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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皮小娘子 作者:陶陶 (己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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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元順帝至正二十三年(公元一三六三年)洪都城

  熾熱的陽光像張無形的網,罩住了洪都城(江西南昌)的每個角落,悶熱的空氣,使得四周的景物都有些朦朧。城內像個大蒸籠似的,熱得令人難受,但街上並沒有因此而顯得冷清,反而比平時更熱鬧。

  他們在慶祝,慶祝洪都城死裏逃生。洪都城被陳友諒大軍圍困了八十五天,幸賴守將都督朱文正,及諸將領努力拒守、死命抗敵,才不致被攻克。就在兩天前,朱元璋親率徐達、常遇春等水陸大軍數十萬援救洪都,才解了洪都之圍。

  陳友諒解兵東出,六十萬大軍全數移至鄱陽湖,打算與朱元璋一決勝負。

  不過,在戰爭來臨之前,百姓趁著短暫和平之際,稍稍慶祝一番,但軍營中卻是愁雲覆頂,將士們難有笑容。

  營房中,聚集著一批將領,他們討論的不是軍事,而是攸關一個人的性命的事。

  邵無擇站在床沿俯視躺在床上、身負重傷的宋子堅。他的右胸沒入一支箭矢,因為深入骨中,傷至肺腑,以致無人敢做主將箭拔出,怕這一撥,宋子堅連最後一口氣都沒了。

  邵天擇皺著眉頭,注視面色慘白的宋子堅,他已昏迷了兩天,雖然有過短暫的清醒,但不久便又重陷昏迷。

  他們已經沒有時間了,再拖下去,宋子堅只有死路一條。

  “無擇,你的看法如何?”

  此話一出,原本在交談的將領都一致噤聲,一來是因為說話者是統帥朱元璋,二來則是因為邵無擇是宋子堅的好友。宋子堅原是邵無擇手下的一名大將,而後因作戰有功,才被擢升至將軍一職。

  邵無擇轉身面對朱元璋,頷首道:“這是惟一的辦法,箭若再不取出,他恐怕撐不過今晚。”

  宋子堅因箭傷而引發高燒,再不當機立斷,他不因箭傷而死,也會高燒致死。

  朱元璋示意士兵傳喚軍醫,他們得冒險一試,雖然危險,但也沒有其他辦法可想了。朱元璋衷心希望宋子堅能死裏逃生,他可不希望失去一名大將,最重要的原因是,宋子堅替他擋了那致命的一箭。都怪他當時急著進城,沒有留心敵方的箭矢,若不是離他最近的宋子堅推開他,他可能已是箭下亡魂。

  床上微弱的呻吟聲引起室內所有人的注意,邵無擇轉身走回床沿,只見宋子堅已睜開雙眼。

  所有人皆移向床畔,宋子堅看向胸前的箭,沙啞道:“它似乎要同我進鬼門關了。”

  “別說這些喪氣話,大夫待會兒就會取下它。”朱元璋安撫道。

  “是呀!過不了多久,你又會生龍活虎了。”另一名將軍常遇春道。

  宋子堅苦笑著搖頭,他咳嗽一聲,但疼痛使他皺眉,他轉向邵無擇:“我想拜托無擇一件事。”

  “直說。”邵無擇的語氣透露應允之意。

  “我想見我妹妹——子安。”他頓了一下,聽見除了邵無擇之外,眾人不可置信的低喃聲。

  “咱們兄弟怎么從不曉得你有個妹妹?”常遇春大聲道。

  “我們已有五年不見,她現在在柴部門的保安堂,我想見她最後一面。”說著說著,他又猛烈地咳著,“拜托你,無擇。”說這些話對他已有些吃力,額頭上的汗珠不停地冒出。

  “我立即動身。”邵無擇邁步走出營房。

  “主公,我想等子安來了之後再拔箭。”宋子堅嘆口氣。

  朱元璋頷首道:“就依你之意。”

  宋子堅疲憊地閉上眼睛,他的思緒慢慢飄回五年前……

  ※      ※     ※     

  柴部門位於洪都城西南邊,保安堂距柴部門約一裏左右,曾於戰火中付之一炬。朱文正駐守洪都城時,下令大肆整修或重建毀於大火之建築,因此,保安堂得以重建。

  保安堂是一間中藥鋪,但也替人問診。鋪裏有兩名兒科大夫(元朝將醫學分為十三科,後又並為十科),只收微薄的看診費,因此,來這兒看病的孩童很多。

  “宋大夫,小兒生的是什么病?”一年輕少婦擔憂地問。她懷裏抱著年方三歲的可愛男孩,男孩顯得沒啥精神,臉龐紅通通的,像顆蘋果。

  宋子安微笑道:“沒事,熱病而已,我開個導赤散給你。”她快速地寫下處方,遞予少婦,“下午的陽光毒辣,別讓他出來亂跑,最好讓他午睡。”她叮嚀。

  少婦點頭應允,連忙稱謝。

  子安微笑道:“別直謝我,快去拿藥。”

  少婦連忙走向保安堂內一隅的藥鋪。

  子安揉揉太陽穴,覺得有些累了。最近幾天,她老覺得心神不寧,問診也無法專心,她自己也無法找出原因,心想,或許是近來天氣炎熱,難免心頭浮躁些。

  她環視屋內,今天的病人比較少,或許她可以出去走走,精神可能會好些。她不習慣規矩地坐上好幾個時辰替人看病。以前她只是義務性地替鄰居小孩看病,可是沒想到,後來名聲卻一傳十,十傳百,愈來愈多人找她看病,差點連家中都成了病坊。

  這一切都要歸功於魯大嬸。在她發生家變後,都是魯大嬸在照顧她,魯家的人都對她很好,而魯家最小的男丁——魯成泰與她同年,他們可以說是一塊長大的,只是魯成泰個性衝動,常惹是非,但基本上他的本質不錯。

  當初會有病人,也是魯大嬸介紹來的,而在一年前,保安堂走了一名大夫,魯大嬸就介紹她來這兒替人看病。剛開始難免有人懷疑她的能力,因為她是個女人,而且年紀又輕,更何況,歷代以來很少有女醫者,她自然得不到信任。

  但日子一久,她也沒醫出毛病或醫死人,所以大家才漸漸放下一顆心。她還記得當初來保安堂看診時,沒有人敢把小孩給她診治,他們全都找堂中的另一名顧大夫。他年約六十出頭,但很有精神,人也很慈祥,醫術更不在話下。

  可是,他一個人應付大排長龍的病患,體力和精神耗費得很快,所以,顧大夫便佯裝生病兩天不來堂裏,百姓沒辦法,只好讓子安診治。這是她後來才知道的,她很感謝顧大夫為她制造機會。可是,顧大夫卻微笑謙虛地說,那是他體力不堪負荷才出此下策。但子安知道,顧大夫是在給她機會,因此一直很感激他。

  而且到了這兒之後,很多醫術都是顧大夫傾囊相授的。雖然子安自小和阿爹學習醫術,而且醫書也讀了很多,但實際臨床經驗畢竟不多,正好顧大夫幫她彌補了這方面的不足,所以她更是銘感五內。因此,她一直把顧大夫當作是親人一般看待。

  子安站起身,走向顧大夫,微笑道:“顧爺,現在堂裏沒啥病人,悶得慌,我想出去走走,一會兒就回來。”子安微蹲著身,在顧大夫耳旁喊著,因顧大夫年老,所以有些重聽。

  顧大夫頷首笑道:“不急,你慢些回來沒關係。”他摸摸下巴的胡須。

  “好。”子安甜笑道,“我會帶些糕餅回來給您。”她知道顧爺最喜歡吃軟松的糕餅。

  “好、好。”他呵呵笑道,眼睛都快瞇成一條縫了。

  子安愉悅地道:“那我走了。”她轉身快步邁出保安堂大門,往大街走去。

  ※      ※     ※     

  她剛出大門,就聽見馬蹄急馳的聲音,往右瞧去,她不由得倒抽一口氣。老天!她看到一匹巨馬,大得像只怪獸,全身黑黝黝的,在它四周揚起的塵土,使它似乎像是從地獄裏冒出來的一般。

  而坐在馬上的騎士,遮住了午後的太陽,光暈在他高大的身後浮現。因他背著光,所以子安看不清楚他的臉孔,但她感覺得出他身上有股氣勢,而且他正朝著她奔馳而來。

  子安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她好奇地想看這騎士究竟長啥模樣。

  他在她面前幾步之遙竟勒住了韁繩,黑馬嘶鳴一聲,前腳向上揚起,這使她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老天!近看之後,那黑馬更是高大得可怕,全身的毛黑亮亮的,它的鼻頭正在噴氣,看來好像可以把人吃下去。

  當騎士一躍而下時,子安這才理解為何他需要高壯的馬,因為他本身就比一般人魁梧強壯,看起來很像一棵樹。

  他的輪廓很深,五官像是雕刻上去的,漂亮的濃眉下,有一對琥珀色的眼,他的下顎方正,但是看起來太冷硬了,若是他笑起來,一定很迷人。

  天啊!她在想什么?她趕緊打斷自己的思緒,打算往街上走去時,突然有人叫住了她。

  “宋大夫。”

  子安回頭,瞧見方才那名少婦正抱著小男孩從保安堂出來。

  “要回去了?”子安微笑道。

  “是啊!宋大夫呢?”少婦拍拍有點不安分的男孩。

  “上街走走。”她拂去小男孩額上略溼的頭發,“他看來想午睡了,你還是快帶他回去吧!別讓他亂跑,免得熱著了。”

  “是,我曉得,大夫要不要到寒舍坐坐?”少婦邀請道。

  “不了,改天吧!等會兒我還得回來。”她婉謝道。這兒的人都對她很好,很友善。

  “那我們先走了。”少婦頷首道。

  “再見。”子安微笑地看著他們走遠,還向男孩揮揮手。她很喜歡小孩,這也是她為何選擇兒科的原因。

  子安往前邁去,卻看見那高壯的男子朝她走來。子安納悶地看著他,難道方才他都站在那兒沒動分毫?真是奇怪。

  邵無擇走到她身前。

  “你是宋子安?”他聳眉道,聲調中透露著些微的不可置信。

  方才他下馬,聽見有人喊宋大夫時,便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而當眼前這位少女應聲時,他不由得挑高雙眉。她可是子堅的胞妹?

  她看起來很年輕,像朵清純的百合。穿著一身雪白襦裙,腰間用圍腰束裏,並以淺綠的條帶係扎,更顯得清麗柔弱;她的雙眼黑白分明,睫毛長而翹,像把扇子,黛眉似柳葉,唇若紅丹,鼻梁俏挺,雙頰白裏透紅,美得像是不沾塵的仙子。

  更令人訝異的是,她還是個大夫!這簡直是非比尋常!當他發現自己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時,忙收斂心神。

  子安則是納悶他如何得知她的姓名,她可以確信從未見過這名男子,如果她看過,一定不會忘記的。他不是那種容易被忽略的人,至少他的身高就使他成為眾人注意的焦點,她甚至還不到他的肩膀。

  他穿著深藍色衣衫,袖子在腕處收緊,這身打扮不似文人,看他的身形,應是習武之人。他怎么會認得她呢?她是否該承認,或先探探他的口風?

  她想了一下,還是決定直接承認。她是個直率的人,不喜歡拐彎抹角。

  “我就是,可我不認識你。”她眨眨雙眼,偏頭道。

  邵無擇點點頭,還是有些難以置信,但他臉上並沒有流露出錯愕的表情,他已經很習慣隱藏自己的感受了,所以,他只是頷首。

  “我認識你兄長宋子堅,他想見你。”他直截了當地說明來意。

  子安一聽,睜大眸子,一臉驚愕:“大哥……大哥……”她突然忘形地抓著他的手臂,“他在哪?在哪?”她著急地道,猛搖著他的手。

  她只知道,大哥回來了,他回來了!她有好多話要問他,為什么他不直接來找她?為何他要離開?已經五年了,她好想大哥。

  五年前,在她生了一場大病醒來後,大哥卻失去了蹤影,在床邊陪她的是魯大嬸。但更令她震驚的是,阿爹被衙門斬決了,這個噩耗使她又在床上躺了一個月,差點就撐不過去,若不是她想再見到大哥,或許她早已歸陰,命喪九泉。

  這五年來,她倚靠魯大嬸和左右街坊的幫助,雖粗茶淡飯,但也還過得去,生活情況也是在一年前來了保安堂,有了固定的收入後,才獲得改善。

  在這戰爭頻繁的時代,子安一度擔心大哥已不在人世。但只要這念頭涌上心頭,她便立即撇開這個想法,她相信大哥會回來的,他一定會回來的!

  邵無擇瞧見她著急又激動的神情和握著他手臂的雙手,輕蹙眉頭道:“你冷靜點,子堅在將軍府。”他安撫地拍拍她的手,並訝異於自己的舉動。

  子安這才驚覺她還抓著他的左手,她立刻放開:“對不起,我忘形了。大哥在將軍府?”她疑惑地看著他,“為何他不直接來找我?”

  “他受傷躺在床上——”

  “受傷?”她打斷他的話,雙目圓睜,臉上滿是驚愕,“為什么?很嚴重嗎?要不要緊?他……”

  “你鎮靜些。”邵無擇低吼一聲。她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他可不想她失去控制。

  他的吼聲嚇了她一跳,她連忙往嘴,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時又抓住他的手,她趕緊放開。

  “大哥——”

  “我帶你去見子堅。”他說著,就往黑馬走去。

  子安連忙跟在他身後。

  邵無擇翻身上馬,然後伸出左手,準備拉她上馬。

  子安猶豫了一下。她怎么可以和一名剛認識的男子共騎一匹馬,男女授受不親啊!可是大哥……她深吸口氣,堅定地伸出手放在他的手心中,她必須把禮教放在一旁,能見到大哥才是最重要的。

  他一使勁,她已被拉上馬,側坐在他前面。她驚呼一聲,有些害怕,她從來沒騎過馬,沒想到在馬上會離地這么高。

  他一扯韁繩,黑馬飛奔似的往前而去。子安沒有心理準備,整個人撞向邵天擇的胸膛。

  “對不起,我沒騎過馬。”她慌張地坐直身子,為了掩飾尷尬,她又道,”請問大名?”

  “邵無擇。”他頓了一下,冷冷地道,“‘無’所選‘擇’。”

  好奇怪的名字!她腦中驀地閃過一個念頭:“邵無擇將軍?”若她沒記錯,解救洪都之圍的三大將軍,除了常遇春、徐達外,另一位應該就是邵無擇,在保安堂中她常聽人談起。

  “嗯。”他簡短地應了一聲。

  “大哥受了什么傷?”她擔憂地問,可是一方面又很高興終於要和兄長見面了。他們已經五年沒見,現在她的心中五味雜陳,不知該喜抑或憂。

  “他的右胸為弓箭所傷,傷及肺腑,情況不樂觀。”他認為說謊沒有任何幫助,所以照實說明宋子堅的情況,“他想見你最後一面。”

  “不!”她大喊,氣憤地對他嚷道,“我不會允許的。”

  他揚眉道:“我想,你無法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當然可以,因為我是個大夫。”

  當她像只驕傲的孔雀說出這些話後,立刻又覺得後悔,她怎么可以自得意滿呢?

  “為何大哥會受傷?”她換個話題。

  “進洪都城時,他護衛主公,替主公擋了一箭。”

  原來這幾年大哥從軍打仗去了,她不應該覺得意外,畢竟大哥痛恨元人,從軍正好符合他的作風。

  奔馳過大街時,她正襟危坐,絲毫不敢亂動,眼睛定定地直視前方,因為街上的人也正注視著他們。想必他們又有話題可聊了,她回來之後,可能將面臨一波又一波的謠言和鄰居好奇的探問。

  “你最好放輕松,感受馬的律動,否則,待會兒可能會全身酸疼。”邵無擇低語道,不懂她為何直挺挺地像個木偶,就算她想遠離他,也該在她知道他的出身後,而不是現在。

  “我知道了,謝謝大人。”她何必在乎人們怎么想,更何況,她又沒做錯事,所以,她聽從他的話,放松了身子,感受馬的節奏。

  一刻鐘後,他們已抵達將軍府。邵無擇抱她下馬,她尷尬得滿臉通紅,急忙往前走去,無奈腳下一軟,他立刻扶住她,而她攀著他的手臂,滿臉通紅地向他道謝。

  “對不起,我不習慣坐在馬上,所以雙腳有些不聽使喚。”她困窘地解釋。

  他看出她的尷尬,遂轉移話題:“子堅在後頭營房休息。”

  一提到宋子堅,她就顯出焦急的神態,他拍拍她的肩安撫她,隨即領她進入將軍府。

  她小跑步地跟著他,繞過曲折的廊道,就像她現在的心情般曲曲折折。如果大哥有個三長兩短,那在世上她就連最後一個親人也沒了。

  不,不會的,她阻止自己胡思亂想,一定有法子醫好大哥的,就算試盡所有的方法,她也要救他。

  邵無擇在一扇門前站定,看了她一眼。她點點頭,不自覺地握緊雙拳。他推門入內,她緊跟在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好幾名將軍,她匆促地點頭行禮,然後直接衝向床鋪。

  她的眼淚瞬時落下,真的是大哥!

  雖然他們已有五年沒見,但只要他們是親人,就算再過十年、二十年,她仍然認得出來。

  大哥的模樣沒變多少,一樣的俊朗秀逸,只是更見成熟,身子也較挺拔結實。往事一幕幕地浮現在她腦海,大哥以前常背著她到處玩耍,陪她解悶,教她識字……一切的記憶像是打開了閘門,源源不斷地流瀉。

  她抹去眼淚,逼自己振作,現在不是傷感的時候,她一定要救活大哥!她看見那支醜陋的箭嵌入他的右胸,鮮血仍不斷滲出,慘白的臉不斷冒出汗珠,他現在必定處於高燒昏迷的狀態。

  看了那支醜陋的箭一眼,子安可以理解為何軍醫遲遲不動手取箭,因為要在醫術和運氣兩相配合之下才有可能救活大哥。但如今大哥身體又孱弱,使得這一切難上加難,即使拔出箭,大哥是否能撐得過隨之而來的大量失血,這是誰都沒有把握的。

  子安看著在生死關頭徘徊的大哥,心中好生難過。大哥,你一定要活下去!子安在心裏不斷地吶喊著。

  “他時睡時醒,已經昏迷了兩天。”邵無擇道。

  子安這才注意到他一直站在她身旁,他擔憂的語氣使她相信他和大哥一定是很好的朋友。

  “現在是否該叫醒宋兄弟?”常遇春道。

  他們現在才真的相信宋子堅有個妹妹,沒想到宋子堅口風這么緊,直到生死之際才透露他還有個妹子而且還生得如花似玉、清新脫俗。剛才她穿著一身白衣進門時,活像是不沾塵的仙子。

  “不用了。”子安搖頭,“大哥處於昏迷狀態中,他得靠自己醒來。否則,即使搖醒他,他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她的話讓將領們大為訝異,她不顧他們的反應,繼續道:“我會醫好大哥的。”

  眾將領有的高聳眉頭,一臉不可置信;有些甚至搖頭低嘆,可能認為她瘋了,連軍醫都無絕對把握,她卻說得像吃飯一樣容易。

  邵無擇定定地看著她:“你當真?”

  她點點頭。

  “可有把握?”他又問。

  她仰起堅決的小臉道:“我會做到的。”

  邵無擇轉向朱元璋:“主公,宋姑娘是位大夫,既然軍醫無十足把握,那就讓宋姑娘試試吧!若是子堅醒著,想必他也會答應的。”

  此起彼伏的聲音在屋內響起,有人認為此法太冒險,人的生命豈可“試”,更何況還是位“女”大夫;有些將領則認為邵無擇所言甚是,但他們的態度也不樂觀。

  聽見這些爭論,讓子安的信心有些動搖,不管讚成與否,他們似乎都認定大哥會死在她手上。或許她該讓軍醫來治,或許她太過自滿了,或許……

  朱元璋抬手示意將領們肅靜,沉緩地道:“就讓她試吧!這是我欠子堅的,或許她真能……”他嘆口氣不再說。

  “可是主公……”一名將領出聲道。

  朱元璋舉手示意討論到此為止,他對子安道:“你需要什么藥材,可吩咐士兵去取。”他又嘆了口氣,而後領著眾將軍們走出房門。

  ※      ※     ※     

  邵無擇正要走出去時,子安扯住他的袖口。

  他轉身見她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樣,“怎么?”他柔聲道。

  “我……”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拉住他,一定是因為在這兒她只認識他一個人,而人在陌生的環境總會害怕,“我需要人幫忙。”她告訴自己,這個理由很正當。

  “要我幫你找個軍醫?”他問。

  “不,我只要你。”話一出口,她才驚覺自己說錯話,他訝異的表情讓她無地自容,“不,我是說……我是說……在這兒我只認識你,你……我……”她不知該怎么說。

  他嘆口氣,看她緊絞的雙手,不由得道:“我留下來看看有什么需要幫忙的。”

  他替她打圓場,雖然不知道為何她需要他留在此地,但她畢竟是宋子堅的親人,他有責任照顧她。

  她放心地吁口氣:“謝謝你,大人。”她頓時覺得安心許多。

  子安端起水杯,走到床旁:“大人,麻煩你扶起大哥,我得喂他吃藥。”

  邵無擇坐在床頭,扶起宋子堅。宋子堅搖搖頭,呻吟一聲,他正為高熱所苦。

  子安坐在床沿,低聲道:“大哥,你醒醒,我是子安。”

  她一連喊了三次,才見宋子堅動了動睫毛,張開眼看著她。

  “子安,是你嗎?”宋子堅嘶啞道。

  “是我,大哥。”子安差點又開始落淚,但她得控制情緒,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刻。

  “你把藥吞下去,那會使你好過一點。”她從懷裏掏出藥丸,塞進他嘴裏。

  他搖頭:“我有話同你說。”

  “等你醒來,我們再談個三天三夜,你先把藥吃了。”子安見他搖頭,便懇求道,“大哥,你最疼子安了!聽我的話,先吃藥,好不好?”

  宋子堅這才點頭:“我要告訴你,大哥不是有意拋下你的,你要原諒大哥。”

  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地奪眶而出,她哽聲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別說了。”

  “還有一件事……”宋子堅喘口氣道,“萬一我……無擇,請你照顧子安。”

  他看向立在床頭的邵無擇,等待答復。但他一定會竭盡所能讓自己好好活下去,撐過這難關,他不想留子安一人在世上無依無靠,更不願再次棄她不顧。

  但也就是怕子安真的會孑然一身,所以,他不得不設想任何可能發生的情況,以作防範。俗話說得好,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若真的有萬一,他希望子安能得到最好的安排,而他相信無擇有這個能力將子安照顧得好好的。

  雖然無擇外表看起來很冷淡,但宋子堅知道他最重情義,只是他不擅表達罷了。想當初,宋子堅只是邵天擇手下的一名士兵,而後能擢升為副將和將軍,都是邵無擇力薦的。邵無擇不像一般人會有排擠人才,或是心胸狹窄的情形。否則,他和蘇昊、羅應淮不可能在邵無擇手下待那么久,而不汲汲向上求個官職。當然,另一個原因是因為他們這夥人對官名、功名都不感興趣。

  看見邵天擇頷首後,宋子堅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別說這些,好好活著和是真的。”邵無擇蹙眉著,他相信子堅不會那么不堪一擊的。

  “大哥,你一定要好好活著!否則,我不會原諒你的!聽到沒?”子字佯裝生氣道。她只想鼓舞大哥活下去的意志力,她知道意志力是很神奇的,有時比任何藥丸都有效。

  宋子堅虛弱地笑道:“你還是沒變,毫不妥協是嗎?大哥會好好地活下去,我還想看你嫁人哩!”

  宋子堅這才和水吞下藥丸,緩緩闔上眼睛。

  “別哭了。”邵無擇柔聲道。

  子安拭去淚水,尷尬地道:“對不起,我老是在你面前出糗。”她急急辯解,“我平常不會這樣的。顧大夫總說我懂事乖巧,而且太過嫻靜。我不是在褒揚自己,我只是……”當她驚覺自己說了一大串後,倏地住口。

  邵無擇冷峻的臉孔難得露出一抹笑容:“我懂。”

  她發現他雖然外表冷漠,但有顆善解人意的心。

  “我需要鐵鉗、金創藥、消炎藥、止血散、鹽湯和退燒劑。”她還要了一桶水、紗巾和銀針。

  邵無擇立刻吩咐門口的衛兵去張羅。

  子安不安地走來走去,她愈來愈怕無法勝任,或許她該放手,讓軍醫來治療大哥,萬一她失手……

  邵無擇在她撞上墻壁前,拉住她:“怎么了?”他看見一絲脆弱浮現在她眼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怎么辦?萬一我無法勝任……我太自信了,老天爺不喜歡自負的人。所以,我可能救不活大哥,因為我讓老天爺討厭。我……”她的話愈來愈離譜,可是她管不住自己的舌頭,“我真的不知道。”她頹然地低下頭。

  她落寞的表情,觸動他心底的某處。她如此年輕柔弱,可是卻承受這么大的重任,可能就快超過她所能負荷的,難怪她會受不住。

  “一切都會順利的,相信自己,別管老天怎么想,事在人為。”他安撫道。

  “可是,萬一——”她擔憂地低哺。

  “你的自信呢?別懷疑自個兒的能力,你做得到的。”他的雙手握住她纖細的肩膀,低頭凝視她。

  他堅定的聲音讓她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她怎么可以臨陣退縮呢?這是懦夫的行為。她相信她一定能辦到的。

  “我曉得,大人。”她有力地點點頭,頓時覺得自信又回來了。

  士兵這時送來子安吩咐的藥具,他把東西放在桌上,隨即走了出去。

  子安解開宋子堅的衣衫:“大人,麻煩你按住大哥,我得取出箭,雖然已讓他吃了麻藥,但我怕藥性不夠。”

  邵無擇坐回床沿,壓住宋子堅,沉聲道:“你可以開始了。”

  她深吸口氣,點點頭。她得把傷害減至最低,因為箭頭陷入體中,若是勉強拔出,一定會再次扯裂傷口,可是,目前已別無他法了。

  子安從藥箱中拿出刀子,在蠟燭上烤一烤。她必須把箭周圍已開始愈合的傷口重新劃開。她看著宋子堅胸口上的創傷,在箭的四周,肌肉組織已有些潰爛,而且流出黃水,此為化膿徵兆,雖然傷口上過藥,但畢竟不是治本的方法。

  子安俯身抵著宋子堅的胸膛,緩緩地深吸口氣,試著鎮定自己。她必須冷靜!她堅定地拿起刀子,斜斜劃開傷口,鮮血涌了出來,她立刻拿起紗布壓在傷口上,減少出血量。她必須讓血流得愈少愈好,畢竟大哥可不能再浪費任何一滴血。

  她以箭鏃為中心,放射性地切開邊緣的肌肉,血不斷流出,紗布也愈蓋愈多,她不斷施壓,盼能止血……噢!不行,緊張開始讓她出汗,她的力道也不夠,力道不夠……

  她立刻抬起頭:“拜托,壓住傷口上方。”她著急地對邵無擇說。

  邵無擇立刻照辦。他右手施力緊壓,涌出的血,立時減少。

  子安這才放心地吁了口氣,再次專心地順著肌肉紋理劃開。

  邵無擇定定地看著子安利落的手法,不由得聳起眉,原本慌張害怕的她,已變得沉著穩定,這讓他放心不少。其實,這箭的取出並不是問題,眾人擔心的是拔箭後的失血,因為宋子堅如今高燒肆虐、身體虛弱,如何度過這段危險期才是最讓人關心的。

  因此,他才想讓子安替子堅醫治,邵無擇相信,宋子堅一定不會讓自己死在子安的手上,這樣的意志力或許才能幫他渡過難關。

  邵無擇看見子安已割開箭鏃旁的肌肉,她拿起鐵鉗時,他立即加重力道按住宋子堅。子安用鐵鉗扣住箭身,她抬頭看了邵無擇一眼,他了解地點點頭,眼神堅定地看著她。子安深吸口氣,一股作氣地拔出箭。

  宋子堅掙扎著,模糊地囈語,想從床上坐起。邵無擇扣緊宋子堅,子安立刻在宋子堅手上扎下一針,宋子堅才不致亂動。

  子安先讓膿血、臟血流出來,然後沾溼紗布將污血吸出。

  她在心中不斷地為宋子堅打氣。大哥一定會活過來的,她還有好多話沒同他說呢!

  子安打溼毛巾替宋子堅擦拭他蒼白且不斷冒汗的臉龐。值得安慰的是,雖然大哥仍持續高燒,但這正表示他體內的防疫係統在起作用。

  加油!大哥,只要撐過這一關就行了,別讓高燒擊敗你。

  “大哥,你一定要撐下去。”子安不自覺地說。

  邵無擇見她堅強不妥協的模樣,像在說服別人,也在說服自己,不由得對她產生讚賞之心。她雖然看似柔弱,但骨子裏其實還是很堅強的。

  子安等污血都流出後,遂用鹽水清理傷口,絲毫不敢掉以輕心,深怕會有二度感染。

  她清洗後,抬頭對無擇道:“請松手。”她必須看看不靠手壓止血,出血量是否仍然很多。

  邵無擇一放開壓在宋子堅胸膛的手,鮮血又不斷從脈尾處流出。這次,不待子安開口,邵無擇立刻再次施壓於傷口上,血才止住。

  “噢!老天!”子安呢喃道。怎么辦?若血無法止住,她如何縫合傷口?

  怎么辦呢?

  子安著急地翻著藥箱,拿出一塊木條,前端有個圓形鐵球,她將之放在蠟燭上端燒熱。

  “你在做啥?”邵無擇揚眉道。她看起來太緊張了,原本白皙的臉已有些配紅,汗水流下她的臉頰,使她頰旁的頭發有些浸溼。

  “我必須燒灼出血處才能止血。老天!我真痛恨做這個,這是最困難的部分。”她深吸口氣道,將木條拿好,再次深吸口氣,“這會很痛,但卻是最有效的。麻煩你抓牢大哥。我們開始吧!”

  邵無擇使勁抓著宋子堅的臂膀,子安將前端圓形鐵球靠近血脈尾處燒烙著,“滋滋”的聲音立刻響起。宋子堅囈語一聲,掙扎著,幸有邵無擇將他扣住,否則,他可能會坐起來。

  子安拿起銀針在宋子堅腿上扎著,她可不希望大哥一伸腿,將她踢下床去。

  “忍耐點,大哥。”她喃喃道。

  子安燒灼過幾處大血脈後,血勢才明顯減小,並慢慢止住。她大大地吁了口氣,拿開木條,再次清理傷口,並倒了金創藥於傷口上,而後她拿起穿好桑白皮線的針,開始縫合。

  邵無擇見她專注且小心翼翼地縫著,心中暗忖道,若是由軍醫來治也不過如此了,現在大家都盡人事了,剩下的只有聽天命,再加上宋子堅自己的求生意志了。

  子安細心地縫著,這花了她不少時間,而後,她又灑些金創藥在縫合的傷口上,並且替宋子堅纏上紗帶。當她包扎完後,她再將退燒藥調於水中,喂他喝下。

  現在真正的難關才要開始,雖然已止血,但他的肺臟已經受創而且還發高燒,能否度過這危險期,誰也沒有把握。

  子安憂慮地嘆口氣,起身想收抬藥箱,可是才剛站起,人就踉蹌了一下,往前撲去。

  邵無擇趕忙接住她,“怎么了?”他關心地問。她看起來很疲倦,所以,他輕摟著她,以防她再跌倒。

  “我的腰好酸。”她嘆口氣,一定是方才彎身太久了。她離開他的懷抱,臉頰的紅暈更深了,男女授受不親啊!可是,她方才頓時像是有了依靠。唉!一定是她太累了,所以才會有這種感覺。

  他不解地注視著她臉上的紅暈,自然地拂開她濡溼的劉海,並為這溫柔的舉動感到訝異。

  “你先歇會兒。”他蹙眉道。她帶給他的感覺有點奇怪,所以,讓他有些摸不到頭緒,他不太喜歡這種感覺,這會讓他無所適從。

  “我不累。你在生我的氣嗎?”子安望著他眼眸中的金色閃光,感覺很溫暖。但他皺著的眉頭卻讓人覺得冷酷,他怎能同時讓人覺得仁慈但又無情呢?

  現在,他無原無故地皺著濃眉,讓她不知如何是好。她惹怒他了嗎?

  “我沒生氣。為何這么想?”他挑眉道。他很少和女人談話,以致不曉得她們如何思考事情,他看來有如此兇惡,以至於她覺得他在生氣嗎?

  “你皺著眉頭。”子安不好意思地說,原來她猜錯了,“謝謝你方才的幫忙,若不是你,我可能無法……你知道,我有點心神不寧,大哥是我惟一的親人,所以我……謝謝。”她發現她說的話顛三倒四,或許他聽不懂,而她只是想表達她的感激之意。

  “舉手之勞而已。”他簡短地回答。

  她將頭發掠向腦後,點點頭,低首收拾藥箱。

  “大人,大哥會痊愈的,是嗎?”子安憂慮地蹙著眉頭,她真的很擔心。

  五年沒見,但一相見卻是在生死之間,叫她如何不發愁。子安抿緊雙唇,望著邵無擇,她需要一些力量來支持她這個想法。

  邵無擇點頭不語,雖然他深信子堅撐得過去,但他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不希望給她一個空泛的承諾,畢竟他是個實事求是的人。

  “我會照顧你的。”他如此回答。

  “照顧我?”她搖搖頭。

  “你認為我沒有這個能力?”他挑起雙眉,這對他來說,可是一大侮辱。

  “不是。”她用力地搖頭,“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在意大哥的話,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會照顧我自己。”這五年,她還不是熬過來了,而且,她拒絕他將照顧她的可能性,因為這意謂著大哥去世了。

  “我會照顧你。”他再次說道,語氣是堅定的,“從現在起,你一切都得聽我的。”既然子堅將她托付給他,也就是說從現在起,他有責任照顧她。換句話講,她現在屬於他,而他對自己的所有物向來都是牢牢握住,不容別人覬覦的。因為從小到大,他從沒真正擁有過什么,所以,他的佔有欲很強。

  對這句命令而且霸道十足的話,讓子安對他怒目相向,她挑釁地抬起下巴:“是嗎?”她將刀子、紗布、銀針等用具全丟入藥箱中,鏗鏘作響的聲音顯示出她的憤怒。

  這孩子氣的行為使邵無擇露出笑容。她也是有脾氣的,而且還不小呢!

  他還有膽子笑!子安怒聲道:“如果我不聽你的,你又能怎樣?”

  她在向他宣戰。邵無擇可不會忽略這個挑戰,他正想告訴她,誰才是發號施令的人,可是,這時正好響起敲門聲。

  “將軍。”門外的士兵喊道。

  “什么事?”邵無擇冷聲道。

  “主公和諸位將軍們在浩然樓開會,大人若忙完了這兒的事,主公請您到浩然樓研商軍事。”

  “我知道了。”邵無擇回答。

  “屬下告退。”

  邵無擇簡單地對子安下令道:“你待在這兒,會開完後我再來找你。”商討如何戰勝陳友諒,才是當前最重要的事。

  邵無擇說完後轉身欲走,卻被子安拉住臂膀:“大人……”

  “你該不會連這些話也要質疑吧?”邵天擇聳眉道。

  “不是。”她搖頭,“大人……會回來吧?”

  “我只是要去商議軍事。”他不知她真正的意思是什么,他當然會回來。

  “我知道,我只是想確定一下,你可以走了。”她放開他。

  邵天擇在她眼中看到了害怕,他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但他直覺地安撫道:“我不會丟下你的。”說完後,隨即走出房門。

  子安在原地放心地吁口氣,這才覺得有了安全感

第二章
當邵無擇從浩然樓出來時,已過戌時(晚上九點過後)。他皺眉地想著兩軍的戰況,如今情況有點棘手,陳友諒有軍隊六十萬,但他們只有二十萬,是敵方的三分之一。

  再來,敵人軍艦船櫓高十餘丈,綿亙數十裏,旌旅戈盾,望之如山,而且火力十足。而他們都是小船,炮火又遠不及對方厲害,所以,情勢對他們非常不利。

  惟一較有利的條件是,敵人的軍糧和火藥有一定的額數,無法源源不斷補充,但他們可以,畢竟這是他們的地盤,後方的補給是不會有問題的。

  而實際的作戰計劃,則是希望借著小船行動方便,以牽制對方的大軍艦,並且運用快速的小船進行火攻,這些也是當前所能想出的權宜之計。

  邵無擇一邊想是否有更好的計策,一邊慢慢踱回宋子堅的房間。當他推門而入時,瞧見子安低頭坐在床邊,倚著床柱入眠,好像快滑下椅子了,他走近床頭扶好她。

  宋子堅的臉色仍然非常蒼白,這幾天是他的危險期,若度不過,可就回天乏術了。而他的身子如此虛弱,不禁讓人擔心。如今,宋子堅的部隊全數歸到邵無擇旗下,他明天得下一些指令給宋子堅的左右副將。不過,這些都得暫緩,因為他必須先帶子安回家拿些隨身的衣物。

  邵無擇傾身輕拍子安的肩膀,她卻沒有一絲動靜,他只得蹲下來拍拍她,但仍然無反應。他覺得很荒謬,怎么會有人睡得如此沉?像他從來不會這么遲鈍過。

  她的頭發覆蓋在她的臉上,他看不清她的臉,遂伸手將她的頭發撥至肩後,露出清麗的容顏,長長的睫毛動了動,他不由自主地輕撫她的臉頰,喚她的名。

  子安眨眨雙眸,又閉上。她好累,才會產生幻覺,她似乎瞧見邵無擇在她眼前,感覺好逼真。

  邵無擇好笑地嘆口氣,輕搖她的肩膀。她又眨眨眼,困惑地道:“我怎么老是夢到你?”說完後又闔上眼。

  邵無擇真是哭笑不得,只得加重力道。

  她再次眨眨眼,抬手摸摸他的臉。是真的!她急忙放下手。

  “大人。”她驚喘一聲。

  “我先帶你回家。”邵無擇沙啞地道,她剛睡醒的樣子真可愛。

  他起身後,她才掙扎著從椅子上起來,她的意識雖已清醒,可是身體仍處於睡眠狀態,無法配合。

  他不解地看著她搖搖晃晃地起身,連忙扶住她,怕她摔倒。子安順勢倒進他的懷裏,打個呵欠,睡眼惺忪地道:“好舒服,再一會兒就好。”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到底是清醒還是在睡覺?他摟著她說:“我先送你回房歇著。”她看起來很疲憊,只好明早再送她回去了。

  她搖頭:“我不累。”她的臉埋在他的胸膛裏,聲音顯得有些模糊。

  邵無擇納悶地皺著眉頭,很難想象她累的時候,要怎么叫醒她。

  他擁著她,耐心地等她醒來,但卻不見任何動靜,他喊一聲她的名字,卻仍得不到回應,她真的已酣然入夢。

  他在心裏嘆口氣,連站著她都能睡著。他抱起她走回隔壁房間,她的臥房安排在他和宋子堅的之間。

  他輕放她上床鋪,卸下她的鞋子,細心地替她蓋好被褥,站著看她一會兒。她蜷縮在被裏的模樣,像一只心滿意足的小貓,他不由得咧嘴而笑。

  片刻後,他才轉身離去,納悶自己花太多心思在她身上。他不解地皺著眉頭,離開臥房。

  ※      ※     ※     

  五更天一過,子安已清醒,不知自己怎么睡在床上,她明明在椅上打盹啊!可是,她好像有見到邵大人同她說話,那到底是做夢,還是真的?算了,見到大人時再問他吧!或許還是他抱她回房,而這種可能性,讓她嫣紅了雙頰。

  她坐在床邊,努力讓自己清醒,從小到大,她都會賴床,所以必須得花些時間從渾噩中恢復,她也曾想改掉這個習慣,可總是力不從心。

  她輕拍自己的雙頰,努力振作。盥洗後,急忙走到隔壁房間,不曉得大哥怎樣了。

  一開門,她就看見邵無擇倚著床柱入睡,他一定整晚都在照顧大哥,真是辛苦他了。她輕輕走到他身側,拍拍他的左肩,想叫他回房歇著。

  接下來,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發現自己的左手已被他扣住,身體往前栽去,更可怕的是,邵無擇的左手正往她的面門劈來,她大叫一聲。

  邵無擇感覺肩上有異,立即反射性地扣住來人手腕,左手已攻向敵人,當尖叫聲一響起,他心知不妙,右手急忙使勁一拉,子安便面朝下地趴在他腿上,而他的左手就撲了個空。

  他立即張開眼,只見她趴在他腿上。她的小命差點不保!他深吸口氣,試著鎮定。

  子安被撞得頭昏眼花,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他為何攻擊她?她撐起身子想站好,無奈雙手就是沒力氣,所以她只得又倒回他腿上。

  他轉過她的身子,讓她坐在他腿上。

  她喘息道:“你怎么了?”或許他突然喪心病狂了,這個可能性讓她惴惴不安。

  他扣住她的雙肩,吼道:“以後別再這么做。”他搞不懂這個女人的大腦到底是如何運作的。

  “做什么?”她一臉迷糊。

  “別人在睡夢中,不要隨便拍他的肩。”他一字一句地說清楚,語帶命令,難道她不知道這樣很危險?

  “為什么?”就只因為她吵醒他,所以得命喪九泉?他早上的心情可真壞。

  “難道剛才發生的事還不夠清楚?我以為你是敵人,所以才反射性地出拳。別再這么做了,聽見沒?”他抬起她的下巴命令道。

  “聽見了。”她賭氣地道,“我怎么曉得自己會被當成壞人。”她開始懷疑她長得像兇神惡煞了。

  “剛才沒傷著你吧?”他擔憂地問。

  她搖頭:“只是被嚇著了。”

  坐在他腿上同他聊天的感覺很愜意,坐在他腿上……坐在他腿上……天呀!她坐在他腿上?!她用從未有過的敏捷從他大腿上飛躍而起。

  他被她的行為嚇了一跳,她原本安穩地坐在他腿上,倏地,卻像受驚的兔子般從他身上跳開,而且,她又開始臉紅了。他真是搞不懂這女人的行為!

  “你怎么了?”他揚眉道。

  她的臉更紅了:“我不該放縱自己。”

  “放縱?’他不懂她的話。

  她搖頭不語,和他談這種事真難啟口,男女授受不親他不懂嗎?

  “大人,你可以先回房歇著,大哥有我就行了。”她一邊換個話題,一邊替宋子堅換冷毛巾。

  “不用了,我也該醒了。”他通常五更天過後,就會自動醒來。

  她驚訝地睜大雙眼。他每天都這么早起嗎?她好生佩服。

  “昨天晚上我好像有同大人說話,是嗎?”她不確定地說。

  他無法置信地挑高雙眉,難道昨夜她都以為她在做夢?

  “你一點印象也沒有?”

  “我以為我在做夢。我有說什么嗎?”她靦腆地道,希望她沒做出不合宜的舉動,不合宜的舉動……天呀!她沒靠在他身上吧?一定是她在做夢,一定是……一定……

  邵無擇放棄地搖搖頭,他從沒遇過這種人,真是令他“嘆為觀止”,而此刻,她又不知道在想什么,臉紅得像是快著火了。

  “昨晚我記得睡在椅子上,怎么會……”

  “是我抱你回房的。”他說,她真是一點警覺心都沒有。

  真的是他!她羞得遮住臉,或許她該躲在棉被裏不出來。

  “怎么了?”他關心地問。她又哭了嗎?怎么用雙手掩臉?

  驚覺失禮,她急忙放下雙手,“沒事。”她回答,一面告誡自己要維持良好的淑女風範。

  “大哥昨晚可有蘇醒?”她換個話題。

  “沒有。”他回答。宋子堅仍在昏迷,頂多是在睡夢中吃語,但都含糊不清。

  她沮喪地低下頭:“我真沒用。”

  “這和你沒關係。”他道。她怎么老喜歡將事情往身上攬!

  “我無法阻止自己不往那方面想。”

  “對已發生的事實,懊悔也無濟於事,而對於未發生的,那就更不值得了。想想怎么挽救,才是解決之道。”他說。他從不浪費時間在“後悔”這件事上。

  她點點頭。雖然說起來很容易,但卻很難做到,不過,她會嘗試去做做看,總不能老是自憐,她得好好振作。

  他見她抬頭挺胸,眼中露著堅定,就知道她已擺脫憂愁的情緒。子安是個喜怒哀樂皆形於色的人,所以要了解她的心思並不難,她就像溪水般清澈可見。

  “午後,我先送你回去拿些衣物。”邵無擇說。

  “好。”她是該回家拿些必要的用品,“可否請你先捎個口訊給顧大夫。我竟忘了這件事,他一定很著急。”子安懊惱地拍拍頭,她可真糊涂。

  “我會差人去辦的。”

  “謝謝。”她走到床邊,探探宋子堅額上的溫度。唉!還是如此燙人。這令她不由自主地皺緊眉頭,換條冷毛巾重新敷在宋子堅的額上。

  子安坐在床沿替宋子堅重新換藥,順便拿著毛巾擦拭他的胸膛,以便降低溫度。

  “大人和大哥是好朋友,對嗎?”她不經意地問。

  “嗯。”邵無擇回答。在眾將領中,他、子堅、蘇昊和羅應淮是患難與共的朋友,四人的觀念及價值觀較接近。

  “那么……”她遲疑了一會兒,才又道,“大哥可曾向你提過我?”她將毛巾放在一旁,開始上藥。

  “有。”

  她停下動作,抬頭看著他:“大哥說了什么?”

  她看起來有些焦急和期待。其實,宋子堅很少提及家中的事,他只知道宋子堅還有個妹妹,這還是宋子堅無意中提及的,而後他就很少再提起家中之事。所以,他對宋子堅府上之事只有一些模糊的概念,再加上他不喜歡探人隱私,因此,也很少過問。

  “他說他有個很可愛的妹妹。”邵無擇溫柔地說道。

  這突如其來的讚美,染紅了子安的雙頰:“大哥言過其實了,我一點都不可愛。”她低下頭,輕扯她的裙子。

  這是他第一次感覺到她的羞怯,他覺得很有趣,不由自主地扯開一抹微笑:“噢,你是很可愛。”

  子安的臉已紅得似火,雖然她也曾聽過魯大嬸、魯成泰讚美過她,但她從沒像此刻如此窩心。她總覺得外表的稱讚是不實際的,所以她並不在意這些,但她發現邵無擇小小的恭維卻讓她覺得很欣喜。

  “謝謝。”她害羞道。

  重新幫宋子堅換過藥,包扎好後,子安起身面對邵天擇。

  “大哥還有提過什么嗎?”

  他搖頭道:“很少。”

  “噢!”子安覺得很失望,“那……他為何不回來看我?”她絞緊雙手,心裏很難過,原來大哥根本不想見她。

  她的模樣像是被人遺棄的孤兒般,他這才明白,她昨天為何問他會不會回來。她是怕他拋下她嗎?看來,這種不安全感是宋子堅的離開所造成的。

  “子安?”

  “嗯。”她低垂著頭。

  “你在哭嗎?”他關心地問,他看見有水珠滴在她的手上。

  “沒有。”她轉身想避開他。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哽咽,他扳過她的身子,而子安低頭不看他,肩膀微微顫動著。

  “子安,看著我。”他柔聲道。

  子安搖搖頭,討厭自己的怯懦。為何她總在他面前落淚?她平常不是這樣的,更何況,現在也沒任何傷心的事值得她哭泣。

  邵無擇抬起她的下顎,她想退開,他卻不允許,反而扣得更緊。她粉嫩的小臉蛋,還挂著兩行淚水。

  “怎么了?”

  他溫柔的話語讓她感覺像被呵護著,這是她好久不曾有過的感覺。

  “我只是……我也不知道。”她抽泣道。

  他接住她滑下的淚水,輕輕為她拭去:“沒關係。”

  子安點點頭:“我……只是想……我一直在等……等大哥,可是……”她一邊哭泣一邊說著,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般,串串落下。

  邵無擇將她攬入懷中,她不停地道歉,為自己的失控感到難為情。

  “沒關係。”他安慰道,雙手抱緊她。

  從她的話中,他可以猜出她是為何事傷心。子安等著宋子堅回來,可是如今卻感覺宋子堅似乎一點都不關心她,難怪她會情緒化。

  “子安,你聽我說,這幾年我們和主公南徵北討,為軍事而忙,就算子堅想回來看你,也抽不出時間。”他理智地分析道。

  “我知道。”子安仍在啜泣。她這兩天實在是太情緒化了,連她自己都快受不了了,雖然她已拼命地控制,可是有時實在是無能為力。

  邵無擇擁著她,等她漸漸止住淚水。她在他懷中,他感覺很溫暖,而且她有股暖暖香香的味道,很溫馨,像家的感覺。

  他不由得皺起眉。奇怪!他怎么曉得“家”是什么?該有什么?他從來就不曾知道過,這真是令人費解。

  過了片刻,子安才止住淚水,她把他的衣裳哭溼了一大片,而且還發出難聽的打嗝聲。最可怕的是,她竟像麥芽糖一樣黏在他身上。

  老天!她的教養跑哪兒去了?

  “對不起。”她抬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像金子一樣,裏面有漂亮的火花,“你的衣服……”她離開他的懷抱。

  “不礙事。”他替她拭去淚水。她的鼻子紅紅的,很可愛,睫毛上仍沾著些許淚珠,襯得她的眼睛更迷人。

  他專注的眼神和動作讓她羞紅了雙頰:“謝謝,我今天不知怎么搞的,有些失常,以後不會這樣了。”

  他知道她難為情,遂也不再說什么。

  子安抹去頰邊的淚水,這時,正好有人推門進房,邵無擇回頭看向來人。

  “主公。”邵無擇頷首看著朱元璋及其身後的元配馬氏。

  “子堅怎么樣了?”朱元璋問道。自昨天下午後,因為一直忙著商議軍事,所以沒空過來,方才醒來,遂和妻子一同來探望宋子堅。

  子安欠身行禮後,才回話:“大哥仍在高燒中。”她的語氣透露著擔憂。

  朱元璋走近床頭,注視仍舊蒼白、毫無血色的宋子堅,聽見子安憂心忡忡的話,因而看向她。

  他凝視的眼神讓子安覺得很奇怪,她自然地靠向身旁的邵無擇。

  朱元璋年約三十五歲,不會特別高壯,也無任何不尋常之處,但他卻是雄踞一方的將帥,這點讓子安感到很納悶。

  不過,聽說他很能禮賢下士,結納知識分子,而且多行“仁德”,這倒是讓子安對他大有好感。可是,他現在注視她的模樣,卻讓子安有些害怕,他的眼神看起來太淩厲,近乎殘酷。

  對於子安奇怪的舉動,邵無擇不曉得她是怎么了,於是俯身看著她。

  “宋姑娘方才哭過?”朱夫人問道。她由衷覺得子安真的很美麗,像一朵出水芙蓉,讓人忍不住想憐愛。

  子安點點頭,沒有回話。

  “可是擔心子堅?”朱夫人又問。

  “嗯。”子安應了一聲。

  “宋姑娘可還有其他親人?”朱夫人再次詢問。

  “沒有。”子安回答。

  朱夫人真的就如同外界所說的,有張稍長的臉,但子安卻不覺得有馬臉這么長,外界的謠傳著實過分了點。不過,朱夫人看起來很仁慈,和朱元璋的感覺不相同。

  朱夫人喃道:“真可憐。”子安給她的印象滿不錯的,而且,她覺得子安很討人喜歡,可能是和她甜美的氣質有關。

  朱夫人也為子安擔憂,除了宋子堅外,她已無半個親人,若宋將軍有個不幸,那這可憐的姑娘不就舉目無親了。

  “官人,我想讓宋姑娘待在我身邊可好?”朱夫人望向丈夫,反正她滿喜歡子安的,有子安做伴也不錯。

  “也好——”

  “不。”子安搖頭截斷朱元璋的話,她偎緊邵無擇。

  邵無擇佔有性地環著子安的肩,他的舉動就像個保護者,“我已經答應子堅要照顧子安。”他的語氣很強硬。

  對於邵無擇的行為,朱元璋及其夫人盡收眼底,也為他不容置疑的話語挑起雙眉。朱夫人看著他們兩人良久,而後露出一抹笑容。看來,子安已有了很好的依靠,倒是她自操心了。

  朱元璋訝異道:“子堅何時說的?”

  “昨兒個。”邵無擇淡淡地應道。

  原來如此。朱元璋因宋子堅代他受了一箭,所以心中過意不去,自覺有責任照料子安,畢竟,若不是他分神,宋子堅也不會挨那一箭。

  不過,既然宋子堅已交代邵無擇照顧她,那他也不能再說什么,心中倒是有些微的遺憾,畢竟子安是個漂亮的女子。

  “如此甚好。”朱夫人微笑道,“你們倆看起來就像一對璧人。”

  璧人?子安納悶地想。這話聽起來怎么好像她和邵將軍是情人?朱夫人想必是誤會了。

  “夫人誤解了,我和邵大人不是——”

  馬氏以為子安是害羞,遂插話道:“這沒什么見不得人的。所謂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這誤會嚴重了。

  “不,不是這樣的,我和邵大人沒有要成親。”子安解釋道。

  “沒有嗎?”朱夫人蹙眉道,“可是……”她看向朱元璋。

  “子堅不是把你交給無擇嗎?”朱元璋問。

  “是的,但是——”

  “那這就對了。”朱夫人拍拍子安的手。

  “不是的。”老天!這該怎么說?她看向一直不發一言的邵無擇,“大人,麻煩你同夫人解釋。”奇怪了,怎么會扯到成親這件事?他們不是來探病的嗎?

  “說什么?”邵無擇聳聳肩。既然他答應照顧她,不就等於她屬於他,這和成親相差無幾,不過是少了項儀式。

  若是子安知道邵天擇的邏輯推論如此奇特,她一定非常不能茍同,照顧和定親可是相差十萬八千裏,至少她是這么認為。

  “當然是你不會娶我。”子安有點生氣,“我又不是廢棄的骨頭,讓人丟來丟去。”先是大哥把她托給邵無擇,再來又是朱夫人想留下她,大哥還未確知生死,他們就在這兒討論她該歸誰。

  對於子安的比喻,三人都露齒而笑。

  “你當然不是骨頭。”邵無擇莞爾道。

  子安松了口氣:“所以你不會娶我的,對嗎?”

  朱元璋和朱夫人看向邵無擇。

  “不。”

  “不?”子安也望向邵無擇,他到底在說什么?

  “我會娶你的。”

  如果子堅真的喪命的話。邵無擇在心裏加上這句話,但他沒說出來。

  “啊?”

  子安的嘴巴張得可以撐下一個饅頭,眼睛睜得像銅鈴。他的話讓她震驚不已,她懷疑她的耳朵出了毛病。

  朱元璋夫婦對子安的反應,笑得開懷,朱夫人拉拉丈夫的袖子,示意他們該走了,接下來就讓他們自個兒解決吧!今天早起的收獲真是豐富啊!

  “我們過些時候再來看子堅。”朱元璋笑著和夫人一同離開,留下他們兩人。

  “你瘋了?”子安這才從震驚中恢復,她懷疑邵無擇已喪失心神,她離開他的身側,轉身面對他,而他看來很認真。

  “我不喜歡有人懷疑我的心智。”他皺眉道,“我說過我會照顧你。”

  “照顧不等於成親。”她一字一句道,“而且,我也說過我有能力照顧自己。”

  “你沒有。”他搖頭。

  這話侮辱了她的人格,她揚起下巴,憤怒地道:“我不喜歡有人懷疑我的能力。”

  “別引用我的話。”他挑眉道。這女人的脾氣真是不小,她的眼睛看起來要噴火了,不過生氣的她仍然很迷人,“你信任我嗎?子安。”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她錯愕,“我當然信任你。”她直覺地回話,“這和我們討論的話題有什么關係?”

  她迅速的回答讓他很高興,這對他而言很重要。

  “我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對嗎?”

  她點頭:“我不懂這和成親有啥關聯?”

  “既然你信任我,而且相信我會保護你,那么嫁給我。”他輕撫她的臉龐。

  “不是……這和我嫁給你……不對,唉!你不用為了大哥的話而娶我。”她不知該怎么說,事情為何會變得如此怪異。

  他答應的事,是不可能反悔的,不過,他不覺得有同她說的必要。

  “為何你不想嫁我?”他必須先弄清楚原因。

  “因為成親的理由不對,你是為了履行承諾罷了,不是……”她突然臉紅低語道,“喜歡我。”

  這話讓邵無擇揚起雙眉:“子安,成親幾乎都是因長輩的媒妁而定,有些甚至在婚前都不曾見過,又何談喜歡呢?”

  子安知道他說的都沒錯,可是,她就是不希望他因大哥的話而被迫和她成婚,她害怕他將來會後悔。

  “你討厭我?”邵無擇不喜歡這種可能性。以前他從不在意別人喜歡抑或討厭他,如今又為何在乎呢?

  “當然不是。”她立刻回答,她怎么會討厭他。

  他這才安心,但看她一臉遲疑的模樣,他心裏卻不大高興:“你不用如此猶豫,如果子堅復元了,這協議就無效。”

  “噢!”子安看著他,不知該說什么。

  “你不是相信子堅會痊愈嗎?”

  “當然。”她用力地點頭。

  “那你就不用擔心這些事,我們只是可能會成親,不是絕對的。但在子堅康復之前,婚姻是存在的。”他申明道。

  “但是——”

  “不用再但是了,這件事不重要。”他搖搖頭,再扯下去也沒有定論,關鍵在於宋子堅的生死,如今說這些都太早。

  子安皺眉頭,“這事怎么會不重要?”她有些氣憤地說。他的口氣就好像臨時想到今天吃什么菜,隨口提出來討論,但又覺得這事不值得他花太多心思在上頭,和他說話真會讓她怒火中燒。

  “你在生氣?”他不知道她在氣什么。

  “沒有。”她怒道。

  他微笑:“別想了,好好照顧子堅才是。”他摸摸她漲紅的臉頰。

  他親昵的舉動讓她不知所措,無法思考,“你在混淆我的視聽。”她低喃道。

  他露齒一笑。她真的很坦白、很可愛!

  “你讓我很歡喜。”

  她的臉更紅了:“我想不出原因,大人。”

  “如果我必須和某人成親,我會很高興那人是你。”他低聲道。

  “是嗎?”她抬頭望著他。

  “當然。”他發現他說的全是肺腑之言,這事實讓他有些不解,不過,稍後他會想個清楚。

  “我也是。”她衝口而出,隨即低頭羞紅了臉,“雖然我寧可不要。”

  她害羞的模樣,讓他再次微笑,但隨即收斂心神:“既然我們有婚約在,我有件事必須告訴你。”他的臉頓時覆了層寒霜。

  子安正想反駁他所說的婚約時,卻見他突然變得冷酷,於是好奇他想說什么,等會兒再申明他們沒婚約好了,先聽聽他要講的話。

  “我有元人血統。”他一字一句道,眼神變得很遙遠。

  她驚訝地睜大雙眸:“哦!難怪——”她突然住口。

  “什么?”他冷冷道。

  在這個時代裏,元人和漢人通婚雖不普遍,但還是有的,若在太平盛世,這些混血兒就和一般人沒有兩樣。但若這時代動蕩不安、階級不平等,則仇恨與輕視就會伴隨而來。而元人苛待漢人所積下的民怨,日積月累,但他們無法對元人發泄,只好找元漢混血的人出氣。

  因此,這些混血兒不被漢人認同,也不會被自認為“高貴”血統的蒙古人所接受,這令他們無所適從,但他們也無力改變這既成的事實。

  邵無擇就是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更糟糕的是,他的母親是被一名胡人強暴而生下他的,他根本就不是婚生子,從他的名字就可知他注定的命運。

  “無”所選“擇”的不只是他娘,連他也是。不同的是,他娘選擇了逃避,生下他後即懸梁自盡,只為他留下這一姓名,而他是被外祖父撫養長大的。

  但他在七歲時即離開邵家,因為每個人看到他,就好像看見那不光榮的過去。他們帶給他痛苦,而他的存在也讓邵家痛苦,所以他離開了,至今不曾回去過。

  “你怎么了?”子安下意識地碰碰他的手臂,他的表情好冷漠。

  邵無擇收回心神,看著她的手,沒有任何表示,“你沒有話說嗎?”他的語氣仍是冷冷的。

  “說什么?”她仍摸不著頭緒,“你的臉色好難看,病了嗎?”基於大夫的習慣,她撫上他的額頭。

  他拉下她的手:“你方才說難怪——”他等著她接話,他的身心都繃得很緊,他發現他很在乎她的看法。

  “哦!”子安又開始害羞了,“我是說,難怪你的眼睛很漂亮。”

  這不是他預期的答案,他怔怔地說不出話來,心中一陣揪緊,“你不在乎?”他低啞道。

  “我當然不在乎。你怕我會嫉妒你的眼睛嗎?”

  “不是。”他有些哭笑不得,但他卻開始微笑。

  “那你到底在說什么?”她皺眉道。

  “我有元人的血統。”他沙啞道。

  “我知道,你說過了。”他到底怎么了?子安納悶地想。

  他衝動地拉她入懷,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她果然很特別,她根本不在乎,這是第一次他覺得他和別人是同樣平等的。

  “你怎么了?”她的聲音因臉埋在他的胸膛,而顯得含糊不清。

  “沒有。”他拉開她,幫她拂開頰邊的頭發,“午後我再來找你。”

  “你要去哪?”

  “我先回房換件衣裳。”他的上衣還沾著她的淚水,因此溼溼的,他等會兒還得和蘇昊、應淮商議軍隊分配的事。

  “嗯。”她差點忘了自己弄溼了他的衣服。

  “下午我再來。”

  “好。”

  她看著他離去後,又幫宋子堅換了條冷毛巾,然後坐在床沿邊的椅上打呵欠。

  今天實在太早起床了,她邊想邊打噸。

第三章
子安醒來後,已過了好幾個時辰。她慢慢地起身,卻仍不停地打呵欠,她在房裏不停地走來走去,好讓自己清醒些。

  走了一會兒後,她不由得想起早上號啕大哭的模樣。天呀!一定醜死了,她的眼淚和鼻水都擦在他衣服上。嗯!好臟,她得幫他洗好再還他才是,這樣,他一定會很高興,並且忘了她的糗樣。

  她幫宋子堅換了條毛巾後,即起身走到門外。

  “請問邵將軍的房問在哪?”她問門外的衛兵。

  即使衛兵很訝異,他也沒有表現出來:“隔壁第二間即是。”

  她點頭致謝後,即走進邵無擇的房間。屋內的擺設和大哥的房間大同小異,除了家具外,就是一些兵書,陳設非常的簡單。

  她瞧見藍色的外衣散在床上,拿起衣物後,她走出來,又跑去問方才的士兵:“請問水井在哪?”

  這次他實在無法掩飾驚訝地挑高雙眉,不過,還是告訴她方位。

  她再次道謝後,又匆匆離開。穿越長長的廊道即往右轉,就看見了水井。她舀水後開始洗衣,不由得又想起自己號啕大哭的模樣。邵無擇真是個仁慈的人,對他們兄妹都很好,但他也是個固執的人,他真的打算娶她嗎?

  唉!她似乎愈來愈不討厭這種想法,怎么會這樣呢?算了,其實,她根本不用想那么多,反正就如同邵無擇說的一樣,他們這種情況只是暫時的,只要等到大哥醒來後,這一切都不再是問題。

  她想到了朱氏夫婦,當時朱夫人想留她在身邊時,她真的嚇了一跳,與其和朱氏夫婦在一起,她寧可選擇邵無擇。唉!她怎么老想到他呢?

  “真煩人。”她大聲道。

  “你怎么了?”

  一個輕細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子安看見一名懷孕的婦女站在她身後,感覺她好像隨時會臨盆。

  “我只是自言自語。”子安回答。

  “我沒見過你。’少婦又道。

  她的聲音細細柔柔的,就像她本人一樣,生得嬌小。秀氣、可愛,她看起來不超過十八歲,子安心想。

  一邊洗衣一邊和她談話很怪異,所以子安起身道:“我是宋子堅的妹妹宋子安,今天才剛到。”

  “原來如此。”她微笑道,“我叫琦玉,我相公是蘇昊。宋將軍好些了嗎?”琦玉見她難過地沉下臉,遂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你別擔心。”然後她疑惑地看著桶裏的衣服,“你在替宋將軍洗衣?”

  “不是,這是邵大人的衣服。”

  “啊?”琦玉驚訝地張嘴道,“邵無擇將軍?”她不確定地低哺。

  子安點頭,不解地看著她訝異的表情:“有什么不對嗎?”

  琦玉驚覺失禮,連忙解釋道:“我從沒見過哪家的姑娘和邵將軍在一起,更遑論替他洗衣,不免有些吃驚。”

  子安對這句話很好奇:“大人不喜歡女孩子?”

  琦玉眨眨眼:“這是相公說的。他說大人的表情常把姑娘嚇跑,因為他太冷酷了。”

  子安不解地張大眼睛:“會嗎?其實大人有顆溫柔的心——”

  她還沒說完,琦玉已開始哈哈大笑。

  子安怪異地看著她:“你為何笑?大人真的很體貼。”

  琦玉笑得更大聲,捧著她的大肚子,全身不停地抖動,她拭去眼角的淚水:“我無意無禮。可是,真的很好笑,我會把你對大人的評語告訴相公,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是嗎?”子安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么,只能安慰自己至少帶給別人快樂。

  “不提這個了。為什么你要幫大人洗衣服?”琦玉擦擦眼角殘餘的淚水。

  “因為我弄臟他的衣服,所以想洗幹凈還他。”她說明原委。

  “怎么‘弄臟’大人的衣服?”琦玉好奇地問,她深深覺得邵無擇和子安必定有某些牽連。

  “我不小心——”她支支吾吾地說。她實在不習慣和人討論她的問題,更何況這件事讓她覺得困窘。

  “怎樣?”她等待著。

  “弄溼他的外衣。”子安快速地說,立刻轉問道,“你快臨盆了吧?”

  這模棱兩可的答案根本無法滿足琦玉的好奇心,但她順水推舟地說:“再兩周就滿十月了。”

  她眼中散發的母性光輝,讓子安露出微笑:“恭喜你。”

  琦玉也還以笑容:“相公近日焦躁得很,深怕作戰時,我突然臨盆。不過,我倒是希望早點把孩子生下來,挺了十個月的肚子好累人,尤其是在這酷暑季節。”說完,忍不住擦擦額上的汗。

  “只要生下寶寶,一切都會值得的。”子安道,這可是許多婦女告訴她的經驗之談。

  “說得好像你生過了一般。”琦玉忍不住糗她,“你成親了嗎?”

  子安為難地不知如何啟口:“嗯……我今天剛和……邵大人定親。”她說得有些心虛,畢竟也不是真的確定。

  “什么?”琦玉大叫一聲,雙手緊抓著子安的手,“今天……邵大人?”她不敢置信地大叫。

  見子安頷首後,琦玉忍不住撫著胸口道,“我真的不敢相信,我還以為邵大人不可能……”她頓了一下,歡欣地道:“恭喜你,子安,這真是一件大喜事!相公聽到後,一定會很吃驚的。”

  子安尷尬地站在那兒微笑,不曉得要說什么,今天的事情都太戲劇化了,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你知道嗎?邵大人和相公及羅應淮他們三個人是十幾年的朋友了,也一起從軍作戰,可說是生死之交,宋將軍是後來才加入的。”琦玉自顧自地說著。既然子安已是邵無擇的妻子,理所當然地,她有資格知道一些事。

  子安靜靜地聽著,不時點點頭。

  邵無擇的事都是琦玉從蘇昊那兒得知的。

  邵無擇是漢人和元人所生,蘇昊為馬夫之子,出身平賤,羅應淮則是奴隸之子,他們三人是在流浪時認識的,而後結伴投身軍旅生涯。三人之中,以邵無擇年齡最大,年方二十八,蘇昊和羅應淮年齡相若,均小邵無擇一歲,兩人都隸屬於邵無擇。

  “相公說,軍旅生涯不適合他們。”琦玉道。

  子安不解地看著她。

  “這原因很復雜,官人不願多說,但我很高興,因為我只想和他安定地一起過日子。”琦玉的眼神不覺柔和下來。

  子安可以看出她深愛著她的丈夫:“總有一天,願望會達成的。”

  “嗯。”她微笑,接著嘆口氣道:“希望這次作戰會成功。”

  “作戰?同陳友諒大軍?”

  琦玉頷首道:“是呀!現在各將領皆在浩然樓商議應對之策。”她頓一下,孩子氣地道:“我討厭戰爭,每次相公出徵我都好害怕。”

  “這是亂世,誰都無能為力。”子安嘆氣,“不曉得這亂世會持續到何時?”

  “相公說,只要打敗陳友諒大軍,太平盛世不久就會來了。”琦玉說。

  子安點頭換個話題道:“還有其他婦女住在這兒嗎?”

  “嗯,但不多,後廳有些將官的夫人。”她往後指個方位。

  琦玉疲倦地打了個呵欠:“很高興認識你!子安,我得去歇會兒了,我的腰好酸。”

  子安深知孕婦容易疲累,遂道:“你去歇著吧!”

  待琦玉走後,子安繼續洗衣服,擰幹後,晾在院子裏,這才愉快地回房。

  ※      ※     ※     

  一個時辰後,有人端午膳進來,子安快速地用完餐。她還有好多事情要做,沒時間浪費在這些事上。

  膳後,她想著回去時該帶些什么,才能對宋子堅的病情有所幫助。每想到一樣,她就提筆寫在紙上,以免有所遺漏。

  對了,她還得順道至魯大嬸那兒,告知大哥回來了,魯大嬸一定會很高興的。

  又過了片刻,子安有些坐不住了,她打開房門,想直接去找邵無擇,卻見邵無擇正巧和他的左右副將從走廊的另一邊走來。

  左副將蘇昊有張友善的臉,並不英俊,但看上去很忠厚老實,身材魁梧,只矮邵無擇半個頭,臉上正露出和煦的笑容。

  右副將羅應淮有著俊逸的外表,濃眉下是一對促狹的眸子,他和邵無擇一般高,但肩膀沒他那么寬,身材也較清瘦。

  “原來將軍飄泊不羈的心,被她給擄獲了。”羅應淮笑道。子安果真生得沉魚落雁,令人驚傃,難怪邵無擇想保護她。

  邵無擇狠狠地瞪他一眼:“少耍嘴皮子。”

  一旁的蘇昊無法遏抑地大笑。

  子安疑惑地看他們一路走來,納悶著有什么事這么好笑。

  “大人。”她欠身道,“我們該走了。”

  “去哪?”羅應淮滿臉好奇。

  “大人要帶我回去拿些東西。”她解釋,心中納悶他是誰。

  邵天擇看出她的困惑,遂道:“這是羅應淮。”他又指著另一人,“這是蘇昊。”

  他們兩人微笑點頭後,子安也欠身回禮。

  “方才夫人向我提起你。”蘇昊道。

  子安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是琦玉的丈夫,他的粗獷和琦玉的纖弱倒是絕配。

  “我們今早才剛認識,夫人很和善健談。”她含笑道。

  “夫人說你們認識的時候,你正在——”他故意停頓一下,才道,“洗將軍的衣服。”他的話裏盡是笑意。

  “哦?”羅應淮驚奇地道,“原來如此。”

  子安的臉羞得通紅:“我弄臟大人的衣服,所以才……才……”

  “怎么弄臟的?”蘇昊很好奇,這可是琦玉吩咐他一定要問的。

  “是啊!我也很好奇。”羅應淮捉弄道。

  “我……”宋子安的臉愈來愈紅。

  “你們兩個搞什么?唱雙簧啊!”邵無擇冷聲道。這兩個人真是愈來愈不像話。但其實他自己也很好奇為何子安會幫他洗衣。剛剛他回房時發現衣服不見,問了門口的衛兵後,才知道子安曾進去他房間,原來她是為了拿他的衣服去洗。

  子安放松地吁口氣,若不是大人出聲相助,她還真不知該怎么回答。

  蘇昊和羅應淮只好掃興地閉上嘴,今早當他們從琦王那兒得知邵無擇定親後,真是大吃一驚,覺得被人擺了一道,怎么他們事前一點都不知道。

  後來,又從邵無擇那兒得知這只是權宜之計時,兩人的表情再度變形,可也興起了想看看子安的念頭。一見之下,倒覺得兩人挺相配的,或許可以讓他們真的成親也說不定,而且,宋子堅一定也會很高興的。兩人互看一眼,不由得露出狡猾的表情。

  子安覺得他們的表情,像是惡狼見到了肥羊一般,臉上挂著邪邪的笑容。

  邵無擇瞄了他們兩人一眼,正聲道:“你們在打什么主意?”

  “沒有,你多心了。”兩人異口同聲地道。

  “少出餿主意。”邵無擇道。他們倆一定又在動歪腦筋了。

  子安微笑地看著他們三個人,感覺像是沒長大的孩子,三人的感情必定很深厚。

  “找個人照顧子堅。”邵無擇吩咐道,“待會兒你們先找秦拓和吳撒,我馬上回來。”

  “你們慢點回來沒關係。”羅應淮促狹道。

  “為什么要慢點回來?”子安困惑地說。大哥的高燒一直不退,她當然會盡快回來。

  羅應淮和蘇昊聞言哈哈大笑,卻惹來邵無擇的白眼。

  子安不解地搖搖頭。她說了什么嗎?

  邵無擇看了他們兩人一眼:“還不去辦?”

  他話中的怒氣,令他們兩人收斂笑聲,急忙往前走去。古人說得好,識時務者為俊傑。

  “大人為何生氣?”她一臉訝異。

  他嘆口氣:“我沒生氣,走吧!”他率先往前走去。

  子安緊跟著他,走了一會兒,她發現自己正在小跑步,“大人,我們在競賽嗎?”她喘氣道。

  他停下來,聳眉說:“沒有。”

  她攀著他的手臂,喘口氣:“那你為何走那么快?”

  他根本沒有加快速度,不過是以平常的速度前進,“我沒注意。”

  之後,邵無擇刻意放緩步伐,與她並肩同走,走出將軍府後,子安又看見他的座騎。他們該不會又要騎馬了吧!

  “大人,我們要騎馬嗎?”希望這只是她的猜測。

  “這樣比較快。”他回答。

  她嘆口氣:“我想,我沒有選擇。”

  “你先上去。”他說。既然她沒騎過馬,他可以先教她上馬。

  她吃驚地看著他:“你一定在開玩笑,大人,我根本不會。”她相信她若上馬,一定會被這匹可怕的怪物摔下來,看它昂首噴氣的樣子,就知道它有多頑劣。

  “我可以教你,還有,我從不說笑。”他徑自走到馬的左側,指著馬鐙,“將左腳踏在這兒。”

  “我想——我寧可不要。”她連忙後退。

  “子安。”他命令。

  他的眼神告訴她,即使要站在這兒和她耗上一天,他也不會放棄的。

  她不情願地走向他:“我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

  看到她嘟嘴的樣子,讓他咧嘴一笑:“這由我來判斷,不是你。”

  他的話讓她抬起下巴:“我不是你的部下,你不能老是命令我。”

  他挑眉道:“我什么時候想命令你,就會毫不遲疑地這么做。”他好笑地看著她的眼睛開始冒火。

  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是嗎?”

  說畢,她掉頭就走,就算用走的回去,她也不上馬。

  邵無擇不敢置信地挑起雙眉,他迅速抓住她的手,將她拉向他。

  她驚呼一聲。他們太靠近了,她憤怒地推擠他的胸膛,想拉開一點距離,更糟的是,她可以感覺到大門口衛兵好奇的眼光。

  “放開我。”她氣憤地低語,“你一定要使用蠻力嗎?”希望他能“羞愧”地自動放開她。

  “是啊!畢竟很有效。”他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你……”

  “你想在這兒耗上一天嗎?”他打斷她的話。

  “當然不想。”她大聲地道。

  “那就快上馬。”他放開她,走到馬側。

  她走到邵無擇面前,瞪他一眼:“這是你最後一次命令我。”

  她的模樣像是在對天發誓,這讓他想笑。但他若笑出來,她一定會以為他在嘲笑她,所以,他只是聳聳肩。

  她將手放在馬鞍上,左腳踏上馬鐙。黑馬動了一下,並回頭看她一眼,嚇得她往後退,背靠在邵無擇身上。

  “它不會傷害你的。”他低頭道。

  “我不這么認為,大人。你沒看它噴氣的模樣,好像想把我吃下去。”她恐懼地道。

  “馬不會吃人。”他翻翻白眼。

  “這匹可能會。”她堅持。

  黑馬就像應和她的話似的,嘶鳴一聲,令她害怕地往邵無擇身上擠去。

  他一手環著她的腰,一手拍拍馬背,黑駒立刻站定不動,如果她也像馬這樣容易安撫就好了。

  “不要讓它察覺你在害怕,你得讓它感覺你能駕馭它。”他安撫道。

  “可是,我根本不想駕馭它,又怎能讓它感覺我能駕馭它。”她不解地道。

  他再次翻白眼,想教會這魯鈍的女人騎馬,可能得耗盡他一生的時間。他真想把這個女人丟上馬!拋開這個卑鄙的想法,他告誡目己要有耐心。

  “把腳放在馬鐙上。”他簡短道。

  她再次戰戰兢兢地將左腳踏進馬鐙,但是身子仍靠在他身上,雙手緊抓著他環在她腰上的手,萬一有任何變化,她可以立刻抽腳。

  “子安,你這樣怎么上馬?”他嘆氣。

  他拉開她的手,放在馬鞍上,一邊告訴她一切都會沒事。

  “你運用手和腳的力量,側坐在馬背上。”他教她如何用力上馬。

  她深吸口氣,點點頭,這應該比較簡單。她一使勁,想側坐在馬上,無奈力道就是不夠,她大叫一聲從馬上滑下來。

  邵無擇急忙抱住她的腰,幫助她安穩地坐好。他不得不承認,她的資質或許不適合騎馬,他腳下一蹬,躍上馬背,急奔而去。

  “對不起,我辜負了大人的期望。”她仰頭看著他。

  “你需要多練習。”他下定決心要教導她,直到成功為止。

  “我寧可不要,大人。”她可不想再經歷一次這恐怖的經驗,她剛才好怕會摔下來被馬踏死,她不懂為何他堅持要教她騎馬。

  “你得學,在這種時代,不曉得什么時候你會用到。”他解釋。

  “我很懷疑,大人。”

  他無奈地嘆口氣,她可真好辯。

  她聽見他的嘆氣聲,立刻不好意思地說:“我無意頂撞,大人。我通常不會這么多話,顧大夫總是說我像只柔順的小貓,靜靜地窩在角落——”她驚覺自己雜七雜八說了一堆,連忙住嘴,“對不起——”她望著他。

  他搖頭:“你沒做錯什么,不用道歉。”

  “那你為何皺眉?”

  他揚起雙眉:“我不習慣和人聊天。”他給人的印象都是沉默寡言,惜字如金。

  “為什么?”她好奇地問。

  他聳聳肩,他從來沒想過這種問題,所以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討厭女人嗎?大人。”她低頭瞅著膝蓋。

  他愣了一下:“不討厭,為何這么問?”

  “沒什么。”她不好意思地道,“我只是想,如果大人討厭女人,那我們定親一定很奇怪。我想,這是一個蠢問題,就當我沒提過好了。”

  他見她尷尬,也就不再說什么。她總是有些奇怪的想法,不是他所能理解的。

  “大人。”

  “什么事?”他認命地應道,不知道她又要問什么了。

  “你的馬真漂亮。”她決定給他一些讚美,她想他會很高興。

  “什么?”他一定是聽錯了,他告訴自己。

  他的怪語調,使她仰頭看著他,她說錯什么了嗎?

  “我是說,你的馬和你一樣漂亮。”她決定再多給一點讚美。

  漂亮?馬和他?邵無擇生平第一次說不出話來。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搖搖頭,他再次確定她的腦袋和別人不同。

  “你不同意嗎?大人。”他的搖頭讓她不解。

  他嘆口氣:“你不能說一匹雄馬和一個男人‘漂亮’。”

  “是嗎?”她驚異道,原來她用錯詞了,真是愈弄愈糟,“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想稱讚你。”她沮喪地說。

  “為什么?”他非常好奇。

  “爹說每個人都需要被稱讚,尤其是當那人值得讚美時,更不應該吝嗇。”她正經地道。

  他再一次說不出話來,倣佛感覺頭上正閃著亮光。從來沒人這么說過他,他有些受寵若驚和……感動。

  她似乎也覺得不好意思,遂道:“大人的馬怎么稱呼?”

  他不該驚訝她的問題總是那么奇怪:“它就叫‘馬’。”

  “為什么?”她譴責地看著他,“你這樣會傷它的心。”

  這個女人一定是瘋了,他心想,一匹“馬”會傷心,只因為它沒名字?這是他聽過的最荒謬的話。

  “到目前為止,它都活得很快樂。”他澀聲道。

  她搖搖頭:“每個人都擁有屬於自己的名字,動物當然也需要。以前我養了一只兔子,它叫‘宋’寶寶——”

  “等一下,你說它叫什么名字?”他一定是聽錯了。

  “‘宋’寶寶。”她驕傲地說。

  他徹底地崩潰了,忍不住大笑出聲。這是什么名字?噢!老天,這是他聽過最“特殊”的名字,他只聽過鬼寶寶,可沒聽過宋寶寶,她竟然替兔子冠姓!

  她無法理解他為何開懷大笑,而且似乎沒有停止的意思,她終於忍無可忍。

  “大人,你到底在笑什么?”她怒聲道。

  他慢慢收住笑聲,但這件事真的很好笑,他從沒這么開心過。

  “你爹和大哥都同意你替兔子取的名字?”他問。

  “他們不讚同,但是我堅持,這是一個好名字。”她說。

  他又開始想笑了,而他也的確這么做。

  “你怎么可以取笑寶寶的名字?真可惡!”她氣憤地捶他的大腿。

  “寶寶真的很可愛,我每次喊它的名字,它都會動動它的長耳朵。它真的很可愛又善體人意,你怎么可以這樣侮辱它?”她嚷道,雙手想捂住他笑著的嘴。

  她這一動,重心不穩,人便往後倒去,她驚喊一聲.捉住他的肩膀。

  邵無擇立即勒馬停下,迅速攬她坐好。她伸手圈住他的頸項,害怕地發抖著,差點她就向後滾下馬了。

  他被她嚇了一跳,雙手抱緊她,咆哮道:“別在馬上亂動!聽到沒?”

  她在他胸前點點頭,平靜後,又仰頭怒道:“你不該嘲笑寶寶。”她在等他道歉。

  子安什么也沒聽到,只見他又催馬狂奔。

  “你沒有什么話要說嗎?大人!”她咬牙道。

  他聳肩,對一只有著奇怪名字的兔子,他不知要說什么。

  她揚起下巴道:“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傲慢?大人。”

  “倒是有不少人這么說過。”他咧嘴笑道。他發現,只要一生氣,她就會抬高下巴,眼裏還會閃著迷人的火花。

  這人已無藥可救了,子安心想。他竟然還在笑!難不成他以為她是在讚美他?

  她氣得不想同他說話,嘴巴嘟得半天高。

  他好笑地搖搖頭。只不過是為了一只兔子,她就氣成這樣。

  一會後,她不得不打破她的誓言:“大人,往右轉就到了。”

  邵天擇瞠眼看著子安的住所,它和其他的鄰舍還有一段距離,而且非常單薄,大門和圍墻都很低矮,只要稍微強壯的人,就可翻墻入屋,而她竟然獨自在這兒住了八年!宋子堅真是太不應該了,怎可留她一人住在這風一吹就會倒的屋子裏。

  他縱身下馬,攔腰抱下子安,她的雙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輕聲向他道謝。

  “子安。”

  她聽見有人大叫她的名字,一回頭,就看見魯成泰衝向她。

  邵無擇反射性地將她推向身後。

  魯成泰怒氣衝衝地衝向他,喊道:“你是誰?滾開!”

  子安趕緊從邵無擇身後走出來,解釋道:“他是邵無擇將軍,你不該這么大聲對他說話,太無禮了。”

  她仰首看著邵天擇:“他是我的鄰居魯成泰。”

  邵無擇冷冷地看著魯成泰。此人頭綁紅巾,應是白蓮教徒,看得出年少輕狂,眉宇之間流露出狂妄之氣,長得白嫩,一副紈 子弟樣,除此之外,沒什么特殊之處。

  “我才不管他是誰!你昨晚怎么沒回來?”他怒道,伸手就要拉子安。

  子安退後一步,邵無擇揮開魯成泰的祿山之爪。

  魯成泰受辱地漲紅臉,像根紅蘿卜似的,“你滾開!這不關你的事。”他朝邵無擇大吼。

  “你一定要這樣無禮嗎?”子安不悅地道,“你應該向大人道歉。”

  有時她真的很受不了魯成泰無禮的態度。他總以為他有權支配她、質問她,只因魯大嬸照顧她,魯成泰便認為她會嫁給他,近日來,甚至說要娶她為妻。

  她當然很感激魯大嬸,因為魯大嬸確實很疼她,又很照顧她。宋子堅離家時,她年紀尚小,無以為生,都是魯大嬸拿生活費救濟她,並教她種菜,自給自足,她真的好生感激。

  可是,她從沒想過要嫁至魯家,因為她只把魯成泰當成兄長般看待,嫁給“兄長”不是很奇怪嗎?

  “我幹嘛向他道歉?”魯成泰挑釁地看著邵無擇。將軍有啥了不起,他才不吃這一套。

  邵無擇冷聲道:“我不介意教你一些禮貌。”

  子安聽出他的怒氣,忙道:“魯大哥不是有意無禮的。”

  “不用替他說話。”邵無擇道。

  “這不關你的事,子安。”魯成泰也說。他看著邵天擇和子安,突然遭:“你昨晚同他一起?”或許昨天子安就是和這個男人騎馬離去的。

  “不是——”

  “是。”邵天擇和她同聲道。

  魯成泰狐疑地看著他們:“到底是不是?”如果她已失去貞節,他可就要考慮更改計劃了。

  邵無擇對這個男的已經失去耐性,他得下帖猛藥,所以,他直接道:“我們定親了。”

  對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魯成泰震驚得不知該說什么,方才的氣焰也不見了。他搖搖頭,再搖搖頭:“這是真的嗎?子安。”

  她實在不知該怎么回答,到底會不會成親,她自己都搞不清楚。

  子安嘆口氣:“這事情很復雜,不是三言兩語就說得清楚的。”

  “到底有沒有?”魯成泰不想聽這種模棱兩可的答案。

  “算是吧!”子安嘆口氣。這莫名其妙的事,連她自己都不太明白。

  “你——”魯成泰頓時面紅耳赤,“你竟然如此忘恩負義,昨晚我原本打算——”他又搖搖頭,仍然無法消化這個訊息。

  “什么?”子安不解地問。

  “那不重要了。”原本他打算昨天向子安提親,沒想到才一天的光景,事情竟有如此大的變化,或許她已失去清白,才和邵無擇定親。

  他老羞成怒地道:“沒想到你是這種女人,才一個晚上就和人定親,我現在不得不相信謠傳。”

  “什么謠傳?”子安疑惑地道。

  “大家都在謠傳五年前是你誘惑元人,氣走你大哥,逼死宋老伯,我娘根本就不該救濟你,最好讓你餓死。”他恨聲道。

  淚水滑下子安臉頰的剎那,邵無擇的自制力頓時消失。

  他的拳頭打斷魯成泰的鼻梁,魯成泰撞向樹幹,滑落地面,邵天擇的攻擊,快得讓他根本毫無心理準備。

  “起來。”邵無擇怒聲道。

  子安抓著他的手臂,搖搖頭,淚水不斷滑下她的雙頰,哀傷差點將她擊倒,而她還以為她已經夠堅強了。

  邵無擇恨不得殺了這個畜生!他試著重拾自制力,不想傷子安的心。

  魯成泰坐在地上,困惑地搖搖頭。他說錯了嗎?他從沒看過子安落淚,難道那些傳言是假的?他和子安從小一塊長大,對她不是沒有感情,當然也不忍見她傷心。

  邵天擇冷冽地喝道:“滾!別讓我再看見你。”

  子安沒有注意到魯成泰的反應,她不想再見到他臉上惡毒的表情,那只會讓她更難過。於是,她緩緩走回屋裏,覺得好累、好累。

  “子安——”魯成泰起身,想走進屋內。

  邵無擇擋住他的路:“滾回去,如果再逼我動手,斷的就是你的脖子。”

  魯成泰拭去鼻血,邵無擇聲音裏透露的無情,讓他止步,他只好朝屋內喊道:“子安,我會再來看你。”

  他看了邵無擇一眼,憤而離去,他總不能以他的性命去賭吧!

  邵無擇走進屋裏,子安背對他望向窗外,背脊挺直,雖然沒有聽見聲音,但他知道她在哭。

  他走到她身後,抱著她,雙手放在她腰前,她掙扎了一下。

  “放松,子安。”他低語。

  她這才松懈地靠在他身上,感受他的力量,他可以感覺她的肩膀在微微顫動。

  “別壓抑。”他輕聲道。

  他的話讓她嗚咽出聲,她轉身埋進他的胸膛,緊摟著他的腰,悲傷地啜泣,她的心好痛、好痛。

  邵無擇緊緊圈住她,不知該說些什么安慰她,他方才應該殺了魯成泰才對。

  他寧可她是多話的小貓,也不要她不發一言,這樣他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擁著她,直到她止住哭聲。她想離開他,但他不肯。

  “告訴我怎么回事?”他托起她的下顎,她的鼻子又紅紅的了,像只小白兔。

  “你相信魯大哥的話?”她哽咽地道。如果他相信,她會更難過。

  “我只相信你說的。”他說。

  他的話讓她的心踏實許多,“謝謝。”她輕聲道。

  “五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垂下頭,離開他的懷抱,面向窗外。她不想面對他,看他的表情。

  其實,她已好久不曾想起這些事,但今天她卻得再次提起。

  “五年前的夏季,不知怎地,出奇的炙熱,”她的眼神望向遙遠的景色,開始陷入回憶之中,“阿爹是兒科名醫,他整天和大哥忙著替小孩看病。那時我十二歲,幾乎都待在家裏看醫書、煮飯等他們回來,我記得那天熱得連風都像會燙人似的。”

  她停頓了一會兒,“他們出門前和往常一樣叮嚀我‘不要跑出來,會有壞人’,總在我大聲應允後,他們才離開。而我回房後,像平常一樣看醫書,卻老覺得悶,無法定下心來,想出去透透氣,但我猶疑了好久,擔心會有所謂的‘壞人’,當時我並不是很了解這兩個字所代表的意義。我又試著坐了一會兒,可我的心卻像長腳似的,直想往外跑。我告訴自己,出去一下就好,所以,我打開了大門。”她的眼淚撲籟籟地落下。

  邵無擇拼命地抑制摟住她的念頭,因為他若現在抱住她,她可能就說不下去了。

  她深吸口氣,拼命控制自己。

  “外面雖然很熱,但不如屋裏那么悶,我不想那么快回屋裏,所以就在外頭逗留了好一會兒,我還拿些食物喂鳥兒。我玩得太忘形了,因此,當有人抓住我的手腕時,我嚇了一大跳,我根本沒注意到有人接近我。他是一位喝醉酒的元人,留著胡須,渾身都是酒氣,好刺鼻,令我害怕的是他的眼神和笑聲。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我卻很害怕,所以,我拼命想掙開他的手,可是根本沒有用。於是我咬了他的手,而他一巴掌把我打倒在地,好痛……”她開始抽泣,聲音顫抖。

  他不自覺地握緊雙拳,全身緊繃,他已可以預料發生了什么事。

  “我開始尖叫,想跑進屋裏,我只知道進了屋子就安全了,我才跑了一半,他就又抓住我,反手又給我一巴掌。我拼命地叫,卻沒人來救我。而他……他……開始扯我的衣服,我一直掙扎,一直……一直……哭……”

  她哀戚地哭著。他的心開始揪緊,恨不得能親手扭斷那畜生的脖子,“如果覺得勉強,就別說了。”他沙啞地道。

  她搖搖頭:“當我快被打昏時,我聽到一聲喊叫,是大哥回來了。他撲向元人,開始和他打了起來。那元人突然抽出佩刀,我好害怕,想去幫大哥,可是我沒有力氣,站不起來。糾纏中,他們兩人倒在地上,我聽到一聲慘叫。血,好多血從他們身體中間流出來,我以為大哥死了。你知道嗎?當我看到大哥站起來時,我有多釋懷。”

  她顫顫地吸口氣:“而後的事,我沒有什么印象,只知道我大病了一場,醒來後,是魯大嬸在照顧我。我問大嬸爹和大哥在哪兒,她都不告訴我,只要我好好療養。後來,等我病稍好了些,她才告訴我,爹頂了大哥的罪,被官府……判……死刑,大哥……遠走他鄉。”說到這兒,她已泣不成聲。

  “子安,看著我。”邵無擇柔聲道。

  她緩緩轉身,低著頭,不敢看他:“現在你知道一切了,別管我。”

  他一手將她攬入懷,一手抬起她的下巴,搖頭道:“我不會丟下你的。”

  她閉上眼睛,讓淚水滑下面頰,她環著他的腰,靠在他的胸膛上。

  他的下顎靠在她的頭頂,輕輕摩挲。這五年,她不知怎么熬過的,宋子堅怎么可以留下她一人單獨面對這一切?!

  “我常在想,如果……如果……我乖乖地聽話,不走出大門,不貪玩,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都是我不好。”她自責地哭著。

  “子安,聽我說。”他捧起她的小臉,一字一字道,“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她打斷他的話,“是我害死爹,逼走大哥,我——”

  “子安。”他厲聲道,“事情發生了,也都過去了,好好活著才是真的,你爹和子堅一定也不想見你如此。”

  她搖搖頭,淚水籟籟而下,她真的不知道該怎么想才對。

  他嘆口氣,俯身輕吻她的額頭、她的雙眼,他不知該怎樣分擔她的痛、她的苦,這令他覺得無助,他只能輕撫她的背,說著不著邊際的話語。解鈴還需係鈴人,他心想。

  她漸漸止住淚水,但仍靠在他懷裏,說出來後,她覺得舒坦多了,但他的衣衫又溼透了。

  “對不起,我又弄溼你的衣裳了。”她打嗝道,“我會幫你洗幹凈的。”

  “別在意這些小事。”他搖頭道。

  她舒適地靠著他,覺得溫暖而安全,她真不想離開。

  “我該收拾東西了。”她說,卻沒有移動的現象。

  他點點頭,又抱了她一會兒,才讓她離開。

  她走到一列醫書前面,迅速地抽了幾本,想必那是她爹留下來的。

  他環顧這間簡陋的屋子,再次搖搖頭。它讓他想起風雨中飄搖的一艘船,而且還是艘破船。

  雖然屋子破了點,但還滿整潔的,擺設不多,但都井然有序,桌上還插了瓶花,使房子裏充滿生氣。他看見墻角有個木籠子。

  “這是什么?”他問。

  子安停下手邊的動作:“那是寶寶的房子。”

  他點頭,想起了那只奇怪的兔子,“它呢?”

  “放生了。”她開始收拾衣物,“爹說它是屬於大自然的,不該局限它。”

  她想起當時她真的好難過,可是她知道她沒有權利阻止它回到同伴身旁,它是自由的,不屬於任何人。

  她裝了一大包東西後,和他一同走出屋外,鎖好門後,眷戀地再看一眼,因為某種直覺告訴她,或許——

  她不會再回來了。

第四章
子安蹲在地上,拼命扇風,助長火苗,希望藥劑能快些熬好,讓大哥服下。

  她到將軍府已經五天了,大哥的傷已在復元中,這讓她松了一口氣。但是,大哥一直很虛弱,人也還在昏睡中,不曾真正清醒,這讓她好生擔心。

  這些日子,她常跑到廚房煎藥,希望能補好大哥的身子。原本這些事不用她親自動手,但她顧及府中的人都在為戰事煩心,而且她也不好意思麻煩別人,所以常見她一個人在廚房進進出出。

  這些天,府裏的氣氛都很緊張,琦玉告訴她,兩軍現正陷入膠著狀態,無所進展,大家難免戰戰兢兢的,而將領們的會議也愈開愈頻繁,像這兩天,子安就很少看見邵無擇。可是,她發現每天早上醒來時,她都是在自己床上,一定是邵無擇每晚將她從大哥的寢室抱她回房。只要一想到這兒,她就會滿臉通紅,睡覺的醜樣一定都被他看光了。

  她輕聲嘆口氣,阻止自己胡思亂想,輕撥垂在身前的一絡發絲。

  “你在做什么啊?”

  一個小女孩稚嫩的聲音由身後傳來,子安看見一個約七八歲,綁著丫頭髻的可愛女孩,她貼著門柱,顯然在考慮進來是不是個好主意。

  子安微笑道:“我在煎藥,你想不想進來看看?”

  “嗯。”她用力地點點頭,蹦蹦跳跳地跑到子安身旁蹲下。

  “你叫什么名宇?”子安問。

  “我叫蠻蠻。”她笑道,“你在煮什么?我可以吃嗎?”

  “不行,這是藥。”

  蠻蠻一聽,整張臉都皺起來了,她吐吐舌頭:“嗯!蠻蠻最討厭吃藥了。”

  她的表情逗樂子安,她記得自己小時候也很痛恨吃藥,因為藥好苦喔!

  “我可不可以扇扇看?”蠻蠻指著子安手中的扇子。

  “當然可以。”她遞給蠻蠻。她知道這時期的小孩最好奇,什么都想嘗試。

  蠻蠻一拿到手後,就拼命地扇,火焰迅速竄大,煙也開始冒出,熏得她們兩個一直咳嗽。

  蠻蠻一邊咳嗽,一邊笑:“好好玩。”

  “小心,別讓煙給嗆著。”子安囑咐。她急忙站起來,因為濃煙熏得她很難受。

  蠻蠻玩了一會兒,厭倦後,又把扇子還給了子安。子安重新蹲下來,微扇著火,這藥應該差不多好了。

  “姐姐,你好漂亮!”蠻蠻欣羨地說,“我長大以後會不會和姐姐一樣?”

  子安摸摸女孩的頭:“你會比姐姐漂亮多了。”

  “真的嗎?”她高興地叫道,“這樣,小毛就不敢再說我是醜八怪了。”

  “誰是小毛?”子安拿起陶壺,放到灶臺邊。

  小女孩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旁,看著子安將湯藥倒入碗中。

  “他是討厭鬼。”蠻蠻皺皺鼻子。

  “為什么他是討厭鬼?”子安莞爾道,她小心翼翼地端起碗。

  “因為他說我是醜八怪。”蠻蠻不悅地道。

  子安無奈地搖搖頭,怎么好像又統回了原點。

  “姐姐,男孩子都那么壞嗎?”她嘟囔道。

  “不是的,還是有很不錯的男孩子啊!而且,好與壞並不能光從表面的一些事來判斷。”子安慢慢走向門口。

  蠻蠻聽得一知半解,似懂非懂,她晃晃頭,目光被墻角的東西所吸引。草堆怎么會動來動去的?她露出甜甜的笑容,說不定是可愛的小貓咪呢!

  她定眼一看,驀地,放聲尖叫,是……老鼠,一只惡心的大老鼠!蠻蠻驚慌地跳來跳去,不小心撞上了子安。

  子安被她一撞,手裏的湯藥,往旁邊灑出,陶碗墜向地面,碎了一地。

  “怎么了?”子安抓住跳來跳去的蠻蠻,蠻蠻的叫聲快撕破她的耳膜了。

  “有老鼠!”她喊。

  “它跑了。別怕,別怕。”子安安撫道。

  當尖叫聲響起時,邵無擇正走向廚房,他有事要同子安說,一聽到叫聲,立刻奔進來。

  他疑惑地看著一個小女孩跳到子安身上,緊緊地纏住她,好像蚌蛤。

  “怎么回事?”他問。

  她仰頭看著他,含笑道:“沒什么,她只是看到小老鼠。”

  “姐姐,那是大老鼠。”蠻蠻顫聲道。

  邵無擇搜尋廚房四周,並沒有看見什么。

  “它跑走了。”子安道,一邊安慰小女孩。

  在這時,一名中年男子跑進來,喊道:“蠻蠻。”

  蠻蠻從子安身上跳下,奔向男子:“爹,好可怕。”

  男子向邵無擇行個禮,抱起蠻蠻問:“將軍.怎么回事?”

  “老鼠。”邵無擇回答,納悶地看著子安甩動左手,又看向碎了一地的碗塊。

  男子拍拍蠻蠻的背,撫慰道:“沒事了,老鼠給爹打跑了。”

  子安覺得左手灼痛,方才湯藥灑到她的手上,她因忙著安慰蠻蠻,無暇顧及,如今已是疼痛難奈。她想走去水缸泡水,邵無擇卻陡地抓回她的手腕。

  子安哀嚎一聲:“好痛。”她的眉頭緊皺。

  邵無擇急忙放手,卻已看見子安的左手腕被他一碰,已經脫皮。他低咒一聲,拉她至水缸,將她的手浸入水中,聽見她緩緩地吁了一口氣。

  “怎么了?”男子不解地道。

  “沒事,不小心燙著了。”子安道。

  小女孩跑向子安,呢喃道:“姐姐對不起,是不是很痛?都是蠻蠻不好。”

  子安拍拍她的頭,輕松道:“沒關係,現在已經不痛了。”說畢,揮揮她的左手。

  邵無擇看著她燙紅的手背,不由得皺起眉頭,又把子安的手壓回水缸。

  “別逞強。”他低語。

  子安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她拍拍他的手,輕聲道:“我真的好多了。”

  “我有藥,我去拿給你。”那名男子道。他是一名軍醫,名叫葉雲生。

  “我爹是個大夫耶!他很厲害的。”蠻蠻接聲道。

  “不用了,太偏勞您了。”子安搖頭。

  葉雲生不以為然地道:“這不算什么,更何況是小女弄傷的。”他轉身走了出去,身後跟著蹦蹦跳跳的蠻蠻。

  “姐姐,下次再找你玩。”蠻蠻揮揮手。

  子安微笑道:“再見。”她看著他們父女走遠。

  “還疼嗎?”邵無擇關心地問。

  “不疼了。”子安晃晃她的左手。

  他輕握她的手,深怕弄疼她。她的手背仍然紅腫,而且起了一些小水泡,手腕處的表皮也已掀開。

  “別騙我。”他道。一看她的傷勢,就知道一定很疼,於是,他又把她的手浸入水中。

  “大人怎么沒有去開會?”她試圖轉移他的注意力。

  “我今天要上戰場——”

  她驚愕地張大雙眼,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打斷他的話:“為什么?”她問的是什么蠢話?她當然知道他為何要上戰場,只是,她以為……她好怕他會一去不回,他或許會受傷,像大哥一樣,他中箭的模樣在她腦海中浮現……

  她慘白的臉讓他不解,他輕拍她的臉:“傷口很痛嗎?”他又將她的手按回水中。

  “別管我的手,你真的要上戰場?”她著急地問。

  “當然,我是將軍。”他不懂她在問什么。

  她覺得好難過,倏地掉下眼淚。她討厭自己的怯懦,她居然變成愛哭鬼了。

  邵無擇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她怎么哭了?他輕拍她的背:“手很痛嗎?我帶你去敷藥。”

  她死命地搖頭:“你什么時候回來?”

  “不曉得。白天不可能,晚上休戰時,我再看情形。你若有事找我,就吩咐衛兵傳話給我。”

  “我聽琦玉說,兩軍相戰鄱陽湖。”她頓一下,又道,“大人可會遊泳。”

  他愣了一下,好笑地道:“當然!你別擔心我。而且,你說這話太侮辱我了,我不會落水的。”

  “你得答應我要小心,好嗎?”她緊抓他的衣服。

  “我不會有事的。”他不知道她在擔心什么。

  “你得答應我。”她堅持。

  “將軍,藥拿來了。”

  葉雲生手中拿著藥,站在門口,子安趕緊松開手,雙頰早已酡紅。

  邵無擇接過藥,葉雲生頷首告退,嘴角隱隱帶著笑意。

  “我不用敷藥。”子安搖頭。

  “別爭辯!子安。”他命令著,拉她走出廚房。

  “我的藥。”子安大叫,差點忘了這件事。

  於是,邵無擇手裏又多了一碗湯藥。他不準子安再碰,免得不小心又給燙著,還一邊囑咐她不準再來廚房,他愈來愈覺得自己變得婆婆媽媽了。

  ※      ※     ※     

  “大人,你還沒答應我。”子安道。

  “答應什么?”邵無擇不解,拿起藥膏輕敷在她的手背上。

  她看著他的房間,仍然是簡單整齊,東西似乎更少了,想必是收進行囊裏了。她不得不再次面對他即將上戰場的事實。

  “答應我,你會小心。”她憂心道。

  “子安,你不用擔心——”

  “你答應我嘛!”她打斷他的話。

  “好吧!”他嘆口氣,如果這樣會讓她安心的話,“我會小心的。”

  “我知道你是個重信譽的人。”她點點頭,“也是個勇敢的人。”

  “是嗎?”他對她的讚美頗感訝異,但他的心正在微笑。他替她綁好紗布。

  她站起來在他面前走來走去:“我討厭戰爭,那就像長天花一樣。”

  “什么?”他挑眉。

  “你無力阻止,而且可能致命,愈後,卻是千瘡百孔。”她道。

  “我從沒把它們聯想在一起。”他不得不佩服她的想象力。

  她在他面前站定,“如果你違背了承諾,我一定會去踹你的墓碑!你聽到沒?”她提高嗓門。

  他很想笑,可是,她的表情那么嚴肅,他拉她坐在他腿上,放心地笑著。

  “你不會的。”他輕吻她的頭頂,從來沒人這么關心過他,“我不會讓你有這個機會。”

  “如果大哥醒了,我就去找你。”她仰頭看著他。

  “不行。”他厲聲道,“太危險了,聽到沒?”

  “我又不是上戰場,只是去看看你——”

  “不行。”他打斷她的話,“這可不是兒戲。”

  “可是我擔心——”

  他扣住她的下顎:“別讓我再說一次,聽到沒?”

  她從沒看過他這么生氣,額上的青筋開始浮現,說不定等會兒他就會像他的馬一樣,開始噴氣。

  “好吧!”她讓步,“我想,如果我是花木蘭或穆桂英,你就會答應了。”她不平地道。

  “這是兩回事。”他翻翻白眼。他才不管花木蘭或穆桂英如何上場殺敵,他只擔心她。

  “我看不出哪裏不同。”她撇嘴道。

  他嘆口氣,她又開始好辯了。

  “我得走了。”他道。

  邵無擇起身,準備離開,子安的臉又開始發白,她抓住他的衣擺。

  “子安——”他嘆口氣,拉開她的手。

  “我知道,可是,我真的不想你走。”她撲進他的懷裏,緊抱著他,她討厭自己這種幼稚的行為,可是,她好怕他會丟下她。

  為什么她會這樣呢?她變得依賴他,在他身邊她覺得好安全,五年來,她第一次覺得有了依靠!一定是因為這樣,她才會變得這么情緒化。

  她應該感到羞愧才是,一個未出閣的女人怎么可以厚顏無恥地抱住男子!可是,她沒有這種感覺,她只害怕他真的一去不回,如今,邵無擇是她惟一可以信賴、倚靠的人,她不想失去他。

  “子安,別孩子氣。”邵無擇抱著她,托起她帶淚的臉,他的唇輕觸她的眼、她的鼻,試著安撫她的情緒,她似乎已變成他心中抹不去的牽挂。

  這種感覺雖然陌生,但讓他覺得有了歸屬感。這實在有點奇怪,連他自己都不太能理解。

  “要小心。”子安呢喃道。她抑制自己的淚水,拼命告誡自己別像個傻人兒似的拖住他,他有他的責任,她不能感情用事。

  她放開他,低頭道:“你走吧!”

  她看起來像個棄兒似的,令他覺得好像他拋棄了她,他轉身走向門口。

  子安含淚看著邵無擇。突然,他回身一個大步,拉她靠在他身上。

  “怎么了?”她疑惑地問。

  他迅速低下頭,直到他的嘴覆上她的。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子安嚇了一跳。這感覺好奇怪,但她不討厭就是了,甚至,還滿喜歡的。

  子安閉上雙眼,抱著他的腰,輕輕嘆息,怯怯地迎向他,感覺他擁緊她,她的心跳得好快,除了回吻他外,什么也無法想。

  邵無擇綿長地吻了她許久,才不舍地離開她,還得不斷提醒自己有責任在身。他迅速地再次親吻子安紅傃傃的雙唇才拉開她,轉身離去,留下子安一人立在原地。

  子安撫著發燙的雙頰,緩緩地吁口氣。老天!她方才做了什么?子安看著敞開的門扉,不自覺地露出一抹笑容,手指撫著雙唇,她知道邵無擇不會丟下她的,這吻就像是他的承諾。

  ※      ※     ※     

  子安坐在床沿,細心地替宋子堅擦臉,敷上冷毛巾,她嘆氣道:“大哥,我好擔心邵大人的安危,深怕他同你一樣帶傷回來。”

  子安每天都會固定地和宋子堅談話、聊天。她確信他一定聽得見,只是還不能回答。

  她咕噥道:“如果沒有戰爭,那該多好。”

  子安誠心祈禱上蒼保佑邵無擇,讓他平安歸來。她憂心忡忡地想道,即使這次平安歸來,那下次呢?可會也如此幸運?她煩躁不安地走來走去,或許等會兒她就會因為憂心而長出白發。

  她快受不了她自己了,她必須想辦法忙碌,如此才不會胡思亂想,但是她能做什么呢?這又是個煩人的問題。對了,洗衣服!唉!不好,根本沒有臟衣服讓她洗。不管了,她決定把邵無擇的衣服全拿來洗一遍,這樣或許心情會好些。

  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子安,多是琦玉,你在裏面嗎?”

  “我在,請進。”子安高興地吁口氣,有人陪她說說話,心情可能會好些。她起身坐在桌旁。

  琦玉推門而人,子安瞧見她的眼眶有些泛紅。

  “你不舒服嗎?”子安問。

  “沒有啊!”琦玉坐在子安左邊不解地道。

  “你的眼睛!”

  “哦!我剛才哭了一陣。”她不好意思地道。

  “怎么了?”子安關心地道。

  她搖頭,眼眶又溼了,“相公又去打仗了。”才一說完,她的眼淚就已落下。

  “我討厭自己那么愛哭!可是,我又控制不住,原本以為我已習慣官人去作戰,現在我才曉得,這種事是不可能習慣的。”她拭去淚水。

  子安不曉得要如何安慰她,因為她自己的心情也和她相同。

  “別哭了,這樣對寶寶不好。”子安拍拍她的肩,柔聲說。

  “我知道。”她吸吸鼻子,“方才在房裏哭得死去活來,自己都受不了,所以才想找你說說話。官人說,我的淚水都快把他淹沒了,難怪他最近喝的水怎么都有股鹹味。”她破涕為笑。

  子安不禁笑道:“蘇大人真愛說笑。”

  “是啊!”她也笑道,“他和應淮都很不正經。”

  “你和蘇大人是媒妁之言?”子安倒杯水給琦玉。

  “不是。”她搖頭,“我的雙親在我十二歲那年相繼去世。所以,我只能四處乞討為生,後來遇見官人,才結成連理。”

  “乞討?”子安雙眸圓睜,“可是,你是女的——”

  琦玉頑皮地笑道:“我扮男裝,像個小男孩似的,後來被官人識破。”她吐吐舌頭,想起甜蜜的往事,讓她的心事一掃而空。

  “真有趣,是怎么被發現的?”子安好奇地道。

  琦玉的臉頓時一紅,支支吾吾地不知所雲。

  子安取笑道:“不可告人的秘密?”

  琦玉反擊道:“那你為何不告訴我你是怎么弄臟邵大人的衣服的?”

  這回換子安的臉頰迅速嫣紅,琦玉咯咯地笑著。

  “我只是……”子安衝口而出。

  “只是什么?”琦玉問。

  “我哭溼他的衣裳,如此而已。”她紅著臉低首注視雙膝。

  “哇!”琦玉故意叫道,“真想不到。”

  “我不是故意的。”她急急辯解。

  “我不是指你,我是說邵大人。”琦玉若有所思道,“大人一定很喜歡你。”

  “你別說笑。”子安臉上的紅暈,已擴散至頸部。她不習慣和別人討論這種問題,偏偏琦玉一副興致高昂的模樣。

  “我是認真的,大人最怕女人哭了。”她突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我記得有一次,我們去青樓,你別誤會,當時是為了別的事。有一個女的叫銀紅,她當時不知怎地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動人,還想撲進大人懷裏痛哭。結果你猜怎地?”她開始哈哈大笑,無法遏抑。

  “怎么了?”子安一想到邵無擇抱著別的女人,她就胃痛。

  “結果大人一閃。”她又開始大笑,“銀紅她……她就被自己絆倒,跌個狗吃屎。”她笑得肚子都痛了。

  “你應該看看銀紅的表情,真的好像吃到大便,臉上都是塵土。哎喲!我笑得肚子疼死了。”琦玉笑道。

  子安知道不該幸災樂禍,可是她太高興了,所以也哈哈大笑。

  “你知道嗎?”琦玉拭去淚水,“銀紅一定到現在還是不得其解,她可是花魁耶!大人卻躲她像在躲妖怪似的,這件事還被官人、應淮和宋大人取笑了好久。”

  邵無擇不喜歡銀紅,著實讓子安松了一口氣,雖然她不懂為什么。

  “所以,你才告訴我,大人討厭女人?”子安道。她揉揉雙頰,笑得好酸,她發覺和琦玉談話很有意思。

  琦玉喝口水,才又道:“也不是,因為大人一向對女人滿冷漠的,所以我才如此推測。當我得知你們定親時,真是大吃一驚。”

  “你知道那只是權宜之計。”子安也喝口水。

  “我懷疑。”琦玉呢南道。

  “什么?”她沒聽清楚。

  琦玉搖頭,她不相信邵天擇會讓子安離開。

  床上的囈語聲吸引了子安的注意力,她連忙走過去。

  “大哥,怎么了?”宋子堅搖搖頭,睫毛動了動,子安握著他的手。

  宋子堅突然張開眼,看了子安一眼,又閉上。子安拍拍宋子堅的臉頰。

  “大哥,你醒醒。”子安喚道。

  “宋大人。”琦玉也在一旁叫道。

  宋子堅又眨眨眼,看向子安,虛弱地道:“子安,真的是你?”

  “大哥!是我。”子安高興得邊哭邊笑。大哥真的清醒了,他的眼神清澈,沒有任何恍惚。

  宋子堅抬手摸摸子安的頭,微笑地道:“你變成大美人了,不再是小丫頭。”

  子安抹去淚水道:“大哥卻虛弱得像個老太婆似的。”

  宋子堅聞言哈哈大笑:“你總是有法子逗樂大哥。”他咳了一聲又道,“我肚子餓了。”

  琦玉拍拍想起身的子安:“我找人替將軍弄個稀飯。”

  “麻煩你了,琦玉。”宋子堅道。

  “不麻煩,大人。”琦玉走向門外。

  “謝謝你,琦玉。”子安說。

  琦玉微笑地回頭道:“你們好好聊聊。”說畢,已出了房門。

  ※      ※     ※     

  子安欣慰地拭去淚水,她幾乎要跪下來感謝上蒼了。

  “這陣子,我都快變成愛哭鬼了。”子安自諷道。

  “我昏迷了多久?”宋子堅問。他撐起身子,靠著床頭。

  子安算算她到這兒已五日,再加上先前的兩天,於是回答:“七天了。”

  宋子堅驚訝道:“這么久了?”他搖搖頭,“那支該死的箭還真要命。”他看向胸前包扎的紗布,心想,差點就進了鬼門關。

  這幾天,他雖然在發高燒,但他多多少少都可以聽見子安對他說的話,感覺子安在他身邊,所以,他一再告訴自己要撐下去,他不能留子安一人。如今,他總算做到了。

  “無擇呢?”宋子堅問。

  子安眉心一擰,憂心地道:“上戰場。在翻陽湖畔。”

  他頷首道:“同陳友諒軍隊?”

  “嗯。你想,大人會不會也帶支該死……不,我是說帶支醜陋的箭回來。”

  宋子堅沒有遺漏子安害怕的表情,他昏睡的這幾天,發生了什么事?

  “這我就不敢保證了,說不定他會落水也不一定。”他試探地說。

  子安拍拍胸脯:“還好。”

  “什么還好?”他不解。

  “我問過大人了,他說他會遊泳。”

  宋子堅不由得笑道:“你怎么連這種事也問?”

  子安粉臉通紅:“大人說我侮辱他,他說他不會下水的。”

  宋子堅搖頭笑道:“他還是一樣,該死的有自信。”他真想看邵無擇失去控制的模樣,從他們相識以來,邵無擇總是那么冷靜自持,有時,真恨不得抹掉他自信而又一成不變的表情。

  “大哥?”子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么?”

  “你為什么離開子安?”她終於問出口了。她知道她該等大哥體力恢復後再問他,可是這陣子,她都快被這些問題逼瘋了。

  宋子堅嘆口氣,該來的總是要來,時間過得好快,五年了,他離家已整整五個年頭。

  “子安,大哥不是有意如此的。”他長嘆道。

  “那你為何連只言片語也不留?大哥是不是在責怪子安?”她顫聲道。

  “沒有,你為何這么想?”宋子堅驚訝道。

  “因為我害死了爹。”子安低泣道。

  宋子堅抓住子安的肩膀,滿臉訝異:“你怎么會這么想?害死爹的人不是你。”

  他頓時覺得全身疲累。他靠回床頭,長嘆道:“害死爹的人是大哥。”他用手支著額頭,覺得很疲倦。

  子安搖頭,睜大雙眼:“不是的。若不是我跑出去,也不會這樣。”她開始哭泣,“都是我不好,都是我……”

  “子安。”宋子堅柔聲道,輕撫子安的頭頂,“不是你的錯,大哥從沒這樣想過,爹更不會如此。”

  “真的?”子安噙淚道,“那為何你們都離開我?丟下子安一個人,孤零零的。”

  “大哥沒有臉再見你。我不知該如何面對你清醒後一連串的問題,所以,大哥選擇了離開,就像懦夫一樣。”他嘲諷道。

  “我不懂。”子安疑惑地道。

  “你還記得你大病了一場嗎?”見子安點頭後,宋子堅開始從頭細說,“律法規定:蒙古、色目人若因爭論或趁醉殺漢人、南人,僅處罰金,或命其出徵,可以免死;但漢人、南人殺蒙古人、色目人則要處死刑,絕不寬貸。更何況,我殺的又是甲主(蒙古人為統治漢人、南人,立裏甲之制,二十家為一甲,以蒙古人為甲主)。”他苦笑道。

  “原本我想伏首報官,但被爹阻止,他說等你病好後再到府衙,不想你醒來,卻發現我和你已天人永隔。可是官府那兒已在調查,不可能瞞得了多久。你生病的第三天,我一覺醒來,即已不見爹的蹤影。我不疑有他,以為爹採藥去了,我煎好藥草,送到你房裏,準備喂你喝下,卻發現你枕畔留有一封信。”

  他撫著眉頭,往事不曾消退,且歷歷在目,平添的是他更多的自責。

  “我疑惑地打開信,是爹留下的。他說不忍見我弱冠之年,斷赴黃泉,反正官府至今仍查不出是誰,他至官府自首,也不會有人懷疑,而他自忖行將就木,日薄西山,死不足惜。”

  他的雙眼已被水氣掩蓋,而子安則痛哭失聲,雙手緊握著衣服。

  宋子堅重重地嘆口氣:“我立刻奔至官府,心裏想著,或許還來得及救爹一命。可是太遲了,我到的時候,爹已被問斬,官衙是立即處決了爹,根本沒受審。我像遊魂似的回到家,坐在你床前,看著你,不曉得要如何面對你清醒後一連串的疑問,不曉得要怎么告訴你,你最敬愛的大哥害死了——爹。”

  “所以,你就拋下我?”她已泣不成聲。

  他疲憊地點點頭:“我臨走前托魯大嬸照顧你。”

  “如果不是你受傷,你打算一輩子不見我?”她痛心地道。

  為了這份微薄的希望,她根本不敢離開,深怕大哥回來找不到她。天知道事情發生後,多少個午夜,她做噩夢醒來,面對的是黑暗而又空洞的屋子!到後來,她都不敢熄燈睡覺。

  “不。”他正聲道,“這五年來,我有回去看過你幾次,可是不敢見你,怕你會怪大哥。”

  子安一邊哭一邊搖頭:“我不會,永遠不會。你的不告而別讓我以為你在懲罰我。”

  “子安。”他不可思議地道,“這不是你的錯!你怎么會這么想?”

  “可是,若不是我——”

  “子安。”宋子堅厲聲道,“我說過不是你的錯,聽到沒?”他握著她的肩。

  她點點頭,拭去淚珠:“那你也得答應我,不許自責。”知道來龍去脈後,多年來積在心頭的重擔已卸了下來。

  “這是兩回事——”

  “你答應我。”她打斷他的話。

  “好,我答應。”他笑道,“我差點忘了你有多固執,像頭驢似的。”

  “什么嘛!”她破涕為笑,“我才不是。”

  宋子堅笑著躺回床上,說完這些話,耗掉他不少體力。

  “你每天來回奔波看我,很累吧!”宋子堅閉眼道。

  “我住在這兒。”她回答,一邊擦幹淚水,她最近好像要把五年來的淚水都哭幹似的。

  “無擇讓你留下的?”他疲倦地打個呵欠。

  “嗯,我和邵大人定親了,不過——”

  “什么?”宋子堅大吼一聲,又從床上坐起,這猛地一動,讓他開始咳嗽。

  子安被他嚇了一跳,差點跌下床:“大哥,你嚇死人啊?”她拍著他的背。

  他緊抓住她的手,子安痛呼出聲,他握到剛剛燙傷的地方,宋子堅連忙松手。

  “怎么了?”他緊張地道,急忙撩起她的袖子。

  “沒事,方才不小心燙著了。”她搖頭。

  他這才松口氣,倏地想起剛才的話,“你和無擇定親了?”他大聲問。

  “大哥,你說話非得用吼的嗎?”她不悅地道。

  “回答我的話。”宋子堅沒心情討論他的脾氣。

  “我是和邵大人定親了!而且,是你自己交代邵大人的,你忘了嗎?”她甩甩發疼的左手,不懂他為何這么激動。

  “對喔!我差點忘了。”他虛弱地躺好,這個消息把他僅剩的力量都消耗殆盡。

  他早該知道除了這個原因,邵無擇是不可能做出這種決定,畢竟邵天擇已答應他要好好照顧子安。他剛剛只是太驚訝了,所以才會大吼大叫。

  他開始露出竊笑,因為他想到邵無擇變成他的“妹夫”,這讓他躺在床上昏迷七天的所有不適,都變得可以忍受,他真想聽邵無擇叫他一聲“大舅子”。

  “大人說,等大哥醒後,這婚約就可以取消了。”子安又道。其實,她現在也不是真的那么討厭和邵無擇成婚,她只是希望那是出自於他的真心。天呀!她愈來愈不害臊了。

  “什么?”宋子堅咆哮一聲,又從床上坐起。

  “大哥,你一定要這樣嘶吼嗎?”子安又被嚇了一跳,開始懷疑高燒燒壞了他的腦袋。

  宋子堅拉下子安探在他額上的手:“無擇是什么意思?”難道他不知道這對子安的名聲不好。

  “大人只是不想我有被逼的感覺。”她皺眉道,“你和大人在一起這么久了,難道不懂他的為人?你的吼叫都快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宋子堅若有所思地看了子安一眼,隨即不支地倒回床鋪。他再起來幾次,可能性命就要不保,希望沒有更震驚的消息緊接而來。

  沒想到短短幾天,子安已對邵無擇的個性了如指掌,不曉得邵無擇是否也如此。

  “你想悔婚嗎?”宋子堅合上雙眼,問。

  “我不曉得。”她喃喃道。

  宋子堅露出一抹笑容,打個呵欠道:“問問你的心吧!”想不到他受傷,還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他的聲音愈來愈小,子安看向他,只見他已欣然入睡。她嘆口氣,幫他蓋好被子,坐在床頭發呆。

  問你的心吧!

  宋子堅的聲音一直在子安心中回蕩著……回蕩著……

  ※      ※     ※     

  怎么下雨了?

  子安在睡夢中抹去臉上的水滴,困惑地睜開眼。

  “子安,你終於醒了。”琦玉松口氣道,她從沒見過這么難叫醒的人,不得已只好用手沾水灑在她臉上,總算把她叫醒了。

  子安掙扎地坐起身,打個阿欠:“怎么了?”她不懂琦玉三更半夜跑到她房間做啥?

  “我要生了。”琦玉輕顫道。

  子安張著嘴巴,不敢置信地看著她,這比一盆水澆在她頭上還叫她震驚,瞌睡蟲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現在?”子安懷疑道。

  琦玉點點頭,突然痛苦地皺著臉:“噢!老天,又開始痛了。”

  子安大驚失色,連忙跳下床,扶琦玉坐在床上,“怎么會這樣?不是還有一周嗎?”

  “我不知道。”琦玉緊握子安的手,臉上凈是痛苦。

  “我叫衛兵去請產婆——”

  “不要。”琦玉急促地喘氣,“恐怕來不及了。”

  “怎么會?生頭胎平均陣痛得四五個時辰(八-十小時)。”她不解。

  “我亥時就開始——噢!好痛。”她喘息道。

  “你怎么不早說?”子安也慌了,現在應該是寅時,也就是差不多過了四個時辰。

  “我想,如果忽略它,可能就不會再痛了,一開始沒那么疼的。”她哭道,“我要相公,我不想現在生嘛!”

  琦玉這一哭,攪得子安心頭大亂,她告誡自己要鎮定,不能兩人同時亂了方寸。

  “這樣好了,我讓衛兵去通知蘇大人,要他回來陪你,好不好?”子安安撫道。

  琦玉哭著點頭:“我好怕,我要官人。”

  子安拍拍琦玉的手:“蘇大人會趕回來的。”

  邵無擇他們已離開五天了,還沒回來過,也不曉得現在戰況到底如何。

  子安急忙穿上襦裙走到門口,揮手叫一名士兵過來。

  “麻煩你通知蘇昊大人,夫人即將臨盆,請他盡速回府。”子安不顧士兵吃驚的表情又道,“麻煩差人燒水,送來這兒。”

  子安沒有去看衛兵的反應,又急忙走回床畔。

  她讓琦玉半躺臥在床上,把枕頭塞在琦玉背後,試著讓她舒服些。子安拍拍畸玉的手,告訴她一切都會沒事,可是,這些話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她是兒科大夫,不是產科大夫。為何最近發生的事都出乎她意料,不是她所能控制的?

  “子安,好痛!我不想生了,我討厭生孩子。”琦玉緊扯棉被,哽咽道。

  子安覺得很無助,她只能試著鼓勵琦玉。

  “你只要想想孩子有多么可愛,一切都會值得的。雖然現在很難熬,可是,終究會過去,接下來的滿足是你無法想象的。”她只能重復一些婦女告訴她的話。

  “我的確無法想象,因為我現在痛得……什么都不能想。為什么不是昊哥來生?我寧可去打仗。”琦玉苦笑道。

  子安輕笑道:“我很難想象蘇大人挺個肚子,躺在床上呼天搶地的模樣。”

  琦玉想到那個畫面,不由得笑了出來,“這個時候,你還同我說笑——”她痛得深吸口氣,“不過,我還真想看他變成那副德行。”

  子安擦擦琦玉額上的汗,琦玉痛得尖叫一聲,指甲陷入子安的手臂,子安只能繼續安慰她,其他的都幫不上忙。

  突然,房門被人一腳踹開,宋子堅衝進來,大喊一聲:“什么人?”

  她們兩人被他嚇了一跳,子安喊道:“大哥,你嚇人啊!”

  宋子堅看著她們倆,搔搔頭道:“我以為有人闖進來。”宋子堅已在床上休養了五天,氣色、體力都已恢復得差不多了。他剛才在睡夢中聽到尖叫聲,以為有刺客。

  “你們幹嘛叫那么大聲?”宋子堅不悅地道。

  子安嘆氣道:“琦玉要生了。”

  宋子堅看著琦玉痛苦的表情,又看看子安,明白過來後,頓時驚得像個手足無措的小孩:“那該怎么辦?”

  “你要來接生嗎?”子安無奈道。

  “不!”宋子堅大喊一聲,急忙後退,臉上的表情好像看到鬼。

  “那就請你出去,順手帶上房門。”子安像在教導小孩似的。

  宋子堅以最快的速度飛奔而去。

  琦玉不由得哈哈大笑:“你看到宋大人的表情了嗎?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可以把人嚇成那樣。”

  子安不由得也笑道:“大哥總是那么莽撞,好在沒踢壞房門。”

  “喔!”琦玉急促地吸氣,“我再也不想生了!如果相公敢逼我,我……一定……扭下他的頭。”她又痛苦地開始尖叫,聽得子安心裏一陣寒顫。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令人痛苦又難熬。琦玉的陣痛愈來愈密集,她也開始責備蘇昊讓她承受這種劇痛,她痛徹心肺的尖叫更讓子安覺得愛莫能助,使她只能說些不著邊際、安慰及鼓勵的話語。

  子安不停地和琦玉聊天,試著轉移她的注意力。子安發現,再柔順的女子,在生產時都只能像潑婦般地尖叫,發泄一波又一波、綿延不斷的痛楚。

  她不停地在腦海中復習生產時該注意哪些事項,該怎么接生,她祈禱上蒼讓一切都很順利。

  子安一再告誡琦玉別浪費體力,必須和子宮收縮的力量配合才不會耗掉許多不必要的精力。這是她所能想到叮嚀琦玉的話,其他的事,她都幫不上忙,只能替她擦擦汗,打打氣。

  在生產的過程中,琦玉遵循子安的忠告,在痛苦的收縮中,用盡力氣,一面拼命吸氣,怕自己會痛得忘了呼吸而死去。

  像是在應驗子安的祈求,過程非常順利。男嬰呱呱落地時,她們兩個都哭了。琦玉慶幸苦難終於結束,而子安抱著娃娃時,為生命的奇跡而感動得落淚。

  “好醜。”琦玉抱著嬰兒邊哭邊笑。

  “過幾天就漂亮了。”子安也笑道。她忙著換床單,收拾善後。

  “長得好像官人。”琦玉看著熟睡的嬰兒。

  子安實在看不出哪裏相同,不過還是附和道:“是啊!”

  外面響起一陣嘈雜聲,吸引了子安的注意。

  “琦玉,我回來了,你還好吧?”蘇昊拍打著房門,焦急地道。

  “是昊哥!他回來了。”琦玉高興地道,隨即又拉下臉,“哼!這么慢,我痛都痛過了。”

  子安笑道:“別鬧別扭。”

  她走到門口,打開房門,蘇昊立刻衝了進來。

  “琦玉呢?還好吧!”蘇昊一臉緊張樣。

  “她很好,快去看她吧!”子安笑著走出房門,順手帶上門,留他們一家人好好聚聚。

  子安頓時覺得好累,可是,她的房間如今已被佔用,她今晚……不對,現在已經是清晨了,她好疲倦,好想睡覺,可是該睡哪兒呢?

  她一抬頭,就看見了邵無擇。

  他站在廊道旁,倚在柱上,低聲和宋子堅談著話。他一聽見關門聲,立即轉向她,定定地凝視著她。

  他是趁著兩軍體戰的機會回來看她,順便回來看看宋子堅是否醒了。其實,他大可不必和蘇昊一起回將軍府,畢竟琦玉產子和他不相幹,可是,他發現他放心不下子安。如此牽挂一個人,對他來說是個新體驗。

  宋子堅來回地看著他們倆,賊賊地竊笑。他誇張地伸個懶腰,打個呵欠道:“我是病人,需要充足的睡眠,我要回去睡個回籠覺了。”

  邵天擇皺眉看著宋子堅誇張的動作,真是讓人受不了!宋子堅回房後,邵無擇對子安說:“累了?”

  子安點點頭,靜靜地走到他面前。她安心地吁一口氣,他安然無恙地回來了!她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強烈的釋懷再加上一夜的疲憊,幾乎使她站不住腳。

  邵天擇在她癱到地上前抱起她。子安摟著他的脖子,頭靠在他的肩窩,打個呵欠道:“我不知道要睡哪兒?”她摩挲著他的衣服,覺得自己快睡著了。

  他抱她回他的臥房,將她放在他床上。子安掙扎著從床上坐起,睡眼惺忪地道:“我不能睡在這兒,會替你帶來麻煩。”她想下床。

  邵無擇坐在床沿,想把子安推回床躺好。

  “你乖乖躺著。”

  子安搖頭,抓著他胸前的衣服,死都不躺回去。邵無擇無奈地嘆口氣,想拉開她的手,她卻像快溺死的人,緊抓著不放,但因為邵無擇坐在床邊,所以她也下不了床,兩人就這樣僵持著。

  邵無擇對眼前的情況實在無可奈何,他再試一次想掰開子安的手,當他看見子安仍然泛紅的手背,便小心地避免弄疼她,燙傷顯然還未痊愈。

  他皺眉地看著她蔥白手臂上的瘀青,他把她的衣袖撩起,兩條白嫩的胳膊,全是怵目驚心的瘀血。

  他怒聲道:“誰弄傷你的?”他抬起她的下顎。

  她勉強睜開眼:“什么傷?”他怎么突然變得這么生氣?

  “你手臂上的瘀青。”他耐心地道。

  她困惑地低頭看了手臂一會兒,之後竟整個人靠在他懷裏睡著了。

  他等了半天,不見回答,於是再次抬起她的下巴,撥開她的頭發,才發現她睡著了。他不死心地輕拍她的臉,喚她的名字。

  當他快要放棄時,她突然眨眨眼,驚喜地喊了一聲:“大人,你回來了?”

  他快要受不了了,難不成她剛才看見的不是他,而是她以為她在做夢?這個女人真是遲鈍得可以。

  她摸摸他的臉,困惑道:“不對,我方才就見到你了。是嗎?大人。”

  他翻翻白眼,答道:“是。你還沒回答我,怎么弄傷手臂的?”

  “對了,傷。”她看著手臂,打個呵欠道,“你剛剛也問過我了。”

  他扣住她的下顎,免得她又突然入睡,“傷是怎么來的?”他一字一句地說,他懷疑得到答案時,是否已經天黑了。

  “被掐傷的。”她又打個阿欠,“我好累。”

  “誰?”他怒道。

  她拍拍他的臉:“你怎么那么生氣?”

  他抓住她的手:“回答我,子安。”

  “是被琦王掐傷的。”她眨眨雙眼,“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痛了,所以才會抓我的手,你別怪她。”

  他正要回答,她驀地吻了一下他的下巴:“我有沒有告訴你,我好高興你平安回來。”

  邵無擇吃驚地看著她。她沒有臉紅?她一定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心想。可是,他很高興她所表現的關心,這讓他的心漲得滿滿。

  “我也很高興。”他的聲音因充滿感情而粗嗄。

  他低頭親吻她的紅唇,她緩緩閉上眼,愉悅地輕嘆一聲,雙手環著他的頸項,他的吻讓她全身發熱。

  他抱緊她,撫摸她的背,她的味道仍是那么醉人,令他心猿意馬,在事情失去控制前,他逼迫自己離開她。

  睡意朦朧的她看起來是如此可愛,使他忍不住又吻了她一下。他擁著她,俯身親一下她的頭頂,聽見她輕嘆一聲。

  他摟著她良久,才讓她躺好,替她撥開額上的發。她睡著的樣子,像只心滿意足的小貓,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容。

  他撫著她的臉頰,在心裏嘆了一口氣。他實在不知道該拿她怎么辦,為何他不能像對待別的女人一樣對待她?他不習慣關心別人,也不習慣別人關心他。可是,他卻總是那么自然地對她付出他的感情,她在他心中已佔有分量,但他不能,因為他不是婚生子,而且還摻有元人血統。

  他配不上她。替她蓋好被子,他輕握她粉嫩的小手,不想放開,但……她呢?

  她在睡夢中,動了動,握緊他的大手,像在回答他的話,回答他的話……

第五章
子安醒時已經晌午,她在床上待了一會兒,突然發覺自己睡在邵無擇床上,急忙坐起身。大人呢?她記得早上有見到他。

  子安走出房門,來到宋子堅房裏。奇怪!大哥也不在。

  “大哥不好好休息,跑哪兒去了?”她喃喃自語。

  聽見嬰兒哭聲,子安走回自己臥房,瞧見琦玉正在安撫她哭鬧的兒子。蘇大人也不在,怎么人全不見了?

  “邵大人和大哥人呢?”子安問。

  “他們去戰場了。”琦玉回答,一邊拍拍哭鬧的孩子。明明才剛吃飽,怎么還在哭?

  “為什么不叫醒我?”子安喊道。她不敢相信邵無擇和大哥竟不告而別,太可惡了。

  “你幫我看看全兒怎么了,他一直哭。”琦玉無可奈何地道。

  子安抱起寶寶,輕聲哄著,她摸摸他的小屁股,“尿布溼了。”她說。

  她把全兒放在搖籃裏,一邊幫他換尿布,一邊輕聲和嬰兒說話,逗著他。

  “你應該趕快和邵大人成親,生一個寶寶才是。”琦王道,她相信子安一定會是個好母親。

  子安的臉霎時嫣紅一片,“你別胡說。”她靦腆道,可是卻不由自主地想著有和邵無擇一樣漂亮五官的小男孩。老天!她真不害臊。

  “我才沒胡說。”琦玉道,子安和邵無擇可以說是天生一對。她看得出邵無擇的冷漠,已逐漸被子安的溫柔所融化,而他們兩個則是當局者迷。

  “你還沒告訴我,他們為何不告而別?”子安蹙眉道。她推著搖籃,哄全兒入睡。

  “大人說你需要睡眠。”琦玉道,“昨天多虧你了,否則,我真不知該怎么辦。”她一想到昨晚,就忍不住慶幸有子安陪著她。

  “這沒什么,只是希望不要再來一次,我自己也嚇壞了。”子安吐吐舌頭,“畢竟我是兒科大夫,不是婦科。若真的有狀況,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的,宋大人不也被你醫好了。”

  “不!那只是幸運而已。”

  “子安。”她嘆口氣,“你該接受別人對你的讚美,你真的很了不起。”

  子安不習慣別人對她的稱讚,於是轉移話題道:“他們何時離開的?”

  她還是很氣憤邵無擇悄悄離去,她知道他不想她再經歷離別的傷心,可是她有話要同他說啊!她要他好好保重,怕自己再也見不著他,她真的好怕、好怕。

  還有,大哥為何也瞞著她?明明身體還未完全康復,竟也隨人上戰場,到時有個差池該如何是好。

  “子安,你別擔心。”琦玉拍拍床沿,要她過去坐好。

  她握著子安的手道:“他們會照顧自己的。”

  子安只能點點頭。

  “你吃了嗎?”女人坐月子時,營養是很重要的,身子也必須補好,否則,以後可能會有一堆毛病。

  “吃了。”琦玉指著桌上的碗筷,“相公怕我營養不夠,吩咐下人替我煮了好多補品。”

  “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擾你了。”

  子安拿起尿布,起身走開。

  “你要去哪?”琦玉道。

  “洗衣服。”說畢,即走出房外,留下琦玉一個人百思不解。

  ※      ※     ※     

  子安彈彈棉被,讓它在陽光下曝曬。最近她不斷地找事情讓自己忙碌,所以,舉凡洗衣眼、洗尿布、被單,她都是親自來,琦玉都快被她逼瘋了。

  她仰望藍天,感覺和風拂面,又是風和日麗的好天氣,她必須讓自己保持忙碌,否則她會胡思亂想。他們已經離開半個月了,可卻從沒回來過,像是斷了線的風箏,無聲無息。

  這陣子,她除了照顧琦玉母子外,也幫府裏的孩童看病,這是她惟一的專長,且又能幫助人,以致她和府中婦女都處得不錯。

  這十五天裏,她都睡在邵無擇房裏,她的房間仍然讓給琦玉母子住。琦玉原本想回自己房間,不好意思佔用她的臥房,但子安卻不覺得有此必要,因為琦玉的房間離她這兒有些距離,不好就近照顧。

  再者,邵無擇的房間讓她有安全感,倣佛他就在她身邊陪著她,讓她比較安心。

  子安晾好衣服後,便走回房看看琦王,還有可愛的全兒。他已長胖許多,白白嫩嫩的,每次她都好想咬他一口。

  子安一推開房門,琦玉就道:“又去洗東西了。”

  “嗯。我在洗被單,順便曬被子。”她走到搖籃旁,抱起剛睡醒的寶寶。

  “你會寵壞他的。”琦玉撐起身子,靠在床頭。

  “才不會呢!是不是呀?寶寶。”她親一下他的額頭,給他一個響吻,撫摸著他的臉。

  “我真懷疑你有怪癖。”琦玉頓了一下又道,“洗東西的怪癖。”這十五天來,她把所有能洗的全洗了,連“幹凈”的衣服,她也全洗過一遍,有些婦女一開始還以為她是不是有問題。

  “我只是在找事情做,反正被子也該洗了。”她搔著全兒的胳肢窩,而他只是動一動,無意識地微笑。

  子安抱他回搖籃,她知道他需要睡眠。

  “你別累壞自己。”琦玉擔心道。

  “不會啦!別忘了,我可是大夫。”子安道。

  “宋姑娘。”門外的士兵喚道。

  子安開門道:“什么事?”

  “有位魯成泰想見你。”

  子安輕皺眉頭,魯大哥怎么會找她?

  “誰啊?”琦玉探頭道。

  “一個朋友,我去去就回來。”子安帶上房門,和士兵一起走出將軍府。

  魯成泰一瞧見子安,隨即迎上前。

  “子安,你真的在這兒。”他說。

  “你怎么知道?”子安不解道。

  “我問顧大夫的。”他心虛地道,“子安,我很抱歉。”

  “怎么?”她一副疑惑的神情。

  “上次我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我不是有意的,只是你突然……定親,我太意外了,所以才……”他支吾道。

  “沒關係,我了解。”子安道,魯成泰其實人很好,只是個性衝動了些,“而且,我早忘了你說什么。”

  他安心地吁了一口氣:“你總是那么善體人意,子安。”他真的很希望能把子安娶回家。

  子安搖頭,不習慣別人的讚美。

  “顧大夫說你大哥回來了。”

  “嗯。”她微笑。

  “這樣就好。”也該是宋子堅盡責的時候了,他心想。

  “你要不要進來坐坐?”子安道。

  “不了,我是偷溜出來的。前幾天就想來看你,但是戰事吃緊,所以才拖延至今。”魯成泰也加入了軍隊作戰。

  “現在情況怎樣?”子安問。心想,希望我軍一切順利,早一天凱旋而歸。

  “前幾天情況較危急,朱元帥差點被擒,幸賴常遇春射中敵軍將領張定邊,”他頓了一下,看了子安一眼,“而後邵無擇又來援救,朱元帥才得以解脫。”

  子安聽見邵無擇的名字,心猛跳了一下,“邵將軍沒事吧?”她著急地問。

  “我不太曉得,你知道我不在他隊上,”他又停頓了一下,支吾道,“不過,聽說……”

  “聽說什么?”她喊道,“你快說嘛!別吞吞吐吐的。”

  “聽說他中箭了。”他一口氣說完。

  子安的臉倏地慘白,倣佛看見一支醜陋的箭嵌入邵無擇的胸膛。

  “子安,你沒事吧?”魯成泰關心地問。

  “我要去見他。”她呢喃道,“魯大哥,你帶我去見他好不好?”

  “不行,你是女的,我不能,而且大危險了!”魯成泰連手帶頭一起搖。

  “邵大人受傷了,我必須去見他!拜托你,魯大哥。”她慌亂地道。她要見他,她要見他,她滿腦子只有這個念頭,“而且,從這兒到翻陽湖不到半個時辰,不是嗎?”

  “我真的無能為力——”

  “如果你不帶我去,我就自己騎馬過去。”她揚起下巴道。就算走,她也要走到。

  魯成泰只好說:“好,好,我帶你去,可是,你不能穿這樣。”他知道子安的牛脾氣,只要決定做一件事,就算再困難她也會去做。

  “我立刻去換,你等我。”她記起琦玉有男裝,所以即刻去向她借。

  她告訴自己要堅強,絕不能落淚,他會平安的,他答應過她,不是嗎?

  ※      ※     ※     

  邵無擇、宋子堅、蘇昊和羅應淮坐在營帳內討論最新戰況,及應對計劃。

  軍隊中已決定將火藥藏在蘆葦中,放在小舟上,縱火以焚陳友諒的巨艦,他們想趁著這幾天吹東北風,來個乘勝追擊。

  他們如今的當務之急是選出不怕死的士兵數十名,駕著小船實行火攻,利用敵方船艦大但行駛遲鈍之缺點。

  邵無擇估計戰事應可在十天內結束,因陳友諒軍隊的糧食及火藥有限,再者,陳友諒殺了許多戰俘,致使我方將士同仇敵愾,一心對外,在士氣上已勝過對方許多。

  “應淮、蘇昊,你們至隊中詢問自願操舟的人,計算一下人數,順便告訴他們應該注意的事項。”邵無擇頓了一下又道,“雖是敢死隊,但不到最後關頭,別做無謂的犧牲。”

  “知道。”兩人同聲回答。

  此時,一名衛兵走進帳內,朗聲道:“營外有一名少年自稱是宋將軍的弟弟,他要見邵將軍。”

  羅應淮詫異道:“子堅,你什么時候又跑出個弟弟?”

  宋子堅搖搖頭,不可思議地道:“沒有,家裏只有我和子安兩兄妹而已。”

  “你要見他嗎?無擇。”蘇昊感興趣地道。

  邵無擇皺緊眉頭:“少年?弟弟?”他突然恍然大悟,“該死!”邵無擇大吼一聲。不可能,不可能是她……

  “怎么回事?”宋子堅不解地道。

  羅應淮看著邵無擇突然升起的怒氣,思索著他的話;“天啊!該不會是……子安。”

  他的話炸得帳內一片寂靜,宋子堅不可置信地道:“怎么會?她跑來做啥?”

  蘇昊緊張地問:“該不會是琦玉出了什么事?”

  邵無擇冷聲對士兵道:“讓她進來。”他握緊雙拳。這愚蠢的女人來這兒做啥?難道她不知道這有多危險?

  他對蘇昊和羅應淮道:“你們兩個去辦事。”

  “可是,說不定是琦玉!”蘇昊道。

  “不可能。如果是琦玉出事,子安會在身旁照顧她,而委托士兵傳話,像上次琦玉臨盆時,子安並沒有離開。”邵無擇沉聲道。

  蘇昊只得和羅應淮領命辦事,兩人都在嘀咕不能看到精彩好戲。不曉得子安到底為了何事而來?邵無擇的怒氣顯而易見,希望不會傷了子安的心才好。

  “你幹嘛一副要殺人的樣子?”宋子堅道。

  “她竟然違抗我的命令,我說過不準來這兒。”他嚴厲地道。

  “她又不是你的部下,而且人都來了,待會兒再送她回去就好了。”宋子堅雖然也很生氣,但他從小就很疼子安,沒說過一句重話,更何況,他拋下子安五年,心存愧疚,自然更不會責備她。而且,事情都發生了,罵她也沒用,他是怕邵無擇的脾氣會嚇到子安。

  “我一再告誡她,這兒很危險,她為何還來?是不是不要命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那怎么辦?”他憤聲道,為什么她就不懂得好好照顧自己。

  宋子堅一聽哈哈大笑,原來如此,他早該想到的。

  “你該死的在笑什么?”邵無擇逼近他。

  宋子堅連忙後退,他可沒那個力氣和他打架,萬一又在床上躺個十天半個月,可會悶死他的。

  “沒什么!你就當我臉部抽筋好了。”宋子堅連忙揮手。

  “你們在幹嘛?”

  子安一進來就看見邵無擇怒氣衝衝地欺近宋子堅,當她看見邵無擇安然無恙地站在那兒時,她幾乎喜極而泣。

  邵無擇轉身,皺著眉看著子安。她打扮成少年模樣,看起來相當俊俏,她仍然穿著一身白衣,像個翩翩少年,好在她沒愚蠢地穿女裝入營。

  子安這才注意到邵無擇的左上臂綁著染紅的紗布。他流血了?子安抓著他的手臂,著急地問道:“你受傷了?”

  “你為什么來這兒?”邵無擇抬起她的下顎,憤聲道。

  宋子堅站在一旁饒富興致地看著他們,明明就關心彼此,為何互不承認?

  “你中箭了,要不要緊?”子安說著,伸手解開紗布。

  邵天擇拉下她的手,冷硬地道:“回答我的話,子安。”

  她不解地看著他抽動的下顎,為何他這么生氣?

  “子安,你跑來這兒幹嘛?”宋子堅打圓場道,深怕邵無擇的怒氣會燒傷子安。

  “魯……我是說,有人告訴我邵大人中箭了。”子安道。

  “誰告訴你的?”邵無擇挑眉道,他會扭斷告密者的脖子。

  “我不能說。”子安回答,她不能連累魯成泰。聽邵無擇的語氣,充滿了殺氣,說不定會殺了魯成泰。

  “告訴我。”他的聲音愈來愈危險。

  “你就說啊!”宋子堅再次打圓場,再者,他也很好奇誰會通知子安。

  “我不行。”她固執道。

  “子堅,你先離開,我要和子安好好談談。”邵無擇冷聲道。

  “不行。”宋子堅拒絕,他不能留下子安一人面對盛怒中的邵無擇。

  邵無擇瞥向宋子堅:“你在質疑我的命令?”

  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感,可是卻讓子安忐忑不安。他們兩人的氣氛不對勁,她可不要他們兩人互相廝殺。

  “大哥,我會沒事的,你別擔心。”她推推宋子堅。

  “子安——”

  “邵大人不會對我發脾氣的,他是個很有自制力的人,不是嗎?”子安先發制人,看向邵無擇,只見他挑高眉毛,不發一語。

  “好吧!”宋子堅也不好讓子安左右為難,臨走前他看了邵無擇一眼,希望他不要傷了子安的心。

  “你違抗了我的話。”邵無擇厲聲道。

  “我很抱歉,可是,我擔心你,而且你先違背你的諾言。”子安不服地道。

  “是嗎?”他揚眉,她倒是惡人先告狀。

  “我以為你不守諾言,讓自己身受重傷,那我也不用信守我的諾言,反正你先違背了。”她揚起下巴。

  他對她的說詞實在是不知該如何回答,聽起來好像她根本沒錯,倒像是他先對不起她。

  “這兩件事不能相提並論。”他說,“更何況,我根本沒事。”

  “你的手受傷了。”她堅持道,說著,又開始去解他的紗布。

  邵無擇再次拉開她的手:“你獨自一人是怎么來的?”

  “是魯……有人騎馬載我來的。”她喘口氣,差點又要說溜嘴。

  他瞇起眼:“誰?”他心裏多少也有個譜了,只是他希望聽她親口告訴他。

  她嘆口氣:“我說過我不能——”

  “是魯成泰。”他冷冽地道。

  她嚇了一跳:“你怎么……不,我是說,你猜錯了。”

  “那該死的混賬,難道他不知道前線有多危險?”

  “你別怪他,是我要他帶我來的,他拗不過我——”

  “果真是他!”邵元擇勃然大怒。

  “你——”子安這才知道自己上當,她也生氣了,“你怎么可以套我的話。”

  他聳肩:“我立刻叫人送你回去。”

  “你不能找魯大哥的麻煩。”她扯著他的衣袖。

  “我沒說我要找他麻煩。”邵無擇道,他只不過要給魯成泰一些“指示”。

  子安聽了他的話,這才松了一口氣:“讓我看看你的傷。”她要他坐下。

  “那只是小傷。”他又想拉開她的手,卻被她打了一下。

  “你別亂動,我不會弄疼你的。”子安解開紗布。

  他翻翻白眼,這種小傷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只得坐下,讓她看傷,傷口的邊緣皮開肉綻,看得出箭只是擦過,並沒有射中,她放心地吁了一口氣。

  “子安,即使我往後身受重傷,就算是危及性命,我也不準你再來軍營。”他命令著,不想她再涉險。

  子安倒些藥粉在他的手臂上,再細心地替他係好紗布。

  “我不懂你的話,大人,你是在暗示你會受重傷嗎?”她蹙眉道。

  “不是。”他搖頭,為什么她都聽不懂暗示的話,“重點是,你不準再來,即使是再嚴重的事情,聽到沒?”他正聲道。

  “可是,我會擔心。如果你或大哥受傷,我一樣會來的。”她做不到在那兒窮擔心,她必須親自來確定。

  “子安,你為什么聽不懂我的話?”他的聲音再次充滿怒氣。

  他的青筋開始浮現,令人有些害怕。子安道:“我說過我會擔心——”

  “我不需要你的關心。”他嚴厲地道。

  子安站在那兒,臉驀地發白,她顫抖地深吸口氣,試著控制自己,她不會讓眼淚落下來的。

  她往後退了幾步,直到他無法觸及,她頷首道:“我很抱歉,大人,我這就回去。”

  邵無擇低聲詛咒,他不是故意這么說的,他只是不想她涉險,怕她發生危險,不過,她的神情讓他覺得自己很卑劣。

  “子安。”

  她沒應聲,只是往前走去。

  他不能讓她這樣回去,他伸手拉她,她抗拒著,不想他碰她,他卻不容她拒絕,攬她至胸前。

  她掙扎著想脫身,既然他討厭她,為何不讓她走?

  “別這樣,你會弄傷自己。”邵無擇不得已只好將她的雙手反握在身後,免得他不小心傷了她。

  她低頭,定定地站著,淚水奪眶而出。她拼命想控制自己,不想讓他知道他刺痛了她的心,她只想一個人靜靜地痛哭一場。

  “看著我,子安。”他柔聲道。

  她沒有任何反應。

  他有些慌了,感覺她的心離他好遠,他寧可她生氣,也不要她默不作聲,這樣他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一手緊握她的雙手,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她的眼淚滴在他手上,像她破碎的心,他覺得自己像個混蛋。

  “我很抱歉,子安,我不是故意的。”他沙啞地道。

  她看著他,點點頭,像是在接受他的道歉,然後,她想後退一步。

  而他立刻攬緊她,深怕她會離他而去。他該怎么補救?他愈來愈心慌。

  “我想離開了,大人。”她顫聲道。她討厭自己的懦弱,其實,他根本不用道歉,他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他為什么不喜歡她呢?她好想哭,她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我剛才說的那些話——”

  “你只是說出心裏的話,我能了解。”她打斷他的話,不想再聽他說一次,所以,她又試著想離開他。

  他再次抱緊她,將下顎靠在她的頭頂上:“那不是我內心的話。”

  “你不用安慰我。”她根本不相信。

  “我不是安慰你。該死!不準你再動來動去的,還沒說完話,我是不會讓你離開的。”他愈抱愈緊。

  “我不能呼吸了。”她怒道,“還有,我不是你的馬,你要我來,我就來;你要我走,我才能走。”

  他開始微笑,放心地吁一口氣。她又展現她的怒氣了,這樣,他才知道她在想什么,才不致讓他無所適從。

  他低頭親一下她的頭頂。

  “你不能再隨便抱我、親我了。”她申明道,一說完,她就開始臉紅。她真不知羞,怎能大聲說這種話。

  “我想什么時候碰你,就什么時候碰你。”似乎在印證他的話,他又吻了她一下。

  她氣道:“你怎能口中說討厭我,卻又對我這樣?”

  “我沒說我討厭你。”他真不知她是怎么得到這結論的。

  “你明明說——”她的聲音突然轉小,難過地道,“不需要我的關心。”她又想哭了。

  他嘆口氣,俯身埋在她的頸項裏,聞著她迷人的發香,他輕吻她的耳垂,柔聲道:“我說謊。”

  她開始啜泣,不相信地搖頭。他撫著她的背,低聲道:“我很抱歉,子安。我只是怕你受傷,你知道戰區有多危險嗎?我會擔心你。”

  她放聲大哭,緊緊地抱著他,她的心又開始覺得完整了。

  他的心這才穩定下來,他知道她又重新接納他了。子安是個特別的女人,有顆溫柔又善體人意的心。

  “子安,你得回去,在這兒,會讓我分心。”他親吻她的額頭,低語道。

  她止住淚水,點點頭。

  突然,翻陽湖上響起一陣爆炸聲,緊接著,火焰竄出,染紅了天空,將湖水映得火紅一片。

  子安震驚地看著這一切,弓箭滿天橫飛,像是下雨一般,她又開始擔心了。

  邵無擇低咒一聲,現在戰況緊急,他不能冒險讓子安回去,萬一被流箭射中就完了。

  “子安,你在這兒待著,別出去,我晚上再送你回去。知道嗎?”他語帶命令。

  子安點頭後,他轉身準備離去,子安卻拉著邵無擇的衣袖:“你要去哪?”

  “我得指揮作戰,乖乖在這兒等我。”他道。

  “你要小心。”她雖然不願他去,但她知道她不能阻止他,這讓她又想洗衣服了。

  他拉開她的手,重重吻她一下:“我知道。”隨即走出帳外。

  子安不停地在營帳裏走來走去,心裏滿是煩躁與不安。她走到門口觀望著,湖上仍是火光、濃煙密布,根本看不清楚戰況。她想走出帳外,看一下會不會望見邵無擇和宋子堅。

  “將軍有令,宋公子不得出此營帳。”門外的士兵攔阻道。他是個很年輕的士兵,頂多十七八歲。

  “我只是想站在門外看一下。”子安道。邵無擇竟然派人監視她,真是太可惡了。

  士兵只是搖頭,子安不想為難他,只好又走回篷內。她坐在邵無擇的床上,拿起他的枕頭抱著,像往常一樣,她覺得心情漸漸鎮定。

  枕頭上有他的味道,感覺上像是他就在她身邊陪著她,她想起方才他對她說的話語,他擔心她,這句話讓她心頭暖烘烘的。她不禁露出笑容,他真的在乎她。

  一陣又一陣的爆炸聲打斷子安的思緒,她站起來走到門口,遠遠地可以看見湖上煙霧中有幾艘大船,和許多的小舟,她愈看愈擔心,正想轉身走回床鋪,眼角卻瞥見有個人正在湖裏浮沉。

  她瞇眼觀察,似乎有個士兵正想從湖裏爬上岸,或許是體力用盡了,所以顯得有些力不從心。她是個大夫不能見死不救,所以她對士兵道:“那裏有個士兵爬不上岸,你去幫他一下好嗎?”她指著前方不遠處。

  士兵轉頭看了一下,為難地道:“可是將軍有令,我——”

  “我不會走出去的,你放心好了。可是你若不救他,說不定他待會兒就溺斃了。”她打斷他的話,努力說服他。

  他猶豫了一下,才道:“好吧!可是你別亂跑。”見子安點頭後,他才跑至湖畔,畢竟惻隱之心人皆有之。

  子安看著土兵跑向湖邊,土兵伸手準備拉他上岸。但是,一瞬間事情有了變化,士兵被水中的士兵拋入水中,而他則借著此力道爬上草地。

  子安揉揉眼睛不敢置信,她大喊一聲,希望喝住上岸的士兵,但因為距離有些遠,他根本沒聽見,只是向前跑去。而岸上的士兵都和他們有段距離,所以根本沒人注意到發生了什么事。

  被拉入湖裏的士兵絲毫沒有浮起來的跡象,這令子安非常不安,他該不會……不會遊泳?子安此時也顧不得什么命令,她迅速奔向岸邊。

  完了,湖上泛起的血色令子安想大哭一場。她害死了士兵……不!或許……或許還有救。

  “怎么辦?怎么辦?”她在心裏著急著。

  她看見地上有條粗繩,可能是係舟用的,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她撿起繩子,心中已有了打算。她希望士兵不會離岸太遠,她拿著繩子繞了一圈樹幹,心中感謝上天讓湖畔長了一棵大柳樹。

  打了死結後,她拉著繩子沉入水中,心裏希望繩子夠長,進入水中後,她有些害怕,眼睛也好酸澀,可是又不能閉眼,她四處東張西望找尋士兵,順著血絲一面慢慢往下找尋。

  找了好久.她覺得胸口好悶,她快窒息了!不行,她必須堅持到底!她緩緩地吐氣,隱約地感覺水草旁有紅色的衣裳,她快速下沉,撥開水草。噢!老天,她快喜極而泣了。

  他的腰側被刺了一劍,幸好未傷及要害,而他的腳被水草纏住了,難怪無法脫身2  她將繩子係在他腰上,牢牢綁好,她先攀著繩子上岸。

  一上岸,她連忙吸了好幾口氣,刻不容緩地開始拉麻繩,想把他拉上來。奈何她力道不夠,而且雙手摩擦繩子,像是被燒烙一樣,疼死了,但她絕對不會放棄的。

  一想到士兵在水中待得愈久,愈不可能生還,她的力量頓時增加好幾倍。她感覺到士兵快被拉上來了,可是,她也快設力氣了。

  “求求你,再一下就好了。”子安喃喃道。

  她深吸口氣,使盡全身力量,用力一扯,頓時,士兵被繩子拉上岸邊,子安坐在地上,大松了一口氣。她迅速解開士兵身上的繩子,讓他趴在地上,拉著他雙手,壓他的背,士兵開始吐水,一直到士兵再也吐不出湖水,子安才停止。

  她再次翻身讓他仰躺在地上,伸手探探他的鼻息,還好!子安重重地吐口氣,雖然微弱,但還活著,這才是最重要的。

  她聽到營帳邊傳來叫囂聲,回頭一看,隨即倒抽一口氣,失火了,怎么會呢?

  好幾處營帳都已起火燃燒,士兵正叫囂著滅火,躺在地上的士兵呻吟一聲,張開雙眼,不住咳嗽著。

  “你還好吧?”子安道。

  士兵點點頭,仍在咳,他起身想坐好,腰際卻傳來一陣悸痛,讓他又倒了回去。

  “你受傷了,先不要亂動。”子安把想起身的士兵壓回去。

  “我沒事。”土兵掙扎著起身,“謝謝你救了我。”

  子安搖頭:“若不是我要你去救人,你也不會受傷。”她接著疑惑地道,“為何那個人要刺傷你?”

  “他是敵軍間諜,我發現時已被他刺了一刀。”他起身,卻發現營帳失火,他皺著眉頭不解為何突然變成這樣。

  子安也站起,卻發現迎面跑來一個人。

  “是那個間諜,快躲起來。”士兵才剛說完,立即馬上藏在樹後,子安只得也跟著藏好。

  那個可惡的間諜跑到岸邊,正想跳進湖中,子安身旁的士兵就突然跳出來,大吼一聲,襲向間諜身後。

  子安被他嚇了一跳,他怎么突然像蚱蜢一樣跳出去?那個醜陋的間諜,他真的很醜,子安忖道,他的臉上有很多疤,眼神賊賊的,如果當他是小偷,沒人會懷疑的,就像他剛剛做的事也只有賊輩之人才做得出。

  他長得不是很高大,但是很敏捷,因為他一聽身後有動靜,就馬上閃向一旁,像只刁鑽的螳螂,子安在心裏想著。士兵因為遇敵經歷不夠,所以連連敗退,子安拿起腳邊的廢木材,說不定能用得上,當然,最好是不要。

  間諜抽出短刀,他無心戀戰,時間拖得愈久,對他愈不利,於是,他大喝一聲,踢向士兵腰側,士兵痛得彎腰,那名間諜想補上一刀,解決他的性命。

  子安悄悄地接近間諜,不敢發出任何聲響,以免他有防備;她舉起木頭,狠狠打向他姦詐的小頭。

  間諜晃了一下,子安不敢大意,連忙又打了他一下。但他好像打不死的蟑螂,突然轉身揮開她的木棍,不假思索地給她一刀——

  子安尖叫一聲,趕緊一側,刀鋒雖偏了方向,但仍無情地刺進她體內。

  她放聲尖叫——

第六章
邵無擇在小船上指揮作戰部瞧見岸上陣陣濃煙,心中猛然一驚。怎么失火了?子安不曉得是否無恙?一念及此,他的心就煩躁不堪,他一再告訴自己,她會沒事,可是,他就是無法靜下來。

  邵無擇看著湖上風烈火熾,煙焰漲天,陳友諒的軍隊已大亂,再加上陳友諒的兩員主要大將左、右金吾將軍,和許多軍隊都已經投降,陳友諒的氣勢已大不如前,他們已經勝券在握。

  打敗陳友諒已不遠了,如今湖上形勢已定,他們節節逼近,敵軍卻連連敗退。他看見巨艦又被他們的火藥打中,湖面被火光映得通紅,趁敵軍亂成一團,忙著救火之際,他得先上岸看看子安是否無恙。

  他必須回去一趟!

  另一艘船靠了過來,“無擇,岸上著火了。”宋子堅著急地道,他擔心子安的安危。

  “我知道,我馬上回去。”他指示羅應淮的船上前,讓他和蘇昊接手作戰,並要他們知會主公一聲。

  宋子堅也一面吩咐他的左右副將秦拓和吳撒接掌。他也不放心子安一人,希望沒事才好。

  邵無擇和宋子堅立刻劃船上岸,岸上簡直是一片混亂,士兵都在忙著救火。由被燒之處來看,都是糧食所在,還有幾處則是前些日子存放火藥的地方,幸好這幾天他們因顧及火藥存放於同一處太危險,所以分散了一些,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邵無擇一看見帳外士兵不在,就知道不妙,他跑進帳內,吼道:“子安。”

  她不在營帳內!

  恐懼開始籠罩住他,她到底跑哪兒去了?

  他和宋子堅奔出帳外,一面大喊子安的名字。

  事實上,子安離他們並不遠,但因為救火人員跑來跑去,再加上煙霧還未散去,所以能見度受到了影響。

  “子安,你在哪兒?”宋子堅喊道。

  他和邵無擇邊跑邊喊,驀地,邵無擇停了下來,他皺眉望向岸邊,開始衝向湖岸。

  “無擇,你跑到岸邊幹嗎?”宋子堅看他奔向岸邊,連忙轉身跟在他身後。

  “我聽見子安的叫聲。”邵無擇慌張地道,希望不要出事才好。

  宋子堅皺眉道:“有嗎?”岸上這么吵,他懷疑邵無擇是否有了幻覺。

  一靠近岸邊,子安的尖叫聲再次響起,近得就像在他們身邊。

  他們衝到岸邊,正好目擊子安被刀刃刺中,邵無擇的咆哮聲在岸邊回響,地上的士兵撞開了間諜。宋子堅立刻奔向間諜。

  子安一聽到邵無擇的聲音,即虛弱得癱在地上。他終於趕到了!

  邵無擇奔向她,將她攬在身側,她虛軟地道:“我以為見不到你了。”

  “別說傻話。”他粗嘎地道。他的心痛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感謝上蒼,短刀並未刺進要害,只傷及肩窩。

  她沒有離開他!他慢慢地讓自己的心消化這個事實,他再次感謝上天將她留在他身邊。

  子安看向肩膀,那把刀還在她身上,這令她快吐了。

  “別看。”邵無擇道。他撕裂子安的衣襟,子安轉頭埋進他胸膛,他立刻抽出刀子,迅速為她止血包扎。

  子安顫抖一下,痛得喊了一聲,臉色泛青。

  邵無擇抱起她,心疼地道:“我很抱歉,子安。”

  他的痛苦讓她不忍,她安慰道:“現在好多了。”

  宋子堅走到她身邊,緊張地道:“你還好吧?子安。”

  “我很好。”子安回答,現在一切都很好。

  年輕的士兵愧疚地道:“大人,我沒好好保護宋公子。”

  邵無擇看向士兵腰側的血道:“你先去敷藥,待會兒再向我報告。”

  “是。’他走到邵無擇和宋子堅身後。

  邵無擇經過躺在地上已死的間諜時,冷酷地將他踢向一旁。這人死不足惜,宋子堅太便宜他了,只扭斷他的脖子,邵無擇無情地想道。

  子安感覺到他的僵硬和冷酷的表情,遂道:“怎么了?”

  他搖頭:“你怎么全身溼透?”

  “你該不會是掉到河裏吧!”宋子堅道。他轉頭看了士兵一眼,了然地說:“允奇救你上岸,是嗎?”

  李允奇澄清道:“不是的,是——”

  “喔!”子安心知不妙,馬上打斷李允奇的話,“我的肩膀好痛。”其實,她真的也很難受,但她深信邵無擇和宋子堅知道實情後,會讓她更難受。

  邵擇馬上忘了他的問題:“等會兒你就會好多了。”他快步走回帳內。

  他命令李允奇退下療傷,待會兒他會問他詳情。邵無擇將子安輕放在床上,深怕弄疼她。

  他對宋子堅道:“你先回去指揮作戰。”

  “子安受傷,我——”

  “我會照顧她的。”邵無擇打斷他的話。

  宋子堅挑眉地看著邵無擇,他的語氣可真有十足的佔有欲,深怕人家會搶走子安似的。他不自覺地露出一抹竊笑,看來,他這個大舅子是當定了。

  “你覺得我的話很好笑?”邵無擇威脅地往前站一步。

  子安實在不知道他們兩個為何又劍拔弩張,“你們到底是怎么回事?”說著,就想起來,肩膀卻傳來一陣劇痛,她喊了一聲又倒下去。

  邵無擇緊張地握著她的手:“你別亂動。”

  “子安,你好好歇著,大哥晚點再來看你。”宋子堅快笑出來了。子安只是皮肉之傷,邵無擇卻緊張成那樣,這可是前所未見。

  “大哥,你小心點。”子安不放心地道。

  “我知道。”宋子堅走出帳外,忍不住微笑。

  他的小妹找到了好歸宿,他愉悅地想著。

  ※      ※     ※     

  邵無擇拿了一件衣眼和創傷藥坐在床沿,他先脫下她溼淋淋的鞋襪,而後解下她左肩止血的布,血液已有止住的現象,這令他覺得很欣慰。

  他伸手欲解她的衣服,子安卻拍掉他的手,臉紅地道:“你在幹嗎?”

  “幫你換衣服,你全身溼透,等會兒會著涼。”他可不想她受傷又發燒。

  “不用了,我自個兒換。”她猛拍邵無擇的手。

  “別亂動。”他握住她的右手,這才發現她的手心磨破了皮,滲出血絲,“你的手怎么了?”他皺眉道。

  “拉繩子的時候磨破的。”她理所當然地道,差點忘了這回事。

  他看向她的左手,也是相同的情形:“什么繩子?”他替她清理傷口,很不高興她又多了道傷。

  “麻繩。”

  他翻翻白眼:“我的意思是怎么弄傷的。”

  “你不說清楚,我怎么知道?”她抱怨道。

  “子安——”他提高嗓門。

  “救李允奇時弄傷的,詳細情形你再問他,我不想再記起那些恐怖的事。”其實,真正的原因是她怕邵無擇會生氣。

  他點頭,不再追問。她今天也受夠了,還是別回想那些事,尤其是那個雜碎。

  他握著她的手,在子安毫無防備下,抽掉她的腰巾。

  子安臉紅得快著火了,她想坐起來,左肩卻痛得像有千百根針在刺。

  “我不是告訴你別亂動嗎?”那無擇心疼地看著臉上布滿痛苦的子安。

  “我自己換嘛!”子安臉紅地道。他怎么可以幫她換衣服,這太不合禮教了。

  他不以為然地道:“你的左手根本不能動,怎么換?”他嘆口氣,“子安,現在不是臉紅的時候——”

  “我真的可以自己換。”她打斷他的話,試著想舉起左手,卻痛得喊了一聲。

  “子安。”他吼道,“你怎么老是不聽話?”他寧可替她挨那一刀,也不要她這么痛苦。

  “我很好。”她安撫地拍拍他的手。

  “別騙我。”他一點也不相信。

  他拉開她的外衣,她喊道:“等一下。”

  “子安——”

  “我要毯子。”她臉紅道。

  他嘆口氣,拿起床尾的小薄毯給她。

  “扶我坐起來。”她又道。

  “子安,你——”

  “拜托。”她又拍拍他的手。

  他只好扶她半臥著,看著她把毯子蓋在胸前。

  “好了。”她低頭不敢看他。

  “你緊蓋著毯子,我怎么替你更衣?”他無奈道。

  她略微拉開薄毯,邵無擇伸手至毯下,拉開她的上衣,幫她脫下,並避免弄疼她的傷口。

  他好笑地看著她低頭死命地抓著毯子,生怕它會突然滑下:“子安,我必須換下你的長褲。”

  她一驚,猛地抬頭:“不……不用……了。”她結巴道。這張小毯子根本不夠長,只能遮至她的膝蓋,如此一來,她的小腿……

  他根本不理會她的話,雙手伸進毛毯下。她光滑纖細的腰,對他的誘惑力很大,他克制著想撫摸她的衝動,拼命告誡自己她有傷在身。

  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她一跳,身子直想往後縮,但他不肯:“真的……不用了。”她支吾道。

  “子安。”他好笑地喊,看著紅暈由她臉上開始擴散,染紅了她的脖子和白嫩的肩膀,他從來不知道有人臉紅的範圍這么廣。

  “我不要換長褲。”她固執地道。現在,她的右手緊抓著毯子,根本無法拍掉她腰上的手。

  他只是聳聳肩,一手摟著她纖細的腰,讓她靠在他身上,使她無法亂動,一手扯下她的長褲,露出她白皙修長的腿。

  現在,她覺得自己像條滑溜的魚,這令她覺得很難堪,便倚在他懷中不敢看他。

  他順勢抱著她,當他觸及她光滑的背部時,猛然一驚,趕緊拿起他的衣服蓋住她的背,面對赤裸的她,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自制力。

  他迅速摟了她一下,隨即放開,開始替她換衣服。他只是讓她披上,扶她躺好,因為他必須先上藥在她的肩上。

  “子安,敷上這藥會有些疼,你忍耐些。”他輕輕拭去傷口邊緣的血跡。

  子安頷首道:“我準備好了。”她緊閉雙眸,抓著毯子。

  他灑些藥粉在她肩上,她悶哼一聲,咬緊下唇,繃著身子。老天!這比被刀子刺進還痛。她不由得想起邵無擇左臂的箭傷,真佩服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不過,說不定他是痛在心裏不敢說。

  他迅速替她包扎好,輕拍她的手:“子安。”

  “好了嗎?”她仍然不敢隨便睜開眼,怕一見到傷口就會暈倒。

  “好了。別亂動,免得碰裂傷口。”

  他替她穿上衣服,拉緊長袍裹著她。他的袍子穿在她身上,顯得有些寬大,袍子的長度剛好蓋至她的腳踝,將她漂亮的腿也一並遮住。

  她柔柔地笑著:“我好像寶寶,要人幫我換衣服。”

  “你幫你的兔子穿衣服?”他不敢置信地道,那只兔子果然夠奇怪。

  “不是。”她哈哈大笑,“哪有人幫兔子穿衣服,我說的寶寶是全兒。”

  “全兒?”他揚眉,拿起腰巾係在她腰上。

  “蘇大人的寶寶,他好可愛。”她露著甜甜的笑容,眼中散發溫柔的光芒。

  “你比寶寶可愛多了。”他微笑地看著她的臉又嫣紅,她真的很會臉紅。

  “你看過全兒後,就不會這么說了,他比我可愛好幾倍。”她靦腆道。

  他替她蓋好薄毯,雙手分撐在她頭側,懶洋洋地笑著:“不過,我比較喜歡替你換衣服。”

  現在連她的脖子也開始泛紅,他俯身吻她的額頭:“睡一下,晚點我送你回去。”

  “小心點。”她拂去他掉在額前的發絲。

  “我知道。”他又吻她一下。

  他撐起身子,凝視著她。她是個美麗的女人,但真正令他動心的是她有顆溫柔又善解人意的心,他知道容貌會流逝,但她如金子般的心卻永遠不會退去。

  “我還有件事——”他又俯下身子。

  “什么——”

  她未完的話語消失在他唇中,她愣了一下,隨即圈住他的脖子,熱情地回應他。

  他低吼一聲,纏綿地吻著她。他喜歡她回應他的方式,她的味道,熱情迅速在他們身上蔓延,就當他快失去自制力時,心中的警鈴開始響起,他們還沒成親,而且時機不適合。他又吻了她一會兒,才離開她。

  “等我回來。”他沙啞地道。

  她點點頭,說不出話來。

  她迷蒙的雙眼,像是喝了酒般,他禁不住再吻了她一下,才轉身離去。

  子安嘆息一聲跑著他的毯子,沉沉睡去。

  ※      ※     ※     

  邵無擇在離開前調了兩名老兵在帳前站哨,以免又有意外發生,他可不希望再經歷一次剛才的事情。

  火勢已經被撲滅了,還好沒造成太大的損失,糧食只要再補給就行了,至於火藥,因損失較小,對作戰不會有太大影響。

  他派了幾名士兵在岸邊守衛,以免又有敵軍登陸。而李允奇這時也包扎完畢,正向邵無擇解釋當時的情況。

  “我當時被刺了一刀,掉進水裏,若不是宋公子下水救我,再用繩子把我拉上來,我可能就死定了。”李允奇滿是感激。若是他知道救命恩人其實是個女的,不知作何感想。

  邵無擇心想,難怪子安會磨破手,瘦弱的她要拉起一個男子著實不易,她做事太衝動了,為何不叫其他士兵來呢?這樣或許她也不會挨那一刀,他得記住告誡她凡事不要太衝動。

  “對於宋公子被刺傷,我難辭其咎,若不是為了救我,他也不會被刺傷,原本挨那一刀的人該是我。”李允奇內疚地道。

  邵無擇搖搖頭,要他退下。他並不怪李允奇,畢竟李允奇經驗不夠,武功又弱,才無法保護子安,是他自己太大意了。

  他必須盡早將子安送回將軍府,她在這兒,他根本無法專心作戰,戰區太危險了,不是她該待的地方。

  ※      ※     ※     

  邵無擇回來時已過黃昏,他和宋子堅、蘇昊、羅應淮先至元帥的營帳中商討軍事,及今天下午發生的火災。邵無擇簡短地說明了當時的情形,他並不想讓別人知道子安在營內,所以略過子安不提。

  這場戰役的勝負,似乎已可預見。陳友諒軍隊的糧食及火藥都已用得差不多了,所以才會派遣人員焚燒他們的軍需用品,而且陳友諒的一些將領也投誠朱元璋麾下。相信再過不久,陳友諒定會敗北而逃。

  半個時辰後,商議已定案,邵無擇一行四人離開元帥營帳。

  “子安還好吧?”宋子堅問。

  “她應該還在睡,傷勢已無大得。”邵無擇回答,他今晚就要送她回府中。

  “怎么受傷的?”羅應淮問,他一直找不到機會問邵無擇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她把縱火的那混帳誤以為是我軍,遂叫允奇去救他。允奇一時不察,被劃了一刀,掉入水中。子安下水救他,沒想到上岸時,正巧撞見那雜碎想逃走。允奇想阻止他,武功卻不如人,子安因上前救他,所以被那該死的東西刺中左肩。”他大略敘述當時的情形,一想到子安受傷,他仍然憤恨難消。

  “子安倒是膽量過人。”蘇昊道,沒想到一介女子敢和敵人周旋。

  “她太仁慈了。”邵無擇搖頭道,這一定和她是個大夫有關。

  “等一下,你說子安下水救允奇?”宋子堅皺眉道。

  邵無擇頷首道:“有什么事不對嗎?”

  宋子堅聳肩道:“我不曉得這五年來,子安是否有學過遊泳,可是,我明明記得子安有點怕水,怎么可能下水救人?”

  “你說什么?”邵無擇大吼一聲,“她不會遊泳?”

  宋子堅一見情勢不對,忙道:“說不定子安如今學會了。”

  “這個沒大腦的女人。”邵無擇怒道,殺氣騰騰地往營帳走去。

  羅應淮吹聲口哨:“他的火氣很大。”

  蘇昊點點頭:“嗯,簡直是火力十足。”

  “我最好跟著去。”宋子堅不放心地道。

  蘇昊沒好氣地說:“你跟去做啥?無擇是關心她,才會發那么大火,放心好了。”

  “你等著做大舅子吧!”羅應淮賊賊地笑著。

  宋子堅露齒而笑:“想不到無擇會變成我妹夫,感覺還真是……”他頓了一下,“該死的愉快。”

  三人開始哈哈大笑,沒想到邵無擇也會有今天,他一定沒想過自己會如此心係一個人。

  羅應淮笑道:“我們去湊湊熱鬧。”

  “無擇會不高興。”蘇昊也笑,但語氣中沒有任何懼怕之意。

  宋子堅挑眉道:“子安可是我妹子,為了保護她免於被怒罵,我當然得去一探究竟。”

  宋子堅一副正義凜然的模樣,惹得兩人大笑,他那樣子好像要去除妖,三人笑著往營帳而去。

  ※      ※     ※     

  子安坐在床畔,忍不住打呵欠,她真是太墮落了,賴床半個多時辰,對於這個缺點,她始終無法改進。她搖搖頭,讓自己清醒些。

  她拿起襪子,感覺有點溼,可是也沒辦法,她運用一只手想把它穿進去。

  邵無擇衝進來時,她正在和襪子搏鬥,聽見聲響,她抬頭露出一抹微笑,看見他勃然大怒的表情,她不解地道:“又失火了嗎?”

  他雙手交叉於胸前,問:“你會不會遊泳?”他為自己的冷靜感到自豪。其實,他真正想做的是搖醒這個女人。

  她一聽,頓時大驚失色:“我們要從水裏逃走是嗎?”他們打敗仗了?

  “回答我的話,子安。”他命令。

  “這個時候你還在管這些微不足道的事,我們趕快坐船逃走,大哥呢?”她顧不得穿不穿鞋襪,連忙下床。

  “子安!”他大吼一聲,總有一天他會被她氣死,“我們幹嘛逃走?”

  她被他嚇了一跳,怒道:“你自己說失火了。”

  他閉上眼睛,告訴自己要冷靜,“那是你瞎猜的,我什么時候說過失火。”

  “你自己一副很緊急的樣子,我怎么曉得?”她抱怨道。

  他威脅地上前一步:“你到底會不會遊泳?回答我的話。”他扣住她的下顎,顯然已失去耐性。

  “不會——”

  “什么?”

  兩人的咆哮聲同時在帳內響起,一個是邵無擇,另一人則是剛進營帳的宋子堅。

  子安的雙耳被震得嗡嗡作響,她怒瞪他們兩人:“你們在參加吼叫大賽嗎?”

  她的話引起羅應淮和蘇昊的笑聲,隨即又以咳嗽聲代替,因為邵無擇冒火的眼神正掃向他們,他不懂這群人來湊什么熱鬧。

  宋子堅則是無法置信地搖頭,子安真是太大膽了,簡直有點不知死活,不會遊水竟敢下湖救人!他原本以為子安在這八年中學會了遊泳,沒想到她仍是旱鴨子。

  “你不會遊泳為何還下水?”邵無擇的聲音聽起來很危險。

  子安退後一步,與他保持距離,她可不想再聽一次獅子吼,“當然是為了救人。”她就知道事情瞞不了多久,“事情都過去了,你何必那么斤斤計較?”

  “子安——”宋子堅的嗓門也開始提高。

  “斤斤計較?”邵無擇挑眉道,“你知不知道你可能會死掉。”他大喊。

  她蹙眉道:“我現在不是好好的,你幹嘛說我會死。”

  他真受不了這個遲鈍的女人,他拼命深呼吸控制自己,雙手放在身後,以免控制不住而想搖醒這個笨女人。

  蘇昊和羅應淮忍笑忍得眼睛都彎成一條縫了,邵無擇的關懷之情已昭然若揭,為何子安還是聽不懂?

  宋子堅也受不了他這個妹妹,嘆氣道:“你有沒有想過你會淹死?”

  “淹死?”子安睜眸道,“怎么會?我抓著繩子啊!”她實在不懂他們在氣什么?

  他們全都嘆氣一聲。邵無擇發現他每次同她說話,都需要有聖人般的修養,才不會被氣得內傷。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的腳突然抽筋,誰來救你?更何況,你不會遊泳,連自救的能力都沒有。”邵無擇厲聲道。

  “說不定等大哥和無擇找到你時,你已經死去,浮在水面上。”宋子堅附和。

  “可能一只眼睛還被魚吃掉了。”羅應淮恐嚇道,一邊還不忘比手劃腳。

  子安原本紅潤的臉倏地慘白,他們描繪的景象實在太惡心了。可是,當初急於救人,她根本不會想那么多。

  邵無擇很高興他們的話終於收到了恐嚇的效果,他深信下次她會三思而後行。

  “這是無擇的衣服?”蘇昊感興趣地問道。子安的身上穿著一件深藍的長袍,非常不合身,袖口長至膝蓋,袍子拖到地上。

  “你的衣服呢?”宋子堅道。

  子安看向邵無擇,他聳肩道:“我要人拿去晾幹,免得她待會兒回去沒得穿。”

  “你的傷還好吧?”宋子堅關心道。

  “還好,只是手還不能動。”子安道。

  “不能動?”羅應淮露出一抹竊笑,“那你怎么換衣服?”

  帳內頓時鴉雀無聲,子安的臉開始發燒,她的反應簡直是不打自招。羅應淮和蘇昊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好像沒事發生。

  宋子堅冷聲道:“你替子安換衣服?”他看著邵無擇。

  “難不成你有更好的主意?”邵無擇挑眉道。

  “你必須立刻娶她。”宋子堅怒道,他不能容許任何人破壞子安的名節。

  “大哥。”子安喊道,她現在恨不得沉在水中不起來,哪有人逼迫別人成親,“大人沒有……哎呀!我有蓋毯子啦!”老天,簡直是一團糟。

  根本沒人理會她的話,宋子堅沉聲道:“無擇,你怎么說?”

  “我會娶她。”邵無擇道,他原本就沒打算要放她走。

  在子安聽來,邵無擇是被人逼迫的,她不要他被迫娶她,以後他會怨她的。

  宋子堅點點頭,總算塵埃落定,他也可放心了。

  “我不嫁。”

  子安的一句話,讓宋子堅的頭又開始痛了,“子安!”他大吼,他就知道事情沒那么容易解決。

  她的話讓羅應淮和蘇昊挑高雙眉,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們兩個不是情投意合嗎?

  邵無擇的臉色頓時冷若寒霜,他對其他三人道:“你們出去。”

  宋子堅頷首道:“你好好說服她。”他實在不知道子安到底在想什么。

  三人識趣地走出帳外,留下他們兩人。

  邵無擇雙手交叉於胸前,整個人顯得有些冷漠:“為什么不嫁給我?”他早該知道她還是忘不了他的出身。

  她不懂他為何變得如此不可親近,“我不想你被逼和我成親,將來你會怨我的。”她平靜地道。其實她很想嫁他,只是不希望他將來會反侮。

  “還有?”他又道。

  “什么還有?”她不解。

  “真正的原因。”他不帶感情地陳述,“我的出身。”

  “你的出身?你以為我在乎你的血統?”她瞇眼道,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

  “不是嗎?”他的表情和聲音冷冽得像北風。

  她憤怒地往前一站,手指戳著他的胸膛:“這就是你認為的?你以為我是這種人?”

  她的怒火讓他不解,難道他猜錯了?原因只是像她說的這么簡單?

  “你真是太可惡了,原來我在你眼中是心胸如此狹窄的人,你竟然如此惡劣地暗示我!我再也不想同你說話了,你聽到了嗎?”她提高聲音道。她現在氣得想摔東西從來沒人敢這樣侮辱她。

  她的憤怒讓他的心開始微笑。他太多疑了!只因為,在他成長的過程中,這類教訓實在太多了,才會讓他老往壞處想。

  她充滿火花的眼睛,使她顯得生氣勃勃,他不禁泛出笑意。

  “你認為我的話很好笑?”她已把她的誓言忘得一幹二凈。這人實在是太厚顏無恥了,竟然還在笑。

  他將她攬入懷中,這才放心地笑著:“別亂動,你會扯裂傷口。”

  她根本不理會他的命令,死命地捶他,踹他。他對她根本缺乏了解,真是令人生氣。

  “別這樣,子安。”他命令,深怕她又撕裂傷口,所以,他扣住她的右手。

  “放開我。”她慍怒道。

  “不放。”他無賴道,親一下她的額頭,將她的頭壓在他胸膛,讓她動彈不得。

  “這戰事一結束,我們就立刻成親。”他繼續道。

  “我說過我不嫁。”她固執道。

  “你沒有選擇的餘地。還有,除非我願意,否則沒人可以逼我,子堅也不例外!聽到沒?”他的話沒有轉圜的餘地。

  “你只是覺得有責任保護我的名節。”她低喃道。

  他微笑地親一下她的頭頂,俯身在她耳邊說:“我幫你換衣服之前,就決定要娶你了。”

  “真的?”她有點不相信,臉色又開始泛紅。

  “嗯。還有,別質疑我的話!”他不喜歡人家懷疑他話語的真實性。

  “那你以後也別亂猜,我根本不在乎你到底是不是漢人,我在乎的只是你這個人。”她的話愈來愈小聲,不好意思地把小臉埋進他寬厚的胸膛。

  他感動得抱緊她,下顎摩挲她的頭頂。年少時,他也曾想過擁有自己的家,但現實的打擊讓他不得不相信好夢難圓。但如今,他真的有了歸屬的地方,不再認為天地之大而無他容身之處!這讓他相信上天畢竟沒有忘記他,它給了他一份最好的禮物——

  遇見子安,與她相守。

第七章
子安回將軍府後又過了半個月。這些日子,她都忙著裁制衣服。她先幫全兒做了幾件衣服,而後想做件衣服給邵無擇,因為需耗費較多的時間,所以至今還未完成。

  她左肩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所以,她又開始忙碌地洗東西、替人治病,照顧琦玉母子的生活起居。她每天臨睡前都會祈求上蒼保佑邵無擇和宋子堅,願他們平安歸來。

  這幾天,她想了許多事,希望自己能適應做個將軍夫人,但結論總是令人沮喪,因為她只想做邵無擇的妻子,卻不想做將軍夫人。

  在這混亂的時代裏,她不曉得還要經過多少年、多少戰役才會天下太平。而在這期間,她都會提心吊膽,擔心邵無擇作戰時是否每次都能全身而退。這樣的折磨使人精神疲累。

  她多么希望他能放棄將軍一職,但她不能這樣要求他,因為不是本身心甘情願所做的決定,將來會有遺憾的,而她不想他日後責怪她。

  她嘆口氣,抹去額上的汗珠。今天下午很悶熱,讓她很想午睡,她喝口茶試著清醒點。

  “很累嗎?子安。”琦玉半躺在床上,手裏正繡著花鳥。這是子安教她的,因她年少時都是在街上度過,自然沒機會學些女紅。

  她打個呵欠,點頭道:“天氣太悶了。”

  “要不要去歇會兒?”琦玉道。

  “我也要去。”蠻蠻揉揉眼睛,大大地打了個呵欠。因為葉雲生隨軍隊出徵去了,所以蠻蠻都黏著子安。蠻蠻自小喪母,便把她當成母親一樣。

  葉雲生在走之前,曾委托子安照顧蠻蠻。子安義不容辭地答應了,因為蠻蠻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安很喜歡她。

  “蠻蠻先回去睡,姐姐還要再縫一會兒,好不好?”子安摸摸她的頭。

  她的眼皮已經快合上了,遂道:“好。蠻蠻先回去睡覺。”

  子安點頭後,蠻蠻才轉身離去。

  “這孩子很喜歡你。”琦玉道。

  “我也很喜歡她。”子安拿起手上的衣服,不停地繡著,她希望能在邵無擇回來之前做好。

  “你知道嗎?我寧可你坐在這兒和我一起刺繡,也不要你跑去洗衣服、洗尿布。做這事輕松多了。”琦玉邊刺繡,邊推推搖籃。

  子安笑道:“是啊!不過,搓搓洗洗的也很有趣。”

  琦玉皺皺鼻子:“才不有趣呢,累死了。”

  “琦玉,你一直跟著蘇大人南徵北討嗎?”

  “是啊!原本親屬是不能跟著的。可是我不喜歡和相公分開,再加上官人也放心不下,所以,他到哪兒總讓我跟著。”她聳肩道,“除了前線外,或許我也該像你一樣,突然跑去找他,嚇嚇他。”

  子安咯咯笑道:“小心後果,他可能會獅子吼,像大人一樣。

  “我才不怕呢!他會吼叫,難道我不會?”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

  “我痛恨戰爭,為什么大家不能和平相處呢?”子安嘆氣道。

  “因為有男人。”琦玉義正辭嚴地說,“他們都喜歡逞強鬥勇,爭名逐利,追求權勢。”

  子安想起邵無擇和宋子堅動不動就想打架的情景,心有所感地道:“有人就是喜歡打來打去的。”

  琦玉讚同地點點頭。

  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嘈雜聲,子安不由得皺皺眉頭。

  “怎么這么吵?”琦玉道,她也皺眉,等一下把全兒吵醒的話,還得再哄他入睡,那可是很累人的。

  “我出去看一下。”子安放下衣服,走了出去。

  “怎么回事?”子安問門口的士兵。

  他欣喜地道:“元帥他們凱旋而歸了。”

  “凱旋而歸。”她喃道,驚愕地搖搖頭,無法置信!她抓著門柱,想支撐自己。

  “宋姑娘,你還好吧?”士兵關心地問。

  “我很好。”她現在好得不能再好了,“他們人呢?”她絞緊雙手,試著壓抑興奮的情緒,她好想見邵無擇。

  “在前廳慶祝,可能待會兒就過來了。”

  “謝謝。”她頷首道,一轉身即奔向房內。

  琦玉被她嚇了一跳:“怎么了?”

  “他們回來了。”子安興奮地梳梳頭發,整理衣服。

  “誰?”

  “大人他們打勝仗了。”她不停地在房內踱步。

  “真的?”琦玉大喊一聲,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子安急忙扶著她:“你好好躺著,別亂動。”

  “拜托!我是坐月子,又不是生病。”她高興地穿衣下床,兩人興奮地一直交談。

  “宋姑娘,有位魯成泰想見你。”門外的士兵突然道。

  “啊?”子安錯愕了一會兒,魯大哥怎么來了?

  “是上次那位?”見子安點頭後,琦玉又道,“去看看吧!”

  子安只好點點頭:“不曉得什么事?”魯大哥為何會突然要見她呢?

  ※      ※     ※     

  “魯大哥,你找我有什么事?”子安納悶地問。

  她和魯成泰正面對面地站在廊道上,魯成泰仍穿著軍服。

  “子安,我……”魯成泰遲疑地搔搔頭,滿臉紅紅的。

  “怎么了?”子安不解地看著他面紅耳赤的模樣。

  “我……我希望你能嫁給我。”魯成泰一口氣說完。

  “啊?”子安張大嘴,無法置信。這比當初邵無擇說要娶她時,還教她吃驚。

  “我們從小一塊長大,你知道我很喜歡你。”魯成泰又說。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他真的無法放棄子安,她是個好姑娘。

  “我已經有婚約了。”子安只能這么說,她仍在錯愕當中。

  “你們還沒成親,一切都還來得及!你可以悔婚!”魯成泰急急地說。

  “悔婚?”子安的臉孔扭曲了一下。天呀!什么跟什么嘛!

  “是呀!”魯成泰急切地點頭。

  “不可能。”子安堅定地搖頭,“我不會反悔的。”

  “娘也希望你能做魯家的媳婦。”魯成泰又道。

  “我很抱歉,魯大哥。”子安為難道。她不可能嫁給魯成泰的,他們兩人根本不適合。

  “子安,”他心急地抓住她的手,“難道你對我一點情分——”

  “放開她。”

  突然,一聲咆哮傳來。

  子安還沒回過神來,她已被邵無擇摟進懷中。邵無擇一手揮開魯成泰的手,一手圍著子安的腰。

  子安望著平安歸來的邵無擇,高興地道:“你回來了。”但他看起來很生氣,子安心想,他該不會在氣魯大哥吧?

  “我告訴過你,別再來找子安。”邵無擇怒聲道。前些日子在軍營時,他已警告過魯成泰,沒想到他還敢來找子安,而且還碰她!若不是顧及子安在這,他早就一拳打飛魯成泰了,他還沒原諒魯成泰帶子安至軍營的事呢!

  魯成泰有些怕邵無擇,不過,他還是壯大膽子道:“我是來向子安——”

  “報平安的。”子安連忙截斷魯成泰的話,若讓他把實話說出來,她不敢想象邵無擇會有什么反應。

  “不是,我——”

  “順便看我過得好不好。”子安再次截斷魯成泰的話。她懇求地看著魯成泰,一面小心地搖頭示意他別說,一面將雙手抱著邵無擇的腰,以防有任何不幸的事發生。

  “是嗎?”邵無擇皺眉道,他才不相信呢!

  魯成泰本想說實話,可是見於安哀求地看著他,再加上他注視著子安環著邵無擇的雙手,他知道說實話也沒用了,因為他看出子安愛的是邵無擇而不是他。

  魯成泰有些不堪打擊地點了點頭:“我走了。”他根本不該來這一趟的,他早就該知道了,不是嗎?當於安請求他帶她去軍營時,他就該明白的。

  邵無擇看魯成泰離開後,才道:“他真的只是來報平安的?”他還是很懷疑,魯成泰離開時像是失了魂似的,報平安會如此那才奇怪呢!

  “當然。”她連忙點頭。

  “那他為何握你的手?”他有些氣憤。子安是屬於他的,任何人都不能碰。

  聽見這充滿醋意的話,她心裏很高興,偎進他懷中,緊抱著他:“你不是在前廳慶祝嗎?”她趕緊轉移話題,免得待會兒被套出話來。

  “我是來帶你一塊兒去的。”邵無擇摸摸她的頭發。

  “為什么?”她疑惑地問。

  “去了就知道了。”他神秘地說,“走吧!”他拉著她一起走向大廳。

  ※      ※     ※     

  前廳到處都是將領和士兵,而且談話聲不斷。當她和邵無擇走進大廳時,大家倏地一片安靜,這令子安覺得很恐怖,她靠向邵無擇,因為她不喜歡成為眾人的焦點。

  邵無擇帶著她走到朱元璋面前。

  “子安,你一定很納悶我為何要你來。”朱元璋頓了一下,微笑道,“三天後,我會主持無擇和你的婚禮。”

  子安一聽,嫣紅了雙頰,整間大廳此起彼落的祝賀聲不絕於耳,邵無擇的肩膀猛地被拍了好幾下,有的將領則開始調侃邵無擇,聽得子安很不好意思。

  宋子堅對邵無擇道:“我把子安交給你了,你可要好好照顧她。”他定定地看著邵無擇,他要聽見承諾。

  邵無擇點頭,簡短地道:“我會。”

  “慶功宴要很久嗎?”子安趕緊轉移話題,她不喜歡大家一直談論她。

  “至少會到晚上。”羅應淮回答。

  “可是,現在才下午。”子安訝異道。天啊!慶功宴怎么拖那么久。

  “慶功宴總是這樣,更何況我們除去了大敵。”羅應淮聳肩道。

  “你們怎么一副無趣的模樣?”子安莞爾道,他們對於四周熱鬧的情景,似乎一點也不感興趣。

  “太奢華了。”蘇昊簡短地回答。

  “不能離席嗎?”子安提議。

  邵無擇搖搖頭:“至少得過些時候。”

  他們四人都不喜歡這種場合,不是去迎合別人,就是有人拼命奉承你,虛偽得可怕。

  子安對蘇昊道:“琦玉在等大人。”

  蘇昊的眼神變得很溫柔:“我待會兒就去找她。”

  “你們過不久還會再上戰場嗎?”子安擔憂地問。

  他們四人對看了一眼,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子安覺得他們的眼神有點奇怪。

  子安尷尬道:“對不起,這是機密,我不該問的。”

  “不是你想的那樣,子安。”宋子堅搖頭道,但並沒有再做解釋。

  邵無擇轉移話題道:“我先送你回去。”

  子安點頭,反正她也不習慣這種場合,再者,她不知道要和陌生人說些什么。

  邵無擇在眾人的注視下帶著子安離開,自然引起不少人的竊笑聲。他們以為兩人分別多時,總得找個地方互訴衷曲,卿卿我我一番。

  兩人走出大廳後,子安才松了一口氣。

  “歡迎回來,大人。”子安整個人散發出喜悅的光芒,臉上凈是幸福的笑容。

  邵無擇愛憐地摸摸她的頭,牽著她的手,兩人靜靜地走著。

  過了片刻,邵無擇才道:“你的傷好了嗎?”

  “好了。”她小心翼翼道,“大人喜歡軍旅生涯嗎?”

  邵無擇愣了一下:“為什么這么問?”

  她搖頭:“每個人都是自由的,沒有人可以要求別人怎么做,因為對自己有利的未必對別人有益。”她難過地說,“就像寶寶一樣。”

  他皺眉,不曉得她在說什么,“這和全兒有何關係?”

  “我說的是兔子寶寶。”她嘆氣道。

  他翻翻白眼,他真受夠了這只奇怪兔子。他停下腳步,抬起她的下顎道:“你有心事?”

  “我的要求太多了。”她好想哭。

  他還是不知道問題的症結在哪。

  “你有什么要求?”

  她不語。

  “子安——”他揚聲。

  她搖頭。

  “告訴我。”他命令。

  她突然放聲大哭,將臉靠在他的胸膛上。

  他摟著她,擔心道:“到底什么事困擾了你?子安。”她這樣不言不語,他根本不曉得她的腦袋裏在想什么。

  子安為自己的缺乏自制感到羞愧,他勝利歸來,她卻在這兒哭得不知所雲。可是,她好擔心他會再次離開她到前線作戰,但她又對這種情形愛莫能助,因為她沒有權利阻止他,那是他的責任。

  “子安。”

  他憂心的口氣,讓她慢慢止住淚水。她不該讓他煩心,反正他也無法改變這既定的事實。

  “我只是很高興你回來了,所以有些情緒失控。”她抹去眼淚。

  “別騙我。”他根本不相信。

  “我沒騙你。”

  他皺著眉看了她一會兒,牽著她往前走。他打算晚點再問她是為什么事煩心,現在時機不對,他還得回大廳去,但他必須先安撫她。

  “明天,我帶你上街逛逛。”他道,或許出去走走她的心情會好點。

  “大人不必——”

  “就這么說定了。”他打斷她的話。

  “我想,時間似乎沒有改變你的個性。”她有點生氣。

  他挑眉道:“你在暗示什么?”

  “我不是你的部屬。”她提示道,討厭他喜歡命令她,真霸道。

  “你是我的妻子,這是顯而易見的。”他聳肩。

  “所以,你得聽聽我的意見。”她訓示道。

  “我有聽,可是,做決定的是我,發號施令的也是我。”他反駁道。

  “我不是你的馬。”她氣憤地道。

  他附和著說:“我的馬溫馴多了,你比較像一匹頑劣的馬。可是,只要經過訓練,我想,你會改善的。”

  她真想尖叫,這男人真以為她是馬,還說她是匹劣馬,太可惡了!

  他好笑地看著她冒火的雙眼,她這樣有精神多了。

  她揚起下巴,譏諷道:“你是個粗鄙的野夫!大人覺得呢?”

  他摸著下顎想了一會:“那我也該有野人的行為。”

  下一秒,她已被他扛在肩上,他的大笑聲混著她的尖叫聲在走廊回蕩。

  她捶著他的背,“放我下來,這一點也不好玩。”她喊叫道。

  瞬間,她發現廊道上聚集了一些士兵。噢!老天,她沒臉見人了。

  邵無擇遣返士兵,只見那些士兵開心地笑著。

  “大人。”她怒道,“這一點也不好笑。”

  他換個姿勢,抱著她與他同高。她搭著他的肩,深怕滑下來。

  “你怎么可以做出這種事。”她戳著他的肩。

  他親吻她的額頭,而後放下她。

  “我得走了。”他笑道。

  他的舉動讓她困惑,她憂心地道:“大人,你受了什么刺激嗎?”

  “別胡思亂想。”他轉身準備離去,突然又回身低頭給了她一個熱烈的吻,而後才離開。

  子安滿臉通紅地站在那兒,心裏想著,邵無擇真是個復雜的男人。

  ※      ※     ※     

  第二天下午,子安和邵無擇及宋子堅、羅應淮一行人上街四處逛逛,原本琦玉和蘇昊也想跟來,但又放心不下全兒,所以作罷。

  子安高興地吃著糖葫蘆,覺得每樣東西都很新鮮,她已經好久好久沒上街了。

  邵無擇看著子安的笑容,知道自己做了正確的決定,她該出來走走,才不會胡思亂想。

  子安拍拍肚子,吃得有些撐了,她拉拉邵天擇的手。

  “怎么了?”他俯身道。

  她將糖葫蘆遞到他面前:“你吃。”

  “我不喜——”

  “求你。”她把糖葫蘆遞至他嘴前,眨眨她無辜的眼睛。

  他嘆口氣,乖乖地張開嘴,讓她把糖葫蘆放至他口中。他還真覺得有些窩囊,他從來就不喜歡吃甜食,可是,當他看見她微笑的模樣,只覺這一切似乎都值得了。

  宋子堅和羅應淮在後面不住地笑著,邵無擇的威風不曉得跑哪去了。

  羅應淮促狹道:“好吃嗎?”他看著邵無擇。

  邵天擇瞪了他一眼:“少 嗦。”

  “甜不甜?”羅應淮還不知死活地道。

  “人家無擇是甜在心裏。”宋子堅忍不住插嘴道,說完還哈哈大笑。

  邵無擇挑起眉毛,逼近他們兩人,他很早就想痛揍他們一頓了,最好是打到牙齒碎裂,看他們還會不會嚼舌根。

  子安急忙拉住邵無擇的衣袖,她實在不知道他們到底是怎么回事,動不動就想打架,像一群長不大的孩子。

  “你們都是用這種方式表達你們的感情嗎?”子安皺眉。

  “我可沒有。”羅應淮馬上劃清界線,“每次都是無擇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

  “我也沒有。”宋子堅也立刻表明自己的立場,“無擇最喜歡動武了。”

  邵無擇翻翻白眼,這些人可真會見風使舵,“封住你們的嘴巴,我就會舒服點。”

  子安訓道:“大人,你實在是太暴力了!你們兩個也是,為何老要觸怒大人,太無禮了。”

  邵無擇受不了地看著他們兩個爭先恐後地解釋,惟恐別人不知道他們有多善良、多無辜。

  邵無擇徑自拉著子安往前走,留下他們兩個在後頭兀自笑著。像白癡一樣,邵天擇心想。

  “大人,你真該好好收斂你的脾氣。”子安道。

  他聳聳肩。

  子安嘆口氣:“我想,我是太奢求了!大人像石頭一樣固執。”

  邵無擇搖頭道:“你就是愛亂想。”

  “前面好多人,我們去看看好不好?”子安指著前面。再討論他的個性也無濟於事,不如換個話題。

  “好像是白蓮教徒。”羅應淮瞇眼看了一下。

  他們往前走去,看見兩三個白蓮教徒正在欺騙愚夫愚婦。

  “各位鄉親父老,只要你們買了這符咒,包準刀槍不人,會有天兵天將保護,這等好處錯過就不會再有。如今戰事不斷,惟有此符才能保身!一個符咒才一兩銀子,有沒有人要買?”一個穿著大紅衣服的胖子,正聲嘶力竭地吼叫著。

  一個高瘦男子燒了符咒水,喝下後道:“為了取信於鄉親,我這就試驗給大家看。”

  這時,原本興致缺缺的群眾,才有了點反應,甚至有人鼓掌叫囂。

  子安因為較矮小,所以她鑽到前頭去看。她從來沒見過這種事不免好奇,而邵無擇就站在她身後,無聊地看著這一切。

  高瘦男子拱手道:“在下王斌。”他指著另一名較碩壯的男子,“他是龍福,等會兒他會拿刀槍刺向我,讓大家見識見識符咒的厲害。”

  龍福看來像是名屠夫,黑黑壯壯的,臉上凈是胡碴,手裏拿著把大刀,耍來弄去的,看起來有些功夫底子。

  有些人害怕地道:“可不要弄出人命。”

  那個紅衣服的胖子名為胡成保,一聽此話,忙道:“各位別擔心,王斌現在已有天神下降來保護,已是白龍附身,凡人動他不得。”

  王斌表演似的打了幾套拳,運氣於丹田,大喝一聲,拍打胸膛。龍福舞弄大刀,大吼一聲,舉刀砍向王斌胸口。

  人群中有人開始尖叫,子安嚇得往後靠著邵天擇,邵無擇圈著她的腰,俯身道:“別怕,那是雕蟲小技。”

  他此話才剛說畢,大刀正好砍中王斌的胸膛,而龍福似乎還嫌不夠似的,拼命砍他,王斌大喝好幾聲,身上竟沒有流出任何一滴血。

  群眾大聲鼓掌,已經開始有了騷動,有人甚至已經掏出銀兩迫不及待地要買符咒。胡成保手拿著符咒,開始販售給鄉民。

  “怎么白蓮教徒到現在還是不求長進?”宋子堅皺眉道。

  “老是妖言惑眾,欺騙鄉民,斂聚錢財。”羅應淮諷刺道。

  “可是,他真的沒流血。”子安不解道。

  “那只是氣功的一種,將氣凝聚於胸膛,好抵擋外力。”邵無擇解釋,他搖搖頭,不想再看下去,遂道,“走吧!”

  他們四人轉身準備離去,胡成保正好走到子安面前,色迷迷地看著她。

  “這位姑娘怎么要走了,你不相信這符咒的功用嗎?”胡成保笑起來時,眼睛被臉上的橫肉蓋住,看起來像只姦詐的老鼠。

  子安看著他,不由得想起那位死去的間諜蟑螂。他們兩人,一個是老鼠,另一個是蟑螂,都很惡心。

  胡成保見子安不說話,祿山之爪已伸了過去:“這樣好了,碰巧我會摸骨,就替姑娘算算命好了。”

  子安急忙後退,卻撞人邵無擇的胸膛。邵無擇抓住胡成保的手腕,用力一扭,只聽見胡成保大叫,哀嚎聲像是殺豬一般難聽。

  邵無擇的表情冷冽,雙眸已噴火,他的手一甩,胡成保即飛了出去,撞向另外兩名白蓮教徒。

  羅應淮取笑似的哈哈大笑。這個愚蠢的男人,竟敢太歲頭上動土,活該!而且動的還是邵無擇心裏的一塊寶,只能怪他有眼不識泰山。

  子安看著邵無擇勃然大怒的神情,心想不妙,可別惹事才好。她握著邵無擇的手,安撫道:“我們走吧!”

  “人家可不讓我們走。”宋子堅挑眉道,實在該有人給他們一點教訓。

  他們三個人已從地上爬起,漲紅了臉,邵無擇的舉動無疑是在向他們挑釁。因為有些人已經想要退符咒,拿回銀兩,他們三人一下子就被打敗,無疑是自掌嘴巴。

  “子安,到一旁去。”邵無擇道。其實,他大可帶子安先走,羅應淮和宋子堅應付這三個騙子已是綽綽有餘,但不給那胖子一點教訓,他憤恨難消,那該死的東西竟敢碰他的女人。

  “我不要。”子安道,她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宋子堅皺眉道:“子安!”

  他的話還沒講完,那三人已衝了過來,手中還各拿一把大刀。宋子堅和羅應淮立刻上前一步,分站在邵無擇兩側,人群也自動空出一大塊區域,免得遭受無妄之災。

  邵無擇反射性地將子安推向身後,往前踏一大步,雙手放在身後。胡成保衝了過來,砍向邵無擇,邵無擇身子一側,手背摑向胡成保的臉頰,胡成保哀叫一聲,臉已紅腫。邵無擇速戰速決,抬腳踢中胡成保腰腹,抓住他的衣領,喊了一聲:“去!”

  胡成保撞向墻壁,當他剛滑下壁面時,王斌和龍福也相繼被丟了過去,三人倒成一團。

  群眾開始喊道:“什么有天兵天將保護,都是騙人的。”一群人丟掉符咒,撿起散了一地的銀兩。

  子安雙手叉腰,怒道:“你們還笑得出來!我在旁邊可是很擔心的。”

  邵無擇翻翻白眼:“這種三流的角色,能傷我們什么?”更何況,他們也沒笑。

  “子安,你的話太侮辱人了。”宋子堅也道。

  “我……被你們氣死了。”她跺腳,“懶得理你們。”說畢,就自個兒往前走去。

  羅應淮笑道:“無擇,你的娘子生氣了,還不去追?”

  邵無擇瞪了他一眼:“總有一天我會封住你的嘴。”

  邵無擇走幾步就趕上了子安,拉著她往前走去。

  羅應淮又開始發笑,宋子堅看了他一眼道:“小心有一天你會笑不出來。”羅應淮有時也真是太不正經了。

  他聳肩道:“到時再想辦法 !”

  宋子堅聞言,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      ※     ※     

  邵無擇拉著子安在一間客棧前站定。

  “這家‘茗茶客棧’的茶甘醇清香,我們上去坐坐。”邵天擇道。

  他們四人上樓品茶,預備喝完後就回府,因為太陽也快下山了。

  這間客棧已是幾十年的老店。在這兒,只要你說得出茶的名稱,他們一定能奉上茶品,所以,這兒的客人大都是飲茶名士。當然,平民老百姓也常常來此。

  子安他們正好坐在護欄旁,如此,可以看到樓下的街道和建築物,人來人往的,非常有趣。

  子安捧起茶杯聞了一下,才淺嘗:“嗯,好香,真好喝,你們常來這兒嗎?”

  “這陣子都在打仗,根本沒有時間來這兒。”宋子堅道。

  他們身旁的人起身離桌,正好樓梯口來了四名大漢,他們就坐在子安身後的桌子。

  這四人頭上也扎著紅巾,和街上賣符咒的人一模一樣的打扮,無庸置疑,他們也是白蓮教徒。

  白蓮教成立的年代約在元順帝至元五年到至正九年(一三三九-一三四九)之間,倡言曰“彌勒降生,明王出世”。因元朝政府迫害漢人、南人,再加上僧徒驕橫,因此,漢人、南人紛紛入教,假佛教之名,行反元之實。

  而所謂紅巾萬千的“紅巾”即白蓮教。紅巾之反元運動,大體而論,分為南北兩派,南派有徐壽輝、陳友諒、明玉珍等。北派紅巾則以白蓮教的創始人韓山童為主,郭子興和朱元璋也是紅巾,所以,朱元璋的部屬多是白蓮教徒,因此,洪都城內有很多紅巾士兵。

  白蓮教假教愚民,其組織以教主為尊。教主多世襲,教主之下,有大小傳頭及會主諸名,各頭目分掌教旗,或管百人,或數百人。

  子安品著茶,看向街道,正好瞧見斜對面的招牌——“百花樓”。那是一間青樓,不曉得銀紅是否就在那兒。

  “這一帶你們都熟?”子安問。

  “一清二楚。”羅應淮吹噓道,“沒有一家店我沒去過。”

  “是嗎?”子安有些不相信。

  “當然。”子安的懷疑讓羅應淮有受辱的感覺,“不信你可以問我。”

  “噢!”子安點點頭,垂下眼瞼道,“那百花樓去過嗎?”

  羅應淮“啊”的一聲,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宋子堅在心裏偷笑,終於說不出話了吧!這就是大嘴巴的壞處。

  邵無擇斜了羅應淮一眼,眸中寫著——自作自受。活該!

  “去過嗎?”子安追問。

  羅應淮左右觀望,子安什么不問,偏問這個,要他如何啟口?這時,他瞧見有名女子低頭拿著琵琶往樓上走來,他大大地松了口氣。

  “有人來彈琵琶了,你一定沒聽過吧!”他趕緊轉移話題,一面還指著上樓的女子,聲調還不忘裝作驚訝狀。

  子安回頭看著那名女子,暫時忘了自己方才的問題。她看不清楚女子的臉,因為她始終低著頭,但感覺上很年輕。

  女子在中央坐定就開始彈琵琶,從頭到尾都沒說過一句話,也沒抬頭。她彈的樂曲清清淡淡的像溪泉一般,感情投放得恰如其分,宛如夏日涼風,令人身心頓覺舒暢無比,和這茶館的氣氛倒是滿相配的。

  一曲彈畢,眾人鼓掌,子安甜甜地笑著,看向邵無擇,臉上是欣羨的表情。

  “她彈得真好,可惜我不會。”子安道。

  邵無擇拍拍她的手,“你這樣就很好了。”他溫柔地道。他喜歡的是子安這個人,而不是其他的附加條件。

  子安的臉又染上一抹紅暈,但他的話讓她很窩心。

  宋子堅咧嘴而笑,他可以確定邵無擇會帶給子安幸福,他們倆老是旁若無人地表達彼此的感情。

  而羅應淮當然也替邵無擇感到高興,他是該得到他的幸福,他相信子安會豐富邵無擇的生命,就像現在的琦玉之於蘇昊。

  彈琵琶的女子走到他們這桌,拿出木盤。子安放了好多銀兩在上面,女子感激地看著子安,子安這才看清她的容貌。

  她看起來大概只有十七歲,眼裏的脆弱是子安所熟悉的,但她給人的感覺很堅強,即使再困難也會挺直背脊,她令子安想起以前的自己。

  她長得很嬌弱,嘴唇緊抿,代表她對命運的不妥協。她有著水汪汪的眼睛,小巧的鼻子,令子安想起風中的小草。

  她繼續走到另一桌,遞出木盤——

  子安嘆道:“她看起來真可憐。”

  羅應淮聳肩道:“會嗎?我——”

  “放開我!”那名女子怒聲地喊。子安一回頭,看見四名大漢中的一名正捉著她的左手調笑著。

  “你再不放,我會讓你後悔。”女子慍道。

  “這娘兒們還真兇呢!”大漢邪惡地笑著。

  羅應淮起身準備給大漢好看,這女子剛才救他免於被逼問,他理應救她。

  “鏘!”巨響一聲。

  整樓的人開始大笑,那女子好大的蠻力,拿起琵琶便打向大漢的頭,琵琶應聲斷裂,女子方得以掙脫大漢的掌握。

  大漢晃了一下,隨即大吼一聲。那女子竟讓他在大庭廣眾前出糗,他豈會輕饒她。

  他伸手欲捉琵琶女,子安反射性地拿起茶壺打向那粗魯大漢的頭,他頓時像只被煮的蝦子跳來跳去,那水可燙人呢!他的叫聲像只烏鴉,子安心想。

  眾人笑得更厲害了,有人甚至抱著肚子,流下“喜悅”的淚水。

  另外三名同桌的大漢,這時再也不能坐視不管了,他們大吼三聲,衝了過來。

  邵無擇拿起茶杯彈向來人的膝蓋,他們的腳步踉蹌了一下。宋子堅和羅應淮走向四人,其中一個還在跳,就不理他了,另外三人全部被扔出護欄外,摔到街上。

  子安驚呼一聲,忙探出欄外,卻被邵無擇攬回腿上。

  “他們……”子安驚慌道。

  “沒事的,只是給他們一個教訓。”他安撫道。她就是太仁慈了,想到她方才拿茶壺扔那大漢的頭,他不禁露齒而笑,子安有時還真是強悍。

  那女子撿起破碎的琵琶,忍不住悲從中來,這可是她謀生的工具,如今卻……

  子安拍拍她的肩膀:“你還好吧?”

  她眼眶的淚水已在打轉,但仍堅強地點點頭。

  羅應淮走過來,將銀兩遞給她。她抬頭看了他一下。

  羅應淮道:“這是我從那鐵頭的身上搜來的,他弄壞你的琵琶,理當賠償你。”他已把鐵頭一並丟至樓下。

  她為他的用詞感得好笑:“謝謝。”她的笑容柔和了她的線條。

  羅應淮愣了一下,看著她漸漸離去。

  宋子堅重重拍一下他的肩膀:“人都走遠了。”他取笑著。

  羅應淮辯道:“我又沒看她。”

  “哦!”宋子堅拉長尾音,滿臉不信。

  “你們兩個還不回去?”邵無擇已和子安站在樓梯口等他們。

  他們兩人一邊走,一邊卻仍在爭辯,邵無擇真想將他們兩人的腦袋撞在一起。

  他從沒見過那么多話的男人。

第八章
愈接近成親之日,子安就愈緊張,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她嘆口氣,手裏仍不停地縫制衣服。這是要送給邵無擇的衣裳,她已快縫制完了,希望後天能給邵無擇一個驚喜。

  這兩天,府裏是一片喜氣洋洋,裏裏外外的人都在忙著籌備婚事,讓她備感壓力,她的心老是忐忑不安的,定不下來。

  下意識地,她摸著左肩上的傷,覺得好難過。當她的眼淚滴在她的手上時,她才知道自己哭了,不到片刻,她已哭得肝腸欲斷。

  這些日子,她的心結仍然還沒解開,反而將她的心愈扣愈緊,使她喘不過氣來。她真的不想邵無擇去南徵北討,當他在戰場殺敵時,她會擔心他的安危。

  她知道他若戰亡,她絕沒有獨活的勇氣,可是令她心力交瘁的是,等待他歸來的日子中,那種活在恐懼中卻一點忙也幫不上的感受,著實令她不知所措。

  她寧可同他共赴沙場,就像上次一樣,如此,她的心裏會踏實許多,但這只是奢望。

  她告訴自己,就再哭這一次,婚後她會讓自己活得快樂,再自憐下去也沒用,反正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子安。

  邵無擇站在門口,敲著子安的房門,他聽見她的哭泣聲。

  子安抹去眼淚,將衣服藏好,才去開門。

  “什么事?”子安低頭問。

  邵無擇走進來,關上房門,“你怎么了?”他擔憂地問。

  “沒有。

  他托起她的下顎,拭去頰上的淚水:“怎么哭了?”

  “沙子跑進眼裏——”

  “子安,別對我撒謊。”他皺眉道,“這屋內哪來的沙粒。”

  他真是個精明的男人,子安暗忖道。

  “你擔心後天?如果你不想後天成親——”

  “你別亂猜。”她打斷他的話。

  “那到底是什么事困擾你?”他加強語氣道,“你若不告訴我,我們就在這兒耗上一晚。”

  他的語氣透露著不妥協的意味,子安模棱兩可地道:“我只是想到某些事。”

  “什么事?”他追問。

  “有沒有人說你很固執?大人。”

  “別轉移話題。”他絲毫不為所動。

  “你幫不上忙的。”她又開始想哭了。

  “你不說,怎么知道我幫不上忙?”他頓了一下,“別再繞圈子了,直接告訴我。”

  “我不要你離開我。”她的淚水滑出眼眶,滴在他的手上。

  “我怎么會離開你?”他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么。

  “你會的,你會的。”她開始痛哭。

  他抱著她,坐在椅子上。她靠著他的肩窩,發泄她的情緒,他摟著她,等她平靜,不懂她為何會有這種想法。

  “我討厭一直哭,像銀紅一樣。”她便咽道。

  “銀紅?”他皺眉不懂話題怎么會轉到她身上。

  “你討厭她哭,所以……”她抽泣道,“讓她跌倒。”像狗吃屎,她在心裏加上一句。

  他想起了那個可怕的女人,她妖媚得很,他從來就不喜歡她,他不懂子安怎會提起她。

  “我再哭下去,你就會討厭我了。”她可憐兮兮地低語。

  他微笑地親著她的頭頂,圈緊她:“我討厭女人哭,因為淚水讓我受不了。但我不喜歡你哭,是因為我不要你不快樂。”

  她抬頭看著他,雙頰嫣紅:“是嗎?”

  “嗯,別質疑我的話。”他親著她的額頭,“為什么說我會離開你?”他柔聲問。

  “你是將軍。”她難過地道,“總會離開我去徵戰,而我不要和你分開。”

  “你在擔心這個?”他終於知道症結所在,“我回來那天,你就是想到這件事而難過?”

  她點頭偎緊他。

  “我該早點告訴你的。”他摩挲她的頭頂,低喃道。

  “什么事?”她不解。

  “你不喜歡我做將軍,是嗎?”他問。

  “我不能幹涉,那是你的自由。”她嘆口氣。

  “只要告訴我答案,子安。”

  她這才點點頭:“但你不用為了我——”

  “你喜歡牧場嗎?”他打斷她的話。

  “喜歡。為何這么問?”她不懂。

  “我們會有座牧場的,子安。”他承諾道。

  “我不懂——”

  “你現在聽我說,子安。”他宣布道,“我不當將軍了。”

  “什么?”她愕然地抬頭看著他,嘴巴張得大大的。

  “我不當將軍了。”他再次重申。

  “怎么會?”她搖頭。

  “我和子堅、應淮、蘇昊已做了決定。除去了陳友諒這個大敵,中原已沒有人有實力和主公爭天下了。再者,元朝已凋零,主公滅元朝,是遲早的事。”他解釋著。

  “但,你們貴為將領——”

  “軍中有文士李善長、劉基、宋濂和武將徐達、常遇春等人輔佐主公已綽綽有餘。再說,我們生性甘於平淡,官場上的生活並不適合我們,所以,我們早就決定,在幫主公除去心腹大患陳友諒後即辭官而去,也算報答了主公的知遇之恩。”他摸著她的秀發道,“原本子堅是打算等此役結束後,再接你一同遠走,怎知子堅會被箭射中,差點性命不保,才想見你最後一面。”

  這些是他後來質問宋子堅為何丟下子安一人時,宋子堅才告訴他的。

  子安感動地想道,大哥其實沒忘記她,她這五年並不算白等。

  “你會告訴主公嗎?”她問。這時,她的心才真正安定下來,他和她再也不會分開了。

  他搖頭:“為了避免麻煩,我們打算留書而走,主公會諒解的。”

  她的笑容像花朵般綻放,她再也不會憂心忡忡了,圈著他的頸項,拉低他的頭,她主動親吻他的下巴。

  “謝謝你告訴我,大人。”她呢喃道。她凝視他漂亮的眼睛正閃著金色的火花,感覺好溫暖,她好愛他。

  他輕吻她的鼻子,低喃道:“不用叫我大人,我不再是了。”

  她點點頭:“我們什么時候走?”

  他俯身吻著她的耳朵,引起她的戰栗。他微笑道:“過幾天,必須先等主公返回應天(南京)。”

  他吸進她的芳香,撫摸她的背脊,他喜歡這種寧靜的氣氛,想著以後和她會有更多這樣的夜晚,心中的欣喜和滿足是無法比擬的。

  子安柔柔地笑著:“難怪慶功宴上我問你們是否會再赴沙場,而你們卻吞吞吐吐,不願正面回答。”

  他也笑道:“你該早點把煩惱告訴我,就不會這樣悶悶不樂,杞人憂天了。”

  她捶了他一下:“難不成我沒問,你就不告訴我了?害我白流了這么多眼淚。”

  “我原本打算成親當天再告訴你的。”他聳肩道。

  “我們要去哪兒呢?”她玩著他頸後的發絲。

  “北方。找塊水源地,有茂盛的草地,經營一座大牧場。在那兒,我們可以自由自在地和動物一塊兒生活。”

  她愉悅地點點頭:“我們會有個很棒的家,有大哥、應淮和蘇昊夫婦,一個大家庭,不是嗎?”

  “是啊!”他粗嗄道,抱緊她。“家”!他終於有個真正的家了。

  “一開始可能會辛苦些,可是,我不會讓你吃苦的。”他信誓旦旦地道。

  “我才不怕吃苦,大哥不在的這些年,我還不是一個人熬過來了。”她突然憂心地道,“可我還不會騎馬,怎么辦?”既然他們要開個牧場,她總不能連騎馬都不會吧!

  他大笑道:“我會教你的。教你一輩子!”

  “什么嘛!”她捶他,“你是說我資質魯鈍,要學一輩子啊!”

  “我想有這個可能。”他逗她,想到上次教她上馬的經驗。

  這人真是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她不由得搖搖頭:“總有一天我會跨上‘噴氣’的。”她宣誓。

  “‘噴氣’?什么東西?”這又是哪來的怪物?

  “你的馬啊!它老是噴嚏打不出來的模樣,所以我叫它‘噴氣’。”

  他的表情是驚愕混合著不敢置信。天啊!怪物竟然就是他的馬!他死都不要這怪異的名字,他的座騎是匹英勇的戰馬,可不是在雜耍團表演的馬。

  她根本沒看見他的反應,仍繼續道:“我覺得這名字真是符合它的特色!如果我高興的時候就喊它‘噴氣’,如果我心情不好,我就叫它‘邵’噴氣,意思就是‘少’噴氣。很適合吧?!”

  “你不能這么叫它。”他一字一句地說。她竟然還加上他的姓!天啊!他已經可以想象被一堆人取笑的情景了,最重要的是,他威猛的座騎,怎么能取這種名字?!

  “可是,它是個好名字。”她固執地道,不懂他為何一副大受打擊的樣子。

  “它不是。”他也堅持,她取名字的功力真是讓他不敢領教,“以後我們會有一大群的馬讓你取名,可是,你絕不能叫我的戰馬‘噴氣’。”他連講出這兩個字都覺得被噎到了,

  “可是,它已經不是戰馬了。”她仍然不懂。

  “子安。”他嚴厲地道,“別跟我爭辯。”一匹再威猛的馬,被叫這種名字的話氣勢都滅光了。

  她扁嘴,臉上盡是不快,“好嘛!”她不情願地道,但心裏仍然覺得那是個好名字。算了,她私底下叫,只要他沒聽到就好了。

  他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親吻她的唇:“你該上床睡覺了。”

  他抱她上床,幫她蓋好被子。

  “睡吧。”他俯身親吻她的額頭。

  她摟著他的脖子,吻他的下顎:“你也早點睡。”她閉上雙眼不到一會兒即沉沉睡去。

  她又像只心滿意足的小貓了,邵無擇微笑地想。他輕撫她的臉龐,情不自禁地吻上她的紅唇,聽見她輕嘆一聲,他隨即起身離去,深怕再多待一會兒,他可能就會越軌了。

  ※      ※     ※     

  琦玉幫子安換上大紅禮服,看看是否合身。明天就是子安和邵無擇成親的日子,一切都必須順利才是。

  “你穿起來真漂亮,子安。”琦玉讚美道,拉拉子安的衣服。

  “沒有。”她不好意思地道,“是這衣服縫制得太出色了。”

  “才不呢!是你好看。”琦玉不以為然地道,子安就是太謙虛了。

  這一身火紅的衣服,襯得子安明傃動人,像朵漂亮的紅薔薇,她整個人也因喜悅而更顯得神採奕奕。

  “若是邵大人瞧見,一定會看呆的。”琦玉又道。

  子安的臉泛著桃紅:“以前你和蘇昊成親時,緊不緊張?”她換個話題,不喜歡成為談話的焦點。

  “會啊!我還大哭一場呢!”琦玉吐吐舌頭。

  “怎么會?”結婚應該是喜事,怎么會難過?

  “我自個兒也不清楚,反正就是百感交集,想著即將為人妻、為人母,難免有些恐慌,這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琦玉回想道。

  子安點頭,有些明白,可是,對於往後的日子,她都已做好準備,她不會後悔的。

  “先換下來好了,免得弄皺。”琦玉小心地幫子安換下禮服,她又繼續道,“還有,也可能是和官人匆促成婚,所以有些不知所措。”

  子安邊折衣服邊問:“為何匆促成婚?”

  琦玉坐下來喝口茶:“那時我自認為配不上官人。你知道,我當時是個乞丐,不想玷污相公的名聲,所以我逃走了。”

  “逃走?”子安訝異地道,還真刺激。

  琦玉笑道:“是啊!可是,才沒走多久,就被逮回來了,還被官人臭罵了一頓。後來,他才告訴我他是馬夫之子,出身也不高尚。昊哥怕我又逃走,所以,第二天就押著我成親了。”

  “天啊!這么急。”子安搖搖頭,難怪琦玉會哭,換作是她,一定也會號陶大哭。

  “別光說我,你呢?緊不緊張?”琦玉好奇地問。

  “還好,只是希望快點到來,不然,總覺得有件事擱著,還未完成——”

  敲門聲打斷了子安的話,“誰?”子安問。

  “我是送胭脂來的,小姐。”

  子安一開門,看見侍女手中拿著漆奩,低頭看著地上。子安接過漆奩,覺得這侍女有點眼熟,她低頭看著女仆的臉龐。

  “是你啊!你怎么會在這兒?你的琵琶呢?”子安驚喜道。原來是上次在茶館彈琵琶的女子。

  女子也訝異地抬起臉:“是你!”

  “進來,進來。”子安拉著她的手,走進房內。

  “她是?”琦玉起身問。

  “你是——”子安看向她。

  “我叫雨荷。”她自我介紹,很驚訝再看見子安。

  “我是子安,她叫琦玉。”子安要雨荷、琦玉坐下來,她倒杯茶給雨荷。

  “你怎么會在這兒?”子安好奇地問。

  “因為將軍府近日籌辦喜事缺人手,所以,我家隔壁大嬸介紹我來這兒幫忙。”她有些拘謹。

  “你不到茶樓彈琵琶了嗎?”子安又轉向琦玉解釋道,“前些天我在茶樓碰上雨荷,我跟你提過的彈琵琶非常好聽的姑娘。”

  琦玉微笑道:“我記得,改天一定要聽聽雨荷姑娘彈奏琵琶。”

  “對不起,恐怕不行,我的琵琶壞了。”雨荷難過地道。

  “可是,應淮不是拿了些銀兩給你買新琵琶嗎?”子安不解道。

  “我沒去買。”雨荷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哽咽。

  “為什么?”子安問,她不知道雨荷看起來為何那么哀愁。

  雨荷搖頭:“我該走了。”她起身。

  子安不依,她拉著雨荷重新坐下:“你有什么困難,我可以幫你的。”她就是對雨荷放心不下。雨荷太像以前的她,肩頭似乎都快被壓垮了,但仍不服輸地想要自己扛起擔子。

  “是啊!我們會盡量幫你。”琦玉也道,她和子安都是軟心腸的女人。

  “謝謝你們的好意。”她感激道,“我心領了。”

  她可真頑固,子安心想。“不要讓自尊牽扯在裏面好嗎?你應該想想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不要以為我們是在同情你,我和子安也都曾無助過,所以都知道那種心情,我們只是單純地想幫你。”琦玉語重心長地道。

  雨荷看了她們一眼,沉默良久,她做了決定,她不能讓她的自尊毀了另一個人,或許她們是她的貴人。

  “我把錢拿去買藥材。”雨荷平靜地道,“我弟弟病了。”

  “什么病?”子安問。

  “不曉得!他的咳嗽總是不好。”雨荷一想到弟弟就不禁悲從中來。

  “沒看過醫生嗎?”琦玉問。

  “看過一兩次,大夫說是體質虛加上營養不良,所以五臟不調。”雨荷知道這是根本問題,但養活她和弟弟已是不容易,哪來多餘的銀兩買補品,所以,小弟才會一直體弱多病。

  “你弟弟幾歲?”子安問。

  “十歲。他還這么小,我答應爹娘要好好照顧他,可是我沒做到。”她的眼眶已含著淚水。

  “別擔心。”琦玉拍拍她的手,“子安會醫好你弟弟的。她可是個好大夫。”

  “我沒那么好。”子安不好意思地道。

  “你是大夫?”雨荷無法置信。

  子安點頭:“我待會兒和你回去看看。”

  “謝謝。”雨荷不知道還能說什么。

  “這樣不好。”琦玉搖頭,“哪有人明天要出嫁,今天還跑出去的。”

  “沒關係。”子安不在意。

  雨荷心中再次驚訝,原來是子安明天要出閣,“這樣的確不好,改天好了。”

  琦玉再次搖頭:“你們誤會我的意思了。既然子安不能出門,那你可以帶令弟來府上啊!”

  “是啊!這是個好辦法。”子安讚成。

  “可是我不能隨便帶人入府。”雨荷為難道。

  “這還不簡單,反正應淮閒閒的沒事,要他陪你回去,隨便你要帶幾個人進來都成。”琦玉道。

  “琦玉,你真聰明。”子安佩服道。

  “哪裏。”琦玉也有些不好意思,她起身走到門口,叫士兵去請羅應淮。

  “謝謝你!”雨荷萬分感激。

  “舉手之勞而已。”子安微笑道。

  “子安,我先回房喂全兒。”傳玉站在門口道。

  “好。”子安點頭。

  雨荷起身向琦玉屈膝行禮:“謝謝。”

  “不用客氣。”琦玉揮揮手,要她不用多禮。

  “你和令弟兩人相依為命?”子安問。

  “是。雙親在三年前因病相繼去世後,就把善徹托付給我,我不能讓他們失望。”她的語氣透露著堅決的意味。

  “這三年你都靠彈奏琵琶維持生活?”子安欽佩道。

  “偶爾我也到富貴人家那兒幫忙。”

  “你一定很辛苦。”子安道。

  “還好。”雨荷輕帶過這三年來的艱苦。

  “在這兒你沒有別的親人嗎?”

  “沒有。”她搖頭。

  “噢!”子安頷首道,她的心中已有了個計劃。好人要做到底,不是嗎?

  “子安,你找我?”羅應淮站在敞開的門口,不知道子安叫他何事。

  子安和雨荷立刻起身,“你還記得她嗎?”子安指著雨荷。

  “大人好。”雨荷欠身行禮,原來羅應淮就是當日拿銀兩給她的男子。

  羅應淮上下看了她一眼,恍然道:“是你!彈琵琶的,你怎么會在這兒?”

  子安和雨荷走上前,子安不悅地道:“什么彈琵琶的?真難聽,人家可是有名有姓的,她叫雨荷。”

  雨荷微笑地看他一眼。

  “你來表演琵琶是嗎?”羅應淮猜測,沒想到還會再見到她,可真有緣。

  “不是。”雨荷搖頭。

  “應淮,可否麻煩你到雨荷家中,帶她弟弟過來。”子安道。

  “可以。怎么回事?”他困惑道。

  “你和雨荷邊走邊談,節省時間。”子安說。

  “麻煩你了,大人。”雨荷點頭道。

  “走吧!”他說,心中滿是疑惑。

  他們離開後,子安關上房門,走回屋內,心中很高興自己做了正確的決定。

  子安才剛坐下不久,房門又被推開,“砰”的一聲,嚇了子安一跳,回頭一看,原來是蠻蠻。

  “姐姐。”蠻蠻跑到她身前。

  “怎么了?跑得這么喘。”她搓揉蠻蠻的胸口。

  “你不要蠻蠻了是不是?”蠻蠻著急道。

  “沒有啊!”她不懂蠻蠻在說什么。

  “小毛說你不會做我娘。”她氣呼呼地說。

  邵無擇有事來找子安,正好聽見蠻蠻的話,他站在門口,好奇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因為子安背對著他,所以,他就光明正大地站在那兒偷聽。

  子安不解地道:“我本來就不是你娘。”

  “可是,我想要你做我娘。小毛說,你要和邵大人成親,生小寶寶,這樣就不能當我娘了。”她可憐兮兮地說,“姐姐,你為什么不和爹成親?”

  子安這才知道蠻蠻在說什么。老天!蠻蠻怎么會有這種想法?她從來都不知道,這必須好好解釋清楚才行。

  “蠻蠻,我不能和你爹成親。”她一字一句地說清楚,惟恐蠻蠻聽不清楚。

  “為什么?”

  “因為我不喜歡你爹啊!”她只見過葉雲生幾次,幾乎沒有什么印象。

  “為什么?”小女孩還是不懂,“你不能喜歡爹嗎?”

  子安覺得有些無奈,小孩有時總無法理解一些道理。

  “姐姐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子安道,更何況,她和葉雲生根本……根本就不可能,根本不可能嘛!她覺得實在有點荒謬。

  “邵大人嗎?”蠻蠻皺眉問。

  “嗯。”她點頭道,“姐姐只愛邵大人。”永遠也不會有別人,她心想。

  邵無擇的感動是無法形容的,他當然知道子安愛他,否則,她不可能如此無悔地付出她的感情,可是,聽到她從口中說出,仍讓他很感動。

  “我相信不久後,就會有一個比姐姐更好的人來做你娘。”子安撫著蠻蠻的秀發。

  “不會有人比姐姐好。”蠻蠻落淚道。

  “一定會有的。”子安拍拍她的頭頂,“別哭了,小心小毛說你是愛哭鬼。”

  “我才不是愛哭鬼。”蠻蠻不服輸地道。

  “這樣好多了。”子安笑道。

  邵無擇離開子安的房門。他若現在進去,子安一定會覺得尷尬,而且,她可能還得花些時間安慰小女孩,他決定晚點再來找她。

  他的心仍因子安的一句話而微笑——她愛他。

  ※      ※     ※     

  子安坐在床邊替魏善徹把脈。他是個瘦弱的小男孩,從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比實際年齡成熟,子安嘆口氣。唉!環境會使一個人不得不提早面對社會上的現實。

  “很嚴重嗎?”雨荷擔心地問。子安的嘆氣聲是否代表兇多吉少?

  “他是不是生過一場大病?”子安問。

  雨荷立刻道:“三年前,爹娘剛過世時,善徹因打擊太大而生了一場病,自此以後就小病不斷。”

  子安放下善徹的手,起身道:“那場病沒有根治,所以才會這樣,再加上他營養不足,體質自然就弱了。”

  雨荷難過地道:“我沒讓善徹好好飽餐過一頓。”

  羅應淮在她身後,拍拍她的肩道:“你一個姑娘養活自己都不容易了,更遑論還有個弟弟。”

  “姐,你別難過,是善徹不……好,才會……咳!咳!”他還沒說完話,又開始咳嗽了。

  雨荷著急地替善徹拍拍胸口:“別說話,好好躺著。”

  “雨荷,你別緊張,善徹只是脾胃失調,好好補補身子就行了。”子安快速地在紙上寫些藥方。

  “你去藥房抓些藥。”子安將紙條遞予雨荷。

  “謝謝,可是……”她為難地道,她沒有銀兩上藥鋪。

  子安向羅應難道:“你陪她去可好?”她知道雨荷的難處。

  “好。”羅應淮了然道。

  “謝謝你們。”雨荷欠身道聲音已有些哽咽。

  “區區小事,別一直道謝。”羅應淮道。

  “對了,應淮。可否麻煩你再安排一個較大的房間,讓他們姐弟住?”子安道。

  “不了。”雨荷連忙搖頭,“太麻煩——”

  “你和善徹就暫時住下來。”羅應淮強硬地道。他方才看過雨荷他們住的房子,只有四個字可以形容——慘不忍睹。空蕩蕩的屋子,沒什么家具,住在那種地方,沒病都會有病,他甚至懷疑屋頂會漏水。

  “可是——”雨荷猶疑道,她不習慣接受別人的幫助。

  “別可是了,我記得離這兒不遠的西廂房有一間空房,我們這就過去。”他先發制人地抱起善徹。

  “姐——”善徹等她回答。

  雨荷嘆口氣,點點頭:“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子安笑道,松了一口氣,她終於肯接受幫助了。

  “走吧!”羅應淮已走到門口,雨荷跟在他身後,一起離開。

  子安興奮得快手舞足蹈了,她成功地留下了雨荷和善徹,這是她的計劃。她知道她不能只是給些表面上的幫助,因為她終究會離開,這樣,雨荷和善徹又會再次陷人生活的困境。

  所以,她決定帶他們倆一起走。

第九章

這天,將軍府熱鬧非凡,張燈結彩,喜氣洋洋,樂手們個個吹吹打打,樂聲彌漫整個府邸。府裏幾乎快被擠得水泄不通了,這場由朱元璋主婚的婚禮,吸引了許多看熱鬧的人,想來瞧瞧將軍府的排場。

  只見新郎官執槐筒,挂紅彩,綰雙同心結,整個人看起來器宇非凡;新娘蓋著頭蓋,所以看不到容顏,她站在新郎旁顯得有些嬌小,但聽說是個美人。

  子安在整個過程中,都分不清東南西北,只得任人牽著走。拜天地,拜長輩,而後夫妻交拜,她就被送回新房了,一個人坐在床上,動都不能動。

  她心想,該不會要穿這身裝扮坐到晚上吧!她相信她會睡著。

  她聽見開門聲時,覺得有些納悶。奇怪,誰會在這時來新房?

  “誰?”子安出聲道。

  “是我。”邵無擇道,遣退房裏的兩名侍女。

  “你怎么跑來了?你應該在前廳喝酒才是。”子安疑惑地道。

  他拿起機抒掀開子安的蓋頭,取笑道:“哪有新娘這么多話的?”

  子安抬頭看著他。他今天更英俊了,眼眸滿是笑意,使他原本剛硬的線條都柔和了。

  邵無擇幫子安拿下厚重的鳳冠,她耳邊的頭發有些亂,使她看起來很嫵媚,增添了她的美麗,粉嫩的雙頰,讓人想摸摸她,他不知何時才能看夠她的美。

  “怎么了?”她不懂他為何一直看著她。

  “你等會兒換下這身衣裳,讓自己舒服些,我會晚點回房。”

  “謝謝。”子安道,他真的很體貼。

  他彎身吻她的額頭後才離開。

  子安換下衣裳,心裏很甜蜜,沒想到他只是為了這件事而特地跑來告訴她。

  子安坐在床沿,不曉得該怎么打發這些時間。她環顧新房,只見到處都貼滿了喜字,這是邵無擇原來的房間,臨時充當新房,桌上擺了許多果類食品和一些糕點,另外還有酒,漆幾上則是合巹酒,這是必須等邵無擇回來後,夫妻一塊兒喝的交杯酒。

  她拿起糕點,慢慢吃著。原來當新娘也是滿無聊的,坐在那兒好像雕像似的,動也不能動。

  幸運的是,她還能舒適地走來走去,但卻不知要做些什么。她心想,等邵無擇回來後,有些事她必須跟他商量。她放下糕餅躺到床上,昨晚因為有點緊張,所以睡得不好,剛好趁這個時候補眠。

  等她再度醒來時,天色已暗了,不曉得如今是什么時辰。她慢慢起身在房裏來回踱步,想讓自己清醒些,這舉動花去了她不少時間。

  她坐下,因為沒茶水,所以她便喝口酒。

  “嗯!甜甜的。”她再喝口酒。哇!真好喝,她不自覺地一口接一口,喝了好幾杯。

  子安眨眨眼,房子怎么在晃?她再眨眨眼,好像又好一點了。老天!她的眼睛有毛病嗎?

  她打了個呵欠。奇怪!怎么又想睡了?真是可恥!她想,起來走走或許會好一點,於是,她起身慢慢地走著。

  “奇怪!怎么又在晃?”她喃喃自語著。

  一定是地震!她驀地想到,得趕快到屋外去,她想用跑的,可是卻跑不動,而且還站不穩。這地震還真大!

  她跌跌撞撞地好不容易才走到門口,一開門剛好撞上正要進來的邵無擇。

  “子安,你在幹嘛?”邵無擇皺眉,她開門想去哪兒?

  “我們趕快出去,大人。”子安著急地說。

  “為什么?”他不解,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地震了,大人。”她推他,想走出去。

  “地震?”他無法置信道,哪來的地震?

  “是啊!我們快走。”她又在推邵無擇了。

  “哪有地震?”他進屋關上房門,只見她的雙頰似乎比平常紅潤許多。

  “有啊!屋子在動。”她點點頭。

  他挑眉,看見桌上的酒杯,問道:“你喝酒了?”

  她點點頭:“很好喝。”她打了個呵欠,既然大人說沒有地震,那房子為何會晃呢?

  她走回桌旁,卻踉蹌了一下。邵無擇確定她喝醉了,他坐下後,拉她坐在他腿上。

  她摟著他的脖子,難過地說:“我愈來愈懶了,怎么辦?”

  “怎么會?”他不知道她到底在說什么。

  “我剛才才睡過,現在卻又想睡了,怎么會這樣?”她懊惱地道。

  他輕笑,原來她是在煩惱這個:“這很正常。”他相信子安一定從沒喝過酒,否則,不會連自己醉了都不曉得。

  “正常!怎么會?”她迷惑地道。

  “別擔心這個。”他親一下她的額頭,她好可愛,眼神朦朦朧朧的,還一瞼困惑的表情。

  她仰頭看著他,咯咯笑道:“你的紅帽子,看起來好像雞冠。”

  他念在她喝醉了酒,不與她計較。他拿下大紅禮帽,略過她小小的侮辱。

  她撥開他額前散亂的發絲,捧著他的臉道:“大人,你知道嗎,你很英俊——”

  “英俊?我?”他詫異道。

  “是啊!”她點頭,“不過,我想你已經知道了。”

  不,沒人這么說過,而且他也不覺得他哪裏好看,英俊聽起來像是小白臉。

  她圈著他頸項,臉偎在他的肩窩:“我忘了要同你說什么事。”她又懊惱地道。

  “那就別想了。”他親一下她頭頂。

  她拿起糖,塞一顆在嘴裏,另一顆放在他嘴前:“琦玉說,一人要吃一顆,這樣才會甜甜蜜蜜。”

  他皺眉看著那顆糖,他最討厭吃甜品,“你吃就好。”

  “不行,一人要吃一顆。”她固執道。

  “子安,我——”

  “你不想和我甜甜蜜蜜。”她開始有點淚汪汪了。

  “不是。”他嘆口氣。他才不相信光吃顆糖,就能保證什么,而且,他們倆的感情已經夠好了。總而言之,他就是不喜歡吃糖。

  “那你吃嘛!”她的眼眶裏蓄著淚水。

  “好,我吃。”他實在拿她沒辦法,此刻,她喝醉了酒,根本無法與她說理。

  她開心地將糖放入他口中,他開始皺起眉頭,看著桌上的酒,他趕緊拿起合巹酒,遞一杯給她,他決定將糖衝進胃中。

  子安笑嘻嘻地拿起一杯,同他一起喝下。將糖吞進胃裏後,他才舒展眉頭,而子安的臉則愈來愈紅了。

  邵無擇看她又倒了一杯酒,他拉開她的手:“不能再喝了。”

  “可是很好喝。”她心有未甘地道。

  “不行。”他命令道。

  “哼。”她扁嘴。

  他笑她孩子氣的行為,將她抱到床邊,讓她站好。

  “你在做什么?大人。”她有些搖搖晃晃的。

  “幫你脫衣服。”他拉開她衣服的襟衫,一邊還得扶著她,免得她跌倒。

  “可是,我沒溼答答的,為什么要脫衣服?”她困惑地道。

  “你要睡覺。”他卸下她的背子(一種便服)。

  “那你呢?”她握著他的手站好。

  “和你一起。”他脫下她的上衫。

  “我想到了。”她欣喜道。

  “什么?”他坐在床鋪上,拉她坐在他腿上,這樣比較好脫,也不用擔心她會跌倒。

  “我想到要和你說的事了。”她揮開前面的頭發,“有關雨荷和善徹。”

  “怎樣?”他停下手邊的動作,再脫下去他就無法專心聽她說話了。

  “我們可不可以帶他們一起走?”她問。

  “為什么?”愈多人他們就會愈無法快速離開,而且會引起別人的懷疑,更何況,子安和他們才相識沒幾天。

  “我不能丟下他們不管,若是放任他們留下,雨荷和善徹一定會陷入困境。”她打了個酒嗝,覺得思路愈來愈不清楚,她甩一下頭,又道,“雨荷的擔子太重了。”

  他將她的發絲撥向肩後,考慮了一會兒,他知道子安想幫助他們姐弟,“我會和子堅、應淮和蘇昊討論一下。”

  “謝謝。”她抬頭吻他的下顎,只要邵無擇答應,其他人應該都沒什么意見。

  “還有——”她又打了個呵欠。

  “又有什么事?”他皺眉,彎身褪去她的鞋襪。

  她靠緊他,摟著他的腰:“我得回去見魯大嬸,她照顧我這么多年,我不能一聲不響地消失。”

  “我不喜歡你去見魯成泰,你是我的妻子。”他不悅地道。

  “我當然是你的妻子。”她安撫他,“我是要去見大嬸,又不是魯大哥。”

  “哼!還不是會見到那家夥。”邵無擇當然看得出魯成泰喜歡子安,他才不要讓他們兩人見面。反正,他一看到魯成泰就很討厭,由衷地討厭。

  她睡眼惺忪地看著他充滿怒氣的表情,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

  “我不喜歡你生氣。”她摸著他的瞼,拉低他的頭,給了他一個響吻,而後開心地笑著。

  “我喜歡親你。”她大聲道。

  邵無擇咧嘴笑道,他喜歡她的坦率,“我也喜歡親你。”他沙啞地道。

  “我還喜歡寶寶。”她笑道。

  “兔子還是全兒?”他向來搞不清楚。

  “全兒。”她大笑著。

  他也微笑,替她褪去褻衣和衫裙,讓她躺在床上。

  他也脫下自己的衣物,掀開被子,抱著她。

  “大人。”子安額頭碰著他的額頭,輕笑道。

  “我說過我不再是大人了。”他糾正她。

  “嗯。”她點頭,“我該叫你相公。”她柔柔地笑著。

  他喜歡聽她喊他相公。

  “相公。”她摟著他的脖子。

  “什么事?”他解開她的肚兜。

  “你在做什么?”她蹙眉。

  “別擔心。”他吻她的眉間,扯下她的抹胸。老天!感覺真好,肌膚相觸的感覺讓他一震,他撫著她光滑的背部。

  “我們要生好多寶寶,好不好?”子安微笑。

  “好。”他粗嗄道,翻身將她壓在身下,親吻她的唇,他的呼吸愈來愈沉重。

  她緊摟他的脖子,熱情地回應他,迎向她生命中的摯愛……她一生的伴侶……

  ※      ※     ※     

  “好了。”子安開心地道,她終於完成邵無擇的衣服了。

  “邵大人一定會很高興的。”雨荷道。

  “那還用說。”琦玉笑道,輕推著搖籃。

  自婚禮之後,已過了三天,府上恢復了以往寧靜祥和的氣氛,而朱元璋也於昨日返回應天府,許多將領也跟隨而去,只留下邵無擇他們一批人仍在府邸。

  這天,她們三個在琦玉房裏做女紅,子安正在縫制邵無擇的衣服,而雨荷和琦玉則在刺繡。子安這才知道雨荷的女紅做得很好,原來她本是富商之家的千金,所以,女子應有的技藝她都會,難怪子安總覺得雨荷看起來有種高貴的氣質。

  子安高舉著深藍色衣裳左右觀看,她等不及要送給邵無擇了。

  “子安的手工做得很棒。”雨荷讚美道,原本她都稱呼她們倆子安姐、琦玉姐,可她們倆都嫌累贅,所以現在她都直呼她們的名字。

  “沒有。你過獎了。”子安不好意思地道。這些女紅都是魯大嬸教她的,因為她自己也有興趣,所以學得很勤快,熟能生巧。

  “子安,你應該接受別人的讚美。”琦玉道。

  “是啊!你真的做得很好。”雨荷真心道。她真的很感激她們,若不是她們,善徹如今一定還是體弱多病。經過這幾天的調養後,善徹已明顯地漸漸恢復健康,身子改善了許多。

  “別說了。”子安換個話題,“今天中午我好像聽見你在和人爭吵是嗎?”

  雨荷尷尬道:“嗯,我不是有意的。”

  “和誰?”琦玉好奇道。

  雨荷低頭,忙著刺繡,“和羅大人。”她小聲道。

  琦玉開始大笑:“應淮一定惹毛你了,是不是?他那張嘴就是停不下來,你別理他。”

  “不,是我不對。”雨荷辯解,“他是為善徹好。”

  “善徹?他怎么了?”子安關心地道,善徹應該沒什么問題才是。

  “他沒事。羅大人要善徹出去走走,呼吸新鮮空氣,可是我不肯,所以才吵了起來。”雨荷解釋。

  “為什么不肯?善徹應該動動,身子才會好得快。”子安不解。

  “因為善徹好不容易身子才好轉,我怕他出去後,又會節外生枝……”雨荷愈說愈小聲。

  子安拍拍她的手:“我了解。”雨荷只是護“弟”心切。

  “善徹呢?”琦玉問。

  “我讓他到花園玩耍了。”雨荷道。

  “噢!”琦玉點頭,“應淮說服你了?”

  “不是。”她的頭愈來愈低,“我把他氣走了。”

  “真的?”琦玉驚喜道,“你是怎么辦到的?”

  “我罵了難聽的話。”雨荷後悔道,“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什么話?快說,快說。”琦玉興奮道。

  “我罵他是卑鄙的惡棍,居心叵測的小人,圖謀不軌的鼠輩,油腔滑調的痞子……”

  雨荷還沒說完,琦玉已大笑出聲,子安也不由自主地笑著。

  “噢!我的肚子好痛。”琦玉抱著肚子,“難怪應淮會招架不住。”

  “我不是有意的。”雨荷難過地道。

  嬰兒的哭聲引起了她們的注意,琦玉和子安馬上停止笑聲。她們吵醒全兒了。

  琦玉又開始推著搖籃,抹去眼角的淚水。

  子安拍拍雨荷的手:“你別在意,應淮一定會忘了。”

  “是啊!應準不會記仇的。”琦王也道,嘴角仍不停地顫動。

  “可是,他離開的時候,好像吃了一堆炸藥。”雨荷擔心道。

  “真的?”琦王又開始笑,但她這次強壓抑著,深怕再吵醒全兒。

  “琦玉。”子安好笑道,“別笑了,你那副模樣,看了真滑稽。”

  雨荷看著琦玉,不由自主地笑出聲。

  “子安。”是邵無擇的聲音。

  子安開門道:“什么事?”唇邊還帶著笑容。

  邵無擇、宋子堅、蘇昊和羅應淮四人都站在門外。

  來子堅看了她們三人一眼道:“什么事那么好笑?”

  “沒事。”子安笑著搖頭。

  “我有話要跟你說,子安。”邵無擇嚴肅地道。

  “好。”子安拿起衣服和邵無擇、宋子堅走出去,她知道一定有重要的事,不然,邵無擇不會那么嚴肅。

  蘇昊走進屋內,雨荷馬上起身,欠身行禮。

  “不用那么多禮。”蘇昊笑道。

  羅應淮站在門口,示意雨荷出來。

  “我先告退了。”雨荷拿起女紅走到屋外,順手帶上房門。

  雨荷看了羅應淮一眼,懺悔道:“我很抱歉,大人。”他的表情可真冷漠。

  “反正我是卑鄙小人,你用不著道歉。”他冷聲道。他從沒受過這種窩囊氣,曾經對他出言不遜的人,如今都已開不了口了。

  他會記仇!怎么辦?雨荷不安地想。這可是她罪有應得,她太壞了,自小到大她從沒罵過人,她都是很有自制力的,今天她卻衝動得閉不了口。

  “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再次道歉。

  “你是千金小姐,當然‘罵’人不眨眼。”他諷刺道,他的氣到現在還沒消。

  “你怎么這么說?我都已經低聲下氣地道歉了,你還這樣損人。”她氣憤道,難過地抹去淚水。他怎么可以這樣說她,好像她是個驕縱的大小姐。

  她語氣中的哭意讓他不解,他在她試著跑走前抓住她:“你哭了?”

  “沒有。”她挺直背脊,傲然道,“放開我。”

  她的語氣好像他的手很污穢,他立刻放手,冷漠道:“我只是要告訴你,我們明天離開,你去收拾衣物。”

  盡管她很訝異,但仍冷靜道:“是的,大人,請容我告退。”

  羅應淮一個人獨自站在廊道,怔怔地看著她離去。

第十章
“我們要走了?”子安詫異道。

  “明天一早。”邵無擇簡短道。

  “為什么這么急?”她還以為要再等個五六天。

  “再不走,主公就會召我們回應天府。我同主公說,我們會晚他幾日趕回應天。”他解釋。

  “主公會不會來追我們?”她緊張地道,她可不想邵無擇再回去做將軍。

  “不會,我們留了一封信,信上交代得一清二楚,就算要追我們回去,主公也不知該往什么方向追。”他胸有成竹地說。

  她放心地吁了一口氣:“我們何時出發?”

  “已時。我們分三批走,才不會引起將軍府內人們的懷疑,蘇昊他們先走,而後是應淮、雨荷姐弟,我們和子堅墊殿後。”他說明大致的過程。

  “那我們怎么碰頭?”

  “午時時分,我們約在郊外的揚旗別棧。”他輕撫她的秀發,“而後去實現我們的夢想。”

  她微笑而堅定地點點頭。

  “對了。”她拿起衣服遞給他,“給你的,看看合不合身。”

  他接過衣服,攤開它,是一件深藍色的大襟袍。他拿著衣服,感動得不知要說什么,只是凝望著她。

  “喜歡嗎?”她期待地問。

  他緊抱著她,俯身埋在她頸邊,沙啞道:“喜歡。”

  “那我以後做好多好多的給你。”她摟著他的腰。

  “好。”他粗嘎地說。

  “你穿穿看合不合身。”她催促道。

  他放開她,吻了一下她的唇,才穿上襟衫。

  “嗯,真好看。”她高興地說。她應該趁他心情好的時候跟他商量一件事,“相公,明天我們可不可以順道去拜別魯大嬸?”她總覺得一聲不響地離開,很對不起魯大嬸。

  “不行。”他搖頭,“我們不順路。”

  “那你今天帶我去。”她扁嘴道,“不要告訴我你沒空,你每次都拿借口搪塞我。如果你不帶我去,那我就自己去!”

  “子安。”他打斷她的話,“我帶你去。”他又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反正魯成泰已經隨軍返回應天了。

  “謝謝。”她叫道,摟了他一下。

  “子安,明天的行囊不要拿太多。”他指示,總不能讓人看出他們在大搬家。

  “好。寶寶怎么辦?他還那么小,不能騎馬。”她擔憂道。

  “我們雇了輛馬車。”他回答,“蘇昊明天先駕馬車走,雨荷和善徹騎應淮的馬走。”

  子安一聽雨荷的名字,不由得笑出聲。

  “怎么了?”他不解道。

  “沒什么,我只是想到雨荷罵應淮的那些話。”子安從來不知道看似嬌弱的雨荷,罵起人來竟如此的順暢。

  “她罵應淮?”邵天擇揚眉。

  “嗯。”她愈想愈好笑。

  “難怪應淮今天都板著臉,我們還以為他吃了啞藥。蘇昊還取笑他是不是遭逢變故。”

  “應淮還在生氣啊?”她訝異道,“他不是從不記仇的嗎?”

  “那要看是不是惹毛了他。”他聳肩。

  “哇!那怎么辦?我還跟雨荷說應淮不會記恨的。”她思考著該怎么當和事佬,“無擇,如果我在氣憤中說了難聽的話,你會怎樣?”她得設法研究研究。

  “你生氣時又不會罵人。”他實事求是道。她只會揚起下巴,雙眼冒火,他微笑地想著。

  “我是假設嘛!”難道他就不能想象一下嗎?

  “又不會發生,想這做啥!”他聳肩。

  她快被他氣死了,“你就不能合作一下嗎?”她叫道,他是頭驢嗎?

  “好吧!我會這樣。”他伸手拉她,將她的手反握在她背後。

  “然後呢?”她問,“用眼神殺死我?”他根本沒做什么,只是看著她。

  他大笑:“我沒那么厲害。”

  “你別笑,我是認真的。”她不滿道。

  他笑著吻她的額頭:“你就別煩了。”

  “可是——”她仰頭。

  他正好俯身蓋住她的唇,杜絕一切問題。

  ※      ※     ※     

  翌日早晨,邵無擇叫醒子安。

  “子安,醒醒。”邵無擇搖她。他已經叫她好幾聲了.她都沒反應。

  子安睜開雙眼:“嗯。”她應了一聲,又閉上雙眼。

  “子安——”他大聲道,搖著她的肩膀,“我們該走了。”

  “走了?”她猛然睜開雙眼,掙扎地坐起身。對了!他們今天要離開。

  他扶她坐好,免得她又倒回床上。她靠著他,打了個大呵欠:“什么時辰了?”

  他坐下來,撥開散在她臉上的發絲,她是他見過最難叫醒的人,“張開眼睛,子安。”他命令,她若閉著雙眼,等會兒又會不知不覺地睡著。

  她睜開眼睛,睡眼朦朧。

  他有些懊惱,又有些好笑:“醒了嗎?”

  “嗯。”她點頭,小臉摩挲他的胸膛,“為什么不選晚上走呢?”早起對她真是一種折磨。

  他笑道:“我們又不是小偷,快起來穿衣服。”

  “好。”她揉揉雙眼。

  他俯身吻一下她的額頭:“我和子堅去備馬,待會兒來找你。”他撫摸她白嫩的背部,引起她的輕顫,“如果我回來時,你還在睡,那我就親自幫你穿。”他沙啞道。

  她的臉開始漲紅,延至整個頸部。

  他笑著起身,走出房門。

  子安下床,穿上輕便的服裝,來回地在屋裏踱步,心想,琦玉和雨荷應該都走了。她掩不住心裏的興奮,腦海中的畫面是一大片牧場和一大群的牲畜、家禽。

  不到一刻鐘,邵無擇就來接她,他們一起走出將軍府,宋子堅已在府外等他們了。

  邵無擇先抱子安上馬,他再翻身上去,子安跨坐在馬背上,覺得這比側坐安全多了。

  邵無擇讓她緊靠著他,雙腿緊貼著他的,他的左臂環在她的腰上,他大喝一聲,馬匹立刻向前疾衝而去,身後跟著宋子堅。

  “無擇,我們北上會不會有危險?”子安憂慮道。若是和大都(北京)太近,可能會和蒙古人有所衝突。

  “你別擔心,如今元朝皇帝與太子,及各地方將領互相攻戰,殺得不可開交,不會留意我們這些百姓的。更何況,我們不會在大都附近建家園。”他拍拍她的手,要她不用煩惱這些問題。

  “你放棄了將軍的頭啣和富貴權勢,會不會後侮?”她知道他們這一走就沒有回頭路了,所以,她不放心地問。

  “不會。”他肯定地道,“我說過了我不適合那種生活,而且,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放棄這種生活,還有子堅、應淮、蘇昊也都舍棄了。更重要的是,你不也讚同?”

  “嗯。”她點頭道,“這些就足夠了。”

  她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開始在馬上打盹,她需要補眠。邵無擇調整她的坐姿,讓她睡得更舒服。

  約一個多時辰後,邵無擇和宋子堅已來到揚旗別棧。

  “子安。”邵無擇搖晃她,但她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嘆口氣,喚宋子堅過來。

  “怎么回事?”宋子堅道。

  “叫不醒子安。”他無奈道。

  宋子堅看著子安,了解地笑道:“她是我見過最難叫醒的人。以前爹和我為了叫她起床,可花去不少時間。她真是一點都沒變。”

  “好在我的手下沒這種人,否則,敵人來襲時還在睡夢中,怎么死的都不曉得。”他搖頭道。

  宋子堅開懷大笑:“先把她抱給我。”

  邵無擇先將於安抱給宋子堅,他才翻身下馬,係好韁繩,再接過子安。

  “你先去和蘇昊他們吃午膳,我得先叫醒子安。”他的下巴指向蘇昊的位置。

  揚旗別棧距離他們係馬處只有箭步之遙,蘇昊他們這時也注意到了邵無擇三人的到來。

  宋子堅隨即走向小茶館。揚旗別棧位於都城郊外,是一露天茶棧,位於交通要塞,所以來往旅人絡繹不絕,而如今又是晌午時分,所以這兒顯得有些擁擠。

  宋子堅走向蘇昊他們這桌,他和羅應淮坐一長凳,蘇昊夫婦坐在他的右手邊,雨荷和善徹則坐在羅應淮的左側,他的對面還剩兩個位置,自然是邵無擇和子安的座位。

  “無擇他們怎么不過來?”蘇昊拿起花生放入嘴中。

  “他在叫醒子安。”宋子堅為自己倒了杯茶。

  琦玉抱著全兒,一面輕聲笑道:“這恐怕得花去不少時間。我還記得當初為了叫醒她,不得以只好用水潑她,她才醒了過來。”

  雨荷詫異道:“真的?”

  “是啊,很荒謬吧!”琦玉想起那晚為了叫醒子安,她差點要大喊失火,看能不能把子安嚇醒,“子堅,你不會也這樣吧!”

  “怎么可能。”宋子堅一副大受侮辱的表情,“我還想活命呢!”他誇張的話語引起全桌人大笑不已。

  “你別忘了你差點‘長眠’不起。”羅應淮戲謔道。他的話引發了另一陣大笑聲。

  “怎么回事?”雨荷不解。

  “宋大人也很喜歡睡覺嗎?”善徹張著大眼,不解地問道。

  “不是。”羅應淮摸摸善徹的腦勺,好笑地道。

  “宋大人受傷差點性命不保。”琦玉解釋。

  “要緊嗎?”雨荷關心道。

  “已經不礙事了。”宋子堅回答。

  邵無擇這時剛好拉著半睡半醒的子安走過來,讓她坐好後,自己才坐下來。

  “子安,你醒了嗎?”琦玉問,子安仍是一副慵懶的模樣。

  “我想是吧!”子安打了個呵欠,點點頭,慵懶地偎著丈夫。

  雨荷幫子安倒杯茶:“喝口茶會好些。”

  “謝謝。”子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哇!好燙。”她叫道。

  “要不要緊?”邵無擇抬起子安的下巴,擔憂道。

  “對不起!你沒事吧!”雨荷著急迫。

  “我沒事,燙了一下而已。是我不小心,忘了吹吹茶。”子安拉下邵無擇的手,“不過,我確定現在已完全清醒了。”

  眾人不由得被逗笑。

  “我們先吃午膳,還得趕路呢!”邵無擇道,招手喚來店小二,點了些食物。

  送上來的是熱騰騰的饅頭、包子和湯面,以及一些小菜。

  午膳時,他們還是很愉快地交談,可是子安發現雨荷和羅應淮之間的氣氛仍有些異常,他們兩個從不正面交談,不過,羅應淮倒是對善徹滿好的。

  子安心想,該怎么幫他們呢?難道應淮的氣還沒消?他不肯原諒雨荷,還是雨荷還沒道歉?不可能啊!雨荷明明很懊悔說出那些話。老天!她的思緒亂紛紛的,根本想不出好辦法,一定是剛睡醒的關係,她等會兒再想好了。

  “雨荷,你可不可以教我彈琵琶?我好想學。”子安欣羨道,雖然雨荷的琵琶壞了,但是在她和羅應淮口角之前,羅應淮曾帶著雨荷去買了一把新琵琶。

  “好啊,如果你不嫌棄的話。”雨荷微笑地說。

  “怎么會嫌棄,你彈得很好!應淮,是不是?”子安看向羅應淮。

  羅應淮突然感覺到所有的視線全集中在他身上,“你們幹嗎都看著我?好像我是猴子。”

  琦王笑道:“什么猴子,人家是問你雨荷彈得如何?”

  “很好。”羅應淮簡短道,“子安和無擇也聽過。”他拿起另一個饅頭吃著。

  “我對琵琶壞掉那段印象較深刻。”宋子堅咧嘴笑道。

  “可惜我錯過了那場精彩好戲。”蘇昊道,他也是喜歡湊熱鬧的人。

  雨荷則是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子安不平道:“大哥,你幹嘛提人家的糗事嘛!”

  “我實話實說而已。”宋子堅不知道他哪裏說錯了。

  “姐姐也很會畫畫呢!”善徹標榜地說。

  雨荷因是富商之家的千金小姐,所以琴棋書畫都略通一些,只是後來家道中落,雙親又接著去世,她才淪落到茶館彈琵琶。

  “哇!你好厲害。”琦玉羨慕道。

  “人家是千金大小姐,當然什么都會。”羅應淮道。

  雨荷瞬時白了臉,在她耳中聽來,羅應淮的話充滿諷刺意味,尤其在他們爭吵後,這些話更為刺耳。

  其實,羅應準並沒有什么惡意,只是說出事實罷了。

  “雨荷,你不舒服嗎?”子安關心道。

  “我很好。”雨荷苦笑道,現在大家都在看她,她不得不打起精神。

  邵無擇的注意力則被他旁邊兩桌的人所吸引,他們似乎發生了一些爭執。

  其中一桌有五個人,應該是外地來的,手中還拿著大刀;另一桌有六個人,看起來像有勇無謀,只知道用蠻力解決事情的匹夫。

  突然,沒有一聲預警,“砰”的一聲,其中一人大掀桌子,茶水、杯盤、筷子滿天飛舞。

  邵無擇看見那人手往桌下伸時,立刻喊道:“小心!”他的右手將子安攬入懷中,左手擋在她身前,免得茶杯、茶壺之類的易碎物擊中她。

  所有人的反應都立即可見,蘇昊立刻護著琦玉,宋子堅沒有動,只是看了鄰桌一眼,羅應淮則拉過善徹躺在他腿上。

  因為羅應淮和雨荷之間隔著善徹,兩人之間有些距離,羅應淮無法觸及她。再加上雨荷並不是邵無擇的部下,當然不知道邵無擇所說的代表什么,又該如何作出反應而且,她又背對那一桌人,根本不曉得發生什么事。

  當羅應淮觸及雨荷的手時,“砰”的一聲剛好響起,雨荷的叫聲也在下一秒鐘逸出。

  鄰桌的兩路人馬立即刀刃相向,來這兒喝茶的過路人,為了免於被波及,馬上一哄而散,避開戰區。

  “你要不要緊?”羅應淮著急道。

  這突如其來的事件,讓羅應淮的關懷之情溢於言表。其實,他早就不氣雨荷了,他也不曉得自己為何那么在乎她的話,他從來就不是如此心胸狹窄的人。

  雨荷痛苦地皺著臉:“好燙。”茶水飛濺到她的背部,燙著她了。

  羅應淮惡狠狠地看向鄰桌滋事之人,他會要他們付出代價的。

  “這樣也好。這可能是最後一次揍人。”宋子堅輕松地道。他們全都退出了戰爭,原以為不會再動武,沒想到在這小茶館又遇上了這批人。

  邵無擇下令道:“蘇昊,帶她們過去馬車那兒,我們要給某些人臨別贈禮。”

  他們一群人全部起身,羅應準將雨荷和善徹推向蘇昊,他的表情是憤怒而冷酷的。

  “羅大人,沒有必要動武,我沒事的。”雨荷勸阻的說。

  “我要他們後侮。”羅應淮意志堅定,不為所動,這些混賬竟傷了雨荷,他要他們付出代價。

  “無擇——”子安也擔憂地叫道。

  “別擔心。”邵無擇拍拍子安的手。

  子安嘆口氣,知道他們勢在必行。

  “好吧!可是,我提醒你,夫君,他們可是有刀子的。”

  邵無擇大笑道:“我知道,子安。”他隨即把子安推向蘇昊。

  蘇昊領著她們一行人走向馬車。

  “你們最好到馬車上。”蘇昊道。

  她們一致搖頭。

  “官人,這種好戲怎么可以錯過。”琦玉譴責地看了蘇昊一眼。

  子安緊張地看著邵無擇,很怕他不小心會被砍傷。不過,事實證明她是白擔心了,他把一個人打飛出茶館,臉上的表情是非常無聊的模樣。

  宋子堅則是一副興高採烈的樣子,他每打垮一個人,還不忘哈哈大笑。

  羅應淮始終一臉憤怒,下手較陰狠。

  “哇!羅大哥好厲害。”善徹拍手道。他住在將軍府邸的這些日子,和羅應淮最熟悉,所以也比較關心他。

  雨荷蹙著眉頭,注視著羅應淮的一舉一動,她擔心他會受傷。

  “雨荷,方才有沒有被燙傷?”子安問。

  雨荷覺得背部有灼痛感,但仍道:“還好。”

  蘇昊吹聲口哨道:“打完了,咱們也該上路了。”

  邵無擇三人正走向馬車。子安這時才松了一口氣,見茶館內十幾個人全癱地上,有些則落在茶館外。

  “我希望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子安一等三人走近,立即訓道。

  “又不是我們生事的。”宋子堅立刻辯解。

  “上路了。”邵無擇道。

  蘇昊抱琦玉上馬車後,隨即走到前頭駕駛,邵無擇也將於安抱上馬車。

  “我們不一起騎嗎?”子安不解道。

  “這段旅途遙遠,你不習慣騎馬,會累壞的。”他解釋,“而且,在馬車上睡會舒服些。”

  她扁嘴道:“我又不是豬,怎會一直睡。”

  邵無擇笑著吻一下她的額頭,才翻身上馬,宋子堅也跨上他的馬背。

  羅應淮先抱善徹上馬車。

  “我以後也要像羅大哥那么厲害。”善徹孩子氣地道。

  “好。”羅應堆笑著拍拍善徹的頭,轉身看向雨荷,“你要不要緊?”他關心地道。

  “我很好。”她輕扯嘴角。

  他這才放心地點頭:“我得抱你上馬車。”

  她看著他,臉上紅霞染面,她點頭低首不敢看他。

  羅應淮攔腰將她抱起,“你該多吃點,太瘦了。”他叮嚀道。

  “嗯。”她害羞道,“我很抱歉罵了你。”

  “我早就忘了。”羅應淮柔聲道。他將她抱入馬車內,注視了她一會兒後才放手,他拉下車幔,翻身上馬。

  邵無擇大喝一聲,往前騎去,身後跟著來子堅,而後是蘇昊駕乘的馬車,羅應淮殿後,他們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北方而去。身後揚起的塵土,掩蓋了南方的一切景物,那彌漫的塵土像是在替他們送行。

  子安看向窗外,那蔚藍的天空,和煦的微風,多么令人感到舒適啊!她閉上雙眼,好像看見了夢想中的一大片草原和歡樂的笑聲。

  她帶著微笑,沉入睡夢中。

尾聲
一年後

  子安突然醒來。她眨著雙眼,不確定發生了什么事。屋裏漆黑一片,現在應該是午夜了。奇怪!她怎么會突然醒來?這可真罕見,她想挪動一下身子,卻感覺被抱得更緊。

  邵無擇反射性地摩挲她的頭頂,他的手放在她胸下,子安撫著邵無擇的手臂,背部緊貼著他的胸膛。

  子安滿足地微笑,想著這一年發生的點點滴滴。他們自南方北上,旅行了近兩個月才找到這塊牧地,在旅途中最大的收獲,應該算是雨荷和羅應淮言歸於好了。這件事她並沒幫上什么忙,不過,茶館的打架事件卻是大功臣,它讓他們重新開始交談。

  在這兩個月的旅行中,她和琦玉不斷制造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機會。善徹也是從中撮合他們兩人的大功臣,因為善徹很崇拜羅應淮,所以,他當然很希望羅應淮能成為他的姐夫。

  在他們三個人的暗中牽線之下,雨荷和羅應淮的感情日益濃厚,當他們到達牧場後,兩個人也舉行了婚禮。

  而這牧場的一切都是他們親手做的,房子、馬廄、圍欄……不過,馬匹則是他們花錢買的。

  一開始,他們買了好幾十匹名馬,而後自己配種,這種事她並不是很懂,她只知道培育名馬後,再以高價把它們賣出去,就有錢賺了。

  雖然他們才經營不到一年,但是已小有成績,令子安覺得很欣慰,她相信他們的牧場會愈來愈大。

  牧場上除了馬匹外,他們還養了小雞。這些雞就由她和琦玉、雨荷三個人飼養,每只雞都是又大又肥,她還替每只雞取名字——“丫丫”因為它的叫聲好像鴨子;“小佩”則是因為某天它不知從哪兒啄了一個小玉佩回來;還有“小琴”、“阿瑩”……許許多多的名字。

  除了替小雞取名之外,她也替母馬取名字,但無擇不許她替公馬取名字,他說取了名字之後,人家就不敢買了。對於這一點,她當然嗤之以鼻,但是當無擇將“噴氣”的事告訴其他人後,他們也都一致決定不許她取名,為了牧場的生計,她也只好點頭答應。

  現在牧場可以說是“生”意盎然,因為她們三個人全部有孕在身,她可能再幾天就會臨盆。到現在,她都還記得當得知她懷孕時,無擇感動的神情,他抱著她,好久好久都說不出一句話。

  琦王懷孕三個月,雨荷已是六個月了,因此,她們全都不用做什么事,除了喂雞、彈奏琵琶外。

  她還記得剛開始學琵琶時,無擇老是說,馬兒只要一聽到琵琶聲就想衝出馬欄,對它們來說那是魔音。這種侮辱性的話語在她學了幾個月後,終於消失了。

  現在,牧場上除了宋子堅外,其他人都已是儷影成雙,讓他大受刺激,他直說要去找個姑娘。可是牧場的工作實在是太忙了,老是抽不出空來,不過,他已決定在年底前找到一個漂亮的姑娘共度餘生。這話讓大夥兒開懷大笑,並祝他好運。

  子安合上雙眼想入眠,突然皺起了眉頭,直覺地摸著肚子,噢!老天,她真是不敢相信。

  她捏著邵無擇的手,喊道:“無擇。”

  邵無擇馬上清醒,以為發生了什么事。

  “你怎么醒了?”這真是罕見,她從來不會在半夜醒來,他打個可欠,下顎摩挲她的頭頂。

  “我只是要告訴你一件事。”她的語氣輕快活潑。

  “什么事?”他摟緊她,準備再度入睡。

  “我肚子痛。”

  “肚子痛……”他又打了個呵欠,“肚子痛?”他睜大雙眼,聲音上揚,全身緊繃。

  她笑道:“你被噎著了。”

  他立刻坐起身,俯看著她:“你是說……”

  “別緊張,還要一段時間。”她拍拍他的手。

  “你要生了?”他不敢置信地道。

  “沒那么快。扶我起來。”她說。

  “好,好。”他馬上下床,扶她起床,一邊點亮燭火。老天,她要生了,要生了……

  “無擇,你還好吧?”他的臉色白得可怕,“無擇——”她又喊一次。

  “我……我去請……產婆。”他已開始有些結巴,一想到要做什么,他馬上跑向房門。

  “無擇——”她喊道。

  “什么事?”他慌張道。

  “你忘了穿衣服。”她提醒。

  邵無擇看向自己赤裸的上身:“該死!”他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衣裳,跑向房門。

  “無擇——”她又喊。

  “又有什么事?”他吼道。

  “你忘了穿鞋。”她開始大笑。老天,她從沒看過她夫君慌張失措的模樣。

  “該死!”他又詛咒了一聲,急忙穿上鞋子,跑向房門。

  “無擇——”她再次喊道。

  “子安——”他忍不住地咆哮。

  “我只是要告訴你,”她頓了一下,眼中閃著迷人的火花,“我愛你。”

  他的表情立刻柔和下來:“我也愛你。”但隨即大聲道,“別再阻攔我,聽到沒?”

  不等子安回答,他已衝出房門。子安清亮的笑聲隨之響起,洋溢在整座牧場上。

  她心想,她得替寶寶想幾個名字了……

[ 本帖最後由 dcah05 於 2008-7-23 20:26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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