母親出來了。

  “你們三個杵在那兒幹嘛?”魏夫人朝他們走來。

  顧騫懷和董直立刻先告退,魏夫人說道:“方才那些蒙面客是怎么回事?”

  “只是和人結了個梁子,我回房了,您也早點休息。”

  “等會兒,怎么每次和我你說不到三句話,你就要走,是為娘的長得可怕嗎?”魏夫人抱怨。

  魏桀嘆口氣。“您要說什么?”

  “我打算把他們永遠留下來,你覺得怎樣?”她微笑。

  “為什么?”

  “不為什么,我喜歡他們,那嚴姑娘挺有趣的,留下她陪我說話,不挺好的?”

  “我說過了,咱們這兒不是救濟院。”他皺眉。

  魏夫人聳肩。“反正我己經決定了。”

  “娘——”

  她打斷他的話。“人家又沒礙到你,如果我幫她們兩個姑娘托門親事,你可就管不著了,畢竟局裏打光棍的弟兄多的是,到時她們可就能名正言順的留下了。”

  魏桀只是皺眉,魏夫人又道:“你覺得嚴姑娘配騫懷可好?他也老大不小了,也該成親了。”

  “別問我。”他冷聲道。“恕孩兒告退。”

  魏夫人捂住嘴巴,才不致笑出聲,她看著兒子遠去的背影說道:“火氣還真不小,就不信你沒反應。”

  她微笑地思忖,事情愈來愈有進展了,她非得好好琢磨琢磨,這可是攸關兒子的幸福,絕不能出任何差錯,如果一切順利,或許明年……她就能抱到孫子了。

☆☆☆

  翌日,一位意外人物的來訪,讓魏夫人措手不及,她差點忘了她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還沒解決——

  她的“準”媳婦。

  “我等會兒要去打馬球,碰巧經過這兒,所以過來和您打聲招呼。”徐瑞貞微笑道,她穿著一身輕便胡服,頭發向上挽成芙蓉髻,五官細致,黛眉輕畫,鳳眼嫵媚,唇紅齒白,額上貼面靨,眉宇間有絲嬌赧,身材豐潤,是難得一見的美人。

  “是嗎?”魏夫人幹笑兩聲,心裏則在盤算該怎么把這件棘手的事解決。

  “聽說少局主前天剛回來。”徐瑞貞道。

  “是啊!”魏夫人靈機一動,對小翠說道:“去叫桀兒過來內廳一趟。”

  “是,夫人。”小翠欠身準備離開,卻又被魏夫人喚住。

  “你順道去採君的房裏看看她醒了沒,如果醒了就差人送早膳過去,可別怠慢了人家。”

  小翠閃過一絲訝異的表情,夫人怎么會突然直呼嚴採君的閨名?但基於外人在場,她也不好追問什么,只能領命而去。

  魏夫人喝口熱茶,漫不經心地道:“今兒個天氣暖和多了。”

  “是啊!”徐瑞貞隨口附和。“方才您提到採君,是府裏的客人?”她直視魏夫人。

  “是桀兒帶回來的姑娘,人挺好的。”

  “姑娘?”徐瑞貞皺眉。

  “是啊!我也很訝異。”魏夫人又喝口熱茶。“別光是說話,吃點東西。”她將糕餅推到她面前。

  “我不餓,什么樣的姑娘?少局主為什么會帶她回來?”徐瑞貞追問。

  “這細節我不清楚,你也曉得我那兒子的嘴巴緊得像蚌殼,不過,我想桀兒是看她可憐吧!她發燒,身子骨弱,對了,別凈說這些,今天去哪兒打馬球?”魏夫人笑問。

  “‘落葉坪’,夫人可要一起去。”

  “不了,還有事呢!改天吧!”魏夫人仍是笑笑。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片刻後才見小翠回來覆命,卻只有她一人進內廳。

  “桀兒呢?”魏夫人左石張望。

  “公子說他現在有事,抽不開身。”

  “這孩子怎么回事?”魏夫人皺一下眉頭。

  徐瑞貞的臉色沉了下來,魏夫人問道:“你有沒有告訴他徐姑娘在這兒?”

  “奴婢說了。”

  徐瑞貞的臉色更難看了,魏夫人連忙道:“你別見怪,桀兒個性就是這樣,公事總擺第一。”

  “沒關係。”她扯出笑容。

  小翠又道:“嚴姑娘早醒了,也用過膳了。”

  “知道了,你再去催催桀兒。”魏夫人吩咐道。

  “不用了。”說話的是徐瑞貞,她又道:“不知我能不能見見嚴姑娘?我只是好奇,沒別的意思,既是少局主帶回的客人,我也想認識認識。”

  “這……”魏夫人露出為難的表情。

  “不方便嗎?”

  “怎么會?這么說就見外了,你和桀兒都快成親了,哪有什么不方便?”

  徐瑞貞露出笑容,起身道:“那就走吧!”

  魏夫人只得跟著起身,心裏卻有些忐忑不安,希望不會有什么事才好,她向小翠使個眼色,示意她去通知桀兒,她可不許他置身事外,畢竟這可是他的婚事和未來媳婦,要或不要,都得由他自己決定。

  ☆☆☆

  採君覺得有必要找魏桀好好談談,雖然這不關她的事,但她無法忽視一直困擾她的問題。

  “他有大麻煩了。”採君手拿一根紅蘿卜喂珍珠。“你覺得我說的對不對呢?”她問愛馬。

  珍珠噴口氣,採君撫著它的鬃毛。“我想你也讚成我說的話,明天我們就要離開了,以後再也不會見面,基於一個朋友的立場,我該替他想個方法才行。”

  珍珠舔上她的臉,她笑著躲開,揉揉它的眉心。“現在不行,珍珠,我的體力還沒完全恢復。”她知道它想出去跑一跑,這兩天它一定悶死了,但是她的體力如今還無法負荷。

  “別這樣,珍珠。”她輕笑,它呵得她好癢。“這樣好了,下午我再帶你出去溜達,但我有重要的事要先去處理。”她摸摸它的頭,又喂了它一根紅蘿卜後才離開。

  當她要走出馬廄的時候,不經心瞥見一抹熟悉的“馬”影,按捺不住好奇心,她趨上前。

  “果然是你。”她笑著說道,它是在“四方”客棧時的那匹黑馬,它果然是魏桀的坐騎,正一臉戒備地看著她。“你還是這么不友善,像你的主人一樣。”她伸手想摸摸它,它卻差點咬掉她的手,她笑出聲,彎身自馬槽裏取了一把飼料,它卻撇過頭,不肯吃。

  “我不知道馬也這么有志氣。”她微笑。“不曉得你還記不記得我?你是對每個人都這么冷淡,還是只對我?”

  “是誰在那邊?”

  採君一回頭,就瞧見馬廄入口人站著一名小廝,她走向他。

  “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嗎?”她向他點個頭。“我來看我的馬,方才瞧見沒人所以擅自走了起來,你別見怪。”

  小廝微紅了臉。“怎么會?”在鏢局裏,他甚少和女性接觸,所以有些不好意思。“你的馬是哪一匹?”

  “它叫珍珠,就在角落最盡頭,謝謝你這幾天照顧它。”她微笑道謝。

  “哪裏。”他搔搔頭,顯得更不好意思,忽道:“原來你就是府裏的客人,今早我都聽說了。”

  “聽說?”採君詫異而不解。

  “是啊!你昨晚英勇的要替少局主擋箭。”他咧嘴一笑。

  這回換採君臉紅了,老天!這種事還傳得真快,她覺得有必要澄清一下。“我不是要替他擋箭,只是想撞倒他罷了。

  他的笑容愈咧愈大。“你很有勇氣,我聽見大夥兒都這么說。”

  “我想他們一定也覺得我很蠢。”她嘆口氣。

  “怎么會?”他顯得訝異。

  “因為我自己也這么覺得。”想到這兒她更覺得丟臉,於是換個話題道:“我想找魏公子,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少局主在倉房點貨,我帶你去。”他熱心地道。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了,不好意思麻煩你。”

  “一點也不麻煩。”他率先走了出去。“就在那兒。”他指著離這兒約百尺的大四方形房屋。“咦!少局主好像出來了。”他瞧見有人影晃動。

  “那我自己過去就行了,謝謝。”她向他點個頭,便往前走去。

  她一邊走,一邊想該怎么開口,畢竟這根本不關她的事。

  “你看誰來了。”顧騫懷以手肘撞一下魏桀。

  魏桀不經心地往旁看去,下意識地皺一下眉頭,他不懂她怎么會一大早跑到這兒來,她忘了她是病人嗎?

  “她似乎在自言自語。”顧騫懷咧嘴而笑。“說真的,她比那個徐千金好多了,我看你幹脆改娶她。”

  魏桀瞄他一眼。“娘想將她許配給你。”

  顧騫懷的下巴差點掉下來。“我娶她?”他叫道。

  採君在中途和他們相遇,她向他們道聲早安,才問道:“你要成親了嗎?”她聽見顧騫懷的叫喊聲。

  “我?”顧騫懷指著自己,隨即大刺刺地搖頭。“我這粗人怎么可能?”他幹笑幾聲。

  採君微笑道:“粗人就不成親嗎?”

  顧騫懷幹咳幾聲,隨便扯個話題。“你不是生病嗎?怎么這么早就起床。”

  “我已經好多了。”她不自覺的深吸口氣。“其實我是有事想和魏公子商量。”

  魏桀揚眉,顧騫懷朗聲笑道:“原來如此,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他拍拍魏桀的肩,笑著離開。

  “什么事?”魏桀直接問道。

  “是這樣的,明天我們就要離開了——”

  “明天?”他打斷她的話,母親不是說要永遠留下他們?

  “有什么不對嗎?”她問道,她為何這么訝異?

  “沒有。”他皺一下眉頭。“你就是和我說這?”

  她搖頭。“我是想問你昨夜的那些黑衣人呢?”

  “死了。”

  採君皺下眉頭。“我知道他們……嗯……往生了,畢竟我昨夜在場,我的意思是……你報官了嗎?”

  “沒有。”

  “為什么?”

  他冷冷地瞥她一眼。“這是我的事。”

  “我知道,所以我才問你。”她微笑地說,對於他的態度早已習慣,所以絲毫不以為忤。“回答我有這么困難嗎?”

  魏桀訝異的挑眉,他不得不承認這女人的膽量,除了母親外,還沒有敢這么質問他。

  “這不關你的事。”

  她長嘆一聲。“你一定要這么別扭嗎?因為你的緣故,我殺了一個人。”她撫著心口,壓下想吐的感覺。“這已經足夠我懺悔一生了,難道你就不能回答我幾個問題嗎?”

  “你不舒服?”他見她白了臉,還不停地順著胸口,不覺又皺一下眉頭。

  她頷首,一大早就提到死人這種事,實在讓人反胃。“我想吐。”她舉手捂住雙唇。

  當她抬手時,衣袖淺滑下她白嫩的手臂,手腕上那仍未褪去的瘀青看來格外顯眼,在在提醒他那是他造成的傷痕。

  “你最好回床上躺好。”他粗聲粗氣的說。

  “我好多了。”她深吸口氣,抬頭瞧見他又皺著眉頭,立刻道:“你一定認為我虛弱的像只鳥,但其實我很健康,我只是不喜歡想到死人,尤其是一大早,這輩子我已經看過太多了,我希望有生之年都不會再看見任何屍體。”當她發現自己喋喋不休地說些不相幹的事時,立即提醒自己說正事。“我想我最好扯回正題——”

  “你看過很多屍體?”他打斷她的話。

  “當然,但這並不表示會習慣,關於昨夜——”

  “在哪?”

  “什么?”她愣了一下。

  “在哪看到屍體?”

  “在破廟裏。”她皺一下眉頭。“我不想談這個。”

  破廟?魏桀憶起她在發高燒時曾提過。“為什么破廟有屍體?”

  採君下意識地不停吸氣。“我說了我不想談這件事。”她顯得有些惱怒。“我是來與你談報官的事。”

  “我對破廟的事比較有興趣。”他淡淡地回答。

  “請你別再提破廟。”她開始煩躁,極力想壓下腦中竄起的影像。

  她的臉色發青,連原本紅潤的唇都顯得蒼白,魏桀不由得問道:“怎么?”

  “沒有。”她才說完,整個人便虛弱地往前晃,倒向他的胸膛——

  吐了他一身。

  ☆☆☆

  魏桀這輩子從沒這么狼狽過,他皺眉地將穢衣丟到地上,如果不是知道她不舒服,他會認為她在侮辱他,這女人一天到晚吐,她到底是哪裏有問題?

  他擰幹溼巾,擦過胸膛後才穿上幹凈的衣裳,他一走出臥室踏進內廳,採君立刻離開椅子站起來。

  “我很抱歉。”她滿臉愧疚,“我不該吃早餐的,你的衣服在哪兒?我幫你洗洗。”

  “不用了,自有下人做。”

  “我真的很抱歉。”

  “你說過很多次了。”這一路上她不斷重復這句話,連進了他房內還講個不停。

  “因為我不知道還能說什么,幸好這一路上沒遇見什么人。”她可不希望因為她的緣故而讓他成為笑柄,畢竟他方才的模樣實在光彩不到哪兒去,只要一想起他初時震驚地盯著衣裳的表情,她就想笑,他一定從來沒這么窩囊過吧!

  “我很訝異你沒有掐住我的脖子。”她一向認為他很暴力,而這不能怪她這么想,畢竟她身上的瘀痕全是他造成的。

  他瞄她一眼,沒有說話。

  採君嘆口氣。“如果你都不說話,人家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當然,我可以猜得出你一定想著,我就是不要人家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皺一下眉頭。“如果你沒別的事——”

  “我有事要和你說。”她打斷他的話。“你應該把昨晚的事報官處理,查清楚為什么有人要殺你,這才是一勞永逸的辦法;我明白你功夫好,或許不將那些殺手放在眼裏,但是人總有疏忽的時候,他們也許就在等這個剎那的時機。”她蹙起眉頭。“人是不可能活兩次的,你該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才是,就算不為自己,也該為你娘多想想。”

  “你就是要和我說這些?”他盯著她。

  “你肯聽嗎?”她仰頭望著他。

  “那些人奈何不了我。”他回答。吐過之後,她的氣色好多了,臉頰也恢復原有的紅潤。

  “我就知道你頑固的像頭驢,你就和你那匹馬一樣。”她有些生氣。

  “馬?”他發現和她說話有些不著邊際。

  “它今天差點咬掉我的手。或許你以為你的武功天下第一,但人外有人,大外有天——”’

  “為什么我的馬要咬掉你的手?”他打岔。

  “你總愛問我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你真該為你自己的安危著想,下次或許他們會直接放把毒藥在你水裏,到時你連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一思及此,她立刻自衣袖中掏出一包藥包。“這給你,如果你不小心中毒了,就把這服下。”有備無患總是好的。

  “我不需要。”

  “現在可不是任性的時候。”她執起他的手,將藥包放入他的掌心。“真該有個人好好管你。”

  “我說了,我不需要。”他皺一下眉頭,一彈指,便將藥包射出窗外。

  採君倒抽口氣,她不相信他會無禮至此,她忍不住怒火中燒。“你……不可理喻。”她掉頭而去,撂下一句話,“你不報官,我報。”

  他在瞬間移到她面前,採君煞不住腳地撞上他,他扣住她的肩。“不許報官。”他不要官府插手這件事,他們只會讓事情更加復雜,而且礙手礙腳。

  她對他扯出一抹笑容,如果那能稱之為笑容的話,因為她的眼睛在冒火。“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

  “不許報官。”他冷聲重復。

  “我不需要經過你的同意,請讓開,你擋到我的路了。”她冷冷地回答,他真的惹毛她了。

  “不許報官。”他說第三次。

  “你憑什么幹涉我?”她火道,雙手打向他的胸膛。

  他扣住她的手。“別考驗我的耐性。”他皺眉。

  她瞪他。“怎么?你又想掐我嗎?”她挑釁地揚起下巴,露出瘀青未褪的頸項。

  他瞪著她,覺得手心發癢,他真該掐死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她以為官府管得了這事嗎?這可不是一般的兇殺案,對方可是有組織的殺手集團,官府有個屁用,只會壞事罷了。

  “我不用掐死你,只要我一聲令下,你根本走不出鏢局,更遑論報案。”他淡然道。

  “你打算囚禁我?”她無法置信地瞪大雙眼。

  “如果有必要。”

  “你……”她掙扎,想抽出雙手,但他力氣大得像頭蠻牛。“我會告訴你母親。”她威脅。

  他扯出一抹淺淺的笑意。“想搬救兵?”

  “你再不放開我,我發誓我會再吐一次。”她踢他。

  他絲毫不把她的威脅放在心上,如果那能稱之為威脅的話。

  採君提醒自己要冷靜下來,她是來和他說理的,而不是來吵架的。“你能不能先放開我?你抓疼我了。”她不悅地道。“我身上已經夠多瘀青了。”

  他松開她的手腕,不想再造成她的瘀痕,天曉得他根本沒用多少力氣。

  採君下意識地甩甩手腕,讓血液暢通。“你可不可講點道理,不要像個野蠻人?我真想把理智塞進你的腦袋瓜裏。”她虛弱地找張椅子坐下,和他比力氣只會讓她更不舒服。“你又讓我想吐了。”

  他皺著眉頭,在她面前坐下,執起她的手腕,拉高她的袖子,在她手臂內側的內關穴按壓。

  “你在做什么?”她訝異地望著他。

  “還想吐嗎?”

  “一點點。”她注視他不停按壓她的手臂。“謝謝。”她輕聲道。

  “我只是不想你再吐在我身上。”他淡淡地說。

  “我知道。”她微笑。

  靜謐的氣氛慢慢凝聚在兩人之間,採君盯著他專心的臉龐,欣賞他俊美的五官,如果他不是那么冷淡又難以親近的話,一定會有很多姑娘心儀於他。

  就像現在,她不懂他為何要皺著眉頭,這似乎是他的習慣,也是他最常出現的表情,真的有那么多事情困擾他嗎?她實在無法理解。

  魏桀專心地揉著她的手,覺得自己像個無聊男子,他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婆婆媽媽?他不由得皺一下眉頭,正當他要放開她的手時,他聽見她輕嘆一聲,如風般地碰觸拂上他眉間。

  兩人同時怔住,採君不知道她的手怎么會移到他眉心,她閃電般的抽回手,紅暈染上整個臉蛋。

  “桀兒,你在不在裏頭?”

  魏夫人的叫喚聲讓採君整個人幾乎從椅子上彈跳起來,如果魏夫人瞧見她在魏公子房裏,那該如何是好?

  她著急的捂住魏桀的嘴巴,不讓他出聲,他認為她瘋了,於是扯下她的手,“這有沒有後門可以出去?”她立刻道。

  他還沒聽過過臥房有後門的,正要回答,採君已迫不及待地道:“我從窗戶溜出去,你先別讓你母親進來。”

  “公子?”

  小翠的聲音傳了進來,沒有時間了,採君衝向最近的一扇窗,卻被他扣住手腕。

  她震驚地望向他。“快放開我。”他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雖然朝野間男女風氣開放,不避嫌,但獨處一室,且在密閉的“臥房”,仍是不妥。

  “現在沒時間解釋,快放開我。”她低喊。

  “桀兒?”

  魏夫人的叫喚聲再次傳來,他隨口應道:“什么事?”

  採君捶他,不懂他抓著她幹嘛。“快放開。”她著急的喊。

  “你還不出來,做啥這樣三催四請的,你知不知人家徐姑娘等你多久了?”魏夫人訓道,方才去找採君,沒見著面,說是到馬房去了,誰曉得到了馬廄,又錯過,下人卻稟告說少局主和採君走在一塊兒,往這個方向來,就見徐瑞貞的臉青一陣紅一陣,硬是要來探個究竟,原本心想桀兒不在倒好,如今卻應了門,這可就麻煩了,他和採君該不會真在裏頭吧!若徐瑞貞鬧起來,場面可就難看了,所以,她才要兒子自個兒走出來。

  魏桀一聽只覺無趣,他對什么徐姑娘根本沒興趣,雖是未過門的妻子,但對他而言,娶什么女人都一樣,既然都一樣,那又何必在這時相見,婚禮當天自然就會見著。

  而一旁的採君內心自是萬分焦急,於是開始踢他。“你到底要不要放開我?”

  “既然要出去,就走正門,沒必要偷偷摸摸的。”他松開她。

  “你到底有沒聽見我說的話?”魏夫人喊道。

  “沒必要在這兒磨蹭,直接進去。”徐瑞貞不耐煩的說,她要查清楚那女人是否真在魏桀的寢室,果真如此,她要魏府給她一個交代,她這正室還沒過門,丈夫就背著她和來路不明的人廝混,這是何道理?要不,他就直接娶了那野女人,何故還允了官府的配婚?

  這時採君已跑向窗,再待下去,他們兩人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就在她打開窗,正準備跨出去時,卻教人一把摟住。

  “放開。”採君叫道。

  “我說過要離開就走正門。”他抱她下窗。

  她覺得自己要瘋了,就在這時,房門“砰!”一聲給推了開來,她嚇得一跳,反射性地抓緊他環在她腰上的手,整個背貼在他胸前,驚慌地望向門邊。

  徐瑞貞怒火中燒地走進來,魏夫人和小翠緊跟在後,採君挫敗地閉上雙眼,深吸口氣,如果不是魏桀,她現在早就出去了,她睜開眼,憤怒地掐緊他的手,都是他害的!

  她一掐他,他便反射性地縮緊手臂,這女人以為他沒脾氣嗎?他皺一下眉頭。

  “你們——”徐瑞貞指著他們兩人,喊道:“不要臉的狗男女!”他們到現在還抱在一起,真是恬不知恥。

  所有人全倒抽口氣,採君捶他的手,示意他放開她。

  “你這句話太惡毒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採君踩他的腳,他仍不放開她。

  徐瑞貞衝上前就要給她一巴掌,但下一秒,她卻發她不能呼吸,她的脖子……被掐住了。

第六章
“桀兒——”魏夫人驚呼出聲,叫道:“還不住手。”

  採君捶他的手臂。“放開她。”她對他怒目而視。

  魏桀松開徐瑞貞,冷聲道:“滾!”

  “你——”她不住咳嗽。“你竟敢這么對我說話?!我可是你的妻子。”她勃然大怒。

  採君被她的話震得愣住,他娶妻了?驀地,她只覺得整個心沉到了谷底。

  他娶妻了?!

  不是?採君望向他,整顆心七上八下地跳個不停,他說不是……但隨即告誡自己這不關她的事,就算他有十個老婆也與她無關。

  “你是什么意思?”徐瑞貞怒氣衝衝地質問。

  這時魏夫人示意小翠退下,畢竟家務事還是別外揚的好,若傳得府上全都知曉,對誰都不好。

  “我還未下聘。”魏桀認為這足以說明一切。

  徐瑞貞卻覺得這莫大的侮辱。“你允諾了官府配婚。”她從沒這樣被羞辱過。

  採君一聽已大致明了他們兩人的關係,她認為有必要解釋一下,但在這之前,他必須

先放開她,她愈來愈覺得他是故意的。

  她以手肘撞他。“放開我。”她小聲道。

  他這才松開她,採君下意識地梳攏頭發,對徐瑞貞說道:“你誤會我和魏公子了,其實我是來向他辭行的,明天我就要離開了。”

  “是嗎?”徐瑞貞冷哼一聲,壓根兒不信。“想必你們正說到難分難舍,倒是我打擾你們了。”

  “沒這回事,那是因為我身體不舒服,所以魏公子才會扶住我,對吧?”她尋求魏桀的支持。

  “不對。”他冷峻的回答。

  採君倒抽口氣,真想甩他一巴掌,他難道不知道她是在幫他嗎?

  “說實話了吧!”徐瑞貞又是一聲冷哼。“我看你們魏府怎么跟我交代?”

  魏夫人立刻打圓場。“徐姑娘,這真的是一場誤會,改日我和桀兒一定登門道歉,順道訂了你們兩人的終身——”

  “不用了,他方才做什么你沒瞧見嗎?他膽敢掐我的脖子,這種人我還會與他完婚嗎?”徐瑞貞尖聲道,她剛剛差點死在他手裏。

  “他不是有意的。”採君極力勸道。“他也掐過我,這只是……嗯……他打招呼的方式。”她瞎扯。

  魏夫人捂住嘴,免得笑出來;魏桀則是挑眉地看她一眼,採君繼續道:“那是他表現……嗯……喜歡的一種方式,他很喜歡你,徐姑娘。”

  “你這種騙小孩子的話,你以為我會相信嗎?今天的事我會回去稟告我爹,這門親事我不結了!”話畢,她一甩頭,轉身離去。

  “等一下,徐姑娘,請你再考慮一下。”採君追過去,著急地抓住她的手臂想留下她。

  徐瑞貞用力甩開她,毫不客氣地推了她一把。“別碰我。”

  採君踉蹌地後退,魏桀伸手扶住她,冷冽地瞄了徐瑞貞一眼,她被他的氣勢懾住,不覺後退一步,但仍倔強地道:“我不會忘了你今日是如何羞辱我,我會討回來的。”她一咬牙,跨步離去。

  “等一下。”採君喊道,她轉身對魏桀嚷道:“你快去追她,快!”她拉他的手臂,但他卻像尊雕像似的,動也不動。

  “這下可好了,婚事給砸了。”魏夫人在一旁哀聲嘆氣,但內心卻是在竊笑,她方才還在煩惱該怎么辦,如今全迎刃而解了。

  “我很抱歉,我去追她回來,向她解釋清楚。”採君往前奔去,卻被魏桀拉住。“你在做什么?快放開。”

  “沒必要向她解釋。”

  “她是你的妻子。”

  “她不是。”他不懂她為何比他還氣憤,他都不在乎了,她幹嘛比他還在意?

  “都是你把人家氣跑的。”魏夫人指責道。

  魏桀毫不在意地聳肩,反正他原本就不打算娶親,氣走了新娘,他反倒輕松。

  採君被他的態度惹火,她對他吼道:“都是你。”她戳他的胸膛。“你害我又成了罪人,如果你剛剛讓我走,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氣呼呼的模樣讓他揚起嘴角。“我是故意的。”他淡淡地回答。

  “為什么?”她朝他喊。

  “不為什么。”他不過是順水推舟,誰曉得就把親事了結了,反正他也沒什么損失。

  他無關痛癢的答案讓她冒火。“如果你不想成親你就直接告訴她,別把我扯進去,你知不知道你這叫借刀殺人?徐姑娘一定恨死我了。”

  “反正你們也不會再見面。”

  採君搖頭,深吸口氣。“我要你向我道歉。”

  魏桀不自覺地掏一下耳朵,他認為自己聽錯了。“什么?”

  “我要你因利用我而向我致歉。”她揚起下巴。

  魏夫人笑出聲。“說得好。桀兒,還不向人賠不是?”她真是愈來愈喜歡這個姑娘了。

  “娘。”他皺一下眉頭。“您先出去。”

  “為什么?”魏夫人聳聳肩,大刺刺地在椅子上坐下。

  採君開口:“有夫人在場,魏公子必然不好說出口。”

  “我不會道歉。”他不知道她哪來這種荒謬的想法。

  “你一點都不覺得利用了我?”

  他不覺得他們的對話有進行下去的必要,於是跨步想離開房間。

  “你是以沉默道歉嗎?如果是的話,我不接受。”

  採君的話止住了他欲走的步伐,這女人愈來愈得寸進尺了。

  “我不會道歉。”他瞄她一眼。

  出乎意料的,她竟露出笑容。“你已經承認你應該道歉了,為此,我可以先原諒你五分。”

  他挑眉。“我什么時候承認——”

  “就在剛剛。”她打斷他的話。“你說你‘不會’道歉,這表示你知道你錯了,只是你‘不會’去道歉。”

  魏夫人笑著喝口茶,真是有趣。

  魏桀決定他要走了,他浪費在這無聊的對話上已經夠久了,但他走之前突然想到一件事。“你不會尖叫對嗎?”

  “當然,我從不尖叫。”她不懂他怎扯到這上面來。

  他點點頭,往門口走去,採君按捺不住好奇心。“你為什么突然扯到這上頭?”

  “你不會尖叫,但是你會撒謊。”

  採君愣了一秒,才明白他在取笑她公然說謊,他在暗示她喜歡尖叫,這可惡的卑劣男子!

  她正要罵人時,門口卻傳來聲響:“少局主,有客人求見。”

  “知道。”魏桀應了一聲,轉身對母親道:“孩兒告退。”當他瞥見採君咬牙切齒的模樣,不由得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採君則認定他在嘲笑她,她深吸口氣,瞪他一眼,就這樣自送他出去,這可惡的魯男子!

  “採君,這兒坐,別老是站著。”魏夫人喚道。

  採君這才想起還有魏夫人在,她欠身道:“不好意思,給您添了麻煩,我一定會想辦法補救的。”

  “補救什么?”

  “徐姑娘和魏公子的婚事,我會再去找徐姑娘解釋清楚——”

  “這不急。”她打斷她的話,拉她坐下。“我會押著桀兒登門道歉的,這事你不用愧疚,我看得明白,不是你的錯,咱們先別提這事,我想和你商量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以後有什么打算?”

  採君不懂魏夫人怎么突然問這,不過,她還是老實回答:“我和蕓芷討論過,我們想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做個小生意。”

  “那正好,你們就留下來——”

  “不,這萬萬使不得,我已經給您添了許多麻煩,再住下來,恐怕會有流言,到時徐姑娘更要誤會了。”她急忙搖頭。“我不能毀了他們的婚事。”她的語氣顯得有些落寞。

  “徐姑娘這會兒回去,恐怕已和官府退了婚,挽救也來不及,這件事你不用煩惱,他們倆退了婚也好,我本來就不覺得她跟桀兒相配,他們兩人若真成了親,後果不堪設想。”她搖搖頭。“算了,不提這些,我真的希望你們留下來;而且不會有什么麻煩,也不過是添幾副碗筷,小谷不也說了,他喜歡這兒。”

  “夫人,謝謝您的好意,但這事真的不妥。”她們非親非故,若真住下來,會引來流言困擾。

  魏夫人嘆口氣。“難得有人跟我作伴,你卻執意要走……不然,你至少得多住幾天。”

  “這……”

  “你就真這么急著走,連多住幾天,陪陪我都不成嗎?”

  魏夫人一副哀怨模樣,看得採君很不忍心。“可是……”她躊躇,這樣好嗎?

  “不然咱們去問問蕓芷、小谷和王叔他們,看看他們的意思怎樣?”魏夫人提議。

  採君猶疑了一下,最後只得道:“好吧!”

  “那就走吧!”魏夫人高興地拉起她,心中得意地竊笑,她可以確定其他三人都會很樂意留下,因為她已經事先詢問過他們了。

  她忍不住得意地想,事情愈來愈順利了。

  ☆☆☆

  “你怎么來了?”魏桀一進書房,就瞧見陸震宇坐在椅子上喝茶,他詫異於他的來訪。

  陸震宇放下茶杯。“我來問你見著烈焰了嗎?”

  “沒有,昨夜又來了一批殺手,但他不在裏面。”

  “該死!”陸震宇詛咒一聲,兩道濃眉快糾結在一塊兒。“他也沒回百龍堂。”

  “你怎么曉得?”魏桀交叉雙臂,斜倚著門柱。

  “昨天我去見堂主,想向他要消息,可他硬是不肯透露。”

  “什么消息?”

  陸震宇起身,起到窗前,望著回廊和庭榭,一會兒才道:“烈焰有個妹子,他找了她十年,不久前他接到堂內捎來的消息,說是有了下落,誰曉得這消息是真是假?”

  “所以你回去問堂主。”魏桀輕蹙眉宇。

  “他不肯透露。”他不由得再次詛咒一聲。

  “你已不是百龍堂的人,他沒理由告訴你。”魏桀實事求是的說。

  陸震宇瞪他一眼。“這我當然知道,我只是氣他那副嘴臉,不過,我倒是問出追殺令對你而言是有時間限制的。”原來百龍堂只要接下任務,那么目標不死,任務就無限期延長,但是因為殺魏桀的代價實在太高,買主只付得起一個月,而若百龍堂在三十天內無法殺掉魏桀,那么買主就會得到原來的十倍的價錢,不管如何,買主都不吃虧。

  “烈焰這兩天應該會來找你。”陸震宇又道。

  “這表示我們這次要分出高下了。”魏桀淡然道。

  “我就是擔心這個。”陸震宇皺眉,一個是朋友,一個是他忠心的部屬,如今卻要兵刃相向,他能不煩嗎?他嘆口氣。“我感覺得出他在附近。”

  “他現在不想見你。”魏桀望向窗外的樹枝。

  “我知道。”陸震宇注視好友的側臉說道:“得殺了你才算完成任務。”

  他一扯嘴角。“我知道。”

  “一定有辦法解決的。”陸震宇思索該怎么辦。

  “令牌有用嗎?”他自腹中抽出金色令牌。

  “它只能號令百龍堂的殺手,沒辦法取消任務,而且只能用一次,除非……”

  魏桀轉向他,陸震宇冷聲道;“除非找出買主,殺了他,任務就算取消。”

  “還有幾天時間?”魏桀問。

  “五天,這五天內一定要找出買主。”陸震宇不經意瞥向窗外,瞧見兩抹身影正朝這兒走來。“你成親了?”陸震宇驚訝地問。

  “沒有。”魏桀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瞧見母親和採君正往西廂房走去。

  “我不記得你鏢局裏有姑娘,而且那女的很面熟。”

  “是我娘收留他們在這兒住一陣。”魏桀三言兩語交代過去。

  “你肯?”陸震宇挑眉。“你不是痛恨女人嗎?”

  “我說了,是我娘的意思。”他皺下眉頭。

  陸震宇咧出笑容。“我懂了。”

  他覺得他的笑容很刺眼。“你成親之後就變得陰陽怪氣嗎?”他冷硬地道。

  陸震宇仍是咧著笑容,絲毫不以為忤。“你的火氣還真大,我該走了,我會試著查出買主是誰,希望那時烈焰還沒來找你。”他們兩人最好別真動起武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而這事情還真是該死的棘手。

  ☆☆☆

  他們決定多留幾天。

  小谷喜歡這兒的夥食,會希望採君再休養幾天,而王邗則想多喝幾罐這兒的好酒,既然大夥兒都決定留下來,採君也不好再說什么,只是在這兒白吃白住的,她總覺得過意不去。

  “府裏有沒有什么我們可以幫忙的地方,夫人請盡管說,否則採君真覺的過意不去。”

  “這府裏上下自有人打理,你不用擔心這些。”魏夫人笑著說。“過幾天等我身體好點,咱們一塊兒去打打馬球,蕓芷也一塊兒來。”

  蕓芷急急搖頭。“我不行的,運動方面,採君比我強多了。”

  採君微笑。“你也該出去走走,別老待在房裏。”蕓芷總是太柔順又太安靜了,所以遇事總畏畏縮縮的,也容易慌了手腳。

  “是啊!不然明日好了,咱們就出去走走,踏踏青也好。”魏夫人提議。

  “我也要去。”小谷嚷道,塞了口糕餅。

  “當然有你的份,傻大個。”魏夫人笑逐顏開。

  採君低聲囑咐小谷別吃那么多東西,小心鬧肚子,她細心地抹去他嘴邊的殘渣,隨口叮嚀王叔別老喝酒,提防醉了。

  魏夫人看著這幕,心裏也擔心,就算不為別的,見他們四口老是憂愁三餐不繼,她怎么放心得下讓他們自己過生活,那王叔只會喝酒,事事不顧;小谷又是個傻不隆咚的人;蕓芷則太柔弱幫不上什么忙,這生計不就全落在採君一人身上?長久下來,不累壞身子才怪,說什么也得留下他們,她得盡快想出辦法才行。

  她輕咳一聲,說道:“採君,有件事我想請你幫個忙。”

  “夫人盡管說。”

  “是這樣子的。”她清清喉嚨。“桀兒已經二十五歲了,還不成親,我這做娘的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說他。”

  “不是有官府配婚嗎?”這話一出口,採君立刻在心底呻吟一聲,她忘了婚事方才才遭取消。“您別擔心,官府會再安排的,若真的不行,我去找徐姑娘向她解釋清楚,剛剛發生的事,全是誤會。”

  “這門親事已是官府的最後通牒,因為之前許了好幾門親事桀兒全不答應,所以官府也動了氣,直說若這親事再不成;他們只得依法處理,於是我就代桀兒允了下來,畢竟我這做娘的總不能見他被關進大牢吧!沒想到如今又發生了這等事,我也不知該怎么辦?方才你也瞧見了,徐姑娘氣衝衝地回了府,若是他們向官府退了親也罷,怕只怕再告上一狀,桀兒就得吃官司了。”她憂心忡仲地直盯著採君。

  “那我立刻上徐府說個明白。”採君說道。

  “恐怕沒什么用,你方才也見那徐姑娘有多生氣,她怎么可能因你說了幾句話氣便消了,更何況桀兒不掐了人家的脖子,早把她嚇死了。”

  “那該怎么辦?”採君輕蹙眉宇。

  “我就是不曉得,所以才問問你有沒有什么好法子?”她嘆口氣。“都是那女人把桀兒害成這樣。”

  “什么女人?”採君禁不住好奇地問,連其他人也豎起耳朵。

  “五年前,桀兒認識了一位叫秦霏的女人,說了你別訝異,若不細看,你們兩人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採君吃驚地看著她,隨即領悟,她記得魏桀也曾提過。“她死了是嗎?”

  “你知道?”這下換魏夫人驚訝了。

  “魏公子提過,但沒再說下去。”

  “他在我面前從不再提她,連談都不想談,那女人是個很會用心機的女人,她裝出副柔弱的樣子接近桀兒,就在桀兒開始相信她的時候,她背叛了他,她刺了桀兒一刀——”

  採君驚呼一聲。“他沒事吧?”

  “刀刃差點整個沒入胸口。”她嘆口氣。“若不是桀兒反應快,死的可能就是他了。”

  採君的胸口震了一下,他可能死掉的想法讓她心涼。“然後呢?”她的聲音變得沙啞。

  “外傷好的很快,可是他從此不再相信女人。”她長嘆一聲。“這孩子自小就有些孤僻,發生那件事後,他整個人就冷了下來,有時更顯得不近人情。”

  “那位姑娘怎么死的?”蕓芷問道。

  “她被桀兒一掌打飛,騫懷解決了她的性命。”魏夫人聳肩。“那女人死有餘辜,叫我同情她是萬不可能。”

  採君長嘆一聲。“她為什么要殺魏公子呢?”

  “是為了鏢局裏所保的六尊翡翠觀音,當時有很多人競相要得到那六尊翡翠觀音價值連城。”

  採君點點頭,只要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殺戮與搶奪,這是自古不變的道理。

  “所以我希望你能多開導開導桀兒。”

  採君搖頭。“我和秦霏既如此相像,那么魏公子定是看到我就討厭,我怎么可能勸得了什么。”她的心中不免惆悵起來。

  “桀兒不討厭你。”魏夫人急道,她說這些可不是要打擊她的信心。“如果他討厭你就不可能和你說話了。”

  “你就勸勸魏公子,反正只是動動唇舌,也不必用到什么力氣。”王叔灌口酒。

  “是啊!”魏夫人連忙點頭。“如果他再不改個態度,會有哪家姑娘願意嫁他,你雖和秦霏長得像,但你是你,她是她,並不相幹!”

  採君輕蹙眉心,片刻才道:“好吧!我試試。”

  魏夫人大大地松口氣。“那我就放心了。”要讓他們兩個有機會相處還真不容易。

  蕓芷微笑。“夫人,您放心,採君的口才很好,定能改變魏公子對女人的想法。”

  “我又不是神仙,開個金口就成了。”採君取笑她。

  “可每次你去說事情,沒有不成的。”蕓芷說道。

  “那只是運氣好。”她可不認為事事都能用一張口解決,若真如此,天下又何以會起幹戈?

  “不管怎樣,都先謝謝你了。”魏夫人說道。

  “夫人,您別這么客氣。”採君說道:“我自當盡力。”

  “好脹。”小谷在一旁說道,他拍拍鼓起的肚子。

  採君嚇了一跳,方才只顧聽魏夫人說話,倒忘了盯著他。“別坐著,起來動動,等會兒腸胃會不舒服。”

  魏夫人立刻道:“你帶小谷出去走走好了,如此才能消化得快些。”她還有事得和蕓芷、王邗商量。

  小谷一聽笑得開心。“我們出去玩。”

  採君揉揉他的頭頂。“就知道玩,走吧!”她笑著起身。

  小谷高興得往前衝去,採君嚷道:“別跑這么快。”她身子剛好,可沒力氣追他。

  一等兩人走了,魏夫人馬上喳呼地說了起來,現在她可得加把勁,得到愈多人幫忙,成功的機率也就愈大,而當務之急是她得想盡各種辦法讓他們待愈久愈好。

  畢竟,採君和桀兒有愈多的時間相處,情感才有可能進展,以她這個做母親的觀察,桀兒已經有點動心了,只要再加把勁,定能突破兒子的心防。

  ☆☆☆

  晌午過後,採君原本想睡個午覺,但心情始終平靜不下來,腦中不停回想著魏夫人說的事,她輕嘆口氣,起身坐在床沿。

  不知怎地,只要一憶及刀刃刺向魏桀的心口,她就直打哆嗦,那時的他一定很心寒吧!

  她煩躁地扯著長袍,走向房門口,其實她不認為魏桀需要她的同情,或許他還會覺得難堪;只是不曉得他每次看見她的容貌,是否都會想起泰霏的背叛?若真的如此,她的出現不就只會帶給他痛苦。

  推開房間,跨出門檻,採君走下階梯,進了園子,花草的香味稍稍鎮定她不安的心情。她該怎么幫忙呢?說實在的,她一點頭緒也沒有,只怕魏桀根本就不領情,她倒像是在做件吃力不討好的事。

  “嚴姑娘?”

  採君轉身,訝異地瞧著眼前的男子,他是……

  “我叫董直。”他咧嘴一笑。“正巧經過這兒,瞧見姑娘一人在這兒,所以過來打聲招呼。”

  “我想起來,我們昨晚見過。”採君也微笑回禮。“昨晚我出糗了。”她記得他一臉訝異的表情。

  “那可不是出糗,你很英勇的想保護少局主。”董直稱讚道。“你身子還沒完全康復,怎么不在屋裏休息?”

  “我已經好多了。”她並不是弱不禁風的人。“請問你知道魏公子在哪兒嗎?”

  “他在書房商議護鏢的事,要不要我帶姑娘過去?”

  “不用了,我只是隨口問問,你怎么不在書房呢?”

  “這兒的鏢師很多,不是每位都必須參與每件保鏢,我才護鏢回來,所以現在休息。”

  “護鏢很辛苦吧!”採君問道。

  “倒也還好,不過就是偶爾餐風宿露,只是我護送的鏢被劫了,所以心裏過意不去。”他嘆口氣。

  “被劫了?”採君訝異地搖搖頭。“損失嚴重嗎?”

  “不管嚴不嚴重,對鏢局的信譽都是一大打擊,我正打算將功折罪。”

  “你不用如此自責,這種事難免會碰上。”

  董直微笑。“我想不碰上自是最好的。”

  “那當然,你當鏢師很久了嗎?”

  “差不多五、六年了,薪水算滿優渥的,說難聽點就是混口飯吃。”

  採君微笑。“混口飯吃可不容易。”以前賣膏藥時,可不見得每餐都能溫飽。“或許我也該來當個鏢師。”

  董直大笑。“我幫你問問少局主,咱們鏢局可還沒有女鏢師。”

  “如果丟了鏢,魏公子會處份嗎?”

  “要看情形,這次我人是被人下了藥,不是護鏢不嚴,所以少局主沒有懲戒。”他自嘲道:“不過我是‘揚威’鏢局第一個失鏢的鏢師,所以也沒前例可循。”

  採君笑道:“如果我當了鏢師,就有人和你作伴了,我想我可能會每趟鏢都被劫。”

  董直再次大笑。“你真愛說笑。”他盯著她。

  “我可是說真的。”但她的眸子卻隱藏笑意,漸漸地她被他瞧的不自在。“有什么不對嗎?”

  董直這才回神。“沒事,是我唐突了,只是覺得姑娘和某人相像罷了。”

  “泰霏?”她脫口道。

  董直吃了一驚。“你怎么知道?”

  “這裏每個初次見到我的人,反應都是這樣。”她不以為意的說。“公子也認識秦霏嗎?”

  “見過幾次面罷了,我們最好別提這事,少局主恐怕會不高興。”董直說道。

  兩人一起穿過花園,踱上回廊,董直才又道:“少局主的書房就在前頭。”

  “我沒有要找他。”採君急忙搖頭,她現在還沒想好該跟他說什么。

  “你好像有些緊張,你怕少局主嗎?”

  “他又不是豺狼虎豹,我怎么會怕他?”採君覺得他的話很好笑。

  董直打趣道:“有人說少局主比那還可怕。”

  “難不成豺狼虎豹見了魏公子都落荒而逃?”

  “差不多了。”他笑道。

  “那么我若要上山,我會要求魏公子和我同行。”

  董直再次大笑,這時書房的門開啟,採君的心不覺緊張地怦怦跳著,先有兩人出了書房,再來才是魏桀,他似乎不太高興見到她,因為他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她深吸口氣,才道:“午安,魏公子。”

  他沒有回話,只是瞪著她。

  顧騫懷在一旁說道:“方才就聽見你和董直聊天的聲音。”

  “打擾你們了嗎?很抱歉。”採君道。

  “沒的事。”顧騫懷呵呵笑道。

  “你們談了什么,這么好笑。”另一名男子道,他是中等身材,體格強壯,臉型四方,皮膚黝黑,是“揚威”鏢局的另一名鏢師,名叫李朝榮。

  “嚴姑娘說如果她要上山,她會和少局主一塊兒去。”董直微笑。

  採君震驚地看著他。“你怎么可以把這種事說出來?這實在太過份了。”

  顧騫懷追問董直。“為什么?”

  “我想魏公子沒興趣知道這種事,而且在他面前討論很無禮。”採君搖頭。

  “背後說才無禮,當面講可不會。”李朝榮說道。

  “快說。”顧騫懷笑得不耐煩了。

  “因為——”

  “魏公子,請你阻止他們好嗎?”採君打斷董直的話。

  “這不關我的事。”他冷淡地回答,聽見她和董直談笑風生的話語,讓他莫名的不悅起來。

  董直一聽,立刻說道:“嚴姑娘認為少局主可以幫她趕走野獸,因為連豺狼虎豹見了少局主都會落荒而逃。”

  顧騫懷大笑出聲,李朝榮咧齒而笑,魏桀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採君則是漲紅了臉,她瞪了董直一眼。“你真是太沒榮譽感了。”

  董直無賴式地回她一個笑容。

  “請問你們笑夠了嗎?”採君不悅地道。

  顧騫懷輕咳兩聲,採君仰頭望著魏桀。“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他皺一下眉頭,她又有什么事?

  “我們先走一步。”顧騫懷說道,示意董直和李朝榮離開。

  採君見他們離去後才道:“我知道你很討厭我,但能不能請你不要表現得這么明顯。”

  他不懂她在說什么。“我沒討厭你。”

  他說得好像骨鯁在喉,採君搖頭。“我知道你討厭我,所以才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我說我沒討厭你。”

  “如果你不要講得這么齜牙咧嘴,我可能會相信,不過這不是重點,我是希望你能到徐府道歉。”

  “沒必要。”

  “我希望你不要這么任性。”她對他皺眉。“你有可能會惹上官司。”

  “我說沒必要。”他冷冷地重復。

  “你……”她真會被他氣死。“如果你去坐牢了,你娘怎么辦?”

  他聳肩沒有答話。

  採君不假思索地拉起他的手,想拖他前進,可他卻像老僧入定般動也不動。

  “你在做什么?”他一抖手,輕松的掙脫她的束縛。

  “帶你去徐府。”她毫不氣餒地再次拉住他的手,這次她用了兩只手扯住他的手臂,不信拉不動他,既然愚公都可移山,那移“人”該也不難吧!

  她使盡吃奶的力氣,他卻連一根腳趾頭也沒移動。“你真忍心傷你娘的心?這豈是為人子之道。”她氣喘吁吁地說,為何她已快虛脫,他卻絲毫沒有移動半分?

  他不必用腦袋想也知道鐵定是母親又在她面前說了什么,搞不好還聲淚俱下。“放手。”他出聲警告,她連腮幫子都鼓起來了,他覺得她的行為很可笑。

  “不放。”她死都要拖他去徐府認錯。

  魏桀一甩手,採君的雙手被震脫開來,整個人卻因反作用力向後倒去,她不停揮手想維持平衡,就在她認為她會摔個四腳朝天時,他伸手攬住她的腰,採君喘息著抓住他胸前的衣裳維持平衡。

  她仰頭道:“你為什么這么固執?”

  “固執的是你。”

  “而你是個膽小鬼。”

  他瞇起雙眼,眼神顯得危險,採君下意識地咽下口水,她曉得她現在無疑是在獅口拔牙,但她卻沒有選擇的餘地,因為他根本聽不進她說的話。

  “膽小鬼?”他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怒氣。

  但她覺得自己的腰快折斷了,他勒得她喘不過氣,採君推他的胸膛。“就算你勒死我,我還是要說你是個膽小鬼、懦夫,被一個女人背叛又怎么樣?值得你變得這樣蠻橫無情嗎?你……”她已疼得受不了,話也說不下去,只能扯住他的衣服,想減輕一些痛苦,她毫不畏懼地直視他,淚水卻溢滿她的眼眶,她的腰快斷了。

  “什么女人?”他的聲音冷得刺骨。

  “秦霏。”淚水滑下她的眼眶。“你看見我就倣佛看見她對嗎?”她試著呼吸,她快喘不過氣來了。

  “你還知道什么?”他稍微松開她,因為她的臉色發白,一副快昏倒的模樣。

  採君急促地張口吸氣,她抹去淚水,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反正這也不是他第一次想置她於死地,既然她能撐過前幾天,也就能撐過這一次。

  “你還知道什么?”他又問一次。

  “我只知道你是個禁不起打擊的混蛋——”

  “沒有人可以這樣罵我而活命的。”他冷哼一聲,縮緊手臂。

  她的眼淚再次滑落。“如果我是男人,我一定狠狠揍你一拳。”她不停地吸氣。

  “如果你是男人,你早就去見閻王了。”他毫不留情地說。

  她整個人貼在他身上,痛苦難當,她可以體會“腰斬”莫過於此了。

  “你再勒我,我就要吐了。”她虛弱地說,她的胃被壓得很難受。

  他稍微松開她,這女人一天到晚吐!而採君幾乎可以說是挂在他手臂上,因為她的雙腿已沒了氣力,他的蠻力實在很可怕。

  她的頭垂在他的心口上,只覺得頭暈目眩,當一陣規律的節奏傳來時,她有半晌無法明了那是什么聲音,驀然,她領悟那是他的心跳聲,不自覺地她露出一抹笑意,不管他如何冷酷無情,他畢竟都只是個人,而只要是人,都會有喜怒哀樂和七情六欲,他當然也不例外,只是他將它隱藏的很好,所以才會給人摸不著頭緒,不易親近之感,她希望她有足夠的勇氣去發掘真實的他,而且還存活下來。

  “不許再提她的名字。”

  他冷冷的聲音傳入她耳中,採君直覺道:“誰?”

  “秦霏。”

  他的聲音好像吞了釘子一般,她不知道自己怎么還笑得出來,剎那間,她的腰間又是一緊,看來他又動怒了。

  他仰頭望著他。“說出她的名字並沒有想像中難不是嗎?”她柔聲道。

  他臉色一僵。“我說了不許再提。”

  她嘆口氣。“不要抓我抓得那么緊。”她拍拍他的手臂。“你打算在心底哀悼她一輩子嗎?”

  “你在鬼扯什么?”他不悅地皺一下眉頭。

  要從他口中要到答案還真難。“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像秦霏一樣。”她柔聲道,“你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我不需要你向我說教。”

  “我不是在向你說教。”她扯住他的領子,一字一句道:“人的一生中難免會被人背叛過個兩、三次,但那並不表示所有的人都會如此待你,如果你因此變得憤世嫉俗,就未免太反應過度了,沒有人的一生是事事順遂的。”’

  “如果你說完,可以走了。”他放開她。

  “該死的你!”她朝他吼。“你懦弱得沒勇氣再試一次嗎?膽小鬼。”

  話一說完她就後悔了,她不該再說這種話的,她吞吞口水;瞧!他又瞇眼了,而且太陽穴的青筋浮了上來,恐怕她又要自討苦吃了。

  “別以為我不會殺你,再說一次,我就要你的命。”

  她嘆口氣。“你只會威脅像我這種軟弱的女子嗎?”

  他挑眉,不懂她在搞什么把戲。

  “你曾採納過別人的意見嗎?”

  “當然。”

  “都是男人的意見?”

  “當然。”

  “所以我說什么你都不會聽?”

  “我不是笨蛋,所以別用這種話套我。”

  她微笑。“你怎么會這么想?在我心中你從來不會和這兩字搭上邊,即使你寧願冒著被殺的危險也不報官;為了一個女人而恨天下的女人;寧可傷你的娘的心也不願到徐府賠罪;為了你驕傲的自尊而不想成親;冒著有可能被打人大牢的危險也不改變心意,你的所作所為怎么會和這兩字扯上關係,你說是嗎?”

  笑意慢慢在他嘴角擴散,這女人的嘴有本事教聖人都抓狂,她竟敢又用反話激他,從來沒人敢這么對他說話,而且不管他怎么威脅,她似乎都不怕他,他想不通為什么?

  採君訝異地盯著他泛起的笑意,她原以為他會生氣的,不過,他笑起來還真好看,笑容柔和了他原本剛硬的線條及冰冷的眼神,她輕聲嘆口氣,不自覺地也笑望著他。

  她作夢般的嘆息聲引起他的注意,他凝視她如夢似幻的神情和嘴角那抹淺淺的笑意,只見她眨了眨雙眸,再次嘆息出聲,而她原本揪住他領口的柔荑,移上他額前散落的發,引起他心中一陣異樣的情愫。

  兩人的視線慢慢凝結,時間在兩人間靜止,慢慢地,幾乎無法察覺地,他緩緩俯下身,一聲輕嘆自採君唇邊逸出。

  他捕捉了那抹嘆息……

第七章
採君紅唇輕顫,雙眼不自覺的緩緩合上,魏桀環上她的腰,將她困在他的天地裏,輕柔地探索她粉嫩的嬌唇,那甜美的滋味像淡淡花香,讓人沉醉。

  而他還想要更多,他的拇指在她下巴上輕輕施壓,採君不覺輕啟雙唇,他趁勢潛入她唇內,擷取她的甜蜜,聽見她驚喘一聲,他不由得縮緊雙臂,加深他的吻。

  採君氣息不穩地攀緊他,全身虛軟無力,只能抓緊他,這親昵的接觸,超過她的想像。

  熱情在兩人之間慢慢堆砌,採君嚶嚀出聲,幾乎喘不過氣來……

  “公子。”

  這聲叫喚同時震開兩人,採君幾乎跳了起來,她不知道自己的雙手怎么會勾上他的頸項,她迅速地松開手,卻因為太急而打上他的肩膀。

  “對不起。”她漲紅臉。

  魏桀松開她,轉向小翠。“什么事?”

  “徐府帶著官差上門來了。”小翠回答,雙眸惡狠狠地瞪了採君一眼。“他們在大廳等公子。”

  採君因她的敵意而心涼,不知為何,小翠見了她總是沒有好臉色,不過,她方才的行為實在太放蕩了,她怎么會和他……和他親吻?一思及此,她只全身血液全往臉上衝去,她下意識地掩住酡紅的雙頰。老天!這教她如何面對他?她方才甚至連掙扎都沒有,就這樣厚顏無恥地貼在他身上,他一定會認為她是個放蕩的女人。

  “下去吧!”魏桀淡淡地道。

  “夫人叫公子立刻過去。”小翠又道。

  “知道了。”他揚手示意她下去。

  “公子現在不過去嗎?”

  魏桀皺一下眉頭。“我說過的話要再重復一次嗎?”他冷然地瞥她一眼。

  “奴婢知道了。”小翠立刻退下。

  採君一等小翠離開才道:“你最好還是去一趟,徐府都帶官差來了。”她擔心地蹙起眉頭,但不敢直視他。

  他凝視她,只見她粉嫩的紅唇有些腫脹,紅霞染上她白皙的雙頰,當她無意識地輕舔下唇時,他體內竟升起一股渴望,他立刻移開眼光,不知道自己著了什么魔,他從沒不假思索、只憑本能地去吻一個女人,他向來把自己控制得很好,如今卻脫了軌,而他甚至不明白原因。

  採君再次開口,“你怎么了?徐府的人還在等你呢!”她輕碰他的手臂。

  他瞥見她如白蔥般的手指,採君感受到他的目光,立刻縮回手,她又逾矩了。“抱歉。”她後退一步。“你如果再不去大廳,你的下輩子恐怕就要在牢裏度過了。”

  “你得跟我一塊兒去。”他直視她,卻見她飛快地移開目光,他不明白她這會兒怎么又變得怯懦了。

  “為什么?”她問。

  “你不是一直要向徐府解釋?”

  “她抬頭注視他一眼,隨即又轉過頭。“那就走吧!”她率先往前走。發生了方才的事,她不知該如何面對他,更可怕的是還被人撞見,她嘆息出聲,既然他沒提及,那她也可以假裝沒發生過那事,因為這一切的一切都將在她離開魏府後煙消雲散,但為何她卻覺得悵然若失呢?

  她走得像在逃命似的,魏桀不解地皺一下眉頭。“你又想吐了?”

  “啊?”採君詫異地望向他,隨即又低下頭。“沒有,你怎么會這么想?”

  她又在回避他的眼神,而這讓他不悅。

  “等會兒見了徐家人,你只要向他們道個歉,應該就沒事了。”她嘆口氣。“徐姑娘端莊賢淑,會是個好媳婦,你以後別再掐她的脖子嚇唬她了,你們會很幸福的。”她的語調顯出落寞。

  “我不會和她成親。”

  她望向他,一臉驚訝。“為什么?”

  “不為什么。”

  “但是你不能這么做,你允諾了婚事。”她著急地說。“你會吃上官司的。”

  “我沒有允諾,那是母親的主意。”他低首瞧見她又抓住她的手臂,她似乎常在無形中會有這種舉動。

  “既然是夫人的意思,那你就——”

  “我說了我不會娶她。”他的聲音透著冷硬,對於她一直想要撮合他和徐瑞貞而感到不耐煩。

  “但是——”

  “別告訴我我該怎么做。”他對她皺眉。

  採君揚起下巴。“我忘了你不聽女人的建議。”她轉身往前走。“如果你進了大牢,我會把這句話丟回你臉上。”這個愚蠢、冥頑不靈的魯男子。

  ☆☆☆

  當他們一進入大廳,廳內的人幾乎同時起身,而事情也在下一秒失去控制。

  徐父和徐氏兄弟衝向魏桀,官差也立刻上前後扯住憤怒的徐家人,採君只覺得一大票人蜂擁而上,她詫異地盯著他們憤怒的表情,說實在的,她不能怪他們如此“激動”,如果她是徐姑娘的兄長,她也會很生氣的。

  “放開,我要殺了他。”徐瑞貞衝上來就要給魏桀一拳。

  “等一下。”採君闖入他們兩人之間。

  “滾開。”徐瑞元作勢要推開她。

  魏桀扣住他的手,一抖手,徐瑞元後退兩步。“再過來就別怪我不客氣。”魏桀冰冷地說。

  “你這個混帳。”徐瑞元也掙脫了官差,他衝上前,一拳揮向魏桀的下巴。

  魏桀握住他的拳頭,採君拍打魏桀的胸膛。“放開他。”難道他不知道這樣會使事情更糟嗎?

  他一運勁,徐瑞元他被震得退後。

  “請你們冷靜一下。”採君提高嗓門。

  “你憑什么站在這裏?”徐瑞貞指著她,怒不可遏。

  “是我要她來的。”魏桀冷漠的眼神掃向她。

  “各位有話好說,別動怒。”魏夫人開口道。“坐嘛!徐老爺子。”她示意發鬢有些泛白的徐父坐下。

  “不用坐了,我們可不是來喝茶的,我要你給我個交代。”他威嚇地怒視魏桀。“否則我就要縣太爺來評評理。”

  “什么交代?”魏桀不知道還能交代什么。“徐姑娘不是說了‘退婚’嗎?”

  “那是因為你帶了個野女人回來,你們做了什么,自己心裏有數。”徐瑞元冷哼一聲。

  採君因他的話而倒抽口氣。“我不是野女人,而且我們也沒做什么。”她惱火道。“這只是一場誤會,你們反應過度了。”

  “反應過度?他掐了我的脖子。”徐瑞貞叫嚷。“我差點就死了。”

  採君不以為然。“魏公子也掐過我很多次,我還是活得好好的,他只是喜歡嚇唬人,沒什么惡意。”

  “爹,你聽她講的是什么鬼話。”徐瑞貞跺腳抱怨的說。

  “你沒資格站在這裏和我們講話。”徐父鄙視地上下打量她一身粗布長袍,一看就知道是個下層階級的庶民。

  採君一觸及他評判的眼神,便揚起下巴。“我是不想站在這裏,因為你們膚淺幼稚的對話正在戕害我的耳朵。”她毋需在這兒忍受徐父勢利的眼神。

  她話一出口,徐府的人全都倒抽口氣,魏夫人和三名官差則露出一絲竊笑,魏桀的手則按上她的肩,不許她離開,看來她被惹火了。

  徐瑞貞指著她的鼻子。“你這個——”

  魏桀在她口出穢言前,截斷她的話。“管好你的舌頭,否則別怪我出手;你們到底有什么目的就直說,我沒時間和你們在這兒耗。”

  徐父和徐氏兄弟氣得滿臉通紅。“馮捕頭。”徐父大喝一聲。

  “是。”他向前一步,向魏桀道:“半個月前你們兩府都已允諾成婚,如今你違背——”

  “是她退的婚,不是我。”魏桀冷聲打斷他的話。

  馮捕頭輕咳一聲,不知該如何接下去,這男子看起來很不好惹。

  “是他勾搭那姑娘在先,又掐了小女的脖子在後,任誰都會退婚。”徐父厲聲道。

  “這……”馮捕頭頗為難,這教他如何評斷對錯?

  “這樣好了,我們備份薄禮給徐老爺,算是賠個不是,不知您意下如何?”魏夫人說道。

  “如此甚好。”馮捕頭道。

  “哼!”一點錢就想打發我們嗎?發生這種事教我們徐家的臉往哪兒擱?”徐父又哼了一聲。

  “那您認為該當如何?”魏夫人問。

  “至少要他跪下來向咱們道歉。”徐瑞元道。

  “這太過份了!”採君倒抽口氣。

  “是呀!這太強人所難了。”馮捕頭也頷首道。

  “那么就在我所有親戚的面前,登門向我道歉,還有要貼個告示,明文寫著是你對不起貞兒在先,貞兒才會退婚在後。”徐父朗聲道。

  魏桀冷哼一聲。“辦不到。”

  “你……”徐父氣得渾身顫抖。

  “這樣好了,妾身在這兒致歉,是我教子無方,才會鬧成今天這個局面,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諒桀兒吧!”魏夫人道。

  “如果他不道歉,那咱們就公堂見。”徐瑞元叫道。

  “如果你們說完廢話,可以走了。”魏桀不帶感情地陳述。

  “桀兒——”魏夫人大喝一聲,這孩子就會把事情愈鬧愈僵。

  徐家人氣得臉色發青。“馮捕頭,今天這個情形你也瞧見了,是他狂傲無禮,別說咱們欺人太甚。”徐父又一揮袖,氣得奪門而出。

  “咱們公堂見。”徐瑞元也撂下狠話。

  “打擾了。”馮捕頭拱手作揖,和三名捕快快步出了魏府,對於這事他只能在心裏頭嘆氣,依他看,連縣太爺恐怕都不知該怎么判。

  一等客人出廳,魏夫人立刻發飆。“你非把我氣死不可是不是?”

  “夫人,您別生氣。”採君上前安慰,想扶她坐下,小翠卻在中途插進來,頂開她,採君愣了一下,伸到一半的手,只好又放了下來。

  小翠攙著魏夫人坐下。“夫人,您別氣,公子做得也沒錯,是他們退的婚,咱們何必委曲求全的道歉。”

  “凡事以‘和’為貴,現在這樣,不鬧的滿城風雨才怪。”

  魏夫人這么一說,倒教採君不安,如果她當初不進魏桀的房間,也就不會發生這么多事了,她似乎老在給他們添麻煩。

  “我很抱歉,如果不是我,事情也不會弄到這個地步,我去向他們解釋清楚——”

  “你別愈幫愈忙。”小翠打斷她的話。

  “小翠,不許胡說。”魏夫人不悅地道。

  “這是實話。”小翠道,如果不是這女人誘惑公子,也不會發生這種事,只要想到方才她纏著公子的放蕩模樣,她就恨不得甩她一巴掌,這個妖女。

  魏桀瞥見小翠,冷聲道:“如果再讓我聽到不是你份內的話,就給我出府。”

  “公子?”小翠慌張的驚叫。

  採君連忙道:“你何必嚇唬她?她並沒有說錯。”反正她在這兒也真的替他們帶來麻煩;一觸及小翠敵意的眼神,讓她不由得嘆了口氣。“我回房休息了。”她需要靜一靜才能決定下一步該怎么辦。

  “你是該好好休息,老忘了你才大病初愈,這件事你別擔心,沒啥大不了的。”魏夫人安撫道,她看起來有些垂頭喪氣。

  “那我先告退。”她向魏夫人欠身行禮,而後從魏桀身邊經過,沒有察覺他略帶深思的眼光。

  如果她在這時轉頭,她會發現他的眼神流露出一抹關心,雖然那只是——一閃即逝的表情。

  ☆☆☆

  第二天,採君知道何謂“鬧得滿城風雨”,她從沒想到自己會在杭州城出名,而且是臭名。

  一大早,她和魏夫人以及蕓芷、小谷便騎馬到“落葉坪”打球,當魏夫人介紹她給其他婦人認識時,她便察覺到大夥兒都奇怪地打量她和蕓芷,而且趁她們沒注意時私底下竊竊私語。

  一直到魏夫人將她介紹給陸靜安時,她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

  陸靜安打量著採君和蕓芷,她是名豐姿綽約的婦人,年約五十,體態豐腴。

  “你們哪一個是引發徐府退婚的姑娘?”陸靜安心直口快的說,她是個憋不住話的人。

  採君當場覺得很尷尬,只見陸靜安身旁的一位美麗女子叫了聲:“姑姑。”

  “大夥兒都很好奇,又不只我一個。”陸靜安說。

  “你別生氣,姑姑沒有惡意。”杜晉蕓對她露出善意的笑容。

  “怎么大家全知道這件事?”魏夫人不可思議地道。

  “你又不是不曉得這圈子能瞞得了什么事?更何況如果又有人透露的話。”另一位婦人也道。

  “到底是哪一個?”陸靜安不耐煩地又問一次。

  “是我。”採君回道。

  “看不出你有那么大的魅力。”上下打量她,看不出她有什么迷惑男人的本事,瘦巴巴的就跟晉蕓一樣,不過,臉蛋倒還清秀可人。

  “姑姑,你別當著人家的面說。”杜晉蕓拉一下婦人的衣裳。

  “你們還聽到了什么?”魏夫人看不慣徐府到處宣揚這事。

  大夥兒七嘴八舌的敘述自個兒聽到的傳言,杜晉蕓對採君道:“你要不要到樹下坐著?我覺得有點累。”

  採君離開前最後聽到的一句話是“蕩婦”,她不由得搖搖頭。

  蕓芷生氣地道:“他們怎么能這么說你,徐府的人真是太可惡了。”

  “什么是蕩婦?”小谷在一旁問道。

  “這是不好的話,別說。”蕓芷搖頭。

  杜晉蕓安慰道:“這種流言很快就過去了,你別在意。”她怎么看都不覺得採君是“妖女”或是“蕩婦”。

  “我並不在意,只是擔心徐府和魏府鬧僵。”採君輕蹙眉宇。

  “你們是打哪兒來的?”杜晉蕓趕緊轉個話題,採君看來有些難過。

  “我們是賣膏藥的,四海為家。”採君回答。

  “膏藥,什么膏藥?我最近在研究醫書,好奇得很。”杜晉蕓一臉期盼。“可不可以借我看看。”

  “你是大夫?”蕓芷問。

  “不是,我只是喜歡念書,我相公對這點卻很反感,他老認為我花太多時間在書上。”

  採君見她言詞雖有些抱怨,但嘴角卻帶著甜笑,想必她和她丈夫很恩愛!採君不禁羨慕起來,如果她也能有個倚靠終生的人不知有多好,當她思及此,腦中不期然浮現魏桀的臉孔,她頓時漲紅臉,老天!她怎么會想到他?

  “你怎么了?臉好紅。”杜晉蕓關心地道。

  “沒什么。”採君心虛地搖搖頭,急忙換個話題。“你常出來打球?”

  “沒有,我並不喜歡這種社交,也不喜歡運動,可是姑姑說我身為陸家媳婦,就該見見世面,但我寧可在府裏看書或和相公說話。”她甜蜜的微笑,“對了,改天你們可以到我家作客。”

  “謝謝你的好意,但我們過幾在就要離開杭州了。”採君嘆口氣。

  “為什么?我以為你和魏公子……”她止住沒再說下去。

  “我和魏公子是清清白白的,那些事都只是誤會罷了。”採君解釋。

  杜晉蕓正想要再說什么,卻瞧見遠遠走來一抹熟悉的身影。“徐姑娘來了。”她小聲道。

  採君舉目望去,發現落葉坪的人全都安靜下來,大家正盯著她和徐瑞貞。

  一走到她面前,徐瑞貞便尖聲道:“你好大的膽子,還敢出來見人。”她今天穿著一身綺麗戎裝,梳擾著墜馬髻,看來美傃動人,手中還拿著綴飾華美的馬鞭。

  魏夫人見苗頭不對,連忙從另一頭趕過來。

  “你馬上給我離開這裏,這兒不是你這種下等人能來的。”徐瑞貞憤聲道。

  “你這人真跋扈。”杜晉蕓皺眉。

  “這不關你的事。”徐瑞貞不客氣地道。

  採君不悅地蹙眉。“徐姑娘,你說過事情原都是誤會一場,為何你一再出口傷人?難不成你大家閨秀的風範也不過如此嗎?”

  “你敢罵我?!”徐瑞貞指著她的鼻子。

  “兇婆娘。”小谷對她喊。

  “你再說一次。”徐瑞貞氣得全身顫抖。

  “兇婆——”

  “啪!”一聲,小谷挨了一記耳光。

  採君忍無可忍,她出手揪住徐瑞貞的領子。“我對你一再容忍,你卻動手打人——”

  小谷惱火地大叫一聲,打斷採君的話,他撞向徐瑞貞,將她壓倒在地,扼住她的咽喉。

  “小谷——”蕓芷尖叫。

  所有人皆大驚失色,婦女們全奔了過來。

  “小谷,放開她。”採君喝道,她拉扯小谷的手。

  “她打我,她打我。”小谷喊道,他的雙手掐著徐瑞貞的脖子,她痛苦的咳著。

  “我說放開她。”採君叫道。“你要惹我生氣嗎?”她捧住小谷的臉直視他。

  “可是……”

  “放開她,我給你買你愛吃的麥芽糖,現在就去買。”她哄道。

  小谷皺皺鼻子,想了一下,才松手起身,採君吁口氣稱讚地拍拍他的頭。

  徐瑞貞不住地咳著,她被其他婦人攙扶起來。

  “沒事吧!徐姑娘?”趕到的魏夫人問道。

  “你們——”她指著他們每個人。”欺人太甚。”

  小谷“哼!”了一聲,對她扮鬼臉。

  “是你先動手的。”杜晉蕓覺得自己應該仗義執言。

  採君則在心裏嘆口氣,怎么事情又變成這樣。

  “這件事情我不會善罷幹休的。”徐瑞貞尖叫道:“尤其是你。”她指著採君,她從沒受過此等羞辱。

  採君受不了的說:“如果你再如此鬧下去,只有更加使自己難堪。”

  “我難堪?”徐瑞貞冷哼一聲。“那我就讓你‘難看’。”她不假思索地揚起馬鞭,重重地抽向採君的臉——

第八章
“你找我來有什么事?”百龍堂的分堂主追日懶洋洋地問道,他的臉龐有條長約十公分的刀疤,是其最明顯的特徵。“如果你要終止對你的追殺令,恐怕我愛莫能助。”

  魏桀冷聲道:“百龍堂的殺手我還不放在眼裏。”

  “說的也是,為了你,堂裏可損失了不少殺手。”追日支手托腮,不經心地瀏覽他書房裏的擺設。

  “我要知道買主是誰?”

  追日微笑道:“這我恐怕也愛莫能助,買主是不能透露的。”

  “你最好去請示你們堂主,如果四日之內殺不了我,百龍堂的名聲可就要毀於一旦,與其如此,不如告訴我買主是誰。”

  “我知道你功夫了得,百龍堂的殺手或許奈何不了你,但有時事情並非絕對如此。”追日露齒而笑。“手段也是策略之一。”

  他冷笑一聲。“你是指烈焰?”

  “你們兩人由友變敵的滋味不好受吧!不過,你也不用動怒,做主的是堂主,不是我們這些人,烈焰有足夠的能力擔任分堂主,只不過他無心於此,他和你一樣天生冷靜,是殺手的料。”

  “你不用和我講這些廢話,我只要知道買主是誰?”

  “恕不能奉告。”

  魏桀淺扯嘴角。“你最好還是回去請示堂主,因為我可以告訴你烈焰殺不了我。”

  “既然你認定能躲過百龍堂的追殺,又何必知道買主是誰?”

  “這就是我的事了,你只要轉達給你們堂主就行了。”

  追日聳肩。“話我會幫你帶到,至於結果如何,我可無法保證了。”

  魏桀頷首道:“你可以走了。”

  “我連杯茶都沒喝到你就送客,你還真懂得待客之道。”他起身伸個懶腰。“對了,好心給你個警告,小心看好你的心上人。”

  魏桀挑眉。“什么心上人?”

  追日咧嘴而笑。“既然是‘你的’心上人,我怎么會比你清楚?”他大笑一聲自窗口一掠而出,失去蹤影。

  心上人?魏桀輕撫眉心,眼前出現了採君帶笑的臉,他心中一震,無法置信地搖頭,這太荒謬了,絕對不可能。

  這時,“叩!叩!”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進來。”

  顧騫懷開門走了進來,他嘴上咧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怎么?”魏桀問,他發現這幾天顧騫懷露出牙齒的次數愈來愈多。

  “是這樣子的,”他輕咳一聲。“大廳有點混亂,你最好去看一下。”

  “徐府又鬧上府?”他皺一下眉頭。

  “不是,不過跟徐府有關係,是大娘想找徐府的人理論。”

  “我娘不是才出門不久,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因為發生了一點事,所以他們提早回來。”

  “什么事?”

  “你最好親自去瞧瞧,這很難解釋。”顧騫懷不願現在透露。“和嚴姑娘有關。”

  果不其然,魏桀立刻起身。“到底怎么回事?”

  “你不會太高興的。”他微笑。

  魏桀瞪他。“如果你再笑,我會殺了你,為什么我會生氣?”他走出書房。

  顧騫懷絲毫不把他的威脅放在心裏,但仍尊重地收斂笑意。“因為所有人都很生氣。”

  “我可看不出你哪裏生氣?”魏桀斜睨他一眼。

  “我看見嚴姑娘的時候也很生氣,但是當大廳開始亂成一團時,我只覺得想笑。”

  “你到底在打什么啞謎?”魏桀怒道。

  他拍拍他的肩膀。“你還是自己去看吧!”他再次咧嘴而笑。

  魏桀不得不握緊拳頭,他不得不承認那兒簡直就像菜市場一樣,幾乎有一半的弟兄全擠在廳裏,而且大聲叫嚷,他們正圍著圈圈互相叫囂。

  “這是怎么回事?”魏桀厲聲道,他從未見過部屬亂成這副德行。

  大夥兒一聽到他的聲音,立刻上前。“少局主,你來的正好,我們正打算到徐府去理論。”

  “理論什么?”

  一句壯漢接腔道:“少局主都說不用理論了,那咱們就去打人。”

  “說得好。”有些人開始附和。

  “朝榮。”魏桀大喝一聲。

  “屬下在。”李朝榮從人群中站出。

  “把事情解釋一遍。”他命令。

  “是,方才大娘帶著嚴姑娘、楊姑娘、小谷進門——”

  “還不讓開,擋著我做什么?”魏夫人從十幾名壯漢中間擠出來,打斷李朝榮的話。“還是由我來說,你聽了之後也好拿個主意。”

  “到底什么事?”魏桀已顯得不耐煩,他問了半天,還沒聽到重點。

  “剛剛我們去打球,遇到了徐姑娘,還真是冤家路窄。”她抱怨了一句,“那時候我離得比較遠,不曉得發生了什么事,反正我趕到的時候就瞧見小谷坐在徐姑娘的身上,雙手掐著她的脖子,這壞習慣準是跟你學的——”

  “娘。”魏桀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警告,聽見四周傳來部下的悶笑聲。

  “後來採君苦口婆心地終於把小谷勸起,原來我們都以為沒事——”

  “可是那徐姑娘指著嚴姑娘的鼻子說不會與她善罷幹休。”一名壯漢插嘴道。

  “沒錯。”其他人附和。

  “小谷坐在那女人身上,是因為他之前挨了徐姑娘一巴掌。”李朝榮補充道。

  “我倒忘了說這一點,還是你比較細心。”魏夫人稱讚道。

  “然後?”魏桀不耐煩地問。

  “然後她打了她。”一句漢子衝口而出。

  “沒錯。”

  “真是太可惡了。”

  咒罵的聲音此起彼落,大夥兒全都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

  “她打了嚴採君?”魏桀整張臉罩上了層寒霜。

  所有人一致點頭。“咱們去找徐府理論。”一批人喊道。

  “理論?太便宜他們了。”另一批人不以為然。

  “你說呢?”魏夫人問兒子,不管大廳又開始變得鬧烘烘。

  顧騫懷在一旁說道:“大娘,你忘了告訴少局主嚴姑娘是被什么打傷的。”

  “對喔!我又忘了,她用馬鞭抽她。”

  ☆☆☆

  “我房裏有瓶創傷藥,我去拿過來。”董直說道。

  “不用了,我自己就有一堆藥膏。”採君謝謝他的好意,其實他不用陪她走這一段路,因為她並沒虛弱到這種地步,更何況蕓芷和小谷也在她身邊。

  “那你還是快進去敷藥去吧!我就不打擾你了。”

  採君向他點個頭。“對了,這件事請別告訴魏公子。”

  董直微笑。“恐怕他已經知道了。”

  “真是糟糕。”她嘆口氣。

  “採君,咱們不是快進去敷藥。”蕓芷道。

  採君在進屋之前,還不忘叮嚀道:“麻煩你去盯住他們,別讓他們到徐府鬧事,拜托你了。”

  蕓芷關上房門,示意小谷在房裏坐著吃糕餅,她和採君則穿過小拱門,走進臥房,採君在椅子上坐下,解開身上的長袍領口,蕓芷從矮櫃內挑出一瓶金創藥,踱到採君面前。

  當她瞧見採君頸肩的血痕時,她驚呼出聲,那血痕幾乎有五寸長。

  “很可怕嗎?”採君問道,她只覺得很痛、很灼人,如果不是她閃得快,這鞭子就直接抽在她臉上了。

  “你忍耐點,倒下去時可能會有點痛。”蕓芷灑了些藥粉在她的傷口處。

  採君瑟縮一下,還真是疼。

  “我覺得咱們還是別出去的好,遇上那個大小姐簡直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蕓芷將藥粉平均敷在她頸肩處,伸手拿了紗布輕覆在上頭。

  採君抬手理理領口,起身走到銅鏡前,瞧見有道血痕延伸到脖子上方,看來還真是怵目驚心,最近她的脖子不知是不是犯衝,老是傷痕累累,瘀痕還沒好,又添上道新傷口。

  “我換件高領的衣裳好了。”她想把脖子上的血痕遮住。“你去看著小谷,別讓他吃太多糕餅,昨天他才鬧肚子。”

  “我幫你換——”

  “我是脖子受傷,又不是手。”採君好笑道。

  蕓芷也笑道:“那好吧!”

  採君拿了衣裳走到屏風後,正當她脫下長袍時,她聽見小廳內蕓芷的叫嚷聲——

  “魏公子,你等一下,採君在換衣裳。”

  採君一驚,急忙再套回袍子,她還來不及扣好暗扣,魏桀已出現在她面前。

  “魏公子。”’採君嚇了一大跳,雙手攏緊袍子,他的臉孔殺氣騰騰。“你又想掐我的脖子了嗎?”

  “你受傷了?”他厲聲道。

  “你是怎么回事?”她大惑不解,“能不能請你先出去,等我換好衣裳再說,你這樣實在太無禮了。”

  “魏公子。”蕓芷不安地道,這實在太不合禮教了。

  “傷在哪?”他問道。

  “啊?”採君反射性地應了一聲。

  魏蕓芷失去耐性,他徑自扯開她的長袍,採君大驚失色。“你……”她的肚兜整個暴露在他眼前。

  因為視線被屏風和魏桀的背部擋住,所以蕓芷並不知發生了什么事,但她用猜的也曉得怎么回事。“魏公子!”她又叫了一次。

  “出去。”魏桀咬牙道。他拿開採君肩上的紗布,而那道醜陋的血痕讓他怒火中燒。

  “你才是該出去的人。”採君怒道,雙手收攏衣裳,他晚三番兩次扯開她的衣服,他以為她是什么樣的女人?

  他再次扯開她的領口,採君忍無可忍,正準備破口大罵時,他的手指輕撫上她的肩頭,引起她一陣戰栗。

  “疼嗎?”他皺眉,見她呆愣地沒有反應,他又問了一次。“疼嗎?”

  採君如夢初醒,他溫柔的語氣讓她不知該如何反應,她眨眨睫毛,沙啞道:“不疼。”

  五寸長的血痕在她白嫩的頸肩上顯得怵目驚心,傷痕上還眨著些許的血漬,憤怒的情緒在他體內翻騰,他要那個該死的女人付出代價!

  採君突然撞上他胸膛,還弄不清楚發生了什么事,只感覺腰一陣疼痛,他又在勒她了;她喘口氣,正想問他到底在搞什么,卻感覺額際一陣酥癢,他在吻她?!

  紅暈染上她的臉蛋,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不知該如何反應,而下秒她又被推了開來,她望見他皺著眉頭,有些不知所措,似乎也被自己的行為嚇到。

  瞧見她受傷讓他怒火中燒,他只是想確定她真的沒事,所以才會抱她。他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是做出行為反常的事。

  他自腰腹中掏出瓶子,粗聲粗氣的說:“把藥敷上。”

  “蕓芷幫我敷過了,我自己有藥,你忘了嗎?”她的臉蛋火紅一片,也有些尷尬。

  “我說敷上這個。”他不悅地道。

  “我說我已經——喂!你要拉我去哪?”

  魏桀將她拉到水盆旁,動手擰幹溼巾,就往她肩上擦去。

  “噢!”採君痛呼出聲,眼淚倏地滑落。

  他立刻住手,皺緊眉頭:“很疼?”

  她火大道:“當然疼,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只是要把傷口上的藥粉擦掉。”

  “為什么?”她不可思議地問。

  “你的藥會留下疤痕,我的不會。”他小心地以溼巾沾除她傷口上的粉末。

  他的回答讓採君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覺心中一陣悸動,其實他也是個溫柔的人啊!

  她無法自己地輕貼在他的胸膛上,嘆息、出聲,魏桀誤解她的反應。“很疼?”

  她搖頭。“不疼。”她輕聲道,在他懷中她覺得安心,覺得有了依靠,她已經好久沒有這種感覺。

  這些年來,都是她努力在讓蕓芷、小谷、王叔吃飽穿暖,她是他們的倚靠,但其實她也好想要一雙堅強的臂彎支撐她,只是她從來不敢這么想,怕那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也怕讓自己變得軟弱,但如今她好想就這么依偎著他,就算有再大的事,也毋需擔心。

  但她心裏明白這是不可能的,她配上不他,他是堂堂的少局主,而她只是個賣藝的女子,他理當配個身份家世與他相當的人。

  她露出一絲苦笑,離開他的懷抱。“謝謝。”她扣好衣裳。“你以後最好別這樣闖進來,外面的流言已經夠可怕了,小心以後沒有姑娘敢嫁你!”

  “什么流言?”

  “就是……”她頓一下,這教她怎么說?“關於我害你和徐姑娘婚事告吹,我是狐狸精、蕩婦之類的。”她連說都不好意思,臉蛋又紅了起來。

  他一聽,怒火再次在他心中燃燒,徐府竟然造謠生事,這筆帳他絕對會加倍討回來。

  “鏢局裏的弟兄沒有去找徐府理論吧?”她擔心地問。

  “沒有。”他不會這么便宜他們。

  “那就好。”採君松口氣,她可不要他們為她生事,“你怎么看起來殺氣騰騰?”

  他搖頭沒有說話,唯恐泄露他憤怒的情緒,他不自覺地撫上她粉嫩通紅的臉頰,想感受到她真實的存在。

  採君再次因他的舉動而怔住,兩人四目相對,那奇異的感覺再度出現,採君只覺得自己要迷失在他黝黑的眸子,他指尖的溫度像一道暖流滑過她的身子。

  不,她在心裏抗拒著,她不能再讓它發生,否則她會愈陷愈深。

  “魏——”

  她未完的話消失在他唇邊。

  魏桀擁她入懷,想再次品嘗她醉人的滋味,他熾熱的唇舌引起採君陣陣輕顫,她勾上他的頸項,熱情的回吻他,在他懷中迷失。

  魏桀箍緊她柔軟、纖細的身子,一手探入她的發絲內,在她頸背輕撫,而後遊移至她吹彈可破的臉頰,採君逸出一聲嘆息;半晌,他才找回他的自制力,離開她的唇,他不懂他是怎么回事,為何又吻她?

  採君仍然閉著雙眼,她嘆息出聲,紅腫微啟的雙唇誘惑著他,他掙扎著移開目光,採君緩緩睜眼,他緊蹙的眉心將她拉回現實。

  老天!她又變成蕩婦了。

  她慌張地推開他,他松開手臂,令她後退一步。

  沒有人開口說話。

  採君背過身子,拼命告誡自己要鎮定,上次他們都能裝作若無其事,這次當然也能。

  她清清喉嚨。“今天天氣很好。”

  他不懂她在鬼扯什么。“方才——”

  “你要喝茶嗎?”她打斷他的話,手忙腳亂地要倒水,卻打破了杯子。“對不起!”她慌張地彎下身。

  他拉住她。“別撿了。”她又在逃避他的眼神,他不喜歡這樣,他抬起她的下巴。“方才——”

  “你該走了。”

  “不要打斷我的話。”他厲聲道。

  她更加不安。“你真的該走了,蕓——”她朝小廳喊。

  “他們早就出去了,你在緊張什么?”

  “沒有,你怎么會這么想?”她隨口搪塞。

  “你不用緊張,我會負責。”當他說出這句話時,不只採君,連他自己也愣住了。

  “負責?”採君聲調上揚。

  “我會娶你。”話一出口,他詫異地挑高眉毛,不懂自己怎么會冒出這句話。

  “你不會負責。”採君一口回絕。

  “為什么?”他攏起雙眉。

  “不為什么。”她學他的語氣說話。

  “我要理由。”他冷聲道。

  她搖頭道:“你不用為了負責而娶我,過一陣子官府再為你配一門婚事。”她的胸口揪緊,但她試著忽略這感受,不管怎么樣,她不要他因“負責”而娶她,更何況她根本配不上他。

  她為什么老希望他娶其他女子?他發現自己對這點感到生氣,魏桀不悅地攏緊雙眉。

  “你寧可嫁給從未謀面的人?”

  “什么意思?”

  “官府配婚是你想要的?”她可能嫁給別人的念頭讓他憤怒。

  她搖頭。“我寧可一輩子不成親。”

  “為什么?”他詫異道,他從來沒聽過女子想獨身一輩子的。

  “和你學的,你不也不想成親。”

  他沒有回答,採君被他瞧得很不自在,她下意識地拉拉長袍。“反正我已經被說成狐狸精和蕩婦,也不會有人想娶我。”

  他剛剛明明說了要娶她,魏桀皺緊眉頭,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講什么?

  “我說了我會娶你。”他淡淡地說。

  “你有高貴的情操,我很感激,但是你真的不用這么做,我知道你心裏其實並不願意。”她彎下身撿起地上的碎片。

  “你怎么知道?”他皺眉,令他自己訝異的是,娶她的念頭並沒有讓他反感,甚至還有些愉快,他痛恨女人,但她……不一樣,她勇於面對他,不怕他的威脅,即使是秦霏,面對他時,有時甚至會流露出恐懼感,但她卻絲毫不會,而且她甚至還想撞開他,以避開流箭,他覺得她的行為很愚蠢,但知道她想保護他的心情卻是偷快的,她關心他、說話有趣,不會像其他女子讓他覺得無聊厭煩,而且不諱言的,他想要她,對一個妻子而言,這些就夠了,與其娶別的女人,他寧可要她。

  她聳肩道:“你的表情。”她將碎片撿起放在桌上。“你說話的樣子像是有人掐住你的脖子,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你恨我。”

  他大吃一驚。“我不恨你。”他不懂她哪來這么荒謬的想法,如果他恨她就不可能吻她。

  “你當然恨我。”她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樣。

  “我說了我不恨你。”他怒道。“不許質疑我的話。”

  她搖搖頭。“你現在看起來像只發怒的老虎,你真該收斂一下你的脾氣,再多的姑娘見了你都會被你嚇跑。”

  “這樣正好。”他冷聲道。

  “你真是無藥可救了。”她蹙眉。“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他仍站在原地。

  採君瞪他一眼。“我說我累了,想休息。”

  “我沒聾。”

  “那你為什么還站在這裏?”她覺得他瘋了。

  “你還沒解釋我為什么恨你?”

  她嘆口氣,他還真是打破砂鍋問到底。“因為我的長相。”

  “什么?”

  他竟還一副摸不著頭緒的模樣,她瞪他一眼。“這不是很明顯嗎?我長得像秦霏,而你恨她,所以也恨我。”

  “我不恨你。”他又說一次。

  她搖搖頭,無法置信。“你看見我不會想到她嗎?”

  “不會。”除了第一眼外,他從沒再把她當成秦霏。“你是你,她是她。”

  “但我們長得一樣。”她叫道。

  “只是相似。”

  她震驚地望著他,無法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他不恨她,也不認為她和秦霏一樣。

  “但是每個人都說我和她簡直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你娘、小翠,和家你的部下也這么說。”

  “那又如何?”

  “我不喜歡當別人的影子。”她絞緊袍子。“雖然你口裏說你恨她,但我知道你心裏還是喜歡她的,否則你不會到現在還在意她背叛你,你會……嗯……吻我,一定也是想到她的緣故。”

  他惱火地扣住她的手腕。“如果我真把你想成她,我早殺了你。”這女人一天到晚胡思亂想。

  “你好幾次都想這么做。”她提醒他。“你弄疼我了,我身上的瘀青已經夠多了。”她拍他的胸膛。

  “我再說一次,別在我面前提起她,還有你和她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她打斷他的話。

  他皺眉,不知如何回答。

  “答不出來了吧!”她了解地說。

  “別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他怒道。

  “什么口氣?”她自然地撫上他的眉心。“別老皺著眉頭。”

  她溫柔的舉動,讓他的怒氣平緩下來,他松開扣住她的手,環上她的腰,攬近她。

  “如果你能多笑一點,會更好。”她的小手遊移至他唇角,頑皮地將它略往上揚。“那會讓你看起來溫和友善。”

  “溫和友善?”他嫌惡地吐出這幾個字,聽起來像個軟腳蝦。

  他厭惡的表情讓她微笑,她撫著他下巴上的胡碴子說道:“有時我常覺得你你一個人,但又老是記不起是誰。”

  “男的?”

  她頷首道:“應該是吧!”

  他不高興地皺眉:“誰?”

  他又在勒她了,她輕拍他的手臂。“你弄疼我了。”

  “那個人是誰?”

  “我說了我記不起來。”

  他不喜歡她談到別的男人。“不許再提他。”

  她好笑地道:“我根本記不起來他是誰,怎么提?”她有時真覺得他莫名其妙。

  “好了,你該好好休息。”他拂過她臉頰的發絲。

  “我方才就提過了。”她提醒他。“是你不讓我休息的。”

  他緩緩松開她的腰,情不自禁地俯身刷過她粉嫩的唇,一股熱浪卷上採君的臉蛋。

  當他轉身離開,邁出房間,關上門扉,她還站在原地,良久,才聽見她逸出一聲嘆息。

  她的嘴角緩緩出一抹甜蜜的笑容,卻沒想到危險已由身後逼近。

第九章
魏桀才剛跨出房外,便覺得一道殺氣逼近,他往旁掠過,右足才點地,利劍已逼近眼前,他偏頭閃過,右手扣向敵人的手臂,對方後退一步,躲過他的攻擊。

  “震宇要和你談。”魏桀說道,側避開他再次逼近的劍鋒。

  “這是我們之間的事。”烈焰直探向他的咽喉。

  他飛身後退,烈焰節節迫近。“還手。”他大喝一聲,旋身刺向他胸膛。

  魏桀雙掌在胸前一擊,夾住他的劍,烈焰運勁轉過劍身,魏桀松手,仰身避過他的長劍。

  這時他聽見採君房裏傳來碰撞聲,立刻明白出了事,他縱身往她房裏飛奔,直接由房門撞入。

  “小心!”採君大叫,瞧見魏桀身後的長劍已快威脅到他的性命。

  魏桀躲過烈焰的攻擊,心中卻燃起一股怒火,因為一名黑衣人正拿著匕首抵在採君的頸上。

  “住手。”黑衣人對魏桀喊道:“如果你要這女人的性命就乖乖別動。”

  “不,你別聽他的。”採君叫道,如果他不躲,準會被殺手殺死的。”

  “閉嘴。”黑衣人喝道。“你再不住手就準備和你的心上人道別。”他手上的刀刃在採君頸上劃出一道血痕。

  魏桀停了下來,他瞇起雙眼,視線盯在採君流出的鮮血上,狂怒佔據了他心頭。

  “你別管我。”採君大叫。

  “烈焰,你還不殺了他。”黑衣人叫道。

  烈焰冷冷地瞥他一眼。“我不需要你幫我。”

  “你——”

  一陣腳步聲打斷黑衣人的話語,蕓芷出現在門口,一見到屋裏的情形,她下意識尖叫一聲。“採君——”

  烈焰整個人震了一下,像是被雷劈了般,他轉向被挾持的女子,全身繃緊,神情顯得激動。

  “採君——”隨後出現的王邗和小谷也被眼前的景象嚇住,採君怎么會被人架住,還流了血?

  “別過來。”採君叫道。

  “烈焰,你還等什么?”黑衣人叫道。

  “放了她。”

  “什么?”黑衣人大叫一聲。

  “我說放了她,沒必要牽扯無辜的人進來。”烈焰冷冷地直視他。

  “你瘋了!她是張王牌,魏桀現在不是乖乖不動,任你宰割了嗎?”黑衣人喊道。

  “我說放了她。”烈焰怒道。

  採君詫異地望向烈焰,他是上次在客棧的那名殺手,他怎么會幫她呢?

  “你瘋了你。”黑衣人無法置信地叫嚷。

  “放開她。”魏桀的聲音冷冷地響起。

  “你在癡人說夢。”黑衣人說道。

  魏桀自腰腹間掏出百龍堂的金色令牌。“如果你再傷她,我要你死無全屍。”他不帶感情的陳述。

  黑衣人一見令牌,立刻慌了。“你怎么會——”

  “還不放開她。”烈焰握緊劍柄。

  黑衣人緩緩松開架在她脖子上的刀刃,就在這時,魏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欺上前,拉開採君,左掌擊向黑衣人的胸膛。

  而烈焰的劍鋒也在剎那間劃開黑衣人的咽喉,血淋淋的鮮血噴了出來,蕓芷尖叫,暈了過去。

  採君盯著噴涌而出的血漬,無法轉開視線,黑衣人被魏桀擊飛出去,撞破窗欞,血像雨般灑了開來,她整個人呆住,腦中閃過一幕又一幕的影像,頭顱、鮮血、哀嚎、染滿鮮血的大刀、殘破的軀體,這毛骨悚然的景象讓她的承受力達到極限,她受不了了。

  她捧住頭,歇斯底裏地尖叫,那痛苦的吶喊來自心靈深處。

  “採君。”魏桀拉開她的雙手。“怎么了?”

  “放開我,放開——”她嘶吼,狂亂地掙扎。

  他皺眉,不懂她怎么了?

  “放開,放開——”她不停地尖叫。“大哥——”鮮血噴上她的臉,她慘叫一聲,暈了過去。

  魏桀抱起她,她眼角的淚水滑下臉龐,烈焰只是盯著她,神情激動,握著劍柄的右手不住顫抖,真的是她?

  魏桀憂心忡忡地抱她坐在床沿,在瞧見她頸上的血跡時,憤怒地想將黑衣人挫骨揚灰,一刀殺死他實在太便宜他了。

  “她叫什么名字?”

  魏桀抬頭,烈焰站在他面前,雙眼盯著採君。

  他不悅地皺了下眉頭。“這不關你的事,如果你要殺我,我現在沒心情和你對決,你最好明天再來。”他冷聲道,下意識地抱緊採君。

  “我說她叫什么名字?”烈焰的劍指著他的咽喉,語調強烈而憤怒。

  “採君,她叫採君。”王邗連忙道,他和小谷攙著暈倒的蕓芷到椅子上坐下,他可不想這兩個人就為了採君的姓名再次動武。

  “姓什么?”烈焰又問。

  “嚴。”

  烈焰猛然一震,手中的劍差點滑落,魏桀瞥了他一眼。“你怎么了?”他緊鎖眉頭。

  “沒有。”烈焰收斂心神。“我會再來找你。”他若有所思已略顯激動地望了採君一眼,正要離開時,鏢局內的弟兄已趕了過來。

  李朝榮欺上前。“哪裏走?”他攻向烈焰。

  烈焰冷哼一聲,寒氣逼人的利劍已往他胸前劃去,李朝榮急忙後退,烈焰縱身飛出。

  “不用追了。”魏桀開口阻止想攔阻的屬下。

  魏夫人走上前,就見兒子抱著採君,她似乎昏厥了。“怎么回事。”

  “沒事。”魏桀對屬下交代道:“院子裏有具屍體,將他清掉;還有,從現在開始,輪流在府裏巡邏,只要一見到可疑的人,殺無赦!朝榮。”

  “屬下在。”

  “到徐府去向徐千金討回她加諸在採君身上的傷,別讓她瞧見你,另外,再放些流言出去,我要徐府顏面掃地。”魏桀無情的說。

  “屬下立刻去辦。”李朝榮走出去。

  他抱起採君。“把這裏清幹凈。”他命令。

  所有人開始動了起來,顧騫懷瞄了採君一眼。“她的脖子怎么回事?”

  “被一個畜生弄傷。”他怒聲道,如果不是他大意,也不會發生這種事,他沒想到百龍堂的人會找她下手。

  “她還真是多災多難。”顧騫懷搖搖頭。

  “你要抱她去哪兒?”魏夫人問道。

  “我房裏。”

  所有人全露出一抹微笑,魏夫人更是開心,她可以開始籌備婚禮了。

  ☆☆☆

  採君掙扎著從昏迷中驚醒,她倏然從床上坐起,大口喘氣。

  魏桀握住她的雙肩。“怎么了?”

  他一碰到她,她便叫了起來,魏桀抓住她揮動的雙手,採君掙扎著尖叫。

  “採君。”魏桀大喝一聲。

  她震了一下,抬起小臉望著他,額上盡是汗水。“你……”

  “怎么了?”她的臉盡是一片慘白,他松開她的手,拂去她額上的汗水。

  “沒事。”她喘氣。“我怎么了?”

  “你昏倒了。”

  採君點點頭,這才想起方才發生什么事,但一回想,她的腦中就浮現噴出的鮮血,她閉上雙眼,甩甩頭,想甩去那份景象。

  “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想吐。”她捂住嘴。

  他皺眉,拿起床下的痰盂放到她面前,採君幹嘔不斷,雙手抓著他的手臂,他輕撫她的背。

  片刻後,她才覺得好一點,她虛弱地偎在他胸前,感受他溫暖的胸膛。

  “你是怎么了?為什么老是一直吐?”

  她搖頭。“我很好。”

  他若有所思地凝視她一眼,才道:“因為屍體的關係嗎?”他記得她提過。

  “我不想談這個。”

  他扣起她的下巴。“我要你說出來。”

  她皺眉。“我說我不想談。”

  “破廟裏發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有很多屍體?”他質問。

  “我不要想這個。”她對他發火。

  “你要說出來。”

  “為什么?”

  他撫上她的發。“說出來後,你就不會再吐個不停。”

  “我喜歡吐。”她對他揚起下巴。

  他淺笑,隨即攬她入懷。“我不喜歡你這樣病懨懨的。”

  “我才沒有病懨懨的。”她嫌惡的說,雙手摟緊他的背,放松地倚著他,在他懷中感覺很安全,那些可怕的影像就不會來糾纏她。“你真的該去報官,那些人不會善罷幹休的。”

  “我們在談你的事。”

  “我不要想那些事。”

  “包括你大哥。”

  她推開他,詫異地盯著他。“你怎么……”

  “你不想見你大哥嗎?”

  她無法置信地搖搖頭。“不可能,你怎么……”她不知該說什么才好。

  “你真的不想見你大哥?”

  她立刻搖頭。“不,不……我是說他在哪?”她抓緊他的手臂。“我以為……以為……大哥死了,大哥他……”她開始語無倫次,淚水卻滑了下來。“我在破廟等他……後來……後來……”

  “後來怎么了?”他溫柔地托起她的下巴。

  “後來……後來……死了好多人,血……血噴到我臉上……滿地都是……”她說不下去。“我不想談這個。”她忍不住開始啜泣。

  魏桀擁她入懷。“沒關係。”他親吻她的額頭,她被嚇壞了,他從來不曉得這些,還三番兩次地在她面前殺人,難怪她不是暈倒就是吐,該死,他從沒這么痛恨過自己。

  採君在他懷中顫抖,他抱緊她。“事情都過去了。”

  她點點頭。“我好久好久都沒有想起這件事,我不喜歡想這個。”

  “那就別想了。”他輕吻她冰涼的小臉,擁著她,等她平靜下來,雙手輕撫她纖細的背,聞著她身上的幽香。

  採君感覺到他溫暖的體熱慢慢溫暖她,她輕嘆口氣,小手緊抓著他背後的衣裳,放縱自己沉醉在他的懷抱中,她需要他的支持與安慰,她只要再待片刻就能找回勇氣,而然後她會放開他。

  半晌,她才想到他剛剛提的事。“大哥在哪?”

  他搖頭。“我不知道,我是由你作噩夢時說的話去推斷的。”

  她失望地“噢!”了一聲。

  “你還記得他的長相嗎?”

  她搖頭。“印象愈來愈模糊,那年我才八歲,戰爭剛開始,大哥帶著我東奔西跑,躲避戰亂,可是後來……我找不到他,我以為他死了,我一個人四處討飯,後來才遇到王叔他們好心收留我。”

  “你一個人去討飯?”他皺眉。

  “嗯!可是大家都很窮,也都沒有什么東西,有一餐沒一餐的,久了也就習慣了。”

  她說得稀松平常,他卻聽得心驚膽跳,她能活下來實在是個奇跡。

  “你又勒疼我了。”她拍拍他的手臂。“你覺得大哥還活著嗎?”她望著他,眼裏有絲期待。

  他點點頭。“希望很大。”

  她微笑,松口氣。“那真好。”

  “你想找他嗎?”

  “當然。”她理所當然的說。“他是我的親人。”卻隨即皺一下眉頭。“可是天下這么大,怎么找?”

  “會有辦法的。”他大概已經有個底了,只是要想辦法確定。

  “不知道大哥現在過得怎么樣?”她憂心的說。

  “你不用想這么多,休息吧!”他讓她躺下。

  “蕓芷他們沒事吧?”她問道,不知有沒有被黑衣人傷及。

  “沒事。”

  “那就好,我覺得你還是報官的好。”她拉住他的手,不讓他起身,今天無論如何都要說服他。

  “別想這件事。”

  “為什么?有人要殺你,你卻老是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她叫道。

  “他們殺不了我。”他不在乎地聳肩。

  她覺得她在對牛彈琴,她瞪他一眼。“如果你自己都不在乎,那我又何必替你擔心呢?我累了,我想休息。”

  他點頭。“你必須先放開我的手。”

  採君漲紅臉,這才發現她還緊握著他寬厚的手掌,“對不起。”她抽回手。

  “不用道歉。”他皺一下眉頭,不喜歡她表現得這么生疏,他彎身吻上她的額頭。“好好休息。”

  “嗯。”她害羞的說,她真的不該讓他這樣為所欲為,他們這樣是不對的,但她卻開不了口,因為她喜歡他對她做的事。

  她閉上雙眼,聽見他離開床鋪,走出房間的聲音,她不由得輕嘆口氣,發現他對她似乎愈來愈溫柔,或許他真的不恨自己,雖然她和秦霏長得像,但她們畢竟是不同的人,而且她是絕對不會在他胸口刺上一刀的,因為她愛他啊!

  採君倏地睜大眼,由床上坐起,老天!她愛上他了,怎么會?他老是惹她生氣,還掐她的脖子,而且老是冷冷的,但……但她知道他其實不是這樣的,他也可以很溫柔,而且他會對她微笑。

  他笑起來很好看,而且他開始關心她,雖然他很粗魯地弄疼她的傷口,但她知道他是用他的方法在關心她。

  老天!怎么辦?她喜歡他,可是她不能……

  “你怎么又坐起來了?”

  採君反射性地驚喘出聲。“你不是出去了嗎?”

  “我去交代一些事,已經辦完了。”魏桀瞧見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你又想起破廟的事?”

  “沒有。”她搖頭。“我只是……”她沒有再說下去。

  “傷口疼?”他在床沿坐下,蹙眉地撫著她白皙但如今卻傷痕累累的頸項。

  她直覺地撫上他的眉心。“你又皺著眉頭。”

  “我喜歡皺著眉頭。”

  “為什么?”她詫異道。

  “因為我不喜歡溫和友善。”

  採君笑出聲,她這樣好多了,他不喜歡她蒼白的模樣,他輕推她躺下。“好好休息。”他順勢又在她額際印上一吻。

  “這樣是不對的。”採君再次紅了雙頰。“你不該親我。”

  “為什么?”他喜歡吻她。

  “這是不對的,而且我們也不該獨處一室,你真的該走了。”她推他的胸膛。

  他攏起雙眉。“我為什么要離開?”

  “這是禮數。”

  “但這是我的房間。”

  採君睜大眼。“你的房間?”她起身左右張望卻牽扯到頸上的傷口,忍不住呻吟一聲。

  “別亂動。”他不悅地道,扣住她的下巴制止她張望。

  “我為什么會在你房裏?”

  “我抱你來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說你為什么抱我回你房裏?別人會怎么想?”她無法置信。

  “每個人都知道。”他不懂她幹嘛這么激動。

  “每個人?”她驚叫,見他頷首後,她無法相信他的愚蠢。“外面的流言已經夠多了,你為什么還這么做?”

  “因為我要你在我房裏。”

  她瞪大眼,無法相信他說的話,這是什么理由?“你怎么可以這樣為所欲為?”

  “當然可以。”

  “為什么?”

  “我已經這么做了。”

  他還有膽笑,她憤怒地捶他。“我們這樣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你知不知道?你娘會怎么想?”

  “她已經去籌備婚禮了。”

  她瞠目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喜歡她這樣呆呆可愛的表情,他俯身輕啄她的紅唇。

  “我們不能結婚。”她推他的肩膀。

  “為什么?”他不高興地皺起眉頭。

  “因為……因為……你討厭女人。”

  “我是討厭女人。”

  “所以——”

  “除了你之外。”他打斷她的話。

  她再次呆呆地望向他,他的意思是……他是說……他喜歡她?她心中泛起一股暖意。

  “你娶我是因為要對我負責嗎?”她記得他記過的話。

  “原因之一。”

  “那其他的原因呢?”

  “我說了,我不討厭你。”他親吻她的唇。

  不討厭,那表示喜歡,採君露出笑容,但隨即又垮下臉,她再次推他。“我們不能結婚。”

  “為什么?”他火大了。

  “你應該娶個與你匹配的人。”她難過地說。

  “為什么?”

  “那樣才相配,如果我嫁給你,會為你帶來困擾,我只是個賣膏藥的。”她嘆氣。

  “所以?”

  “我不能嫁給你。”

  這女人的腦袋有問題,他扣住她的下巴。“不要再鬼扯。”他失去耐心,俯身封住她的唇——

  杜絕一切荒誕不經的話語。

  ☆☆☆

  深秋的夜晚帶來一絲絲的涼意,一抹黑影無聲無息地掃近,他佇立在床畔,眉頭輕蹙,凝視著床上的人兒,良久,都沒有移動分毫,只是這樣站著。

  月光自窗間細灑而下,照著床上清麗的面容,她細致的五官和神情與當年有幾分相似,就連性情也沒變多少,但他卻已不是當年的他。

  當他終於有了動作,伸手輕碰她額際時,一道聲音自背後響起。

  “我不認為你要這么站一晚。”魏桀平淡地說,他倚在屋內黑暗的角落。

  烈焰沒有回頭,也沒有答話。

  “為什么不叫醒她?”魏桀無聲無地走到他身邊。

  “沒必要。”

  “你不叫她,她怎么知道你回來了?”

  “什么意思?”烈焰僵住。

  “你是她大哥。”他道出事實。

  “我不是。”烈焰冷聲否認。

  魏桀瞥他一眼。“那你應該不介意我告訴她真相吧?”他平淡地說。“我問過震宇,你好像也姓‘嚴’。”

  他冷冷池瞪他一眼。“你該死!”

  “你說過很多次了。”魏桀不以為意。“破廟裏發生了什么事,她為什么找不到你?”

  “她說了什么?”他蹙眉。

  “沒什么,她想忘了破廟的事,她只提到一堆屍體,而她嚇壞了。”

  烈焰沒有回答,許久後,他才道:“我叫她待在破廟等我,我們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我必須去弄些吃的,我告訴她我很快就會回來。”

  “你沒有?”

  “我被軍隊抓去充兵,第二天才逃出來,等我趕到破廟的時候,裏面至少有二十具屍體,如果以四肢健全來算的話。”

  “該死。”魏桀咒罵一聲。

  “破廟外的屍體至少有上百具。”

  魏桀又詛咒一聲,她定是瞧見兩軍人馬對峙的場面。

  “那時我以為她死了,我翻了每一具屍首,都沒有發現,我開始找她,直到現在。”

  “她恐怕是被軍隊帶走了,她作噩夢的時候常叫著‘放開’,然後說你在破廟等她。”

  烈焰只是蹙眉,沒有說話,良久,兩人都沒有再開口。

  “為什么不認她?”魏桀問道。

  “我是殺手,她會受累。”

  “你可以不用再當殺手。”魏桀說道,他瞧見採君睡得有些不安穩,遂在床沿坐下,拭去她額上的汗,她恐怕又作噩夢了。

  “等我準備好的那天,我會來找她。”他現在還有些事未解決,他不想讓她暴露在危險中。

  魏桀瞄他一眼。“有件事我想必須通知你,我要娶她。”

  烈焰頷首道:“我知道。”

  魏桀皺眉,不懂他如何得知,只見他又道:“因為你開始和震宇一樣,愈來愈惹人討厭,結婚的人都是這副德行。”

  魏桀微微牽扯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烈焰頓一下才道:“好好照顧她,她受的苦夠多了。”她皺著眉頭。

  “她不會再受苦了。”魏桀承諾道。

  烈焰點點頭,他注視著採君。“你最好守著她,再三天任務就結束了,別讓她再被抓住。”他聽見她開始囈語。“我該走了。”他轉身離去。

  “放開我……”採君叫道。“大哥——”

  烈焰震了一下,他轉頭,她仍在睡夢中,汗水自她額際不斷淌下。

  “她要醒了。”魏桀說道,他輕拍她的臉頰。

  “好好照顧她。”烈焰又說了一次,聽見她呢喃不停的囈語,他一咬牙,轉身離去。

  找到她已算完成他最大的心願,她的安全最重要,他絕不能讓她再暴露在危險中,即使那意味著永遠不相認,他也無怨言。  

第十章
採君帶著微笑醒來,她夢到自己睡在由花瓣堆滿的床上,手裏拿著雞腿,眼前是各式的魚肉,和不同的糕點水果,頭頂是暖暖的太陽,四周是花香和青草的味道,還有微風吹拂她的發絲,她輕嘆口氣,不想醒來,但不時傳來的鳥鳴聲在在提醒她早晨已來到,她該起床了。

  她眨眨雙眼,嘴邊帶著甜笑,再次嘆口氣,而後才發現不對勁的地方——她的雙手正抓著另一只手,一只男人的手,更可怕的是那只手……在她胸前。

  她驚喘出聲,慌忙推開它,反射性地想坐起來,卻發現雙腿動彈不得,因為被另一條腿給壓住了。

  “你醒了?”

  採君反射性地驚叫,她的心臟差點停了,她轉過身,首先入眼的是一大片赤裸裸的胸膛,紅暈染紅她的臉,她仰頭,瞧見他正俯視著她。

  她慌張地坐起。“你……你怎么……”她一起身,棉被便往下移,露出他赤裸的上身;她的臉火紅一片,順手抓起棉被蓋住他。

  “你為什么在這裏?”她下意識地抓緊單衣。

  “這是我的房間。”他提醒她,她火紅的臉讓他覺得很有趣,他從容的拉開棉被下床。

  採君盯著自己的雙手,不敢亂瞟。“我是說你……明明說不會上床的。”昨晚他曾提及他會睡躺椅,床鋪讓給她的。

  “你作噩夢。”

  她搖頭。“怎么可能?”她方才明明作了個美夢。

  他重新在床沿坐下,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你又在質疑我的話了。”他皺一下眉頭。

  她也對他蹙眉。“就算我作噩夢,你也不用睡在床上……還有,請你穿好衣服。”她再次拉起棉被遮住他的胸膛。“這是很不禮貌的行為。”

  他淺笑,伸手托住她的腦後,將她往前拉,傾身刷過她的紅唇。“是你抓著我的手。”

  採君眨眨眼,試著集中精神。“什么?”

  他微笑。“昨晚你抓著我的手不讓我離開。”他攬她入懷,輕吻她滑嫩的雙頰。

  採君試著弄清楚他的話語,但他的行為正嚴重的幹擾她的思維。“雞腿。”她呢喃。

  她的話讓他挑眉。“什么?”

  “什么什么?”她重復他的話。

  他嘆口氣,她有注意力不集中的毛病。“你方才提到雞腿。”

  “喔!”她紅了臉。“我方才作了個夢,夢到我手裏拿著雞腿。”

  “然後?”

  “我發現我抓著你的手。”

  他笑出聲,抱緊她,採君羞得滿臉通紅,但仍試著解釋:“我有好多天沒好好吃一頓了,所以才會作那個夢。”她這幾天因為生病,所以吃的盡是稀飯青菜。“我沒有咬你吧?”她因這種可能性而憂心忡忡,她記得好像吃了很多東西。

  “我想是沒有,我的手還在。”他愉快地笑著,細吻她耳後,聞著她淡雅的發香。

  採君嘆息出聲,但隨即輕推他裸露結實的肩。“你……這樣……不好。”他們倆人怎么可以如此大膽的床上……耳鬢斯磨,這實在太浪蕩了。

  “你就要嫁給我了。”他提醒她,抱著她入睡帶給他莫大的滿足,而他並不想戒掉這個習慣。

  “我還沒答應。”話畢,她覺得腰間一緊,他又在勒她了。

  他自她發間抬頭,瞇起雙眼。“這是什么意思?”

  他動怒了,採君嘆口氣。“你真的不該娶我,我很感謝你有高貴的情操,但是娶我真的會讓魏府丟臉。”她落寞地說。

  “我不想再聽到這種廢話。”他厲聲道。

  “這不是廢話,是實話。”她低頭。

  “你是要我卑躬屈膝的求你嗎?”他冷冷地道。

  她震驚地望著他。“當然不是。”

  “很好,因為那是不可能的事。”他起身抓起木架上的衣服穿上。“不要以為你可以控制我。”

  “我沒這樣想過。”她蹙眉,見他怒氣衝衝地穿好衣服。“你沒必要發火。”

  “我沒發火。”他不自覺的提高音量。

  “你這么大聲吼叫會把人引來的。”她告誡道,如果讓人瞧見他們衣衫不整,那更是說不清了。

  “我沒有吼叫。”

  “那為什么我覺得有些耳鳴?”她下床站在他面前,幫他調整好腰扣。“如果你一大早脾氣就這么可怕,也難怪你的部下見了你都發抖。”

  他皺眉,不懂她在鬼扯什么,他的部下還沒有那么懦弱,怎么可能見到他就發抖。

  “你別一副不信的表情。”她拉他會在銅鏡前,替他梳理散亂的發絲。“他們甚至不敢在你背後討論……”她突然住嘴,沒再接腔。

  “討論什么?”他感覺到她柔軟小巧的雙手在他發上撥弄,一股滿足的情緒再次在他心中泛開。

  “沒什么。”她連忙搖頭。

  “我要知道。”

  “你知道了只會更不高興,還有,如果你再皺著眉頭,我發誓我會拿熨鬥燙平它。”

  他詫異地揚眉,隨即露出笑意,她也微笑。“這樣不是好多了嗎?”

  “別以為這樣可以岔開話題,他們討論什么?”

  “他們說你很固執,當然,這我早就知道了,還有,他們不喜歡你皺眉,他們喜歡你笑,喔!對了,他們覺得你該多採納女人的意見。”

  “你在消遣我嗎?”他揚眉,他壓根兒不相信他的屬下會說這種話,聽起來倒像全是她胡謅的。

  她輕撫他已梳整齊的發絲,而後放下梳子。“我說過,你不會高興的。”她一本正經的說,但眼眸藏著笑意。

  他直起身子,扣住想離開的她,將她拉入懷中。“你似乎很得意洋洋。”他托起她的下巴,傾身吻她。

  採君想避開。“這樣……不好……”

  她偏頭,他卻尾隨而至,採君感覺到他的怒氣,因為他捏疼她的下巴了。“不許躲開我。”他冷硬地道。

  他覆上她的唇,採君倒抽口氣,他弄疼她了,她拍了一下他的手臂,這男人還真是蠻橫!她勾上他的頸項,他的吻立刻變得溫柔,採君逸出一聲嘆息,怯怯地回應他。

  他抱緊她,粗喘的氣息輕拂在她臉上——

  “少局主。”

  採君聽見門外的叫喚聲,立刻掙扎。“有人。”她在他唇邊呢喃。

  魏桀皺眉,對著門外喊道:“滾開。”

  採君無法置信地睜大眼。“你……”

  他再次覆上她的唇,品嘗她甜美的滋味,採君捶著他的背,呼吸急促,她聽見門外又傳來叫喚——

  “少局主,陸公子在書房等您。”

  魏桀抬頭,離開她的唇,但卻不由得詛咒一聲,因為陸震宇他不能不見,他定是有重要消息要告訴他。

  “知道了。”他朝門外喊。

  採君的臉上浮著兩朵嬌羞的紅雲,她想後退,但他卻沒有松手的意思。

  “你不能離開這裏——”

  “為什么?”她打斷他的話。

  “你忘了昨天發生什么事?我必須考量你現在的安危。”他撫著她紅通通的雙頰。

  “但我想去馬房看珍珠。”

  “珍珠?”

  “我的馬,昨天我答應它要帶它去溜達,而且我也不喜歡被困在房裏。”

  “你只要等我到回房,不會花太多時間。”他不由自主地又親她一下。

  “但是——”

  “沒有但是,昨天的事不能再發生。”

  她皺眉。“你愈來愈霸道了,我告訴過你要報官,你卻不聽。”

  “只要再三天,事情就解決了,我會派人在門外看著,你不會有任何危險。”他松開她。

  “難道不能讓他們跟著我嗎?我只是要去馬房罷了,而且我不喜歡被關在房裏。”她抓著他的手臂。

  他皺了一下眉頭思考著,採君撫上他的眉心。“他們跟著我也一樣。”

  半晌,他才頷首。“別離開他們半步。”

  她綻出笑容。“我知道。”

  他喜歡見到她的笑容,他不自覺的也淺笑著,在她額上印下一吻後才轉身離開。

  採君的粉臉通紅,逸出一聲嘆息,他愈來愈溫柔了,但卻也讓她愈陷愈深,她怕到時自己會離不開他,她該怎么辦?

  在這兒待得愈久,她愈不想離開,她甩甩頭,拋開思緒,她不能再想下去了,因為那只會讓她更難過,她拍拍雙頰,試著振作精神,她套上外袍,走出臥房。

  ☆☆☆

  “烈焰昨晚來過了嗎?”陸震宇問道。

  “來過了。”魏桀頷首。“他是採君的大哥。”

  “那就好,如此一來,你們就毋需再交手了。”陸震宇這才放心,烈焰之所以會接下這個任務是因為堂主以他妹妹的下落和他交換條件,如今他找到了妹妹,也就不用再聽令於百龍堂。“他呢?”

  “他說還有事未解決,而且他似乎不打算與採君相認,他擔心連累她。”

  陸震宇皺眉。“這家夥就是死腦筋,他當初做殺手也是因為堂主答應他找尋他妹妹的行蹤,如今找到了,他卻在那裏窮擔心。”

  “過一陣子他就會想通。”魏桀說道,如果他仍未想通,他打算直接告訴採君。

  “除了這件事外,我今天來的主要目的是告訴你堂主終於透露了一點風聲,買你人頭的是你鏢局的一名鏢師。”

  “果然。”魏桀冷聲道,他最初的猜測果然沒錯,“劫鏢”事件和這件事有關聯。

  “看來這個人對你恨意頗深,除了要你鏢局名譽掃地外,還要你人頭落地,你有頭緒了嗎?”

  “掌握了幾個人,但還未明朗。”他皺著眉心。“線索不多,所以查起來有些困難。”

  “他在暗你在明,你自己小心。”陸震宇提醒道。

  “我知道。”

  “我該走了。”陸震宇自椅子上起身。“有什么消息再通知我。”

  魏桀點頭,目送他離去,他蹙著眉心,思索該如何設陷阱抓內賊,這兩件事完全動機不明,辦起事來有些棘手,不知該從何下手。

  他起身走出書房,想理清現有的線索和思緒,他沿著回廊前進,決定先到馬廄一趟,為避免意外發生,這三天還是別讓採君離開半步,他不想昨天的事再重演一次,當採君被匕首架住時,他從沒這么氣憤和害怕過。

  害怕?

  魏桀大吃一驚,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會有這種反應,他從沒害怕過什么,他蹙起眉心,有些煩躁,理不清他到底在怕什么?被架住的人又不是他,而就算是他,他也不可能害怕,因為他能輕松地應付敵人。

  即使當初他被秦霏刺中胸口,差點丟了性命,他也沒害怕過,但如今,採君不過是被架住了脖子,恐懼感便整個籠罩他,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

  “等你吃飽,咱們就去溜達溜達。”採君撫著珍珠的鬃毛。

  珍珠嘶鳴一聲,輕推她的臉,採君咯咯發笑。“別鬧。”

  當她正想帶著珍珠出馬欄時,聽見外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她納悶地左右張望。

  “等一下。”她拍拍珍珠的頸項,走出馬廄“發生什么事了?”她詢問保護她的兩名鏢師。

  “倉房失火了,我們正要去幫忙。”

  採君大驚失色,望向倉房,只見白煙不斷冒出。“那你們快去。”

  “但是我們得保護姑娘。”一名鏢師為難道。

  “我很好,不要緊。”見兩名鏢師仍猶豫不決,她立刻道:“我們一塊兒去。”

  她率先往前跑去,鏢師立刻跟在她身後,只見人員不斷往倉房集中,火勢還好不大,一切似乎在控制之中,採君抓起水桶就想向前跑。

  “姑娘,你在這兒就好。”兩名鏢師拍一下她的肩,然後迅速往失火的倉房內衝入。

  現場顯得鬧烘烘的,人聲鼎沸,採君覺得她應該盡份心力才是,於是她提著水桶往前衝。

  “嚴姑娘,別過去。”

  採君回頭瞧見董直正抓著她的手。“我得去幫忙。”

  “不礙事的,你去也幫不上什么忙,若是出了差池,少局主可會大發雷霆。”董直笑道。

  “但是……”

  “咱們還是在一旁觀看就好。”他將她拉到一旁的角落。“你不用擔心,這火被發現得早,很快就會滅了。”

  “為什么會失火?”採君蹩眉,濃密的白煙還在不停往上竄。

  “可能是有人故意縱火。”董直聳聳肩道。

  “但目的是什么?”採君不解地搖頭,那些殺手沒理由燒倉庫。

  她緊張的看著大夥兒忙碌地跑來跑去。“我還是去幫忙。”叫她待在一旁幹著急,她實在辦不到。

  她才往前邁步,口鼻便被人以布捂住,採君掙扎著,手中的水桶掉了下來,她覺得眼前開始泛黑,這是……迷魂香?!她心一驚,立刻屏住呼吸,右手輕抖,細針便扎入對方手裏。

  她聽見一聲詛咒,只覺頸肩一痛,整個人已癱了下來,她……絕不能暈……倒……

  董直抱起她,望了一眼前方仍在救火的人員,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她抱回馬廄,安置在角落的草堆中,拿起稻草覆在她身上。

  “不要怪我心狠手辣,要怪只能怪你認識了他。”他撫上她的臉。“你和秦霏真的很像,可是他竟然殺了她,他讓我痛苦,我也要讓他痛苦。”他怒聲道。

  採君不停地在心中告訴自己要撐下去,她不能昏迷,但她卻連動支手指都有困難。

  “我並不想殺你,因為你就像她重新復活了一般,但是我無法忍受你看他的表情,你愛上他了,對嗎?但我的霏兒是不可能這樣注視他的,我沒有辦法忍受這些。”他恨聲道。“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受到痛苦的。”

  他直起身子點燃火種。“你已經睡了,所以不會感覺到痛楚,事情一會兒就過去了,就算他們來救火,也一定會先救馬匹,因為沒有人會發現你被藏在這裏。”

  他將火苗拋向草堆。“我已經等不及想看魏桀見到你焦黑屍體時的表情了。”

  火焰卷向幹草,慢慢地燒了起來,他轉身離開,驀地,一道犀利的劍光向他掃來,他直覺地低下身子,躲過攻擊。

  而這時,外頭仍是鬧烘烘的,魏桀在見到倉房的濃煙時,立刻飛奔過來。

  原本他的情緒一直很冷靜沉著,並指揮著部下將火勢控住,但當他瞧見應該在採君身邊保護的鏢師時,他的情緒立即失控。

  “你們怎么會在這兒,採君呢?”他怒道。

  “她在旁邊。”鏢師往旁指去,隨即睜大眼。

  “人呢?”他的臉罩上一層寒霜。

  魏桀告誡自己要冷靜,試著壓下心中泛起的憤怒和恐懼,但在聽到鏢師下一句話時,他整個人失控了。

  “馬房失火了。”鏢師一向馬房望去,便被竄起的白煙嚇到。

  魏桀咆哮一聲,縱身往馬房奔去,心中的恐懼像漣漪般泛起,擴散至他整個心靈,老天!她絕不能在裏頭。

  他不能失去她!

  ☆☆☆

  董直直視眼的黑衣人。“你是誰?”

  烈焰冷哼一聲,揚劍刺向他,董直側身躲過。“如果你是百龍堂的殺手,那你就殺錯人了,你要殺的是魏桀。”他喝道。

  烈焰利劍一揚,隔開與他的距離,俯身想背起採君,董直卻已欺身逼近。“想救她,沒有那么容易。”他射出飛鏢。

  採君感覺自己再次倒向幹草堆,她想睜開眼,但仍是力不從心,她聽見馬房裏的馬匹開始狂叫,有的甚至踢著馬欄,火勢定是愈來愈大了,她甚至感覺得出溫度不停地在升高。

  烈焰見火苗已竄上屋頂,而且正蔓延至採君身上,他明白不能再耗下去了,他必須先解決眼的人。

  他冷哼一聲,淩厲的劍法向對方攻去,董直連連後退。“好劍法。”烈焰見他自腰間抽出軟鞭,纏向他的劍。

  烈焰手腕一轉,躲開他的鞭子,左手抓住他的武器,劍已封向他的喉嚨;董直不慌不忙,右手一按鞭柄,短劍自軟鞭中冒出,刺人烈焰手掌,鮮血進裂出來。

  “陰險。”烈焰冷哼一聲,利劍絲毫沒停,眼看就要刺入董直咽喉,他偏頭閃過,但是長劍仍劃過他的頸項。

  魏桀一衝進來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烈焰一見他,立刻喊道:“先救小君。”

  魏桀奔向前,但一根橫木從屋頂墜落,阻攔他的去路,火勢一發不可收拾,他縱身飛起,搶到採君身前,只見她的頭發已著了火,而她一動也不動地躺地上。

  他第一個念頭是她死了。

  “不——”他嘶吼出聲,一個箭步衝向前扶起她,撲滅她發上的火,將她緊緊摟在懷中,痛苦地閉上雙眼。他來晚了,他失去她了。“不——”他箍緊她,無法相信這個事實。

  他又弄疼她了,採君微蹙眉頭,馬房的煙嗆得她好難受,他不抱她出去,他們兩人就要葬身火窟了,她奮力地動一下手指,迷魂香的藥效似乎退了點,而當她咳出聲時,魏桀的心跳幾乎漏了一拍。

  他狂喜的俯頭注視她,她還活著,且正輕咳著,而那是他有生以來聽過最美妙的聲音。

  “老天。”他顫抖地再次環緊她。

  採君緩緩睜開眼,粗嘎地道:“如果你要勒我,能不能到外頭再勒?”她不住地咳著。

  他不知道自己笑出聲,老天!他想念她的妙語生花;他立刻抱起她,此時,一根梁柱又掉了下來。

  她偎在他頸肩上,雙手圈緊他的脖子。“你得想辦法救救馬。”她聽見馬匹狂叫的聲音。“我不能丟下珍珠。”話畢,她又被濃煙嗆得難受。

  “會有人帶它們出去。”他瞄一眼四周,已被祝融圍住。

  “少局主——”

  魏桀聽見部下叫喚的聲音,立刻道:“我們都沒事。”他拉開外衣,將她蓋住,他仰望屋頂,從被燒出的洞中出去應該沒問題,但他不想冒險讓她被火苗傷到,於是將她包進他的衣內。

  他提起真氣,衝出屋頂,當他在地面站定時,所有人全圍了過來。

  採君拉下衣服,不住咳著,那煙霧真的好嗆人。

  “嚴姑娘,你沒事吧?”

  採君轉頭瞧見原本保護她的兩名保鏢站在她面前,臉上浮現著不安。

  她安撫道:“我很好。”

  這時,蕓芷從人群中擠出來,她驚呼道:“採君,你的頭發?”

  採君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狀況很凄慘,她的頭發剛剛才慘遭祝融肆虐,現在一定全卷了起來,而且發尾就像用了多年的破掃帚一般殘破不堪。

  更不用提的是,她現在灰頭土臉,任誰見了都會覺得她是個乞丐婆。

  “請你放我下來。”採君對魏桀說道,她必須維持她的尊嚴。

  魏桀置若罔聞,徑自抱著她往前走,顧騫懷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他頷首道:“你先處理。”

  “等一下,珍珠呢?”採君左右張望。

  “嚴姑娘,你放心,我帶它出來了。”

  採君向那名小廝道謝。“謝謝你,我——”

  她話還沒說完,魏桀已抱著她走出圍著的人群,她輕捶他的肩。“你實在太無禮了。”

  他則不懂她哪來這么好的精神,她現在應該驚魂未定、痛哭流涕才是,但她卻精神奕奕地指揮來指揮去,他隨即在心裏嘆口氣,發生了那么多的事,他還沒見她驚慌失措、淚流滿面過。

  採君疲倦地倚在他懷裏。“董直呢?”

  “死了。”他冷硬地道。

  採君嘆口氣,魏桀皺眉。“不值得為他哀悼。”他只可惜不是自己將他千刀萬剮。

  “我想他是秦霏的心上人,他想殺了我報復你。”一想到此,她不由得打個冷顫。

  他抱緊她。“他告訴你的?”

  “他以為我已經不省人事,所以說了幾句話。”

  “什么話?”

  她抬頭看他。“能告訴我你和秦霏之間的事嗎?”

  他不發一語,只是皺眉,就在採君以為他不會開口時,他說道:“她是來臥底的。”

  “為了六尊翡翠觀音。”見他一臉訝異,她立刻道:“夫人向我提了一些。”

  他早該知道母親會向她說這件事,他抱著她左轉至東廂房,才又說了第二句話:“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再問。”

  “我只是想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為什么董直會在五年後才向你報復?”

  “他在等待時機,他不只想殺我,還想毀了鏢局。”他踹開房門,抱她進屋,將她放在桌上。“有沒有哪裏受傷?”他抬起她的小臉。

  “我的頸肩有點疼。”她蹙眉,想起方才董直劈了她一掌。“最近我的脖子一定是和什么犯衝,現在連我的頭發都遭殃。”她忍不住抱怨。“如果你再晚一點,我鐵定變成紅燒獅子頭。”

  他笑出聲,將她擁緊在胸前,不知道她怎么還能如此說笑,他忍不住親吻她的額頭,一抹溫柔緩緩在心中泛開。

  “我現在一定醜死了。”她嘆氣,小手抓緊他背後的衣裳。

  “我不覺得你哪裏醜。”他撫著她有些焦黃的發尾。“你活著那才是最重要的。”一想到她曾那么接近死亡,便令他惶恐、害怕,而且痛苦。

  他又勒疼她了。

  採君露出幸福的甜笑,這次她不會怪他,因為他方才說了動人的話語。

  兩人靜靜相擁,採君閉上雙眼,沉溺於他溫暖的懷抱,她真的希望這幸福能永遠持續下去,但……她輕嘆口氣,逼自己回到現實。

  “當年秦霏為什么要殺你?”她問。

  他皺了一下眉頭,不懂她為什么又提到這話題。“這些都已經是陳年往事了。”

  “對董直而言,這些還歷歷在目,我並非要探究你的隱私,只是想弄清楚事實,我可不想被人拿火燒,還搞不清背後的原因。”

  “那時我已在懷疑她想偷翡翠觀音,她也察覺到這一點,因而她採取先下手為強,在我的茶水裏放蒙汗藥,打算殺掉我。”他不帶感情的陳述。

  她嘆口氣。“所以你恨她到現在。”

  “我並不恨她,是我當時太年輕,沒有認清女人的本質,她算是給了我教訓。”他冷聲道。

  “什么女人的本質?”她蹙額,一臉不高興。

  “狠毒、陰險。”

  她推他,怒道:“沒想到這評價還滿高的——”

  “你例外。”他打斷她的話。

  她“哼”了一聲,說道:“男人都是剛愎自用、膚淺無知、四肢發達的笨蛋。”

  他應該生氣的對她訓誡才是,但他卻扯出笑容。“我不想再聽到這種話。”他輕吻她的額頭。

  他在混淆她的視聽,不然,他不會一臉不高興的說出這種話,卻又親她。

  “我也不想再聽到方才的話。”她學他的方法,仰頭親一下他一下巴,隨即漲紅臉,她真是不害臊。

  他咧嘴而笑,俯身覆上她的唇……

  “公子——”門外又傳來呼喚聲。

  他不悅地道:“滾開。”為什么每次他想吻她,就會有人打擾?

  “夫人叫奴婢來瞧瞧姑娘是否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是小翠,採君急忙推開他。“別這樣。”

  他皺眉,採君見他不高興又道:“我想先沐浴,我身上都是煙味,尤其是我的頭發。”她提醒他。

  他仍皺著眉頭,但在重重親她一下後說道:“我等一下再來找你。”他忘了還有些事必須先處理。

  採君點頭,他抱她下桌,到椅子上坐好,他正要轉身離去時,她才憶起有件重要的事還沒問他。

  “等一下。”她拉住他的手。“我能不能見見方才救我的人?”那時她無法睜眼,所以不知道對方的模樣。“我想當面謝謝他。”

  “他走了。”魏桀回答,剛剛他出火場時就沒看見烈焰的蹤影。

  “走了,去哪?”採君著急地道。

  他聳肩。“不知道。”

  “我必須見他。”她抓緊他的手。

  “為什么?”

  “我聽見他叫我小君,只有大哥會這么叫我。”她激動的說,“只有大哥會這么叫我,他還活著對不對?”

  他撫上她的臉頰,點了點頭。

  “喔!老天。”她抱住他,眼眶不自覺地涌上水氣。“他在哪?”她仰望著他。

  “我不知道。”他搖頭,烈焰向來行蹤不定。

  “他為什么不見我?”她激動地說。

  “他有苦衷,他擔心替你帶來危險。”他溫柔地道。

  “會有什么危險?”她無法理解。“我想見他,難道他不想見我嗎?”她落下淚水。

  “再給他一些時間。”他拂去她的淚,在她額上印下一吻。“他只是想保護你。”

  “我可以保護我自己,我要見他。”她抓緊他的衣服。

  “沒人知道他在哪。”他擁著她,給她安慰。

  “他這樣讓我很生氣。”她抹去淚水。“你記得我跟你說過你和某個人很像嗎?我現在記起來是誰了,你和大哥一樣,都是自以為是、惹人討厭的笨蛋。”

  他咧嘴而笑,親她一下。“我說過你不能再說這種話。”他刷過她的唇。

  “我只是生氣。”

  “我知道。”

  她嘆口氣。“我不喜歡大哥避不見面。”

  “他擔心你,他找了你十年。”他撫著她的背。

  “公子——”這時門外又傳來小翠的叫喚聲。

  “你該走了。”她知道他還有很多事情得處理善後,她不能一直拖著他。

  “你想要什么就說。”他松開她。

  她頷首。“我知道。”

  魏桀傾身又在她頰上印上一吻後才轉身離開。

  採君嘆息出聲,不自覺地綻出甜笑,隨即又嘆口氣,如果大哥肯和她見面,不知該有多好。她一直覺得大哥的聲音有些熟悉,她一定在某處聽過,但現在不知為何卻想不起來。

  她到底在哪裏聽過呢?

  她懊惱地敲敲頭,這時關門聲引起她的注意,打斷了她的思緒。

  小翠走進來,手上還提個水桶,她“砰!”地一聲,將桶子放在採君面前,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有什么需要我弄的?”

  採君原本想麻煩她剪下她燒焦的發尾,但一見她如此不友善,於是道:“我自己來就行了。”她擰幹溼布,抹抹自己的臉。

  “你還真會引起騷動。”小翠冷哼道。

  “什么意思?”採君不解。

  “前些天你讓魏府和徐府起了衝突,鬧得滿城風雨,難道你沒聽見外面傳的有多難聽嗎?現在倒弄得連府上都著了火,你不是掃把星是什么?”她充滿敵意的說。

  採君蹙眉道:“火災不是我引起的。”難不成她認為她火燒鏢局?

  “你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我,你這些作為不過是想引起公子的注意,別以為你真能飛上枝頭當鳳凰,也不想想你是什么身份,誰就曉得你是賣狗皮膏藥的,你若真當上了少夫人,只會丟魏府的臉。”

  “如果你來是想說這些話,那你現在可以走了。”採君淡淡地說。

  “你以為你是誰,可以這樣命令我?”

  “我從來不認為我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我就是我,也就是你所說的賣狗皮膏藥的,我不覺得這有什么羞恥的,但我不明白你為何要向我說這些話?”

  “我不想再破壞公子的名聲,你別死皮賴臉的賴在這兒不走。”小翠惡聲惡氣的說。

  “你才死皮賴臉。”

  蕓芷自門口走進來,她是來看看採君有沒有什么需要幫忙的,誰曉得一進門就聽見小翠惡毒的話語。

  “你們四個人,一個酒鬼,一個白癡——”

  “你最好別再說下去,否則我會賞你一巴掌。”採君怒道。

  “聽見沒有?走開,否則我就去告訴夫人。”蕓芷也生氣了。

  “想威脅我?”小翠冷哼一聲。“你盡管去說,我不怕你嚼舌根,你們兩個半斤八兩。”她不屑地說道,隨即拂袖而去。

  採君嘆口氣,不自覺地揉揉眉心,蕓芷立刻道:“你別聽她胡說八道。”

  採君搖頭。“去你的房間,你幫我把頭發剪一剪,然後我們也該走了。”

  “走?”

  “這裏不是我們該待的地方。”

  “但是——”

  “別說了。”採君搖頭,她好累。

  蕓芷憂心地扶著她走出魏桀的寢室,採君看起來是那么落寞,她得想個辦法才行。

  她知道,如果他們真的走了,採君一輩子都不會快樂了。

  ☆☆☆

  “她沒事吧?”

  烈焰一見魏桀走出臥房,立刻現身在他眼前。

  “她很好。”魏染瞥一眼他鮮血直流的左手。“你的手?”

  “一點小傷。”他不以為意。

  “她想見你。”

  “我說了,我現在不能見她。”他攏起雙眉。

  魏桀瞄他一眼。“她有些話要我轉告你。”

  “你告訴她我是誰了?”他皺眉。

  “她聽到你叫她的名字。”

  “她說了什么?”他的神情有些緊張。

  “她說你是自以為是、惹人討厭的笨蛋,我也這么覺得。”魏桀微扯嘴角。

  烈焰瞪他,隨即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她很生氣。”

  “生氣、失望、難過都有。”魏桀瞥他一眼。“她不懂你為什么不見她。”

  “我說了我現在不能見她。”他皺眉。“你只要好好照顧她就行了,如果她受了委屈,我會回來殺了你。”

  “我知道。”魏桀允下諾言。

  烈焰頷首,縱身飛上屋頂,消失蹤影。

  魏桀踱至後院,瞧見倉房和馬廄都已滅了火,但已顯得殘破不堪。

  顧騫懷走向他。“嚴姑娘怎么樣?”

  “她很好。”魏桀問道:“董直呢?”

  “處理幹凈了。”

  “他有說什么嗎?”

  “沒有,我懷疑他不能說話,他的喉嚨破了個大洞。”顧騫懷吹聲口哨。

  “他是來替秦霏復仇的。”

  顧騫懷訝異地睜大眼。“他還真能熬。”

  “如果不是烈焰逮著他,我們現在可能還摸不著頭緒,他是個冷靜的混帳。”只要一憶及他想燒死採君,他就恨不得將他大卸八塊。“咱們損失了多少?”

  “不多,火勢滅得快,沒什么大損失,只是董直已死,不知道他把劫鏢的貨藏在哪兒,我已經派人去搜他的房間了。”

  魏桀頷首。“他可能在房裏弄了小密室藏貨。”

  顧騫懷點頭,表示讚同,他眼色的餘光瞥見廊上有個人鬼鬼祟祟的。

  “誰在那?”他出聲道。

  蕓芷緊張地走出來。“我……我來找魏公子。”

  魏桀轉向她。“什么事?”

  “那個……我是趁採君不注意的時候跑出來的。”

  “她怎么了?”魏桀厲聲道。

  她被他嚇了一跳。“不是……她……”

  “你慢慢說。”顧騫懷對魏桀道:“如果你嚇到她,更問不出什么。”

  “到底什么事?”魏桀皺眉。

  “方才……小翠對採君說了一些話……採君很難過……她……她說她要走了。”蕓芷結結巴巴地說完。

  “走?走去哪兒?”顧騫懷問道。

  “她要離開魏府。”

  這次蕓芷是真的被魏桀嚇到,因為他整個臉冷下來,頰邊的肌肉緊繃著,太陽穴上浮出青筋。

  魏桀一咬牙,二話不說,殺氣騰騰地跨步向前,他要扭斷那個女人的脖子。

  蕓芷以為他是衝著她來的,嚇得往後倒退,當他衝過她身邊時,她整個人癱軟了下來,顧騫懷笑著扶住她。

  “沒事吧?”他咧嘴笑道。

  “我以為他要殺我。”

  他笑道:“他要去殺嚴姑娘。”

  蕓芷驚叫。“那怎么行?”

  “不用擔心,嚴姑娘對他很有一套的。”他哈哈大笑。“更何況嚴姑娘的煩惱只有魏桀才有辦法化開。”

  “那就好。”蕓芷這才松口氣。

  ☆☆☆

  採君望著鏡子的自己,嘆口氣,她的頭發被剪了一大截,讓她更覺自己醜陋,她在思考待會兒該怎么辭行。

  “謝謝你這些日子來的照顧。”她對著鏡子練習,卻難過地掉下淚來。“真是討厭。”她抹去淚水。

  “或許‘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好一點。”她哽咽道,淚水不停的滑下她的臉蛋。“這句也不好。”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突然,她聽到一聲咆哮,她抹去淚水,起身走到門外一探究竟。

  魏桀一進自己的臥房,卻只瞧見空蕩蕩的屋子,他下意識地以為她走了,不自覺地便怒吼出聲,但他立刻否定這個想法,她不可能丟下其他三人一走了之,定是回去收拾包袱了。

  他腳步不曾停歇,一路奔至西廂房,當他瞧見她站在走廊時,才平息一顆不安的心。

  “又失火了嗎?”她左右張望。

  “你要去哪?”他怒道。

  她愣了一下,明白必是蕓芷告訴他了。“我正要去向你辭行。”她吸吸鼻子。

  “你哪裏也不能去。”

  她蹙眉。“能不能麻煩你別用吼的?你讓我耳鳴。”她拍一下耳朵。

  “你哪裏也不能去。”他重復道。

  “我很感激你的好客——”

  “見鬼了!”他抓住她的肩。“你要嫁給我,聽到沒?”

  “我說了,我不能。”

  “為什么?”

  “因為我們不配。”

  “不要再鬼扯。”他火道。

  “我沒有鬼扯,我什么都不會,我不懂琴棋書畫,音律禮法、作詩作詞、歌舞藝伎——”

  “我要這幹嘛?”他打斷她的話。

  “可是……我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她落下淚來,羞愧地說。

  他拂去她的淚水。“這和我們成親有什么關係?”

  她生氣地瞪著他。“你如果娶了我,會被人取笑。”

  “誰敢說什么?”他冷聲道,這次他會把小翠直接趕出府去,她已經超出一個奴婢該有的本份,他不會縱容她再有機會大放厥詞。

  “可是……”

  “你不要想這些莫名其妙的事。”他不悅地道。

  “可是……”

  “不要‘可是’個不停。”他怒道。“不管你願不願意,你都得嫁給我。”

  他真是霸道,她抹去淚水,不過,心情似乎好多了。“我記得你說過你不想成親。”

  他皺眉,有些不自在。“我是不想成親。”

  “那你為什么——”

  “我說過了你是例外。”他打斷她的話。“好了,不許再提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見到他別扭的模樣,她露出笑容,偎進他懷中,雙手環上他的腰,他的話解開了她心中那道死結。

  “你真的不介意我只是個賣藝的嗎?”

  “我說了我不想再聽到這些鬼扯。”他會被她逼瘋。

  “如果你不介意,那我也不介意嫁給你,你知道嗎?沒有人受得了你的蠻橫冷酷。”

  “你呢?”他皺眉。

  她仰頭。“我例外。”

  他笑著覆上她的唇,捕捉到她唇邊的那抹笑意。

  採君勾上他的頸項,逸出一聲嘆息,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如此的幸福,她明白他是真的喜歡她,否則他也不會如此執意要娶她。

  而他的愛會是她信心的後盾,如果真有閒言閒語,她也能坦然面對,只要他愛她。

  她圈緊他,覺得一切煩惱已離她而去,只留下暖暖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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