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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愛多一點 作者:樂心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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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精致幽靜的咖啡館裏,靠窗的小桌,坐了三名年輕女子。

  小桌位置很好,可以眺望外面晴朗的天空以及優雅街景。

  天氣很好。

  街道頗美。

  咖啡很香。

  可是田可慈小姐的心情很爛。

  此刻,位置最靠窗的她撐著下巴,無視於面前朋友的高談闊論,對桌上香氣迷人的咖啡也興趣缺缺的樣子,只是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只差沒有打呵欠而已。

  多么無聊的一個下午。

  同桌朋友正在討論買了名牌皮包的經過。田可慈毫不掩飾地露出沒有興趣的表情。她很想翻白眼。

  「哎喲!可慈,妳怎么穿這么破的牛仔褲?」朋友話鋒一轉,把注意力移到從頭到尾都不願參與討論的田可慈身上。「妳是不是臉上又什么都沒擦,也沒帶洋傘對不對?都不怕曬?」

  「發型也太呆板了,都幾歲了,還留這種學生頭。」另一位的纖纖玉指很優雅地端起咖啡杯,啜了一口,動作秀氣,說的話卻非常不留情面:「唉,不用上班的人真好,不用打扮也不用化粧,就跟學生時代一樣,不長進一輩子也沒關係。」

  田可慈對於這兩個盛裝明傃的大學同學毫無反應,她繼續托腮望著窗外。

  下午的陽光淡淡灑在她幹幹凈凈的瓜子臉上,皮膚白皙得簡直像是透明的,襯得她一雙柳眉彎彎,單眼皮鳳眼黑白分明,配上烏黑的直短發和紅潤的唇,雖然沒有色彩點綴,她其實不像同學挑剔的那樣「不長進」。反而有一股特殊的、清靈的氣質逼人而來。

  當然,如果她臉上沒有那股「煩死了」的表情,她會更平易近人。

  「兩位聊夠了?我可以回家了嗎?」田可慈悶聲問。

  「妳每次跟我們喝茶都這樣!」同學抱怨:「妳又不用上班!這么趕幹嘛?」

  「妳們都有工作,還不是愛喝多久就喝多久。」田可慈不客氣地說:「而且這哪裏是喝茶,這是咖啡!我又不喜歡喝咖啡!為什么要我大老遠跑來這裏!」

  「媛婷,別理她。」另一位同學動作還是優雅,以紙巾輕按嘴角。形狀優美、描繪精致的唇,吐出了刺耳的話語:「人家她喜歡喝茶,我們下次就去她家茶藝館幫她捧個場嘛,要不然,那么小的茶館,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開始賺錢呢!」

  「蘇佩佳,妳講完了沒?」田可慈不耐煩。

  她對於這位說話很不客氣的蘇佩佳小姐,從大學時代就很感冒。這種下午茶聚會她一點也沒有興趣參加。

  要不是跟張媛婷還算有點交情,加上張媛婷總是在電話裏軟言相求,說多久沒見到她,有多少話想跟她說……

  可是見了面,只要蘇佩佳在場,話題絕對不出幾個主題:名牌,以及男人!

  偏偏田可慈對這兩個話題都沒有興趣到極點!

  「妳們別吵好不好?」脾氣不錯的張媛婷央求著。

  雖然長相不出眾,不過張媛婷一身穿戴都是名牌,也頗有粉領新貴的氣質。她在父親的公司挂名當特助,名片頭啣很風光,卻不太需要工作。

  而出身平凡,卻很有上流社會名媛架式的蘇佩佳,長相美,工作能力又強,畢業才沒幾年,就已經在某雜志社當主編。天天與流行事物相接觸,加上T大中文係畢業的內涵,蘇佩佳儼然是新時代高雅成功女性的代表。

  在蘇佩佳眼中,張媛婷至少還有個不錯的家世,但田可慈……從大學時代就看她不順眼。老在成績上跟她爭書卷獎就算了,連男朋友都……

  不順眼歸不順眼,但是看看現在,田可慈什么拿得出來的成就都沒有,開了家一看就是賠錢貨的小茶藝館,每次出來,打扮都簡單普通到極點,雖然那張臉不知道怎么保養的,老是水嫩嫩、吹彈得破的樣子,不過……蘇佩佳很鄙夷地暗暗重新從頭到尾打量她一遍。

  簡單的T恤牛仔褲球鞋,連個象樣點的皮包都沒有。她以為她還在念大學嗎?

  田可慈發現了那不友善又帶著訕笑的眼光。

  「妳看什么?」她毫不客氣杏眼圓睜,瞪回去。

  「沒有呀,看妳這樣活得一點壓力也沒有,滿羨慕的。」話是這樣說,但語氣裏的嘲弄之意卻很明顯。蘇佩佳一邊說,還若無其事端起咖啡杯,優雅啜飲。「我也不想講這些,妳賺不賺錢我可不關心。不過,說到關心,巨康學長前一陣子打電話給我,有問起妳,我都不知道怎么對他說呢。」

  聞言,田可慈就是一窒。

  田可慈對這種裝模作樣的女生本來就厭惡至極,尤其面前這位蘇小姐……

  加上她閒閒提起的人……

  話還來不及說,張媛婷本來伸長脖子不知在張望什么,突然低頭,很緊張地一手拉住一個老同學,急急說:「來了!來了!妳們別吵了!」

  「什么來了?」田可慈突然被扯住,有點詫異地問。

  蘇佩佳被一拉,咖啡險些潑出來,不過她毫不介意,放下杯子就壓低聲音問張媛婷:「我的口紅,幫我看一下,有沒有吃掉?」

  「沒有,還很好。」張媛婷也神色嚴重地問:「我的呢?我的呢?」

  「妳們到底在搞什么?」田可慈不滿地問。她轉頭往剛剛張媛婷張望的方向看過去,卻是什么也沒看見,只是有人剛推開門進咖啡館,有人也正在出去……

  「就是我跟妳講過的啊,那個帥哥嘛!」張媛婷湊到田可慈旁邊悄聲說,不過頭低低的只看著桌面,不像蘇佩佳已經一手支著下巴,擺出優雅姿態。張媛婷興奮得臉蛋開始發紅,她急急對田可慈說:「我幾乎每個禮拜六中午,都會在這裏看到他,我猜他也住在這附近!」

  年輕英俊的帥哥一名。在這個公認的高級住宅區出沒,常常在某固定咖啡館偶遇。田可慈已經聽說過幾次關於這位神秘男士的事情,對於張媛婷已經不算少女的夢幻態度無法茍同。

  最驚訝的是,連一向自視甚高的蘇佩佳,居然也……很慎重的樣子,看她已經擺好那嬌俏優美姿態,臉蛋微側,用最美麗的角度迎向櫃臺方向……

  「啊!他買好咖啡了,他、他是不是在往這邊看……」張媛婷緊張地低喊著,想看又不敢抬頭,一直死命抓著田可慈:「可慈!妳不要這樣瞪著人家!他會發現的啦!我跟佩佳每次都在這裏偷看他……讓他知道了,多尷尬!」

  「我才來過兩、三次,哪有每次都來。」蘇佩佳還是保持優美微笑弧度,裝作心不在焉地往窗外望望,一面低聲抗議。

  只見田可慈才望了一眼,就像觸電似的一震,然後很迅速低下頭,還一直往墻邊縮,手撐著額,恨不得把臉埋到桌上。

  「妳們每周六千裏迢迢跑來這裏喝咖啡,為的就是這種貨色?」咬牙切齒的模糊咕噥,從田可慈有點扭曲的雙唇間逸出。

  「可慈,妳在說什么……」張媛婷很詫異,不過隨即在蘇佩佳的眼色示意下,看見櫃臺前買了咖啡正在等待的帥哥,正往這邊看過來……「啊!他在看這邊啦!怎么辦?佩佳!妳看他……」

  「噓。」蘇佩佳對朋友的失態驚慌非常不耐煩,她低聲警告:「不要吵!媛婷,妳坐好。」

  「他……他走過來了啦!」張媛婷緊張得簡直要昏厥,她急得臉都紅了,頭愈俯愈低:「怎么辦?怎么辦?」

  那名穿著簡單襯衫、長褲的男子,年約二十七、八,外型果然英俊耀目,身材高大挺拔,不過此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漾開的笑容。

  先是驚訝,而後轉化成開朗的笑,原來稍帶距離感的帥氣面容柔和了許多,他大步往這邊走了過來。

  一桌三位女生表情態度各異,或慌亂,或故做鎮定,或遮遮掩掩……

  不過,那名被偷偷注意很久的英俊男子,已經走到桌前。

  張媛婷臉紅得不能再紅,眼睛下敢直視又想偷看。蘇佩佳則是揚起了優美的微笑,紅唇微啟,美眸流轉,正要開口--

  「妳怎么在這裏啊?」男子的嗓音果然也是爽朗好聽,他直視著那已經快把脖子扭到、努力把臉轉到最遠的方向、拒絕看他的田可慈,笑吟吟的,口氣好熟稔:「今天想換口味喝咖啡嗎?沒想到妳除了茶,也會喝別的飲料。」

  張媛婷和蘇佩佳都僵住,張媛婷很不可置信地看看姿勢古怪的田可慈,又看看陌生白馬王子,大腦慢慢接收了訊息。

  他們,是認識的!

  「你們……認識嗎?」蘇佩佳首先恢復鎮定,她的優雅微笑回到精細描繪過的臉蛋上:「可慈,不幫我們介紹一下?」

  「嗨,兩位好,妳們是老板娘的朋友?」男子愉悅地對兩人打了招呼。

  「老板娘?」張媛婷傻傻看著英挺男子,嘴巴都合不攏。「你叫她老板娘?」

  「對啊,她是金爽的老板娘,不是嗎?」

  「牛世平先生,你要我說幾次?」田可慈已經悲哀地承認大勢已去,一甩頭,烏亮短發甩出瀟灑弧度,她雪白的瓜子臉一揚:「我是老板,貨真價實的老板,不要叫我老板娘!」

  「隨便,妳說什么就是什么。」牛世平還是笑,站在她身旁還順手拿起她的杯子看了看。「妳在喝什么?拿鐵?」

  「不要亂動!」田可慈把杯子搶回來。「你在這裏做什么!」

  「買咖啡啊,還能做什么,誰叫妳今天不開店,我總是要找東西提神嘛。」牛世平輕松說,也不管這話在旁人耳中有多曖昧。

  「你們很熟?」絕對不甘被排除在注意力中心之外的蘇佩佳找到機會,柔聲切入話題中,她的眼眸望著田可慈的時候很不友善,口氣卻依然保持優雅:「原來是可慈的朋友,真巧!」

  「是啊,我是她的好朋--」

  牛世平話還沒講完,田可慈已經猛然站起來。「那你們聊吧,我先走了。媛婷,我們再聯絡。」

  她從牛仔褲口袋掏出鈔票,胡亂塞在杯子底下,轉身帥氣離去。

  「兩位,很高興認識妳們。」話雖如此,牛世平從頭到尾都沒問過人家姓名,也沒自我介紹,他咧著一口白牙,親切笑說。

  他還禮貌地抽起她們桌上的帳單,到櫃臺去匆忙付了自己和女士們的帳,接過剛剛準備好的咖啡,轉身疾步跟出去。

  只見那寬肩長腿的背影,很快追上那窈窕纖影,田可慈厭煩地偏頭瞪他一眼,不知道說了什么,又回身自顧自的走著。而牛世平則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邊,兩人走遠了。

  「原來……」張媛婷還在震驚中,她瞪大了眼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好半晌,嘴巴都合不起來。「可慈……跟那個……男的……認識?」

  她在偶然機會裏,在這家高雅的咖啡館,發現了一個質感超優的帥哥。氣度與儀表都好,長相與身材兼具,雖然只是短短幾分鐘,他買了杯咖啡就離開,卻讓當時在場的女性都注意到了。

  而後來與蘇佩佳聚會的時候,張媛婷還特別拉她來這家咖啡館,偷偷告訴她自己的發現。結果連一向自視甚高,對男人標準也嚴格的蘇佩佳,居然也非常讚賞。這讓一向不太有自信的張媛婷得意許久,畢竟自己的眼光被蘇佩佳同意了,是很難得的事!

  她們連續幾個禮拜都來這兒,也都在差不多的時間等到了這名白馬王子。蘇佩佳一直想直接上前去攀談,都是張媛婷猶豫又尷尬地退縮了。沒想到……

  沒想到,好不容易約出來了田可慈,而田可慈……居然就認識他!

  這……太不可思議了!


第一章

 是的,這一切都太不可思議了!

  太陽當空,把一張晶瑩剔透的雪白臉蛋,硬是曬出淺淺的紅暈。一雙黑白分明的杏形美眸,雖然不是時下美女必備條件的雙眼皮大眼睛,卻透著一股特殊的聰慧氣質。

  此刻,那雙美眸中,正閃爍著熊熊怒火。

  已經整整一個禮拜,她沒有好好睡一覺了。眼圈底下微微的黑暈,印證了這個殘酷的事實。

  而睡眠不足的她,還是得一早出門,趕著去上班。被仲秋時分卻依然火般炙熱的太陽曬得頭暈眼花,眼冒金星……

  好,不用這樣炫耀。畢竟頭暈眼花、眼冒金星等,這些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成語,除了某些目不識丁的笨蛋以外,也不會有人因為這樣而尊敬自己。

  而這世界還真的就這么湊巧,田可慈這位正統中文係出身的碩士呢,還當場就得跟一位她心目中「目不識丁的笨蛋」一起工作!

  而這位笨蛋,也就是害她睡眠不足的元兇!

  四個月前,從研究所畢業,她立刻就在某大型雜志社順利找到工作。雜志社本身的走向滿軟性的,美食、旅遊、理財消息等等現代人關注的事項,一項也不缺,卻沒有一個專精的領域。田可慈不只一次產生過懷疑,覺得這樣軟趴趴的雜志,既不挖八卦,也不掀隱私,要怎么在豺狼虎豹環伺之下的出版市場撐下去?

  不過後來得知,雜志幕後有財團撐腰,她也就放心了。反正少不了她一份薪水,管它雜志做出來是溫開水還是高粱酒。

  何況,這份雜志社的工作,本來就是研究所時代指導教授引薦的,不花她什么工夫就進去了,而進去之後,發現工作也不是那么忙,除了每個月送印前比較辛苦一點以外,大部份時候,身為特約編輯的她,只需要為負責的專題寫寫稿,或潤飾潤飾約來的稿件即可。對她來說,很快就上軌道,駕輕就熟。

  這樣穩定而舒緩的步調非常適合她,因為……她遊刃有餘之際,還可以……妥善利用零碎時間!

  本來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工作不算太累,她還可以兼顧副業。只要迅速切換腦中運轉的模式,比如從一篇討論臺北獨身貴族最想要的寵物排行榜文章中脫身,馬上換到另一個窗口,繼續寫她的小說……

  沒錯!言情小說!這就是她的副業!

  從大學時代開始到現在,已經穩定寫作很久了。她自由自在地悠遊古今,安排才子佳人或帥哥美女的感情世界,順便也賺點外快,讓銀行存款數字日益精進,希望早日達成自己與父親的心願……

  可惜,原來這份簡直像為她量身定做的好工作,在前一陣子,宣告幻滅!

  不,不是被解雇了。相反地,是被重用!

  事情就發生在上個月底。

  當期的雜志出來之後,還熱騰騰地擱在桌上,田可慈的頂頭上司、人稱「鐵面無情帶刺野玫瑰」的出版界名女人,也是雜志社的總編楊小姐,用那嬌滴滴的嗓音傳喚她進辦公室。

  放眼文化界,提起楊秀琳三個字,還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沒有她約不到的稿,也沒有敢在她手下拖稿的作者!

  此刻田可慈有點忐忑地應要求走進冷氣有點太強的總編辦公室,硬著頭皮面對人人聞名喪膽的楊總編。

  「可慈啊,這篇美國國家公園的文章,是妳幫忙潤稿的?」楊小姐已經年近四十,卻還總是穿得很辣,粧化得很濃,講話上氣不接下氣的,有時還發嗲。

  「是,是我潤的。」田可慈看著楊小姐那涂上濃濃睫毛膏的睫毛搧了搧,眼裏精光閃爍,她馬上心虛,開始為自己辯解:「那篇稿子,原來交上來的時候,不但中英夾雜,文法還很奇怪,錯字也不少。我如果不大幅修改的話,根本不能用。這是係列文章,前一期是小華負責的,這次因為她忙信息展的文章……」

  「妳不用緊張,我不是要罵妳。」楊秀琳婀娜多姿地站起來,涂著鮮紅指甲油的玉指閒閒翻著那本封面素雅大方的雜志。「這次社長很高興。妳做得很好,我是要誇獎妳呀。」

  一向俐落的田可慈,此刻有點傻住。

  不過就是潤個稿而已,那篇文章也只有三頁,本期斷然不可能因為這樣多賣個幾千本,怎么會扯到「社長很高興」、「做得很好」上面去?

  田可慈膚光勝雪的清秀瓜子臉上,都是茫然的神色,楊秀琳看著她,又掩嘴笑了。

  「妳怎么好象嚇到了?社長的稿子很難要到,他肯寫就不錯了,也是因為他自己知道中文不夠好,所以不愛寫。這次他看了以後滿高興的,還特別交代我要跟負責的編輯致意一下,也就是妳嘍。可慈,做得不錯,要繼續努力喔!」

  解釋了半天等於沒解釋,田可慈聽完更是一頭霧水,黑白分明的鳳眼眨啊眨的,出現少有的迷糊貌。

  「那篇……稿子,是社長寫的?」田可慈懷疑地問,試圖讓自己搞清楚狀況。

  楊秀琳很輕快地點點頭。

  「那篇中英夾雜、文法不通順、錯字很多的文章,是本社社長親自寫的?」田可慈耳朵沒有問題,但她還是再問了一次,確定自己沒有弄錯。

  「對啊,連用的照片都是他自己以前拍的。有職業水準吧?」楊秀琳眼中透露出有趣的光芒,她按兵不動,等著這個年輕部屬的反應。

  田可慈,看似古典細致的美女,脾氣卻很霹靂。楊秀琳一直很欣賞她的直率與明快,對她工作的成績也很滿意。不過現在,楊秀琳按捺自己快要忍不住的笑意,嬌慵地倚在辦公桌旁,雙手抱胸,等著……

  啪!田可慈好象有根神經突然繃斷。

  之前,她修那篇文章草稿可是修得滿肚子火!咬牙切齒之際,還懷疑這作者是不是廣告金主,否則寫成那樣,雖然點子不錯、照片也美,但那可怕的中文程度……

  「我真的不得不問第三次,那篇文章真的是社長寫的?」田可慈再也控制不住了,潤紅的唇間連珠炮似的冒出一連串罵詞,嬌脆聲調也愈來愈高,愈講愈激動:

  「一本普受好評的雜志,每期邀約不同文學名家或政治大老寫專欄、接受訪問,認真介紹新知給讀者的雜志,掌舵人--竟然是連基本中文書寫都有問題的人物!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我不要求社長的文採要多么過人,可是像那樣的程度未免太誇張!總編,我不懂妳為什么能在這樣的地方、這種人手下工作!我們的……」

  眼看田可慈罵得慷慨激昂,雪白臉蛋都脹紅了,玉手還激動地揮舞著,楊秀琳只是抿嘴微笑。

  她本來想開口制止的,不過一抬眼,便望見田可慈身後,自己辦公室門口,那剛好路過、臨時起意要打個招呼,此刻悄悄走進來的高大身影。

  對方擺手示意,要她別出聲。楊秀琳隨即又打消阻止田可慈的念頭,任由田可慈繼續抓狂。

  「……名聲!我們的名聲!底下這些編輯,辛辛苦苦做出來的成績!居然是讓一個連『的 『得 『地 都分不清楚的人,讓這種人……」田可慈罵得都快岔氣了,差點噎住。她實在對那篇稿子「印象深刻」!

  「讓這種人怎么樣?」一個帶著打趣意味的男性嗓音鼓勵似的問。

  田可慈一時氣憤,沒有發現不對,只是怒氣衝衝地接下去:「讓這種人的稿子登在上面!只因為他是社長!搞特權!這太可笑了!」

  等她罵得暫告一段落,那個饒富興味的嗓音又好整以暇提問:「妳怎么知道是特權?他說不定也不想寫,只不過楊總編很堅持要他寫?」

  「不可能!楊總編的眼光……」講到這裏,田可慈才猛然發現,笑吟吟站在眼前的楊總編,已經……很久沒有開口了。描繪優美的紅唇抿成弧線,還微微顫抖,用力隱忍著即將爆發的大笑……

  好,不是楊總編。

  那,從剛剛開始跟她對話的,是誰?

  田可慈絕不是笨蛋,她立刻領悟到,自己闖禍了。

  當場她的背脊僵直,渾身像是迎頭被潑了一整桶冰水!

  「楊總編的眼光如何?」身後那個爽朗好聽的男聲閒閒問:「妳該不會是罵完了老板社長,開始準備要罵妳自己的上司楊總編了吧?」

  不能慌,不能亂,冷靜,深呼吸……

  不會的,絕對不會這么倒霉……

  「社長,你請進啊。」楊秀琳這才離開桌前,扭著腰走過已經僵得像個石像一樣的田可慈身邊,還似笑非笑地瞟她一眼。

  「不用了,我看我站在這裏聽就好,我怕走過去,憤怒的田小姐會拿桌上的拆信刀丟我。」身後那人說著,還哈哈大笑起來,楊秀琳也跟著掩嘴輕笑。

  他們兩人笑得開心,田可慈只是目光遊移,開始打量辦公室裏的窗戶,盤算著從這裏跳窗出去--九樓,高度應該夠讓她自己摔死……

  「田小姐,很高興認識妳。」那人笑著說,來到始終不肯轉身的田可慈面前。爽朗地伸手與她交握,大掌溫厚有力,笑容也很可親。他謙遜而誠懇地說:「妳說得對,我的中文程度確實不好,不足以領導這么多人才,所以我一直重用楊總編,也非常相信她的眼光。這次她特別向我推薦妳,我百分之百讚成她的意見。不知道田小姐是不是能繼續幫我的忙呢?」

  田可慈一雙美眸只是閃避,視線只敢落在他寬厚胸膛中央、襯衫的第二顆扣子上。身材真不錯,高大又結實,把這套低調卻散發含蓄質感的西裝穿得很好看……

  等一下,這是在稱讚什么?她猛然回神。剛剛他……說了什么?什么幫忙的?

  「妳別害怕,社長只是在問,以後他的稿子能不能都由妳來處理?」楊秀琳含笑解釋:「社長接下來要幫我們寫一係列的企業文化稿子,可慈,就交給妳嘍。」

  「等一下!」田可慈至此終於完全恢復正常,她顧不得面前男人了,扭頭就對笑得很親切、卻很有深意的楊總編抗議:「我再來有三個專欄要顧,還有一篇特稿,怎么可能……幫忙修那種文法錯字一堆的東西!」

  「田小姐,既然這樣的話,那我可以把資料給妳,由妳幫我寫好了!」年輕社長也不多說,他很幹脆地做了決定:「我想這樣也省事很多,挂名就用編輯部吧,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

  話還沒說完,田可慈就被楊秀琳打斷了。她伸手握住田可慈,尖尖的指甲刺進手腕,田可慈倒抽一口冷氣。

  楊秀琳先不管她,微笑著對社長說:「社長,我來處理就好,稿子的事情,編輯部再跟您聯絡,這樣可以嗎?」

  社長應允了,他與兩位女士打過招呼,隨即瀟灑地告辭出去。

  那高大身影消失在門外,楊秀琳才放開田可慈,婀娜地走回自己的高背皮椅坐下。然後,笑容一斂,精明的神情回到她濃傃的臉上。

  「妳也不是第一天上班了,在編輯部,大家都是同事,互相忍讓一點,這是理所當然,我也從來沒有打算拿上司架子壓妳。」楊秀琳聲調緩慢而嚴厲,清清楚楚說著:「不過,社長是一社之長,就算他年輕,就算他寫的東西有缺點,也還是妳的老板。妳一個當部屬的,發飆也有個程度!」

  被這樣不輕不重地訓誡了幾句,田可慈連耳根子都紅了。她暗暗咬牙,微低著頭,什么都沒有回答。

  雖然還是怒火中燒,不過她也很清楚,自己確實是腧越了限度。所以只是靜聽楊總編的教誨,不再頂撞。

  「我不是要罵妳,只是,妳的脾氣,有些時候也得收斂收斂,再怎么說這是一個工作的地方,還是有些倫理要遵從的。」楊秀琳的語氣緩和了些。她是個軟硬兼施的人,否則,這響亮名號怎么闖出來的?「好了,別說那些,妳以後就專門負責社長的稿子吧!他寫的東西,只要摸清楚思路脈絡,其實都是很嚴謹完整的。但是他的中文真的不太好,妳盡量用英文跟他溝通,就沒問題了。」

  「為什么會爛成這樣……」田可慈倔強的想要多說幾句,卻在楊秀琳微微責備的眼光中,勉強吞了下去。她硬生生打住,話在喉頭滾了幾滾,終於又開口:「社長的中文到底有什么問題?」

  「沒什么問題,只不過程度差而已。」楊秀琳自己倒講得挺順口,她閒閒說:「咱們社長牛世平呢,從小念美國學校,十歲就送到美國去了,一直到兩年前才回來臺灣。這樣的人,妳說,中文會好到哪兒去?」

  「那根本就是個洋……」鬼子二字還沒出口,又被瞪得吞了回去,田可慈用力咽下後面本來要脫口而出的一連串批評詆毀。

  「辦公室守則第一條,不要隨便批評老板。」楊秀琳笑笑。「而且妳口中的洋鬼子,可是很多都會名媛心目中的白馬王子呢。」

  「總編,我沒有說那句話,那是妳說的。」田可慈忍不住提醒。

  「哪句話?」嬌媚的眼睛閃爍捉弄的光芒。

  「說社長是洋鬼子啊。」果然上鉤了。

  話一出口,楊秀琳噗哧一聲笑出來。田可慈則是立刻醒悟,懊惱地咬住下唇。

  笑完,楊秀琳才正色告誡:「可慈,妳真是年輕氣盛,自己要多注意一點!工作成績好是一回事,人際關係也要好好打點,聽見沒有?」

  田可慈再也不敢多說,她只是不太甘願地點了點頭。

  然後,田可慈的好日子,就此正式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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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可慈開始接到一大堆的工作,都與老板大人有關。

  除了原先提過要讓她參與的企業文化側寫專題以外,牛大社長變本加厲,還請她幫忙潤飾新聞稿,甚至什么雜七雜八的文件都要她幫忙看一看。反正,只要跟中文有關的部份,都往田可慈這裏傳。辦公室的傳真機簡直變成田可慈專用,三不五時就有熱騰騰的文件資料傳來給她。

  除了自己本來的工作以外,還要額外騰出時間幫牛世平打點,加上她私事也忙,於是每天睡眠時間愈來愈少,她的脾氣也愈來愈壞!

  「這是什么!」她昨夜趕稿到淩晨,只睡了四個多小時,就得起床準備上班。到辦公室一看,自己桌上又出現了好幾份傳真,她隨手一翻,馬上發脾氣:「為什么這些鬼東西又都推給我……電視專訪的題目?這關我什么事!」

  爆竹般的抱怨結束,辦公室又落回一片沉靜,根本沒人響應她。

  因為,辦公室裏,除了田可慈以外,一個人都沒有。

  她為了這些「鬼東西」,每天提早一小時進辦公室,其它人當然都還沒出現!愈想愈氣,纖白的素手火爆地把文件掃到一旁,找到電話就打。

  「喂?」那邊傳來爽朗的嗓音,精神奕奕。

  「我問你,XX電視臺『錢線 節目訪問你的問題大綱,為什么要傳給我?」毫不客氣,也沒有招呼,田可慈劈頭就問。

  「早啊。」對方不以為意,笑著響應:「那些問題我有一半看不懂,請妳幫忙看看,順便擬個回答嘛。回答的方向,我也已經傳給妳,麻煩妳了。」

  「你……」田可慈差點噴火,她深呼吸好幾次,壓下怒氣,心裏不斷默念楊總編交代她的話,還有那美麗的承諾……

  放心吧,社長這么倚重妳,年終獎金不會虧待妳的。社長一向很大方。

  楊總編不只一次地巧笑倩兮地保證著。

  年終獎金……年終獎金……

  最近很需要用錢……一切都要忍耐……

  「好吧,我下午會傳真回去。」田可慈心理建設完畢,冷冷地說。

  「我傍晚會過去,到時再拿,看不懂的地方我還可以當面問妳。」對方還是那樣愉悅的語氣。「對了,妳昨天傳給我的那篇稿子,我有幾個地方要問妳。晚上請妳吃飯怎么樣?」

  「不用了,牛大社長。」田可慈的語氣已經冰冷,她用肩膀夾著話筒,雙手忙碌地整理著桌上堆積如山的工作,柳眉已經開始緊蹙。「我有事,下午四點就得早退。不過在離開辦公室之前會把稿子傳過去。有問題你可以問楊總編。就是這樣。再見。」

  她俐落地挂了電話,先鎖眉深思了片刻,把今天該做的事情都在行事歷上列表寫清楚,然後,毫無意外地,開始第兩千次的咒罵--

  時間不夠用!事情太多!社長是個不識字的笨蛋!大笨牛!

  罵完埋首開始工作,同事、楊總編等陸續進來的時候,也只是隨便招呼兩聲,連頭都沒抬。中午過後大家紛紛出去吃飯,她依然表情嚴肅地盯著計算機屏幕,對同事的邀約都恍若未聞。

  「不吃飯呀?」香噴噴的楊總編搖曳生姿走過來,她斜倚在辦公桌旁,順手拿起幾份稿件,翻了翻。「別這么拼命,傳出去讓人家以為我虐待手下,這我可擔當不起。」

  「總編,妳早已聲名遠播,不差我這一筆。」田可慈玉指纖纖,飛快在鍵盤上打著字,語氣平平地說。

  「好吧,那妳繼續努力,我出去採訪了。」楊秀琳說著,眼睛一瞇,帶出眼尾幾條幾不可見的細紋,嘴角也慢慢揚起。

  如果此刻田可慈抬頭看看上司,就會被她狡詐的微笑嚇到,不過很幸運地,田可慈在四點離開辦公室之前大概都不準備抬頭,所以……沒事。

  「總編慢走。」

  「我會慢慢走。」楊秀琳詭異地微笑說著:「妳專心寫那篇稿子是很好啦,不過,兩點了,妳不是該打電話給『工頭 和『李編輯 了嗎?」

  田可慈大吃一驚,一連打錯好幾個字。

  「總編,妳……妳……」鳳眼瞪大,一向伶牙俐齒的田可慈也結巴了。

  「我怎么知道?妳自己寫在行事歷上面啊,還用螢光筆畫了兩道,這么重要的事情。」楊秀琳涂著暗紅指甲油的纖指往她案頭行事歷一指:「電話還就寫在上面呢,快打吧。」

  「我……」田可慈雪白的臉蛋開始涌起淡淡紅暈,她雖然從來沒拖延過工作進度,但在上班時間處理私人事務,還被頂頭上司提醒,這種感覺……還真是滿尷尬的。

  可是……要不是最近多出這么多額外的工作,她也不必這樣,一天當兩天用!

  一切,都是牛世平的錯!

  「妳家裏重新裝潢啊?」楊秀琳不以為意地微笑閒問:「最近老聽到妳跟裝潢工人通電話。」

  「總編,我沒有……我是說,工作我有好好做,私下聯絡的事情……」

  「妳不要緊張嘛!我又沒有罵妳。」楊秀琳媚媚瞪她一眼。「講得好象我多可怕似的,妳該做的稿子都有按時做完,我當然不會管妳其它事情嘛。難道我們同事一場,連多聊幾句都不行嗎?」

  行,怎么不行,但是鐵面無情帶刺野玫瑰難道是隨便跟人閒聊的嗎?田可慈只覺得背脊不斷發涼,她乖乖回答:「是……家裏最近……嗯,籌備的茶藝館準備要開幕,事情比較多一點,所以……」

  「哦?」楊秀琳挑了挑柳眉,很有興趣地問:「妳家裏要開茶藝館?妳要去幫忙嗎?」

  田可慈不敢說是她一手負責的,只能隨便哼兩聲當作回答。

  「那會不會忙不過來?」楊秀琳問。

  「還好啦……」就算她每天睡眠不足,火氣上升,但為了飯碗著想,在自己上司面前,當然還是得打落牙齒和血吞。不過田可慈轉念一想,還是按捺不住她的怨氣。「不過牛社長的雜事愈來愈多……」

  「他很器重妳呀。」楊秀琳輕描淡寫地帶過去,不過掩飾不住眼中那股看好戲的狡獪神色,似笑非笑的譫意也重新浮現嘴角。「想想年終獎金好了,這會不會讓妳比較愉快一點?」

  會!怎么不會?現在百廢俱興,雜七雜八的開支那么多,銀行存款不斷探底,加上她已經被操勞到嚴重拖稿,該寫的進度寫不出來,額外的收入降到零,半夜還要被編輯催稿的電話叫醒!

  開什么玩笑!她自己就是編輯,還得吃這種苦、受這種氣!

  一切,都是牛世平……等一下,這句她剛剛好象罵過了。

  「年終獎金最好不要虧待我,不然……」她咬牙切齒低聲咕噥著。

  楊秀琳已經離開桌前,三寸高跟鞋踩出鋪著地毯的辦公室,在走廊上敲出響亮的叩叩聲,一面從名牌皮包裏掏出手機,找到社長牛世平的號碼撥出,一面留下香水味與帶著輕笑的話聲,給還咬牙握拳的古典美女:「可慈啊,已經兩點多了,妳……自求多福嘍。」

  「啊!電話!」

  等她緊急處理完滿口抱怨的工頭,確定等一下要過去已經接近竣工的茶藝館驗收,還跟言情小說出版社的編輯連連道歉兼山盟海誓、保證明天以前一定把進度寄過去之後,她才松了口氣,隨即又鎖起秀眉,繼續與面前未完的稿子奮戰。

  還有一個多小時……手上這份寫完丟給美編,還要幫牛世平處理兩份新聞稿,和那見鬼的專訪題目,然後她就可以提早下班,坐車過去茶藝館跟工頭會合。好,時間很緊,不過,她田可慈是什么人物,這應該難不倒她!

  奇怪,好象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她揉揉已經開始作怪的左上腹,對於最近老不跟她合作的胃很不滿意。一面打字一面再度瞄瞄手邊的行事歷,確定今天的所有公事私事都沒有遺漏,她繼續專心工作。

  到底是什么事,隱隱約約,惹人心煩……

  不管,現在最重要的是,把稿子寫完!

  「滴滴滴……」

  一片寂靜中,她設定的鬧鈴清脆響起,提醒她美編就要過來拿稿子了,她趕快作結,存盤,打印,一面迅速把桌面上另一個活頁夾移到面前,毫不猶豫地打開,又開始埋頭振筆疾書起來。

  中文真爛!她咒罵著,飛快地在草稿上面修改。

  「田小姐……」

  「稿子在打印機裏,應該印完了,你自己過去拿。」田可慈連抬頭的時間也沒有,手一揮,明快指示:「總編已經看過,不用三校了,你大樣出來以後再給我們看就好。謝謝。」

  迅速潤飾完畢幾份草稿,她移過鍵盤,找到檔案,開始把修改完的定稿打進計算機。劈哩啪啦的中打速度令人目不暇給。

  清脆打字聲中,旁邊剛剛招呼她的嗓音又悠悠響起,讚嘆:「哇,妳打字真的好快。」

  「哪裏,過獎。」田可慈板著臉反射性的回答後,才發現不對。美編不是應該拿了稿件就走嗎?為什么……還留在這裏誇獎她?

  她用很快速度扭頭審視,不到一秒鐘又轉回計算機屏幕前。又打了一整段文字之後,剛剛看到的影像才傳達到大腦。她再度緩緩的、不可置信的轉頭。

  「你……你在這裏幹什么?」

  響應她的,是一個爽朗的笑容。

  牛大社長拖過一張椅子,反坐著,下巴擱在椅背上,笑嘻嘻地看著田可慈打字,一臉讚嘆相:「我大概要打一天的東西,妳十分鐘就打完了,真厲害耶。中打真的好困難。」

  「你在這裏幹什么!」田可慈古典細致的五官都開始有點扭曲,她火大地問。

  「我說過四點以前一定會把你要的稿子傳過去啊!」

  「不用緊張,我只是帶東西來給妳。」牛世平還是笑嘻嘻的。一口雪白的牙招搖著。俊眉英目,有如運動員般黝黑剛健的臉龐洋溢著爽朗笑容,非常耀目,耀目到田可慈覺得非常刺眼,眼中都快噴火。

  「什么東西?」田可慈很戒備地問:「不是又要給我工作吧?我等一下就要走了,大概沒辦法幫忙,請你另找幫手,我們還有很多資深的編輯……」

  「不是。」牛世平把手中一個提袋放在桌上,他還看看鐘。「妳還有……大概十五分鐘可以吃。四點有約是嗎,不用怕來不及,慢慢吃,反正如果順路的話,我可以送妳過去。」

  牛世平帶來的是熱騰騰的食物,小籠包和奶茶。香氣誘人,讓田可慈馬上發現自己一直想不起來的「重要事情」是什么。

  她的胃已經試圖提醒她很久了,只是她一直忽略。

  她很餓了,最近老是這樣,忙到連飯都沒時間吃。

  「你為什么……知道……」田可慈今天第二次講不出話來,她死命瞪著面前英俊開朗的笑臉。

  「妳四點有約,本子上有寫嘛。」牛世平指指她桌上那用螢光筆畫得觸目驚心的行事歷,成為第二個睜眼不瞎的人。「至於午飯嘛……是楊總編跟我通電話時順便說的,她說妳忙著幫我處理雜事,連吃飯都沒時間,我怎么能虐待手下呢?」

  田可慈結結實實的楞住,杏形的鳳眼睜大,瞪著她面前的男人。

  為什么……他對於自己的冷淡兇惡都不以為意,還能注意到這些小事呢?

  為什么?



第二章

 很久以後,她都已經辭去雜志社的工作,專心經營茶藝館很長一段時間了,田可慈還是想不通。

  牛世平應該是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笨蛋。看那種沒大腦的笑容就知道了,加上他結實壯碩的身材……好,這個不重要。反正,他絕對不是那么細心的人,會注意到自己的員工吃了飯沒有、工作是否過量。

  全世界的老板都一樣,不是嗎?

  不過這位前任老板呢,當初在知曉她籌備中的茶藝館正要完工之際,很興奮的參與了許多意見,還有事沒事跑來看看、東問西問的,一直到開幕之後,也都是座上嘉賓,完全不介意她辭職的樣子。

  反正,牛世平自己沒多久以後也離開出版社了。

  不,出版社不是關門,也不是改組,只不過,牛世平另有高就,分身乏術,只好把他一直很有興趣的這份工作拱手讓人。

  至於他的「另有高就」是什么嘛……

  田可慈不得不承認,就算這種笨蛋,也是有讓人搞不清楚的地方。

  別提他居然後來被發現任職國內某大建設集團這件事了。弘華集團也就是以前雜志社幕後的金主財團,牛世平還不是普通小職員,而是執掌一整個事業部的副總經理,手下有數百人歸他管,他怎么可能對每個員工都這樣照顧?

  除此之外,還有……就像……連她自視甚高、驕矜莫名的昔日同學,居然都對這個她口中的笨蛋,非常驚傃的樣子……

  不是別人,是蘇佩佳哪!那個眼高於頂,對所有追求者都不太假以辭色的蘇佩佳!那個讓田可慈曾經衷心崇拜過的「學長」失魂落魄的蘇佩佳!

  為了此刻她身旁這個正開著車、笑得好象心無城府的男人!

  「妳也喝咖啡嘛,要不要考慮讓金爽也賣咖啡?」送從聚會中落荒而逃的田可慈回山上茶藝館的途中,牛世平一面開著車、一面愉悅說著:「不如把金爽改成復合式餐飲,現在滿流行的!除了茶點簡餐,還可以賣……對了,像什么松餅、冰淇淋、小餅幹,配上各式各樣的咖啡,我想應該會賣得不錯……」

  「那你要不要來我們店裏賣笑?」田可慈冷冰冰地打斷他興高採烈的建議。她一想到大學同學在他面前的僵硬做作樣,講到他的時候,那欣賞與驚傃的神色……不知為何:心頭就有火。「反正你來的話,一定門庭若市。」

  「門庭若市是好事對不對?」沒辦法,牛世平的成語程度實在不好,畢竟是從小念美國學校、然後又送出國念書的。

  「對。像這樣的好事,你怎么可以不做。」田可慈順著他的話胡扯。

  「可是賣笑應該不是好事。還是不要好了。」牛世平自顧自點點頭,好象很懂的樣子,換來一個白眼。

  「你不用賣笑。只要來金爽坐坐,保證生張熟魏……至少我那兩個同學,就會被你引上門了。」田可慈沒好氣地說。

  牛世平沒回答,他繼續開車,俊朗臉上挂著笑意。

  半晌,他才看似漫不經心,閒閒問起:「那兩位,是妳大學同學?」

  「嗯。」不是很想回答的樣子。

  「哪一個是討厭的壞女人?」牛世平問起這種話,還是帶著毫無心機的微笑。

  「讓我猜,是那個比較漂亮的?穿藍衣服的對不對?」

  田可慈聞言,沉默了一會兒,清秀的瓜子臉上有著惱怒的表情。

  「你也覺得她漂亮?」她不太愉快地反問。

  賓果!他毫不費力地套出田可慈的話。

  「所以她確實是那個討厭的壞女人?」牛世平很愉快地響應著。

  田可慈又不響了,她索性轉頭看著窗外。

  「別生氣嘛,其實是我昨天問妳的時候,妳說要跟大學同學聚會。聚會應該是很高興的事情,可是看妳那口氣跟表情……」牛世平自己揭曉謎底。「我就猜其中應該有妳不想看到的人。然後我就想起,妳以前曾經講過,大學同學裏面有個討厭的女生,搶走妳的學長……」

  「我哪有講過!」田可慈迅速轉頭,惡聲說:「你不要亂造謠!」

  「明明就有,妳有一次跟劉醫師講到,我在旁邊有聽見。」

  田可慈沒有料到隨口說的話給他聽了去,還記得清清楚楚,當下惱羞成怒:「你偷聽別人講話幹什么!這樣很沒禮貌你知不知道!」

  再怎么說,這也是她與多年好友、手帕交劉萱之間閒聊的話題,女孩子家私密的心事,他怎么可以……

  「是妳叫我在旁邊涼快的,還跟劉醫師說,可以把我當桌子或椅子一樣,不用介意!」牛世平趕快為自己清白辯駁:「我沒有偷聽,我是正大光明的聽到了!」

  「現在你是在炫耀什么成語?」田可慈還是惡聲惡氣:「要不是你一直牛皮糖似的跟著劉萱,哪裏有機會讓你聽到!結果這樣死黏著人家,還不是沒追到!劉萱已經嫁人了!我看你還怎么追!」

  牛世平還是毫無芥蒂地微笑著,被這樣痛罵,也沒有反駁或辯解。

  他熟練地打著方向盤,把車停進今天沒開門的金爽茶藝館停車場。待田可慈氣呼呼的下了車,甩上車門往茶藝館大門走時,他才降下車窗。

  「老板娘,妳別忘了。」牛世平揚聲,充滿自信。「我真的要黏人,絕對會比牛皮糖黏上一百倍。我可從來沒有認真追過劉醫師。」

  「少來!」田可慈回頭,那雙杏形的美麗眼睛充滿怒火,瞪著氣定神閒的牛世平。「你要是對她沒意思,幹嘛成天在她身邊出現,約會、吃飯、看電影都來!」

  牛世平朗聲大笑起來。「妳的記性真糟,那是妳要我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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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天,金爽茶藝館的生意還不錯。客人雖不算高朋滿座,倒也絡繹不絕。

  「妳忙,不用招呼我了。」美麗優雅的劉萱,眉梢眼角已經有著少婦特有的甜蜜幸福,她輕笑著對田可慈說。「世平沒來?」

  「他要晚一點。大概要晚上才……」揮汗忙著收拾桌上杯盤的田可慈,不疑有它地回答之後,隨即醒悟,惡聲反問:「幹嘛這樣問?他又不是一定會來。」

  「我沒說他一定會來,只是隨口問一聲嘛。」劉萱低頭,掩飾嘴角的笑意。她對牽在手裏的繼女說:「小晴,牛叔叔等一下才會來,妳要等他嗎?」

  「要!」早就被牛世平驚人的親切魅力收服的小晴,雖然年紀小小,卻睜大一雙黑白分明大眼睛,很認真地說:「我要等牛叔叔!」

  「等就等,這么大聲幹什么。」田可慈咕噥:「幫妳們泡水果茶?」

  「謝謝可慈阿姨。」才九歲的小晴雖然知道可慈阿姨面惡心善,可是她還是怯怯地退了一步,躲在劉萱身後。

  「連對這么小的女生都放電,牛世平真是欠揍兼造孽。」田可慈低聲批評著牛世平。細致而帶著古典美的臉蛋上,滿滿都是不茍同的表情。

  「小阿姨,可慈阿姨又在罵牛叔叔了。」雖然劉萱已經成了繼母,不過小晴還是堅持多年來的稱呼,叫她小阿姨,不肯改口叫媽媽。她小小的臉蛋皺了起來,小小聲告狀。

  「沒關係,可慈阿姨不是認真的。」

  「我認真得不得了。」田可慈聽見她們母女倆的呢噥私語,一面端起堆了不少盤子杯子的托盤,一面沒好氣地接口。

  「什么事情很認真?」開朗醇厚的男人嗓音突然加進來。

  「牛叔叔!」小晴開心地歡呼,小臉都發光,她衝過去不知何時走進來、還笑吟吟的牛世平跟前,仰著臉告狀:「牛叔叔,剛剛可慈阿姨罵你喔!」

  「真的?她罵我什么?」牛世平彎腰,捏捏小晴嫩嫩的臉頰,寵寵笑問。

  「她說你欠揍!」

  「哦!那一定是因為我沒有早點來幫她的忙,她才罵我!」牛世平輕松說著,一面脫下質感高級的西裝外套,卷起襯衫袖子,精壯的體魄展露在眾人面前。他無視於那些紛紛投注在他身上的視線,只是搜尋著穿梭在各桌之間那抹纖柔身影。「牛叔叔先去幫可慈阿姨,等一下再來陪妳。」

  「好。」小晴乖乖點頭,她對牛世平真是完全言聽計從。

  牛世平隨即離開,大步來到剛剛從面前溜掉的田可慈身旁。他很自然地接過堆滿用過杯盤的托盤,輕松巧妙地用一手便端起,讓田可慈忍不住出聲斥責:「你要什么帥?打翻了,全部要你賠!」

  「我什么時候打翻過?」牛世平笑開了一口朗朗白牙。

  這倒是真的,牛世平在金爽常常被奴役,已經練就一身好功夫,重重的托盤到他手上,好象突然變輕似的,非常自在。

  「你就不要打翻,不然就等著瞧!」田可慈除了撂狠話以外,也拿他沒辦法,只能忿忿地斜睨他一眼,纖腰一扭,自顧自進廚房去了。

  牛世平尾隨而去。俊朗臉上都是笑意,他側身,在田可慈耳邊不知說了什么,又換來一記冷瞪。

  「小阿姨,可慈阿姨每次都這樣,對牛叔叔好兇喔。」小晴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直看著那兩人,直到他們走進廚房。

  劉萱溫柔地輕撥小晴額前細發,抿嘴微笑:「不用擔心,沒事的。」

  等到熱騰騰、香噴噴的水果茶上桌,牛世平帶著小晴到旁邊桌去玩跳棋,讓劉萱和田可慈可以坐下來好好聊聊。畢竟從劉萱結婚以後,這樣優閒的午後,簡直可以算是天方夜譚了。

  「怎么有空來?妳家老爺在忙?」田可慈不客氣地倒了一杯自己煮的水果茶,忙了一整天,總算可以松口氣了。

  劉萱微笑點頭。「他南下開會,我今天也不用去醫院,所以帶小晴出來走走。也很久沒看到妳了。最近好嗎?」

  「還不是老樣子。」田可慈剝了幾顆毛豆吃,古典而清秀的臉蛋上,都是滿不在乎的神色。

  「真的嗎?」劉萱托腮看著老同學。

  她們國中三年乃至高中一年級都同班,後來一文一理,兩人分道揚鑣,卻一直保持著密切的交情,直到現在,雖然不常見面,還是最熟稔的閨中密友。對彼此了若指掌。

  就像眼前,劉萱也能看得出來,那張柳眉鳳眼的雪白瓜子臉上,神情雖然一如往常的瀟灑不羈,不過……似乎有點心事。

  這種默契很微妙,劉萱也沒辦法解釋。不過她就是感覺得到。

  被那雙美麗水眸若有深意地望著,田可慈沒好氣:「幹嘛這樣看我?我說老樣子,就是老樣子。」

  「哦。」劉萱抿著櫻唇微笑。「好吧,妳說這樣就這樣嘍。」

  「真的沒什么事啦。」田可慈纖纖素手習慣性地收拾著桌上的毛豆殼,攏在一起,又撥開,玩弄了半天,終於才抬頭,輕描淡寫的對著依然托腮、一副好整以暇在等她開口的劉萱說:「也不過就是前一個禮拜,跟……張媛婷她們出去喝了一次咖啡而已。」

  當然不只這么簡單,不然田可慈何必提起。冰雪聰明的劉萱也很清楚,索性單刀直入:「哦?那……也看到了蘇佩佳?她最近怎么樣?」

  大學也是同校,雖然不同校區,兩人對彼此的生活、同學依然有相當程度的參與和認識。劉萱對這位可怕的蘇佩佳同學略有耳聞。放眼這世上能讓天不怕、地不怕的田可慈露出忌憚表情的人並不多,這位蘇小姐可不是普通人物。

  田可慈有點悻悻然地看她一眼。「妳這么關心她,幹嘛不自己去問問?我可以引薦妳跟她認識。」

  「這倒不用。」劉萱輕笑:「妳不是跟她很久沒聯絡了嗎?」

  「我從來沒跟她聯絡過。」田可慈俏俏的下巴一揚,滿臉的不以為然。

  「那……她又怎么刺激妳了?不然,妳為什么好象有點煩躁的樣子?」劉萱索性直說了,拐彎抹角套話不是她們之間熟悉的互動方式。

  田可慈被這樣的問話弄得有些惱羞成怒,她忿忿的張嘴要反駁什么,卻在老友那溫柔慧黠的笑意中泄氣。

  「還不就是那樣。打扮得光鮮亮麗的,然後從頭挑剔我到腳。」田可慈悶悶地說。「我也知道這很可笑。不過,每次看到她那得意洋洋的嘴臉,就覺得……」

  「覺得怎么樣?」劉萱接了下去:「就覺得自己很沒用?覺得有點自卑?可慈,妳為什么還會被這種人影響?妳什么也不輸她呀。」

  「是嗎?」田可慈還是撥弄著面前的毛豆殼,有點無精打採。

  「可慈,妳不是這么容易就被影響的人。怎么回事?」劉萱認真地盯著田可慈,輕聲問。

  「我……」一向爽快的田可慈,居然罕見地嘆了口氣,有點無奈的樣子。

  「到底怎么了?」

  田可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毅然抬頭。

  「我……聽說……」口齒伶俐的她,此刻有點困難的緩慢吐出幾個字:「學長回來了。」

  劉萱驚訝地望著有些苦惱的田可慈。

  「可慈,妳……」

  還來不及多說,金爽茶藝館的另一位靈魂人物出現了。英氣勃勃、一身運動裝的高級工讀生黎樺,一手拎著抹布、一手插腰,冷著臉過來抓人:「客人這么多,妳真的要繼續坐在這聊天嗎?」

  「我就來了。」話題中斷,田可慈很快看了劉萱一眼,沒有繼續。她起身,把毛豆殼收幹凈,和黎樺一起進廚房去了。

  「小阿姨,我贏了牛叔叔兩盤哦。」小晴過來撒嬌,鑽在劉萱懷裏炫耀著。

  「哦?小晴這么厲害?」劉萱輕笑,抬頭,望見那高大挺拔的身影隨後走近。

  「『學長 ?」在旁邊跟小晴玩,卻很明顯地把注意力都放在這邊的牛世平,俊朗的臉上雖然有著親切的微笑,但炯炯眼眸中卻透出銳利而認真的光芒。低頭沉聲問:「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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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長是誰?

  深入一點探討,「學長」是什么意思?範圍有多廣?

  臺灣的學校真是麻煩,只要比自己高年級的男生,都通稱為學長。就這樣兩個字,沒名沒姓的,誰知道在講誰?

  問那個當事人嘛,又是惡聲惡氣的,伴隨白眼一雙,咬牙切齒警告他,如果敢再「順便」聽到她與劉醫師聊天的內容,絕對會給他好看。

  雖然他早就習慣平常張牙舞爪的田可慈,對她的恐嚇也不以為意,該聽的時候還是會絲毫不顧形象的聽到底。不過這次……

  牛世平很敏銳地發現,田可慈是說真的。她眼中燃燒的怒火,不是開玩笑的。

  認識這么久了,如果連她的情緒還摸不清楚,也枉費他身為堂堂弘華集團第三事業部的副總,手下直接間接領導數百人,運籌帷幄,優遊自得。

  好吧,扯太遠了。這跟他是誰、領導多少人根本沒有關係。

  反正這些,田可慈從來也不放在眼裏。

  「你在發什么呆?」不太客氣的質問從手機裏傳出來。

  這種聲調與口氣,要說把人放在眼裏,也真是太勉強了。牛世平苦笑。

  「沒有,我只是在開車,有時也得注意一下路況。」他輕松回答。

  「開車就開車,講什么電話。」田可慈說著,一副真的想馬上挂電話的樣子:「好,那你專心開車吧,我要去忙了。」

  「別這樣嘛,一個人開車很無聊,我還要一個小時才回到臺北。」牛世平哄著她:「等一下再去整理帳簿啦,帳簿又不會跑。」

  「可是你的車子會跑,還是你在開!」通常牛世平有司機代勞,在車程中跟她胡扯兩句這倒沒關係。不過今天他自己開車,還要一邊講話,就讓田可慈皺眉。「你又沒有什么重要事情,為什么還要這樣一手開車一手拿手機,這么驚險幹什么?有話不能明天再講嗎?」

  「我用免持聽筒。」牛世平微笑,完全不肯就重點回答。「我可以認為妳是在關心我嗎?」

  換來一陣冷笑。「哼哼,很幽默。」

  「好吧,妳回答完我的問題,我就挂電話。」牛世平穩健的大手握緊方向盤。

  夜色中,他英俊開朗的臉龐,有著幾分罕見的認真嚴肅,只是,沒有人看見。

  「什么問題?」

  田可慈不是裝傻,她是真的忘記了。每次跟他講話都東拉西扯的,誰記得他到底問了什么問題。她一手翻閱記帳的本子,一手握著已經開始微微發熱的手機,柳眉微蹙,不是很專心地反問。

  「我問妳,學長是誰嘛。」牛世平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輕松。

  田可慈的雙眉擰得更緊,雪白的瓜子臉上有著困窘苦惱的神色。

  「我已經說過,不關你的事!」她還是那個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講了你又不認識,何況,我為什么要告訴你!」

  「反正我不認識,跟我說說有什么關係。」牛世平才不會輕易放棄。

  愈是閃避,就愈有問題!

  愈有問題,他就愈要問清楚!

  實在受不了他磨人的功夫,田可慈啪的一下合起帳簿,懊惱地回答:「就是學長嘛!大學時代認識的,他當完兵出國留學,前一陣子回來臺灣了。就這樣,你高興了吧!」

  「哦?學長叫什么名字?妳跟他很熟?一直都有聯絡嗎?」

  「問這么多幹什么?」田可慈招架不住,卻在聽到一陣嘟嘟聲之後,如獲大赦地提醒:「啊,你有插撥,那就不講了,拜拜!」

  她不容分說地當機立斷,還不等牛世平回答,就把電話挂掉了。

  「妳……」牛世平來不及阻止,只能眼睜睜讓她溜掉。

  這個女人!平日多么爽快俐落,沒想到真的要閃避話題時,也這么令人束手無策!牛世平只能嘆氣。

  他繼續直視著夜色中的高速公路,任由手機作響,完全沒有意願要伸手去接,或是看看來電顯示。

  開什么玩笑,他正在開車啊!怎么可以隨便接電話!管他是不是緊急公事!

  能讓他在高速公路上甘冒被罰款的危機講電話的人,用一只手的指頭就可以數得出來。只是,有的人是聰明臉孔笨肚腸,完全沒有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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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長是誰?

  深入一點探討,「學長」是什么意思?範圍有多廣?

  臺灣的學校真是麻煩,只要比自己高年級的男生,都通稱為學長。這樣兩個字,沒名沒姓的,誰知道在講誰?

  不過,在田可慈心中,「學長」兩個字,代表的人,就是那位對她有特殊意義的,學長。

  自己想想都失笑。雖然外型帶著點古典美,骨子裏卻爽朗直率的她,從來都不像是會為情所苦的樣子。甚至在自己多年死黨劉萱陷入情網之際,還不斷嗤之以鼻的田可慈,其實,也曾經有過少女懷春的夢幻年代。

  不過,她的「少女時期」來得比人家晚。結束得也很快。

  大一的寒假,她在研習營隊中,認識了沈至康,也就是--「學長」。

  沈至康念的雖然是動物係,卻對文學有著過人的熱情與涉獵。異於文學院男生偏陰柔的氣質,沈至康睿智中帶著斯文的風度,讓一群初人大學的小學妹們衷心崇拜傾倒--也包括當時一頭短發、修長俐落,雪白瓜子臉上有著一雙烏黑神氣鳳眼的田可慈。

  沈至康對於學妹們都很親切,但營隊結束後,他和田可慈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他甚至到中文係選修現代小說的課--與田可慈一起修。

  很多次在下了課以後,兩人還在文學院老係館的長廊上駐足,爭論著剛剛老師的言論,以及各自的觀點。年輕的眼神閃閃發亮,那張精致的瓜子臉上總是有著不服輸的倔強,以及不由自主流露的佩服。

  沒有一個學長可以抗拒這樣的神色,何況,又是一個那么漂亮颯爽的小學妹。

  嚴格說起來,沈至康長得並不是世俗認定的美男子,他身材清瘦,戴著眼鏡,五官只能算得上是端正而已。但那細長眼睛流露的智能光芒,以及風度翩翩又理性精辟的談吐,讓田可慈愈與他深談,就愈被吸引。

  田可慈從來沒有對誰說過她那幽微的少女心態。她崇拜這位學長,暗暗期待著每周一次一起上的課,學長會自在瀟灑地走進古老大教室,在她身邊落座,然後,共度一個愉快的下午。

  那個時候,她並不知道自己的愛慕有多強,也不知道學長來選修、和她一起上課這種行為,其實很明顯是對她有好感。她只是沉浸在獲得知音的喜悅中,偷偷被心目中慢慢增長的情愫給弄得有些迷惑與緊張,偏又倔強地不肯面對、承認。

  然後,這樣微妙的互動中,闖入了第三者。

  就是蘇佩佳。

  回異於田可慈聰明爽朗的氣質,蘇佩佳是個典型的校園美女型學妹。披著一頭長發,打扮得宜,長裙飄飄,每次出去聯誼回來,身後總會多出幾位追求者,理工農學院各大係都有。

  沒想到,有這么多選擇的係花級同學,居然在一個初夏午後、教室外古老長廊上,在激辯中的田可慈與沈至康旁邊,駐足。

  「學長,我對於剛剛你在課堂上報告的,陳映真的《夜行列車》作品,有幾個不太了解的地方,不知道可不可以私下請教你?」

  田可慈被蘇佩佳那甜美的聲調給驚住。那么自然,那么謙卑,那么……意有所圖。她清楚蘇佩佳這些小小的手腕,也知道對男生來說,這些小動作有多么受用。可是,她固執地相信,沈至康學長不是普通男生,他……

  「當然可以,請教不敢當,我們一起討論吧!」沈至康驚喜地響應著,熱烈地邀約,還拍拍田可慈的肩:「我跟可慈也正在討論,很歡迎妳!」

  不可置信。田可慈驚訝地睜大鳳眼,楞楞注視著神採飛揚的學長。

  然後,她看著沈至康一步步陷入蘇佩佳的魅力之中。期末考之後,她聽說兩人已經出雙入對。

  田可慈還處在震驚之中。她不知道人可以變得這么快。

  蘇佩佳與學長只交往了一個學期。然後,蘇佩佳為了另一個電機係的高材生,與沈至康分道揚鑣。到那個時候,田可慈已經悍然決定要埋葬這一切混亂,她不再關心,即使聽說學長對蘇佩佳依然試圖挽回,甚至在畢業當兵之後,都還與蘇佩佳保持聯絡,出國深造之際,還情深意重地打電話、寫信。

  這些,當然都是蘇佩佳說的。

  她痛恨蘇佩佳在自己面前提起學長時有意無意的炫耀口氣。她也痛恨自己當時的天真單純被看得一清二楚的尷尬。

  在蘇佩佳面前,她總是武裝得非常強悍堅硬,瀟灑無謂,不讓蘇佩佳有意無意的挑釁與撩撥給左右、動搖。

  可是,在好友劉萱溫柔卻洞悉一切的目光中,在牛世平死纏爛打的追問下,卻讓她不得不正視心底已經掩埋多年的幽微心思--

  其實,她真的很在意。


第三章

  回異於另外兩個事業部,弘華集團第三事業部的辦公室裏,總是洋溢著輕松而活潑的氣氛。

  這當然與主事者的風格有很大的關係。

  當初牛世平繼表哥、表妹都被陸續徵召回國效命,自己也被迫放棄在美國的逍遙日子時,他其實是百般不甘願的。不過,比起表哥連其遠的深沉篤定、表妹唐盛藍與家中長輩幾乎翻臉的抗爭,牛世平的做法就聰明多了。

  他發揮訓練有素的商人本性,提條件談判--要他回來,可以,不過,得讓他做他喜歡的工作才行!

  於是,他花了幾個月的時間遊蕩,逛遍集團所有部門,對情況有大概的了解之後,出人意料之外的,選擇到第三事業部底下的雜志社。

  弘華是以建築業起家的集團,主力放在第一、第二事業部,都各有獨立的營建部門。而第三事業部主要是處理旗下投資事業,範圍廣,項目雜,卻沒有真正的實權。他們這些所謂的接班人回國,通常都受到各方的矚目,所以牛世平選擇了第三事業部這個決定,一時之間跌破了不少人眼鏡。

  不過,外界所有的關心與議論,都沒能改變牛世平的心意。他自在地開始到雜志社上班,以他爽朗的笑容、可親的態度、明快而充滿活力的工作能力,很快地贏得員工們的認同。

  即使只在雜志社待了一年多,他活絡的手腕與活動能力,卻成功地建立了人際網絡--這是他們這些空降部隊最欠缺的。與媒體都有了良好互動關係,也深入觀察了臺灣的文化與生活。待他接掌第三事業部之後,把投資的眼界大大拓寬,不再局限於營建業,真正讓一個歷史悠久的財團有了新的氣象。

  而有些事情是不會變的。就算他已經成了數人之下、數百人之上的第三事業部副總經理,他還是個「打成一片」型的上司。他們部門的平均年齡層傾向年輕,彼此之間的互動也很活絡。這點,從他們稱呼牛世平這位掌舵人的方式,就可以窺知一二。

  牛世平堅持要有個乎易近人的頭啣,不要用那些嚇人的職稱來壓人。員工們,尤其是和他密切互動的王管或秘書們,通常都不叫他「副總」或「牛先生」。他嫌這些都太僵硬了。他堅持要大家用一個又通俗又特殊、他覺得大家都會喜歡的頭街稱呼他--

  「老板!這些是這個禮拜的演示文稿。」他的秘書把出版事業部送過來的演示文稿送進辦公室,一面又遞給他另一個活頁夾。「還有,這是你要的資料。」

  早上十點半,他才剛開完一個會,正在用短短的十分鐘回電、檢查電子信箱、電話留言等等,一面準備下一個會議。行程很趕,該是忙得連講話都沒時間的,他卻在聽見秘書這樣說時,特別放下手邊的工作,接過活頁夾。「都找齊了?」

  「是的。」秘書慎重地點點頭。「老板你要我們找的資料,都在裏面了。這位沈至康先生,在商業周刊出現兩次,在『錢 雜志出現一次,他和趙立委一起合組的『活力 生化科技公司,最近成立了網站,點閱人數單日就超過……」

  「我正在看。」牛世平埋首面前的資料。沈至康,T大動物係畢業,赴美取得生化碩士,與立委合組了公司,投入最近極熱門的生化科技產業,本年上半年度的成績就很驚人,獲利豐厚,堪稱專業人士創業的成功範例……

  「長這樣啊……」看著照片中戴著眼鏡,長相穩重的男人,牛世平兩道濃眉略皺了起來。

  他死纏爛打、用盡花招,好不容易從田可慈那裏套出這個人名。小小調查了一下,就發現這位仁兄不算太難找,最近算是個媒體寵兒。當然,嫻熟媒體的他也很清楚,這多半是刻意炒作的結果,他甚至確定十個新聞裏就有七個是「活力生化科技」自己發的。

  活力生化科技,金爽茶藝館。這對學長學妹在取名字上面,還真是有志一同的通俗大眾化。

  牛世平發現自己一面看,一面就覺得有股古怪的淡淡酸意慢慢冒上喉頭。

  「老板?你該準備去開跨部門會議……」秘書小心提醒,她甚少看見自己的王子這樣古怪的模樣。牛世平通常都笑容親切,自在從容。不像一部的胡副總走憂鬱王子路線,二部的聶副總光眼神就兇悍,連笑都懶得笑……

  結果這位健康寶寶呢,現在正皺著眉,一臉深思的表情,對秘書的招呼聲置若罔聞。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文件與照片上。

  為什么牛副總對這樣一個人物這么注意……啊,不是,要叫他「老板」才對。

  反常,反常。

  「好,我要去開會了。」牛世平終於合上活頁夾。隨即有點茫然地抬頭:「我現在要去開什么會?資料呢?」

  秘書大驚。老板怎么回事?精神奕奕的他居然閃神!這太反常了!

  「跨部門會議!」秘書嚇得連聲音都變了。「今天還輪到你主持啊!老板!那個……memo就在你手上!」

  牛世平起身,雙手順勢按在桌面,很滿意地扯起嘴角,笑嘻嘻的:「我知道啦。我只是開玩笑。」

  等到他高大身影移動到門邊,正要開門出去時,忠心耿耿的秘書忍不住又擔憂地叫住他。

  「老板?」

  「嗯?什么事?」

  「你……你把memo留在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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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他開完冗長的會,把手上的公事處理到一段落,吃完應酬飯局之後,看看時間還不太晚,他習慣性地把車開上寂靜的半山腰,來到那個幾乎跟自己家一樣熟的地方。

  茶藝館已經只剩下寥寥幾位客人,清淡的茶香縈繞在空氣中,奇異地讓牛世平的疲倦稍稍減輕了。他喜歡這個氣息,只要幾天不來,就覺得全身不對勁。

  而今天他走進金爽,環顧一周之後,突然覺得有點焦躁起來。

  人呢?

  一臉嚴肅的工讀生黎樺,在櫃臺後面安靜地分類著郵件和發票。看到牛世平走近,她線條俐落的英氣臉龐,依然沒有表情,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為他解惑:「她在廚房。」

  牛世平衝著黎樺笑笑,笑容充滿魅力。黎樺絲毫不為所動,她一向如此。

  不過牛世平現在知道該怎么打破那層覆蓋在外的薄冰。他靠在櫃臺邊,俯身,故意壓低嗓音問:「對了,我忘記問妳,什么時候結婚?我們職棒巨炮顧大牌最近打擊率有點波動,妳是不是應該……」

  黎樺的表情果然起了微妙的變化。不等他說完,便忿忿的瞪了牛世平一眼,清水臉也開始染上淡淡的紅暈。

  牛世平笑開了,這才放過黎樺,徑自來到廚房尋人。

  要找的人就在裏面。她正仰著臉,踮腳伸長手,在上層的櫥櫃裏找著東西。

  牛世平眉頭一舒,走到她身後幫忙。

  高大的他毫不費力地取下她要的兩盒茶葉。他站得很近,田可慈的背幾乎就貼在他寬闊健朗的胸膛。

  一股清新的、帶著淡淡茶香的甜美氣息鑽進他鼻中,牛世平忍不住低頭,深深吸口氣。他的下巴擦過她的發心。

  把茶葉放在她面前,他沒有把手收回來,也沒有退後,田可慈被困在他懷中。

  「還有什么要拿的嗎?」比平常略低的嗓音響起,離得那么近,敏感的耳朵簡直可以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讓田可慈毫無辦法的覺得耳根子辣起來。

  平常像這樣曖昧的時候,田可慈一定會給他一點顏色看,不是拿茶葉盒敲他的手,就是幹脆踩他一腳,然後惡狠狠的瞪他幾眼。不過今天,田可慈居然沒什么動靜,只是低著頭,好象在沉思。

  「嘿,怎么了?」牛世平很快發現不對勁,他反而不敢造次,退後一步,拉開那太過親昵的距離。

  外表再怎么大方爽朗、不拘小節,牛世平骨子裏還是個貨真價實的紳士--雖然沒有很多人注意或相信。

  也包括田可慈。

  「沒有啊。」田可慈有點粗魯地推開身旁健碩修長的男人,徑自去料理花茶。

  牛世平跟在她身後,好象忠心的小狗跟著主人團團轉一樣,田可慈走到瓦斯爐旁,他就跟到瓦斯爐旁。田可慈在流理臺收拾的時候,他也跟過去。廚房雖然不小,不過高大的他像這樣亦步亦趨的跟著,也夠麻煩的,田可慈被鬧得回頭瞪他。

  「你不要在這礙手礙腳的!」田可慈氣得用手肘給他一拐子,讓他笑著倒退兩步,一面誇張地撫揉著自己的胸腹之間,衝著她猛笑。

  「笑什么笑,你牙齒白啊?」田可慈沒好氣,把剛剛衝泡好的花茶放進托盤,然後秀眉一揚:「五桌,你送出去吧。」

  「我都還沒跟妳講到什么話,妳就趕我出去?」牛世平故意裝出個受傷的表情,哀怨地問。

  「去不去?」田可慈瞪他一眼。

  「去,這就去嘛。」牛世平領命,脫下昂貴西裝外套,解開袖扣,正要卷起袖子,就又被田可慈打了一下。

  啪的一下打在他手臂,堅硬的觸感讓田可慈楞了楞,不過她還是兇巴巴地罵:「你不要弄得跟苦力一樣,就這樣出去啦!」

  「我本來就是苦力。」牛世平笑著說。

  望著那寬肩窄臀、身材一流的背影端著茶出去,田可慈靠在流理臺邊,剛剛生動的薄嗔慍怒表情,隨即轉變成淡淡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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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世平端著熱騰騰還散發香氣的玫瑰花茶出來,走近第五桌時,他也有點訝異。

  店裏客人已經不多,此刻五桌這位客人卻是獨自來的,而且裝扮大方明傃,實在不像是會在晚上八九點還待在半山腰的小茶藝館的人物。

  麗人以帶著一絲矜持的微笑迎接他。牛世平把花茶放下,女子便開口了,熟稔而不失俏皮的說:「我們又見面了,牛副總。」

  牛世平欠欠身,露出那注冊商標的爽朗笑容,不過有點困惑:「我們在哪裏見過嗎?」

  「我先自我介紹吧,我是蘇佩佳,可慈的大學同學。前一陣子在天母的葉藝咖啡館見過一次面。」麗人俏生生說著,還很大方地對他伸出手。

  牛世平客氣地握了一握。「原來是蘇小姐。久仰。」

  「哦?怎么說久仰?」蘇佩佳仰著臉,美眸閃了閃。「想必可慈對你說了不少事情?」

  久仰二字只是客套,事實上,田可慈還真不容易套話。牛世平對面前這位蘇小姐的了解,還大半是來自田可慈的手帕交劉萱。

  不過牛世平只是笑著搖搖頭。「她沒說什么。妳的花茶要趁熱喝,需要砂糖嗎?我們幫妳拿過來好了。」

  說完,牛世平便瀟灑離開桌前,到櫃臺低聲交代了黎樺幾句,又重新回到廚房裏去了。

  蘇佩佳有點訝異。牛世平居然沒有順勢與她攀談,她已經給他機會了呀。

  這是她第一次遇到像這樣的男人。偏偏這男人還……很有吸引力,讓她放下身段稍稍向那口氣老是衝得像吃過洋蔥一樣的田可慈打聽了一下,還在禮拜五的晚上盡量不露痕跡地來「拜訪老同學」……

  再怎么說,她蘇佩佳在臺北的藝文界也算是個名媛美女。像這樣的冷落,從她出社會以來,還真的是不曾遇過!

  那個身材滿健美的冷面服務生把糖罐送過來,之後又消失在櫃臺後面。安靜的茶藝館裏,客人都低聲交談,蘇佩佳一個人坐在那裏,頓時覺得有點無依起來。

  她雖然看似嫻靜大方,不過實在不習慣在這樣的地方獨坐。她拿出手機,開始裝做在檢查訊息,實際上眼角不斷注意著廚房的方向,等著……

  等了一會兒,高大的牛世平,與在他身旁看起來很纖細的田可慈,果然又雙雙出現了。牛世平略俯著頭,在田可慈耳邊說著什么。他英俊的臉上洋溢著溫和的笑意,眼眸閃亮,好象正在訴說很有趣的事情。

  田可慈倒不是很享受的樣子,她不太耐煩地揮手打斷,秀眉微揚,往蘇佩佳這邊看來,還抬了抬尖尖的下巴,轉頭交代了牛世平幾句。

  蘇佩佳突然莫名其妙的緊張起來,她坐正了,背脊挺直,不過目光故意遊移,不再盯著那兩人看,心中有些忐忑。他們,在說什么呢?那難纏的、對她總有敵意的田可慈,會對牛世平怎么講自己?

  她可以確定的是,絕對不會是什么好話吧。畢竟,她曾經從田可慈手中把學長搶了過來……

  雖然田可慈不曾說過什么,不過,從她的態度與個性也可以得知,驕傲倔強如田可慈,絕對不可能輕易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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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佩佳猜得沒錯,田可慈正在對牛世平講關於她的事情,只不過……

  「你過去招呼人家一下吧,再怎么說,她也是為了你來的。」田可慈有點冷淡地這樣指示牛世平。

  「別這么說,說不定人家是來拜訪老同學,想跟妳好好聯絡感情的。」牛世平笑吟吟回答。

  換來白眼一雙。「我這家店開這么久,她都不曾來過。平常也根本不打電話,上次打來,通話不超過三分鐘,只問了關於你的問題。你說,這是哪門子的『聯絡感情 ?」

  牛世平隨著她走到櫃臺後面,高大身材閒閒靠在櫃臺旁,完全不想離開,也不想過去跟陌生美女聊天的樣子,只是跟田可慈抬著杠:「老板娘,這樣就不對了,人家不聯絡妳,妳也可以跟她聯絡嘛。再怎么說,同學總是同學……」

  「你講夠了沒?講夠了就閉嘴。」田可慈兇巴巴問他:「話這么多,你渴不渴啊?要喝什么?」

  「嗯……讓我想想。」牛世平撫著下巴,果真思考了幾秒鐘。「現在已經有點晚了,喝茶回家會睡不著。不過晚上應酬有喝點酒,來點解酒的也不錯……」

  田可慈聽到這裏,柳眉開始倒豎。「你喝了酒還開車過來?你找死!」

  「我只喝了兩口,而且……」牛世平舉手做個投降狀。「好,我錯,我下次不喝了可以吧?」

  「誰管你喝不喝,只是,喝完之後別開車!你欠罵啊!講過這么多次!」田可慈火大地罵。不過罵歸罵,她已經轉身準備回廚房幫他燒茶去了,卻對著又要跟著她進去的牛世平斥責:「你別跟來!在這裏等,或是過去跟我同學聊聊!人家是來看你的!」

  牛世平摸摸鼻子,對著留在櫃臺後、依然面無表情的黎樺笑笑。

  「她叫你過去招呼客人。」黎樺警覺到那雙俊眸中閃爍著的調皮光芒,搶著先發制人,提醒著。

  「好吧。」本來還想調侃黎樺幾句的牛世平懶洋洋地聳聳肩。「她叫我去,我也只好去了。」


第四章

  如果不是因為認識蘇佩佳很久了,田可慈還真會誤以為蘇佩佳開始對茶感興趣,或是也準備辭掉雜志社主編的工作,要來開茶藝館,目前正在搜集相關資料。

  六次。一個月之內,蘇佩佳來了金爽六次。

  最恐怖的是,她還把沈至康也帶來了。

  田可慈必須承認,再見到學長,心情是有點復雜的。

  再怎么說,沈至康也是她情竇初開時的白馬王子,雖然沒有正式交往過,不過那種曖昧的情愫反而更令人難以忘懷。尤其,後來是因為強勢的蘇佩佳介入,他們才斷了聯係的。

  七年多以後,重新見面,學長已經事業有成,蘇佩佳也儼然粉領新貴,只有她,素著一張臉,穿著方便工作的T恤牛仔褲,過耳的直短發,在茶藝館裏跑堂幫客人燒茶送點心……怎么看,也不是個光鮮亮麗的模樣。

  不知道是見到故人引發的自卑,還是對雙雙出現的沉蘇兩人有著未能釋懷的心結,這段時間以來,田可慈心情實在不怎么開朗。

  依然常常來報到的牛世平當然察覺了。

  「老板娘,妳心情不好嗎?」牛世平會直率地這樣問。「要不要出去走走?跟我約會怎么樣?」

  「無聊。」田可慈滿腔的鬱悶,最近都只能發泄在牛世平身上,變本加厲的惡聲惡氣,也虧得牛世平,總是笑嘻嘻地毫不在意。

  「不然妳怎么都不笑?」趴在櫃臺上,牛世平伸長手,修長手指輕按住那張雪白瓜子臉上的濃眉,緩緩順著那很有個性的眉撫過。「妳看,眉毛都打結了。」

  「你不要動手動腳。」田可慈頭也不抬,徑自在手提電腦上打著字,還要分神揮手,精準地啪的一下打中牛世平的腕,把他的大手拍開。

  牛世平笑著放過她,重新站直,伸了個懶腰。「今天客人真少,阿樺也沒來,外面又在下大雨,妳真的不要關門休息嗎?這么辛苦幹什么。」

  「哪像你,這么閒,錢還不是照賺。」依然是冷冰冰的回答。

  牛世平在心裏苦笑。這位小姐真是吃米不知米價,他牛世平大概要投胎等下輩子看有沒有清閒的命吧,每天清晨就得上班,總是應酬或加班到深夜,工作量大到驚人,要多么辛苦、推卻多少應酬,才擠壓得出時間來金爽茶藝館報到,田可慈大概永遠也想象不到。

  在她眼中,他簡直是個遊手好閒的人。遊手好閒,嗯,這句成語用得不錯吧。

  「你一個人在笑什么?」田可慈注意到他的苦笑,很戒備地問。

  那雙美麗的杏眸閃閃發光,雖然沒有甜美笑意,但秀致典雅臉蛋上那潤紅的菱唇,很有個性的直挺鼻梁,白得如瓷器一般的光致肌膚……牛世平目光在她臉上遊移片刻,又忍不住微笑起來。

  「老板娘,妳有沒有擦口紅?」牛世平隨便找個話題瞎扯,免得自己一直盯著她看,引起她的疑心。

  「沒有。為什么這樣問?」田可慈不懂他幹嘛突然問這種問題,有點疑惑地偏頭反問。

  「看起來有嘛。」牛世平忍不住又伸手,這次他的指尖觸到了柔軟如花瓣的紅唇,自然紅潤的唇瓣觸感那樣迷人,他放任手指遊移……雖然知道,這樣做的下場會很慘,可是他克制不住自己……

  「啪!」

  果然,惡狠狠熱辣辣的巴掌烙在他手背,田可慈氣得差點拿旁邊櫃臺上的釘書機丟過去。「你幹什么!今天吃錯藥?再動手動腳,小心我揍你!」

  牛世平哈哈大笑。很滿意地看著那張典雅臉蛋上,原來有的一絲落寞已經消失無蹤,此刻,又恢復到那活色生香、生氣蓬勃的模樣--雖然,杏眼圓睜,好象想放飛箭射死他似的。牛世平卻不在意。

  他不想看到田可慈悶悶的模樣。這段時間以來,他常常抓到她發呆或低落的表情。雖然都是一閃而過,但是,卻足以令人心頭一緊。

  她……真的還那么在意沈至康嗎?

  她對學長,難道還有特殊的感覺嗎?

  那個沈至康也夠狠的,每次來,都跟那位嫻靜大方的蘇佩佳聯袂出現。瞎子都感覺得出來,沈至康對蘇佩佳的興趣遠遠大過對田可慈的,每次來金爽,總看他們坐在角落,兩人親密交談著,旁若無人。

  田可慈就有些尷尬,去招呼也不是,不招呼又會被蘇佩佳似笑非笑地調侃。所以到後來,只要他們又出現,就索性推黎樺過去招待,茶資折半,算是對老朋友的一點心意。而她自己,總是躲在廚房裏,裝作在忙的樣子。

  牛世平當然知道。他全都看在眼裏。

  「妳到底在打什么?記帳嗎?」周末的下午,因為天氣不好的關係,茶藝館裏沒有客人,牛世平很無聊,隔沒幾分鐘就要去招惹低頭打著字的田可慈,把人家氣得俏臉生暈,怒瞪他好幾眼。

  「你能不能不要吵我?自己安安靜靜在旁邊喝茶,不可以嗎?」

  「我想知道妳在寫什么嘛。」牛世平繞到她身後,探頭要看。

  「你中文不好,看不懂啦,不要吵!」田可慈把筆記型計算機移開,作勢要關上屏幕。開玩笑,她寫的這些纏綿悱惻言情故事,她怎么可能讓牛世平看--雖然他也不見得看得懂。

  「中文不好就要學啊,妳教我嘛,妳不是中文係畢業的?最適合了。」牛世平從她身後傾身,雙手越過她纖秀雙肩往前伸,要去掀筆記型計算機的屏幕。「讓我看一下,說不定我的中文進步了很多,妳會嚇一跳喔!」

  溫熱結實的男性胸膛緊貼玉背,強健雙臂又把她困在其中,一股清爽的男人味頓時圍繞住她,田可慈只覺得耳根開始發燙。

  他最近老是這樣,常常漫不經心地接近她,肢體動作大方而親昵,而最討厭的是,她發現自己會緊張!開始有了奇怪的、詭異的自覺!

  「你……」

  「我怎么樣?」牛世平略略壓低的嗓音響在她耳際,溫熱的氣息烘得她耳朵都燒紅了,熱氣一直沿著臉畔燒上來,她咬住下唇,死瞪著面前,牛世平的大手很自在地覆住她的手……

  心跳開始加速,他的唇就在她耳際,只要她一轉頭,或是他再低下來一點點,就會觸上她的頰……

  「你真的……要看?」田可慈要非常用力,才能抑遏住自己想發抖的反應。

  「嗯,我很想看。」低沉嗓音居然該死的性感。

  「好,那……」田可慈左手微微用力,從大掌中掙脫,反手扣住他的腕,拉到鍵盤上。「你……自己點鼠標。」

  不疑有它的牛世平輕笑著,欣然從命,把手擱在鍵盤上……

  而田可慈下一個動作,就是迅速抄起釘書機,然後重重砸在他的手背!

  「赫!」牛世平吃痛,反射性地抽手,田可慈便趁勢用手肘撞他一拐子,靈活地從他溫柔到邪惡的胸膛前逃脫。

  「老板娘,妳好狠的心,難道不怕敲斷我的手嗎?」牛世平大聲抗議起來,俊臉都皺成一團。

  「我只怕會敲壞我的鍵盤。」田可慈俏臉生暈,一雙杏眼閃爍憤怒和慌亂,冷瞪著牛世平。

  紅粉緋緋的臉蛋上表情生動,她整個人好象散發出一股凜凜的光芒。讓牛世平無法移開視線。

  好象從第一次見她,就是這樣了,永遠記得她在楊總編面前,慷慨激昂地痛罵自己時的模樣。

  牛世平還真沒遇過哪個女人,連生氣時都可以這么美,美到讓他老想效法無賴男子,拼著讓她罵兩句甚至揍兩拳的風險,也忍不住招惹她。

  可惜,佳人似火,卻不解風情。

  牛世平撫著手背,無聲地嘆了口氣。

  「好了,我才看到一句話,就被妳敲了這么重的一下,我們算扯平了吧?」牛世平說,想要把那氣鼓鼓瞪著他的人兒重新騙回來身前。「妳回來打字,我不看了,也不吵妳,我保證。」

  「你的保證沒有用!你過去旁邊坐,不要站在我身旁!」

  「可是……」

  兩人正在討價還價時,居然……有客人冒著雨上門了!

  「好大的雨,下了一整天,真是……咦?佩佳還沒有來?」沈至康出現了。他雖然撐傘,不過肩頭還是淋溼了。他進了茶藝館,一面收傘,一面詫異地問。「她跟我約在這裏,還沒到嗎?」

  「我不知道。學長先坐吧,我幫你拿條毛巾。」田可慈又瞪了牛世平一眼,轉身進廚房去了。

  牛世平熟練地抄起點單,過去招呼這不速之客。

  沈至康對於這位所謂的黃金單身漢也算有點認識。只是,像這樣豪門出身的世家子弟,怎么會常常在一家小茶藝館出現,據說還很平易近人,這倒是沈至康比較無法想象的。

  「先喝點熱姜茶,毛巾在這邊。」田可慈很快出來,把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姜茶放在桌上,還把毛巾交給沈至康。

  牛世平只是挑了挑眉,目光從桌上的茶杯移到她臉上。

  簡單一瞥,田可慈馬上知道牛世平的意思。她低聲兇他:「你不是不喜歡姜的味道?哪次煮姜茶你喝了?看什么看?」

  「我又沒說什么。」牛世平很無辜地反駁,留下點單,跟著田可慈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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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送兩人邊拌嘴邊走向廚房,沈至康有些楞住。他握著毛巾,怔怔地望著那窈窕纖細的背影。

  田可慈變了。

  這些日子以來,雖然他眼中大部份時候被蘇佩佳以及其它名媛淑女們佔得滿滿的,不過,他也感覺到,田可慈已經不一樣了。

  五官還是一樣古典細致中帶著英氣,可是脫去以前的青澀稚氣,她現在是個不折下扣的成熟女子,而且,還是個氣質特殊、很漂亮的女子。

  他偶爾會想起,以前,那雙杏形美眸望著自己時閃耀的光芒。純真熱烈,帶著敬仰與佩服,沒有男人能抗拒那樣的眼神。

  雖然後來,他被更有女人味、更美麗的蘇佩佳給吸引,甚至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忘情,不過,在看到田可慈的時候,那種曾經被愛慕的虛榮感,總是讓他惆悵地想起以前那美好的年少時代。

  想想,兩個妙齡美女學妹為了他爭風吃醋……

  可惜現在,田可慈已經不再用那樣的眼光看著他。黑白分明的杏眸,眼神總是清澄直率,甚至還生疏地回避,態度客套,讓他想重溫一點舊日美夢都不行。

  還在冥想,剛剛進廚房的兩人又雙雙出來,手上各端著杯熱氣氤氳的茶。

  「啊,不忙的話,不如一起坐吧。」沈至康如夢初醒,反客為主,出聲招呼著正要靠近櫃臺的兩人。

  田可慈一楞,她下意識地轉頭看牛世平。牛世平只是聳聳肩,略低頭,對著那雙眸帶著徵詢神色的瓜子臉笑笑。

  視線相交不過短短一秒,也不需言語確定,他們便同時改變了方向,往靠近門邊的桌子走過來。

  這兩人的默契實在不錯。只來過幾次的沈至康都察覺到了。常常只是一個眼神或動作,無須多說,就能了解對方的念頭。

  三人圍著雅致的方桌坐下,各自喝著手上的熱飲,都沒有開口。

  沈至康是在尋思話題,田可慈是根本不想開口。牛世平則是靜觀其變。雖然不算是沉默內斂的人,不過當他不想多說的時候,那股與生俱來的氣度便足以讓旁人卻步,不敢造次。

  偏偏他就是不喜歡這位沈至康。所以也不想主動開口攀談。

  安靜了半晌,沈至康終於想到話題:「牛先生,你是『現代臺北 的發行人?聽說你跟可慈就是這樣認識的?」

  「嗯,沒錯。」牛世平微笑,氣定神閒回答。

  田可慈有點奇怪地看他一眼。平常話那么多、像壞掉水龍頭一樣關都關不起來的牛世平,今天怎么言簡意賅起來?真古怪。

  「哦!現在牛先生還有插手雜志的事情嗎?」沈至康隨口問。「平常的工作想必已經夠忙了吧?」

  「階段性任務已經達成,營運也上了軌道,我已經不用管太多了。畢竟我不是內行人,管得太多只會被笑外行領導內行。這是令學妹罵過我的,我謹記在心。」牛世平說著,傾身俯近田可慈,低聲笑問:「老板娘,對不對?」

  「你自己知道就好。」田可慈突然覺得耳根一陣發辣,不知道是為了牛世平在外人面前毫不避諱的親昵態度,還是捱近的他帶來的清爽男性氣息。

  沈至康把他們的互動都看在眼裏,一時之間,心中百味雜陳,突然不知道該怎么接下去了。

  幸好蘇佩佳適時出現。她穿著一襲淺色套裝,襯托她嫻靜的氣質,一進來看到三人正在聊天,也楞了一楞。

  「請坐。」田可慈迅速起身,往廚房走,匆忙丟下一句:「還是喝茉莉花茶對吧?我去準備。」

  「謝謝。」蘇佩佳也不多說,娉娉婷婷走過來,大方落座:「抱歉我遲到了,你們在聊什么?很愉快的樣子。」

  「我說可以去接妳嘛,何必這樣自己跑來跑去?」沈至康寵寵地說。

  「沒關係,我自己過來,很方便的。」蘇佩佳並沒有坐在沈至康旁邊,她選擇了兩位男士中間坐下,此刻轉頭,描繪細致的眼睛看著牛世平,笑盈盈地問:「牛副總今天有空來?貴集團不是要跟中華電信簽約嗎?下午連SNG車都出動了,我剛剛才交代完採訪的事情呢。」

  「我們總經理跟發言人都出席了嘛。這種事情,當然是讓他們去就可以了。」牛世平端起熱茶喝了一口,眼神卻飄向廚房。

  「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連總經理應該是你的表哥,而發言人唐小姐是你表妹,對不對?」蘇佩佳眨著大眼睛,好奇地問。「其實就我看,牛副總也很適合當發言人,記者們其實都很喜歡你呢。牛副總有沒有考慮過?」

  牛世平搖搖頭,露出爽朗瀟灑的笑容。「我表妹比較上鏡頭,她當發言人比我更適合。」

  「可是……」

  被晾在旁邊的沈至康忍不住插嘴:「唐小姐確實長得很漂亮。我上個禮拜才在酒會遇到她。我倒不知道她是牛先生的表妹。」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蘇佩佳眼看跟牛世平的「相談甚歡」被打斷,有些不高興,不過表面上也不能表現出來,她只是微笑著對沈至康說著。眼睛裏卻已經流露出不愉快。

  好一個笑面虎型的女子。牛世平注意到了,他只是笑笑。

  比起來,那個一臉聰明相,卻率真直接的田可慈,要可愛多了。這當然也可能是私心作祟,不過,牛世平又重新瞥向廚房,下意識地等著田可慈出現。

  他需要看到她。若不在身邊,就忍不住挂念。

  「那關於這次簽約的內容,之前聽說中華電信在價格上不肯妥協……」

  牛世平根本心不在焉,在座的人都看出來了。蘇佩佳再接再厲,想要和他繼續討論時,熱騰騰香噴噴的茉莉花茶已經準備妥當。田可慈雪白的臉蛋上有著被蒸汽烘出來的淡淡紅暈,雖然脂粉不施,卻別有一番清淡動人的神韻。牛世平從她一現身就盯著她,直至她把茶端給蘇佩佳,然後在他身旁坐下。

  「看什么看?你不要跟我說你想喝花茶。」田可慈戒備地瞪著他。

  「沒有啊。」牛世平懶懶地笑了。

  「在聊什么?請繼續啊。」

  「也沒聊什么,就是閒談吧。蘇小姐對於我們集團簽約的事情好象很有興趣,我不知道美麗佳人這樣的雜志,對電訊方面的消息也有了解?」牛世平答完,往後仰靠在椅背,很舒服似的伸展他的長手長腳,左手端茶,右手便很自然地搭在椅背上--當然不是他自己的椅背,而是他身旁、田可慈的椅背。

  蘇佩佳暗暗發怒。牛世平的語氣讓她十分不舒服,好象自己被看扁了似的。加上那自然而然的親昵態度,讓她更加芒刺在背。她忍不住反駁:「牛副總怎么這樣說?通訊事業跟現代人的生活息息相關,今天這個約簽下去之後,三年內,你們集團的通訊服務的使用者,將可以用三分之一的價格買到相同的服務,這難道不是所有人都關心的話題嗎?」

  「我想牛先生的意思是,美麗佳人這本雜志通常著重的議題都比較軟性……」沈至康一直想插入談話中,他試圖解釋著。

  「那,我本人對這件事有興趣呀!」蘇佩佳略提高聲音說。

  「如果真的這么有興趣,可以參考下周出刊的現代臺北雜志,我寫了一篇關於這次簽約以及未來影響的文章。」牛世平英俊的臉龐洋溢著開朗微笑,他放在田可慈背後椅背上的大掌拍了拍田可慈,炫耀似的說:「這位小姐是我的專屬編輯,稿子已經讓她審閱過了,據說寫得很好,各位請拭目以待。」

  「我什么時候說過寫得很好?」田可慈瞪他一眼。「你知道我幫你改掉多少地方嗎?還敢說!」

  「哦!原來牛社長的文章,是可慈代筆的呀?」蘇佩佳的眼睛閃了閃,透出詭異的光芒。紅唇勾起優美微笑。「也難怪,可慈的文筆一向不錯,聽說還寫了不少言情小說呢!」

  「言情小說?」沈至康倒是吃了一驚。他沒有想到氣質果斷俐落的田可慈,居然可以寫出坊問那些溫柔纏綿的……言情小說?

  田可慈沒料到蘇佩佳知道這件事,更沒料到她大剌剌地就這樣揭露出來。面對沈至康詫異的注視,她白瓷般的臉蛋又重新染上尷尬的紅暈,一時之間,堪稱伶牙俐齒的她,居然無法反擊,說不出話來。

  蘇佩佳還在輕笑:「這就難怪常常看到牛副總來找可慈了。原來是因為要合作的關係呀。可慈這樣算是現代臺北的特約嗎?」

  「不,她不是。」牛世平哪裏是個簡單人物,從小在大家族中長大,什么樣的爾虞我詐沒看過?他很清楚蘇佩佳在使什么小手段。當下只是扯起嘴角,輕描淡寫響應:「我剛說過了,她是我一個人的專屬編輯。我來這也不是為了雜志文章的事情,純粹只是來看她而已。」

  此話一出,其它三個人都楞住。

  這話已經說得很露骨,田可慈的臉蛋脹得更紅,她忿忿地瞪著笑得好可惡的牛世平,低聲斥責:「你在講什么!」

  蘇佩佳還是維持著淺笑,不過長睫毛下的眼睛裏,閃爍著不明的怒火。

  而沈至康則是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子!我沒想到你們……是……」

  「我們什么都不是。」田可慈不習慣這樣的場面,她臉皮薄,面前兩人又身分特殊,讓她尷尬到極點。她起身就要逃。「廚房裏在烤泡芙,我去看看!」

  等那落荒而逃的窈窕身影一消失,牛世平嘴角噙笑,又回頭繼續喝茶。他氣定神閒地看著面前兩位臉色變幻不定的客人。

  蘇佩佳的表情復雜,笑容有點僵硬,這不難理解。不過,沈至康為什么也有著那樣古怪的神色?

  難道……他對田可慈……還有什么不同的感覺嗎?

  簡單的試探,就讓四個人之間的氣氛詭異了起來。

  當然,牛世平最關心的,還是那只逃命去的閉眼小鴕鳥。他嘆口氣,起身略彎了彎腰,對兩人致歉:「我也進去看看,兩位慢用吧,不打擾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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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進廚房,便看見田可慈正彎腰察看烤箱裏的點心。臉蛋被熱氣蒸騰得白裏透紅,更是嬌美。牛世平嘆了一口氣。

  「妳的臉都快燒焦了。」

  一聽見那低沉帶笑的嗓音,田可慈便砰的一下關上烤箱的門,轉過來,怒火在她美麗的杏眸中跳躍:「你剛剛在講什么鬼話?你瘋了嗎?」

  牛世平很無辜地攤攤手。「我這人最老實了,只說實話,而且我沒學過鬼話,叫我怎么說?」

  「不要跟我耍嘴皮子!」田可慈氣得頭頂都快冒煙了,她把手上的防熱厚手套對著他丟過去,簡直想尖叫:「你知道他們會怎么想嗎?那個蘇佩佳從來看我就不順眼,你偏偏要講這種曖昧的鬼話!更何況,學長……連學長都在!你……」

  「哦?妳是怕蘇小姐笑妳?還是怕讓妳的『學長 知道,我跟妳不是普通朋友?」牛世平濃眉一挑,語氣是少見的認真。他接住田可慈氣極丟過來的手套,迅速移到她面前,也接住她抓過旁邊鍋墊想要摔過來的玉手。

  無法否認,沈至康這號人物的出現,讓一向自在悠然的牛世平開始警覺。加上田可慈最近情緒上很反常,窮追猛打又問不出所以然,讓他越發焦躁氣悶。

  對某些事情,他可大方不起來。

  所以……他顧不得那么多了,直覺告訴他,是該鞏固勢力的時候了!

  「誰跟你不是普通朋友!」田可慈簡直快氣炸了,她用力掙扎,想要脫離那牢牢握住她手腕的大掌。「放手!你抓著我幹什么!」

  「老板娘,廚房裏不要亂丟東西,妳丟完鍋墊手套,是不是要丟碗盤,然後還要丟刀叉?」牛世平已經順勢把氣呼呼的人兒圈在懷中,輕笑。「我跟妳當然不是普通朋友,這還需要我多說嗎?」

  「你……見鬼了!放開我!」田可慈還在掙扎,卻徒勞無功,被困在那堅硬的胸懷裏,一股奇異的緊張感取代了怒火,她開始覺得頭暈。

  「噓,不要這么大聲,小心外面的客人會聽見,他們進來看到我抱著妳,不知道會不會很驚訝?」牛世平已經俯下頭,在她細致耳邊誘哄著:「蘇小姐可是雜志主編,要是讓她看到我正要吻妳,可能被她寫成花邊新聞,刊登在下一期的美麗佳人雜志上面喔。」

  「你瘋了嗎?你在說什么吻……」

  質問的嬌聲隨即被吞沒,柔軟的唇被佔領。

  熱烈而纏綿的吻,從淺吮開始,慢慢加深,輾轉需索,大膽進佔,好象永遠沒有饜足的時候。

  等候多時的熱情引爆,曖昧的友情正式宣告結束。

  窗外依然細雨綿綿,安靜的茶藝館裏,小桌旁有兩人捧茶淺酌,各懷心事。

  而廚房裏,慢慢濃鬱的烤泡芙甜香中,一對人兒正緊緊相依,氣息急促;心跳跡近瘋狂,安靜而熱烈地,深吻與被深吻。

  待這個火熱的吻結束之際,牛世平把那張宜嗔宜喜的瓜子臉按進堅實胸膛,讓她貼著自己的心口,聽聽幾乎失控的心跳。

  如此猛烈而急速,讓田可慈了解到,突然主動出擊的他,情緒也跟自己一樣,好象在坐雲霄飛車。

  「聽見沒有?我好緊張。」牛世平低沉的嗓音透過胸腔傳過來,震動她的耳。一向悠然自得、在誰面前都爽朗自在的他,此刻是真的非常緊張。他吻了吻懷中人兒的發心。「妳看,都是妳害的。」

  田可慈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突如其來的熱情表白,火辣而激情的吻,把她的腦袋燒成一鍋漿糊。她根本完完全全傻住了。


第五章

 亂了。一切都亂了。

  從那個雨夜之後,田可慈很挫折地發現,她不懂的事情愈來愈多。

  當然,其中最大宗的,是關於牛世平。

  相識有一段時間了,對於牛世平的感情生活,老實說田可慈並不覺得自己有多了解。除了曾經以為牛世平喜歡過美麗溫柔的劉萱之外,其它,完全是一片空白。

  以常理判斷,像他這樣的男人,英俊多金,個性又開朗陽光……他所交往的對象,難道不該是美女名媛嗎?為什么……

  好吧,也許想太多了,一個吻其實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何況,他是在國外長大的,西方那套表示友好的禮儀……

  騙誰啊!她田可慈又不是十八歲的青春少女,那樣火熱的吻,哪裏有一點點友情的成份在內?

  想破了頭,還是一片混亂,一向精明果斷的田可慈,終於不能免俗地,也有這樣毫無頭緒的一天。

  玉手支著腮,古典雪白的瓜子臉上沒有什么表情,鳳眼也沒有焦距地坐在櫃臺後面已經好一陣子了,田可慈終於開口叫面前來來去去、已經把地板拖幹凈,又抹完桌子、正在換鮮花的黎樺。

  「阿樺。」

  「幹嘛?」黎樺頭也不抬,繼續手上的工作。

  「妳覺得……」田可慈欲言又止,開了頭又問不下去。

  黎樺也不去管她。最近她老是問這種莫名其妙、沒頭沒腦的問題,黎樺不是那種會追問的人,她板著臉在每張桌子上放好花瓶,抹抹水漬,把抹布丟回水槽,開始搓洗。

  「好吧,阿樺,我問妳一個問題。」田可慈又開始了。鳳眼中閃爍的困惑光芒不像假的,她終於下定決心問:「妳覺得,一個男人……在怎樣的狀況下,會……我是說……」

  「會怎樣?」黎樺用熱水洗著抹布,一面反問。

  「會……」努力了半天,覺得耳根子辣辣的熱起來,卻還是無法順利問出口。

  「妳到底要問什么?」黎樺受不了了,她丟下冒著熱氣的抹布,扭緊水龍頭,轉過來瞪著依然托著腮的田可慈。「妳已經這樣吞吞吐吐好幾天了,到底要不要問?要問就快點,不然我要去廚房準備了。」

  「好嘛,問就問,妳幹嘛這么兇。」田可慈沒好氣,被這樣一逼,果然順利問出口:「我只是要問,妳覺得,男人在怎樣的情況下,會親吻一個女人?」

  黎樺白她一眼。英氣勃勃、很有個性美的蜜色臉蛋上,出現不耐煩的表情。

  「妳還用問?這是什么問題?牛先生喜歡妳,這不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嗎?」

  田可慈雪白的臉蛋上慢慢浮起尷尬的紅暈。她沒好氣:「我又不是在講他!妳怎么……妳們……怎么都……」

  「不然還有誰?」黎樺不讚同地搖搖頭。「就算妳去問劉醫師,答案也是一樣。牛先生追妳這么久了,瞎子都看得出來,妳還要問他為什么吻妳?」

  「我……我哪有這樣問!」田可慈幾乎想尖叫。

  黎樺說得沒錯,再怎么拐彎抹角的問,劉萱的答案也跟黎樺幾乎一模一樣--馬上直指牛世平,連猜都不用猜,也完全不回答她的問題!

  「管妳怎么問。我要去準備茶點了。」黎樺很性格地丟下崩潰大喊中的田可慈不管,自顧自的進廚房去了。

  田可慈還趴在櫃臺上嘆氣的時候,另一件讓她不懂的事也出現了。

  沈至康。這位應該忙到天昏地暗的科技新貴,他打來的電話,在開店之前十分鐘響起。

  「可慈嗎?我是學長。」溫和的語氣,大方的招呼,讓田可慈即使困惑不解,也不知從何問起。

  最近以來,沈至康開始會主動打電話給她。若不是因為談話內容太過正直無邪,田可慈簡直要開始懷疑,他對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意圖。

  別開玩笑了,除了閒聊以外,沈至康就是在跟她討論蘇佩佳!

  天底下還有更荒謬的事情嗎?學長居然以為她跟蘇佩佳從大學以來就一直是好朋友!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偏偏,三人之間的關係有些尷尬微妙。田可慈不願示弱,也不想讓沈至康乃至於蘇佩佳誤以為,自己的別扭與厭惡,都是因為對於以前那段年少青澀的往事還耿耿於懷的關係。

  「佩佳跟以前的同學都沒怎么聯絡,她會主動提到的,就只有妳。」沈至康對於田可慈的質疑,總是這樣詫異地回答:「如果妳們不是好朋友,她怎么可能一直說起妳呢?」

  田可慈握著電話,忍不住翻白眼。

  她能了解蘇佩佳耀武揚威的心態。再怎么說,在蘇佩佳的心裏,她田可慈始終是手下敗將。一次次在沈至康面前提到她,不過是滿足那無聊的虛榮心而已。

  田可慈愈來愈憎惡蘇佩佳看似嫻靜大方的外貌下,使盡小手段的真面目。

  偏偏,男人都吃這一套!就算是英明睿智的沈至康,也一步步的重新陷入這樣的陷阱中。

  田可慈從電話對談中不難猜到,沈至康大概又被那所謂的氣質美女蘇佩佳給迷住了。談來談去都是她,問東問西的,都想確定蘇佩佳到底是怎么樣的人?她這幾年來,有沒有什么改變?

  「我看學長你想問的,應該是她還有沒有可能重新喜歡你吧?」這樣尖銳的問話,田可慈已經有無數次差點衝口而出。不過就算直率如她,也知道某些話不能亂說。她只能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忍耐著。

  「可慈,我覺得妳變了。」沈至康這樣對她說。「妳變得……怎么說呢,溫和多了,話也變少了。我記得妳以前總是很衝動,很直話直說的。」

  「是嗎?」

  田可慈也覺得自己變了。至少以前,她很期待跟學長談話,總是覺得學長言談中充滿智能的光芒。而今……

  而今,沈至康談起生化科技,依然非常自信。只不過……

  只不過,有什么已經不一樣了。

  她發現自己不再有耐性。大概因為最近她有著其它煩心的事情吧。

  「學長,對不起,我有插撥。我們改天再聊?」一聽見插撥的嘟嘟聲,田可慈又恢復了俐落本色,她毫不猶豫地打斷沈至康明顯毫無重點的閒聊。

  結果接起插撥,又是另一個要閒聊的。

  「老板娘,妳在忙嗎?」

  爽朗的男性嗓音讓她就是一震,雖然沒人看見,她還是心虛地看看四周,感覺臉蛋有些發燙。

  那次之後,牛世平就好象什么都沒發生過似的,依然磊落大方。人不能到金爽來的時候,電話也會按時報到。一如以往。

  只是,牛世平現在在她面前,說話說著說著,會衝著她開始傻笑,笑得她耳根子辣辣的,笑得旁邊知情眾人都露出會心的微笑,笑得她很想拿抹布用力抹掉他那好看得過份的笑臉。

  還有什么比一個英俊的男人對著自己露出傻氣的耀眼笑臉要來得更驚心動魄呢?更何況,這個男人……沒多久以前,才熱情地吻過自己……

  「哈 ?老板娘?妳在那邊嗎?」牛世平喚著她,讓她從冥思中驚醒。

  「在啦,有何貴幹?你不是南下開會嗎?」田可慈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還算正常。

  「對啊,我正在往會議室的路上。打來跟妳講兩句。」牛世平笑嘻嘻地問:「好幾天沒看到我,妳有沒有想念我啊?」

  「你在作夢嗎?」田可慈被他講得心跳有點不規則起來,不過還是力持鎮靜:「阿樺一個人在忙,我要去幫她準備開店了。你到底有什么貴事?」

  「貴事不敢當,只有兩件小事啦。」牛世平聽慣她的冷言冷語,絲毫不以為意。「第一件,妳答應過要陪我去參加明天晚上的酒會,我提醒妳一聲。」

  「知道了。」雖然不甘願,不過答應過的事情她不會反悔,只好悻悻然同意。「第二件呢?麻煩你一次講完行不行!」

  「喔,第二件就更不重要了。」話筒裏傳來低低的哂笑。「我只是要跟妳說,我很想妳。好想趕快回臺北看到妳。」

  「你……」田可慈的臉蛋終於轟的一下紅了,她羞憤地猛挂上電話,把那哈哈大笑聲截斷,逃進廚房。

  黎樺看著她神色慌張地衝進來,俏臉生暈,眼神慌亂,卻帶著難得一見的嬌羞與尷尬……

  「又是牛先生的電話?」黎樺已經見怪不怪,她繼續手上的工作,專心衝泡清香撲鼻的紅茶,一面隨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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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說已經被半拐半強迫地陪牛世平出席過不少宴會、應酬場合,不過,還沒有哪一次感覺像這么尷尬過。

  可能是自己心虛的關係,田可慈只覺得身旁來來去去的人們,都有意無意的打量著她,用一種……很奇怪的眼光。

  「妳想太多了。」一身深色手工西裝,英俊得令人無法直視的牛世平,是唯一態度正常的人。他笑著響應田可慈的咕噥。

  他穿過衣香鬢影、滿場貴賓的豪華宴客大廳,幫她帶來一杯香檳時,看起來那么自在而舒適,好象他天生就該在這樣貴氣的場合來去自如。

  田可慈有點目眩。

  這個男人,真的是在她小小的茶藝館裏幫忙搬桌椅、擦地板的那個人嗎?

  也真的是……在那個充滿泡芙香氣的廚房裏,熱情而略帶緊張地親吻她的那個人嗎?

  她感覺自己臉蛋的熱度正在升高,黑色無袖小禮服的領口好象突然變緊了,讓她有點透不過氣來。

  「妳看,這些人裏面,有一半以上是妳已經見過的。」牛世平把香檳交給她,若無其事地繼續回答她的問題:「妳以前沒覺得有什么不對,今天怎么會有什么不同?大家不是都很客氣的跟妳打招呼嗎?」

  其實他說的也沒錯,只是,該怎樣解釋自己的尷尬與不自在?田可慈抿了一小口甜甜的香檳,很挫折地決定不再多說。

  「別喝太多,妳皮膚白,一下就看出來了。」牛世平親昵地湊在她耳邊說,還屈指用指關節輕輕滑過她的臉頰,引起一陣陣驚人的熱潮,燒過她的臉,連耳根子都燒紅了。

  「你能不能……不要在公共場所這樣動手動腳的?」田可慈力持冷靜,用盡全身的力量,才能控制住自己,沒有把手上的香檳杯對著他丟過去。

  「妳害羞了嗎?老板娘?」牛世平笑問,俊眸中閃爍著愉悅的光芒。

  「我只是……」田可慈決定不要跟他爭論這件事,她撇開頭,悶悶地說:「反正我覺得不太舒服就對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早點走。」

  「妳陪我參加過這么多次聚會,怎么今天才開始覺得不舒服?」

  「我不是『陪 你參加,我是被你強迫的。」田可慈滿臉不甘願地反駁。

  「別這么說,我們是經過協議,雙方同意的。」牛世平略傾身,似笑非笑提醒這位記性不太好的田小姐。「當初是誰明明知道劉醫師心有所屬,還推我出去做炮灰,讓我不但追不到,白白浪費了我的真心,還間接促成了老胡跟劉醫師的一段好姻緣?看他們甜甜蜜蜜的樣子,妳難道不覺得我很可憐嗎?」

  「不要再說了!我為了這件事,難道沒有付出代價?」田可慈轉頭瞪他,鳳眼中燃燒起怒火。「從那之後,每次你臨時找不到女伴出席宴會,哪次不是我幫你的忙?發表會、簽約酒會、慈善音樂會……我都快變成交際花了!你還有話說!」

  牛世平只是微笑。「既然都這么多次了,應該沒什么好尷尬的啊,那妳今天到底為什么……」

  偏偏田可慈就是講不出口!

  她怎么能告訴他,現在只要看見他那形狀優美、帶著笑意的唇,就忍不住想起那個吻?怎么能告訴他,對於他自然而然的親昵態度,她已經無法坦然面對,甚至光察覺他的接近,就讓她莫名其妙的緊張起來?

  田可慈對於這樣的自己極度不習慣與痛恨。她只想逃開,好好冷靜一下,免得在他的注視中,又很不爭氣地臉紅!

  「那不是吳社長嗎?他剛進來,你要不要過去跟他打招呼?」田可慈顧左右而言它,隨便指了幾個他身後的人以轉移注意力。「葉董也在,他們都在看這邊,你快過去跟他們談談吧。」

  應酬是必須的,牛世平頷首。「那妳在這邊吃點東西,我過去打個招呼。還是……妳陪我過去?」

  「免了,你請吧。」田可慈忙不迭地推他。「快去快去。」

  目送那高大挺拔的身影沒入人群中,田可慈這才吐出一口長氣,放松了下來。

  然後,她眼睜睜看著沈至康向她這邊走過來。

  為什么,為什么臺北社交圈就是這么小,一個酒會就可以遇到這么多熟人?田可慈只想躲到旁邊厚厚的窗簾後面,一輩子不要出來!

  可惜已經太晚了,沈至康是看到她才走過來的。

  「可慈,原來妳也在。妳今晚很漂亮。」沈至康來到她面前,鏡片後溫文眼眸中有著驚傃的光芒。

  他從來不知道,這個平常打扮素凈簡單的學妹,換上小禮服、淡施脂粉的模樣,居然這么美麗。黑色的禮服襯得她膚光勝雪,鳳眼明亮,古典而細致的輪廓,帶著耐人尋味的聰慧氣質。

  她與一般的庸脂俗粉是那么不同,沈至康在心裏默默想著。

  「謝謝學長。」田可慈稍稍尷尬地響應。除了嘻皮笑臉的牛世平以外,任何人這么直接地讚美她,都讓她不自在。「學長剛到?」

  「來了一會兒,我看到牛先生跟妳一起進來。」沈至康突然發現自己有點不是滋味。

  事實上,牛世平和田可慈站在一起親密談話的樣子,讓他遠遠看著,就覺得稍稍刺眼。

  一種微妙的嫉妒心理正在滋長。雖然從來沒有跟田可慈進一步交往過,不過多年來,她雪白的瓜子臉、充滿期待與崇拜的眼神,都在記憶中留下美好而惆悵的痕跡。而如今,她出落成一個這樣引人入勝的女子,在她身旁的,卻不是自己……

  何況,牛世平這個人,待他了解更多,就更令人不能氣平。家世、學歷、相貌無一不好,最難得的是那股優閒而自在的氣質,舉手投足間,彷佛地球是為了他運轉,出生至今從來沒有經歷不順心似的。

  「學長一個人來?」田可慈沒有注意到沈至康的失神與沉默,她隨便找個話題:「沒想到學長也會來這樣的場合。」

  沈至康笑笑。「今晚這個酒會,我們公司有讚助,總是要來露一下面,做做公關。這也是工作的一部份。」

  「應酬比工作還累吧?」田可慈也笑,露出雪白如編貝般的齒,略帶淘氣的笑臉,讓沈至康又是一陣迷惑。

  他隱約感覺自己對蘇佩佳依然舊情難忘。不過……眼前言笑晏晏的田可慈,也是一個極為吸引人的美女啊!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錯過了什么……

  「妳說得沒錯。」半晌,沉至康定了定神,有點無奈地聳聳肩。「臺灣這種應酬文化還真不容易適應。佩佳每次都說我不夠活絡。天知道我寧願在辦公室加班,也不要來這種場合言不及義一個晚上。」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久了就習慣了。」田可慈同情地安慰他。「你很快就會發現,來來去去應酬的都是差不多的人,他們也不見得喜歡這種場合。就當作是在飯店裏加班吧!」

  沈至康又笑了,他溫厚端正的臉上有著打趣的神情:「看妳每天在茶藝館忙進忙出的,對於臺北社交圈的應酬場合,還這么了解?」

  田可慈覺得耳根子又開始發燙。她是被牛世平拖著參加過大大小小的酒會、晚宴,所以才確實比一般人多了些認識。

  正在尷尬,沈至康又自顧自地接下去攀談:「其實有個人可以問問、聊聊也不錯。畢竟我還算生手,很多面孔跟名字都還對不上。像……妳知道那邊那個穿藍衣服的人是誰嗎?他剛剛跟勝強的金總在講話。」

  「喔,那是大眾日報的發行人周先生。」田可慈看了一眼,流利回答。

  「妳還真有兩下子!看來我得多多請教妳了!」

  一方面是逃避牛世平日益增強的魅力與存在感,一方面是因為這樣的場合實在無聊,兩杯香檳之後,田可慈與沈至康打破了從沈至康回國以來,不,甚至更久以前就存在的僵硬,好好聊了一晚上有關社交圈的現況與八卦。

  而另一邊,整晚都不得閒,許多人排隊等著過來攀談的牛世平,在談笑間,總是不動聲色地分心,眼光緊緊跟隨著那個窈窕纖細的身影,沒有放過她古典清麗瓜子臉上不時出現的淺笑,以及她與身旁男子愉悅交談的模樣。

  很好,看來有人還是沒搞清楚狀況,該是下更猛的藥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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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藝館裏,很平常的周五晚上。

  「後天?我不能去。我有事。」

  聽到這樣的拒絕,金爽茶藝館櫃臺裏外的人都抬起頭,用很驚訝的眼光看著田可慈。

  「妳……」牛世平簡直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英俊的臉上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妳答應過我的!」

  「我們那天不是休假?」黎樺也瞪著她。「難道妳又改變心意了?」

  「沒有,我只是……跟別人先有約了。」田可慈盡量不讓自己聽起來很心虛。

  「跟誰約?」牛世平不死心地追問。

  「關你什么事?」

  沒想到田可慈跟黎樺異口同聲說。田可慈好驚訝地轉頭看著黎樺,黎樺只是聳聳肩,解釋:「我猜妳一定會說這句。」

  田可慈有點顏面無光,她沒好氣地瞪黎樺一眼,又轉身躲進廚房去了。

  留下一臉震驚的牛世平,跟黎樺大眼瞪小眼。

  「你瞪我也沒用,我不知道她跟誰有約。」很有個性的黎樺冷著臉說。

  而牛世平追進廚房去的時候,發現田可慈馬上進入戒備狀態,倒退兩步,鳳眼閃閃發亮瞪著他,頓時忍不住勾起嘴角,揚起笑意。

  「妳在怕什么?」牛世平笑著走近。「老板娘,妳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嗎?」

  「誰說我害怕?」田可慈覺得臉上就是一熱,對著靠近自己的高大身影,毫無辦法從身體深處開始產生顫抖。

  她其實很討厭自己這樣的反應,可是近來發現……她其實無法控制。

  無法控制的在意,無法控制的敏感,無法控制的心慌,都讓她生氣。平常爽快大方的女子要別扭起來,通常會變成生悶氣--因為不習慣自己無法主掌情緒的無助感,所以特別容易鬧脾氣。

  「妳不怕的話,幹嘛一直往後退?我又不會咬妳。」牛世平笑瞇瞇地靠近,伸手想拉她。「妳最近都這樣,我有什么地方嚇到妳嗎?妳以前不會這樣的。」

  還敢問!還不就是……上次……就在這廚房……

  田可慈的臉蛋已經愈來愈燙,她很挫折地閃開那已經差點碰到她的大手,兇狠地瞪著那一臉愉悅笑意的英俊男子。

  「你不要動手動腳!小心我揍你!」

  「我不怕啊,妳揍嘛。」牛世平毫不介意地繼續黏過去,硬是握住纖纖玉臂,把掙扎不停的佳人往自己拖近,一面低聲誘哄:「不要亂動,妳不要怕嘛,我只是要問妳,到底跟誰有約?為什么不能陪我去吃這頓飯?」

  「你要談工作的事情,幹嘛一定要拖我去?」田可慈還是奮力想掙脫那太過親昵的箝制,她氣得想跺腳。「你放手啦!我就是有約嘛!」

  「不說就不放。」牛世平另一只大手已經撫上細嫩的臉蛋,享受那滑潤觸感,笑得更愉悅了,好象偷吃到蜂蜜的熊。「老板娘,妳臉紅了喔,是不是……啊!」

  牛世平還沒講完,輕薄的大手馬上得到懲罰,田可慈狠狠咬了他一口。趁牛世平呼痛的時候,用力一把推開他硬實的胸膛。「你……走開!」

  牛世平誇張地嘆口氣,撫著左手,一面笑望著被自己逗弄得氣急敗壞、俏臉泛著淡淡紅暈、鳳眼閃爍憤怒光芒的田可慈。他灼灼盯著她,似玩笑又似認真地說:「妳知道我沒得到答案,會一直這樣問下去。不過,不次希望妳咬的……不是我的手。」

  「你……」

  就是這樣!若無其事的撩撥、毫不避諱的接近,就是這樣的態度,讓她芳心大亂,又慌張又憤怒!

  田可慈被他曖味的眼神與言語弄得臉紅耳赤,罕見地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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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她拎著最近出版上架的新作,去赴大學昔日同窗張媛婷的約,一起吃飯的時候,她還是只要一想到當時的語氣與表情,就忍不住覺得耳根子發辣。

  「可慈,妳出書變慢了。」張媛婷開心地接過田可慈給她的贈書,翻了翻,一面抱怨:「妳以前兩三個月就給我一本,現在……」

  「以前是以前,現在比較忙,沒時間寫。」田可慈托腮,看著對面眉宇間還有一絲天真稚氣的同學,語氣陡然一冷:「對了,我問妳,是不是妳告訴蘇佩佳我在寫小說?」

  張媛婷一驚,面露窘色,縮了縮肩膀,陪笑:「妳……妳怎么知道?」

  田可慈揚起精致下巴,哼了一聲。

  「就……聊天的時候……不小心說溜嘴的嘛……哎,妳不要生氣,我只是覺得妳們都很棒、很有成就啊。妳看,佩佳工作那么得意,妳還自己開店,而且寫了這么多本書,我講到妳們是我大學同學,都覺得好光榮哦。」單純的張媛婷把封面粉嫩的小說按在胸前,很虔敬很認真地說:「真的,可慈,我好羨慕妳們兩個。」

  「有什么好羨慕的?」田可慈聳聳肩。「也不過就是這樣。妳自己也很不錯啊,也沒有什么憂慮。這樣不就很好嗎?妳最近工作怎么樣?在忙什么?」

  「工作嗎,要籌備一個基金會活動,跟智障兒童有關的。」張媛婷遲疑一下,臉上開始有著夢幻的光採。「工作是還好,可是,我也想遇到一個白馬王子,好好談個戀愛啊,妳跟佩佳……妳們都是女強人,長得又都很漂亮,當然不缺男朋友。可是我……我好希望也可以談段像書裏面寫的甜蜜戀愛,然後廝守一生,當個家庭主婦就好。工作我其實……不是那么有興趣。」

  「媛婷,小說只是小說,妳不要看得太入迷。」田可慈嗤之以鼻:「白馬王子又不會從天上掉下來,何況,就算真是王子,也得吃喝拉撒睡,搞不好睡覺還打鼾!妳別這么夢幻!」

  「管他睡覺打鼾還磨牙,我喜歡他,他就是我的王子。」張媛婷自己說著都不好意思起來,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掩飾她的羞澀,半晌才又忍不住問:「可慈,妳啊……跟上次那個很帥很帥的帥哥,現在怎么樣了?」

  「哪有這種人?」田可慈當然知道她在說誰,心跳突然一陣加速,卻故做鎮靜,冷著聲音反問。

  「有啦有啦,就是妳、我,還有佩佳在天母喝咖啡那次遇到的啊!」張媛婷很羨慕地追問不休:「佩佳說,那是弘華的小開耶!人又這么帥,這就是白馬王子啊!妳們好好哦,身邊都有這么優的對象,像佩佳也是,那個沈至康妳還記得嗎?從大學時代就喜歡佩佳,到現在還舊情難忘,事業有成了還回頭來追求佩佳喔!我覺得好浪漫哦!」

  田可慈聽到這裏,有點楞住。

  「妳怎么知道……沈至康……」

  「佩佳說的啊!她最近都沒時間跟我吃飯,因為常常要跟沈至康約會……對了可慈,妳不是也認識沈學長嗎?他已經回國很久了,你們有沒有聯絡?」

  怎么不認識?怎么沒有聯絡?沈至康跟她在上次的酒會之後,就更常聯絡了。電話打得很勤,聊起天來,也頗有一點舊時氣氛--當然,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舊時,當蘇佩佳還沒有悍然介入的時候。

  他們本來就是很談得來的學長與學妹,經過這些年的歷練與經歷,那一點點在刻意規避間蒙塵的默契,近來好象有重見天日的傾向。

  加上田可慈下意識躲著牛世平日漸增強的壓迫感與吸引力,像逃命似的要尋找一個喘息的機會……

  聽到張媛婷無心的轉述,田可慈微微皺起了秀眉,瓜子臉上開始有著一絲煩惱神色掠過。


第六章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一年接近尾聲。在新舊年度交接之際,弘華全集團都陷入瘋狂加班的狀態,為過去的一年做總結,對未來的一年要擬出具體方向與展望。當然,最重要的是,各部門必須準備在年度董事會的報告。

  當各投資子公司、單位都陸續把年度報告整理到一個段落,主管們就開始日以繼夜的開會開會開會,務求完全掌握、發揮報告的內容,以便在董事大會上面得到認同,好好表揚一下一年以來的工作成績。

  牛世平執掌的事業三部,因為投資的範圍雜,子公司數量也多,也虧得他有條有理,連續一個禮拜每天開好幾個冗長會議聽報告,還能把五花八門的信息,包括報紙,雜志社、家俱代理、慈善基金會、怡華醫院、立華飯店、信華飯店、休閒度假中心,甚至是日本、香港、美國西岸等各海外事業部的營運狀況都分得清清楚楚。

  雖是年輕氣盛,不過這樣強度的加班下來,也夠受的了。每天都得忙到過午夜才回家,核心幹部的除舊布新時節,全過得非常「充實」。

  「老板……」牛世平的秘書、助理個個都奄奄一息,望望窗外已然幽暗深濃的夜色,在臨時開來當作討論、預演報告場所的會議室裏哀號不已:「我們可以回家了嗎?」

  「應該差不多了,我再核對一下這幾份報表,就……」牛世平沒有抬頭,繼續埋首文件中。坐在會議長桌另一頭的他已經脫去西裝外套,松了領帶,卷著袖子,濃眉俊目的臉上,也籠罩著疲憊。

  他嗓音略微沙啞,還沒講完,就又聽見手下們哀怨的呻吟,於是有些詫異地抬頭:「現在幾點了?你們都要陣亡啦?」

  「我們都已經為公司捐軀了。」他的特助趴在會議桌上、堆得半天高的卷宗旁邊嘆氣。「各位有沒有看過隱形眼鏡戴太久拔不下來的慘況?你們一人給我一百塊,我馬上表演給各位看。」

  「捷運最晚一班是幾點?我叫無線出租車可不可以報公帳?」秘書一身窄裙套裝也已經開始發皺,淡粧早就掉光了,頭發用橡皮圈隨便扎起來,眼睛底下兩個黑眼圈卓然可見。「老板,你如果要睡在辦公室,請便,我們女生要回家卸粧睡覺洗澡啦,現在都十二點半了……」

  「這么晚了?」牛世平這才醒悟,他找了半天才找到脫在西裝口袋裏的手表,一看之下,趕忙說:「那你們趕快回家吧!要不要請司機順路送?」

  「司機在三個小時前就已經下班了。」秘書很哀怨地提醒。

  「喔,那去叫車,可以報公帳啦。」牛世平伸個懶腰。「我是可以順路送你們,不過我大概還要……一、兩個小時才走,你們要等嗎?」

  「不用了!我們自己走!謝謝!」秘書跟特助領旨,逃命似的奪門而出。「老板明天見!」

  待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之後,牛世平起身出門,回到自己辦公室,用附設的小洗手間洗了把臉,提振一下精神。

  他們這些空降部隊、所謂的企業接班人呢,在公司裏面受到的壓力,絕對不是平常人所能體會想象。當然把這些完全拋諸腦後,歌舞升平、絨桍現世的人不是沒有,不過,卻不是他們。

  再怎么說弘華集團也已經屹立商界數十年了,對於子弟的訓練與栽培,都不遺餘力,非常嚴苛。而不只家中長輩有殷殷期許,外界的批判目光也從來沒有放松過。

  牛世平個性雖然爽朗外向,對於這些由四面八方而來的壓力,依然常常必須咬緊牙根,逼迫自己發揮出百分之一百,不,甚至是百分之兩百的潛能,以達到要求,讓大家都滿意。

  看似樂天、遊刃有餘的他,很多時候,其實也會覺得累,想要喘口氣……就像現在。

  可是他不能離開這問辦公室、這幢氣勢恢弘的大樓。兩天後的董事大會將是一年以來的重頭戲,三個事業部各顯威風,誰都不能輸給誰。在三個事業部負責人之中,牛世平年紀最輕,也是唯一的國王人馬,旗不管轄的範圍,又是董事們不熟悉的各項業務、子公司。他的責任也很沉重。

  看看表,已經接近淩晨一點。牛世平苦笑,疲倦地揉了揉太陽穴,卻忍不住又翻找出手機。

  拼著被罵到狗血淋頭的危險,他也要打個電話。這一陣子忙到無法分身,好幾天沒看到她了,連她兇巴巴罵人的脆甜嗓音,都令他好想念……

  金爽店裏的電話響了二十聲都沒人接,應該是關門打烊了。他遲疑了一下,改打住處電話。

  睡意惺忪的嬌懶嗓子來接電話。她似乎還沒有搞清楚狀況,牛世平問了幾句,她都以「啊」「喔」「嗯」等單字回答,顯然是睡到一半被吵醒,還迷迷糊糊的。

  「老板娘,妳已經睡著了?」牛世平想象那雙鳳眼睡意朦朧、臉蛋漾著紅暈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就上揚。

  真想看到她……

  「對……」

  「妳作夢了嗎?有沒有夢到我?」牛世平大膽詢問,帶著低低的笑。

  「呵呵。」田可慈已經清醒了幾分。半夜被電話擾醒的惱怒馬上蓋過睡意,讓她清清喉嚨,冰冷響應:「有。」

  「真的?」牛世平聞言心喜,快快追問:「夢到什么?跟我說。」

  「我夢到……我們在金爽的廚房。」

  「然後呢?」

  「你站在我旁邊。我正在燒水。」田可慈掠了掠披散的頭發,一個字一個字咬牙切齒地說:「水燒開了,我就把水壺從瓦斯爐上拿起來,然後重重的放在你的手上,把你的手燙成像可麗餅皮那樣薄薄的一片!你高興了吧!牛先生!」

  牛世平哈哈大笑起來。「我還以為妳睡迷糊了,不知道我是誰呢!」

  「會在半夜一點打電話吵我的混蛋,還會有誰!」田可慈氣得想捶枕頭。

  「不一定吧,妳的學長不是也常常打電話給妳嗎?」

  「學長才不會半夜打……」田可慈反射性的駁斥之後,醒悟到她又被套話了,當下惱羞成怒:「你胡說什么?你怎么知道學長打電話給我?又關你什么事?」

  牛世平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憑他這種在商場上混得風生水起的人,難道不知道什么叫知己知彼嗎?

  「好吧,妳不想說就算了,我只是想跟妳講幾句話而已。」大概是疲倦的關係,也可能是時間真的晚了,牛世平輕笑著沒有戀棧。「妳快回去睡吧!我忙完這幾天,再去金爽幫妳的忙。」

  「你……」好一陣子沒見到他,田可慈絕對不會承認自己其實有點挂念。不過,她聽得出來牛世平嗓音低沉還略啞,雖然口氣輕松,但顯然是很疲憊了。她忍不住問:「你還在忙?都這么晚了。」

  「嗯,董事大會比較麻煩一點,不過後天就結束了。」牛世平閉著眼睛,往後仰靠在寬大辦公皮椅上。「我今天看到基金會送上來的草案。妳記得我跟妳提過這件事嗎?上次妳下跟我去吃飯,跑去跟別人約會,就是要談這個案子。過一陣子想請妳幫忙。」

  「智障兒童的那個項目嗎?」

  講到工作相關的事情,田可慈就比較正色了,她揉揉眼睛,探身過去打算開床頭燈時,一個不留神,重心不穩,從床的一側滑了下去,咕咚一聲跌在地板上,嘩啦啦把被子、枕頭都帶下來,發出一堆噪音。

  「啊!」她慘叫一聲。

  「老板娘,妳沒事吧?」牛世平在這頭又要笑,又要慰問:「妳摔到床下了?有沒有受傷?」

  田可慈坐在地板上,一片混亂中,揉著摔疼的手肘、膝蓋,一面恨恨咒罵起來:「都是你害的!討厭!」

  「好好,對不起,都是我的錯。」牛世平愉悅承認,壓低聲音忍笑說:「摔到哪裏?嚴不嚴重?很痛嗎?我幫妳親一下就不痛了。」

  「牛世平!」田可慈一張俏臉已經燒紅,她氣憤嬌斥:「你再亂講話,我下次真的會把熱水澆到你頭上!」

  「唉,我是很認真的,妳為什么老覺得我在亂講話?」牛世平低低哂笑,嘆口氣,決定放過她:「好吧,妳快回去睡覺,我明天再跟妳說基金會的事情。祝好夢……嗯,祝妳會夢到我。」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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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象小學生交功課一樣,交完以後就天寬地闊了。牛世平終於在董事會上面報告完畢。壓軸的他以絕佳的口才與敏捷的反應,博得在座各董事的讚許認同,也讓為期兩天的董事大會圓滿畫下了句點。

  走出大型會議室的時候,壓力頓去,他覺得全身的骨頭簡直像是統統變成紙做的,一扯就會散掉,還輕飄飄的,大力對他吹一口氣就會飄走似的。

  結束了!終於完成了!他自由了!

  接下來當然是在自家飯店的餐會。燈影輝煌,美酒佳肴,這些看著他長大的叔伯長輩們,一反在會議室裏頭嚴肅逼人的態度,幾杯香檳或威士忌下肚,談笑聲都大了起來。

  「世平啊!你表現不錯,不錯。牛董真是虎父無犬子!」年屆七十的資深董事兼黨國元老猛拍著牛世平寬厚的肩,笑聲震耳:「你爸媽應該很放心啦!不過人家說成家立業,你要加油啊!你表哥都結婚了,下一個就輪到你啦!」

  牛世平只是笑著點頭,沒有答腔。

  「我跟你說,我孫女啊,說漂亮是沒有,說聰明也還好,不過人乖乖的,你如果不嫌棄,就認識一下嘛!怎么樣?」大老還是猛拍他,顯然有點酒意了。

  「顧老別這么客氣,您孫女又漂亮又有氣質,這大家都知道啦。」又有人過來湊趣,加入話題:「不過這都要靠緣份啦!世平,你有機會就要多認識認識,積極一點,看你這樣子應該很會追女孩子才對,怎么會到現在身邊都沒有女朋友?」

  「我要追,也得人家願意才行,這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情。」牛世平很無辜地說。他在這些尊長面前,也只有永遠被當小輩的份,管你今天功成名就,手底不管理多少人都沒用。

  「你喜歡哪家小姐,只管說,趙叔叔幫你的忙!」

  「不用哪家啦,就我孫女,你就約她出去吃個飯看電影,我做爺爺的保證沒問題啦!」

  牛世平面對這樣的熱情與關心,只是一個勁的微笑點頭。到好不容易開始上菜了,他才得以脫身,悄悄往門口移動。

  「老板!你不能走!」他的秘書發現了,簡直聲淚俱下:「主桌上面都安排好了,你一走,那個位置空下來怎么辦!」

  「不會有人注意到啦。」牛世平輕笑著說,漫不經心。

  事實上,他的心早就已經不在這裏了。

  他要去……

  「你上哪去?」他在走廊上與一部的副總胡駿傑擦身而過。濃眉微鎖,一向帶點憂鬱氣質的胡駿傑叫住他,略帶困惑地問:「不是要入席了?」

  「我有點事。」牛世平對他展開爽朗笑容。「要去找你們劉醫師的閨中密友。有事情你幫我cover過去吧。拜托了。」

  「哦!」胡駿傑恍然大悟。隨即又皺眉:「有這么趕嗎?不能散席再去?」

  牛世平狡猾一笑:「你說呢?總不能你自己幸福美滿,就覺得別人都不用急吧?何況,再怎么說,劉醫師也是我跟老板娘幫了大忙,你才能……」

  「你去,快去,我沒有意見。」胡駿傑舉起雙手做個投降狀,決定不再多嘴:「有什么事我會幫你看著。不送。」

  牛世平還不罷休。「你不祝我好運嗎?」

  「追田可慈,你確實需要一點好運。」胡駿傑瀟灑一笑,略偏頭往富麗堂皇的宴客廳望望,低聲說:「你要走就快點走,連董他們在看這邊了。」

  牛世平收到警告,立刻行動:「那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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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飆到半山上,牛世平停妥車,進了好一陣子沒過來的金爽茶藝館,只有黎樺在桌間來去收拾,另一個人兒卻不見人影。

  黎樺連話都懶得多說,看了他一眼,下巴往廚房方向一揚。

  愉悅地進去尋人,卻發現田可慈在講電話。靠在流理臺旁,從側面看過去,可以看見她被烏亮發絲遮去大半的臉蛋,挺秀的鼻子,柳眉微蹙,有點煩惱似的響應著:「可是學長,我不知道……對,上次我是這樣說,不過……啊!」

  略涼的唇在粉嫩頰畔蜻蜒點水般啄吻了一下,她被突如其來的偷襲給嚇得叫起來,忙忙對電話那頭的沈至康解釋:「沒事,沒事,我只是……剛剛看到一只大老鼠。」

  鳳眼怒睜,瞪著那偷香成功的大老鼠,正衝著她笑得好得意,田可慈空出一只手撐著他寬厚的胸膛,用力推開一臂之遙,用口形無聲地警告他:「走開啦!」

  牛世平才不管,好一陣子沒看到她了,加上她現在沒有抵抗能力,如果他不趁機親近一下,那太陽才會打西邊出來。

  所以長臂伸展,從後往前環住眼前人兒纖腰,讓她背靠在自己胸口。清淡的香氣傳來,他深深呼吸一口,滿足地吐出長氣。

  「可惡……」田可慈又氣又急,掙扎半天卻毫無用處,那鋼鐵般堅硬的胸懷溫柔但堅持地困住她,已經冒出點點胡渣的剛硬下巴在她額際搓揉,清爽的男性氣息環繞,那么親昵而寵溺。

  她的血液加速奔流,全身都開始發燙,尤其臉蛋更是燒得像要著火。惱得跺腳。

  「不是,學長,我不是在說你。我是……不,不然我們改天再說……我……要去打一下老鼠。」

  匆忙按掉電話,便被牛世平接了過去,手臂伸得高高的把電話放到櫃子上面。

  牛世平低頭,看著轉過身來、俏臉嫣紅、怒氣衝衝的美人兒,在自己懷中張牙舞爪:「你發什么神經!我在講電話耶!放開我!你以為你在幹什么!」

  「我只是很想妳呀,老板娘。」笑吟吟說完,他雙臂一用力,擁得更緊。

  「想你的大頭鬼……」

  話還沒說完,帶笑的薄唇已經貼上那含怒的紅菱,把氣急敗壞的嗔語都吞沒。

  田可慈只覺得一陣暈眩,心跳兇猛得彷佛要震破胸口。

  廚房裏,只聽見燒著水的瓦斯爐發出輕微嘶聲,以及漸不規律的輕喘,交織成曖昧又旖旎的氛圍……

  淺嘗即止,牛世平很紳士地放開那紅潤甜蜜的芳唇。額抵著額,他凝視那雙線條優美,眼尾微微上揚,此刻氤氳著迷亂薄霧,和一絲慌亂的美眸。

  「你不能這樣……」她咬住唇,抗議。

  「為什么不行?我每天都在想妳,妳該知道的。」他則是輕笑著響應。大手遊移到她的後腦勺,輕輕用力,把她滾燙的臉蛋按在自己肩頭。

  密密緊擁,窈窕溫潤的嬌軀緊貼著剛硬扎實的線條,心跳相印,氣息糾纏……

  電話又再度響起,無線話筒被放在櫃子上面,盡責地用鈴聲提醒店主接聽。不過,店主的腦袋此刻像被強風刮過的稻草堆一樣,正一片混亂中,何況,擁著她的雙臂霸道地不讓她動彈,低沉嗓音在她耳邊恐嚇:「一定又是妳那『學長 打的。不準接!」

  開什么玩笑,他布局這么久,在她身旁做牛做馬這么久,用盡心思,死皮賴臉黏到現在,半路居然殺出個沈至康!

  表面上雖然笑嘻嘻的,但光看著她跟沈至康講電話的模樣,就讓牛世平覺得一股悶火在肚子裏狂燒。

  一向舒爽大方,開朗自在的牛世平,也有這樣一天。

  「你憑什么不讓我接?」田可慈才不會乖乖聽命,她已經從頭昏腦脹的狀態中恢復過來,咬牙掙扎:「你……發什么神經!放開我!我要接電話!」

  「不準!」

  「你沒有權利……唔……」

  不管有沒有權利,牛世平毫不猶豫地,讓她完全無暇接電話。

  「妳到底把電話拿去哪裏!」黎樺被鈴聲搞得快瘋了,她衝進廚房質問:「水電師傅要打來聯絡明天修屋外……喔,在這裏。」

  完全無視於糾纏的兩人正火熱擁吻,黎樺面無表情地找到被放在櫃子上面的無線話筒,自顧自的接了,一面走出去一面響應:

  「金爽您好。田小姐?她正在忙,沒空接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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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世平逼得愈來愈緊了。

  他不再甘於一個普通好朋友的角色,每次來到金爽,總是前前後後的跟著田可慈轉,也不管旁邊有多少人在注意。就連沈至康或蘇佩佳等敏感人物在場時,也照黏不誤,每次都弄得田可慈雪白的瓜子臉陣陣發燙。

  憤怒地瞪他或罵他,也只能獲得好開心的傻笑響應,笑得田可慈耳根子發辣,又尷尬又心慌,簡直想要找個地洞鑽。

  她可是氣勢泱泱、英明神武的田可慈啊!居然被塊牛皮糖黏得快要喘不過氣來,尤其當他在廚房逮到她,四下又無人的時候,她真的每次都……喘不過氣。

  當然,是因為某些……曖昧的理由。

  「我看牛先生真的很喜歡妳。」沈至康曾經這樣說。不只他,就連蘇佩佳也一樣,已經親眼看見好幾次,那位高大英俊的牛世平,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他的佔有欲和迷戀。對待其它人都大方客氣,禮貌周到的他,看著田可慈的時候,簡直像是在看一塊蛋糕一樣,好象下一刻找到機會就要一口吞掉似的。

  田可慈又無奈又生氣,甩也甩不掉;心慌意亂,幾乎六神無主。

  「可慈,妳真的喜歡他嗎?」電話中,沈至康用很了解的語氣,溫文詢問:「我總覺得,妳好象很猶豫的樣子。」

  學長總是這樣睿智,田可慈煩惱地嘆口氣。「我……」

  結果沈至康也嘆了一口氣。「我也沒有什么立場講妳。我跟佩佳……也是這樣撲朔迷離。我覺得,她還在等待更好的對象,我似乎配不上她。」

  「學長,你是一個很好的人,絕對不要覺得你配不上誰。」田可慈好不容易可以從自己的混亂中脫離出來,得到喘息的機會,她認真地幫沈至康開解著:「你們已經分開這么久了,當然要花一點時間重新適應彼此吧?」

  「我不知道。我有時候覺得跟她之間進行得很不錯,有時候又覺得,她離我很遠。」沈至康苦笑。「我跟她,反而不像跟妳這樣,可以無話不談。我常常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很讓人迷惑。」

  「感情總是這樣的,最親近的人,反而最看不清楚。」田可慈一副專家口吻。

  「這應該是因為愈在乎就愈容易膽怯吧。」

  「是啊。」沈至康同意。「好了,我該下車了,我們再聊?」

  「嗯,學長再見。」

  挂了幾乎每天都會接到的深談電話,田可慈長長吐出一口氣。安靜的捷運車廂裏,乘客們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情。,或打瞌睡,或低聲講手機,或看著書,沒有人注意到她的茫然與嘆息。

  怎么會弄成這樣一團混亂?

  牛世平已經夠令人心慌意亂,而沈至康的電話又每天報到,雖然談的都是他與蘇佩佳之間的事情,感覺上沈至康對蘇佩佳是一往情深,但他又何必一直打電話找她?

  她望著自己的膝蓋,以及擱在上面、緊握著手機的右手。

  今天開始,她得去弘華底下的基金會幫忙,每天三個小時。這是很久以前就答應的,也是牛世平死皮賴臉勒索來的結果。只是現在,她簡直舉步維艱。

  可以預見的是,她要見到牛世平的機率與時間又大幅增加了。光想到這件事,就讓她緊張起來。

  好象順理成章地,大家都認為他們該在一起,也都知道牛世平從一開始,就是有計畫地在接近她。只是,在內心深處,她還是非常不確定。

  有個小小的聲音,一直在低低叮嚀著她什么,只是,她還聽不清楚。

  列車到站,田可慈隨著人群下車,一路走出捷運站,來到恢弘的弘華總部大樓樓下。抬頭一看,刺眼的陽光被玻璃帷幕反射,讓她幾乎睜不開眼睛。

  進了那氣勢驚人的挑高大廳,走在深色大理石鋪成的地板上,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田可慈居然有點想轉頭逃走。

  一位長相溫婉大方,年約三十左右的女性一看到她,就迎了上來。微笑招呼:「田小姐嗎?我是牛副總的秘書,我姓孫,奉命在這裏等妳。請跟我來。基金會的辦公室在十六樓,我帶妳上去。」

  「謝謝妳。」田可慈也客氣地響應。「牛……副總呢?」

  「他正在開會。大概要開到中午,所以讓我來接待妳。」孫秘書親切解釋。

  在專用電梯裏,田可慈忍不住好奇:「孫秘書,妳怎么一眼就認得出我?」

  孫秘書看著面前輪廓古典細致,膚光勝雪,眉宇間還帶著一絲英氣,杏眸卻透出疑惑的美麗女子,微笑說:「喔,這個嘛,我們其實之前就見過,妳陪老板出席過不少應酬或宴會,像上次慈善音樂會,我就有看到妳。只不過老板都沒有介紹而已。」

  「老板?」

  「對啊,我們都這樣稱呼牛副總,是他規定的。」孫秘書笑吟吟回答。

  不知道為什么,田可慈的耳根子又開始辣辣的。

  孫秘書帶著她來到基金會的辦公室,裏面靜悄悄的。

  「基金會的人上班時間都很自由,大概等一下才會進來。妳的辦公桌在這邊。還有,這些是這次項目的相關文件,請田小姐先看一看。」孫秘書看看表:「我還有事,那我先走了,妳有任何需要,請不用客氣,直接撥分機給我,或是找外面秘書部的人詢問就可以。」

  待孫秘書走後,田可慈才覺得自在了一點。她開始閱讀項目的相關文件。這次她要幫忙籌畫婦幼節的活動,包括智障兒的音樂會和募款餐會等等。她一面看,一面才發現,這個基金會的規模還頗大,參與相關活動也有很多年了,其實還滿上軌道的,她應該就是負責聯絡跟敲定場地時間流程等等就可以。

  她看得專心,沒有注意到有人已經進來了。來人是一位中年婦人,大約五十歲左右,穿著輕便的長褲和便鞋,提著一壺熱水,一手還拿著抹布。看見站在辦公桌旁邊翻閱文件的田可慈,楞了一楞。

  「小姐……」婦人遲疑地問:「妳……是……哪位啊?要找誰?」

  「喔,我是來幫忙基金會工作的。」田可慈被突如其來的問話嚇了一跳。她放下文件,趕快回答。

  「哦!」婦人恍然大悟似的說:「是新聘的吧?您貴姓?」

  「我姓田。」

  「田小姐啊,妳要不要喝茶?」婦人把茶壺放在辦公室角落的小桌上,開始擦桌子,一面問:「這邊有很多茶包,妳自己來選。」

  「不用了,謝謝,我喝開水就好。」

  田可慈自己就在開茶藝館,對於外面的廉價茶包,一向敬謝不敏。她走過去找個杯子想喝熱水,然後有點驚訝地發現,小桌上的茶包都是英國Whittard出品的高級紅茶或水果茶包,她忍不住說:「這些茶包……」

  「聽說大吉嶺很好,不過我最喜歡早餐茶。」她和氣地說。「一早如果能喝上濃濃的一杯,感覺會很有精神!」

  婦人一面閒聊,一面把辦公室裏的四張辦公桌都擦幹凈了,走回來時,發現田可慈衝了兩杯茶。

  「妳一個人要喝兩杯?」婦人質疑。

  「啊?妳不是說妳最喜歡早餐茶,喝一杯會很有精神?」田可慈也一楞。

  婦人好象被嚇了一跳似的盯著田可慈看,然後笑了,笑容爽朗:「是啊,我是很喜歡。」

  「那我們一起喝吧。」田可慈也笑了。

  濃香的熱茶和友善的員工,讓田可慈來基金會上班的第一天,愉悅地開始了。


第七章

 在基金會工作的日子,其實滿愜意的。

  她一直到親身體驗之後,才知道原來牛世平真的很忙。就算她的辦公室就在他的樓下,她要看到他的機會也不是那么多。

  弘華總部大樓搭電梯都要用識別卡,主管專用電梯更不是普通員工能搭的。十六樓以上壁壘分明,戒備森嚴,出入都有安全人員虎視眈眈。十七樓是三個副總加一位董事長特肋的辦公室,十八樓則是總經理和董事長的勢力範圍,根本不是閒雜人等能上去閒晃的。

  要看到牛世平,就得等他自己出現。不過他通常都進來看一下,講兩句話就得走,否則,不是電話跟著響,就是秘書或助理追著跑。

  在茶藝館以外的地方看見他,感覺居然那么不同。

  在茶藝館時,牛世平一向都親切爽朗,有如鄰家大男孩一樣,卷起袖子就幫忙收拾、擦地,跟黎樺閒聊,陪偶爾被劉萱帶來的小晴玩……

  可是,在這裏,辦公室與辦公室之間,他穿著熨貼西裝的瀟灑身影,與同事或手下低聲討論著工作的專注神態……都令人產生「這真的是同一個人嗎」這樣的疑問。

  只有在抬頭看見田可慈時,他展開的笑容,和眼眸中閃動的熱烈光芒,才能讓她覺得熟悉。

  雖說如此,她還是常常被他逗得心慌意亂,恨不得把手邊的筆或釘書機對著他丟過去。牛世平也不用做什么,只對著她笑,什么也不說,那樣就夠曖昧的了。會讓剛好也在旁邊的閒雜人等嘴角都開始扭曲,想會心微笑又不敢,只好禮貌地別開視線,讓老板繼續跟田小姐眉目傳情。

  除了這個以外,那些集團裏的大人物,偶爾經過,不管平常態度再高傲或嚴格的秘書小姐或員工們,都會戰戰兢兢小心翼翼,低眉斂目,目送他們走過的,卻因為牛世平的關係,這些大人物對田可慈都很和顏悅色。

  比如說掌握整個集團執行實權的連總經理啦,不太愛理人的聶副總啦,等閒不開金口的胡副總等等,遇到田可慈,總會閒聊數句,最少也會點頭招呼。反倒是一些秘書或主任等等,對於這位身分似乎有些特殊的田小姐,總不給太好的臉色。

  田可慈不太在乎這種事,反正她只是來幫忙,這個活動結束之後,就可以離開了,心中還暗自慶幸,不用在這種爾虞我詐、人事復雜的環境中討生活。小小茶藝館雖然不賺什么錢,但也還活得下去,跟阿樺兩個人忙得清清爽爽,不開心就關門休息,這樣實在也沒什么不好,只不過不能賺大錢而已。

  賺大錢又有什么好呢?看這些人每天忙成這樣,牛世平有時候連吃飯都沒時間吃。而正經吃飯的機會也不多,若不是應酬,就是一面開會,實在辛苦。

  這些感觸,田可慈無人可說。跟熟識的人如劉萱或黎樺講,不好意思,而且大家都忙。跟不熟的人更沒什么好說,看來看去,她比較能聊的對象,居然是常打電話來的沈至康。

  他們有多常聊呢,已經到連辦公室負責打掃雜務的那位太太都知道了。她偶爾會在擦桌子或整理回收紙張時,用好奇的口吻問剛剛挂電話的田可慈:「妳男朋友啊?每天早上都看到妳跟他聊很久。」

  田可慈有點煩惱地嘆口氣,搖頭。「不是,只是普通朋友。」

  「那怎么天天打?還都講很久。」

  「他……」田可慈坐回辦公桌前,翻著桌上待處理的文件。本來不想多說的,忍了一下,卻忍不住反駁:「他只是跟我閒聊而已。已經認識很久的朋友了。」

  「男人哪會天天打電話給女人,只是為了要閒聊?」打掃的太太笑瞇瞇的:「田小姐長這么漂亮,有很多人追,這很自然啊!妳不用不好意思,我不會告訴牛副總的。」

  聽到這裏,田可慈的瓜子臉脹紅了。她簡直有點結巴:「我……他,他才不是在追我!」

  「牛副總?他沒追妳才怪!我們又不是沒有眼睛,大家都看得出來啦!」打掃太太老神在在的微笑說。

  田可慈又尷尬又羞窘,對這樣坦率的說法幾乎無法招架。「我是說,剛剛打電話的那個,我學長,沒有在追我!」

  打掃太太笑得更厲害:「那妳是承認我們牛副總在追妳?」

  又被套了話,田可慈被一股似曾相識的羞惱給激得面紅耳赤。

  承認就承認嘛!現在都這個樣子了,還能不承認嗎?

  他的吻和擁抱,總是那么親昵而甜蜜,溫柔卻堅持。她就算抵抗,也毫無阻擋的實際功效。

  何況,就算騙得了所有人,她也騙不了自己--被他熱烈的視線鎖定,望著他好看卻傻氣的開朗笑臉,被他堅硬強健的雙臂擁在懷中時,那種身為女人,被追求、嬌寵的感覺……每當想起,總讓她從身體的最深處,開始產生溫暖的戰栗,隨著加溫的血液,循環到全身。

  甜美而心慌,矛盾中帶著些許羞赧,這樣的心情,是無庸置疑,不會錯認的。

  可是……那她還在跟沈至康攪和什么呢?

  是不是在逃避,逃避那種一顆心不受自己控制,被操縱在另一個人手上的陌生恐慌?

  還是,她始終有那么一絲絲介意,介意沈至康曾經頭也不回地選擇另一名女子?留下的難堪,事隔多年,雖然不願承認,卻依然還沒有完全逝去?

  一向俐落明快的她,居然也有這樣說不清、道不明的時刻?

  「田小姐?田小姐!」打掃的太太已經整理完畢,連叫好幾聲,尷尬到簡直要把臉蛋埋進面前文件堆裏的田可慈才抬起頭。「有人找妳喔!」

  田可慈很訝異地看著與打掃太太擦身而過,娉娉婷婷走進基金會辦公室的人。

  一身高雅的米色套裝,披著一頭直亮長發,來人正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妳怎么會……在這裏?」田可慈瞪著眼前人。

  「來看看老同學,值得這么驚訝嗎?」蘇佩佳笑了笑,優雅自信地走進來。她安靜的打量了一下這問裝潢簡單大方的辦公室,然後轉過身,盯住田可慈,嘴角揚起輕笑:「在這么大的地方上班,妳穿得比秘書或接待小姐還樸素,真性格。」

  看著光鮮亮麗,自信又優雅的舊日同窗,田可慈只覺得一股氣堵在喉頭,好象突然暫時失去了語言能力。

  不過,她很快恢復。揚起臉,田可慈反問:「請問妳到底有什么事?」

  「也沒什么,只是我剛好過來跟他們公關部拿點資料,就順便上來一下。」蘇佩佳順手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閒閒問:「妳這工作是牛世平介紹的吧?倒是很方便嘛。」

  「關妳什么事?」田可慈根本不想多解釋,她起身走到門邊,很不客氣地拉開沉重木門,做出送客的手勢。

  「喔,我不受歡迎嗎?」蘇佩佳輕笑。「已經中午了,我還以為可以叨擾一頓午餐呢,弘華總部大樓的餐廳可是很有名的,我慕名已久,沒想到妳這么小器。還是怕我打擾妳跟牛世平的午餐約會?」

  「請不要隨便造謠!什么午餐約會?」田可慈不客氣地說:「我來這裏是來幫忙基金會做事的,根本不會看見忙得要死的牛世平,妳不要……」

  「……我是很忙沒錯,不過偶爾還是有空跟美女吃頓午飯。」愉悅爽朗的嗓音在門邊突然響起,把田可慈嚇了一跳。

  一身整齊西裝,英俊得教人氣息一窒的牛世平正站在那兒,笑吟吟盯著一臉驚訝的田可慈。

  今天的不速之客真多!田可慈傻眼。

  不過反應迅捷的她,略一定神,很快做出響應:「真巧。這裏剛好有個大美女。你跟蘇小姐去吃飯吧。她正好在說想試試看這邊的餐廳。」

  牛世平還是微笑,眼神卻很認真,盯著田可慈看,好象在研究什么似的。

  「我說的是妳。」半晌,他才低聲說。

  「哈 ,沒想到真的遇到你。」蘇佩佳笑著走過來,熟稔地打招呼:「一起吃午飯怎么樣?」

  「好啊,老板娘妳一起來。」牛世平親切響應,一伸手,抓住正要從門邊開溜的田可慈。「我的會議剛好取消了,到一點以前都沒事,讓我作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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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廳裏,絡繹不絕的用餐人潮,從各級主管到被招待的外賓,都對這一行三人投以好奇的眼光。跟牛世平打招呼的人,更是趁機細細打量他身邊的女伴。

  態度大方自在,打扮時尚又有氣質的蘇佩佳,反而更像牛世平的正牌女友。她嘴角始終帶著一絲適宜的笑意,對於周遭投來的視線,顯得那樣理所當然,看得田可慈忍不住想翻白眼。

  這女人清清楚楚的很享受這一切特殊的矚目與注意力,只差沒在額頭刻上「母儀天下」四個字。誰到了她身邊,都當場降級變成宮女一名。

  她曾經被這樣的光芒給刺傷過。傷痕猶在,蘇佩佳又總是有意無意地要提醒她兩人之間的差距。田可慈只覺得不耐煩。

  認識這么久了,兩人絕對不是朋友,但田可慈對於蘇佩佳的了解,搞不好還勝過對張媛婷的。就像此刻,三人已經坐下來準備用餐了,她可以清楚看見,蘇佩佳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面前香氣四溢的味噌烤鮭魚套餐上。

  「請用啊,不要客氣。」牛世平親切招呼著,又靠過去對田可慈笑說:「老板娘,趕快試試看好不好吃。如果金爽想要供應這道菜的話,我可以幫妳去問到做法喔,這個大廚我認識。」

  「免了,多謝。」田可慈自從開始在弘華大樓工作,知道牛世平的手下都怎么稱呼他之後,對於「老板娘」三個字有著莫名的敏感,尤其是當牛世平那么自然又親昵地叫她時,總讓她毫無辦法地心跳加速。

  此刻她絕對不想在蘇佩佳面前露出窘態。所以警告似的瞪了牛世平一眼,要他節制一點。

  牛世平才不管,他好不容易有機會跟田可慈一起吃飯,雖然同桌還有一位不速之客,不過他已經夠愉快了。所以一直逗她講話,視線也始終鎖定那張細致古典中帶著一絲叛逆倔強的瓜子臉。

  蘇佩佳冷眼看著兩人的互動,很快地衡量出自己的份量。她聰明地不多說,也不打斷他們的低聲交談,只是含笑品嘗著餐點,偶爾問幾個問題。

  一直到吃完飯,餐廳體貼地送上特別準備的飲料與水果時,蘇佩佳才以一個財金投資相關話題,得到牛世平的注意力。

  「沒想到蘇小姐對現今市場有這么深入的了解。」牛世平誇獎著:「我們雜志的財金專欄,應該請蘇小姐來主持才對。」

  「哪裏,只是一點皮毛。還要跟牛先生討教。」蘇佩佳矜持地微笑,用餐巾優雅地印了印嘴角,吃了一頓飯口紅依然光鮮完整,田可慈只能說佩服她。

  「沒問題,有什么想知道的,請問。不過要麻煩蘇小姐手下留情,不要寫出來,要不然我們公關部門會有意見。」牛世平輕松地說。

  蘇佩佳微微變色。「難道你跟人講話都這么小心嗎?我看起來這么不值得信任?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蘇小姐不要誤會,這只是例行公事。總是要先講一下,免得往後有什么事情……這叫有備無患,對不對?老板娘?我的成語有進步吧?」

  英俊臉上洋溢著得意的笑,牛世平傾身,對著一臉無聊、好象恨不得下一秒就站起來走掉的田可慈邀功。

  「有,進步很多。恭喜。」牛世平猜得沒錯。已經悶到快爆炸,把附餐的果汁端起來咕嘟咕嘟喝完,放下杯子就想離席的田可慈站了起來。「兩位慢聊,我先走了。要趕回去幫阿樺開店。」

  「不急,我等一下可以送妳一程。」牛世平一伸手,迅速握住田可慈的腕,笑吟吟的使了點力,不讓她掙脫。

  一站一坐,手卻緊緊相握,附近用餐的人們都忍不住投以好奇的眼光。

  美麗的鳳眼燃燒憤怒。「你幹什么?」

  「坐嘛。陪我一下。我好不容易有空耶。」牛世平毫不掩飾他的親昵,握著纖纖玉手,衝著她直笑,好象小男孩一樣的燦爛笑容讓人心軟,也讓人……心慌。

  拉拉扯扯的實在不好看,田可慈只好很不甘願的重新坐下。

  一抬頭,便看見小桌的另一端,那似曾相識的眼神。

  帶著一絲嫉妒與不甘,還有,閃爍著掠奪的決心。

  幾年前,在那個安靜的文學院裏,老舊而典雅的走廊上,溫暖的春日下午,她曾經看過這樣的眼神注視著她,以及身旁的學長。

  她們在某些程度上是相似的。都不服輸,只是,有著不一樣的表現方式。

  田可慈面對挑釁會嗤之以鼻,掉頭而去。而蘇佩佳,她會正面迎戰,甚至,主動出擊。

  奇怪的是,面對男人,她們的態度,似乎……也是如此。

  這算是一種巧合,或是模式呢?

  蘇佩佳也望著她,好象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嘴角勾起帶點嘲謔的笑意,眼神認真,好象在宣告著什么決心。

  田可慈只覺得有點發冷。大概是餐廳裏面空調太強了。

  手心卻微微出汗。

  牛世平一直握住她的手不肯放,此刻更是趁機大佔便宜。一面跟蘇佩佳閒聊,手上也沒閒著。十指交纏,拇指還不安份的在她手背摩挲,略粗的觸感,讓她敏感地覺得有股熱潮,從手上直燒到全身,還火辣辣地燙上臉頰。耳根。

  忿忿抬眼,正要瞪他的時候,牛世平也轉過臉來,很快對她笑笑。然後又回去跟蘇佩佳繼續討論關於弘華集團旗下各出版事業的目標與現況。

  微笑如此溫和,帶著些許安撫的意味,讓她從看見不請自來的蘇佩佳後所產生的惡劣心情,突然在一瞬間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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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送走蘇佩佳,坐在牛世平開的豪華德國房車上時,田可慈還是沒怎么開口,任由牛世平握著她的左手。

  「自排車真方便啊。」看他沒有放手的意思,田可慈冷冷發言。

  「是呀。」牛世平興高採烈的同意。

  「你打算什么時候才放手?」田可慈終於放棄僵持,很受不了似的質問:「我的手又不是面團,你幹嘛那么用力捏!」

  「會痛嗎?抱歉抱歉。」他是乖乖放開了,不過放手前,還拉到唇際吻了一下才甘願。

  「你……」

  已經漸漸習慣他的死皮賴臉,不過像這樣,還是讓她雪白的臉蛋染上一層慍怒的紅暈。

  牛世平也下去管她,自顧自的開心著,興匆匆地宣布:「基金會的活動進展得不錯喔,我媽說等我爸回來,改天請妳吃個飯!」

  一聽到要見家長,田可慈差點沒暈倒。

  「誰要跟你爸媽吃飯!」她簡直想尖叫。「你瘋了嗎?基金會跟你媽又有什么關係?難道你手下員工誰表現不錯,你媽都要請人家吃飯?」

  「不是啊,基金會執行長就是我媽,雖然是挂名的,不過她可是創辦人喔。當然會關心一下運作的狀況嘛。」牛世平趁紅燈轉過來對她傻笑。「何況,妳又不是我的員工。」

  「我當然不是!」田可慈大聲說,卻在看見他饒有深意的笑意與凝視時,耳根子辣辣的別開視線,別扭斥責:「快開車啦!已經綠燈了你沒看見?」

  「那就這樣決定了,禮拜六,我爸從東南亞考察回來,就一起吃飯!」高高興興決定了,也不管身旁佳人的抗議。「我們去信華二樓吃日本菜好了。我媽很喜歡。還是妳想去招待所吃臺菜?」

  「你不能這樣隨隨便便就幫我決定!」田可慈還在掙扎。「我……我不喜歡這樣!我沒有心理準備啊!」

  牛世平揚起有點賊的笑意。「妳是基金會的工作人員,跟執行長吃飯,需要什么心理準備?還是……妳也承認,妳是我的……」

  「好,你可以閉嘴了。我只是不喜歡跟陌生人吃飯。」田可慈悶悶地說。

  真是反了反了,以前被她呼來喝去、毫不反抗的牛世平,現在只要簡單三言兩語,就可以弄得她面紅耳赤。到底該說是他以前扮豬吃老虎太成功呢,還是要說自己這只紙老虎已經被他看得透透的?

  牛世平也太姦詐了,抓到她的弱點,就毫不猶豫地順著竿子爬上來。偏偏所有人都以為她吃定他,殊不知這位牛先生已經漸漸扳回劣勢,兩人私下相處的時候,還常常是田可慈被整得臉紅心跳,又羞又氣呢。

  「陌生人嗎?」聽著田可慈拒絕的話語,牛世平還是輕松笑著,絲毫不以為意的樣子。他氣定神閒保證:「我媽跟妳一定會一見如故的,妳放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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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牛世平還真的沒說錯。

  軟硬兼施的結果,還搬出基金會活動這頂大帽子,田可慈再不甘願也得赴約。

  很紳士的牛世平堅持要去接她,硬是從金爽茶藝館把她劫了出去。一直到了飯店,田可慈還是一臉不愉快。

  「老板娘,妳笑一笑好不好?」牛世平牽著她的手,偏頭看她,眼裏都是寵溺笑意。「妳是不是很不想來?」

  「你說呢?」田可慈白他一眼。「我若回答『是 的話,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吃這頓飯?」

  「不行。」牛世平笑嘻嘻地說。「可是妳還是可以笑一笑吧?穿得這么漂亮,不笑的話就太可惜了。來,笑一個。」

  素凈大方的褲裝配上淡淡粧點,田可慈顧盼之間別有一番瀟灑的嫵媚。不過臉色開始愈來愈難看,瞪著那只開始不規矩的大手,隨著話聲,很厚臉皮地撫上她粉嫩臉蛋。閃了一下,沒有閃過,她感覺自己的臉在他掌中開始發燒。

  「你又動手動腳!」田可慈氣得想踩他。

  「電梯裏又沒人,有什么關係。」牛世平皮皮地說,他還很垂涎地盯著那柔潤紅唇,灼熱直率的眼光,讓田可慈腦中警鈴大作。

  「想都別想!我有擦口紅,你不能亂來!」田可慈趕快警告。

  「唉。」牛世平很惋惜地嘆了一口氣。「幹嘛擦口紅呢,妳的嘴唇顏色已經夠漂亮的了,我很想……」

  「牛世平!」田可慈受不了地制止,紅暈著小臉,死命瞪他。

  幸好電梯此刻已經到了二樓,叮的一聲徐徐打開。田可慈這才逃命似的快步走出電梯,一面深呼吸;心中一面祈禱她臉上愈飆愈高的溫度,可以在見到牛家父母之前降回正常。

  不管怎么說,今晚是來見他的父母。

  怎么會走到這一步呢?

  都是他連拐帶騙,又黏又賴的……

  牛世平含笑牽著她,來到貴賓室的門口。敲門進去,裏面已經有一對中年男女在座,已經開始喝茶了,旁邊有經理模樣的人物,必恭必敬地伺候著。

  兩人一進去,裏面那對長輩就抬頭看了過來。

  才一照面,田可慈就差點失聲叫了起來。旋即覺得頭暈目眩,簡直以為自己在作夢。

  「妳……妳……」

  男的也就算了,那位婦人,穿著輕便樸素衣著,完全沒有佩戴首飾,此刻捧著杯熱茶,笑著招呼:「田小姐,請坐啊,要不要喝茶?這邊也有英國早餐茶或大吉嶺,我剛問過了,是很不錯的茶葉,妳應該會喜歡。」

  田可慈滿臉都是不敢相信的表情,罕見地傻在當地,半個字都講不出來。

  「請田小姐坐啊!」穿著打扮也簡單到看不出身分的牛爸爸,此刻也出聲:「牛世平你在幹什么!還不招呼田小姐!」

  「她被媽媽嚇呆了啦。」牛世平笑著說,把呆若木雞的佳人帶到桌前,安排她坐下。

  這位牛夫人不是別人,正是在基金會辦公室,幾乎天天都可以見到的「打掃太太」啊!

  「你……我……」田可慈鳳眼大睜,瞪著牛世平,好半天才迸出一句:「你為什么沒有告訴我!」

  一向爽朗大方的牛世平,看看父母,又看看雙眼燃燒想殺人光芒的田可慈,有點尷尬地吞吞吐吐解釋:「是……是我媽一直吵著想先看看妳,我怕妳……」

  「牛世平沒這么認真追過女孩子,我已經好多次叫他帶回家來看看了,他都推三阻四的。我想大概是他沒用,追不上,所以我幹脆自己到基金會去看。」牛夫人說著也大笑起來。爽朗神態,跟牛世平簡直一模一樣。

  田可慈都快昏倒了。自己居然沒有發現!

  「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嗎?」田可慈忍不住低聲提出質問。

  「不是,不是。」牛世平舉手做個發誓的動作。「我保證不是。基金會真的是我媽負責的,她已經當執行長很多年了,她就是坐不住,平常沒事都會去打打雜什么的當休閒運動,這大家都知道!真的!」

  「就是我不知道。」田可慈冷冷說。她瞪著一臉無辜的牛世平。

  「田小姐不要介意。我們可以叫妳可慈吧?」牛父插嘴,雖然貴為董事長,卻一點架子也沒有。年過五十的他雖然眼角有著皺紋,頭發也開始有些灰白,不過精神奕奕,笑容也跟牛世平的一樣可親。「不要管牛世平了,我們先來點菜,聽說妳喜歡吃臺菜?盡量點,不用客氣,我也好久沒有吃臺菜了。來來來!」

  「好,謝謝,伯父伯母請。」田可慈暫時壓下一肚子的震驚跟怒氣。面對這么親切的兩位長輩,她要對牛世平發作也發作不出來。更何況,牛世平又用那種無辜得像小狗一樣的眼神跟笑容衝著她直笑,她根本沒辦法生氣。

  「妳不要拘束啦,平常在辦公室,我們不是滿能聊的嗎?」牛夫人拍拍她擱在桌上、緊張得握著拳的玉手,好和氣地說。

  想到自己跟牛夫人天天見面,居然有眼無珠,毫不知情,田可慈就覺得尷尬到想挖個地洞鑽進去。何況,牛夫人還問過她關於沈至康的事情,她當時說了什么?還有,她有沒有在辦公室罵過牛世平?天啊,沒有說什么不恰當的話吧?

  整頓飯她都吃得如坐針氈,只敢埋頭猛吃。牛世平一直要逗她多講話,她都因為有著兩位長輩在座,沒有多說,連牛世平大膽伸手過來拉她的小手,有什么菜都忙著幫她夾,甚至舀了湯就直接送到她面前要喂她,她都只能紅著臉恨恨瞪回去,完全不見平常的潑辣爽利。

  看著牛世平殷殷小心,眼光一刻都離不開那張雪白典雅瓜子臉的樣子,牛家兩老心知肚明--平常優遊自在的兒子,遇到克星啦。

  光看那細致粉嫩人兒只要一個眼神,就讓牛世平乖乖聽命,又布菜又倒茶,還頻頻詢問好不好吃,會不會太燙或太冷的小心勁兒,就知道,他是真的把她捧在手裏、擱在心裏了。

  「可慈在基金會做得很不錯,有條有理喔。以後要不要考慮接手?」牛太太現在是愈看愈滿意。

  本來不知道身分的時候,田可慈的爽直俐落個性就讓她有好感。加上初遇的第一天,她即使以為牛夫人是打掃的太太,還理所當然地順手幫她泡茶--嬌憨直率的可愛個性,在看多了身旁千金名媛之後,牛太太不得不認同自己兒子的眼光。

  「我不行,不行,我還有茶藝館要照顧。」田可慈嚇得連連搖手。「我看基金會運作得很順暢,夫人您主持得很好,應該不需要幫忙!」

  「別這么客氣,叫我牛媽媽就好了。」牛夫人笑吟吟地說:「我也老了,想要慢慢交給你們年輕人去忙,我好享幾年的清福嘛。何況,妳遲早要接手的。可以開始學了啦,妳這么聰明,以後要多幫著牛世平!」

  「他已經有很多人幫忙了……」田可慈不太甘願地低聲咕噥。

  「那不一樣!自己人還是得多費點心!」牛夫人愈講愈露骨,從兒子手中把小姐的手奪過來,滿意地拍了拍,安慰似的說:「妳看我就知道,我要不是為了幫他老爸,才不管這些呢!不過嫁狗隨狗,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看著席問其它兩位牛姓男士都理所當然點著頭,連一旁伺候的服務人員以及經理都抿嘴微笑,連連跟著點頭,田可慈只覺得尷尬得快要爆炸,臉都紅透了。

  這情況……怎么會愈來愈誇張了?


第八章

 田可慈覺得簡直像是被設計了。

  從那頓鴻門宴之後,牛夫人每天早上還是會出現,不過打扮輕便,神情更是輕松愉悅,看到田可慈總笑瞇了眼,然後閒聊數句,抹抹桌子泡泡茶當運動筋骨,然後就開開心心地離開,把基金會的工作都交給田可慈。

  她愈來愈忙。現在除了原先說好要幫忙的活動以外,裏裏外外都知道她是牛夫人欽點的接棒候選人,所以一些疑問或決策都直接送到田可慈手上,讓她忙到一再延長她的工作時間。

  以前只要負責聯絡安排會議就可以的,現在她甚至得代表基金會出席。這樣的情況可以說是有好有壞。以前一些很難搞的讚助廠商或合作的基金會,看在牛家的面子上會對田可慈客氣許多,命令也比較容易執行。不過,對她開始嗤之以鼻的人也變多了,臉色丕變,不知是由嫉妒還是羨慕而來的不以為然,相對增加。

  當她代表弘華去開協調會議的時候,這樣的眾生相便完整入眼。

  她還是她,簡單白襯衫深藍窄裙就來開會的田可慈。不過,眾人的態度,都有著多多少少微妙的調整與改變。

  甚至連她大學四年、交情算不錯的同學張媛婷,都有著明顯的不同。

  張媛婷很興奮,因為她發現自己的工作與田可慈的有所重疊。張家的公司有讚助這次基金會的活動,而張媛婷便是項目負責人。

  「可慈!居然是妳耶!」張媛婷在開會的場合第一次遇到田可慈就拉著她,小女孩一般興高採烈嚷著:「妳好厲害喔!居然是弘華的代表!」

  「妳不要這么大聲。」田可慈有點發窘。「我只是……來幫忙的而已。」

  「才怪!妳不知道,弘華這么大的集團,他們以前派來的代表都很傲喔,而且架子很大!現在換成妳來負責,我好高興哦!」張媛婷笑得眼睛都瞇起來。「還有,妳幫人家約牛世平出來吃飯啦!妳一定有辦法,對不對?」

  「幹嘛這么想跟他吃飯?有什么好?」田可慈簡直想翻白眼。

  「妳天天都在看,當然沒有感覺。可是像我們啊,根本沒有機會見到他,更別說一起吃頓飯了!上次佩佳跟我說,牛世平請她去弘華總部的餐廳吃飯,害我羨慕死了!」張媛婷毫無心機地埋怨著:「老同學了,妳不能連這點忙都不幫吧?」

  「好啦好啦。」田可慈眼看會議室裏其它人都陸續進來坐定,紛紛對拉扯中的兩人投以好奇的眼光,連忙答應:「我幫妳約他,這樣可以了吧?」

  「一定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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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沒想到一向很好差遣的牛世平,這次居然沒有那么容易說話。

  「我再來要去考察……」

  「去考察又不是移民,何況只是香港,三天就回來了。」田可慈不客氣地說。

  「你一天到晚在吃應酬飯,幹嘛這次推三阻四的?」

  他們在弘華總部大樓的電梯裏湊巧遇上,牛世平毫不猶豫地把她劫到自己辦公室,也不管身旁秘書跟助理忍俊不禁的笑容,拉著人家小手就不放,笑嘻嘻地,直到帶進辦公室才罷休。

  「我想跟妳吃飯,才不想應酬。妳若不去,那我也不要去。」牛世平露出無辜的表情,伸臂就把田可慈攬到胸前。

  「誰說是跟我吃?我剛不是講了,是跟我同學吃飯!」田可慈一面閃避他的親近,一面恨恨咬牙。「你就不能好好講話嗎?幹什么動手動腳的!」

  「妳一定要擦口紅嗎?這樣很不方便。」又是老問題,牛世平很懊喪地質疑。話雖如此,他還是摟著田可慈,在粉頰上偷了好幾個吻之後,才肯回答:「可是我不想跟妳同學吃飯。她約了我好幾次,說要談專欄的事情,可是跟她見面的時候,都在聊天而已。所以我想,這頓飯應該沒那么重要吧。」

  田可慈一怔。直覺到有什么不對。「我同學,已經跟你約過好幾次?」

  「就兩……三次吧,從上次我們一起吃飯到現在。」牛世平埋首在她頸側,享受軟玉溫香之際,漫不經心地說著。

  田可慈用力掙脫那堅硬卻溫柔的懷抱,臉色開始鄭重:「你說什么?」

  「妳那個大學同學,蘇小姐,約過我啊。我前天才看過她。」牛世平對於她的脫逃下太滿意,一直想把她拉回懷中。「她看起來安安靜靜,不過私底下還滿會聊的。老板娘,妳不高興嗎?我只是忘記跟妳講而已嘛。不要生氣。」

  「不是!那不是重點!」田可慈彎彎柳眉已經鎖了起來。「我說的不是她。是媛婷想找你……算了。反正你也不懂。」

  「那妳到底能不能陪我?」牛世平死皮賴臉的,就是要問到答案才罷休:「我開完會直接從香港回來,可以偷到一個晚上,妳陪我嘛!」

  「你還敢講!我被你騙來做這些事情,連金爽都沒時間顧,下禮拜活動正式上場的時候,金爽還要關門休息一整個禮拜!」田可慈真是舊仇新恨齊上心頭。「沒空!你聽見沒有!我沒空!」

  「好吧,那妳現在先補償我。」亂七八糟的夾纏不清,牛世平就是硬要先佔點便宜才甘願,他逼近那張已經泛著粉紅的瓜子臉,又親了好幾下,一面還咕噥:「口紅真是麻煩的東西,妳是不是故意擦的,讓我不能親妳?」

  「你答對了!」田可慈奮力掙扎,好不容易從狼吻中逃出生路,一溜煙就逃到門邊,開門衝了出去。

  「小心!」走廊上,正巧經過的胡駿傑差點被撞上,趕快扶住來勢洶洶的田可慈,詫異地問:「妳在慌張什么?怎么回事?」

  「沒有。沒事。」田可慈雖然口氣力持穩定,不過她臉上的紅暈與略帶慌張的神色,都讓人不難想象,剛剛在副總辦公室裏面大概發生了什么事。

  「對了,萱萱前幾天才說,她找妳好幾次……」胡駿傑正要幫忙傳話時,只見他現任妻子的閨中密友落荒而逃,連頭也沒回地,衝進電梯就下樓去了。

  一回頭,高大健朗的牛世平正閒閒倚在辦公室門邊,俊臉上帶著愉悅笑意,堪稱春風得意。

  「聽說你們進展得不錯?」一向話不多的胡駿傑,對於這一對,其實是非常樂觀其成的。他忍不住揚起嘴角,溫文詢問:「現在怎么樣,有什么打算?」

  「不會吧,老胡,不會是你來鼓勵我勇往直前吧?」牛世平大笑起來。「你沒忘記你當初讓我們多努力,用了多少方法,才讓你能下定決心,跟劉醫師……」

  「對,所以我現在要好好報答兩位。」胡駿傑也流利地接招:「你已經追這么久了,不可能打算一直這樣下去對吧?什么時候打算更進一步?」

  「快了。」牛世平這才收起那帶點調皮的笑,顯露出乎常妥善隱藏在開朗陽光外表下、極少見的認真篤定。他淡淡說:「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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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田可慈有些時候非常痛恨自己莫名其妙的正義感,和忍不住想多管閒事的個性。

  就像此刻,她結束了基金會的工作,沒有立刻回金爽茶藝館,卻坐在忠孝東路上的一家小咖啡館裏,等候著。

  「怎么會想到找我?」沈至康在六點左右匆匆出現。手上還提著公文包,略帶倦意的臉上有著驚喜的神色。

  眼前五官細致,氣質古典卻帶著瀟灑的田可慈,神情卻有點煩惱的樣子。她欲言又止了一下,最後才說:「學長你先坐吧。」

  點了飲料,沈至康喝了一大口熱咖啡之後,才舒服地吐出一口大氣,笑問:「好了,可以告訴我有什么要緊事了嗎?這好象是妳第一次主動找我出來,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

  「其實也還好……」田可慈又遲疑著。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

  可是,這些日子以來,她聽著沈至康細細分析與蘇佩佳之間的撲朔迷離、想重新開始的心情、蘇佩佳對他的態度……她一直覺得學長非常想跟蘇佩佳在一起,也以為他們很有希望。

  直到昨天,她從牛世平那裏聽見蘇佩佳的態度與作為。

  又想起之前,她在蘇佩佳眼中看到的,那種熟悉的、掠奪的光芒……

  無法解釋心中的慌亂,她能想到的,就是來跟沈至康討論。她覺得至少沈至康該知道蘇佩佳在做些什么。

  其實這也不關她的事。

  「請說啊!妳可不是這么吞吞吐吐的人。」沈至康笑了。

  「好吧,那我說了。」田可慈深呼吸一口,下定決心:「學長,佩佳跟你……現在怎么樣?」

  「還不錯。」沈至康不疑有它地回答:「我跟她工作都忙,所以見面機會不是很多。不過盡力互相配合就是了。」

  「你們算是在交往嗎?」

  「算啊。」沈至康有點詫異。「妳怎么會突然問這些?我不是常常會跟妳討論嗎?妳應該滿清楚的。佩佳個性也算強,偶爾會有爭執,不過我相信我們都有誠意繼續努力下去,這妳不是都知道?」

  田可慈聽到這裏,終於忍不住。她衝口而出:「可是學長,她好象……沒有這么確定這段感情?」

  沈至康輕松的表情有點僵住。看著睿智英明的學長臉上一閃而過的茫然、脆弱神態,田可慈突然後悔了。

  她為什么要多事呢?這一切她都不該插手的。

  可是……

  「妳可不可以說清楚一點?」已經太晚了,沈至康盯著有些苦惱的她,安靜但堅持地問:「妳是不是聽說了什么?還是知道了什么?請妳說給我聽。」

  田可慈懊惱得想要咬自己的舌頭。

  管什么閒事!為什么要打抱不平!明明就是……是在意蘇佩佳不斷對牛世平示好吧!

  田可慈很震驚地發現,她不斷逃避、不斷告訴自己是為了學長好,但其實私心裏面最難以接受的,居然是蘇佩佳對牛世平的高度興趣!

  她覺得不舒服!她痛恨看到歷史重演!

  光想到牛世平有可能被那個可怕的、表裏不一的女人搶走,她就覺得有股窒息感緊緊抓住她,連坐都坐不住!

  原來自己……如此在意牛世平!太可怕了!

  「也沒有什么,只是問問看而已,我跟佩佳不熟,所以不知道她的想法。」田可慈只好努力轉圜,祈禱沈至康不要窮追猛打。

  已經太晚了,沈至康也不是笨蛋,他沉吟半晌,抬起頭,用銳利的眼光打量田可慈。

  這個學妹一向直率俐落,會這么吞吐,神色還有點慌亂,那就一定有事。簡單分析整理一下,沈至康大膽提問:「是下是妳看出了什么?妳也覺得她對牛先生很有興趣?」

  此言一出,田可慈差點打翻面前的水杯。口齒伶俐的她,居然也結巴了:「學、學長,你怎么……怎么會這樣說?」

  果然,田可慈的反應是騙不了人的。沈至康面色凝重,低聲說:「我很早就有感覺了。當你很注意一個人的時候,不可能看不出來這種事情。只是,我一直以為,只要我努力,她會看得見我的誠心……」

  「學長你不要想太多,牛世平那個人,很容易引來類似的……注意力。我不覺得他們之間有什么事。」田可慈連忙解釋。

  「那當然。」沈至康苦笑。「牛世平眼中只有妳,這也不是那么難看出來。」

  田可慈臉一紅,感覺非常尷尬。

  他們在安靜的小咖啡店裏相對而坐,周遭溫緩的音樂聲變成兩人之間唯一的聲響。很久,都沒有人開口。

  「我該走了,晚上還有事。」最後,沈至康嘆了一口氣,有些疲倦。他的眉宇之間染上一股淡淡的憂色,好象比剛進來時老了幾歲。「我會再想想的,謝謝妳提醒我。我們再聊了。」

  「學長……」眼看沈至康起身就要離開,田可慈忍不住叫住他,很認真地說:「你不要想得太嚴重。佩佳的個性我不予置評,不過我相信,像學長對她的心意,她應該會感動的。任何女人都會感動。」

  「謝謝妳,可慈。」沈至康又笑了笑。只是,笑中帶著無奈:「我也希望如此。」

  目送沈至康略瘦的身影離去,出了咖啡館的門,田可慈只是懊惱地想要扯自己的頭發。

  遇到感情的事情,再聰明睿智、直率爽朗的人,都可能會變得患得患失、猶疑不定。

  就像她,一向犀利過人,老覺得自己一定可以慧劍斬情絲、絕對不會為情所困、為愛煩惱的,此刻大概是得到報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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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隔兩天,更大的報應就來了。

  午後,田可慈在基金會辦公室處理公務,正在聯絡場地布置事宜,面前攤著一大堆公文、傳單、估價表等等文件,肩上還夾著電話,一面抄寫數字的時候,打扮得依然無懈可擊的蘇佩佳,來勢洶洶地闖進她辦公室。

  「妳對學長說了什么?」蘇佩佳睜著一雙線條優美的大眼睛,恨恨質問:「妳一天到晚跟學長講電話,我都當作不知道,這也就算了,現在妳居然要挑撥離間?妳能不能成熟一點?事情都過去多少年了,還這樣處心積慮的要搶回學長?妳太可笑了,田可慈!」

  「對不起,我等一下再回電給妳。」田可慈先暫時結束電話,挂好話筒,這才抬頭迎戰:「妳在說什么?闖進人家辦公室沒頭沒腦的就開始大罵特罵,我就該聽懂嗎?對不起,我可不會通靈或讀心術!」

  「請不用再裝無辜了。」蘇佩佳撇著嘴,雖然細聲細氣,語氣卻很鄙夷:「妳從以前就特別會來這一招,老是裝作什么事都不關心的樣子。假清高!妳明明很介意!不要以為別人都看不出來!」

  「妳要翻舊帳,請便,不過我並不想奉陪。」田可慈也開始有了火氣,她揚起精致的尖尖下巴,倔強響應:「妳跟學長的事情,請你們自己去解決,那與我無關!」

  「好一個與妳無關!妳天天跟學長通電話,在背後說我多少壞話,請問,這叫與妳無關嗎?」蘇佩佳立在辦公桌前,傲然質問:「前幾天妳對他說了什么?學長這幾天陰陽怪氣,他說跟妳討論了很多,還說妳提到牛世平。請問妳跟牛世平又是什么關係?他交朋友難道還得要妳批準嗎?還忙著去跟學長通風報信!」

  「我……」田可慈一口濁氣上涌,差點哽住。她用力握住辦公皮椅的扶手,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我跟學長談的內容,他統統都告訴妳?」

  「那當然。」蘇佩佳輕哼了一聲。

  一陣暈眩。田可慈不太想相信。

  好吧,也許是她太天真,她一直以為沈至康和她算是朋友,而她針對蘇佩佳所提出的意見,沈至康應該會知道要自己當作參考就好。沒想到……他把所有的話都說給蘇佩佳聽。

  為什么再次有受了重重內傷的感覺?

  「我告訴妳吧。就算我跟學長分手了,他也不會回頭找妳。」蘇佩佳已經氣到大失常度,完全沒有平日嫻雅大方的氣質,她刻薄而殘忍地想要傷害田可慈:「男人喜歡的都是溫柔、有女人味的女人。學長說過很多次,妳也許長得不錯,也算聰明,可是就是少了一點女人味!妳自己想,他怎么可能喜歡妳!」

  彷佛青天霹靂,蘇佩佳急促的話聲,重重撞中她心底最隱諱的傷口。

  她知道自己率性、直爽、俐落、口齒不饒人。可是,她也清楚,自己絕不是個嬌媚可人、溫柔解語的甜美女子。

  男人喜歡的,並不是她這樣的類型。

  要好半晌,田可慈才從難堪中恢復過來。她冷冷望著面前氣得臉蛋有些扭曲、狠狠瞪著她的蘇佩佳。

  從以前到現在,她們把彼此當作敵人。不斷窺伺對方,又暗暗不服輸。互相都不屑到極點,卻又沒辦法視若無睹。

  這樣敵對的競爭關係,讓她密切觀察著蘇佩佳,也同時能從蘇佩佳身上清楚看見,自己也是如此可笑而放不開,幼稚且倔強。

  她疲倦地做個送客的手勢。「隨便妳怎么說,我不奉陪了。我沒有對學長說什么,信不信由妳。」

  眼看自己的攻擊居然沒有得到任何反擊或響應,蘇佩佳也有點楞住。她看著田可慈又開始埋首文件,已經不想多講話的樣子,自己也覺得沒趣。

  「請妳管好自己就行了,不需要多管閒事。我跟學長或牛世平的事情,都不要妳插手!」

  田可慈擺擺手,連頭也沒抬。「我知道了。妳請吧。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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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累又低落,滿肚子不愉快的田可慈,一直忙到入夜才能告一段落。連金爽茶藝館都沒有力氣過去招呼了,從基金會出來,就直接回家。

  而走到自己公寓的巷口,一抬頭,便看見安靜的巷道裏,停著一輛深色轎車。一個還算熟悉的身影正倚在車門上,好象已經等候了一段時間。

  「嗨。」是也一臉疲憊的沈至康。他的一天也過得不太好的樣子。

  「學長,你怎么會在這裏?」田可慈睜大鳳眼,不可置信。

  「我在等妳。」沈至康揉了揉眉心,低聲說。

  「有什么事嗎?」田可慈走近,在路燈下,看清學長的模樣,更是暗暗心驚。

  兩天前才見過他,而現在,他看起來居然比之前更老了幾歲,心事重重的神色,跟印象中神採飛揚的他,完全不同了。

  他已經不再是以前的沈至康學長。

  「想跟妳聊聊。」沈至康看著那張晶瑩的臉蛋,黑白分明的鳳眼,忍不住深深嘆了一口氣。「那天跟妳談過以後,我已經好幾天沒睡好了。」

  「學長,你應該是去跟佩佳談吧?」田可慈想到下午的事件,闖到基金會去的蘇佩佳,忍不住胸口一股濁氣上涌,悶悶地提醒。

  沈至康搖搖頭。「暫時先不要,我得把自己的思緒理清。」

  「有什么要理清的呢?」田可慈微微不解。事情好象有什么不對,她卻又說不上來。「這應該是你跟她之間的事情……」

  「我知道。不過,我最近一直覺得,跟她反而沒有像跟妳一樣,什么都能談,而且,都能談得很深入。」沈至康往前走了一步,認真地說:「可慈,我在想,我是不是從頭到尾都錯了?」

  夜色中,男人的眼眸閃閃發亮,與平日穩重的模樣有些差別,讓田可慈感應到危險。她的心猛然一跳,卻不是緊張,而是重重的落下去那種感覺。

  她的直覺告訴她,沈至康的神態不對。

  「學長,你是什么意思?」她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小心地拉開距離。「你覺得跟佩佳之間,有什么不對嗎?」

  「我發現,我不夠了解她。我一直以為她像以前一樣,溫柔、聰慧、善良、體貼……可是現在,我真的開始懷疑,她是不是變了?應該說,分開這段時間以來,大家都變了……」

  沈至康侃侃而談,可是田可慈居然沒有任何興趣與意願繼續站在這裏與他分享下去。她握緊拳,數度想要開口打斷,可是沈至康都沒有察覺。

  「……如果一個人開始發現心中有了別的想法……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妳突然發現,有人比妳原先認定的那個對象要更適合妳的話,妳會怎么樣?」沈至康沒有結束談話的打算,繼續緊盯著田可慈,滔滔不絕:「這幾天,我覺得我好象可以理解佩佳的想法。她也許覺得牛世平比我更適合她。但這絕不代表我比他差,對不對?就像我也突然了解到,也許,我不必那么執著於……」

  「學長,這些話,我還是覺得你該跟佩佳談,不是跟我談。」田可慈直率地說,她決然打斷沈至康的話。

  「不,可慈,妳應該聽。」沈至康又逼近幾步,甚至伸手握住田可慈的纖腕。

  「我想了兩天,才下定決心,想要跟妳說。這段時間以來,妳讓我看到了妳的另一面。我們可以天南地北的長談,我什么都可以對妳說,徵求妳的意見。妳難道不覺得,我跟妳……」

  「學長!請你不要這樣!」

  田可慈揚起柳眉,想要掙脫,卻連另一手也被沈至康抓住了。

  「可慈,我們應該給彼此一個機會。」沈至康緊緊握著她的手,還把她往自己拉近。「如果不嘗試,妳永遠不知道結果是什么,對不對?」

  「學長,請你放手!」田可慈掙扎著,臉兒都脹紅了,她急得只能不斷提醒:

  「你這樣……佩佳怎么辦!」

  「她也在多方比較啊!就算有我,她還不是對牛世平示好、走得很近?」沈至康理所當然地說:「有比較,才能分出高下!不這樣的話,妳怎么知道誰最適合妳?我拿妳跟她比較之後,就覺得,也許妳才是真正適合我的人……」

  「夠了!」田可慈忍無可忍,發狠用力甩,好不容易甩開沈至康的箝制。「我並不覺得我跟你有什么適合不適合!我對你並沒有那樣的意思,我只是把你當作一個普通的學長啊!」

  沈至康非常震驚,好象完全不能相信似的。「妳如果對我沒有意思,怎么願意跟我常通電話,還關心我的工作、生活狀況?」下去。她握緊拳,數度想要開口打斷,可是沈至康都沒有察覺。

  「……如果一個人開始發現心中有了別的想法……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妳突然發現,有人比妳原先認定的那個對象要更適合妳的話,妳會怎么樣?」沈至康沒有結束談話的打算,繼續緊盯著田可慈,滔滔不絕:「這幾天,我覺得我好象可以理解佩佳的想法。她也許覺得牛世平比我更適合她。但這絕不代表我比他差,對不對?就像我也突然了解到,也許,我不必那么執著於……」

  「學長,這些話,我還是覺得你該跟佩佳談,不是跟我談。」田可慈直率地說,她決然打斷沈至康的話。

  「不,可慈,妳應該聽。」沈至康又逼近幾步,甚至伸手握住田可慈的纖腕。

  「我想了兩天,才下定決心,想要跟妳說。這段時間以來,妳讓我看到了妳的另一面。我們可以天南地北的長談,我什么都可以對妳說,徵求妳的意見。妳難道不覺得,我跟妳……」

  「學長!請你不要這樣!」

  田可慈揚起柳眉,想要掙脫,卻連另一手也被沈至康抓住了。

  「可慈,我們應該給彼此一個機會。」沈至康緊緊握著她的手,還把她往自己拉近。「如果不嘗試,妳永遠不知道結果是什么,對不對?」

  「學長,請你放手!」田可慈掙扎著,臉兒都脹紅了,她急得只能不斷提醒:

  「你這樣……佩佳怎么辦!」

  「她也在多方比較啊!就算有我,她還不是對牛世平示好、走得很近?」沈至康理所當然地說:「有比較,才能分出高下!不這樣的話,妳怎么知道誰最適合妳?我拿妳跟她比較之後,就覺得,也許妳才是真正適合我的人……」

  「夠了!」田可慈忍無可忍,發狠用力甩,好不容易甩開沈至康的箝制。「我並不覺得我跟你有什么適合不適合!我對你並沒有那樣的意思,我只是把你當作一個普通的學長啊!」

  沈至康非常震驚,好象完全不能相信似的。「妳如果對我沒有意思,怎么願意跟我常通電話,還關心我的工作、生活狀況?」

  田可慈撫著發紅的手腕,一直往後退,戒備地說:「是你常常打電話來跟我聊天的!我並不是對你有什么特別的意思!」

  「可是妳都願意接,也願意講電話啊!」沈至康還是不死心,他又趨前來想要拉她。「可慈,我知道妳還在怨我,以前拋棄妳,跟佩佳交往……可是……」

  一直到這時候,田可慈才知道,大學時代的往事,在三個人心中有著怎樣荒謬的各種不同解釋。她只覺得面前的男人面目陌生,根本不是她認識多年的沈至康了。一切都變樣了。

  「請你不要……啊!」

  她一直退一直退,直到撞上一堵溫暖的墻,才驚詫地停步,回頭。

  熟悉的英俊臉孔,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高大的身影矗立,顯得沉穩而可靠,不曉得已經站在那兒多久了。

  田可慈差點以為自己在作夢。

  「你……怎么會在這裏?」她仰臉問,幾乎傻掉。

  牛世平雙手插在褲袋裏,只是聳聳肩。

  被牛世平看到自己跟沈至康正在拉拉扯扯,田可慈只覺得一陣火燙燒上了耳際。她罕見地結巴了:「你、你不是在香港嗎?我以為……」

  「我不是告訴妳,我會提早回來嗎?」牛世平輕笑。眼神卻很嚴肅。

  提早回來,興匆匆地要來夜訪佳人,卻讓他看見這樣尷尬的景象。他已經笑不太出來了,只是灼灼盯著田可慈,仔細審視她難得的慌亂神色。

  「喔,原來你們約好了?」沈至康的臉突然一陣青一陣白,好半晌,才勉強吐出這一句話。

  他被牛世平的氣勢給震懾。那銳利而帶著攻擊性的視線中,牛世平正無言地傳達出警告的訊息。

  不要接近我的人。那眼神清清楚楚表達宣示著。

  田可慈已經迅速移動到他身邊,不自覺地扯住他的袖子。不能否認的,牛世平的出現彷佛及時雨,讓她緊張慌亂的心莫名地安定了。

  三人僵持了幾分鐘,都沒有人開口。

  最後,沈至康掉頭上車,連聲招呼也沒打地,就這樣揚長而去。

  望著車子轉了彎,消失在巷道的盡頭,田可慈吐出一口解脫般的大氣,回頭正想跟牛世平講話,卻在看到他俊臉上嚴肅沉冷的表情時,又發不出聲音來。

  從認識至今,她從來下曾看過他這樣的神情。就算工作再繁重、自己對他再不假辭色,牛世平總是笑嘻嘻的。而此刻,他的臉上、眼中,找不出一絲笑意。

  初夏的夜裏,田可慈居然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顫。


第九章

  當生活中少掉那塊一向黏得讓人透不過氣來的牛皮糖時,田可慈才發現,她已經被制約得太習慣。

  她負責幫忙的基金會活動正式上場。先是記者會,緊接著是音樂會,以及為期兩天的慈善義賣,最後是派對形式的酒會。忙得不可開交,每天奔波於會場與辦公室之際,田可慈一直會分心想到牛世平。

  他現在在幹什么?他吃飯了嗎?他是不是……對於那天晚上她與沈至康的拉拉扯扯還很介意?

  她真的不知道牛世平當天開完會就從香港趕回來,也沒想到他一回來就來找她。當然,最出乎意料的,是沈至康突如其來的態度大轉變。

  其實也不能說是突如其來,這一路下來,自己已經多次覺得沈至康的電話打得太勤,話題也談得太深入,連旁邊的人都覺得奇怪了,她自己卻懵懂未明,沒有太注意。

  牛世平在生氣嗎?可是,田可慈自認跟沈至康真的沒有任何曖昧,他應該很清楚啊!

  那他為什么……不再找機會跑下來看她,一有空檔就死皮賴臉黏著她,偷香或硬拉小手等無賴舉動也不再出現?

  田可慈死都不肯承認她想念這些親昵的小細節,不過,她也無法忽略心中愈來愈巨大的失落感。

  義賣活動的記者會上,隔著滿室的記者,閃光燈此起彼落中,田可慈遙遙望著應邀致詞的牛世平,從他母親、也就是基金會執行長手中接過麥克風,英俊臉龐漾開爽朗笑容時,她突然詫異地驚覺胸口一陣悶痛。

  也不過是幾天沒有看到他這樣對著自己笑了,居然就這樣想念。

  她站在最後面,隱在人群中安靜望著他。風趣、親切,風度翩翩,篤定自如,又很有媒體緣的他,在她面前,卻老是像個小男孩似的,讓她兇他,讓她恣意揮灑自己的脾氣與個性,從來不抱怨,也不限制,更沒有要求。

  曾幾何時,打打鬧鬧已經變質,她只是用兇巴巴的外表,掩飾自己初識情愫的慌亂與羞澀。而他也從來不說破,只是賴著她,用他的方式親近,毫不退縮。

  年少時的崇拜,在比較之下,才顯露出幼稚蒼白的顏色。她現在可以確定,沈至康再也不能在她的心中留下任何痕跡了。

  可是……牛世平呢?他又是怎么想的?

  最近的態度,是怎么回事?

  記者會結束,基金會宣布義賣圓滿成功。晚上的派對慶功酒會,也廣邀了媒體朋友參加,所以此刻眾人都在前往宴會廳的路上。

  負責聯係的田可慈,一面忙著現場事宜,一面忍不住分神去注意那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瀟灑身影。

  他今天真帥,潔白的襯衫配上銀藍相間的領帶,寬肩長腿,精壯的體格在熨貼的西服下,顯得那么英挺動人……加上他一直保持笑容,親切地與來賓或媒體朋友交談,儼然是整個會場注意力的中心。

  這樣一個出色的男人,身旁當然有著爭奇鬥傃的女人們。田可慈一直告訴自己要專心工作,可是她還是毫無辦法地--

  啊,那是誰……裙子好短,站得好近……咦,聯盛電子的千金也來了……那又是誰,大波浪卷發真風騷……

  蘇佩佳……她也出現了!

  田可慈一呆,差點被忙著上點心的服務生撞倒。她踉艙了一下,連忙退到走道旁邊。

  「可慈啊!妳還在忙?有沒有吃東西?」熟悉的爽朗女聲冒出來,是牛夫人,手上拎著一杯飲料,笑吟吟地對她走過來。「趕快吃一點,等一下才有力氣下去跳舞,年輕人,下去玩嘛!」

  「我要看著流程……」田可慈很無奈地揚起手上的單子給牛夫人看。

  「已經差不多了,這次活動很圓滿啦!義賣賣了一百四十多萬,成績優秀!」牛夫人好滿意地看著秀氣細致,卻又巴辣能幹的田可慈,寵寵地說:「妳不去陪我那笨兒子嗎?他等一下要跟誰跳舞啊?」

  田可慈聳聳肩。

  「他身邊有好多女生,都排隊等著跟他跳舞呢。」

  牛夫人笑得更開心了。

  「妳不用擔心,他沒這個狗膽跟別人跳。」

  「可慈!原來妳在這裏!」張媛婷也看到她了,遠遠就喊過來。經過精心打扮的她,把三分姿色也襯托成七分。她奔到淡粧素雅的田可慈身邊,高興地嚷:「今天的記者會好成功!我剛剛看到晚間新聞,記者會都有播喔!公關部運作得好棒喔,我爸爸剛也有誇獎我!」

  「真的?」聽見自己的辛苦有了回韻,田可慈也開心地笑了,鳳眼閃爍愉悅的光芒。「我相信執行長聽了一定也很高興……」

  結果一轉頭,剛剛還在的牛夫人,此刻已經往門口走了,她只來得及看到夫人的背影。

  「牛夫人都是這樣的,她很神秘喔,神龍見首不見尾。」張媛婷皺皺鼻子,親熱地抱著田可慈的手臂,突然壓低聲音:「可慈,妳一定要幫我忙,我要跟牛世平跳舞啦!妳不覺得他今天特別帥嗎?天啊,他是我夢想中的白馬王子耶!我就算當一個晚上的灰姑娘也好,我一定要跟他跳一支舞!妳幫我啦!」

  「我……」田可慈猶豫著,她又忍不住在人群中尋找那個瀟灑身影。

  今天她一直忙,都沒有跟他講到話,兩人就算眼神交會,也是一瞬間的事。她直到現在都還沒有找到機會,好好問他,他到底怎么了……

  就算有機會,她也問不出來吧。該怎么問呢?

  「不管啦!大家都知道妳跟他交情很好,妳就當作幫老同學一個忙嘛!妳一定不介意的對不對?」張媛婷懇求著:「反正妳這么大方!妳不是還介紹佩佳跟他認識嗎?可慈,好啦,幫我嘛!」

  對於這個始終像個天真小女孩的同學,田可慈實在無力拒絕。「好啦好啦,我找機會就是了。」

  而當燈光轉暗,悠揚的音樂響起時,牛世平結束了一直無間斷過的應酬交談,目光繞場檢視一周後,找到站在角落的她,對著她走過來。

  田可慈突然發現自己的心彷佛被提了起來。剛剛喝的一口冰水卡在喉嚨中,不上不下。

  她用力吞了一口口水。然後,英俊得令人心跳的牛世平走到她面前。

  看著她的眼神,有著陌生的熾熱。田可慈一時之間腦中一片空白,居然說不出話。

  「可慈!可慈!」身旁張媛婷緊張得直拉她的衣角,小聲叫著。「幫我啦!」

  「你……」

  還來不及開口,突然之間,又是一個軟軟的嗓音插進來:「剛剛我們不是說好要跳一支舞的嗎?你沒有忘記吧?」

  俏生生站在旁邊,今晚打扮得相當華貴耀眼的蘇佩佳,就這樣毫不客氣地開口。上了細細銀粉的眼影在燈光下顯得非常迷人,田可慈都不得不承認,她打扮起來還真是滿美麗的。

  「啊,我正要……」牛世平客氣地欠欠身,想解釋,卻被打斷了。

  「可慈在忙吧?我想她不會介意我把你借走幾分鐘。」蘇佩佳倩笑著說,她看著田可慈,眼眸裏卻沒有一絲笑意。「反正,她也從我這裏把學長借去了。」

  氣氛僵住,當場,沒有人搭腔。

  「你們去跳舞吧,我確實在忙。」不知道哪裏來的一股怒氣,讓田可慈梗住一口氣,硬硬地說。她順便拉了一下在旁邊一直扯她衣角的張媛婷,一不做二下休:「還有媛婷,她也想跟你跳舞。下一支舞請留給她。」

  說完,她悍然轉頭就走,拋下一片混亂在身後,不願理睬,不想多看。

  當然,她也沒有辦法看見那一雙灼熱而嚴肅的眸子,一直緊盯著她纖細窈窕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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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的日子裏,田可慈不只一次在心底偷偷後悔過慶功派對上自己幼稚的舉止。

  在活動結束之後,她把後續的事情交代完畢,就婉拒了牛夫人要她繼續待在基金會的請求,回到她所熟悉的世界,繼續她平淡的生活。

  沒有忙亂緊張的工作,只要顧好她的小店、寫寫東西就好。這是她習慣、喜歡的單純。

  可是,她發現,有什么東西已經改變了,而且,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樣子。

  泡茶時會忘記溫壺,或是把剛泡好的茶水倒掉,引來幫手黎樺的陣陣抱怨;打開了筆記型計算機,卻對著屏幕發呆,一個小時也打不出兩行來。當電話響起,她總是怔怔地望著電話,好象在研究什么外星生物一樣。

  帶著小晴來玩的劉萱,看見自己好友過份安靜的模樣,只是抿嘴微笑。她對英眉緊鎖的黎樺說:「不用擔心,也該輪到她了。」

  「可是他們明明應該是很順利的一對,幹嘛弄成這樣?」黎樺搖搖頭。「牛先生好一陣子沒來了。真的沒事嗎?」

  「小阿姨,可慈阿姨怎么了?」連小晴都發現了,一向愛欺負她的可慈阿姨變得不太一樣,不過她也說不上來哪裏不一樣。只好拉拉劉萱的手,有點擔心地問。

  「妳先喝茶好不好?乖乖的,小阿姨去跟可慈阿姨講講話。等一下就回來。」

  劉萱溫柔地安排好小晴,這才過來櫃臺邊,輕拍了一下正在折紙巾的田可慈。

  「妳最近怎么樣?」劉萱微笑,溫柔詢問:「好象不太好?」

  「怎么會呢?」田可慈還逞強。

  「別撐了,快說吧,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妳。」劉萱按著老同學、老朋友的肩,笑著說:「要不要從頭講起?我的進度好象落後滿多的,學長又是怎么一回事?」

  田可慈形狀優美的鳳眼斜睨著劉萱,古典瓜子臉上有著復雜的神色。她似笑非笑:「看不出來,原來悶葫蘆一樣的胡駿傑,也這么八卦?」

  「我們是關心妳。我聽駿傑說,世平前一陣子去香港,還特別抽空去了一趟蒂芬妮喔。應該是去看戒指……我還以為,他一回來就可以聽到你們的好消息呢。」

  「香港……」田可慈無力地趴在櫃臺上。在劉萱面前,她根本不用也不想掩飾什么了。所以長長嘆了一口氣。「一切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變怪的啊……」

  於是娓娓訴說,田可慈把最近撲朔迷離的情況,一一說給劉萱聽。連蘇佩佳,甚至是張媛婷,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口齒伶俐的她除了自己的心情說得有些模糊以外,其它的部份堪稱詳盡完整,鉅細靡遺。

  等到她說完,黎樺端來給劉萱喝的熱茶也幾乎涼了。劉萱已經找了把高腳椅坐下,一手撐著下巴,美麗的大眼睛凝視著面前略帶苦惱神色的好友,她一直抿著嘴微笑,認真傾聽。

  「……所以,就是這樣。我很確定他不高興,不過我不想理他。我也知道自己有點……奇怪。不過,我也不知道怎么會這樣。」田可慈有些懊喪地做結論。

  看著一向聰穎俐落的田可慈此刻托著腮,瓜子臉上顯露落寞的神色,劉萱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妳笑什么?」田可慈沒好氣。「有這么可笑嗎?」

  「妳一天到晚在笑別人,現在終於輪到妳了。這么聰明的人,遇到感情的事情,結果也是一樣單純。」劉萱俏皮地取笑她,眼看那雪白的細致臉蛋浮起羞惱的紅暈,劉萱安撫似的拍拍田可慈的手。「妳別氣,不信,我證明給妳看。」

  說著,劉萱轉頭,輕喚坐在窗邊小桌旁,用黎樺幫她找來的蠟筆白紙正畫著圖的小晴。

  「小晴,妳來一下好不好?」

  小晴跳下椅子奔了過來,依偎在小阿姨的懷裏,烏亮的大眼睛瞅著可慈阿姨。

  「小晴,妳跟可慈阿姨說,如果要請小朋友來這邊玩,妳要請誰?」劉萱溫言輕問懷中的小女孩。

  「嗯……我要找廖文莉、陳鬱潔、吳瑞芬、還有……」小晴一下一下數著手指。「還有趙心蓉跟她姊姊。小阿姨,我可以請幾個小朋友來?」

  「妳要不要請王信宏?」劉萱故意提醒。

  沒想到本來說得好好的小晴一聽,就開始扭著不依,還把臉埋到劉萱懷裏,一面模模糊糊抗議了起來:「才不要!」

  「可是他上次生日的時候,有請妳去他家玩啊,你們還交換了貼紙,妳跟我說妳喜歡他,不是嗎?」

  「我……我不要嘛!」小晴悶聲抗議。「我才沒有喜歡他!我不要請他!」

  「真的不要?那我們就不請他嘍?」

  「可是……」結果她又翻案了,小人兒賴在劉萱懷裏,煩惱得要死的樣子。「可是他都會把色紙分給我,還幫我折紙星星……」

  「好,那妳再想一想,明天再告訴小阿姨。」劉萱問完了,放她回去繼續畫圖,然後輕笑著對著田可慈眨眨眼。「妳看。」

  「看什么?有話直說,不要這樣暗示,我不吃這一套。」田可慈不客氣地說。

  「妳就跟小晴一樣。她呢,講到誰都好,就是講到喜歡的小男生,會鬧別扭。

  我看妳也是。」劉萱笑得讓田可慈耳根子辣辣的。「說不理他嘛,偏偏又一直想到他的好處。愈是喜歡,就愈別扭。可慈,妳說,對不對?」

  「妳不用這樣拐彎抹角的取笑人,我又不是聽不懂。」田可慈沒好氣。她把折了一大落的紙巾堆在小籃子裏,示意黎樺過來拿。她又開始找抹布擦玻璃杯,裝作很忙碌的樣子,看能不能讓這個令她坐立不安的話題趕快過去。

  「可慈,妳有沒有告訴過他妳的心意呢?」劉萱正色說:「世平一直都很喜歡妳。只是,我想問妳,妳曾經試著讓他知道過,妳也很重視他嗎?」

  「我……」杏眼流轉,田可慈下意識地逃避著,她支吾:「什么重視不重視的嘛……應該不用講這些吧!」

  劉萱不會強迫她什么,她最後只是溫婉地提醒,點到為止:「小晴雖然一直說不要,可是到最後,一定還是會請王信宏一起來玩。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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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世平生氣了!

  他當然不會罵人,也不會擺臉色或摔東西。在辦公室的時候,還是一樣有活力,而該應酬的時候,也依然會亮出他招牌的爽朗笑容。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田可慈感覺得到,他正在生氣!

  他不再在下班之後,不管多晚都過來金爽幫忙;電話也不打了,連田可慈打過去跟他講公事,也都三言兩語就挂掉,沒有多談。她送幫他潤飾的新聞稿過去他辦公室時,他居然不在,也沒有出現!

  她清楚感覺到他的疏遠。

  忍無可忍,田可慈在電話裏,終於忍不住地對他那親切可人的秘書說:「我就不信他這么忙!為什么他就是不接電話?」

  「田小姐,我們老板真的就這么忙。」孫秘書好無辜地說:「他以前都是硬拗出幾分鐘來接妳的電話,甚至中斷會議出來接都有過。只是最近他忙到根本沒時間,會議一個接著一個開,還要……」

  「我知道了,謝謝妳。」田可慈挫折地放棄。她已經沮喪得不想多說。「反正我就是剛把稿子傳真回去了,這一篇專有名詞很多,我不敢多改,本來想跟他討論一下的,不過現在就請他自己發稿前再看一遍吧。就這樣。」

  「田小姐,妳不要……」孫秘書說著,突然揚起聲調,轉為興奮:「啊!老板出來了,妳等一下!不要挂喔!」

  田可慈的心跳被這幾句話弄得突然不規則起來。她屏息,等候著。

  「喂?」好一陣子沒聽見的醇厚嗓音傳來,她又是一窒。

  他的聲音有這么好聽嗎?為什么自己都不記得,也沒注意過?

  「哪一位?我是牛世平。」他和氣地問著。

  「是我。」田可慈力持鎮定,深呼吸一口氣,才說:「我是要跟你說說,關於亞太金融會議的那篇演講詞。你有時間嗎?」

  那邊沉默了幾秒鐘。一反平常一聽見她聲音就劈哩啪啦說個沒完,牛世平只是簡單回答:「現在大概沒有。講詞有什么問題嗎?」

  田可慈簡直想把話筒拿到面前看一看,研究研究。她懷疑不是電話壞掉了,就是自己耳朵壞掉了。

  沒有時間?牛世平居然跟她說沒有時間?

  「既然你沒時間,那就不用說了,我傳真回去就是,你自己看看吧,有問題再問我。」田可慈倔強地迅速說完。

  「嗯。我知道了。」他還是那樣涼涼的語氣。

  兩人沉默了,好半晌,都沒有開口,不過也沒有挂電話。

  「你在忙?開會?」還是田可慈按捺不住,她不太甘願地問。

  「對啊。」回答愈來愈簡單。

  又是沉默。

  「好,我受夠了。」田可慈終於忍無可忍:「你幹嘛這樣陰陽怪氣的?你在生氣嗎?還是有什么別的事?」

  「我在生氣。」牛世平簡潔有力承認。

  「你在……」田可慈傻眼。她完全沒料到牛世平會這么直接幹脆。

  那邊傳來孫秘書輕聲提醒催促的聲音,牛世平掩著話筒交代了幾句,又回到對話中:「我是在生氣,妳沒聽錯。」

  「為什么?」

  牛世平又安靜了一下,然後,沉沉地說:「妳不知道為什么,這讓我更生氣。在妳想出來之前,我……暫時不想跟妳說話。」

  然後,他把電話挂掉了!

  田可慈這次真的拿著電話發呆,一直瞪著話筒,完全不敢置信。

  牛世平!那個讓她差遣、呼來喝去的牛世平!笑嘻嘻的、從來不曾給過她一點點臉色看的牛皮糖!

  有志氣!有膽色!敢這樣對她!

  好你個牛世平!

  田可慈簡直氣暈了!

  惱羞成怒之際,她卻無法否認有一絲日益增強的恐慌慢慢淹上來,讓她開始有點喘不過氣。

  牛世平居然這么生氣?

  她到底做錯什么?

  該不該道歉?是不是很嚴重?

  不,開什么玩笑,他一個大男人鬧什么別扭啊!誰理他!

  可是……又想到劉萱講的,難道是自己像八九歲的小女孩,在喜歡的男孩子面前特別別扭嗎?這樣不是很幼稚?

  田可慈都快把頭想破了,一向裝不了多少心事的她,此刻真是鬱悶得一肚子火無處可發,連一向刻苦耐勞的黎樺都被整得逃之夭夭,遠走高飛,陪自己的另一半去日本做檢查,請假數天。

  然後,田可慈這才發現,一個人的她,居然這么失落。

  再不甘願,也不得不承認了。她想念牛世平的陪伴。想念他的溫柔縱容,想念他爽朗陽光的笑臉,想念她在他心中的特殊地位。

  這一切,她都想念。

  可是,她還是不知道,到底為什么他在生氣,還氣得很厲害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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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可慈白天還是忙茶藝館的生意。到了晚上,燈下對著手提電腦獨坐,她幫自己泡一杯熱茶,總是望著屏幕發呆。

  想了好幾天,她實在快悶壞了,打電話找劉萱想訴苦兼閒聊,結果接電話的小晴告訴她,劉萱在醫院值班。

  「小晴,我問妳。」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田可慈幹脆跟小晴聊了起來。她托著腮,在書桌前,瞪著茶杯上方裊裊上升的白煙。「如果王信宏,就是妳喜歡的那個男生,有一天突然生妳的氣、不理妳了,妳會怎么辦?」

  「那我也不要理他啊!我又沒有喜歡他!可慈阿姨妳亂說!」小晴尖叫起來。

  田可慈把話筒拿遠一點,免得傷害自己耳膜;兩秒鐘以後才放回耳邊,皺眉繼續問:「好啦,我問錯了。那換一個。我問妳,如果是妳小阿姨,有一天突然生妳的氣、不理妳了……」

  「她才不會!我不要跟妳講了!可慈阿姨欺負我!」小晴幾乎要哭了,她嫩嫩嗓音裏有著恐懼:「小阿姨不會生我的氣!她不會不理我!」

  「我講錯了,小晴不哭,阿姨講錯了。」田可慈嘆口氣。「妳怎么還是這么愛哭啊,都幾歲了。我只是要問……那妳告訴我,誰會生妳的氣?」

  小晴委屈地想了一下,可憐兮兮地答:「爸爸啊,爺爺奶奶啊,王媽啊。」

  「他們生妳的氣的時候,妳怎么辦?」

  「就……」小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耶。就哭啊。跟他們說對不起、我下次不敢了。」

  「然後呢?」

  「沒有了啊,他們就不會生氣了,還會抱抱跟拍拍,然後我就不哭了。」

  「妳這根本是耍賴嘛!」田可慈拍了一下額頭。

  然後,好象拍通了什么穴道一樣,她突然領悟了。

  不就是……撒嬌嗎?小晴這一招還真的沒有失敗過。

  那他吃不吃這一套呢?

  可能……要試試看才知道嘍。


第十章

 夏夜周末,氣溫雖然居高不下,不過只要一進弘華總部大樓,就可以感受到迎面而來的清爽空調,令人精神一振。

  帶著微醺的牛世平,剛結束一個應酬,回來辦公室要拿幾份文件,卻是一進大廳,便看到一個窈窕的身影迎面走過來。

  正是穿著米色絲質無袖上衣、長褲,飄逸清麗的田可慈。她神氣的鳳眼看到他時閃了閃,牛世平一楞。

  「妳來找我?」他強壓住心中的興奮與激蕩,故意輕描淡寫問。

  「嗯,送稿件過來給你,我交給孫秘書了。」

  好一陣子不見,兩人都有點吶吶的。旁邊牛世平的助理很乖巧地趁機開溜:「老板,不如我上去幫你拿文件就好,你們聊!」

  「沒關係,我就走了。」田可慈瞟他一眼。「你忙吧!」

  「等一下……」還是忍不住叫住那個俏麗身影。牛世平看她回頭,對著那張精致的瓜子臉,反而又說不出話來了。

  「叫我等一下幹什么?」田可慈揚起臉,直率地問:「你不是還在生氣嗎?一定不想看到我,我還是先走為妙。」

  「妳……」牛世平的行動比思想快,他腦筋還沒轉過來,手就已經像有自己意志一般,伸出去扣住那纖細的腕。

  「幹嘛啦?」再度回首,嬌嗔責問。

  那樣的嫵媚讓牛世平簡直想要馬上投降,不過他還沒忘記自己正在生氣,所以清了清喉嚨,略咳一聲,掩飾他的失態。「沒什么。妳要回家了嗎?」

  「不然我還能去哪裏?」

  牛世平沒有答腔。

  他沒有任何表示,也沒有說要送她,可是卻還是握著纖纖玉手不肯放。

  「麻煩你放手好不好?我要去搭捷運。」田可慈說。她瞄他一眼:「你幹嘛拉我?這樣我怎么走?」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它就自己動了。」牛世平沮喪地看著自己的右手。

  黝黑的大手中,包握著雪白的小手。顏色對比強烈,他呆呆看著。

  唉,自己怎么這樣沒出息……

  「算了,我送妳吧。」他最後終於挫折地這么說。

  田可慈忍住想笑的衝動,她咬著紅潤的唇,慢慢地說:「你不是不想跟我講話嗎?幹嘛還送我回家?」

  「我們在車上可以都不講話啊。」牛世平異想天開地提議。

  「好,是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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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兩人還真的一路都不開口,你撐我也撐,就是不交談。車子裏面安安靜靜,只有CD播放的音樂聲,悠揚流泄在兩人之間。

  沉默持續到田可慈家樓下,安靜的巷道中。

  快兩個月之前,就是在這裏看到沈至康跟自己拉拉扯扯,之後他就不曾再來過了。情況也是從那時開始奇怪。田可慈想到這裏,忍不住偷看他一眼。

  牛世平的表情還是很嚴肅,側面看見他挺直的鼻梁和緊抿的唇,濃眉似乎也微鎖,好象在思考什么嚴重的事情似的。

  「阿樺陪顧惟軍去日本做檢查了。」田可慈突然打破沉默,不過有點沒話找話講的樣子。

  「喔。」反應不是很熱烈。

  「你媽媽打過幾次電話給我,都問我可不可以去基金會幫忙。」

  「我知道,她也跟我提過。」還是有點冷淡。

  「我每天都在想你到底在生什么氣,想到現在也還沒想出來。」

  牛世平聞言,已經沒辦法繼續故做冷靜,他倏然轉頭,炯炯的眼眸直盯著田可慈的臉蛋看。

  「妳還是沒想到?」他很挫折地質問:「妳這么聰明,怎么可能沒想到?」

  田可慈鳳眼一瞪。「我又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蟲,我哪知道你在鬧哪門子的脾氣啊?告訴你,我想說這些話已經很久了。你要是對我有什么意見,或是懷疑我跟沈至康有什么瓜葛,可以直接問啊!這樣耍性格幹嘛?」

  鬧了半天,忍了這么久不找她,以為她會好好反省的,沒想到這位古靈精怪的田小姐,還居然完全無頭緒、不知道他在氣什么!

  牛世平真是被她完全打敗。

  「算了,時間已經很晚,我該回去了。」牛世平放棄了,他用手耙梳了一下短發,疲倦地問:「妳想說的都說完了嗎?」

  田可慈看看表,然後慢條斯理地接下去:「差不多都說完了,只剩下一句。」

  「哪一句?請說。」

  「你耳朵借我一下。」她勾勾玉指。

  牛世平又盯著她看了半晌,確定她不是在開玩笑,才傾身過去,讓她在他耳邊清楚但緩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跟你說喔。我沒有擦口紅。」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木然保持原姿勢,動都不動。

  「妳再說一次。」確認的問題,嗓音有點壓抑。

  「不說了,我講完了。」田可慈鼓足勇氣才講的,此刻她的臉已經脹紅,勇氣一泄千裏,她奪門而逃,翻身就準備下車。

  牛世平動作比她更快,橫過身子,長臂伸過去用力拉上車門,把她按回副駕駛座上。

  俊臉就在她眼前,只離開五公分遠。他溫暖的氣息拂在她臉上,一陣一陣,帶來令人心跳的灼熱,燒過她整張臉。

  「妳再說一次。」他堅持,緩緩地問。聲音低沉,還有點啞。

  「我沒有擦口紅啦!你明明聽見了!」田可慈崩潰地大聲說,她挫敗地閉上眼睛,不敢看那近在眼前的、深黑的眼眸。

  然後,一個狂喜的吻就吞噬了她柔軟的、沒有顏色粉飾的唇。

  他恣意品嘗著那暌違許久、令他幾乎夜不安枕的甜蜜,輕啃慢吮,好象在享受最高級的甜點一般,愉悅感受她生澀而遲疑的響應,深深的掠奪侵佔,毫不客氣。

  兩人好不容易分開時,她的氣息紊亂,粉臉暈紅,柔媚的鳳眼蒙上一層迷亂的霧氣。他的額親密地抵著她,凝視著她的嬌媚。

  「妳不知道我在生什么氣?」他質問著,只是口吻已經不再冷硬。現在,是用苦惱而帶點無奈的語氣,低低訴說:「妳怎么可以不知道?我真的很生氣。」

  田可慈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偷笑。

  撒個嬌,小小勾引一下,果然有效,一個男人絕對抵擋不了這樣的力量。

  她其實自己也清楚,眼前這個男人,已經把心都掏給她了,才能任她這樣搓圓捏扁,予取予求。

  只是,他到底生什么氣呢?

  「你是在氣我跟沈至康?」她輕聲問。「可是,我跟他真的沒有什么。不信的話,你可以去問他。我們最多只是談談話,聊聊他跟蘇佩佳……我不知道為什么到最後會變成那樣,就是……你從香港回來那時候……」

  牛世平略略拉開兩人之間太親密的距離。大掌捧住那張細致的臉蛋,他安靜凝視她。

  「我不是在氣那個。」他終於說了。「我生氣的是,妳居然一再把我推給別的女人。從最早以前的劉醫師,到後來妳的大學同學,甚至是蘇佩佳……妳如果真的在乎我,就不可能這么大方,忙著把我推給別人!我沒辦法忍受妳跟妳學長太接近,那天看到他對妳拉拉扯扯的,我甚至想動手揍他!可是妳……妳竟然一次又一次的,安排我去追別的女人、叫我跟別人吃飯、跳舞……」

  田可慈聽得耳根子陣陣發辣,她羞愧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用唇堵住那抱怨控訴著的薄唇。

  又是一個長長的、纏綿的熱吻,甜蜜得讓人幾乎窒息。半晌,牛世平用盡所有的自制力,才能離開那太引人犯罪的小嘴。

  他氣息不穩地恨聲說:「妳哪裏學來這一招的?不讓我把話講完?」

  「對不起,對不起。」田可慈小聲道歉,媚眼含醉,流露出少見的羞態與心虛。「我只是……我不是故意……其實我到後來才發現我很介意嘛……」

  「真的嗎?妳真的覺得抱歉嗎?真的會介意嗎?」牛世平不確定地追問:「以後不會再這樣了嗎?不再猛把我推給別的女人了嗎?」

  「不會,不會,就算蘇佩佳來威脅、硬搶,我都不會了。」她啄了一下他的唇,乖乖保證。

  午世平輕笑起來。「她應該沒有閒情跟時間來搶。她跟沈至康要訂婚了,妳不知道嗎?」

  田可慈聞言一楞。「你說真的?」

  「真的。」他笑著放開她。

  他下車繞過另一側,幫她開車門,拉整個人呆住的田可慈下車。

  一直到進了田可慈位於公寓三樓的住處,她還是很震驚的模樣。牛世平攤攤手,有點無奈地問:「妳為什么這么驚訝?」

  「學長跟她……」田可慈抬起頭,困惑得不得了。「為什么?蘇佩佳明明對你很有興趣,這學長也知道啊,為什么他們還能回去在一起?她這樣的女人,為什么學長會……」

  「妳學長也不是什么好東西。」牛世平圈住她的纖腰,把她拉近,低下頭,溫言對懷裏困惑不已的人兒說:「人會三心二意,這很正常啊。」

  她的眼眸中有著憂慮,靜靜看著那正洋溢著寵溺微笑的英俊臉龐。

  「妳在擔心?擔心有一天我們也會變成那樣?」看著她點頭,牛世平又笑了。他吻了吻她的鼻尖。「別擔心這種事。妳不是蘇佩佳,我也不是妳學長。我們都比他們好。」

  「你比我學長好這我知道。不過,你真的這么有信心,我一定比蘇佩佳好嗎?」多年來最深沉、隱諱的恐懼,終於訴諸於口。田可慈小小聲說:「她一直都比我厲害,比我漂亮,比我有女人味,比我……」

  「她有一點一定比不上妳。」牛世平溫柔地打斷懷中小女人的煩惱絮語。

  「是什么?」

  「妳比她……被愛得多一點。」

  最後的幾個字被吻進她柔軟甜蜜的唇裏,野火燎原般的熱烈,一直火辣辣地燒起來,兩人之間的溫度愈來愈高,他的吻愈來愈燙,就如他開始不規矩的大手--

  「你……你在幹什么?」她全身像是被點燃了無數的小小火焰,燒得她輕輕喘息,無助地在他火熱的吻與略粗的指掌間融化。

  「這叫……趁火打劫。」他低啞性感的嗓音在她耳際說著。一面啃著那小小白玉般的耳垂,一面趁機脫去她的背心。

  冰肌玉骨,擁在懷中的感覺那樣誘人,牛世平嘆息著,還不忘調笑:

  「我的中文有進步吧?成語用得怎么樣?」

  他在她耳畔不斷細語,說盡了甜言蜜語,甚至細訴起狂野勾人的挑逗--

  「你哪裏學來這些話?」田可慈已經羞得全身都泛起美麗的粉紅,一張瓜子臉更是好象要燒起來一樣。

  嬌軟的她被攔腰抱起,往臥室走的途中,牛世平嘴角勾起有些詭異的笑,俯在她耳邊輕輕說:「我都是看妳寫的那些書學來的。」

  「你!」田可慈一聽,立刻嚇得全身僵硬。「你怎么會知道!你為什么會看!你居然……」

  她根本還沒有問完,也還沒得到答案,就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那張平日伶俐不饒人的小嘴,現在,只發出輕柔嬌喘,和斷續的微弱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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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牛世平醒來的時候,只覺得自己全身上下、裏裏外外,從心靈到身體,都被徹底洗滌過一樣,舒爽傭懶,感覺好得無法以言語形容。

  張牙舞爪的人兒,此刻在他的懷中柔順酣睡。

  他低頭凝視那張瓜子臉。

  俏俏的尖下巴,菱唇鳳眼,眼尾還微微上揚,嫵媚中帶著古典美。這樣的臉蛋,卻配上直爽大膽、俐落巴辣的個性。

  矛盾中帶著協調,散發出特殊而迷人的氣氛。讓他的心從一開始就毫無辦法地淪陷了。從此黏上了她,再也無法分開。

  忍不住輕輕吻了吻她的額角,又摟得更緊些。

  昨夜激烈的纏綿歡愛顯然累壞了她,心上人不再抗拒、溫柔接納他所有的熱情與狂野,那種相屬的狂喜,讓牛世平一再失控,不斷深深需索。

  她是那么甜美,跟平常的模樣大異其趣,卻那么誘人,讓他……

  「誰說妳沒有女人味。」他低低地笑了,薄唇又熨上光滑柔嫩的臉蛋,在她粉頰上恣意遊移。

  這樣輕微的親昵動作還是吵醒了她。慵懶鳳眼睜開,眨了眨,辨清自己正被摟在堅硬胸口、親密相依時,她的粉臉又是一紅。

  然後,她完全清醒了,一個念頭立刻蹦入腦海,她的眼開始燃燒怒火。

  「你放開我!可惡!」田可慈掙扎著離開那溫柔卻堅硬的懷抱,卷起被單裹住裸著的雪白嬌軀,氣呼呼的要下床。

  「妳幹什么?要去哪裏?」牛世平笑得好得意,眼底有著純男性的滿足與愉悅,讓田可慈看了臉兒更紅了。

  她的怒氣也更盛。「你是計畫好的!對不對!」

  牛世平無辜地舉起雙手,精壯的胸膛裸露著,他笑說:「我是早就想抱妳了,不過沒有什么實際的計畫或時間表啊。妳生什么氣?」

  「我不信!如果不是計畫好的,你怎么會、怎么會……」她站在床前,氣勢洶洶地控訴,卻是說著說著,臉紅耳赤,尷尬得差點說不下去:「怎么會已經……準備好……防、防護措施?!」

  「喔,妳說那個啊。」牛世平還是那個輕松的笑容,他英俊的臉龐增添一抹邪邪的意味。「男生皮夾裏都會放。誰知道什么時候會用到?有準備總是比較好。何況我剛說啦,我已經想很久了。」

  「你已經……想……很久……」田可慈的臉已經快熟了,她氣得說不下去。

  「這我不否認。」牛世平賊賊地說,伸手一撈,把氣得快噴火的美人兒抱回懷中,按坐在大腿上,抱緊她讓她不能掙扎。「我是正常健康的男人,這有什么不對?何況,我們都要結婚了,難道連親熱也不行嗎?」

  「你在說什么!」田可慈差點暈過去。「什么結婚!誰要結婚了?」

  「我跟妳。」牛世平伸手過去,把丟在床頭的西裝外套拉過來,單手摸索半天,找到一個小盒。「妳看,我身上除了帶了『防護措施 以外;也帶了這個哦。看一下嘛!」

  「看什么?這是什么?」

  「我上次去香港的時候買的。結果沒想到那天晚上跑去找妳,還剛好看到沈至康那家夥對妳拉拉扯扯。」牛世平摟緊她,下巴擱在她滑潤的玉肩,把寶藍絲絨小盒打開給她看。「那時候我突然覺得很擔心,妳對他這么抗拒,對我也很抗拒,是不是在妳眼中,我跟他其實也差不多?」

  「你這樣想?」難怪他那天臉色很沉重。田可慈不敢看面前晶光燦爛的鑽戒,只是偏頭問。

  「嗯。那時候是那樣想的。」牛世平吻了一下她的臉蛋,愉悅笑說:「不過現在我已經確定了。妳要是不喜歡我的話,怎么會讓我對妳又親又抱;昨天晚上,還讓我……」

  「夠了!」田可慈飛紅雙頰,迅速按住他含笑的薄唇。「別說了!」

  「好,不說。」他順勢吻著她的指尖,然後拉下她的左手,把鑽戒套到她無名指上。「戴著吧,就這樣說定了。」

  「說定什么?」田可慈紅著臉反問。

  「妳要嫁給我啊!」理直氣壯的回答。「我爸媽都喜歡妳,我這邊沒問題了。妳家呢,反正也沒有爸爸媽媽,應該就是這樣……」

  「誰說我家沒有爸爸媽媽?不然我是哪裏來的?石頭裏蹦出來的?」田可慈終於扳回一城,她掙脫他章魚般的糾纏,裹著被單往後退了好幾步,一面說。

  「妳說什么?」牛世平大吃一驚。「可是我從來沒看過妳爸媽啊!妳也說過,金爽茶藝館是妳爸爸一生的心願,如果沒有開成,妳爸爸不會瞑目!瞑目的意思不就是死得甘願嗎?我的中文程度沒有那么爛吧?!」

  「唉。」田可慈誇張地嘆了一口氣,彎腰,一手在胸前握緊被單,騰出另一只手拍拍牛世平的俊臉。「你的中文,我們就不多說了。金爽一定要開,不然我爸爸不會瞑目,這是他自己講的。可是他還沒死啊,那只是他用來威脅我的話而已。」

  「那妳爸爸……」牛世平彷佛聽到什么青天霹靂一樣,反手握住田可慈的小手,目瞪口呆。

  「移民了,現在在坐移民監,跟我媽在加拿大。」她對於能整到牛世平,感覺非常得意,笑得好甜。「我不知道要不要嫁給你耶,你可能要去問問我爸媽!」

  牛世平楞楞地看著那甜美狡詐的笑、媚媚的鳳眼……

  他突然伸手一拉,把她又拖回床上。

  「很好,那我不如就讓妳……中文怎么說的,生米煮成熟飯!到時候用這個威脅妳跟妳爸媽!有孩子了,我看妳嫁不嫁!」他嘴角也勾起狡黠的賊笑。「我想妳應該很清楚,能保護妳的東西,昨天晚上就已經用完了!呵呵呵!」

  「不行啦!」重新淪陷的人兒尖叫起來。「你不能這樣!這太卑鄙了!你放開……唔……」

  「我才不放。我要讓妳……悔不當初!」

  掙扎之中,田可慈的唇際忍不住還是慢慢浮現了一抹淺淺笑意。

  說真的,他的中文程度、成語運用……進步了好多好多嘍。


  【全書完】


後記

 一點點的不舍--

  開始打後記時,其實心裏不只有著完成另一個故事的輕松感,還有一點點不舍。

  這些日子以來,故事裏的角色們,無論男女、不管老少,都好象變成我的親密朋友一樣,與我分享著心情點滴、種種情愫。

  很習慣了這樣的陪伴,也總在過著自己的日常生活時,忍不住分神去為他們高興或擔憂。他們變成我生命中的一部份,每天每天,都相約在計算機的檔案中相見。偶爾不能赴約,也會牽腸挂肚,念念下忘。

  尤其是這個故事的男女主角,從《芳心暗許》開始便已經出場。他們也陪著其它的男女主角們,一路走過眾人的種種高低起伏,看遍風景,最後,終於輪到他們這一對,經歷了他們所該經歷的,面對他們該面對的考驗,然後,在迷惘中找到信心,從互動中培養出堅定的感情,終至攜手。

  當有情人都終成眷屬之後,身為作者的我,居然有著濃濃的失落感。屬於他們的故事已經說完,我只能站在原地,惆悵而不舍地祝福著好友們幸福平安。

  最喜歡的留到最後,還是有結束的一天。放手之際,也最不舍。

  有點感傷啊!

  不過沒關係,我已經看到未來,有好多新朋友已經在前面等著我。只要我不停地敲打鍵盤下去,終有一天,他們都會出來與我、也與大家相見。

  不管認識與否,是新是舊。當你看到這裏的時候,我衷心希望,你也跟我有一樣的感覺。惆悵但歡喜地看著老朋友的故事完結,然後,滿心期待地等著屬於新朋友的一頁,快快翻開。

  接下來,將會遇到怎樣的人呢?會有怎么樣的故事?也會有趣或甜美嗎?他們都會遇到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嗎?會不會順利、有沒有很多困難?是不是能一一克服,找到自己的幸福?

  我們一起來等待哦!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一點點的烏龍--

  第一本書出了之後,朋友問我:「妳怎么沒寫序或後記?」

  到那時候我才大驚失色地發現,我的書上……真的、沒有、序或後記!

  啊啊啊……怎么會這樣呢?

  驚惶之際,趕快裝出冷靜的樣子,開始在心中草擬許多漂亮的回答:

  我想要保持神秘。

  我要很酷的留下一些讓人探聽。

  「我想說的都在故事裏了」,這句話總要有能派上用場的時候吧?

  我其實是一個孤僻而安靜的山頂洞人,生平最怕與人互動。

  我對字數非常敏感,很怕超過。

  我不會聊天。

  我怕讀者發現我的碎碎念有多討厭。

  掰不下去了!

  事實是,我根本不知道要寫啊!

  很害怕地打電話去出版社詢問,得到伴隨著爽朗笑聲的回答:

  「妳沒附,我們就以為妳不想寫序嘛!」然後是一句穿心而過的:「這個在別人從來都不是問題呀,我們以為妳知道要附上!」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為什么會這么笨,上天對我好不公平……(拭淚中)

  好吧,在這裏對產生過懷疑的各位讀者大人說聲抱歉,也對勞苦功高的編輯們說聲謝謝。感謝你們大人大量,不跟一個搞不清狀況的新人計較,讓我緊急補上這一篇,以示反省。

  以下,就是之前出過每一本書的序以及後記……

  (字數過多,刪去一萬多字)

  好的,希望大家多多指教--不!不要吐口水!不要踹我!

  如果願意,請不要吝嗇,與我分享你的感想與意見吧!Asing81@hot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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