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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定花砌 作者:向吟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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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姐,這里──”巧瑟霎時止聲,望了望破廟角落邊几個假寐

的乞丐,不禁又將衣襟里的饅頭捏得更緊。瞧他們沒有醒來的跡象,

她無聲地走到宮櫻蜜身旁,生怕這群乞丐一旦曉得她找著食物,又要

欺侮她們兩個弱女子,將食物搶了去。

    “巧瑟……”蟋在角落的纖小身影微動了下,宮櫻甯無力地睜開

眼.童稚的嗓音細若游絲。“你有沒有……”

    巧瑟微微地頷首,霎時見到主子的眼几乎亮了起來,她又回頭瞄

了下其他人,緩緩地低下身,用眼神警告宮櫻甯千萬不可以讓其他人

知道她們有食物。

    宮櫻甯咽了咽于澀的喉頭,上一次進食早已是好几天前的事,自

從吃了那碗發餿的米粥后,數日來她和巧瑟僅能以水果腹。“那……



    巧瑟小心翼翼地捧出几乎快被她捏碎的饅頭,但宮櫻甯可不管那

些,微顫的手一捧過饅頭,也不管饅頭屑崩散了一地,大口大口地吞

噬著干澀的食物。

    “小姐。”瞅著小姐費力地吞著饅頭,巧瑟直覺眼眶干澀。這是

宮家的二小姐啊!前兩個月,小姐還是個非山珍海味不食、非綾羅綢

緞不穿的大家閨秀;怎料一道皇旨毀了宮家,家產充公,男丁悉數流

放,女眷除了逃出來的小姐,都成了官妓。可逃出來不代表就避得了

禍,兩個月間,身上的珠飾盡數典當,她們又手無縛雞之力,小姐身

上骯臟粗糙的麻布早以代替了華麗舒適的衣裳,更將孩童細嫩的肌膚

磨得滿身是傷,眼看著小姐和她落到這樣的處境,她的淚不禁奪眶而

出。

    才十二歲的小姐完全不解世事,她又該怎么照顧她和小姐往后的

生活呢?

    “巧瑟,”宮櫻甯抹了抹嘴,細心地將地上混人泥沙的食屑挑進

手中,雖然肚皮完全沒有飽的感覺,但是她一時沒想清楚巧瑟是否只

要了一個饅頭,就已經所有的東西給吞下肚了,那……巧瑟要吃什么

?“對不起…”

    “小姐還要嗎?”巧瑟抹了抹眼淚,勉強微笑地又從懷中揣出半

個饅頭遞給宮櫻甯。“小姐,我明白這半個饅頭還是吃不飽的,你全

吃了吧。”

    “不是,我飽了。”宮櫻甯將饅頭塞回巧瑟手里。“幸好你還多

要了一個,你吃吧,你找食物很辛苦的,一定比我餓;你趕快吃,免

得又被人槍走了。”

    巧瑟為難地瞅著宮櫻甯,小姐瘦得几乎快成皮包骨了,而她也明

白一個饅頭絕對填不滿主于的肚子,只是小姐心軟,想到她也會餓著

……

    “我叫你吃,你就快吃,”宮櫻甯瞪著圓亮純潔的水眸,不容置

喙地撕了一塊塞迸巧瑟的嘴里。她的腹中雖傳來飢饞的聲響,但她允

耳不聞:。

    “小姐……”巧瑟含淚吞著下硬的饅頭,苦澀的滋味不僅漫進了

鼻頭,也漫進了她的心。她何德何能有這么心疼下人的主了,就算叫

她去賣命,她也會想盡辦法照顧好主子。

    “快吃。”宮櫻甯滿意地瞅著巧瑟捧咬著饅頭,才低頭望著自己

掌中挑起的饅頭屑,一塊塊地往自個兒的嘴里塞。

    “小姐,我們回去好不好?”巧瑟三兩下就將饅頭吞盡,但望著

宮櫻甯連著沾了泥沙的食屑一并吞下肚,心中又是一慟。“我們過不

了這種生活的,雖說小姐回去會成為官妓,但在落籍之前,你還能衣

食無缺啊。”

    “落籍?那得等多少年?”宮櫻甯直視著巧瑟。“我雖年紀小,

好歹我也有宮家的氣節,要我飲酒陪笑,不如直接殺了我。”

    “可是……”看到小姐的模樣,她更不忍心。“難道你忘了芙棱

姐姐對我們交代過的話嗎?宮櫻甯將最后一塊碎屑塞進嘴里,“官妓

、官妓,說穿了娼妓不離家;雖說賣藝不賣身,但遇上權高勢大的官

想納為侍妾,又有誰能阻止得了?一旦落人了這種田地,真能落籍從

良的又有几人?芙棱姐姐逃不掉,只好努力幫我逃走,現下我若受不

了這種苦而回去,她一定對我失望透了。”

    “小姐,不會這么糟的。”巧瑟瞅著一臉堅決的主子。“不回去

我們又能怎么辦?我是個粗人,當然可以做些粗活;但小姐是金枝玉

葉,身子骨會受不住的。”

    “你做得來的,我當然也做得來,爹已被革去了功名,論身份我

也不是什么大家閨秀了,不是嗎?”反正做什么都行,這一點她早在

離家時,心里就有個底了。

    “但小姐……”巧瑟深深地嘆口氣,“小姐從小學的就和我們這

種下人不同哪,習琴、讀書、吟詩、作畫、棋羿、刺繡、這些東西做

下人的全都用不著。”

    “夫子曾經稱贊我才智聰穎過人,學什么都難不倒;況且我才十

二歲,什么都還來得及學。”宮櫻甯抿起嘴,不相信除了大小姐外,

她什么都學不會。

    “那這該怎么辦?巧瑟明白自己絕對說不過她,指了指自個兒的

腳。“小姐纏足,尋常走點路就得讓我攙著了,又怎么做得起粗活?



    “這簡單,往后不纏了。”宮櫻甯拆起她的里腳布,“從小我就

不明白為什么我就必須和你的腳不一樣。你的腳板是直的;而我的腳

板卻折了一半,能走的路遠不及你的一半。倘若做閨秀得纏小腳,那

我現在既然不是閨秀了,纏和不纏又有什么關系?”

    巧瑟見狀連忙阻止。“小姐,不纏,可找不到好人家啊!”

    “好人家?連括都活不下去了,還需要好人家嗎?”宮櫻甯啟唇

冷笑,清澈的明眸中有著突遭劇變的譏嘲。“芙棱姐姐說過,世人可

笑,皆以外表皮相做為擇偶的條件,可卻不知人心隔肚皮,心中的城

府又是怎樣的丑陋。纏了足就找得到好人家,這種話我不信。”

    “芙棱小姐……哎呀。”巧瑟真說不過她這個主子,可芙棱小姐

待她也好,她根本不想告訴主子,她老覺得芙棱小姐可能是書讀多了

,連腦子也有點怪怪的,淨說些怪論給主子聽,“小姐,還是……”

    “匡卿”一聲,官櫻甯解開的最后一層里腳布掉出了一樣東西,

她頓了下,拾起那塊粉色的扁平物體,蹙起了眉頭。“怪了,什么時

候我的布里頭有這塊東西?”她們的首飾不已經典當殆盡了嗎?

    “小姐,是塊玉耶。”巧瑟眼睛一亮,馬上就想到可以利用這塊

狀似芙蓉的王佩去換食物。真是老天爺保佑,沒料到小姐的裹腳布里

居然還有寶貝!

    “給吾女櫻甯,父……”宮櫻甯翻轉過雕工雅致的芙蓉玉,念著

背面深鑿的字句,似乎感受到了數月前家中平和安逸的生活。這應該

是娘幫她纏上的,因為娘明白她性子好動,若是放在身上,篤定不知

何時遺失,才會細

    心地將她的長生玉夾纏在她的腳上……

    “娘……”宮櫻甯微覺鼻酸。娘和芙棱姐姐現在又會在哪呢?做

了官妓,就表示要委屈她們的氣節,取悅那些人哪……

    “小姐,我們可以不可……”巧瑟滿腦子全都是白胖胖的饅頭,

這次她學乖了,等玉佩當了錢,她一定要和小姐兩個人省著用。

    “不可以。”宮櫻甯將玉塊捏得死緊,堅決地瞪著巧瑟。“這芙

蓉塊已經是我身為宮家人最后的東西了,就算餓死,也絕不能把它當

了。”

    “可是……堅持宮家的東西又有什么用?我們都快餓死了啊!”

    “我能有這一塊玉塊,想必芙棱姐姐也有一塊和這相同的玉塊,

芙棱姐姐不可能把它賣掉的;怕餓死,等我把腳板弄直了,做下人也

行!”

    “小姐……”巧瑟眼巴巴地望著主子撕下一塊布,將玉袂小心翼

翼地包好放進懷里,她不禁失望地眨了眨眼,恍若看著饅頭離她而去



    “嘖!”宮櫻甯收好玉塊后,伸手試圖將自己長年彎曲的小腳扳

直,卻不料這一動簡直讓她的腳疼痛至極,她咬牙低嗚了聲,望著懮

心忡忡,也有些失望的巧瑟。

    “巧瑟,你出去時,順便幫我找兩塊平順的木板來,讓腳板綁著

板子,過些時候應該就會直了吧。”

    “小姐,還是不要……”每次看著小姐的小腳,她羨慕、卻又覺

得害怕,如今小姐不綁了,那還彎得回來嗎?

    “不行,我總不能讓你一直去替我討飯。”宮櫻甯咬緊牙關地望

著巧瑟。“再怎么苦我都會忍的。等我的腳一好,我們去找份能收圖

下人長住的差事,就不會挨餓受凍了。”

    “小姐……”巧瑟無語地瞅著主子,只覺得她的小姐好堅強;連

她都快忍不下這種苦了,然而小姐卻堅持著自己的氣節,寧可餓死,

也不屈辱自己。

    這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能有的氣度嗎?

                  ☆                ☆                ☆

    “櫻甯,櫻甯。”蘇念學無聲地朝窗外擠眉弄眼,汗珠隱約地浮

現額際,他瞄了瞄一旁的夫子,暗自在心中把宮櫻甯罵上一百遍。

    宮櫻甯氣定神閑地拿起紙吹于墨汁,心想實在服了蘇家的長子,

長她几歲的人了,居然連應考的策論都寫不出,還想學人當官?哈!

若非事前蘇老夫人以千產兩銀子捐通了監試,恐怕少爺就真得枯坐在

科場里等著變干尸。

    “櫻甯!”蘇念學氣惱地瞪著窗外。那丫頭還是一個影都沒有,

不早說過題目是什么了嗎?難不成她書念得比他好都是假的,連這種

題目也答不出?

    “嗯哼。”夫子干咳了兩聲,哪不明白蘇念學閑耗個把時辰,就

是等著下人幫他答題。”蘇公子,貴府雖說你身體微恙,無法入科應

試;但這時辰也過得差不多了,你答得如何?”區區府試還要作弊?

唉……

    “呃,我頭有點疼……”蘇念學刻意捧住頭低吟一聲,“學生受

到些風寒就會犯頭疼,還望夫子見諒,能多些時間讓學生答題。”

    風寒?宮櫻甯面露譏笑,真的想笑翻過去了,她昨夜才發現少爺

熬夜看些風月書呢!倘若應試的題目是“庸人傳奇”,少爺篤定可以

高中解元。

    “好吧,就給你再半個時辰。”夫子無奈地掐須轉身,明了他若

不背過身給蘇念學一個機會,恐怕月過中天,蘇家公子還會繼續鬧頭

疼。

    再說監試的銀兩他也分了,沒道理真在這時候找蘇家人的碴。

    “櫻、甯!”蘇念學緊緊地握住了筆,氣聲之大連夫子都聽得出



    宮櫻甯忍住笑,將代試的紙團對准拋向蘇念學。可憐的蘇家大少

爺,天性駑頓,卻偏偏得受蘇老夫人望子成龍之災:就算真考過了府

試成了舉人,一個州府試又授不了官職、過了秋闔,冬集禮部,接下

來還有春季的禮部試和殿試,老夫人鐵定會叫少爺一路考上去的。

    蘇念學如獲至寶地捧著他的救命仙丹,朝微探出頭顱的宮櫻甯拋

了一個白眼,確定夫子沒再望著他后,努力地辨識著她娟秀卻龍飛鳳

舞的字跡,用力地刻上他的卷子。

    唉,為了當個小小的官,值得嗎,一點人上人的氣節都沒有。宮

櫻甯咧嘴搖了搖頭,轉身繞過庭院,反正她的事辦完了去找巧瑟,諒

少爺也不敢說什么話。

    “小姐,你又偷懶了,”巧瑟遠遠就見她過去的主子大搖大擺地

晃了過來,不禁皺起眉頭。她明白小姐淘氣,但總得有當下人的認知

啊!

    “偷懶,我沒啊;少爺正忙著呢。”宮櫻甯笑嘻嘻地將巧瑟抓到

一旁的樹下納涼,“你說好不好笑,州府試的題目年年相差不多,可

我們的大少爺還是看著題目.就愣住了腦子。”

    “小姐,這話可不能讓人聽到。”巧瑟擰眉告誡道:“小姐,你

天資聰穎,一個府試當然難不倒你,可若讓老夫人知道是你幫少爺代

試的,那少爺挨了家法,回頭會找你麻煩的。”

    “是他不念書;又不是我不念書,我也沒辦法拿把刀架在他的脖

子上逼他念啊。”宮櫻甯搖了搖垂至耳邊的發髻,“念學、念學,虧

老夫人一心一意只要他念書,啥事都不用理;就算找了我當他的伴讀

,陪他讀了五年書,他仍舊念書不求甚解,再念十几年也沒用。”

    “少爺的書全念到小姐的腦于里去了。”真服了她家小姐,“可

小姐再會念書又能如何?又不能應舉。”

    “是啊,這也是我最不平的事情。”宮櫻甯喃喃地說道。她厭憎

極了她的女兒身,五年前拆了她的里腳布,就以為自己能像巧瑟那樣

能跳能跑,但她是能走稍長的一段路了,腳板上的舊傷卻依然存在,

每回伴讀站過了頭,回房后她總抱著酸疼不已的腳暗自蒙被飲泣。

    “小姐,人各有命,這種事又強求不來,目前我們能夠溫飽,已

經是萬幸了,當年我們來蘇家做婢女,剛開始的一段時間苦不堪言,

小姐也常因為做不了什么事而挨打,但自從老夫人發覺小姐能讀能寫

后,就把小姐調到少爺身邊伴讀,這樣還有什么好怨的呢?”巧瑟對

她目前過的生活可是滿意極了。

    “是沒什么好怨的,總比芙棱姐姐……”想到宮芙棱,宮櫻甯的

水瞳黯淡了許多,“不知她現在過得怎么樣了?要落籍,不是件簡單

的事啊。”

    “小姐……”巧瑟見不得她開朗的主子一想起芙棱小姐,臉上的

笑靨就失去了蹤影,她微挑了挑眉改變話題。“小姐,你說少爺會不

會考過府試?”

    “有我在,怎么可能不會?”宮櫻甯勾起一邊嘴角,春意霎時又

回到了她嬌俏欲滴的嫩頰上跳躍。“倘若女子也能應試,我有十足的

把握上京;但能應試的偏偏只有少爺。這州府試還能花錢買通地方,

但禮部試由禮部監試、殿試還要見到當今皇上,我就不相信少爺禮部

試能過關。”

    “要見著皇上,才會有官做嗎?”巧瑟聽得頭暈腦脹的,什么科

考全都和她八竿于打不著,她連想都沒想過作官這么麻煩。

    “晤,想當大一點的官就得見皇上,若是地方上的小官,禮部試

后由禮部直接任命就行了。”宮櫻甯眨了眨眼,“可惜就可惜在這里

,假設想讓芙棱姐姐落籍,必須是大官去關說拿管落籍的官員才行,

一般的小官連芙棱姐姐的面都見不著,所以說,我根本不能巴望少爺

,才氣我為何不能應試。”

    “小姐,就別再怨了。”好不容易才讓小姐開心點,怎么話題又

扯回原處?

    “唉,是不該怨。”宮櫻宵無奈地瞅著晴朗的藍天,深深地嘆息



    憶起當初在里腳布里發覺的那塊芙蓉塊,又教她如何能放得下…



                  ☆                ☆                ☆

    有她的幫助,蘇念學的州府試當然過了,但未中解元,倒是令宮

櫻甯挫折了好一陣子,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為何她的文章中不了頭名,

直到她閱過試卷,她才發覺──

    蘇念學這個天字號的呆子,居然連抄著她的試卷,還能抄錯字!

    宮櫻甯面無表情,望著蘇老夫人執住家法的手抖個不停。老夫人

只當少爺居然在應試時錯了個字就要打;若是讓老夫人知曉那篇文章

根本不是少爺寫的,那少爺的命不就沒了?

    氣歸氣、想歸想,她可不想陪著一個呆子一起被打死。宮櫻甯抿

了抿唇,“老夫人,您就甭生氣了,少爺寫錯字也不是故意的,他應

試時犯頭疼,能在短短半個時辰里寫出這樣的文章,老夫人也該欣慰

。”

    “欣慰?這么簡單的字也能錯?”蘇老夫人厲眼一瞪,瞅著宮櫻

甯。“甯子,可別以為我人老糊涂,什么事都不知道;以前你幫學兒

填賦對策,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花了大把銀子讓他在家里考試,

任你暗中幫忙,他才能成舉人,結果他連抄你的文章都能抄錯,這樣

又怎么考省試?”

    呃?宮櫻甯錯愕了下,沒料想過蘇老天人早已知道所有的實情,

她忐忑地瞄了老人人一眼,隨即雙膝落地,

    “老夫人……”

    “這不是你的錯,都怪我生了個不長進的孩子,讓你陪他伴讀,

也是希望他能學到你的一成,可是……”蘇老夫人憤怒地咬齒,瞪著

跪在蒲團上的蘇念學,“可這孩子就是不受教,居然以為用瞞天過海

的伎倆,我就不曉得他心理的鬼主意。”

    “娘……”蘇念學欲言又止,壓根不敢跟母親說自己無心念書。

    “還敢叫娘?你這個不肖子!”蘇老夫人憤怒。也無奈極了。蘇

家行商積善几代,都盼著能出個官,可她生養的孩子根本不是讀書的

料子,偏偏又讓她見著了甯子的聰穎,一目十行、過同不忘。

    怨她生不出像樣的孩子、也怨甯子是個女兒身;若甯子是個男孩

,她還可以收養甯子做義子,光耀蘇家的門楣……

    女孩家能做什么?甯子再機敏,再得她心,還是個姑娘啊!

    “罷了!”蘇老夫人猛嘆口氣,甩開了手中的家法直瞪著蘇念學

。“我逼你也不是、求你也不是,考上了府試又能如何?春天一到,

你的省試能叫甯子代考嗎?家有千金,也總有被你散光的一天。”

    “娘?”蘇念學忽然聽懂了老夫人話里的含意。娘說不想再散財

幫他捐官,這意思豈不是跟他說,不用再念書考功名了?“你是說我

……”

    “不。”蘇老夫人頭疼地揉了揉眉,“在你還沒把我給氣死前,

我要你上書院;今年暫且就放過你,等到你真能以自己的能力應試了

,等后年春天考個官回來給我光宗耀祖!”

    “可是娘,我根本……”

    “別說了!我就不信我教不好你這塊朽木!”

    她雖明白兒子極不受教,但是她又怎么跟祖宗們交代?“讓你考

一輩子也罷,我非看你當上官不可!”

    書院?宮櫻甯若有所思地瞄了瞄一旁的呆頭鵝。念了五年連首試

帖詩都寫不好的人,上書院也只是白費時間吧?真不曉得該說是老夫

人執念太深,還是根本分不清楚現實。

    “娘……”蘇念學聞言苦起臉。要他上書院?

    這不是更苦了嗎?不僅衣食沒家里來得舒適,成天跟一群男人混

在一起,除了念書還是念書,連找點樂子都不成。

    “你想說什么?不讓你去書院,你永遠只想著混吃等死。”

    “老夫人,”宮櫻甯輕輕地開口,不自覺地蹙起眉頭。“既然老

夫人明白少爺不愛念書,送少爺到書院去也不是好辦法;況且少爺已

經通過了州府試,題名錄上榜上有名,到了書院,若因為這點而被其

他塾生欺凌,不是更糟?”

    “是啊、是啊!櫻甯說得對,我有府試的功名,其他的生員一定

會對我眼紅。萬一被他們發現我……沒那么厲害,故意欺負我,書院

離這又遠。那我怎么辦?蘇念學看她為自己解危,趕緊地又補上好几

句。

    “你就是不想去,是不?”蘇老夫人火大的眼瞪住不成材的兒子

。“沒出息,連離家都怕個半死,往后怎么考功名?如果你怕,那帶

甯子一起去,有她在,別人就不會懷疑你的舉人是假的。”

    “這……怎么可以,”蘇念學訝異地回望著母親。“書院里可不

收女眷啊,櫻甯跟我一起去,她一定會被趕回來的。”

    “扮男裝不就成了,”蘇老夫人也不管那么多了,“甯子模樣雖

然長得清秀,但這年頭的書生不都男生女相,讓甯子換上男裝當你的

書僮,也好方便照應你。”

    “‘老夫人……”宮櫻甯難以置信地瞅著蘇老夫人。要她扮男裝

去書院?

    “甯子,可以嗎,”蘇老大人改望著她,眼里多了份濃厚親情下

的無奈,“你是明白我的,這么多年我就只求學兒把書念好,假若你

能跟去照顧和監視學兒念書,我也可以安下一顆心”

    要她混進一群男子中生活?這太夸張了。宮櫻甯本想回拒,但迎

視上蘇老夫人的眼神。若不是遇上老夫人當初不嫌棄,十二歲的她和

巧瑟是不可能進府里工作的;光是照顧了她五年這一點,那個“不”

字梗在喉問,就是說不出口。

    “難為你了,甯子。”蘇老夫人慈靄地笑了笑,將她的沉默當成

允諾。“放心好了,只要你願意陪學兒去書院念書,我什么都答應你

。”

    “那……”宮櫻甯咬了咬唇,心想如今她要拒絕,八成也來不及

了。這簡直就像打鴨子上架嘛!算了,要死最起碼也拖個墊棺材底的



    “那……我要巧瑟陪我一起去。”

                  ☆                ☆                ☆

    “小姐,你這是……害我嘛!”巧瑟淚眼汪汪,哭得如喪考妣似

地。“我想念我的衣服,還有我省吃儉用好几年才買下來的珠花……

”現在她一身的長工服,既難看、又難穿死了。

    “別念了,你從出蘇家門沿途念到這里,念了几天几夜,想把我

煩死嗎?”宮櫻甯不耐地頗了巧瑟一眼,輕松地坐在馬車座旁。“穿

這樣子才能駕車、又有風景可以看,有什么不好的?難不成這一路你

都真想待在透不過氣的車廂里頭,跟大少爺一樣整天頭昏作嘔、半死

不活才高興嗎?”

    “噢……可是我們要駕車啊。”雖然聽起來。她們兩個燈像比大

少爺快活些,不過一天下來,塵土和炙陽又吹又晒的,說不定到達書

院,她嫩嫩的雪膚就已經成了風干柿皮了。

    宮櫻甯啟唇冷笑,“難不成你真想跟大少爺坐在一?”

    巧瑟本想頷首,但隨即想到車廂里頭滿是大少爺酸臭的穢物味,

待在里頭篤定是活受罪,她打了個顫,

    “我……還是待在這里晒太陽好了。”

    “想坐這兒就乖乖把嘴閉上,當心吃得一嘴泥巴。”

    巧瑟懊惱地閉嘴,瞅著主子臉上占滿塵土和汗漬,卻十分優閑自

得的模樣,過沒一時半刻,她又忍不住地開口,“小姐,書院還有多

遠啊?”

    “不遠。”她就明白巧瑟沒定性。“再兩天就到了。”

    “兩天?那不就在深山里頭?”雖說可以看風景,但看了兩天的

山,她都看膩了。巧瑟噘起嘴來,“小姐,書院干么都蓋在山上啊?

山路顛簸,出入不方便,又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怕里頭的生員受

不了苦逃出來?”

    “深山清淨,才可以專心念書和養性。”宮櫻甯有問必答,此時

車廂里頭傳來蘇念學急切的敲窗聲,她不得不將車駕到一旁,

    隔著窗沿望著蘇家嬌生慣養的大少爺。“大少爺有事?”

    “我……我要吐了,”蘇念學臉色發青地捂嘴,整個人完全癱在

席榻上。“讓我下車,我要去……吐一吐。嘔……”

    宮櫻甯莫可奈何地繞到后頭幫少爺開門,心想到外頭吐也不見得

多好,滿車子全都是那股酸味。

    蘇念學雙腳發軟地趴在車輪旁作嘔,將一早吃下的所有東西全吐

干淨,而后他用袖子抹抹嘴,隔著一層淚霧瞅著一旁的宮櫻甯。“這

書院這么遠。我不要去了,櫻甯,我們回家好不好?”

    “不好。”宮櫻甯淡淡地說道,“第一,老夫人已經交代過山長

了,總不能臨時說不去就不去:第二,我們已經走了大半的路,倘若

少爺是受不了而回去,難過的時間會更久。少爺只要忍一忍,兩天就

過了。”

    “兩天?”蘇念學慘叫一聲。他壓根就不想去書院,一想到兩天

后雖可解暈車之苦,但接踵而來的卻是可怕的考驗,他……不想去啊

!“櫻甯,我、可不可以……跟你商量一件事?”

    “少爺請說,”宮櫻甯沒見過他平時有過這么狼狽的臉色。

    “到了書院,你裝成我,而我當書僮,成不成?這就不怕泄底了

。”

    “胡鬧,我怎么可以這么做!”宮櫻甯輕斥了一聲,她易釵而扮

就已經夠犧牲了,“到書院當塾生的人可是少爺,若換成了我,又何

必來書院這一趟?”

    “論經對策都是你比我行啊!,就算人了書院聽夫子講道,我也

聽不懂,萬一堂間被問,我篤定會丟了顏面;既然是念書,倒不如你

幫我念,等你回房后再一一講解給我聽,這不是更好嗎?”在車上沒

病著的時間,他全在想這些,

    “絕對不行!”宮櫻甯很明白這是他的借口,陪他讀了五年書,

就算她每晚教上十几遍,他還是魂游太處境,這樣學得了東西才怪!

“少爺,別怪櫻甯不幫你,連你都不想幫你自個兒了,誰插得上手?



    “當真不幫,”蘇念學不死心地又問了一次。“不幫”宮櫻甯抿

了抿嘴。“少爺,你吐夠了就上車吧:我盡量將馬車駛緩一點,讓你

舒服點。”他再這么沿路吐下去,走走停停,恐怕兩個月都到不了。

    蘇念學面有難色地折回車上,當宮櫻甯要關上門時.他又發磬。

“等等,不要關門,里頭味道好難聞。”

    “我怕少爺會掉下車。”

    “我這么大一個人會掉嗎?”蘇念學沒好氣地瞪她,“門只要虛

掩著,把里頭的空氣散掉就行,把我悶在里頭,我才真的會死。”

    宮櫻甯不耐煩地應了一聲,將門虛掩后又回到她的位子;想到以

后還得為念書的事和大少爺周旋到底,她就覺得往后的日子,恐怕上

不會比在蘇家輕松。

    “小姐、小姐、小姐……”

    “又怎么了?”好不容易找到官道旁供人歇息的驛站,宮櫻甯默

嘆一聲,直鬧頭疼地放下手中的鞍繩。她累一天了,可不想再聽到什

么事。

    “少爺、少爺、少爺……”巧瑟張大著嘴愣了半晌,連忙鑽進車

廂里頭乒乒乓乓的,制造出偌大的聲響。“少爺不見了!”

    不見?宮櫻甯震了下,連忙跑到馬車后頭一瞧。果不其然,東西

大部份還在,但人就是不見了。“怎么會不見?難不成真掉下馬車去

了?”

    “我也不曉得啊,我們還是回頭找找吧,萬一少爺真不小心掉下

車,那少爺很危險哪!”巧瑟焦急得活似熱鍋上的螞蟻,“怎么辦?

萬一老夫人知道我們兩個把少爺給摔下車,那我們也甭想回去了”

    “如果是掉下車,那還好辦。”宮櫻甯擰起眉頭,希冀著她的猜

想可別成真,否則少爺何必要她把門虛掩?“巧瑟,找一下放盤纏的

箱子,我怕少爺是跑了。”

    “跑了,不可能啊!”巧瑟嘴里嚷著不可能,但仍舊搜尋放著家

當的箱子,當她打開箱蓋,空蕩蕩的箱子几乎讓她哭了出來。

    “怎么樣?”巧瑟只背對著她發呆,她又如何能知道情況?

    “都……沒有了。”巧瑟臉色蒼白地回頭,眼淚奪眶而出,“除

了少爺的衣裳,錢都不見了,少爺……

    “我就知道。”宮櫻甯繃著臉低咒一聲。早該小心少爺還會使出

什么詭計的,和她商量不成,索性就來個跳車嗎?還帶著銀兩一起走

,絲毫不考慮后果。

    “小姐,我們該怎么辦?”巧瑟含淚地望著宮櫻甯,“如果少爺

帶著錢跑了,那我們怎么回去跟老夫人交代?我們身上又沒有盤纏。



    “我們別讓老夫人知道這件事情,先把少爺找回來再說。”宮櫻

甯擰起眉頭,直想殺蘇念學千萬刀。“我們駕馬車回頭找,以他的身

子,他跑不遠的。”

    “夜色深了,我們也不知道他是何時跳車的。該怎么回頭找?”

巧瑟煩惱的直瞅著宮櫻甯。“況且,小姐你也同我說過,我們已經遲

了到書院的時間嗎?這下回頭找少爺可能會花上好几天的時間,山長

那邊一定會通知老夫人的,到時候我們就沒辦法瞞少爺跳車的事了。



    “是啊,倒忘了山長那邊的事,”遲個几天還沒問題,但是如果

找不到人,抑是找到人卻延誤了過久,山長等不到人,必定通知蘇家

。宮櫻甯緊蹙著眉,反覆思考著該怎么找人,可是時問又這么緊迫…

…,

    她狠狠地呼口氣,“算了,我認了!”有這種少爺,真是她的不

幸!

    “認了?”巧瑟奇怪地反問。小姐在說些什么啊?

    “巧瑟,你駕馬車回頭去我少爺,絕對要在最短的時間找到他。

”宮櫻甯咬牙切齒地抿了抿唇,等你找到了少爺,就算用綁的也要把

他綁到書院。”

    “我?”巧瑟訝然地指著自己,“那小姐呢?”

    “留一匹馬和一些少爺的輕便衣服給我,我先頂替少爺到書院那

兒去拖延時間,等他人到了,山長還不至于通知老夫人。”

    “這樣好嗎?”小姐要冒充成少爺?

    “不然還能如何?讓老夫人知道少爺跑了,我們又怎么回去?”

宮櫻甯氣惱地瞅著巧瑟。“不論怎么樣,你千萬要盡快找著少爺。”

         第二章

    雖是深秋,卻是滿山春意,不知是有心的塾生、抑是書院刻意的

安排,在書院前的坡上植滿了桃李,宮櫻甯行經此處,一時間倒忘了

拼命趕到書院的事,告訴自己暫歇一會兒也無妨,反正她此刻腰酸背

疼的,也不好雙腿發軟地去見山長。

    下了馬,錯估時節早開的嬌軟花王,受不了秋陽的折騰,艷紅與

雪白的花瓣几乎掩滿了黃土,她垂首望著散落一地的花王,心想桃李

必在冬后才開花,這么早開必是前個時節疏于照應,令挑李誤以為隆

冬已過,以至花開錯時早天,僅剩令人感傷的花殞。

    她順勢槌了槌肩,心想可惜巧瑟追那個不成材的大少爺去了,要

不依巧瑟每年都溜出蘇府去賞花的性子,巧瑟篤定會賴在這片坡地而

不肯離去。

    “可惜啊,倘若他們能照顧得好一點,這些花也不至于開錯了時

節,凋零殞落。”宮櫻甯失望地喃喃自語,掬了滿手桃紅李白,盤坐

踞地的全洒在自己的白色長褂上,直到身邊的碎花全將她的腿給掩了

起來。

    “山中寒涼,花不知時節而殞;何能怨人?”

    “喝!”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男聲驚著了宮櫻甯,她跳起身,不經

意地抖落滿身的花玉,回頭瞪向突然出現的男人,“你、你……你是

誰?”好可怕,她居然沒發覺這園子還有人在。

    “你又是誰?”男子彎了彎唇,深邃銳利的鷹眸卻掃視著她的面

容。

    宮櫻甯正欲啟唇,眼前的男子卻教她看傻了眼,在蘇府當下人也

有數年的時間,她卻從未見到長得如此好看的男子。

    他約莫二十余歲,儒生的打扮服帖著他修長昂藏的身軀,看起來

卻又不似平凡書生那樣軟弱,如石深鑿的五官、斜飛的劍眉為他添了

一份貴而不霸的凌人氣勢,黑得驚人的眼瞳直瞅著她,霎時令她忘了

自己該說什么。

    “一個女兒家突然出現在深山野郊,倒也是一奇。”他的眼眸冷

酷卻毫不客氣地打量她的身子,帶絲邪氣。

    宮櫻甯圓睜的瞳中飛快地閃逝過一抹驚慌,隨即平淡,她揚了揚

眉,抬頭瞅著眼前俊朗爾雅、玉樹臨風的男于。“這位兄台,初次見

面就失言損人,我看起來哪一點像女子?”

    “身若細柳、唇紅齒白、眉含魅氣。”男子倒也不客氣地直指出

來。

    “我是男生女相,世上儒生與我相仿者不知數千,兄台評論太過

武斷。”兩人距離雖遠,但她几乎感覺得到他散發的強烈氣勢壓過了

她。

    宮櫻甯故意挺了挺事先綁平的胸,試圖能學著他一成的氣勢。“

任誰都可看出我是男子;能把我誤認成女子,兄台你還是第一個。”

    分明是個女子,有什么好否認的?君應陽斜勾起一抹嘲意,瞅著

她閃爍不定的水眸盈離流轉。

    “這里不是女人來的地方,倘若你是新到生員的家眷,此刻就該

離開;這地方全是男子,難保弱質女流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在下并非女子!”都到這個地步了,她才不會因為他一眼就識

穿她而卻步,她早就料過會有許多人懷疑,但可不是連書院的人門都

沒進就發生這種事。“兄台口口聲聲污蔑在下,可在下也是個舉人,

若真是女子,又怎么入科應試?”

    “舉人?”君應陽眉頭揚得更高,噙著一絲玩味。

    “在下江寧府體戶人士,名念學。字榮祖。”

    宮櫻甯毫不猶豫地報上蘇念學的名字,只覺在他愈發凝重的注視

下,她的呼吸都快停了。

    “蘇念學”君應陽覆念過一遍她的名字,瞧她抬起頭來,他絲毫

不覺自己的唇微咧。“這名字真不適合你。”

    宮櫻甯冷眼顱他,几乎已經把自己真當成了蘇念學,全然忘了她

也曾嘲弄過蘇家大少爺的名字。

    “失禮。”

    君應陽几發噱。這名女子說不定真是蘇念學,天曉得那個舉人是

怎么得來的,看來再逼她,她也不會承認;等她自個兒瞧清書院里的

現實,不需多少時日,她必定萌生退意。“既然你中了舉。也來了這

里,看在你是我后輩的份上,我不與你計較失禮之過。”

    失禮?這家伙連名都沒報,到底是誰失禮啊?

    宮櫻甯抿了抿唇,連招呼話都懶得跟他說就掉頭轉身。本來以為

可以暫時歇息,卻未料惹了一肚子窩羹氣!

    “等等。”君應陽忽然地抓住她的肩。

    不假思索地,宮櫻甯臉色大變地跳開一步,又回過頭將眸瞪得老

大,但他卻像如影隨形的鬼魅般,居然離她身后沒兩步的距離。

    宮櫻甯又退了兩步,直到自己的身子靠在纖弱的樹干上。“做什

么?”

    君應陽上前兩步,再度將兩個人的距離縮至近似貼身,單手扶著

她頭上的枝干,如幽冥的黑眸中有著一絲嘲意,“你現在決定回去,

還來得及。”

    “我為什么要回去?”宮櫻甯反嘴問道,暗忖他靠她靠得那么近

,絕對是想嚇跑她。“我千里迢迢由溫州來這兒念書,沒有回去的道

理。”

    “很快,你就會有几百種理由離開。”她身上帶有淡雅的馨香,

應是方才那些花汁沾上了她的袍子,今他心弦微微一動。

    “很快,我也會有几千種理由留下來。”這家伙打算在書院里頭

整她嗎?宮櫻甯蹙起眉,一面思索、一面找尋著可以由他身下鑽出的

空隙。

    “好膽量,可惜有勇無謀。”君應陽咧嘴輕笑了聲,冷不防地勾

起她的下顎,在宮櫻甯來不及驚愕之際,輕薄地奪取她的唇。

    “呃──”根本沒想到有這種事!宮櫻甯錯愣一下,努力地推開

他。

    而他也并沒有防著她的意念,就這么任著她將自己推遠。君應陽

冷冷地笑睨著她臉上不自覺的驚慌與嫣紅,對她一面猛用袖子擦嘴,

一面投射而來的凶狠眼光視若無睹看來她真不似尋常女子無膽,被強

吻后居然能待在原地覷他。這個蘇念學似乎愈來愈好玩了。

    “你──”惡心、齷齪、骯臟!宮櫻甯咬牙切齒得說不出話,覺

得方才他的舉動惡心至極,她猛力抹嘴想擦掉那一瞬間的觸感幸虧這

里沒其他人在,否則她的名節就完了!

    君應陽微微地挑眉,深黝的黑眸多了一份邪魅的氛圍。“只要你

想待在這里,你就要有充份的認知。”

    “什么認知?”惡心!都說她是男的了,他竟然、竟然……

    他微微地咧嘴,注定了宮櫻甯在書院里悲慘的開始。“這不會是

第一次。”

                  ☆                ☆                ☆

    惡心、惡心、惡心!

    宮櫻甯暗自低咒著,忍住自己想繼續擦唇的舉動,因她明白之前

就已經被那個無恥的家伙說她“唇紅齒白”了,再擦下去,她不想唇

紅齒白被當成女子都難!

    只希望這書院厚顏無恥的家伙只有他一個,而且她發誓絕不想見

到他!什么叫做“不會是第一次”?他有斷袖之癖是他的事,可不代

表她就得跟著折損清白。

    噢,祝那個無恥之輩早日滾到陰間去考科考!

    宮櫻甯眉間含怒,絲毫不似如她口中那個中途遭劫的蘇念學,卻

不覺書院的執事一直朝她飄來奇異的目光。“蘇友執?”

    “呃,我明白。”執事的一聲輕喚驚醒了宮櫻甯的冥想。“在下

的廂房就在南方的修身閣,是吧?我這就去准備一下捻香入門的事宜

。”

    “不是這個問題。”看來這個蘇念學方才都沒把他的話聽進去嘛

!執事皺了皺眉,“捻香的事倒是其次,你……束修可准備好了?”

    束修?!槽了!她都忘了進書院還得繳束修!宮櫻甯臉色一白,

忐忑地瞄著執事。“這……可否讓弟子先上課,等家中仆役將柬修送

來,再……”

    “這怎么成?”執事將眉擰得更深了,懷疑這個蘇念學根本就是

個繳不起柬修的貧寒子弟,雖然山長對這種人不介意,但他還得留意

啊!“你現在繳不起束修,這……”

    “弟子也不是願意遭劫啊,”宮櫻甯暗暗握了握拳,氣惱從老夫

人決定讓她易裝陪蘇念學到書院后,她一路上沒遇過半件好事,“只

要再一些時間,等門生的仆役來了,這柬修當然少不了,可是現在…

…哪來的銀兩啊?”

    “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執事抿了抿嘴。“咱們書院里并

元義田和官家補助的收入,聘師講學。生員食宿,全都是靠門生微薄

的束修和山長的家業,現在倘若我開了先例讓你進來,這對其他門生

實在說不過去。”

    “可……小弟真是遭劫啊,”宮櫻甯咬了咬唇,朝執事恭敬地作

了個揖。“就請執事寬容個半個月,弟子的柬修一定會送到的。”

    “你真保證?”有人這么求他,偏偏又是個長得挺標致的白面書

生,還聽說是個舉人,執事為難地猶豫再三。

    “小弟保證。”拜托、拜托,巧瑟可得在半個月內趕緊找著少爺

啊!

    執事沉吟了會,嘆了口氣,“這事也不是我能決定得了的,我幫

你問問山長吧,”假如山長要留這個可能來白吃白往白念書的門生,

那他也干涉不了。

    “多謝執事,還勞煩您了。”官櫻甯暗暗呼了口氣,但她明白這

事只是稍微告一段落而已,等會兒還有山長那一關得過呢。

    執事無奈地搖頭,留下宮櫻甯一人靜靜地等在院門前。約莫等了

兩盞茶的時間,宮櫻甯雖然很恭敬地主動和過往的生員扶手作揖,但

……心里總覺得有點怪怪的,這些前輩的眼光,好像對她不具好意。

    為什么呢?難不成院里的塾生早就聽過蘇念學是個舉人嗎?沒道

理啊,倘若書院埋頭連門生部知曉,那剛才執事又為何為了束修的事

情,還得去問山長?

    抑是來這書院里的舉子心量真那么狹小,見著了新的對手,都會

萌生敵意?宮櫻甯愈想愈不解,反正看到有人影作個揖就是了,管他

們抱的是什么心態。

    甫朝庭院回廊那端的一個老塾生行過禮,宮櫻甯斂眼瞧著她身后

似乎又多了道影子,她不假思索地回過身,連面也不瞧地朝來者再行

一揖。

    “噗。”一聲低沉的悶笑,獨特的男嗓猶如最深沉的醇酒,“別

告訴我,你來書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庭院里頭找天公拜。”

    咦?好熟的聲音……

    宮櫻甯頓了下,猛然抬頭,不覺地尖叫出聲,“啊!你──”

    他果然是這書院的塾生,她怎么這么倒霉啊?

    才發過誓一輩子不想看見他,他居然又這么出現了。

    “蘇念學,快見過山長。”執事干咳兩聲,不明白蘇念學怎么在

見著山長后。像變了個人似地。“山、山長?!”他是山長?不會弄

錯吧?她想像中的山長應是退朝隱居的居士,找塊清幽之地輔佐學子

向學的;所以說山長應該頭戴中帽、笑容可掬。滿頭白發,嘴上白胡

垂至胸下,可他……

    “蘇念學,還不見過山長?”執事很能明了宮櫻甯的反應,初次

見到山長的生徒,都會為山長的年少倜儻而嚇了一跳。

    “蘇念學見過……山長。”宮櫻甯十分不願地作了個揖,難以置

信老夫人居然為少爺選了這個書院。俗話說“上梁不正下梁歪”,身

為主持人的山長就已經言行輕佻了,在這兒習書的生徒又怎么正得起

來?

    “免禮。”君應陽咧著唇,瞅著她隱忍在皮相下的沮喪,几乎輕

笑出聲,“聽執事說,你在路上遭了劫,于是繳不出束修是嗎?”

    “生徒并非不願繳束修,而是束修必須等門生的仆役送達書院。

”宮櫻甯暗暗地咬牙,作揖的拳頭握得死緊。“但門生相信山長秉持

辦學的目的在于為國舉才,豈是以束修的價兩來衡量?”

    “舉才必然,十年寒窗苦讀也可成就一番事業,又何必來書院念

書?”君應陽有趣地挑眉。還真想不到她的嘴倒滿利的,明著褒他、

卻暗中貶他貪利斂財。

    “不得明師,僅是閉門造車;聽聞先生書院講學風氣開明,與先

輩們相互抵礪,一席話勝于苦讀十年,”這貪財的夫子!宮櫻甯對他

的反感又上升了几分。

    可她又能怎樣?要念書的是蘇家的大少爺,她只是暫時冒名頂替

,在巧瑟沒把少爺找回來前,她還得繼續騙下去,免得老夫人因少爺

的事勞頃。

    君應陽瞅著她,暗忖本該利用她沒束修的理由請她回去,就算她

有束修,他也不能丟一個女子在一群男人之中,偏偏她的機敏干擾了

他的考量,若真讓她返家,似乎有一絲可惜。

    他沒見過如此聰穎的女子,卻又天真得想像個男人一般立身仕途

,不論蘇念學之前如何取仕,他不留她,她必定尋找其他的書院,若

是被人識破女兒身,那又該怎么辦?想到這里,右應陽心底莫名泛出

一股難以分辨的思緒,連想都不敢想下去,只覺惋惜。

    宮櫻甯從睫毛底下偷瞄君應陽一眼,瞧他似乎陷入沉思,恍若責

在考慮是否留她,她徽牽了下唇,又加了句補充。“山長不需優煩,

門生也明白‘不前無功之祿’的道理,倘若願意先收下門生,在門生

的下人趕到前,門生願意幫忙執事處

    理雜務,以抵束修,”

    “抵束修?”君應陽咧了咧唇,瞧她身子骨沒兩斤肉,院中粗重

的雜役她又做得了几件。“可你身于骨受得住嗎?”

    “山長請放心,門生看似纖弱,但不至于無縛雞之力。”

    “你……還真是有心人。”君應陽一語雙關地說道。訝異于她為

了取仕,不僅易釵而扮,還提議讓她做粗活。平凡女子只求安身,她

卻……

    “承蒙夸獎。”宮櫻甯可不容他有說不的機會,朝他恭敬地作了

一揖,暗地卻又咬了咬牙。

    “多謝山長成全,門生必當盡心向學,不辱山長好意。”

    這女人!就這么中了她的招了。君應陽啼笑皆非,笑睨著將腦袋

朝著他的宮櫻甯。“我可以留你,但你也開始要學著書院里的規矩。



    “這是當然。”宮櫻甯低斂的唇似笑非笑扯出笑意。討厭極了,

她招誰惹誰啊?等少爺一到書院,她篤定帶著少爺回去,在這種貪利

的書院才學不了東西!

    “你既是以雜役抵束修,自然易遭他人間論,為了讓你虛心向學

,你遷至回云居與我同住好了,學業上若有不解之處,也方便馭問。

”為防萬一,他才不會放她和一般塾生同居修身閣,他可不想將她丟

入狼群等著出問題。

    “山長,可這回云居──”執事萬分訝異,回云居是山長的居處

。現在竟讓個生員住進去……

    “見生徒如此有心,我怎能輕忽呢?”君應陽似笑非笑地回答,

“再說院內雜務繁重,夜間我若有要求,也毋需搖鈴讓雜役們跑一趟

了”

    “這……”執事莫名其妙地搔頭。話說的是沒錯,可仆役房又離

回云居不遠,也沒仆役開口跟他抱怨過啊!

    官櫻甯看著君應陽的表情,深知其中一定有問題,她勉強地勾笑

。“山長太看得起門生了,若防落人口實,門生住在仆役房即可。”

住進回云居可不比住仆役房好,同樣必遭人議論,更何況他怪異的舉

動在先,她有得防了。

    “不,別以為這是優惠。”君應陽的黑眸飛掠過一絲來不及辨讀

的光芒。“住進回云居,有很多事讓你忙著的。”

    又是這種話,詭譎得令人懷疑他是否恐嚇她!宮櫻甯瞅著他異樣

的目光,有股寒意猛往皮上冒,表面卻硬是不動聲色。

    “門生富聽山長吩咐。”宮家人豈是任人欺負的,她跟他對上了



    清談之風始于南北朝,而隋唐科舉制度的興起,延至宋朝,令書

院成了取仕與在野論政的重地;宋人重文輕武,文人皆以取仕做官為

目標,落榜舉子年復一年地考,七老八十才考上個進士都不算稀奇,

于是,私人書院里小至十五歲以下的童

    生、大至白發蒼蒼的老叟皆有,同為生員。

    在一群滿腦子只想著做官的男子中生活,宮櫻甯原以為很容易,

誰知男子竟然可以比女子嘴碎,才到半月,閑話就可以講到她的身上

來了。

    他們說了她些什么,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聞道有先后,加上

她沒繳束修。一個甫來的生員能住進回云居,受到的議論是必然的,

只是……

    也犯不著老用譎異的眼神偷瞄她吧?宮櫻甯忍住擰眉的沖動,投

在她身上數道不具善意的眼光令她渾身不對勁,送過當堂講師要的茶

水之后,她乖乖地坐回廳堂的最角落,聽著夫子對漢史引經據典。

    并非她無心聽課,但剛來總得安份點,文人相輕這點道理她是懂

的,她什么都沒做就已落人口實,再真因求學而在堂間啟口露了鋒芒

,只怕日子會更難過下去。

    唉,巧瑟何時才會把少爺帶回來啊?都半個月了,難不成找不著

人?宮櫻甯默嘆口氣,待外頭午歇鐘響過,她有些氣鍰地收著席生的

蒲團。

    “蘇友執。”

    兩雙大腳停在她的面前,宮櫻甯抬頭望了望他們.只記得他們概

約的輪廓,若真要她叫出名來,她半個也記不得,“各位先執有事?



    “對于方才漢史的講述,蘇友執可有任何疑問,不然為何都見不

著友執發問?”蕭明郎咧嘴笑了笑,眼里有著異色。

    “尚可,夫子敞理精辟簡要,晚輩只需回房多溫些書,不難理解

。”漢史她早在數年前就讀通了,沒說出無聊,還是她捺得下性子。

    “果然蘇友執聰穎過人,年紀輕輕就可輕易取得舉人,我們這些

駑頓的兄長倒要讓你見笑了。”迎頭襲來一記暗招!

    “先執們客氣,小弟才疏學淺,當多效法各位先執們求學的精神

,虛心求教才是。”宮櫻甯嘴里說著客套話,無聊得感覺到肚子餓了

,有些懶得跟這些存心找碴的先輩計較。

    “蘇友執真是見外,倘若蘇友執哪天高舉,愚兄還累你提拔呢。

”唇槍舌劍高在殺人不血刃,蕭明郎目光微閃,朝一旁的友人笑道:

“伯業,你說,若是蘇友執年少進仕,會禮部殿試,可會如漢時董賢

卿般得當今聖上臨寵?”

    “這是當然,蘇友執眉黛如畫。明眸秋館、膚若凝脂,生就一副

潘安再世的模樣,巧唇微抿、鎖眉半斂,佳麗三千豈有這副佳相?恐

怕就連和尚也會起了凡念呢。”張伯業也跟著訕笑起來。

    “兩位先執,此言差矣。”宮櫻甯咬了咬牙。唇畔雖綻笑,卻不

覺自己的頰上已氣赧上了紅暈。

    “文人取仕當以才德為要,論人相貌實屬不智,況且念學身為男

兒,志在仕途,遍讀經論為求效君。又怎會以色事人?”這兩個考了

數年就連州府試都過不了的人,豈容他們污辱?

    “說的是,但蘇友執才色皆備,又有什么好推卻的?”蕭明郎說

得一副好似他們夸她,卻被她反咬一口的樣子。“蘇友執心量過狹,

我們不過為蘇友執錦上添花,然卻被誤會咱們的意思,真教人感傷哪

。”

    誤會?少來這一套了,聽不出這些話里的貶諷,她就不叫宮櫻甯



    她強迫自己扯出一抹笑,“論文采、論相貌,山長的相貌才屬人

中之龍、將相之村;論文采更有通天達地之實。若真要以才色取仕,

山長又豈會待在書院里?”

    明明就是他們兩個不長進,有時間看她的臉,怎么不勻出點時間

多看看書?

    “這……山長倒是有許多傳聞,依在下看來,山長并無心于仕途

。”蕭明郎揚著嘴,瞅著宮櫻甯眸中飛閃而過的光芒。“蘇友執若不

介意,午膳便一塊坐吧.關于山長的事情說來語長呢。”

    山長的事情?宮櫻甯擰了擰眉,心里卻莫名地想多了解他一點;

每次他看她的眼神,總教她如坐針氈,若能從他人的閑言閑語中多明

白他這個人,那倒不失為往后與他應對的好辦法。

    她微微地作了個揖,“承蒙兩位先執看得起,小弟當然作陪。”

         第三章

    聽說,山長君應陽為富商之后,在江南財大勢大,所以才有余錢

辦這所書院。聽說,山長連奪解元和會元,二元及第,眾人羨之,但

在尚書省上荐參加殿試時。他體虛身弱,委拒了官職求去;并允諾尚

書省養好病后,他定當再度赴試,以求應舉的公平。

    還有另一個說法,是山長不願卷入朝內理學派與反理派之爭,于

是假藉體弱之名回拒官職,寧可仿效清談之風,開間書院替朝廷培育

棟梁之才。

    聽說,山長行事亦正亦邪,過于不羈的性子難容于官制,在座主

的勸退下未參加殿試,以防觸怒龍顏,只得先養其性,而后再度應試



    聽說……

    聽說、聽說,一堆的聽說,君應陽為何連中二甲卻沒有做官的理

由全進了宮櫻甯的耳.她懷疑蕭明郎說給她聽的這些傳聞到底有多少

真實性,簡直就像把君應陽給當成文昌帝君降世了。能當上山長,自

有一定的文采,可她沒見他講過學,只明白他似乎還有其他要務得辦

,一大里有一大半的時間全待在回云居的書齋眼。

    官櫻甯沉思地咬了咬唇畔的花玉,揉出濃郁香氣與輕微苦澀的花

汁;對于君應陽身上所結的謎團。老是摸不著頭緒。

    君應陽大老遠就見她一個人坐在庭園里頭沉思,白色的布衣映著

桃瓣的粉嫩,本不想驚動她思慮,只需遠遠地將賞心悅目的景象收進

眼帘即可,卻未料她將落下的花瓣含在唇間,就這么嚼起來了。

    他輕不可聞地笑出聲,嗓音帶絲訝異,“蘇念學,你居然還有吃

花的嗜好。”

    呃?說人人到,宮櫻甯詫然回身,水瑩的眸睜得頗大。“山、山

長……”

    “禮多人怪,這些繁文縟節也可以省了。”君應陽看著她站起身

,一張嬌靨馬上就想藏進袖后。

    不知她是真想行禮,還是想隔袖藏住她的臉。“長幼之禮不可廢

。”況且他的眼眸恍若真能看穿人似地,她全身都因防他而僵著。“

山長有何事吩咐?”

    “沒事。”也不曉得她方才顰眉,是否動了離開書院的念頭,的

確,一個女孩子家是受不住這種苦的,她能待了半個月而不改其意,

足見她的決心之強。眼前,也該是讓她有個機會返家的時候了,她不

能久留。

    “那么學生回房進修了。”他不走,她走:免得又想起初次遇上

他的窩囊事。宮櫻甯恭敬地雙手一揖,轉身就打算離他愈遠愈好。

    “等等”君應陽喊住她,真料不到她連跟他說話都不願,等她緩

緩的轉回身,也瞧得出她眸中隱忍住的不悅,“你……真想應舉?”

    “若不應試,何需苦讀?”宮櫻宵反應極快。

    “山長接過家母的信函,當明白弟了出身朱門,不需訛騙山長。

”半月已過,八成是來催柬修的;“嘖,貪財!君應陽微揚了揚眉,

不理她暗中的嘲諷。“院中生活可過得習慣?”

    “習慣。”嗅,她真討厭跟他說話,要不是念在他是山長的份上

,她早就想跟他翻臉了,連罵人都得拐彎抹角的,還真……討厭啊!

    “習慣就好。”很能明白她對他的敵意不曾消減,君應陽微微擴

唇。“最近聽聞講師說,塾生里對你有些閑言閑語,你覺得如何?”

    “謠言止于智者。”況且跟她有關的謠言她沒聽過,只消她人一

到,所有的低聲竊語全會停了。宮櫻甯抬眼望了望他,“難不成山長

倒覺困擾嗎?”

    “只要你不困擾,我也沒什么好困擾的。”只能說她將自己身為

女紅妝的秘密藏得大好,除了他一人外,居然沒人識穿過她的秘密。

瞞個一時半月尚可稱上幸運,但連過數月,他不信她還能瞞得住多少

人。

    “那么敢問山長,特別找這時間詢問門生這些傳言,是否重要?

”宮櫻甯覺得有些惱了。他擾她思考,就是為了跑來找她說些言不及

意的廢話?

    “不重要。”君應陽淺淺地泛起一抹笑,瞅著她全身緊繃得活似

遇到老虎的模樣,“念學,是我的錯覺,還是你真怕我?”

    “怕?”他連男子都能下手,胸中毫無倫理綱常之分,她怎能不

怕他?宮櫻育眸間水光微轉,皮笑肉不笑地咧唇裝傻。“門生敬畏山

長,倘若‘畏’字可用‘怕’來解釋,念學當然是怕山長的。”

    “我可沒要你怕我。”君應陽的唇微微抖了起來她的反應極佳,

卻笑得好假。“你雖說怕我,眉問卻無懼色;與其說怕,倒不如稱為

‘鄙睨’。”

    宮櫻甯聞言面不改其色,朝他笑道:“山長多慮了,傳聞中山長

實屬精英之材,卻願陪著我們這些待科的舉子長坐山中而下為官,這

種氣節與凡生不同,學生怎會有鄙睨山長的意思?”

    “你的性子過烈,若有不服隨即表現在眉目間,表面恭謹有禮,

明眼人卻知暗懷二心”君應陽察覺到她微僵住了身子,在心頭暗笑。

“倘若真想取仕,修身養性之道不可少;身處官場宦海,并非取仕那

么容易。”

    “多謝山長忠告,”宮櫻甯咬了咬牙,整張俏臉又藏進袖底,免

得他眼細,再嗅出她的神色有何異狀。“時候不早了,山長繁務眾多

,何不早點歇息?”

    君應陽靜默地盯著她一雙慧詰靈動的眼眸斂于長睫之下,明白她

是怎么也不肯放棄考舉的打算了,真不知該笑她天真、抑是氣她不識

抬舉,他已然暗示她別再待下去;然她懂,卻跟他硬耗著。

    “你真想作官……”君應陽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等到得到她

充份的注意,他才緩緩地補了句。“還早。”

    還早?呵,她要真想作官,誰也擋不了她;何況她對當官也沒興

趣,只是等著懦弱的蘇家大少爺被巧瑟請回這里,她自有辦法帶著蘇

大少和巧瑟離開這陰陽怪氣的書院,回溫州找老夫人請罪。

    宮櫻甯一面辯解、一面安慰著自己,其實心理半是不服,但她又

能如何?與其大談空論,還不若花些腦筋解決現下的難題,然后她就

可以永遠別見著君應陽、永遠別再擔懮著哪天真被人識穿她的女兒身

,惹得事情更難收拾。

    月值中天,她無聊地望了望四周,夜里的翠林沁來幽香,偏偏林

間穿梭著塾生雪白的身影,在月色的照映下猶如鬼魅,嬉鬧失態地破

壞這份寧謐。

    每月一次的月夜詩會,師生們可以附庸風雅,齊至林問來飲酒對

詩,論詩、論景、論政治;約近子時,夫子們也都回房歇著了,就他

們這群塾生仍不肯散去,待著飲酒談笑。

    “嘖!大寒地凍,連冬夜里還得對月吟詩,虧他們還待得下去。

”宮櫻甯縮著肩膀嗤了聲,決定不再待下去,她收起自個兒的蒲團,

眼角卻瞧另一名生員未若他人般嬉鬧,飲干杯中的酒后,又持續地倒

了杯。

    平時并沒有特別去注意這名生員,她處事低調,自然也不過問他

人閑事;但此人與她相仿,同樣不求表現,像個微不足道的尋常生員

,若非她記性佳,最近又刻意去記他人名字,否則可能叫不出他的名

字;印象中他應該姓常沒錯。但是……好怪,宮櫻甯擰了擰眉,瞇著

眸藉著月色瞧清楚他的神色;白日相見總看不出他有什么異狀,到了

夜晚,他的眼神好陰邪,眸中的光芒有如淬了毒的暗箭,等著趁人毫

無防備時奇襲斃命。一個待舉的書生,怎會有這樣的眼神?

    宮櫻甯腦中響起疑問,渾身不由自主地緊繃了起來,她刻意地端

起酒杯,走至那個人的身邊,“常先執,方才晚輩敬酒,似乎忘了敬

先執一杯,可否讓晚輩彌補失禮之過?”

    “蘇友執,你太客氣了。”

    常愈眼中的陰毒霎時散去,快得几乎令宮櫻甯以為剛剛所見到的

是錯覺,她頓了下,舉起杯,隔著杯緣打量過他略帶呆滯的目光后,

含笑飲酒“晚輩喜歡獨處,倒不知前輩與小弟相同,有獨飲的習慣。



    他沒有說話,唇邊帶著一絲奇怪的笑意,看得宮櫻甯全身發毛,

這人城府極深,愈瞧愈覺詭橘:。

    “晚輩才到書院不久,怎么先執知曉小弟的名字?”

    “蘇念學,有誰不知?”常愈淡淡地笑道,逕自飲酒,“同輩們

常提起你,論你的相貌奇佳、論你的文才,還有……安靜。”

    “安靜?”這點他也注意到了?宮櫻甯淡挑高眉,“說起安靜,

我倒覺得常先執你比我安靜呢,”

    “哎、是啊。”常愈咧了咧嘴,眸間有些羞慚的神色,“我這怕

生的性了就是改不了,家人將我送至書院,也是希望我能耳濡目染,

與同儕們好好相處。”

    “本性難移,想改性子又急不來,常先執可別妄自菲薄啊。”真

是月色朦朧。讓她看走眼了嗎?常愈一臉木訥相,的確頗似內向,可

……她不覺得自己錯意。

    “多謝關心。”常愈瞄了瞄宮櫻甯,“蘇友執,難得詩會,怎么

不與明郎他們一同隨性吟詩,和我喝悶酒是沒什么樂趣可言的。”

    “先執這是在趕我?”宮櫻甯噙著笑意,瞅著林子深處又跑又鬧

的身影。“若真是寧靜的詩會倒好,夫子一走、場面即失控,先執們

酒性一發,吟詩的聲量大得嚇人;我怕吵,當然留在此處。”

    “聽來賢弟也是好靜之人呢。”常愈嘆了口氣輕道:“蘇友執,

尋常舉子落了榜總怪罪家中無寧靜之處可讀書,寧可跑到這深山野地

里來,希冀能多感受些氛圍專心念書。其實一般人不知書院里物以類

聚,生性愛鬧的人就算放到山里,還是鬧成一團,這書院沒什么好,

倒不若自個兒在家溫書來得清靜。”

    “那么,先執又為何遺侍下來?”她是不得不來,而既然他瞧清

了這一點,又為什么在書院繼續待下去?

    常愈望著酒杯一笑,卻笑得神秘。“落了榜。無顏見鄉親,能去

哪?與其在家看父母妻兒臉色,不如眼不見為淨。”

    “常兄有妻小?”宮櫻甯托口問了后,才覺自個兒呆;有妻小仍

想取仕者大有人在,她何需訝異?“說得也是,每個人都有他來書院

的理由呢。”

    “是啊。”常愈聽著吵鬧聲愈來愈大,含笑地望向宮櫻甯。“賢

弟,愛吵的人來了,似乎見不得你貪得清靜呢。”

    “噢……”宮櫻甯回頭一看,蕭明郎一行人帶著酒意,步伐搖擺

地朝她這兒晃過來,她無奈地翻眼睛咒,“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呵,明白就好,蘇友執可得小心了,”常愈淡淡地說道。“明

郎這些人不容他人嚴拒,他們會覺得臉皮挂不住;虛應數聲,自然會

放過你。”

    “小弟明白。”宮櫻甯回過身,換上一副笑面迎人,朝那群好不

容易才平安走到她身邊的生員們問安,“各位前輩。”

    “哎,蘇念學,那么拘謹做什么?”蕭明郎一開口就是滿嘴的酒

氣,沖著宮櫻甯微笑,“怎么和常愈這個木頭待在這里?來、來、來

,喝酒。”

    宮櫻甯邊笑邊退了兩步,發覺他們根本醉得忘了禮法,滿身酒氣

,連襟帶也不知還落何處,開敞敞不整的白衫里猶見單衣。“蕭先執

,晚輩不擅飲酒,還是……”

    “什么不擅飲酒?先前就看你和常愈躲在這,不喝酒,還能做什

么?”蕭明粗魯地抓過她的肩,酒杯里的佳釀半撒在她的衣襟上,“

蘇念學,你喝喝看,這酒方才是我和伯業費盡千辛萬苦,特別擱在火

邊溫著的白干。”宮櫻甯擰起眉,想拍掉她肩上的魔爪,可又想到常

愈先前開口要她虛應數聲,蕭明郎喝得這么醉,若是她拍開他,他定

“惱羞成怒。,她望了望一旁的常愈,然他卻丟給她怯懦而無可奈何

的眼神。

    “蕭先執,并非晚生不喝,而是晚生真的不擅飲酒,院里釀的桃

李酒倒無妨,可是白千過烈,小弟會不勝酒力的。”沒辦法,現下只

能靠自救。

    “區區白干,醉不倒人的,”蕭明郎聽了哄然大笑,連連重拍她

的肩頭。“開玩笑、開玩笑,豈有人可以清醒著回書院?若你真醉倒

了,不了我們几個人把你扛回去,反正看你身子也薄,我們几個怎么

可能抬不動你?”

    蕭明郎說罷后,旁邊的生員跟著發笑。

    “那小弟就不推辭了。”宮櫻甯望著這群醉瘋子,明白再推拒下

去會出事情,她默嘆口氣,拿過蕭明朗的杯子就口。未料酒一入口如

此辛辣,滾燙的辣感嗆著廠她的喉頭,她搗唇連連咳了好几聲,瞳里

多了一份水意。

    “哈哈,瞧蘇友執的反應,嗆得臉都紅了。活像個娘兒們似地。

”張伯業率先取笑著宮櫻甯,而后攀著蕭明郎的肩。“明郎,你說,

假設今夜讓蘇友執穿上女裝,當美過天仙,不是嗎?”

    “別鬧了,蘇友執不擅酒,這么玩,明天他怎上得了課堂?”常

愈看不過去,忍不住地發言。“因詩會誤學,會累得念學遭夫子誤會

的。”

    “唷,難得我們常愈也會開口呢,舍不得蘇念學嗎?”蕭明郎咯

咯地笑起,一手用力搭在宮櫻甯的肩頭上。“那這樣,你看在眼里也

會眼紅嗎?”

    “蕭先執,你俞矩了。”宮櫻甯用力地甩掉蕭明郎的手,不悅地

板起臉。“吟詩佐酒是美事,但若喝得連禮教都拋了,豈不有辱士節

?”

    “對,今晚是詩會、最詩會……”蕭明郎伸出一指點了點她的鼻

,呼出的酒氣完全地沖到她的臉上。“既然你提起了,我當然不會忘

掉。聽夫子說過你家母送來你應州試時的試帖詩,夫于連夸你奇才,

落筆之勢如龍騰霧,可你到了書院后反倒平凡無奇……”他打個大大

的酒嗝,失禮地戳了戳她細嫩的頰,“蘇念學,不可能你進了書院后

反無所學吧?吟首試帖詩讓我們見識、見識,也不枉你長途奔波、花

費大筆柬修的來這書院就學吧。”

    宮櫻甯眉間含怒,萬般不想與這些人見識。可她四周全圍著人,

她聯想逃都不知該怎么脫身,再說瞧常愈臉色蒼白、噤若寒蟬的模樣

,她也別指望他了。“諸位先執都醉了,還是早點回修身閣休息吧。



    “醉?還早。”蕭明朗揮了揮手,“有酒無詩則庸、有詩無酒無

趣,蘇弟不吟首詩,豈不是負了夫子夜設詩會的美意?你要吟得好,

咱們都可以放你一馬;吟不好,就……”他連話都沒說完,又是一陣

亂笑。

    “吟過試帖詩,當真可以放過我一馬?”頭好疼,那酒一定過烈

,悶著她的胸口難以呼息,假使吟首詩就能擺脫這群醉鬼,她十分樂

意。

    “大丈夫三言既出,駟馬難追,就怕蘇友執吟不出來,隱瞞自己

的才學。”蕭明郎有心激她。

    “吟,這是當然。”宮櫻甯忍住頭痛,思索了一會,一首憑藉夜

景、詠月清明的試帖詩便脫口而出……

    “好!好!真有我有的,”

    末語方休,蕭明郎毫不留情的力道几乎把她打趴了下去:宮櫻甯

咬牙忍住劇痛,只覺想吐。

    “現在先執們叮否放小弟回去?小弟累了,想回房歇著。”

    “這樣怎么可以?”張伯業在一旁搭腔,“蘇友執才學過人,我

們不各敬你一杯酒,怎對得起蘇友執作這么好的詩?”

    “敬酒倒是不必了,小弟──”

    “誤,說這什么傻話,不敬怎么行呢?”蕭明郎不容分說地將她

的杯里添滿酒。“蘇友執不勝酒力沒關系,我們一人敬你一杯,你只

需淺啄一口。總成了吧?”

    “這……”她哪撐得住啊?先前嘗過一口就知酒烈,不需半杯,

她連爬回去的力氣都沒了。

    “別‘這’了,若再拒絕,可是不賞臉嘍。”

    蕭明郎帶頭喝干他杯中的酒。

    宮櫻甯為難地撇了撇嘴,也只得喝。

    接連著張怕業與數位生員輪流敬酒,壓根兒不給宮櫻甯任何喘息

的機會,喝到第四口,她已覺得頭暈自眩,渾身虛軟,熱氣直冒上她

的臉頰,擾得腦了無法思考。“各位先執,小弟……真不能再喝了。



    “瞧也明白你的腿都站不直了,沒想到蘇友執的酒量真這么小。

”蕭明郎咧出笑,“還剩兩人呢,蘇友執可不能厚此薄彼。”

    宮櫻甯擰眉,剩下的兩口酒几乎是被蕭明郎強灌下去的,她腦子

里是很清醒,可就是怎么也沒辦法控制自己別腿軟。她費力地閉緊眼

,想阻止腦中的昏眩感讓自個兒站得平穩些。“再喝,小弟就倒了。



    “倒了?我們就攙你回去。”

    蕭明郎朝張伯業拋個眼色,卻完全地落進常愈的眼里,他變了變

臉色,眸中又像思忖著什么,隱忍住沒發聲。

    “不,我……”后勁好強!宮櫻甯搖搖晃晃又退了兩步,直到靠

在樹干上。

    “哎,蘇友執,你連路都走不穩了,難不成想睡在林間?”蕭明

郎拉過她的手臂往自己的身上靠。“伯業,你也來幫個忙吧,我們一

起送蘇友執回去。”

    “不……”宮櫻甯咬唇,卻無法阻止他們硬拉著她走,她求救地

回頭望著面有愧色的常愈,心中最糟的預感卻愈來愈真實。

    “這,不是回云居。”宮櫻甯強迫自己不可閉上眼,但他們帶她

至修身閣,用意之明顯不言而喻。可是……她不服啊,她哪一點看起

來像女人?

    “這當然不是回云居。”蕭明郎咧著嘴,几乎瞧她瞧得發呆了,

男子竟可如此花容月貌、肌膚嬌嫩得令人垂涎三尺,當男人,太可惜

了。“書院里規定尋常塾生不可擅進回云居,我們只得把你給帶回來

了。”

    “不成,我得回去……”若被洞穿女兒身,那還得了?噢,頭好

痛。

    “蘇友執,別再折煞我們了,在修身閣里光睡個一晚,有什么關

系?”蕭明郎沒料過她還有余力可以拒絕,逕自地使力將她扶過門檻

。“睡一夜就行了,山長又不會因為你夜不歸宿而趕你出門。”

    “不成!”宮櫻甯咬牙,機靈地攀緊了門緣一角。“我不住。”

    “不成?那不就浪費了我們的好意?”張伯業開始扳動著她的手

指,淫邪地笑道:“山長會收你入回云居,可見你也跟山長要好過了

,你長得這么標致,陪我們哥兒倆一晚上,又有什么關系?”

    “你們──”宮櫻甯臉色大變、酒意至醒,更加賣力地抓緊門櫺

。“無恥、可笑!我是男兒身,又怎么跟山長要好?!”

    “漢朝歷代皇帝,又哪個不貪戀男色?”蕭明郎挽過她的腰,發

覺她的腰身真是細可盈握。”蘇念學,別守著禮教不放了,同性問相

親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嘗過一逼滋味,你就明白抱男人遠比抱女

人來得有樂趣。”

    “齷齪!”她緊咬牙關,拼死不放手;但兩個大男人拖住她,她

又能撐多久?

    蕭明郎細聲笑了起來,“齷齪?那么收樂童,讓你的書僮白大磨

墨,夜晚侍寢就不齷齪?這些事別詛你沒做過。這事在書院里正常”

若非山長把你留在回云居,你豈會到目前還覺得齷齪?”

    “我……!”酸軟冰冷的手指抓下了木櫺,血色的紅花在纖指與

斷木間綻開,宮櫻甯根本無力抗拒地被扔上席榻,她縮至角落,手中

直揮著掌大的碎木,嘴里讓道:“別……不准過來!”

    “一塊小木頭,怎么保護得了你?”蕭明郎好笑地接近,眼明手

快地抓過她的柔萸往壁間一擊,疼得宮櫻宵不得不放掉了木頭。“放

輕松點,我們兩人都不想傷你,你愈繃著身子,我們也得不到樂趣。



    “救──嗚!”她的唇立即被蕭明郎搗住,費力踢喘的雙腳則由

張伯業抓著,將她往床榻的正中央拖。宮櫻甯用力地咬住蕭明郎的手

,眼前己是一片模糊。

    什么佯稱男生女相,人了書院就不會被欺負?老夫人全是騙她的

!。天曉得書院里竟是一群人面獸心的斷袖之徒,她的清白……不,

連她的命,都得賠上了!

    這不會是第一次。

    腦中葛然響起君應陽在初次相遇時就強吻她的舉動,宮櫻甯驀然

明了他當時是以非常強烈的手法警告她,書院里頭不如外界所想像的

那樣純正;可她怎么卻想不通,以為只要女兒身不被識穿就不會有事



    她太天真了!

         第四章

    宮櫻甯死命地踢蹬著身上的采花賊,被緊搗的雙唇壓根叫不出任

何聲響,然一個弱女子哪敵得過兩個色欲薰心的淫棍?完了、完了、

完了……不甘心。怎么就是不甘心!若是被發覺女兒身而遭人污辱、

那只能怪自己不夠機靈;可她……

    “你們在做什么?!”

    一聲低喝,停住了蕭明郎准備解開宮櫻甯纓帶的舉動,他猛一回

頭,未料君應陽竟滿臉鐵青地出現在他們的寢房。

    “山、山長……”張伯業慌張地拋又從宮櫻甯腳上脫下的布靴,

朝君應陽作了一揖,“山長,我們……”

    “侵犯晚輩,這就是你們學到的東西?”君應陽咬緊牙沉聲喝道

,一雙厲眼掃過狼狽下床的兩人,還有床上喘息頗劇的宮櫻甯,然他

訝異于胸臆間起伏的,竟是一叫股想殺人的強烈沖動。

    早該明白,早該攆她走!若常愈沒即時到回云居通報,她甭說名

節被毀。一個清白的姑娘家遇上這種事,最終走上的路只有自盡!

    宮櫻甯感到身上一輕,猛地吸了口氣喘息著,她聽到了他的聲音

,也明白她……沒事了;一瞬間,她只覺至身無力,緊繃的脈絡全松

懈下來。几乎動彈不得。

    “說啊!”君應陽暴喝一聲,震得兩名鼠輩渾身一震,完全說不

出話來。

    張伯業垂首瞄了瞄在旁的蕭明郎,嚅喃地開口,“山、山長,事

情不是那佯子的……蘇友執醉了,我們只是、只是……”

    “只是留她住一宿,幫她脫衣裳,順道侵占她的身子?”君應陽

反嘴冷嘲。

    “呃,是……也不是。”有人開了頭,蕭明郎很快地接了下去。

“這……我們讓蘇友執睡這兒,是我們的好意;可怎知蘇友執暗示我

們若覺得他美似女子,我們想做什么都可以。”不論如何,先讓山長

認為蘇念學是自願的就行。

    “荒唐!”君應陽一拳敲向窗櫺,先前己損的門扉不堪這樣的沖

擊,頓時散了一大半,碎屑同時也扎進了他的手,然他卻渾然未知。

“蘇念學行事分寸極為正派,豈會開口要求這種事?強行灌酒,帶至

廂房,這也是她願意的?”

    “我們……”蕭明郎臉色發白,明了再也瞞不下去了,可過去這

種先輩欺負晚輩的事情他也看過几樁,就不見山長有這次如此憤怒。

足見……山長真對蘇念學有什么,他們碰了不該碰的人了!

    “求山長原諒!”也不顧什么男兒膝下有黃金,張伯業渾身發顫

地跪了下去,順便也拉著蕭明郎的衣角。“學生只是一時醉酒糊涂,

并非真有意侵犯蘇友執。”

    “醉酒糊涂?好個借口!”君應陽說不出為何胸中翻騰的怒意如

此劇烈,他早預見這種情形發生,卻不料自己有這樣的怒氣,他瞇細

了眼,瞪著兩個下跪的生員。“知錯能改是做士人最基本的道理,然

你們卻還想利用各種理由、借口來脫罪,絲毫不興懺悔之心;有這樣

的生徒,書院何需留你們?今晚收拾你們的行囊,明日我不想再見到

你們!”

    “山長,我們……”蕭明郎神色驚慌地抬頭。他們居然要被趕出

書院?事情并沒有嚴重到這種地步啊!

    “別說了!”君應陽厭憎地揮袖,快步地走向床榻,原想她沒坐

起身,應是昏了過去,然到了床前,卻發覺她臉色蒼白、雙眸明睜,

原該閃耀的盈靈褪去,倦意中夾雜著駭人的空茫,瞧得他胸口隱約一

抽。“蘇念學,坐得起身嗎?”

    宮櫻甯的眼皮眨了下,好半晌才將目光調到他臉上。“呃……”

    “坐得起身嗎?”君應陽再間一次,語調不覺地又放軟了許多。

    “我……”她舔了舔干澀的唇,覺得連舉起手都困難,可見她剛

才真將全身的力

    氣給用盡了。“我起不來……”

    君應陽不假思索地將她攔腰抱起,她纖薄的身子輕若無骨,虛軟

地全偎在他的懷中,而獨屬于女性的馨香,幽幽地迎進他的嗅覺。

    臨走時.他回頭怒瞪兩人。“你們兩個明天就走,沒有說項的余

地!”

    在回回云居的路上,他沒有半句話;而她是累得說不出話。但她

明白他在生氣,那抹怒意隨著沉默逐漸地一路漫開,強烈地壓進了她

的心坎。

    君應陽直接將她抱進她的廂房,一放到床上,瞅著她散亂的鬢發

。我見猶憐的憔悴臉孔,他抿了下唇,淡淡地開口,“不會喝,下回

就別參加詩宴。”

    “詩宴不去……會招人嫌議。”還是好累,真是個驚魂的夜晚。

    “他們要說什么就隨他們說去,你不是同我說過,你不在乎那些

閑言閑語?”君應陽撇了撇嘴。“喝到差點失身和被說些閑后,兩者

相較之下哪個嚴重?”

    “我怎知這書院淨是些斷袖之徒?”她很想生氣,但她累過了頭

,連反駁都說得輕輕軟軟的,毫無氣勢。“書院該是靜心念書的地方

,可這里的人……”太惡心了,她說不出口,更想不到他們會做出這

種事!

    “我警告過你。”君應陽單指划過她的頰緣,灼灼的目光直瞅著

她清麗的面容,“這里的人不是聖人:試圖輕薄你的,不會管你是男

是女。”

    “違反倫綱,就該約束!”若不是他,蕭明郎那彩人又怎會認定

她也是斷袖之輩?他身為山長,卻又坐視書院里的生員做出這檔子事



    “你若看不慣,你隨時可以回去。”況且發生了這種事,她再怎

么天真想考科舉,也不會再留下來了,他該慶幸她走,但卻說不出心

里多了一絲莫名的感受。

    君應陽擰著眉頭,申著她猶如素衣的精致臉龐。甫遇上她,就覺

她不似尋常女子,就算剛才險些遭人玷污,她的眼神驚魂未定,卻強

打起精神回視著他,她……

    宮櫻甯被他看得尷尬,總覺得揣測不出他在想些什么。她無意識

地握了握拳。突然襲來的刺痛令她震了下,低頭望著倘血的手掌。

    “你受了傷?”白色的袖底滲出暗色的血漬,君應陽捉起她的手

翻開掌心,划過的數道傷痕與碎木顯得怵目驚心。

    “不礙事,方才抓壞了窗櫺。”宮櫻甯皺著眉,發覺他的掌上也

有血,但不是她的。可真稀奇:,兩個人同一晚、同樣被木頭傷了手

,仿佛一種不言而喻的巧合。

    君應陽放開她的手,像十分熟悉她的廂房般找出藥盒,隨即折回

床榻坐了下來,“我幫你上點藥,先忍著點。”

    宮櫻甯咬著牙,沉默地注視他先用夾子將她手中的木刺仔細挑了

出來……那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有點像巧瑟在她身旁,卻又個似

巧瑟那樣細心;巧瑟每回幫她處理些小傷,總皺著一張哭得比她還難

看的臉。

    此外。他的手好大、好溫暖,突來的暖意令她更覺剛才那場遭遇

的寒酷已勸搖了她的壁壘,龜裂的城牆迅速崩毀,溫暖得讓她好想哭

……

    挑開她掌中最后一根木刺.她腕上的素袖卻多了數滴水痕,君應

陽順著望上她含淚的眼,那份怪異的憐惜更加劇烈地在胸間翻動,“

疼到眼淚都掉了?”該不會是他的手勁過大,把她給弄哭了吧、

    宮櫻甯抿嘴地搖頭,藏不住聲音里的瘠病。“我……我想回去。



    她想回蘇府,回去當她快樂的小丫鬟,再也不要因蘇家懦弱的大

少爺跑到這見鬼的書院來念書;這里沒有巧瑟,還一天到晚要擔心別

人看穿身份,防著他做出什么怪事,她……不要啊!

    君應陽眸色黯了黯,“你總算想通,明白自己該回去了。”“我

想回去,可我卻回不去……”巧瑟沒帶少爺回來跟她會面,她又怎么

回得去見老夫人?宮櫻甯愈想淚水滾得愈多。

    “回不去?蘇老大人那兒我自有交代。“當初他是由她的文章決

定讓她人書院,孰知來的竟是個姑娘家;就算蘇念學的母親基于惜女

之心,讓她的女兒到這里念書,也不想想會造成多大的危險。

    “不是、不是!”宮櫻莆猛力地搖著頭。他根本不了解她的情況

,沒找著少爺已經回不去了;若離開書院,她還能去哪里?“我絕不

離開書院,好歹我……”

    “念學。”君應陽生怕她會搖傷自己,連忙穩住她的肩,但她仍

不斷地掙扎,最后他只好將她鎖進自己的懷里,別讓她大激動。“侍

在這里,像蕭明郎和張伯業那樣的學子還有很多,你能防一個,卻不

能一直防下去,難不成非得等到哪一天,你真的失了身才成?”

    “不要!”兩個忝不知恥的淫虫就夠她受的了,還有更多?她明

白讀書人養書僮是為了滿足自己的需求而用,但是此時離開書院,注

定她將同到十二歲那年般無處可歸。“我不要回去、不要回去!”

    “念學!”君應陽摟緊她的纖肩,不明了她為何會激動至此。“

我不知道你何以堅決不肯返家,或許你有你的理由,但留在這里,情

況只會更糟、不會更好。”

    “不要。不要、不要……”宮櫻甯握緊拳槌打著他的臂膀,渾然

不知掌上的血沾上了他的衣裳,槌他根本無法讓他放開她,她索性放

棄了掙扎,賴在他的懷里痛哭失聲。

    “念學……”她激動成這樣,君應陽曉得此時勸她什么是聽不進

耳的,他攬著她抽噎的肩頭,任她哭濕他的衣襟。

    今夜的事對她而言或許真的太過恐怖,她會舍去尊嚴在他懷里崩

潰也不無道理,女人哭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從未有女子的淚水能牽

動他的惻隱之心,但……為何感覺著懷中人兒的抽噎,他的心也陣陣

地揪了起來……

    “念學?”聽著她哭聲轉為哽咽逐漸歇息,君應陽猶豫了半晌,

輕聲地開口,但久久聽不到她的回答,他扶起她的肩,發覺她已沉沉

睡去,頰邊仍挂著未干的淚水,晶瑩恍若琉璃。

    她哭累了。君應陽默嘆口氣,極為輕柔地將她的身子躺平蓋上薄

被,將她掌上的傷里上布條做完最后的處理。而后,他瞅視著她羸弱

清靈的面容良久,淺淺地將她臉上的淚痕拭去,沉溺于指下滑膩的觸

感而久久不放手。

    他感覺到心湖中的某一個角落,正囚她而逐漸泛起漣漪,緩慢地

沉澱下一抹無以名狀的心緒……

                  ☆                ☆                ☆

    噢,好丟臉,她居然趴在一個曾輕薄過她的男人懷里哭到睡著,

甚至醒過來半晌才想到要檢查自己的衣裝,瞧瞧他有沒有在她睡著的

時候做了什么事。

    宮櫻甯懊惱地低吟一聲,扶著仍疼痛不堪的頭離開回云居。昨晚

君應陽會出現在修身閣不是意外,唯一撞著她被架著離開的人只有常

愈,可是在當時的情況下,他無法出手救她,所以,應該是常愈去通

報了君應陽;今個見了常愈,她該好好謝謝他才是。

    繞過回云居外圍的竹林,宮櫻甯即聽到似乎有人爭論的聲音,她

循著聲音發出的方向走去,發覺四、五個身著里天的仆役圍住了一個

人,而站在外圍的,正是昨晚被君應陽攆出書院的張伯業與蕭明郎。

    “你們想做什么?”宮櫻帘瞪大雙眼,望著仆役們個個手執扁擔

,而常愈則被他們逼到廠角落。

    “來得正巧,連他一起圍著!”蕭明郎一盧令下,兩名家仆拿著

扁擔奔至她的面前押著她,脅迫她走至常愈的身旁。

    “兩位先執,你們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宮櫻甯眉頭一挑.虛張

聲勢地墮言發問,她望了望常愈發白的臉色,暗忖他只是受到驚嚇,

然張伯業這兩個人,篤定不可能打什么好主意。

    “怎么不知道?拜你們兩個不成氣候的小毛頭所賜,我和明郎兩

個被趕出書院了,不好好教訓你們一頓,怎么消我們哥兒倆的怨氣?

”張伯業擦起了腰。

    “那也是你們自找的。”宮櫻甯瞪著他們,氣憤大下怎會有如此

厚顏無恥之徒。“滿口仁義道德,背地里淨干些男盜女娼的舉動,犯

了錯個自省,卻把氣出到別人的身上;害你們被趕出書院的人是我,

又何需找常愈出氣?”

    蕭明郎撇了撇唇,悻悻地睨著她,“蘇念學,別以為你受山長喜

愛,就狐假虎威學夫子訓起人來了。沒找你算,是還沒遇上人;若不

是常愈通風報信,我們兩個又怎會被山長趕出書院?”

    “是啊,離開書院卻沒有山長的荐書,我和明郎到哪都有污點,

只不過是個小小的事情,可卻毀了我們取仕的前途!蘇念學,你說我

們豈那么容易放過你?”

    “你們──”真是無理取鬧、有理說不清!宮櫻寧抿了抿嘴,打

量著眼前足夠讓她和常愈逃跑的縫隙,一尋到左方的兩個仆役有點距

離,她二話不說抓起常愈的手。“快跑!”

    “攔住他們!”

    蕭明郎的叫吼令左邊的仆役立即行動,宮櫻甯才剛鑽過其中一個

人,在她身后的常愈立刻挨了一記扁擔跌倒在地,連帶拉住他的手的

她踉蹌了下。跟著跌在地上,等她一抬頭,數名壯丁又圍住了他們。

將扁擔橫在她的肩頸。

    “還想跑,”蕭明郎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滿臉冷笑。

    “你們究竟想怎么樣?”宮櫻甯狠狠地瞪住蕭明郎,壓根不敢奢

望會有第二次的好運,又遇上個什么人來救他們脫困。

    “我們怎么樣;你們就怎么樣,”蕭明郎夕毒地笑道,朝白個兒

的家丁使了一個眼色,仆役們隨即每兩人左右架住她和常愈的臂彎,

硬生生地將兩人提了起來。

    “放開我,你們太過份了!這種事你們也做得出來?”宮櫻甯氣

惱地吼道。

    “你毀了我們的前途,我們當然以牙還牙。侍我想想,我和伯業

該怎么處置你們……”蕭明郎沉吟了半晌,眼角掃過竹林畔的半人工

猢,驟然亮出無限的冷意。“好,就這樣!”

    宮櫻審只覺透體冰涼,蕭明郎的眼里滿是殺意,他們究竟想……

    “把他們押到湖邊,我絕不放過他們!”

    蕭明郎一聲喝令,宮梭甯和常愈毫無抵抗余地的被押至湖畔;宮

櫻甯瞪著深不見底的濁色水面,上頭還因天冷而凝上了‧層薄薄的冰

,她唇瓣全失了血色,“你們、你們……”

    “讓他們吃水!”蕭明郎冷酷地下達指令,家丁們猶豫了下杵在

原地:他見狀猛一挑眉。走到常愈的身邊踢了膝頭,用雙腳將常愈的

頭踩進了冰冷的湖水水中。

    宮櫻甯眼睜睜地望著常愈不斷嗆咳的模樣,几乎完全被眼前殘酷

的景象駭著,她瞪大雙眸,大聲吼叫。“不!不行,殺了人,官府也

不會放過你的!”

    “官府?呵,這湖里滿是水草,纏住了便永遠找不到尸首。又怎

么會有人知曉我殺了人?”蕭明郎尖聲地笑道,看著常愈在水中掙扎

的樣子,似乎帶給他無上的樂趣。“伯業,別待在那兒蘇念學就給你

處置吧.看一個人像條狗似地活生生從活蹦亂跳到安靜,也是種樂趣

呢。”

    “你喪心病狂!”他瘋了!他們這群人都瘋了!

    宮櫻甯努力地扭動著,然張伯業此刻卻壓住了她的頭顱,她不依

地硬撐住頸項,聽著蕭明郎冷血的大笑聲,卻望著常愈的掙扎愈來愈

微弱,已然失了神智。“你們一一一咕嚕嚕……”

    腥濃寒酷的湖水浸進了她的五官,如千萬把刀般剮著她的臉頰,

宮櫻甯想悶住氣,然嗆進鼻腔的湖水卻令她嗆咳,珍貴的空氣立刻離

開了她的口鼻,留下更多的空間任水灌進。

    她想揮手,然肩上與頸上強烈的壓力卻不能讓她如願,她的指尖

陷進了一名仆役的臂上,突然手臂一松,她朝后抓住張伯業的手,狠

狼地抓傷他。

    張伯業一吃痛,連忙伸回手;宮櫻甯乘機將頭抬出水面,猛吸一

口空氣,然她仍未吸足氣,又被張伯業以更大的力道給壓迸了水里。

    宮櫻甯這次很明白她得保住空氣,慌忙的掙動只會計她的生命更

加危險,氣是憋不了多久,端看她有沒有辦法讓張們業再讓她喘口氣



    准來救救他們啊?誰?她不甘心,錯不在他們,為何這兩個人心

腸會如此狠毒,視人命為螻蟻?而他們卻要為此賠上兩條命……

    “嘖,這么容易就死了。”蕭明郎確定了常愈已無反應,不禁將

常愈的身軀位起,他望了望仍在掙扎的宮櫻甯,朝張伯業說道:“伯

業,可別放過他,等人死了,我們也好出這一口怨氣。”

    “明郎,那個家伙……死了嗎?”張伯業頓了下,望著蕭明郎就

這么玩死了一個人的生命,他手邊也正壓著一個人,可……

    “當然,被壓著那么久,不死也難。”蕭明郎瞇細了眼,發覺張

伯業似乎有膽怯之意,“伯業,別害怕,死無對證,都做到這種地步

了,若是有人活著,我們兩個豈不吃上官司?殺了他們兩個人,再丟

到湖里,就算往后尸首被人發覺,也沒人知道是我們兩個干的。”

    “可……他們若變成厲鬼,回來找我們索命,那……”張伯業一

想到就力道一軟,而宮櫻甯浸在湖水里的頭顱,似乎也失去了反應。

    “厲鬼?哈,子不語怪力亂神;若他們變成厲鬼,以我們的氣焰

,還會怕他們嗎?”蕭明郎仰天笑了一聲:,“蘇念學看來也不行了

,把他抓起來探探的鼻息,別管死活,反正我們不能久留,一塊把他

們丟進湖里,就算現在沒被我們弄死,他們也會因失溫而死,一樣也

活不了。”

    張伯業暗忖他現在反悔也沒什么用了,于是把心一橫,他抓起宮

櫻甯的頭顱,將她搖散的濕發撥開,見她緊閉的眼還有細微的反應,

一面考慮著是否該繼續把她按進水里“明郎,他……還活著。”

    “這小子真是命大,浸這么久也弄不死他。”蕭明郎氣惱地擰起

眉。“算了,把他丟進水里也是相同,我們在這兒耗太久了,被人撞

見可不好。”

    “是,但我們……”真要殺人滅尸嗎?

    蕭明郎不悅地覷了張伯業一眼,回頭指示家丁把常愈的尸首丟進

湖里,然后他走到張伯業的身邊,朝他警告,“一不做、二不休,你

不想見官吧?”

    “那是當然,可是……”張伯業瞄了瞄氣息微弱的宮櫻甯,想到

弄死一個人,他的心里還是有點怕怕的。

    “你不做,我做!”蕭明郎…把抓過宮櫻宵的肩,命人也將她抬

起,在將她丟進湖前,他冷聲地笑道:“蘇念學,這就是你的命;怪

你來了這書院、怪你生就一副傾城美貌,見了我們兩人,卻目無尊上

,害得我們兩個被斷了前程。”

    宮櫻甯表面看似毫無反應,然她恍愧間卻聽得到他在她身邊說話

。命?呵,她就是不認命才會落得至此,若真死了,她做鬼都會纏上

他們!

    “真可惜啊,成了舉人,卻落得這種下場。”蕭明郎發覺她的頭

發一放下,還真像個姑娘家,他輕桃地撩起她的秀發,想到這不是他

來贊嘆一個將死之人的時刻,他嘴冷冷一撇,向押住她的下人交代,

“把她也扔進去!”

    “是。”看著主子如此殘忍的舉動,家丁們也不敢不從,一個拋

身,宮櫻宵被拋進了水里,寒酷的湖水再度侵入她的身子。

    即使明白她有絕大的可能死在這個湖中,她的身體仍然猛力地想

浮上水面,然森冷的湖水迅速地奪走了她的體溫、遲緩她的動作。她

踢動無力的雙腳,警告自己絕不能死、絕不能放棄。死了,就什么都

沒了……

    神智几乎逼離了她的身軀,不斷踢動的雙足纏上了可怕的水草,

就似有人拉住了她的腳,將她囚入無盡的深潭;愈踢動、纏得愈緊,

悶熱刺痛的胸前爆出劇烈的疼痛,嗆光了她所有的氣息,如冰般的湖

水完全地侵占了她的口鼻……

    她深切地確信她在劫難逃。她一定會死;然她不甘哪……

         第五章

    宛若在寒酷渾濁的湖水中掙扎許久,卻怎么也擺脫不掉致命的水

草,緩緩地抓住她的踝、她的腿、她的身軀,緊纏住她的頸子,讓她

強烈渴望著空氣,卻又喝進更多嗆鼻的湖水……

    不死,她絕對不死!怎能甘心讓蕭明郎那伙人殺了她?怎能甘心

?!

    宮櫻甯咬著牙、強烈的疼痛在胸臆中猛然地爆出一聲劇響,她猛

喘了口氣,雙眼明睜朝上抓著空氣,一瞬間以為自己已到了陰間。

    “你醒了。”君應陽由案前抬起頭,緩緩地走到她的床前,表面

雖然平靜,黝黑深邃的眸中卻藏不住欣喜濃厚的關心。

    宮櫻甯瞪著他喘息,確信這里應該不是陰間,沒道理她人死了,

眼前出現的卻不是牛頭馬面。

    “我……”她的喉頭好乾,微弱粗嘎的聲音不似發自于她,她撫

了撫額間的冷汗,“我沒死…”

    “你是沒死,但也相去不遠。”看著她醒來,他無法形容心底的

撼動有多么深切,深得令他無法置信。

    “你高燒昏迷七天了,連書院里的大夫也沒把你救活的把握,幸

虧你命大,還是讓你活過來了。”

    “七天!”宮櫻甯喃喃地重復一次。溺水的記憶仍如此鮮明,怎

么已經過了七天?她瞅著他半晌,才緩緩地問道:“這次又是你救了

我?”

    “不是。”君應陽搖了搖頭,“我不曉得是誰救了你,當我發現

時,你人就已經在岸上了,見你昏迷、氣息微弱,我才緊急找來大夫

為你治療。”

    “不是你救我的?”那會是誰?宮櫻甯確信蕭明郎那群人不可能

丟她人湖又救了她,那么,會有誰在救了她后又不通報院里的人,只

將她放在岸邊等人發現?

    她驀然驚喘一聲,霍地抓住君應陽的袖子。“常愈、常愈他……



    “他也活著。”

    他的回答頗令她驚訝,但她寧可聽到這樣的消息。

    “他和你都是同時被救上岸的,但他醒得比你早些,對于是誰出

手救你們,他同樣也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還活著、他還活著。”官櫻甯松了一口氣,頹然地倒向枕墊

。她真該慶幸她和常愈兩個都沒死,若真賠上了誰的命,任誰也不甘

心。“想殺我們的人,是蕭明郎和張伯業,他們命人把我們丟進湖底

。”

    “我知道”聽著她心里第一個擔心的人竟然是別的男人,一股莫

名的酸意竄上君應陽的胸口,啃蝕著他的心。

    “現在已經沒事了,現在你只需將身子養好,不用再管他們的事

了。”

    “不用再管?他們企圖殺了我和常愈,我怎能坐視不理?”官櫻

甯氣憤地想起身,卻被他阻止,她不服地瞪著他,眼里燃著熊熊的火

苗。“我絕不會姑息他們!不將他們抓到官府治罪,難不成以后等著

有第二個我和常愈遭到他們的毒手?”

    “不必了,他們兩個已經死了。”君應陽淡淡地說道。

    “死了?!”宮櫻甯怔了下,無法確信那兩個加害他們的畜生,

居然已經先他們兩個死了?“他們怎么死的?

    “下山途中遭人劫殺;一行八個人,沒有一個人幸免。”君應陽

話里稍做保留,不跟她提起八個人死狀奇慘無比,斷肢殘臂的血腥味

引來了山中的野獸啃食,當書院里的人去撿拾尸首的時候,沒一個人

的肢體是完整的。

    沒有人幸存?她該笑這是報應嗎?可是……聽到這樣的消息,她

連高興也高興不起來。宮櫻甯打了個冷顫,還是難以接受這個消息。

    “別再想了,既然他們已經死了,你還是好好休養,等身子好了

,就下山回蘇家吧。”君應陽瞅著她蒼白的臉孔,明白他非得讓她離

開書院不可;蕭明郎貪她美色,差點害她死于非命;這次她逃過一劫

,但下次呢?

    “你又要逼我回去?”宮櫻甯抬眼睨他,“我不明白你為什么就

見不得我留在書院?是束修嗎?要的話我做工還你,做多久都行!”

    “這根本不是束修的問題!你非要我把所有事全講明嗎?”

    君應陽低咒了几聲,嘴角抿得死緊。“蘇念學,你還想瞞多久?

你根本就是個女兒身,怎么能留在全是男子的書院里?你憑恃著一點

小聰明,一心想應舉取仕,可你有沒有想過入科場要驗身檢查,你又

怎么通得過會試的驗身?”

    “我不是……”

    宮櫻甯的反駁全都消失在他掀起薄被的舉止中,她瞪著自己光裸

的雙足,駭然地明了他已識穿了她的一切!

    “瞧瞧你自個兒腳背上的舊傷,腳骨曾被打斷過,足見你曾經纏

過足,有這雙腳在,甭想瞞過任何人。”君應陽抿了抿嘴,瞪著她雙

唇發白的模樣。“如果這樣還不夠,大夫可以證明你的脈象是女子獨

有,把你救回來時,你的衣裳全是我換的,你又怎么解釋緊裹在胸上

的布檔?’”

    “你……”宮櫻甯嚅了嚅唇,難以置信的怒意狂卷進她的情緒。

“你居然脫了我的衣裳?!”

    “這書院全是男子,難不成再讓其他男人看光你的身子?”君應

陽威脅地靠近她,黑眸如幽冥中升起的兩團冥火。

    “你的相貌騙不了任何人,畫院里滿是覬覦你女相的塾生;只有

你自己呆呆的還認為偽裝成男子就會沒事,事實上不論男女,像蕭明

郎那樣偏好男色的衣冠禽獸在書院里還有不少,而他只是個先例。”

    宮櫻甯無語地回瞪他,對于他剖露的真實無話可說。

    “我一直等著你看清現實,自動求去,然而就算特別把你安置在

回云居里,以防你在修身閣遭受騷擾,可還是發生了這種事。”君應

陽咬了咬牙,絲毫未覺自己已流露了太多超乎師生之間的情誼。“你

說,我能不請你離開嗎?”

    宮櫻甯不覺地緊握著拳好克制全身的顫抖,雖然裹著暖被,她還

是覺得好冷,恍若剛從湖水的冰寒中起身,隨即又讓他的話給逼進了

更森冷的雪地。

    她咬著牙,細若蚊吶的嗓音自齒間傳出。“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們

在說些什么嗎?早在蕭明郎試圖侵犯我的時候.我早就明白了。”

    “既然明白,為何我叫你走,你還不走?”

    “我無法走;走了,我無處可去。”

    “你可以回蘇府,走上你該走的路子”君應陽冷冷地說道。

    “我沒辦法回蘇府!”宮櫻甯忍不住地大吼,

    一雙凌厲中卻隱藏哀戚的水瞳直瞅住了他。“因為,我不是蘇念

學。”

    她叫宮櫻甯,并非真正的蘇念學她只是個頗富才學的蘇家丫鬟,

幫主子考過了府試,被強迫換上男裝跟著蘇念學到書院念書,孰知蘇

念學半途逃走,她只好佯稱蘇念學,在書院里等著她的同伴將主子帶

回來。

    若真攆她回去,她根本無法回蘇府對蘇老夫人交代,只得淪落街

頭;若留她下來,他成天得擔心那此圍繞在她身上不懷好意的眼光…



    情況怎么瞧,她都得走,就算幫她找個居處先定居下來也好,反

正她就是不能留在書院里,等著第二個蕭明郎出現;可又要將她安置

在哪里?放任一個毫無謀生能力的弱女子在市井中求生活,他又怎么

忍心?

    頭痛啊!他狠不下心攆她走,她留在書院又讓他膽戰心驚,他該

如何是好?

    君應陽瞪住書案失神,初次發覺讓不讓她走的簡單問題居然讓他

想了好几天。卻始終無法作出一個正確的抉斷。其實,換做他人,他

根本連想都不會去想,只因對象是她,一旦作好攆她走的決定,他的

私心卻告訴他──他舍不得。

    蘇念學……不,宮櫻甯身上有股氣節,有著自我的原則、不輕易

與人妥協;這一點不僅于在女子身上沒有,就連世下的土大夫,也少

有人能如她那般固執。她的氣節恍若出身高貴,卻不因環境而低頭;

而他欣賞她的氣節。

    總該有個抉斷的時候了。顛倒陰陽本是違常,再怎么不舍,她也

不能留;況已近日內他必須離開書院一段時間,等他一走,難不成讓

軟弱成性的常愈來幫她抵擋那些不肖之輩?

    君應陽思忖地拉了拉連接到她房里的搖鈴,決意在今晚跟她說明

他不再留她,至于后面的事,他端看她的情況而反應。但鈴搖過了許

久,她始終沒出現,他神經一緊,迅速地奔至她的房間,生怕几天時

間不到,她又出了什么意外。

    “櫻──蘇念學!”君應陽略急的目光掃過她稍嫌凌亂的廂房,

卻始終沒見著她的人,腦間閃過她先前兩次的情況,他也顧不得夜深

人靜,翻遍了她平時能去的地方,愈找愈心焦,直到……書齋邊角閣

樓上隱約的微弱燭火被他發現。

    “你……”見她縮著身子,裹著好几條毯子半掩燭火,背著他不

曉得在讀些什么東西,君應陽狠狠地松了口氣,有股想掐死她的沖動

。“夜深露重,這么晚的時間,怎么不回你房里?”

    “啊?”宮櫻甯沉溺于書海中的頭腦恍若大夢初醒,莫名其妙地

目瞪他,“這書院有規定,三更半夜不可以來書閣找書看?”

    原本被驚嚇的心經過几天的平撫,才慢慢恢復,她想,既然自己

沒別的路走,就待在書院好好念書,至于未來會如何就交給上天安排

了。

    “只有你例外。”若是尋常生員,他會為那個人的冬夜苦學所感

動;但換做是她,他只會當她又不知被怎么了。

    “這是歧視。”宮櫻甯抿了抿嘴,將毯子又裹得更緊了些。“今

兒個劉夫子在堂上說的判例有些問題,我來找歷朝針對這種官案的判

例記載。”

    “不能明天找嗎?”真是氣死他,她也說過她考舉是幫蘇念學的

忙,壓根沒想過做官;既不做官,熬夜翻判例做啥?

    “沒把我的疑問弄清楚,懸著那兒怎么就睡不著覺,我當然想弄

懂。”宮櫻甯突然眉間一皺,朝上仰著頭睨他。“你說只有我不准半

夜來書閣找書看,難不成你也認為女孩子家連看點書都不成?”

    “求學雖好,但你也太不顧你自身的安全。”君應陽蹙起眉,發

覺她的圓瞳在柔和的燭光下更顯盈柔,朱唇微噘,怎么看都像個女的

;為何其他人貪她的美色,就是沒想到她是個女的?“倘若來的人不

是我,見你一人單獨在此,你說你這次又要怎么自救?”她差點被人

殺掉,卻仍學不了乖!

    宮櫻甯揚了揚眉,“那我就慶幸來的人是你啦。”

    “宮櫻甯!”

    “哎,說他們這群人不念書,倒也是真的;求學得靠夫子在后頭

抽一鞭子才肯動一步,你瞧瞧這書閣里有泰半的書全蒙上了厚厚的一

層灰,就明白我在這地方會有多安全。”宮櫻甯直想嘆息,心想他是

否真將她當成呆子了;連這點道理都想不懂,她又怎么幫人考試?

    “凡事總會有意外。”他本知她伶牙俐齒,可當她再也瞞不住他

的時候,對他濃厚的敵意也卸了下來,但說話開始變得沒大沒小,令

他不知該高興,還是氣得封住她的嘴巴。“你半夜跑到這兒夜讀,我

安不下心。

    宮櫻甯聳了聳肩,將目光移回她的書本上。

    “讓你最安心的法子,我可不想聽。”還不是舊話重提?只消她

一離開書院,

    他的心就可以安到地府去了。

    “你真想讓我趕你出書院?”她的防線褪下后,另一個讓他發覺

的是她的任性。“或許你聰穎過人,性子也變得隨意,總想不到我刻

意為你的安危下了多少功夫,讓你等著真正的蘇念學一來,你能全身

而退,偏偏你卻沒當一回事,恣意妄為地以為什么事都不會發生。”

    “是啊,有你可以賴著,我擔什么心?”不提倒好,一提她反而

懷疑他到底是在幫她,還是在害她了。“現在全書院的生員全當我是

你的……知己,你哪知道被人用誤解的眼光看著,我有多難受。”

    “讓人誤解你,總比被人再度侵犯好。”君應陽毫不否認他刻意

地在生徒間替造錯誤的氛圍,只要他一天是山長,就不會有人還有膽

子親近宮櫻甯,他犧牲自己的清譽為了她好,她卻為這點小事執意怪

罪他。

    宮櫻甯說不過他,頹然地揉了揉眉。“你怎么說怎么好,等蘇念

學那個大渾蛋來了,我們兩個再也不必為誰的事情煩心,遇上這種事

,我頭痛死了,這書院根本就不是什么清淨之地,連念個書都有閑言

閑語。”

    君應陽擰眉,瞅著她不堪其擾的面容,緩緩地在她面前蹲下,灼

灼眼光直視著她。假使蘇家少爺回來了,你也帶著他回到蘇府,接下

來你會怎么做?”

    “當然是讓他去別的書院念書啊,老夫人一心要他取仕,怎么可

能因為他逃走一次就罷手?”

    “然后你又必須再度假扮男裝陪著他念書,直到他考上個官才行

?”該不會她連這點都想不通吧?

    宮櫻甯聞言怔了下,懊惱地咬牙。“若真這樣,那也沒辦法,別

告訴我全天下的書院皆是這里的模樣,下次可會換我半途夜逃的。”

    她不知自己的模樣瞧進他眼里,有份嬌俏的微嗔,君應陽咧了咧

嘴,黑眸逐漸變得柔和。“逃了以后呢?一個單身的姑娘家,你又能

做些什么?”

    “那……”宮櫻甯抿了抿唇,實在很難再有當初走投無路時,毅

然決定去當丫鬟的沖勁了。“就找個人養我吧。”這是最下下之策。

    “你打算找誰養你?”呵,以她固執的個性,她說得出,別人倒

不一定敢要。

    “就你如何?”宮櫻甯勾起一抹好笑,抖了抖她手中的書頁。“

方才我來查判例,順道發覺了一點好玩的東西。如果我沒想錯的話,

這書應該是你君家買賣細目。這上頭有著商號、馬幫、米行、布行、

書肆和私家的瓷窯,概括算起米君家月入數十萬兩有余,所以照理說

,多收留我這個丫鬟,也不成問題吧?”

    “君家并不缺丫鬟。”她居然膽大到偷看他的帳簿,還在他面前

毛遂自荐。

    “真的不缺?”噢,就知道差事不會來得這么容易,她得加把勁

才成,有個能讀能寫又機靈的丫鬟在身邊,好過使喚十几個不識大字

的下人,不是嗎?”換句話說,養她一個足以低三個用,他不用她就

是他笨了。

    “我可不希望當我要叫人的時候,卻發覺她躲在我的書齋偷看帳

冊。”莫名地,他就是想笑,倘若她的語氣不是如此認真,他真的會

大笑出聲。

    “你隨手擺在這兒,剛好被我翻到,怎能算偷看?”宮櫻甯不服

地脫他,卻覺得他的嘴角彎得好詭異。

    君應陽淺笑,瞅著她發亮的雙眸。“收你不成問題,但你真決心

離開蘇家,改留在君家做事?”他若真丟她回去,恐怕君家的每個兄

弟都會頭疼至極。

    “沒啊,不過是有備無患。”宮櫻甯眨了眨眼,“若是我帶了蘇

念學回去,我怎么知道我會不會再被老夫人強迫,陪那個大呆子去念

書?凡事給自己留個后路總不會錯;若說服不了老夫人,我當然只得

另謀出路。”

    她頓了下,傾身專注地盯著他的眼睛,“我若在蘇家待不下去,

你會收我吧?”只要他答應,她就不用再花腦筋去想其他辦法了。

    他且笑不語,半天不給她任何答覆。

    “不收?”這么笑是什么意思?宮櫻甯高高地揚起眉和他對望半

晌,有些氣惱地努了努嘴。“算了,總是有人有眼無珠,把難得的人

材往外推;憑我宮櫻甯的頭腦,還怕餓死嗎?大不了故意去應舉,想

個辦法過了驗身那一關,蒙上了,有個官做,沒蒙上,也有免費的牢

飯可吃。”

    她這是在激他,君應陽的心里十分明白。他勾著唇,瞅視著她氣

質自成的俏容,他難以想像她換上了丫鬟的衣裝,又是什么模樣。“

為什么你就不能認份點,想一個適合你身份的事情?”

    “什么叫‘認份’我不懂。”

    從小她就沒有認份過,到了蘇家,最多在老夫人面前裝乖,老夫

人視她如己出,也沒真讓她受到半點身為下人的苦。“我想做你家的

丫鬟,就已經很認份了,不然你還希望我做什么?”

    “譬如……”君應陽很故意地停了下,明白每次他話若沒說盡,

依她的好奇心篤定豎起耳朵專心聽,這法子他屢試不爽。“幫你自個

兒找個婆家,這樣你也不需再想著往后如何獨自過活,不是嗎?”

    “你當我傻了?”找婆家?哈!不好笑;誰敢要她就是自找苦頭

吃。

    “以你的年紀.論及婚嫁已算過晚。”正常女子及笄就許了人家

,哪像她滿腦子只想著念書取仕。

    “以我的年紀,我還不想提早害死人,損自己的陰德。”宮櫻甯

撇著唇,意態闌珊地將帳冊交回給他。“世人輕賤女子的價值,連孔

夫子都說過女子無才便是德;聰明的女子沒人敢要,而足夠聰明的姑

娘也不會想嫁,若真以為自己找到了婆家便后顧無懮,那是笑話。”

    “你何需如此悲觀?”

    “是不是悲觀,我想你比我心里有數。”宮櫻甯懶懶地掩嘴打了

個呵欠,扭了扭發酸的頸子。“夜深了,我的判例也查完了,如果你

只是想找個人跟你閑聊的話,可否等到明天再說?”

    “當你不想回答我的問題時,你總是故意找個理由溜走。”君應

陽極淺地笑道,手臂卻故意撐住了書牆,不讓她有逃走的機會。“你

還沒說清楚,為什么你不願嫁人,除了怕你的夫婿無法接受你的聰明

,應該還有其他的理由。”

    宮櫻甯朝天翻了個白眼,暗問自己他今晚怎么會這么無聊?她要

不要嫁又干他何事?她猛呼一口氣,干脆將她腦子里的東西一次跟他

說清楚。

    “不想嫁,是心態問題;無法嫁,是現實作祟。如今世上講究門

當戶對,以我的出身,最多配個長工就很了不起了;但真嫁了,長工

能和我論詩對策嗎?話不投機,他不被我氣死,我會被他嘔死,何苦

來哉?

    “若有天你真找到了你的知心人,然他也不嫌棄你的出身,你仍

不嫁?”君應陽總覺她話說得過滿,雖然有理,但太過消極。

    “我只相信天下會有適合我的男子,但我不一定遇得上他。”宮

櫻甯回得很簡單,看他的手臂仍擋著路,她默嘆了一聲。“哎,我可

以回房睡了吧?你徹夜長談不打緊,我倒會累得睡到日上三竿仍未醒

。”

    “睡過頭又如何?”

    “最多又被夫子添上一筆嘍,還能怎地?”有完沒完啊他!

    “倘若我讓你明天可以睡上一天,你會留下來嗎?”

    “不會。”宮櫻甯板著一張臉。“閑言閑語可以當沒聽見,但你

故意又多上這么一條,不是故意讓我的日子更不好過?”早知道來書

院是她苦難生活的開始,她說什么也不會來這一趟。

    “我決定讓你明天離開書院。”君應陽活調雖輕,造成的后果卻

十分驚人。

    “呃?!可你不是同意過我,等到……”

    “不需等,都過了這么久沒看到人,我猜蘇念學是不會到了。”

    宮櫻甯咬著牙,“你故意跟我兜了半天圈子,原來是打算攆我走

啊?”若非如此,他剛才又何必問她一堆往后生計的事情?

    君應陽淡淡地揚眉,“這是為了你好,你待在書院,只會出更多

事情。”

    “為我好?你壓根兒就是為了你自個兒好,所以才反悔,攆我出

書院!”宮櫻甯直覺火氣由胸間往上冒。慘了,沒想過這一天來得這

么早,他提早攆她出去,她這下聯想法子找出路都嫌慢了。

    “或許是。不過,近日內我將離開書院一段時間,你一個人留在

這里,你怎么防范那些人?”他明白她誤會他了,可他出不急著解釋

清楚。

    “你要走?”這樣她倒可以理解,但離開這里,她沒有別的地方

可去。“我就不能留下來嗎?能防的人我盡量防,最起碼,我還能等

著帶蘇家少爺回蘇府去。”

    “你也可以不必回蘇府了。”想也明白,她怎么都不可能回去。

    “不留書院、不回蘇府,難不成你要養我?”宮櫻甯氣得口不擇

言。

    “沒錯。”君應陽若有所思的眼眸直瞅著她的眸子,作下決定。

“我養你。”

    “呃?”

         第六章

    “先說好,我食量忒大、好吃懶做、嘴尖舌利、求學心切。常常

想著腦子里的事,就忘了自己手邊正在做些什么事情。”宮櫻甯開章

明義地讓君應陽明白他收的是怎么樣的一個下人,免得真到了君家,

她莫名其妙被操個半死,他還嫌她。

    “現在才說這些,是要我后悔莫及嗎?”君應陽唇邊含笑,瞅著

她一手一個饅頭,也不顧山路顛簸令人難以咽食,啃得頗高興的。

    “你后悔了嗎?”宮櫻甯啃著饅頭,挑高眉瞄他一眼,滿嘴的饅

頭几乎糊掉了她嘴里的話。“現在后悔還來得及,書院離這才一座山

頭,你放我自個兒走回書院就行。”

    “既答應養你、沒有反悔的道理。”人都已經被他帶出了書院,

寧可她留在他的身邊,免得他老挂心她的安危。

    “你還真好欺負。”宮櫻甯翻了翻白眼,瞅著山路上的殘雪。“

留在書院又不會怎么樣,我沒待在書院等蘇念學和巧瑟回來,要是他

們到了,那可怎么辦?巧瑟根本不知道我打算做什么啊。”

    “巧瑟?”

    “我的……同伴,本來她也得陪我來念書的。”宮櫻甯望著饅頭

,突然想起過往的事情,自嘲地笑了笑。“說來也好笑,當初落魄時

一個饅頭兩人分,連細屑也舍不得掉。如今我坐著吃饅頭,還不用擔

心,有你會養我;而她身無分文地去追少爺,真不曉得她要怎么過活

。”’

    君應陽不置一語地聽著。

    宮櫻甯莆望他毫無反應,緩緩地勾起嘴角。“你家應該還能收人

吧?”

    “你要我也收她進君家?”他一點也不意外她會有這種想法。

    “你既被我欺負一次,兩次也不打緊?再說巧瑟和我不同,我能

在蘇家好吃懶做,端靠她一人能做兩人事。若收了她,比我划算許多

。”宮櫻甯停了下,似是喃喃自語。“是啊,收她比收我好,我除了

念書什么都做不來;不似個丫鬟,也不像個書僮。”

    君應陽莞爾,沒瞧過一個人能同時保有自傲與時刻自嘲的特性。

“你再細數下去.恐怕我家原有的下人,要全因你連帶牽進來的人給

逼得走路了。”

    “我沒那么多親戚,就巧瑟一個跟我親。”宮櫻甯撇撇嘴,“不

成嗎?她做丫鬟,我做書僮,對你也沒差。萬一巧瑟帶著少爺回到書

院找不著我,她篤定哭得浙瀝嘩啦的;沒我親自將少爺帶回蘇府,憑

她的口才,難保老夫人不會趕她出去。

    “我怎曉得她是否有你說得那么好,昨夜你還勸服了我收你是件

益事,今天你就已經反嘴承認自己好吃懶做。”

    “呵,養我的好處在于我用腦子,所以不用做事,其他人自會心

服口服地擔下來,至于巧瑟,養她當然就比養我好了,若沒人讓我用

用腦子,事情又怎么做得完?”宮櫻甯眉開眼笑,就不信他不收她和

巧瑟。

    “總有你的理由。幸好她志不在官場與男人逞強斗勝,否則就算

真蒙過了他人做上官,她遲早也會被她的小聰明給害死。君應陽淡淡

掃了她一眼,“今早你跟常愈說了些什么?”

    “說了什么你也想知道?”宮櫻甯挑高眉。

    “常愈舍不得我,更不明白為何我要同你出書院,他的天性怕生

沉悶,見他那么消沉,我當然得安慰他一下。”

    “就算話別,也不需那么長的時間、你們的交情應不至此。”他

總覺常愈望她的眼神有異,既然他能一眼洞穿她的女兒身,難保常愈

會看不出來。

    “哎,我和他該算是同生共死吧,兩人命大都沒死成,也算是天

意。”宮櫻甯若有所思地聳聳肩,“入書院后,他算是我第一個朋友

,除了他對我毫無邪意以外,其他人我或多或少都得防,就算話別長

了那么一點時間,也不算什么吧。”

    君應陽沉默地握了握韁繩,她說得不當一回事,但她的話聽入他

的耳竟如針刺,泛.起一絲不悅的苗頭在胸前鼓噪著。“你覺得常愈

這個人如何?”

    “很好啊,是念書念得腦子有點呆,就算自個兒沒錯,卻仍不敢

大聲說話。初次在詩宴只見他一人喝悶酒,我……”

    宮櫻甯頓時沒了聲音,瞅著側前方不遠處一座翻覆的馬車。

    “你怎么了?”君應陽循著她的視線望去,明白了她頓然止住話

的原因。

    “那是……”車座的卷席上有著數攤暗色的痕跡,她可不希望那

是……

    “蕭明郎他們出事的地方。”君應陽據實以告,見她臉色蒼白如

雪,他不忍地又加了句,“受不住就別看,我盡快駛過便是。”

    “不,不需要。”她也想叫自個兒雙眼別盯著瞧,可她的眼睛像

是怔住了,就是離不開。飛濺的血痕早已褪成暗褐色的拓印,宛若一

幅驚心動魄的潑墨山水溢至輪下,黃土的塵泥夾雜著殘雪與被翻覆起

的枯草,上頭還

    留有血跡……

    老天!她要吐了!

    宮櫻甯猛然捂住嘴,甫塞下肚的饅頭開始在她腹中翻攪,她無可

自抑地干嘔出聲。聽聞他們的死訊,她仍沒真實感;直到眼前的景象

震撼了她,她才明白蕭明郎一伙人的慘死,有多么可怕.

    “你瞧你!”君應陽見狀連忙停下馬匹,不假思索地脫下外袍,

蓋住她微顫的身軀與她的視線,“不是叫你別看。”早知道就不該說



    “我,嘔……”想起那個畫面,宮櫻甯又開始干嘔,他的衣衫遮

不去腦里的場景,她也未料自己居然這么禁不起嚇。“快、快駛走,

嘔……”他停下車,可這里仍離那邊不遠啊,她才不要想到……

    “坐穩。”怕她跌下馬車,君應陽將她摟進懷里,確定他們駛離

時馬車的震動不至于震開她頭上的外衣,他才咬緊牙地急駛而過。

    真該怪他一時失察,居然忘了她就算膽識再大,仍是個女兒家,

見著這種場面仍會震驚不己的!

    宮櫻甯不自覺地緊抓著他的衣襟;無法抑止她身上遍布的冷顫。

她不想想、也不願想那樣的場景,一想到她會吐,她會……忍不住。

    他身上源源不斷的體熱與氣息緩緩地傳送至她的身子,完全蓋在

他的袍子里,呼息間滿是他男性的陽剛味,她無法不注意到他緊摟住

她的手修長有力,堅定卻不失溫柔緊緊地圍著她的纖腰;他的胸膛厚

實有力,傳來的飛快心音恍若守護著她,好似這樣就可以將她的恐懼

揮去。

    明知讓他這么摟著她,完全不合禮法,她該嚴正地拒絕他的接觸

,將他推開;然而,她發軟的身了只能軟軟地依著他.緊偎著他的軀

體,卻怎么也辦不到……此時,她才明白一個男子與一個女子之間,

有多人的不同……

    黃土、翻覆的馬車、染血的帘布,夜夜闔眼時總翩然地來到她的

夢境,將她嚇得足足病了三天。

    渾渾噩細的三天、苦不堪言的三天,若非君應陽有余力在起程的

同時照顧著她的身體,她還真怕自己日也無食、夜不成眠地病得奄奄

一息。

    “我怎么這么軟弱啊?”宮櫻甯眉心打起皺褶,不解自己為何怎

么光為了一個殘忍的景象,就嚇到病倒在床。原以為當初蕭明郎企圖

溺死她的場面都見過了,她不會怕這樣的事情,但真瞧見了,她反倒

比自個兒差點溺死時還要害怕。

    睡不著、怎么就是睡不著,連續昏昏沉沉了三天,真到了一間客

棧可以歇息,她反而難以入枕。

    沒道理啊!也不過是他連著握了她的手三天,讓她安心人睡,怎

么今晚只覺得手空空的,無法人睡?宮櫻甯懊惱地低吟一聲,瞪住自

己的手自言自語,“我這是怎么了?難不成還得跑到他的廂房,請他

握著我的手,我才能睡?”

    醒也不是、睡也不是;既無法人眠、又看不下書,宮櫻甯索性由

床上起身,

    隨手將發束起,披了件外袍推門走出。這么晚了,不知道客棧里

是否還供著膳食,身體是倦得很,而她的腸胃卻一點睡意都沒,晚上

吃的清粥消化得差不多了。

    跟睡眼惺松的店家要了一籠包子,宮櫻甯緩緩地走回自個兒的房

里,途中見君應陽的房里燭火已熄,她又擰了擰眉。

    “我是昏了嗎?這時間他早就睡了,怎么我居然要了一整籠包子

,一個人怎么吃得完?”她拿起包于若有所思地嚼了一口,百般不能

理解她怎么一病人就怪怪的,今晚不下十次自言自語不說,連少顧及

他人的性子,竟也

    無意識地關心起他。

    “他細心照顧我三天,又決定養我這個廢人一輩子,我連想都沒

想地拿籠包子給他吃,應該很正常。”宮櫻甯對著包子自顧自地皺眉

,又咬了一口。“可是話說回來,至書院真正輕薄到我的人也只有他

了,為什么我可以瞞得了全部人,就瞞不過他?難不成他有天眼通,

端眼就可以瞧出我是女的?”

    她鎖眉思索了下,搖了搖頭。

    “不可能,男生女相的書生多得是,定是我哪里泄了底,沒將男

兒樣學得十足十,這樣他才有可能……”宮櫻甯猛然地煞住嘴,盯著

他的窗口瞧見一抹人影閃過,可房里全是暗的,君應陽沒理由醒著卻

沒燃燭。

    賊嗎?宮櫻甯目不轉睛地瞪著窗口,精神在剎那間全緊繃了起來

;她極輕緩地放下懷里的蒸籠,躡手躡腳走到他的門前,確定里頭真

的毫無聲響后,她的心里非常篤定一定有賊。

    “鼠輩!”宮櫻甯深吸一口氣,大聲爆喝地打開門扉,她的聲音

驚動了里頭的黑衣人;一時間床畔的兩條人影飛躍而起,黑衣人如幽

靈般地閃至她的身后,冰冷的利刀架上她的頸項。

    突來的情況今宮櫻甯怔住手腳,她瞪著君應陽睡意全無的眼眸,

在黑暗中閃著警戒的光芒;而她脖子上那片涼涼的冰刃,穩穩地貼住

她的肌膚。她撇撇唇,至于……沒偷著錢,需要拿我的命來換嗎?”

    “櫻甯,別說話。”君應陽冷冷地瞅著在她后頭的黑衣人,“你

要的只是我的命,不需拿她的命作陪。”

    要君應陽的命?宮櫻甯眨了眨眼,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君應

陽,你惹了什么人哪?”

    “仇家。”

    怪異的嗓音由她身后傳起,似孩董又似老叟,聽得她全身發毛。

    “我盛家一家六口的命,全要君家的人償命。”

    “盛聞風,你該明白當年盛家六口死于意外,而不是我君家所為

。”君應陽眼神微黯,早該猜到大哥捎來消息要他盡速返家,其中必

有原由。

    “當年若不是你大哥貪寶心切,我盛家又怎會六人全死于祝融?

”陰森詭譎的語音充滿丑惡猙獰的怨毒,令人不寒而慄,“怪就怪在

家父一時看不清人,誤將匪類當成知己,才會招來如此災禍!”

    “我大哥為了救你盛家人,已經毀了一雙眼睛,你便可知當時放

火的并非我君家人,而是另有其人。”君應陽的心口全懸在喉頭上,

瞅著宮櫻甯茫然失措的眼神,比起盛聞風殺他,他更害怕她因此而有

個閃失。

    “君應廷一雙眼睛,怎陪我一家的性命!”,盛聞風瞇細了眼。

    “但殺了我,不是很莫名其妙?”宮櫻甯突然插上一句。刀子可

是架在她的脖子上耶!真要命!

    “櫻甯!”君應陽緊盯著盛聞風,思忖著如何降低他的防心,讓

自己有機會救她脫身。“盛聞風,你要殺的人是我,何必針對一個弱

女子來著?

    “她是女的?”盛聞風渾身一震,似乎真聞到她身上那若有似無

的香氣。

    但他的反應瞧進君應陽的眼里,立即查覺出一抹不對勁;若說女

扮男裝會令常人訝然,但盛聞風不至于……

    “對,我是弱女子,你真想殺掉一個毫無抵抗能力之人?宮櫻甯

抿了抿嘴,也察覺他應該沒殺她的意思;只是她驚擾了這個叫盛聞風

的家伙殺掉君應陽,于是他拿她做肉牆掩護,可……他那么防君應陽

干么?一個練家子還怕一介文生嗎?

    她刻意幽幽地嘆口氣,暗地朝君應陽眨了下眼。“我說這位……

盛大哥。冤有頭、債有主,前陣子我才差點被人溺斃,今兒個又遇上

你拿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看來牛頭馬面真想索我的命,逃出逃不了。

不似我,你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想殺掉仇人是必然的;可是你家

的事和我又沒有關系,教我怎么死都不甘心哪。

    “少廢話!”

    “此刻不把廢話說完,等我死了找誰說去?”宮櫻甯望了望君應

陽,暗自希望他可別輕舉妄動。

    “我聽聞道武有武德,無緣無殺了我這個手無寸鐵的小女子。你

的良心又怎么會安?”

    “殺人不需要良心。”一瞬問,盛聞風心里似有猶豫。

    君應陽見機不可失.足尖一蹬即往兩人的方向躍去,宮櫻甯不由

自主地驚呼一聲,眼前閃過一道銀光,原本架在她頸上的短刃轉刺向

君應陽,但他不慌不忙地側身閃過頭一道,同時從懷中抬出一支毛…

…毛筆?

    有沒有搞錯?毛筆和刀子有得拼嗎!

    宮櫻甯錯愕之際,那支毛筆早已跟短刃格上了數回,銀光凌厲的

攻勢看得她頭昏眼花,接下來數滴溫血濺上她的臉頰,而她根本著不

清楚那些血究竟是哪一個人的。

    格斗間,盛聞風也顧不得宮櫻甯的安危,一個松手任她雙腿發軟

地跪在地上;她瞄過正上方無暇分身的兩人,連忙手腳并用爬到一旁

,找個安全的角落蜷著。

    反正保命要緊,這場打斗根本不干她的事。她自不轉睛地瞅著君

應陽使著一身的好武藝,心想她還真是看走了眼。君應陽根本不可能

只是文生,尋常文生要是看到這種陣仗,恐怕早就嚇暈了過去,更何

況他拿支毛筆就可以跟人打得那么高興,他到底……

    “啊!”又是一聲警喘,打斷了宮櫻甯的冥想。透過窗外隱約的

月色,盛聞風雖蒙著下半張臉,但她總覺得他的眼神,仿佛在哪里看

過,那個眼型……

    君應陽轉腕鐵筆一揮,盛聞風的衣襟立刻裂了一個缺口,他狠狠

地怒瞪著君應陽,知道今晚夜襲不果,留下纏斗只是白費力氣。于是

他縱身一躍,整個人迅速由窗口跳出。

    “他……逃了!”宮櫻甯連忙報知消息,但君應用并沒有追出去

,只是穩下身子,趨步走到她面前瞅著,滿溢關心的黑眸在夜色中直

掃著她的臉龐。

    “你不怕嗎?”宮櫻甯抬頭給他一個疑問。

    “你不怕嗎?”君應陽回丟給她一個問號。

    “怎么不怕,我腿都軟了。”宮櫻甯眨了貶眼,打量著他身上單

薄的單衣,才察覺他臂上有抹鮮紅,迅速地染紅白袖。“原來我臉上

的血是你的。”

    “你看到蕭明郎出事的馬車能嚇得病倒三天,可見到真實的打斗

,卻絲毫沒有懼意。”在確定她毫發無傷后,君應陽心中總算放下廠

沉重的擔子;若她因他而傷,他絕對不會原諒自己。

    “或許在書院養大了我的膽子。”宮櫻甯皺了皺眉,想也沒想地

拿著自己的袖子按住他的傷口。

    “你的傷得治療,小心失血過多。”

    君應陽唇邊牽起一抹笑意,住她小心翼翼地拭干他臂上的污血,

瞧她專注的模樣,似乎都忘了她的瞼還帶著他的血呢。“若是你沒進

來,我或許真能和他談談。他對君家的誤會太深了。”

    “若是我沒剛好拿著包子經過,恐怕你早就變成床上的一具躺尸

,連開口都不必了。”驚嚇甫過,有股莫名的氣惱躍上她的喉頭。宮

櫻甯撇了撇嘴,“你的武術連拿支毛筆都能和人打殺,也不需學班超

投筆從戎了,直接拿著毛筆就可上沙場對陣殲敵去。”

    “你這是在氣我沒說我會武術的事?”她的語氣頗酸,令他淺笑



    “豈敢?我這是感謝主子的大恩大德,還沒進你家當丫鬟,就撞

著如此驚人心魂的大場面。”什么仇恨、打殺,十數年來和她毫無牽

扯,怎知遇上他后就老見到如此負面的事。

    “我等盛間風來找我,已經等了五年了,未料他一來,你也在場

。”她真是在氣他,這是……她關心他的方法嗎?君應陽思及此,唇

邊的笑意更顯溫和。

    “你等了他五年,卻不知他也在書院里等了你五年,你還真厲害

。”宮櫻甯愈想愈氣,恨不得將布條扯得用力些,讓他吃痛,偏偏…

…又狠不下心。

    “你也瞧出來了?”君應陽頗感訝異,盛聞風蒙著面,方才的場

面又黑又亂,她怎么有能力瞧得出來?

    “他就是常愈啊,就算偽裝儒弱、改了聲音、換了服裝,那雙眼

神仍然騙不了人。”宮櫻甯在他的傷口上綁好布條,柳眉一挑,微嗔

地睨他。“你還有多少仇家沒找上門的,乘今晚全說出來,以后我就

明白半夜絕對不能

    打你門前經過。”

    君應陽為之失笑,伸指揩掉她瞼上的血漬。“你看起來不像會怕

的樣子。”

    “我不是貓,只有一條命。”天曉得他還有多少仇家等著他,跟

上這樣的主子是否該算她識人未清?噢……她想后悔了。

    “五年前,讓我考過了會試卻沒做官的理由,就是因為盛家與我

大哥失明的事。”君應陽緩緩地撫著她的頰,如醇酒般低沉的嗓音溫

和而醉人。

    “當時盛家家破人亡,我大哥為了救出里頭的人,冒著危險進去

搶救,然他救不了里頭的人,連帶失去了一雙眼睛。”

    “然后你因為大哥的事放棄仕途,經營畫院兼接管家業,所以書

閣里才會有君家的帳目?”只消他一點,宮櫻甯全盤皆通了。

    “噯。”君應陽應了聲,心緒全在她柔若凝脂的頰上,她輕啟的

朱唇,對他來說是多么大的誘惑,令他想一親芳澤。

    宮櫻甯蹩起眉,“但常愈……盛聞風對君家的誤會懸著,總不是

辦法啊。”一次襲擊不成,必有第二次的行動,他真想等盛聞風來殺

他嗎?

    “他若不聽我的解釋,我莫可奈何。”她是真的擔心他,要不以

她的性子,不會攢得眉心深鎖。

    “等到時機到了,他終會明白他誤解了君家。”

    “我可不想等到你死的那一天,他才覺醒。”怪人!把自己的命

懸在刀口上,卻絲毫不在意。

    “這是擔心我送命?”君應陽輕聲問道,柔和的黑眸盈滿笑意。

    “我是擔心你含冤而死,我卻沒了主子,又得淪落街頭。”宮櫻

甯撇了撇嘴,瞅著他俊朗的面容,一時竟有些傻了。

    這、這、這……好怪,他此刻的模樣竟令人貪看,是她的眼睛出

了問題嗎?

    君應陽輕笑出聲,修長的手指滑向她的耳際,反覆揉捻她細軟的

耳垂。“你不需擔心,我不會這么容易就死的,”

    “憑你的武功?”雖不想稱贊他武藝高強,但她的確想挫挫他的

傲氣。“我記得你同我說,過于恃才做物,終將遭不幸。”

    “我對你說的每句話,你都記得住?”君應陽咧唇、無法自抑地

靠近她,她身上仍留有梳洗后的清雅淡香,格外引人心動。

    “要真能忘,那就是我變笨了。”好怪……真的好怪,怎么今夜

被他的眼睛愈瞧,她的心就跳得愈快,連呼息都快不能控制了。

    “那你是否記得前几夜我在書閣里問你的話?”

    “什么?”宮櫻甯有點迷迷糊糊的,只覺他靠得好近,把她的氣

息全搶跑了。

    “若有天你真遇上了知心人,你會如何?”

    “我……”宮櫻甯才啟唇,她的回答盡數地吞沒在他的唇中,溫

熱的觸感恍若一股香氣蘊人的烈酒,直覺地燒入胸口,她訝然地瞪大

眼睛,無法置信他又……”

    但她說不出自己為何沒有推開他,軟偎著他的胸膛,就好似待在

他懷里很天經地義似地,而他的唇好奇特,陣陣酥麻的觸感擾得她無

法思考,盈進鼻息里的,全是他數日來縈繞在夢境與身邊的男性氣息

……好……怪啊……她怎么會……

    君應陽幕然停卜這一吻,瞅著她茫然散亂的水眸,恍若不知發生

了什么事;他微微地抿唇,手指仍貪戀著她唇間的粉嫩而不罷手“你

該睡了,明早若能早點起身,傍晚就可抵達君家了。”

    他想要她、他想極了;可若此時誘惑了她,她定惱他一輩子。

    宮櫻甯怔怔地頷首,腦子一時半刻仍無法運轉;她任他扶回自個

兒的房里,等他環繞在身邊的氣息散去,她才得愣地撫著自己仍然發

燙的唇瓣。

    若是真遇上了她的知心人,她會怎么辦?

    若真遇上了……怎么辦?

         第七章

    好……大哪!

    宮櫻甯繞過回廊,看著庭院中的水池,她記得看到水池后左拐,

過了兩扇庭院中的拱門,再往右走過兩條回廊,應該就是她原本來的

地方;可她前前后后都繞過三圈了,每回見著的水池卻都長的不太一

樣,有時有假山、有時又沒有……

    她又不是個路痴,怎么連個君府的方位都抓不准?

    當轉過回廊,迎進她眼前的又是一片她連見都沒見過的瀟湘竹林

,宮櫻甯沮喪地呻吟出聲,拍打石砌上的雪堆,就著石階席地而坐,

揉起她開始發痛的雙腳。

    “搞什么嘛,一間宅子建得比書院還難懂,是要我走死嗎?“宮

櫻甯嘴里嘀咕著,萬般不願承認以她的聰穎,居然在這深宅大院里迷

路。”要是巧瑟知道我也會有迷路的一天,她定會笑壞牙的;不過說

也奇怪,宅子這么大,怎么不見仆役工作?走了半天,連個鬼影也沒

有。“

    重點是她聯想找個人問路都沒得問!宮櫻甯抿了抿唇,頹然地嘆

了一聲。”算了,我干脆坐在這地方等個人路過,倒比東找西碰總碰

不著人好。“

    東等西等,等得臀下的涼意快凍遍她全身時,宮櫻甯才起身循著

回廊找著廳房。反正她閑得很,就算真找不到人問路,一間間廳房打

開來瞧,總有個人或能消遣時間的東西被她找著。

    連連翻了數間廳房,她突然頓了下,聞著空氣中一絲若有似無的

陳腐霉味令她十分熟悉,她又循著味道多嗅了几下,眼睛頓時一亮。

    書!那時古書的味道!太好了,她這下不愁沒東西打發時間了。

    “君應陽!”

    宮櫻甯露齒一笑,正欲推開門扉,里頭卻突然傳出一聲暴吼,她

怔了下,萬萬沒想到里頭有人。

    “大哥,不是我說你,你整日將自己關在這里不願見人也就罷了

,但是應襄的事有該怎么辦?叫他管帳,倒不如你自個兒來,他的帳

自管得亂七八糟的,我批得頭都疼;偏偏你又硬逼我去應舉,難不成

放著君家的產業不管,任應襄胡來?”

    “你不應舉,完成不了爹交代下來的遺言!”君應廷的聲音十分

憤怒。“應襄年紀還小,多得是學習的機會;可你已經為了我的事浪

費了足足五年的光陰;五年!你知道五年可以做多少事?”

    “我為不為官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經將自己當成廢人!”君應

陽抿了抿唇,“沒錯,你眼睛是瞎了,可你的心還沒跟著瞎、君家多

年來的產業全是你一手打理出來的,如今你放任自己留在這間鬼屋里

顧影自憐,卻沒想過是我和應襄姑息了你多九,就等著你能想開,重

新站起來!”

    呃……她是否不小心聽到兄弟圃牆的戲碼啦?宮櫻甯楞了一會兒

,悄悄地躲到一旁的柱子旁。她記得君應陽口中的“應襄”指的是昨

晚她瞧見的那個清麗的妙齡姑娘;可她卻沒真正見到君家的長子君應

廷,聽說他為了盛家瞎了一雙眼……

    “君應陽!何時你開始變得目無尊長?”君應廷惱怒地大吼,恍

若君應陽一針見血地刺中他心中最深的痛處。

    “你沒有給我任何可以尊敬你的理由!”君應陽也忍不住吼回去

。“你究竟要鑽牛角尖鑽到什么時候?看不到不代表你整個人就死了

;沒了眼睛做事固然不方便,但你也不該做個活死人,讓我和應襄失

望!”

    “你才讓我失望!為了我的眼睛,憑什么你就要放棄你的才學不

肯做官?我廢了,不代表你也跟著我一起廢了!君家的責任,還不需

要你來扛!”

    “是不用我扛,但應襄也太可憐了,為了你拋去的責任,全部往

他身上擔,你有沒有想過應襄天生身子薄弱?他是不是也的扛得起你

交給他的東西?”

    “給我滾出去,我不想聽你羅哩巴唆!”君應廷又暴吼一聲,伴

隨著一件瓷器重撞牆壁的聲響,一切回歸平靜。

    宮櫻甯贊了贊眉,明白自己是真聽到不該聽的。君應廷希望君應

陽做官,可是君應陽又不希望自個兒體弱的妹子扛起君家的產業,所

以……

    “你究竟要躲避到什么時候?”沉靜半晌,只聽君應陽無奈的詢

問。

    “你究竟什么時候才能明白,我已經是個無可救藥的人?”君應

廷的聲音有著更為深刻的蒼涼。“別指望我了,應陽,若你真想讓我

安心,去考舉吧;今年你人未到禮部,周大人那邊不斷地來書催促,

希望你能再過春闈,入科翰林院。”

    “我做了官,你就願意離開這間屋子?”

    君應廷良久沒有回答,等得宮櫻甯几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突然

她旁邊的門一開,嚇得她直往后跳一步,瞅著滿臉怒意的君應陽。

    “你在這做什么?”君應陽擰起眉,暗忖不知她在門外偷聽多久



    “我、我……我找你,這衣料,根本不是個丫鬟穿得起的衣裳。

”宮櫻甯揉了揉手邊精致的布料,雙眼直瞅著他的額頭。“你……受

傷了。”

    “不障事。”君應陽隨手關起門,不讓宮櫻甯有見著君應廷的機

會。“先離開這里再說吧,我大哥不喜歡有人接近這里。”

    “呃……”可是他頭上的血令人怵目驚心。宮櫻甯擰著眉瞅著他

修長的雙腳邁開步伐,連忙三步并兩不追了上去,“君應陽,你等一

下。”

    道路方才的水池,他才停了下來,但濃密的劍眉仍蹙得死緊,“

以后不要接近那里,我大哥性子暴躁,容易傷著你的。”

    “受傷的人是你,不是我吧。”宮櫻甯不悅的覷他一眼,想也沒

想就把手邊的衣裳按住他額頭的傷口。“既然你知道你大哥性情暴躁

,你又干么惹怒他?你君家的事情我不想管,但不表示我不會看到、

聽到,突惹心煩。”

    “你會心煩?”君應陽注視著她噘起的雙唇,目光柔和了許多。

    “怎么不會心煩?我這個人懶得管閑事,但也討厭聽,你們吵得

那么大聲,不想聽全都進了耳了,偏偏──啊!“宮櫻甯突然地叫了

一聲,瞪著手中沾上他血痕的紗羅。”慘了,我忘了這不是我的衣裳

,居然拿來幫你擦血,這怎么洗啊?“

    君應陽瞅著她懊惱的模樣,神韻間帶著女兒般的嬌羞,他微微牽

動嘴唇,將她整個攬進他的懷里。”不用管那塊不要的布料。“

    “不要的布料?噯,你……”宮櫻甯倏地滿臉通紅,發覺自已被

他摟得緊緊的,她推了推他的胸膛,可他卻一點也沒放開她的意思,

反而收緊了手臂,將他的頭埋進她的頸窩。

    “你的味道好好聞。”君應陽唇邊帶笑,深深地嗅進她的馨香。

“你……,”宮櫻甯整個臉埋進他的懷里,心跳大聲得連她自己都聽

得到。光天化日之下,他想做什么?“我要叫了哦。”

    “叫什么?”君應陽有意逗她,輕聲地在她耳“你要大叫非禮,

還是大叫救命?”

    “兩個都要。”老天,怎么他的手臂這么有力,她連掙都掙不開

?“這就是為什么君府里沒几個佣人的原因嗎?好在你准備非禮良家

婦女的時候,她們連扯著嗓子尖叫,也沒人聽得見?”

    “我還沒非札過良家婦久。”他愛煞她身體極軟的觸感,想他是

放不開手了。

    “沒非禮過良家婦女,那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就──”宮櫻甯止

住了嘴,實在難以說出她當時身扮男裝,他就奪了她的吻。“如果那

時候你;就已經知道我鬟是女的,卻還那么做,不就是非禮良家婦女

?”

    “尋常的良家婦女,可不會穿著男裝到書院念書。”君應陽暗指

她沒身為女兒身的自知。“怎么到現在你還不換回女裝?”

    “我說過,你拿錯衣裳給我了,這種只有富家小姐穿得起的衣裳

,不是一個丫鬟穿得起的玩意兒。”宮櫻甯想起她房里還有一堆簪子

玳瑁,哪有當人家丫鬟的人穿得這么好?“我做的是丫鬟的工作,要

是衣裳弄臟了就可惜了。”

    “這些都是應襄的舊衣,弄臟了也無妨。”

    “君府里沒有丫鬟的衣裝嗎?”宮櫻甯直覺他在寵她,才會拿這

些價值不菲的衣裳給她;可她非常明白自己是什么身份.若是她穿如

此華麗的衣服讓其他的下人瞧見了,一定會認為她是他買回來的侍妾



    “君府里頭沒有丫鬟。”君應陽輕聲說道,一邊禁不住誘惑地親

吻著她的發絲,一邊在心底暗笑。她曾說過只要讓她的腦子里轉著事

情,她就會忘了自己處在什么樣的情況下;這點她倒沒說謊,合則她

一定不會任他輕易摟著。

    “沒有丫鬟?”宮櫻甯狐疑地皺起眉頭。“這種諾言可說不得,

若真沒有丫鬟、應襄小姐又怎么讓下人服侍?”

    君應陽該不會忘了他有個花容月貌、我見猶憐的妹子吧?她見到

君應襄時簡直嚇了一跳,難以想像這世上真有傾國之姿的絕色女子存

在。“難不成你讓應襄小姐使喚男的下人?”

    “沒錯,應襄平時的鎖事,都是由長工幫忙。“

    “你──有沒有弄錯?”宮櫻甯震驚地抬頭,滿瞼不敢置信地瞪

著他。“身為男子粗心點無妨,但粗心到連自個兒的妹子都讓男人照

顧.你山不怕君府的下人色向膽邊生,污辱了你妹子的清白?”

    君應陽蕪爾,望著她贊眉的模樣。“你擔心應襄?”

    “廢話!”他們知不知道危險啊?這兩個呆兄長!

    “用不著擔心他,應襄自己有辦法應忖突來的狀況。”呵,她真

急躁。“你──”她真想掐死他,哪有人說萬一遇上這種狀況,要妹

子自個兒機靈瞧她眼里氣得都快冒煙了,君應陽失笑地擰了擰她的鼻

頭,笑她此時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准跟你說應襄是姑娘家來著?”

    “她穿女裝,模樣又嬌俏、弱不禁風,難不成她──呃?”宮櫻

甯愣愣地掉了下巴,該不會君應襄是……

    “應襄是貨真價實的男兒身。”趁她呆愣之際,君應陽竊笑地掠

奪了她的唇瓣,嘗盡其中的芬甜馨香。

    “呃?”宮櫻莆仍舊掉著下巴,一時間根本忘了她的清白再一次

被他輕薄。

    君應襄是男的、君應襄是男的、君應襄是……男的?

    宮櫻甯目不轉睛地直瞅著眼前明眸皓齒的可人兒,“他”的一顰

一笑都是那么巧笑情兮,可“他”……真的是男的?

    “你怎么了?怎么像失了魂似地?”君應襄微微地勾起嘴角,細

長的指纖若玉蔥。“你……”怎么看都不像男的。。宮櫻甯眨了眨眼

。什么叫真正的“男生女相”,她總算見識到了,而且她相信這城里

絕對數不出五個姑娘有君應襄的一半漂亮。

    也難怪她瞞不過君應陽自己的女兒身,長年看著一個比姑娘還像

姑娘的小弟,她瞞得過才有鬼!天哪,太不公平了,力什么一個男孩

長得令姑娘家自慚形穢?

    “你話說了一半又沒說,該不會……”君應襄斂眉淺淺地撥著茶

蓋,唇邊卻躍上笑意。“二哥已經把我的事情跟你說了吧?”

    “是說了。”宮櫻甯瞅著他氣定神閑的伸韻,難以相信他身為一

個男子,怎么絲毫不覺女裝怪異。“你……從小就打扮成這樣嗎?”

    “是啊,生來我身子就帶病,連大夫也說我活不過五歲,家父和

家母四處尋訪名醫,可卻醫不好我;最終找上了一名高僧,高僧說我

這身病是累世因緣,要想養得活,就得當個女孩子來養。”君應襄倒

不避諱將他的事情托盤說出,淺淺地朝宮櫻甯眨了眨服,“你看,現

在我真多活了十几年,一點事也沒有。”

    “可是…不能恢復男裝,你不覺得……”

    “有什么好覺得的?我沒當過一天男孩不明白當男子有什么好處

可言。君應襄短嘆了口氣,想到這五年來他每次都為君家龐大的帳目

傷腦筋,就真恨他不是女兒身;要是女的,連帳都不用管,每天坐在

閨房里等著嫁入就行。

    他望了望一身男裝的宮櫻甯,微微地咧嘴。“可你和我恰好相反

,明明是個女的,偏偏做男兒打扮,你倒說說看,做男孩有什么好的

?”

    “呃……”他志不在立業,當男的好像也沒什么用。宮櫻甯猶豫

了下,“衣著方便、出門行走方便、立業方便,其他……一時倒想不

出來。”

    君應襄秀氣地抿嘴而笑。“看來還是差不多嘛,沒有當男的比當

女的比較方便的間題;但你若再不換上女裝,恐怕我二哥要被下人們

笑了。”

    笑什么她當然很明白,君應陽這兩天總對她毛手毛腳的,不時地

摟摟她、偷吻她,一點也不在意旁邊是否有人在場,抑是她身上仍穿

著男裝,她害羞得想找個洞鑽。

    宮櫻甯撇了撇唇,神色抹上一股羞惱。“就讓他被笑吧,我身上

又沒沾著蜜,他卻秸得死緊,他被誤會,算他自找苦吃。

    “你真確定你身上沒沾著蜜?”君應襄輕聲地取笑她,端眼也看

得出若她真無意,二哥也不敢越雷池一步;二哥性如溫火,初不覺這

個入有什么危險性,但等到二哥真心想要的東西出現,他會以令入未

覺的手段,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而他看得出來,現在二哥最想要的,就是宮櫻甯。

    “應襄小……少爺!”宮櫻甯滿臉紅暈地睨他,一時間還是沒辦

法把他和男孩子聯想在一塊兒,只覺君應襄此刻的神情,像個淘氣的

小女孩。

    “哎,早聽二哥說過書院是個危險的地方了;可憐的二哥,明明

他沒看走眼。可你又不肯換回女裝,這下子下人傳得一定會愈來愈難

聽……”君應襄嘴里雖然可憐著君應陽,但語氣卻十分宰災樂禍。

    “今兒個廚娘才把我偷偷拉到一旁,說我二哥終于被書院里的人

教壞,染上斷袖之癖;這染上還不打緊,居然把人家公子哥給拐回來

,也不管這樣會毀了他的清譽,還斷送了那位公子的前程。”君應襄

涼涼地喝口茶,戲夸地眨了眨眼.“你說,倘若我二哥聽到了這一番

話,他會做何反應?”

    她又沒說她不換上女裝,她是做啥?宮櫻甯心念一轉,瞼上緩緩

浮出個笑,“哎呀,這樣聽你說來倒也好玩,不如就這么好了,我干

脆別換回女裝,任他們誤會到底,等到你二哥知道了,我們才能明臼

他的反應啊。”

    “這……”君應襄瞼色一變,這下可知道玩笑開過頭了,宮櫻甯

若決定不換回女裝,二哥不第一個宰了他才怪!“你可千萬別這么做

,要真讓二哥知道了,我有几個身子都下夠他折騰。”二哥生起氣來

遠比大哥恐怖千百萬倍啊!

    “你二哥這么疼你,怎么可能讓你受折磨呢?”再取笑她啊,沒

關系,她伶牙俐齒的功力都還沒發揮一成呢!

    “拜托、拜托,我還想活命哪,”二哥不喜體罰,但他可預見二

哥只會冷冷地把嘴一撇,然后丟給他君家三年來的帳冊,叫他重頭再

算一遍!天啊──

    “曖,你真好玩。”哥兒倆同樣好欺負,教她怎么忍得住?宮櫻

甯笑咧了唇,決定放過君應襄一馬。“衣服在哪?我這就去換上。君

應襄聞言呼了口氣,連忙雙手將一旁的衣裳奉上。“你願意換就好,

需不需要我的幫忙?”說下定她男裝成僻,真換上了繁復的女裝,她

還會談得如何穿嗎?

    “你當我是呆子?”宮櫻甯含笑接過衣裳。

    “我怎么敢當你呆?”君應陽喃喃地說道。早該明白會被二哥瞧

上眼的不可能是什么普通的角色.宮櫻甯不說則巳,一鳴驚人,往后

的日于可有得瞧了。

    一身素色的寬幅羅裙、襯與湘繡的嫩粉紗羅,內著輕軟舒適的羊

皮厚儒,再加上一件長及膝間的滾繡紅邊背子,換上久違的女裝,宮

櫻甯有說不出的懷念感。

    她隨手解下發上束起的譬,隨意地編成一條辮子,著完裝后,她

走回花廳,發覺君應陽在里頭,正一瞬也不瞬地真瞅著她。

    “啊,原來你也是美人耶。”君應襄微挑高眉,眼角瞄過一臉呆

楞樣的二哥,暗笑他不知有几年沒有出現過這樣的神情了。

    君應陽曾想像過她換上女裝應是什么模樣,真見著了,和揣想的

差距并不太大;眉清目秀的臉龐多了几分艷色、如水秋剪里蘊含靈韻

,姣好飛楊的柳眉和不點自紅的朱唇,模樣嬌俏,卻隱約地流露出不

該屬于丫鬢的尊貴之氣,凡乎讓他貪看得忘了呼吸。

    “不難看,是吧?”宮櫻甯沒有半絲女孩家的嬌氣,勾起嘴角望

著兩人。

    “不難看,只是二哥憧了邪而已。’”君應襄露齒,順便消遣君

應陽一番。

    “應襄,’”君應陽凜回心神,蹙眉地盯著在旁攪局的小弟。“

出去。”

    “我為什么要出去?”君應襄很刻意貶眨眼,裝出一副柔弱的模

樣。二哥,你的眼神好邪惡,我真擔心我出去了,等會兒會發生什么

事。”

    “出去。”君應陽不容置啄地又重復了一次。不知怎地,他不留

應襄下來,并非應襄會破壞氣氛;而是他的私心,不想讓其他男人見

著她女裝的模樣,就算是他極為疼愛的小弟也不行。

    “唉……我會受風涼的。”君應襄極為哀怨地嘆了口氣,依依不

舍地朝宮櫻甯望了一眼,“你自個兒保重吧,別在今夜就讓我二哥給

吞……好、好、好,二哥,我住口,趕緊滾出去總成了吧?”宮櫻甯

忍笑地望著君應襄優雅地踩著碎步離開,君家為了讓君應襄長命,不

惜讓他扮成女裝,可是想到一個男子踩著純女性的碎步……

    “櫻甯。”完了,他的私心愈發嚴重,連她看著應襄出門,他都

忍不住地蹩眉,想將她的注意力奪回到自己身上。

    “他真的不像男子。”走路走得比她還秀氣,宮櫻甯搖了搖頭,

回頭望著他的眉間緊擰成一團。“你又怎么了?從見到我換回女裝后

的表情就沒好過,難道你希望我換回來?”

    能換回來倒好,他寧可拿他一生的清譽去換他人別多看她一眼,

但君應陽可沒笨到那個地步,緩慢而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不覺聲音有

些瘠痛。“別換。”

    “你叫我換,我也懶得換回去了。”宮櫻甯一時忘了換上裙裝可

沒男裝那么好走路,不自覺地大腳一跨,就在她絆倒前,他修長的手

及時扶上她的腰,拯救她免于出丑的窘境。

    “小心點,”雖然他確信她站穩了,但他溫熱修長的手卻沒離開



    “我知道。”宮櫻甯面泛配紅地拉開他的手,企圖轉移話題。“

別說你現在突然出現在這里,就是等著看我換回女裝。”

    “不是,”君應陽暗嘆一聲。

    “那是什么事找我商量?”宮櫻甯望著他,總覺得他的神情似乎

不是很開心。

    “明天我要離開這里。”

    “離開?”他的回答令她嚇了一跳,可他們不是才回來君府沒兩

天嗎?怎么他又得走?“為什么?”

    “離春科尚有兩個月的時間,下個月我必須上京,順道視察君家

產業目前的情況,另一個月,則留在京師里准備應舉的事。”

    “那你要留我一個人在這里?”宮櫻甯挑起眉瞪他,無法形容心

里猛然涌起的異樣思緒。他要放她一個人留在這里,然后去做他自己

想做的事,而她就一定得在君府里等著他回來嗎?

    好過份!

    “你放心待著。”他何嘗不想將她帶在自己的身邊?可這么做,

旅途勞累奔波,她會受不住的。

    什么放心待著?他根本就擅自決定了她的生活,一點也不在乎她

會怎么想,好狂妄霸道的決定,她才下從!

    宮櫻甯氣惱地抿了抿嘴,炯炯有神的水眸充滿怒氣地直覷著他。

    “你要應舉,我跟你去!”

         第八章

    就這么,她的女裝宛如曇花一現,在君應陽拗不過她的情況下,

隔天又換回了男裝,陪著他離開君府。

    為什么要硬跟著他上京,事實上她心里是明了的,她好像有點…

…離不開他;只是她不願意承認,也不悅于他的自作主張。以她宮櫻

甯的個性,她若會任一名男子擺布她的生活,那就不是原來的她了。

    他忍讓她的性子,她明白;他刻意寵她,她也明白。每日朝夕相

處,除了知心,她總感覺到一份莫名的隱懮,但是她不願想、不願說

出口。

    “若真遇著了……怎么辦?”宮櫻甯第無數次地在心底喃喃自問

,卻從來沒真切地想過這個答案是什么。蘇府的事、宮家的事、君家

的事,甚至連盛家的事,已經夠多了,她一向不讓自己腦子同時轉太

多事情,免得用腦過度徒惹頭疼。

    算了,不想了、不想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屆時她隨機應變即可

。宮櫻甯懶懶地打個呵欠,索性閉上眼蜷起身子,一面暗忖冬陽真好

,直教人想睡覺……

    似夢還醒,也不曉得睡了多少時間,只貪求煦暖的陽光與微風;

寢寐里,恍若飄來春意,牽引著她進入如馨的花玉仙境,掬滿手的脆

殯,留棧那份馨意……

    好像哪……這情景就好像她第一次見到君應陽那樣,滿山遍地的

桃李,扑鼻而來的香氣猶如粉玉,輕觸著她的頰,這次在夢境里,她

遲疑地望著他英挺的面容、深邃黝黑的眸仍直瞅著她;但她卻不似初

遇時那么防他,只覺貪看著他,抑不住地怦然心動……

    就算是冬陽似春,也不該有春天的花香味呀?宮櫻甯留皺了皺鼻

子,隱約地擰起眉告訴自己。可她確信她沒聞錯,那真是花香味,但

在夢里還真聞得到花的氣味嗎?

    嗅了嗅,沒聞錯;再嗅一次,她真的沒聞錯。哪來的花味?宮櫻

甯心不甘情不願地半睜水眸,一時反應不過來地瞪著圍著頰旁花玉,

心想就是這花味了。

    “在這里睡了,會著涼的。”君應陽含笑地望著她睡眼惺忪的臉

龐緩緩地挑高一邊眉頭,氤氳的秋瞳中,有著深濃的疑問。

    “我怎么身旁一堆花?”宮櫻甯皺著眉,仍賴在地上懶得起身。

    “我搬來的,方才到過花坊一巡,見紅梅開得正興,順手便帶了

一些回來。”

    “一些?這最起碼有好几棵梅樹慘遭你毒手吧?”她周身全是花

,哪能叫“一些”?

    君應陽淺笑,捻著手邊的花瓣,緩緩地撤在她的白袍上。“初次

見到你,我就想這么做了;將你整個人埋入花中,為你做成一座花砌

,用著與你相仿的花玉掩去你的鹵容。好讓別的男人別瞧著你的模樣

。”

    花砌?宮櫻甯突覺心弦微微一甜,聽他這么說.她真連起身也舍

不得了。她瞅著他溫柔的臉容,不覺微勾唇瓣。“我不似紅梅,這樣

糟蹋花,既可惜又殘忍。”

    “的確紅梅過艷,襯不出你的清靈;若是粉櫻,則與你相得益彰

。”君應陽若有似無地拂過她的頰畔,感覺她臉頰的觸感猶勝花玉。

“等過几個月時節到了,我便可以櫻鋪置你,就如你的名,櫻甯。”

    “你真……”她真想罵他有病,居然第一次見到她,就想用花把

她埋起來?她又沒死。偏偏她又說不出這些讓他失望的話,因為……

連她自己都感覺到他的用心,和自己備受嬌寵的感動。

    花砌哪,好雅……從沒有人這么寵她,她實在說不出診怎么承受

。宮櫻甯漾著笑意,撥開她臉旁的花瓣。“總該讓我起身了吧?”

    “別動。”他貪念著她的笑顏,阻止她起身。“我好不容易為你

砌了這些花,你怎么舍得一醒過來就漠視了我這份心?”

    “真讓我睡在這座花砌里,你也用不著赴京趕考了。”宮櫻甯微

微地抿唇,閉著眼感覺他的氣息混合著梅香,深深地借由撫觸沁進她

的心版。“快一個月了吧?如果不早點趕到京師,就遲了報到的時間

了。”

    “嗯。”他輕划著她的頰、心思有一半專注在她與花爭艷的嬌容



    “你決定應舉,真是為了你大哥嗎?”那天他和君應廷爭吵的事

情她仍記得,雖然君應廷并沒有給他回覆,但她知道他臨時決定趕考

,君應廷絕對占了非常大的原因。

    “只要有機會讓他願意步出那問書閣,教我做什么都願意。”短

短數語,道盡了手足的情深。“過去,大哥在我心底,是我最敬重的

人;但是那場火災,卻奪去了他所有的光彩,還有他的自信。”

    “能告訴我原由嗎?為什么你大哥會不惜生命危險搶救盛家人,

盛聞風卻又誤會你大哥?”她只知大概,卻不曾聽過所有的原委。

    “這是段很長的故事,往后,我自會完整的說結你聽。”君應陽

淺淺地帶過,修長的手指捻碎花瓣,染了手指的殷紅花汁悄悄地點在

她的唇上,為她的唇輕柔地染上一片嫩紅。

    “為何現在不能說給我聽?”宮櫻甯默嘆一聲,任他的手指在她

唇間游走,花汁微澀,緩慢地滲進唇齒。“是我身為你的丫鬟,不配

聽嗎?”

    “不是。”瞅著她紅艷的雙唇,君應陽禁不住內心想望,緩緩地

吻上她的朱唇。“不現在回答,是因為我想吻你。”

    她沒有疑慮,也沒有抗拒地受菩他的吻;初時只覺他溫熱的唇帶

絲花汁的苦澀,有股新鮮感,卻訝然地引發一股莫名的騷動在胸口問

竄著,緊接著她猛喘了口氣,察覺他的舌靈巧地鑽進她的口中翩然起

舞,已不似過往數個僅止于唇間的輕觸,而是更猛烈的……

    吻……有這么誘人嗎?宮櫻甯訝異地睜開雙眼,卻撞進他深黝的

黑眸里,玄冥中,似有一抹翻騰的巨龍在天盡的深逐里敞游,帶著溫

柔,卻也帶著絕對的霸氣,輕柔地啄吮著她的唇瓣.掠奪她的心思。

    “櫻甯,”君應陽輕輕地嘆了聲,瞅視著她瑩靈流轉的水眸,“

我想要你。”

    “要……我?”宮櫻甯反應不過來地顰眉,渾然未覺她此刻的神

韻有多羸弱,令他想狠狠地揉進自己的懷里,捧著心口呵護一輩子。

    君應陽極緩地勾起一抹笑,細細磨蹭她微顫的唇畔,淺啄著她的

耳際。“是的,我要你,從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几乎就這么確定

了。”

    “第一次……難怪……”宮櫻甯輕吸了口氣,只覺胸臆的鼓噪加

劇,無端地令她的臉熱紅起來,同時也份外敏感地感覺到他的輕吻,

誘發不由自主的顫抖,和淺淺的喘息。“你初次見我就輕薄我…“

    我對你總是淺嘗即止,怎能算輕薄?”君應陽噙著笑意;流連于

她的頸項,頑長厚貫的身軀覆上她,雙肘碾過她肩旁的花王。他的唇

來到她衣襟的邊緣,在她蝕魂的鎖骨上徘徊不去。“要這樣,才算輕

薄。“

    “你……”宮櫻甯短短地抽口氣,感覺他的手撫上了她的胸前,

他溫熱的氣息則吹拂著她的裸頸,她至然忘了她想說些什么,眼前的

景象似乎迷蒙成一片,腦子里除了心跳的聲音,絲毫厘不出頭緒。

    君應陽輕易地解開她的襟帶,兩人白色的紗褂早已沾滿了嫣紅的

花汁,他拂開她單衣的襟口。滿意地淺笑,他的唇狂肆在她白皙粉嫩

的肌膚上游移,烙上獨屬于他的印記。

    “呃……”宮櫻甯不知該做何反應,他的氣息滿滿地盈著她,異

樣的熱流卻熄卻不了他雙手與唇滑過的熾熱,她明白他正解著她胸前

的布條,她想叫停,偏偏,心里又不是那么想叫他住手……

                  ☆                ☆                ☆

      '

    合該是那一座花砌魅惑了她,她才那么輕易讓他給……吃了?

    宮櫻甯咬著唇,披著發在月夜里的涼亭中思索半晌,卻始終找不

出好借口來責怪他。反覆想、怎么想,她都是心甘情願,要真怪,就

只得怪到花砌上頭去了。“唉,沒嫁人就失了清白,我是糊涂了嗎?

”宮櫻甯再度喃喃自問,卻也察不出自個兒的心底有絲懊悔之意。她

蹩了蹩眉,朝自己低聲警告,“宮櫻甯,下次可別讓他拿什么花再來

砌我,遲早總會砌出個問題來的。”

    事實上,問題已經砌出來了,只是她不肯去正視;她明白君應陽

要她的身心,希望她將他當成遇上的知心人,然她身給了、心也給了

,夜里夢境卻開始擾得她無法成眠,心中橫著一個問題,她難以成眠



    一旦給了身心,就害怕失去他,更害怕與他入分享他,可她現在

是什么地位?一名丫鬟。若她仍是宮家的千金大小姐,她下嫁與他還

算他高攀;但她只是名丫鬟,連名字都還留在樂籍上,其充數,只能

算是一個逃掉的官妓。

    她憑什么能想獨享著他?他有財有勢,赴京趕考后,人科翰林院

更不成問題;到時他是個翰林學士,離她的距離也就更加遙遠,因為

,門戶之見是世間打不破的藩籬,她再怎么努力想趕上他,都是犯臣

之后,連當個侍妾都嫌不夠格。

    “他若真知我心,又何苦害我啊!”宮櫻甯幽幽地嘆息一聲,垂

首望著腕間他留下的吻痕。

    這五年來遭遇家變,什么她都舍得,就是舍不去身力宮家人的氣

節。她并非是個沉溺于過往傷痛的人,只是……又扯上了身份地位之

說,她跟他又怎么配得上呢?

    甭說身份上的差距,就連她的腳也差了一截。當年拆了臣腳布,

早已明白她要認命,舍棄大小姐的身份當個下人,平穩地過日子;現

在看著腳,卻反倒不任命,做著一個下人絕不能奢想的可笑幻夢……

    “我真是不認份……嗎?”宮櫻甯朝月色輕問,萬分不想讓君應

陽見著她此刻脆弱的模樣;在他面前,她顯少露出猶豫不決的伸態,

然事實上,從在書院詩宴險些失身在他懷里哭訴,她就明白她的心深

陷了,只是宮家人的性子讓她從不承認。

    她靜靜等著誰來給她一個答案,眼角卻瞟見一抹飛快的黑影閃過

林間枝梢,她警覺地蹙了蹙眉,深深地嘆了口氣出聲,“盛間風,你

出來吧,我又看到你了。”

    寧靜的樹梢沒有任何反應,但宮櫻甯可不認為她和空氣說話,夜

色這么深,就算是飛鳥也早已返巢歇著,沒道理會有影子飛過去。她

靜等了半晌、擰起眉來瞪著樹梢。“常愈,若你當我是朋友的話就出

來。”

    “蘇念學,為什么每回總被你壞了我的好事?”盛聞風的聲首似

有一絲惱怒,精瘦的身軀矯健地躍下樹梢,隔著一段距離與她對望。

    “因為我們兩個有緣。”宮櫻甯一點也不避諱在他面前散了發、

女態畢露,就如她明白常愈就是盛聞風一樣的道理。“畢竟,我還欠

你一命,當初若不是你從湖底救起我,如今我也不在這個世上。”

    “救你,是不忍蕭明郎那兩個鼠輩無法無天。”他并非刻意救她

,但是當他的頭被按進水里時,他聽得到她的怒咆;那是他一時的心

軟,根本不需她記在心上。

    “但是,你殺了他們。”宮櫻甯眨了眨眼,揮去腦中殘忍的景象

。“以牙還牙,這就是你心里一直隱藏的怨氣;他們沒能殺了你,你

卻不會放過他們。”無怪乎在詩宴見到他時,才覺他眼里深藏的怨毒

教人吃驚。

    “不錯,下一個我要殺的人,就是君應陽,”盛聞風黑夜中的眼

瞳閃著濃烈的殺機。“他欠我盛家六口的命,今晚就要他償還。”

    “殺了君家三條人命,你盛家的六個親人就會活過來嗎?”雖明

了她怎么勸。他都不可能聽得進去,宮櫻甯還是忍不住地開口。“我

是旁觀者,自然沒立場干涉你們之間的仇事。但你死了六個家人,君

應廷也毀了;姑且不論你想殺多少人來抵命,平你心中的怨氣,你仔

細捫心自問,你死去的家人願意見你生活在仇恨之中,也成為殺人的

凶手?”

    盛聞風擰了擰眉,唇角微微地顫動,“這你不用管。”

    “我是不想管、也不該管;但我寧願我見著的是在書院里靦典怕

生,會為我的安危而通風報信的常愈,而不是滿心報復、滿手血腥的

盛聞風。”宮櫻甯直瞅著他,聲調平淡而柔和。

    “你會救我,足見你并未被仇恨之心蒙蔽了雙眼。你不齒于蕭明

郎那伙人意圖殺人的行為而殺了他們;可是你有沒有想過,當你殺了

他們的同時,也把你自己變成和他們相同的冷血禽獸?”

    “住口!”盛聞風猛然地暴吼,卻止不住震驚地退了一步。“我

和他們不同。我是替天行道;他們卻早該千刀萬剮!”

    “替天行道和為私行凶,只在一念之間;當你心存仇恨的時候,

那就已然不是主持公理了。”宮櫻甯短呼了口氣。“我希望你能看看

你現在的樣子,凶惡肅殺的恨意扭曲了你的面容,讓你自己也開始認

不清自己原本的模樣;但我看過真正的你,常愈善良的模樣絕不是我

現在所見的盛聞風。”

    “住口、住口!這世上根本沒有常愈這個人,他是我偽善的假面

具!”

    宮櫻甯聽著他咆哮,眼皮眨也不眨。“偽差也好、真善也罷,我

當常愈是恩人、是朋友;可盛聞風卻只有仇人,沒有朋友。”

    “你……”沒有朋友?他當真沒有朋友嗎?聽著她親口說出這些

年來他心中所害怕的事實,盛聞風頓時怔住,冪然發覺每當他感到孤

寂的時候,他沒有朋友可以交心,只能將無盡的孤獨化做仇恨,想著

若非君家人害死了他的家人,他不至于感受不到一絲溫暖……

    “我明白當君應陽一上京趕了考,他有了官銜,你定無法輕易地

取他的性命;所以我料准了你這几晚會有所行動,趕在他進京前殺了

他。”宮櫻甯淺淺地扯出一個認命的微笑,“但是,我現在只當你是

常愈,我的朋友;若你真想殺他,不如以我的命換他的命;我天命微

賤,不忍心見你殺了一個能幫我達成我完成不了的夢想之人。”

    “蘇念學,你……”盛聞風眼里盈動著震撼,無法置信她要以她

的命抵君應陽的命?為什么?她對君應陽已用情至深嗎?“你為什么

要幫他?”

    “我說過,他能幫我完成我做不到的夢想。”宮櫻甯撫著發絲,

苦澀地輕道:“你也看得出,我是女兒身。五年前我爹因觸怒龍顏而

遭罷黜,男的充軍。女眷成為官妓,逃出來的我身為宮家的后代,最

不服的便是不能科考取仕,將我的家人重聚在一起;如今君應陽可以

取仕,我反而有一絲機會讓我的家人團聚,那么,就算是犧牲我的一

條命又何妨?”

    “只有如此?”雖然她這么說,但盛聞風不會錯看她眼里對君應

陽隱含的情意,她……已經愛上了君應陽!

    “或許也有我的私心,我不想見他死。”宮櫻甯自嘲地笑道,凝

眸瞅著他動搖的瞼孔。“若你是常愈,就走吧;若你是盛聞風,就殺

了我,我絕不怪你。”

    一瞬間,盛聞風已逼近到她的身邊,袖邊閃過一道冷光,直逼她

的喉際。宮櫻甯直視著他的瞼孔,清澈的瞳映著月色,卻有著了然的

覺悟。感覺著喉邊的冷鐵逼壓著她的頸項,她緩緩閉上眼,給他一個

毫無猶豫可殺她的機會。

    時間消逝,卻久久等不到他下手,只聽聞他愈來愈沉重的呼吸聲

,似乎內心無法平息那份深濃的怨怒。

    “你還等什么?“要死也讓她死快一點,這么懸著,她會先嚇昏

過去。

    盛聞風咬著牙,怎么也無法狠下心殺她。她是蘇念學啊!第一個

書院里主動跟他攀談暢飲的執友,他喜歡她;可她是女人,一個心儀

君應陽的女人!

    狠狠地拋下手中的匕首,金屬落地的聲響令宮櫻甯睜開了眼。

    進入她服帘的不是冷酷可憎的盛聞風,而是面露困惑猶豫的常愈

。她緩緩地漾出笑容,語音輕柔地開口,“你現在是常愈。”

    “我現在是常愈;但往后若再見到我,我仍是盛聞風。”盛聞風

仍無法放下他的血海深仇,他發狠地瞅著她,氣她為何能以數語動搖

他的心智。“為什么?為什么讓我遇見你?”

    “因為我們有緣。”宮櫻甯聞言淺笑。

    “為什么你是女的?”她若是男子,便能與他成莫逆之交,該有

多好?!

    “我改不了。”緊繃過后,他的問題直令她想笑。

    “你已經……許了他?”盛聞風近距離地瞪著她頸上些許的紅澤

,不需深想,他就該明白她已經……

    “嗯。”宮櫻甯坦然地承認,既是朋友,她并不想瞞他。

    盛聞風捏了捏拳,神情頗為惱恨,他背過身良久不語,本想掉頭

就走;但他走了數步,又回頭望她。“下次見面,我就不是常愈了。



    “我明白。”盛聞風五年根深的仇恨,不是她一個入就能動得了

的。

    “我以常愈的身份給你一句勸告,”盛聞風深深地瞅了她一眼,

回過身望著遠方。“你得離開他,跟著他你不會有幸福的。”

    宮櫻甯不語地望著盛聞風縱身躍上屋檐,隨即消失了蹤影;直到

夜色恢復了他來之前的平靜,但他的話猶如一句最接近真實的詛咒,

狠狠地啃噬她的心。

    她明白,她當然明白;跟著君應陽,她什么都不是,又怎會有幸

福可言?嬌寵只是一時,待他對她失去了興趣;她將失去一切……

    跟著他,不會有幸福……

         第九章

    秋圍入科,冬集禮部,春季應試,這是常科會試的規定,但“冬

集禮部”這一項,常常因為權貴的關說,許多富家子弟只俏來得及趕

在二月上京應春鬧,冬天有設有到禮部倒無所渭;而君應陽,就是其

中一例。

    五年前盛家祝觸,君應陽應試后得知悄息便連夜趕回君府,待放

榜后才知中了頭名會元;當時的監官周邁不舍他因家變而放棄了做官

的機會,故每三年會試前總特地捎信,希望他能再度應舉入仕。

    盼。一回不成,第二回,終于讓自個兒給盼著了。

    瞅著前來的君應陽英姿煥發、玉樹臨風的模樣,周邁簡直笑彎了

眼,一邊含笑,一邊直說君應陽果真是人中揀梁。五年的時間將一名

風度翩翩的青年,蛻變為成熟穩重的男子;若不讓君應陽成為自己在

朝中的得力助手,他夢里都會老淚縱橫。

    周邁熱烈地招呼著君應陽,還特地讓夫人泡了盞頂級的碧螺春,

生怕君應陽一旦中舉后會投入其他監官的陣營;連一番客套的寒暄占

去了君應陽的時間,周邁倒不以為意,熱情地邀請他留宿,卻遭他以

“隔日入科場,避誨為要”的理由委”婉拒,而在周邁想提正事的時

刻闖進人卜役干擾,周邁則不能忍受的斥道。

    周邁瞪著科場的監員,隱忍在顫下的青筋微微跳動。“什么事?



    “啟稟大人,由江寧府報上來的題名錄,似乎有誤。”監員恭謹

地拱手回話,又多瞄了坐在周邁身邊的君應陽一眼。

    “有誤?”周邁揚起眉頭,從沒聽過州判那邊提上來的東西會出

差池的。

    “據題名錄上所載,江寧府入科者有二十八人,七人未到;但前

日和方才來了兩人,兩名舉子皆聲稱自己是蘇念學,對過籍里、年齡

和中舉名次,兩人所言分毫不差,就連入科的試題,也答得相同。”

    “荒唐,怎會有這種事?其中必有一人冒名頂考!”周邁猛一拍

桌喝道。“選種事你們也查不出來嗎?找出冒名頂替者,必定給我加

重治罪。”

    君應陽在一旁聽得臉色驟變,心臟猛然停了好几拍。櫻甯!其中

一個是櫻甯,無怪乎他今早就找不到她,她究竟想做什么?!這種事

糧本玩笑不得,冒名頂替己是重罪;若被發覺女兒身,顛倒陰陽、欺

君犯上的罪行將為她惹來殺身之禍!

    “但……我們實在分不出……”監員面有難色,似乎真被雙胞案

考倒了。

    “蠢材,豈有連人都分不出的道理!”

    “周大人,可否聽晚生一言?”君應陽平穩地插話,掌心卻直冒

冷汗。“學生有辦法分出蘇念學的真假。”

    “哦,你打算怎么處理?”

    “晚生自有辦法。”他緊握著,生怕她沒逃討這罪,她……活不

了’”請讓學生單獨和兩名生員貝談談,曉以大義后,自有人坦承冒

名;但請周大人勿怪罪丁冒名之人,冒名之行雖可議,但若因此面誤

失良才,豈不可

    惜?”

    周邁蹙眉地瞅著君應陽,思忖著他為何幫冒名之人脫罪;可他若

真有能力辨出真假,那自個兒何不試他一試?“好,就依你,若你真

能分出真偽,本官定不追究冒名者的罪行。”周邁緩緩地頷首。

    君應陽謝過周邁,隨即跟著監員離開周府每一步,他皆走得心驚

,也惱她膽大妄為,竟想冒充蘇念學應試;若是他剛好不在周府、若

是她真被揭穿遠遠見她一襲白褂,全然書生的打扮,狀似懮閑地在科

場外候著,君應陽咬緊牙根,費盡自制走到她的面前,瞅著她驀然發

白的臉,隱忍住搖晃她的沖動。

    “你……”宮櫻莆震驚地努了努唇,望著他一臉鐵青。“怎么會

在這兒?”

    “你跟我來。”君應陽抓住她的手臂,朝監員說過几句話后就帶

著她離開。

    路上,他渾然不覺他的力道抓得宮櫻寧發疼;她咬牙忍痛住出他

拖離科場。心里明白,這次他真的是氣著了……

    “你,”路過街角,君應陽立即怒意沖大地將她按在牆角,深黝

的黑眸里興起巨濤駭浪。“你明不明白你在做什么?”

    “我明白。”宮櫻甯雙辱微顫,在他的怒視下強手丁起勇氣。“

就是明白,我才會在科場。”

    “你明白?!你明白就該清楚以女兒身入科場是要殺頭的,你明

白就不需騙我,卻背地里瞞著我冒名頂試,你嘴里說著你不會應試,

但你卻冒了蘇念學的名!若非真的蘇念學也來了,你以為你就可以真

以蘇念學之名取得

    官職?”

    “蘇念學……來了?”宮櫻甯訝異地睜大眼,感覺到好不容易在

她面前浮現的前景,卻又因蘇念學而粉碎。千算萬算,她算定蘇念學

不可能赴京趕考,可是……,

    這就是方才監員核對她身份時,面露疑色要她等待的原因嗎?

    因為真正的蘇念學也來了?

    “他早你兩天來,如果不是我剛好在周大人府中,等你被揭穿,

你全完了!”君應陽抑不下心驚膽跳地暴吼,狂怒地搖晃著她纖弱的

肩。“為什么你要騙我?!女子無法晉身取仕是不變的道理,為什么

你就是想不開。當上官、成天擔心著何時被砍頭,真對你這么重要?



    “重要,當然重要,”實在被他搖晃得受不了,宮櫻罔忍不住地

叫道他抓得她好緊、好痛,她也是第一次見著他如此暴怒的摸佯。

    “瓔甯!”他好想狼狠地搖醒她,也想將她揉進懷里,讓她不再

有心思想到其他的事情。

    若應陽驀然想到他的力道之大足以搖昏她,低首瞅著她含淚的眼

眸,心中又是一疼,他不假思索地將她擁在懷里,語調滿是懊惱,“

我真不知該拿你如何是好;你聽不進我的話,卻想瞞天過海,但你卻

半絲也不體諒我每回為你輕妄的舉動,懸了多少膽子、操了多少心。



    “我怎會不知?”宮櫻宵隔著淚霧望他,“你收我,是讓我滅絕

進仕的念頭;你要我,是讓我離不開你;但……”,她咬了咬唇,止

住不語。

    “但是什么?你跟我要的,我全給你了,你還希望什么?”他此

刻點也不明白她心里在想些什么,除了進仕,難道她眼里就沒有他的

存在?!

    宮櫻宿靜默半晌,盈淚的水瞳認真地瞅著他的眼眸。“我想追上

你。”

    “追上我?”君應陽頓了下,驀然明了她話里的意思,也深感不

可置信。“櫻莆,你瘋了是不是?你有男兒的志氣,不願民于人下,

但你有沒有想過這是不可能的?我姑息你留在書院,不代表朝廷也會

姑息你欺君!”

    “但是我不甘哪!”

    “不甘就能拿你的命來玩?”

    “若能有一絲機會,拼上一條性命又有什么關系?”只是跟著他

,不會有幸福的;唯一的法子,只有能與他齊頭并進,他才會……真

正重視她的存在!

    原來……原來是她的氣節作祟,

    岩應陽憤怒地覷著她,卻未料她竟心高氣傲到想與他一爭長短,

這算什么?!

    “我絕對不會讓你進科場。”他瞇細了眼,強迫自己別為她的眼

淚心軟,冷聲撂下話來。“必要時,我會告知周大人你就是冒名之人

,屆時連我都保不了你;這祥你還想應舉?”

    宮櫻甯臉色倏地刷白,天法置信他不願她追上他,竟……威脅她

將會主動拆穿她的身份?她努了努唇,問他也問自己。這就是你的‘

知心’?”

    她……好傻啊,應考的動機是為了他,然他君應陽靜默地瞅著她

,冷冷地頷首。“就是‘知心’,才不願你做傻事。”

    宮櫻宵恍若突然失去了生氣,雙膝發軟,緩緩地沿著牆邊跪了下

來;君應陽擰眉瞅著她,明白她心里作了決定。

    “好;我不考、我不考……”這就是他的“知心!就是他所認為

的知心!

    心都涼了,她還強求什么?低低的,宮櫻甯喉頭沖出哀澀至極的

輕笑聲,嘲弄自己心里曾有的可笑狂想。“我不考……”

    “櫻甯!見她失落至此,他忍不住默嘆一聲,蹲下身來緊捩她的

肩頭。“你只要有我就好,你想要的功名,我替你考。”

    只要有他就好?宮瓔寧垂首沖出聲短笑,極緩地抬頭,盈在水眸

里的除了淚光,還有空洞淒涼的絕望:“我的心……你根本不懂。”

                  ☆                ☆                ☆

    三日的闈場隔絕了君應陽勸服她的機會,而其后等待放榜的時候

,她躲他遠遠地,不願與他有任何交集,每回遇著,他瞅著她眸里的

無奈與嗔愁,只能當她長久以來的夢想被自己打破,短期內,抑郁矢

志的她絕不會有心諒解他。

    粉櫻紛飛之時,京城里的皇榜貼上了三中進土的名單,君應陽名

列一甲狀頭,參加殿試得召晉

    見,由皇上御筆欽點取得狀元名義,功成名就唾手可及。

    功成名就……就再也見不到他了,招邀蜂擁而來,他成日無法待

在別府里;而她特自己隱身于市井間游蕩流連,也不願見他。

    不願見他,并不代表她聽不見市井小民里的傳言,驛站與客棧邑

滿是關于今年新科進榜的消息,她連喝杯茶都能聽著他的名字。

    “關于新科狀元君應陽的新消息,你想不想聽?”

    宮櫻帑手邊微頓了下,雖告誡自己不該聽隔桌的人在說些什么,

但她就是無法限止自己去聽,去從他人的小道消息中得知他最新的進

展。

    市井小民傳來的傳言雖然夸張,但若但几分憑據,又豈會空穴來

風?

    “我怎會不聽呢?”另一名書生說道。

    “今年鼎甲三狀元就數他最年少,聽說聖上見了他就笑不攏嘴,

直夸少年出英雄;比趕我這個既無祖蔭又無家產,屢次應舉,卻連副

鎊都名落孫山的窮酸書生,就只能聽聽他的傳言干過癮頭。”

    “哎,君應陽是什么命,你又是什么命;他是江南君府出身,光

論君家在京城里鋪了一天的收入,就足以壓死你一家大小,沖著他背

后的財勢,你說朝廷會輕待他嗎?”

    “是啊,什么都比不過,我有什么好說的?有道是;錦上添花時

待有,雪中送炭眾人無,春闈過了我還不返鄉,就是怕見著我家人失

望的嘴臉啊。”書生聞言又嘆了一聲,“有什么傳言就快說吧!我的

盤纏所剩無几,等明兒個結了這茶棧的帳,就算不想回去,我也得返

鄉了。”

    “真可惜哪,你沒我這長住京里的八好運氣。”那人虛偽地嘆息

一聲,表示同情書生的遭遇。“今年的主監官是吏部尚書周邁周大人

,而君應陽是他前兩次春闈看上的人材,這點你知道吧。”

    “廢話,聽聞君應陽應闈前還特地去見了周大人一面,兩人關系

之密切,連與周大人在朝為敵的李大人也深感不悅,不是嗎?君應陽

深受皇上青睞,一旦入了翰林院,周大人等于如虎添翼啊!”

    “哎,過就是啦;誰人不想拉君應陽進自己的蔭下?左御史洪大

人和蘇石相都有意將女兒許給君應陽,有他們的權勢在,其他人想攀

關系也不敢太囂張,但是這周大人可就不同了,他是提祓君應陽的人

,哪可能讓別人輕易地將他盼了五年的寶貝給挖走?所以說,君應陽

最近應該會答應迎娶周大人的二女兒吧。”

    “周邁的二女兒?你是說……”

    “就是你說的‘錦上添花’啊‘咱們京里最如花似玉,讓周大人

連嫁都舍不得嫁掉的周家二女,已經決定嫁給君應陽了。”

    “這事已經定了嗎?”書生十分訝然。

    “不定成嗎?君應陽一來無家室之累,二來斷不可能推拒恩師的

好意,而周家二女在京里的風評又好,換作你是君應陽,哪有不娶的

道理。周大人可偕嫁女來划清君應陽與其他人的界線;而君應陽,就

該算是周大人那一邊的人了,”

    嫁女?

    宮櫻甯渾然未覺她緊握茶杯的手.發著抖,直到熱燙的茶水濺上

她的手背,她才醒過來,瞪著雪膚上斑斑的紅漬。

    嫁女……

    她最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聽那兩人說得如此篤定,她几乎無法

去深想過多久她將見到周家二小姐迎娶的場面。她眨了眨眼,腦子里

量弦成一片,無力深思君應陽是否會答應下這門親事。

    但她明白,官場并不是考上狀元就能平穩無波的,為了自身的仕

途、為了飛黃騰達,迎娶官家之女是必然之事,前有明鑒,甚至有人

為了能攀上這一層關系,”封休書休掉了數年來甘苦與共的妻他不可

能拒絕的,回拒了周邁的好意、也等于讓周邁的面了挂不住。當市井

間已經開始出現臆測之時,周邁更不可能放過他;因為這

    已不是面子問題,而且也牽連到周家二小姐的清譽,他或許能不

顧恩師翻臉,卻不會不顧一名閨女的清譽……

    宮瓔莆狠狠地呼了好几口氣,只覺胸臆悶得喘不過氣,揪痛菩她

難以呼吸。她臉色慘白地捂住自個兒的胸口,直到她的摸祥引來店小

二擔心的疑問,宮櫻霄揮了揮手,說不出半句話來,付過帳后搖搖晃

晃地走向大街。

    一瓣花于翩然地飛過她的眼前,宮櫻甯佇足,啾著一旁的粉櫻。

    街櫻……好美哪,嫩粉的淡紅襯著般藍的天際,隨著一陣輕風揚

落腳邊;若她立在櫻下不動,易殞的瓔瓣是否真能將她掩了起來,成

為一座花砌?

                  ☆                ☆                ☆

    “瓔甯,我聽下人說,今天下午你回來的時候,人象是病了。”

君應陽推開幽暗的房,只見她披著發僅著單衣,既不燃燭也不看書

,一個人獨自坐在案前發怔。

    “我沒病。”宮瓔甯淡淡地悅道,努力隱住自己見到他時的心痛

。她該明白的,常他及第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是她能跟上的距離

;他是翱翔于天際的人中之龍;而她是……塵泥。

    君應陽燃起燭,為她蒼白的臉色檸眉,“你還在怨我?”

    “不怨你,我也沒有任何理由可以怨你。”宮櫻甯沒有看他,心

里像是被揪開了一個空洞,淌血的感覺令她麻木,無視于他眼里盈瀾

的情意與懮慮。

    “櫻甯,看著我。”君應陽捧住她的頰,瞅著她空洞無神的雙眸

,然他氣惱自己的無能為力。你要惱我惱到什么時候?我沒有做錯什

么,人旦你卻不能諒解我不讓你應舉的理由;難道你真要我親眼見你

被斬首,你才不會怨我?”

    “我說過……我沒怨你。”她能怎么怨?她怨不起啊,“這是你

中舉后第一次同我說話,我這才想起忘了向你追賀,恭喜你了。”

    她清淡的語凋就像是一句諷刺,言直也刺入他的心臟。君應陽挑

眉,指間不自黨地陷入她的臉頰,當他發覺她因痛而微蹙起眉,他連

忙放手,猛然將她揉進懷里。“你的道賀,我一點也不高興;這若不

是在怨我,又是什么?”

    宮櫻甯靜靜地任他摟著半晌,閉上眼幽幽嘆息。“我是怨你,若

你能不為官,該有多好?”最起碼,她不會讓自己的心更痛。

    “這功名,是為你考的,我不希罕。”君應陽為她話里的哀傷心

驚,他沒想到她就連他幫她考取了功名,她仍不開心。“只要你能不

再消沉,你不想我做官,我就不做。”

    “別說傻話,你不做官,你大哥又怎會願意出門?皇上欽點你為

狀元,這么快辭官,更會為你招來橫禍,況且……”宮櫻萄的聲音微

頓、不願說出她今天下午從茶坊聽來的消息“你說你為我考了功名,

那么,你就可以幫我完成我想取仕的願望,替我關說掌管樂籍之人,

讓我的家人落藉”

    “落籍?”君應陽訝然地望著她的臉龐。“你是宮家之后,”會

人樂籍者皆是犯臣身后女眷;雖她從不說她是如何成為蘇家的丫環,

但從她的氣度與穿上女裝后所流露出的貴氣,他早該明日,她絕不可

能出身低下。

    宮櫻甯不語,由懷里揣出她的芙蓉塊,交至他的手中。“這是我

宮家女子的長命玉,也是我不顧常禮,企圖應舉的理由;現在交給你

,只盼你能為我說項,不論成不成,我都會感激你的。”

    君應陽握著留有她身上余溫的玉塊,這才明白當時她為何說他不

懂她的心。他緊緊地握住玉塊,撫著她的頰。“瓔甯,是我錯怪你了

,如果你能早點告訴我,你為何堅持考舉的原因,我不會……”那么

氣她。

    “說不說,又有什么關系?”她不會讓他明白,她應舉絕大的因

素是為了自己、為了他,而不是宮家。

    “當然有關系,你不與我分享你的心事,我怎知你心?”君應陽

微惱地再將她摟人懷里。“落藉之事,我會盡我所有的能力幫你,但

是,我不要你愁眉不展。”

    宮瓔寧在他懷里牽動唇角,然只有她人明白,那是她心中的苦,

“你願幫我就好了,其余的,我都不貪求。”是啊,她不求了,她什

么都不求了;因為就算她想求,她也求不得啊!

    留在他的身邊貪戀他的溫柔,能貪到几時呢。若真求不得,她寧

可記若他此刻的模祥,也不願思忖到往后他的溫柔將逝;而他,會將

他的柔情再給另一個女人。

    是該走的時候了……

                  ☆                ☆                ☆

    “應陽,這是小女,情瑩。”

    周邁眉開眼笑地招來二女兒,只見一名粉雕玉琢、溫婉靖婷的麗

人兒,由兩位婢女攙著,隔著珠帘與他對莘;她微微地朝君應陽斂睫

屈身,頰上帶著一絲赧意。

    “這……”當周情瑩一出現在君應陽的面前,他臉色頓時陰沉了

下來;叫自個兒待字閨中的女兒與他相見,周邁的用意不喻而明。君

應陽望向周邁,不料座主居然假借名義,意圖將女兒許給他,“恩師

……”

    周邁錯將君應陽欲言又止的摸樣,當成了對二女兒驚為天人。他

微笑地揮手讓女兒離去,得意地露出笑容。之遠中意吧?不是老夫自

夸,情瑩的才色在京里有自共睹,五年來我為她婉謝了多少親事,就

是為了等你。”

    等他?君應陽微擰著眉,朝周邁作了一揖。“學生不敢當”

    “啊,別自謙了;我明白洪大人和蘇相都有意將女兒嫁與你,但

你是我看上的准女婿,不論怎么說,我怎能讓你這祥的俊才,白白從

手中逸失?”周邁絲毫不覺他的語氣有多強勢,斷然認定君應陽不會

放著好好的機會回拒。

    “恩師,對不住,您的好意學生著實受不起。”

    “你認為我的女兒配不上你?”君應陽的一句話,戮破了周邁的

夢想。

    “絕非如此;令瑗貴為恩門的掌上明珠,是門生高攀不起。”君

應陽沉穩地說道:“門生已有家室,絕不能讓小姐受到委屈。更重要

的是,他一點也不想要櫻甯以外的女子。

    “家室。我可不記得有看過,除非你有所隱瞞”周邁的臉綠了一

半,直視著君應陽。“你倒說說看,你何時娶親?那名女子又是何方

人士?”

    “那名女子僅是尋常人家,雖未正式入君家門,人旦學生已視她

為君家人,聯姻之事,斷不可行”他深深明白櫻甯的性子,若他有二

心,她會受不住的。

    “荒唐,我有意栽培你,你卻恩將仇報?”周邁惱羞成怒,氣得

直吹胡。“你悅那名女子還沒進你家門,那父如何?將她納為侍妾即

可。就算你已娶了親,休了妻后再娶也不是難事。”

    “恩師一番美意,門生無福消受。”君應陽再一次婉拒,蹙眉作

揖,堅決的眼光直視周邁。“學生此次願意應舉取仕,全是為她而來

;恩門要我離棄糟糠,恕學生難以遵命。”

    “你……”,周邁忿忿地揮袖。“君應陽,這么回絕我的好意,

你真不怕往后我在朝中怎么對付你?”

    “就算陪上我的仕途,我也不願委屈她。”君應陽瞅著周邁,字

句清晰地回道。“我對她,不棄不離。”

    當他對周邁說著這句話時,卻不知心中的糟糠妻,此時早已逃了

十萬八千里。

         第十章

    “夫子、夫子,蔡大頭剛剛偷偷跟我說,你長得跟他昨天見到的

人山女一樣漂亮。”一名約莫十歲的小孩滿臉墨漬,抬頭沖著宮櫻宵

微笑。“可是我沒見到他說的仙子,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到多漂亮;

不過我覺得夫子比我娘還漂亮。”

    如此天真的說法,令宮櫻甯難忍淺獎。她抿住笑容,心想不能讓

迭群小鬼頭在課堂上無法無天了。“謝正,習字時要專心;夫子是個

男人,可不能用‘漂亮’這種字眼來形容我。”

    “可是夫了真的長得很漂亮啊。”一旁的蔡大頭忍不住插話。“

我家大姐每次幫我送飯來,哪是拍我餓著?她是為了看夫子才來的;

我爹娘也說,真不曉得我大姐是哪根筋長錯,喜歡上比她還漂亮上百

倍的夫子;想嫁給夫子,自個兒先去銅鏡前瞧瞧,看看自己是不是那

塊料。”

    “蔡大頭、你人姐滿臉麻花,沒人想娶啦!”

    謝正在旁邊叫道,“夫子要娶,也會娶李明待的姐姐,她姐姐比

你姐姐漂亮,臉上一顆痘子也沒有。”

    “誰說的?,我姐姐臉不漂亮,但是心地可比李明德的姐姐好!



    “蔡大頭,你敢說我姐姐心地不好?”李明德停下手中的筆,感

臉怒容地瞪住蔡大頭。“你分明是見不得我姐姐比你姐姐漂亮,以后

可以許個好人家。”

    “李明德、祭大頭!”見孩子們吵起來,宮櫻甯趕緊出聲,鄉野

間的孩子天性率真,再不快些阻止他們,恐怕場面會延伸至她無法收

拾的場面。

    “你姐姐背地里到處說人長短,嘴巴之大也是全村之冠,夫子怎

么可能看上你姐姐?”蔡大頭不服地反駁,猛然從字桌前站起,頗有

手丁架的前兆。

    “夫子要娶也會迸我姐姐,不信你問其他人,”

    “你──”李明德憤怒地抿嘴,撩起袖子朴到蔡大頭的身上“渾

帳!把你的話給我吞回去!”

    “別打了!不准打架!”宮櫻甯跨了兩步,費力扳開兩個鈕成一

團的孩子。

    但孩子打架憑借的就是平時在田里、訓練出來的氣力,她一時抓

不開兩個,才拉開李明德,蔡大頭氣憤地抓起桌前的墨汁,想也不想

地就往李明德身上潑。

    無可避免地.她也沾了全身的墨汁。霎時兩個孩子靜了下來,瞅

著宮櫻甯一身白袍和臉上滿是斑駁的墨漬,都楞傻了眼。

    “你們還當我這個夫子存不存在?”她著實想發怒,卻得硬忍下

性子,“君子動口、小人動手,我同你們說過多少遍?要手丁架,別

在我面前打,現在給我坐下來習字,等寫瞞了五張紙,你們才能回去

。”

    “五張?”蔡大頭的臉垮了下來,天啊,平時一張就寫不得了,

還寫五張?

    “你不服嗎?”宮櫻甯只消一眼,就讓蔡大頭乖乖地坐回去好不

容易維持住秩序,但她才一轉頭打算先離開打

    理一下她的僅容,蔡大頭又突地大叫一聲。

    “阿──仙女姐姐!”

    “在哪里?在哪里?”謝正立刻從座位上彈了起來,急著偷看仙

女。

    “謝正、蔡大頭!”宮櫻甯默嘆一聲,心想她真是沒有威嚴嗎?

回過身來,她刻意地板起臉孔,卻見一張堪稱絕色的熟悉面容與她對

望。

    她微微白了臉色,叫出那位天仙的名字“應襄……”

    “櫻甯,你看起來……”好糟。君應襄著實想笑出聲,看著這一

篙沒教養的小鬼頭,他真難以想像以她瘦弱的身軀,怎么管得動這群

小鬼。

    “仙女姐姐!”蔡大頭興奮地沖到君應襄的面前,手中的筆又洒

了几滴墨留在君應襄的裙上,“你……認識我們的夫子?”嘩!夫子

真認識這么美的人哪!看來他大姐沒希望,李明德的大姐也沒希望嘍



    “蔡大頭,回去坐好練字。”宮櫻莆望著君應襄微惱地望著身上

的墨漬,出聲阻止蔡大頭繼續毀掉君應襄昂貴不菲的衣裳;她朝君應

襄頷首。“應襄,我們先出去吧,這里不好說話;孩子們也會靜不下

心。”

    君應襄苦笑地瞅著她,與她走出哄鬧的學堂外頭。

    “我莧可憐,原來你躲在這個鳥不生蛋的村落。”君應襄假意暗

暗拭淚,瞅首一臉愕然的宮櫻甯。“你也真是害苦我了,什么話部沒

留就走,我找你我得好辛苦。”

    “你……怎么會來?”怎么想,她也想不到會見到應襄。就算君

府真有人來找她,也不應該是……君應襄啊!

    “我怎么會來?二哥在京城弄丟了你,我當然得幫他我回來啊。

”君應襄輕輕地嘆了聲,“真是折騰死我了,人海茫茫,從春未我到

冬末,二哥不顧念外頭天寒地凍的,硬要我天南地北找到你為止才准

返家,也不管我會不會半途病死……”

    “應襄,”宮櫻甯擰眉,擔心地瞅著他。“你二哥……該不會也

來了?”

    “你說呢?”君應襄將問題回丟給她,瞅著她眉頭愈擰愈緊,連

忙說:“這次你可別想再逃了;二哥早摸清你的心緒,說你不可能換

回女.裝去做丫鬟,才會叫我專.找義學和冬學里的年輕夫子;這下你

被我找著了,跑了我又要重頭找耶。”

    宮櫻甯睨著答非所問的君應襄,深深地嘆口氣。“應襄,你二哥

究竟──”

    “來了。”君應襄的回答令宮櫻甯的臉更多蒼白几分。

    他來了、他來了……他既己娶了周家二女,來找她做什么?難不

成他真不想放過她,要她好不容易才停下倘血的心,再度緊鍬出血…



    宮櫻甯捧住心口連退了好几步,無以名狀的恐慌擄獲了她,她瞅

著面露疑色的君應襄,不假思索地轉身就跑。

    君應襄眼睜睜地望著宮櫻甯飛快奔離,不禁脫口大叫,“啊!宮

櫻甯……二哥!你再不現身,她人又要跑啦!”

    一名人影迅速地由街角閃過,直往宮櫻甯的方向追去。君應襄看

著她的背影。還是覺得心里一陣納悶。明明他瞧得出她眼里還有對二

哥的情意,執意問二哥來了沒;為什么,一旦聽到二哥來了,她卻嚇

得驚惶失措?

    君應襄聳聳肩,咕噥一聲。“跑那么快做什

    么?二哥又不會吃人……”

                  ☆                ☆                ☆

    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宮櫻甯費力地在雪地踩動發疼的雙腳,瑞雪的濕意沁進了足間.

與她胸臆間的火熱成了對比;但她明白,她跑不了多遠的,若君應陽

真己來到了這個村落,她必須在最快的時間離開,她……不要見到他

……

    “櫻霄,不要跑了!”見她在休耕的田陌間跑得跌跌撞撞,君應

陽心驚膽跳地大叫,生怕她會跌傷。

    但她聽著了他的聲音,卻將腳步加得更快,他低咒兩聲,修長的

雙腳一邁,伸長雙臂摟住她的身軀,朝一旁的雪地滾去。,

    宮櫻宵無可避免地披攬進他的懷里,寒冷的冰雪隨翻滾襲上兩人

糾纏的身子,她雙手抵佐他的胸.企圖逃離他的箝制,然他卻不放開

,緊攬著她不罷手。“君應陽……你放開我!”

    “攫甯!”君應陽由上按著她的肩膀,緊盯著她的面容。半年多

未見,她消瘦了許多,臉頰旁仍有几滴墨漬,但她水靈的大眼卻對他

盈滿了怒意。

    “放開我。”宮櫻甯連連喘息著,氣惱地扳著他的手腕,因他的

接近而惱紅了臉,“我叫你放開我,你聽到沒?”

    “你為什么不告而別?”

    “我過么做,不是很明白嗎?”望著他,心頭久未復愈的傷疤再

一次被殘醋撕剔。

    好不容易……她好不容易才學會不要想他、不要在夜里哭著醒來

……

    “我不明白,我一點都不明白!”君應陽咬著牙,問出他大半年

來最想問她的疑問。“你給了我玉袂,我也答應過你願意為你的家人

關說落籍;但我沒想過那塊玉決不僅只代表你希望我做到的事,更代

表著你要走!為什么?”

    “你若真知我心,你會明白!”宮櫻甯百般不願想起他己娶親的

事情,更不想跟他討論這種話題。

    “你仍惱我?”就為了她無法應舉的事,她仍能氣他過么久?君

應陽抿唇,感覺怒氣由胸中竄升,“我還以為那一夜我已經說得夠清

楚了;我的功名為你而考、你辦不到的事,出我代你完成;難道這祥

還不夠?這祥你還要怪我不讓你應舉、不讓你親手完成你的願望?”

    “不是、不是、不是!”喘息方甫,宮櫻甯推著他,卻怎么也椎

不動,只覺心口陶約的抽痛,將會蠶食掉她所有的短暫平和。“僅是

這祥,你就覺得你深知我心、明了我的一切?太可笑了!”

    “櫻甯!”君應陽瞧她掙扎不休,素性俯下身,單手抓穩她的纖

腕,綿密而完整地壓住她的身子,不願給她任柯反抗的空隙。“你知

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要明白你的答案,然你卻用‘知不知心’這

種蠢問題拿回來扔我!”

    “找我的人不是你,而是應襄,”她掙不開他,只好發狠地瞪住

他。

    “我分不開身!”難不成她也氣他,找到她的并非自己?

    “是啊,你貴為翰林學士,成天得待在京城里擬沼編修,怎么會

有時間大江南北四處跑?宮櫻甯到此時才明了,其實她內心還是想見

到他的。否則她小會如此憤怒,因他對她只有那么一點點的在乎;在

乎他不是親自找人,而是讓他體弱多病的弟弟代勞!“叫應襄找我又

有何用?你人可不必勞累他,就當我人死了,你們君府少了一個丫鬟

!”

    “你究竟在說什么鬼話?”修養再怎么好,也會玻她蘑盡!君應

陽咬得牙根發酸,瞅住她明亮的雙眼。

    “櫻宵,你太過份了,失足拋棄我一個人離開,完全無故于我有

多擔心人爾的安危。我在朝為官,自然不能隨意離京,請應襄代我找

你,就怕你一個姑娘家只身在外會遇上什么危險;然你不但不願說明

你離去的理由,甚至連所有的錯誤全都怪罪在我的身上!”

    “對,你說的都對;我是過份、是任性,那你又何必找到我?擔

心我過得好不好?”宮櫻甯瞪住他,卻感到不爭氣的水氣直往跟眶里

冒“就像你現在所看到的,我過得很好,趁冬學時教導農家的孩子們

識字,沒有危險、不愁餓死也不覺得受辱,這祥行了嗎?”

    “你真打算以男裝過一輩子?”他瞇細了眼,沒有錯過她眼里的

水意。“我說過我會養你一輩子,讓你不愁衣食,更不用欺瞞世人你

的身份;佯扮成男兒身在義學教書,算哪門子的好?”

    “養我一輩子?呵!”宮櫻甯短笑,努力不讓淚水溢出眼眶。她

才不要……不要在他面前展現自己脆弱的一面。“與其當你君家的丫

鬟,我宮櫻甯寧可一生欺人,當個義學里的夫子;我曾經對你說過,

我若無其他可以謀生的方法,才會賴到你家去當下人。當夫子還能擁

有我的自尊;當下人,我連最后的一絲尊嚴都會被你扼殺。你說,當

夫子和仆人之間;我會怎么抉擇?”

    “我什么時候說過讓你當丫鬟?君家根本就不需要丫鬟。”他的

用意她難道還不明白嗎?“我不會只憑著你曾經是卜人的身份就輕薄

你、你的清白全都毀在我的身上了,我怎么可能讓你當我的下人?”

    “不當下人,我也只是個無名無份的侍妾。”

    她含淚苦澀地勾起嘴角。“你想要的莫過于此,將我囚在你的牢

里,讓我逃不開;讓你可以安心的擁有我,卻不需顧慮到我的心里想

些什么。”

    “我怎么可能不會順慮你心里的事?”君應陽深邃的眸中滿是對

她的心疼,他緩緩松手撫著她的頰,拭去她眼角凝聚的淚滴輕嘆。“

你不明白我想娶你嗎?當我在書院時答應養你,就已經手丁定主意娶

你為妻了。”

    “三妻四妾,我不能忍。”她搖著頭,眼淚在他柔情的觸撫下滾

得更凶。“娶我又如何?我無法忍受跟別的女人共同分亨你的溫存、

看著你又拿什么花去砌你的新歡;與其讓我最終心懷妒恨,和其他人

爭奪著你的寵愛,倒不如我走,什么都不要讓我看見。”

    “除了你,沒有任何女子曾讓我動心,為她作過花砌。”君應陽

嘆道,輕柔地吻去她的淚水,原本存在胸膽間累積的怒氣,也為她的

淚水所融:“我無可自拔地戀上了你,早已讓你占據我心里每一個角

落,又怎會去看上其他女子?”

    雖然明知他說謊,但聽著他哄她的話,她疼痛麻木的心還是隱約

一抽,覷著他的面容。“你說謊。”

    “我何需騙你?”這下他不惱也難了,他完全地坦承了他的心意

,然她卻指責他說謊?“除了你,我誰都不娶。”

    “你又何必瞞我?我雖離京離得早,人旦也不表示我什么都不知

道!”宮櫻甯萬般無奈地搖搖頭。“你已經娶了親吧。或許你無心娶

她,但人家姑娘嫁了你巳是事實,你此刻瞞我,難不成非得籌到我讓

你騙了回去,你才要告訴我事實?”

    “我何時娶了親?”君應陽怔了下,不明白為何她以為他會娶了

別人?

    “你的座主恩師,立部尚書周大人的二女兒,”

    “周……你以為我會為了平步青云,刻意舍下你去娶座主的女兒

?”君應陽一雙黑眸變得深河陰鷥,低沉的嗓音里泡含著風雨前的陰

郁。“沒錯,他是有意將女兒許配給我,但我從沒娶她的惹思。”

    宮櫻宵怔了。“你沒……”

    “我、沒、娶!”君應陽蹙起眉頭,十分認真地說道,“櫻甯,

你怎么會認為我會娶她?她和我毫無交集,更不知心;我怎會聽從他

人的話,去娶個我完全不認識的女子?”

    “可是……”宮櫻甯努了努唇,滿心的不敢相信。“我離京時,

京城里滿是你將答應周大人婚配的傳言,若你無心娶她,周大人也不

可能放過你……

    “為了那些傷害到他女兒的傳聞,他是沒放過我;聽以為了擺平

他在朝中對我的中傷,我根本無法離開京城,也無奈親自找你。”君

應陽咬牙,瞅住她發愣的面容。“你就不信任我?就為了這個不曉得

你從哪聽來的原因,所以你不告而別,惱我至極?”

    “我以為……”,宮櫻甯的聲音全粳在喉中。

    “以為我會娶她?”君應陽懊惱地將她的身子拉起,發狠地揉進

懷里。“真正該生氣的人是我;宮櫻寧,真不曉得你究竟有什么毛病

,念了那么多書,卻連最基本的信人壬都不願給我,我希望你與我知

心,但你卻不肯;寧願相信街坊邊空穴來風的傳聞,連問也不問,掉

頭就走!”

    “我以為……”宮櫻宵咬著唇,聲音至悶在他的懷中。“你不願

讓我追上你、你并不在乎我;你要的,只是我的人、只是一個樂趣。



    “若只要你的人,柯需要你的心?”君應陽深深嘆息,氣她,卻

又不舍。

    “讓我有成家立業念頭的人,只有你一個。我原打算輔助大哥幫

忙打理君家的產業,無意仕途,然遇上了你,卻讓我開始考慮我是否

該闖出一番功業,不讓你跟著我而覺得有絲委屈。我應舉,一半為你

;憐你有志卻無法取得,于是我為你考,只等著功成名就,我可以將

你迎娶進門,成為一個官夫人。”

    “我……”,他更對她花下這么多的心思?宮櫻甯憾動地攀往他

的肩頭,卻覺她先前沉溺于自憐中的情緒,好可笑。

    “可是……我卻認為你當上了官,我們的距離只會愈行遙遠;你

是云、我是泥,身份上遙遠的差距,只會讓我更追不上你;我想應舉

,是心慌,怕你離我更遠,怕你……會在嬌寵過后,輕忽了我的存在

……”

    “別說了,櫻甯,我們都誤解了彼此。”原來……這才是她冒死

考舉的動機。君應陽彎起嘴角,嘲弄著他的自以為是。“果然,要達

到‘知心’的地步很難,我們什么都不說,卻誤解著對方的想法;你

認定我會負心,我卻誤以為你怨我,是因我不讓你成就自己的夢想。



    宮櫻甯無聲地扯了扯嘴角.只覺胸口里的陰郁,恍若被晴空掃得

一干二淨,虧她傷心了那么久,到最后居然全都是她自己臆測出來的

情況。

    “是啊,‘知心’。真的很難……君應陽靜靜地按著懷中的軟玉

溫香,仍覺心中的大石尚未放下,他輕撫著她的秀發,柔聲地說道!

“櫻甯,跟我回去,我尋了你這么久,為了你特別種了滿園的櫻樹,

就等著你回去。”

    “回去后,又怎佯呢?”宮櫻莆心里明白,卻明知故問,抑不下

心中深濃甜蜜的感動。“又想把我埋在花里,一輩子不讓人瞧見?”

    “有何不可?”君應陽棒起她的頰,深邃的黑眸里盈滿柔煦的愛

意。“待春天來時,我要將你漾在花砌里,全心全意地寵你,看著你

的笑容只為我綻開;往后無論春夏秋冬,我的人、我的心,只看著你

一個人……”

                  ☆                ☆                ☆

    遠遠地,李家大姐就見著弟弟口中的仙女靠著學堂旁的大樹休息



    其實也不需特別去辨視,因為那名‘仙女’,的身邊圍了一大群

下了學堂仍不肯離去的孩子,還有,几名上來與她談天說笑的莊稼漢



    想起這兒個原本撓在地身邊手丁轉的男子,這會兒全變了心意圍

著那個女的,李家大姐的妒意就更加往上揚,想瞧瞧弟弟口中的仙女

是什么三頭六臂的人物,怎么可能弟弟說那個專門勾引男人上當的狐

狸精,比她這個村花漂亮上百倍。

    李家大姐高揚著眉頭,走到君應襄的正前方哼了聲,心想這女人

也沒漂亮到哪兒去嘛!只不過身子骨比她勻稱了點、皮膚比她口嫩了

點、嘴巴比她紅了點、鼻子比她高了點、眼睛比她大了點、穿著也比

她好了點、連氣質也……

    比不上……這哪是只好了一點點?那么她心儀己久的宮夫子,不

就會被眼前的女人搶走嗎?

    她不依!

    李家大姐瞪住君應襄,眼紅得直想將面前我見猶憐的君應襄殺上

千萬刀。“聽說,這位姑娘是為了追我們的宮夫子,不惜千里迢迢,

遠從外地來找我們夫子?”

    “恩。”君應襄含笑以視,唇畔的綻獎猶如芙蓉,令在場的男子

貪看得忘了呼吸。“我找了大半年,總算讓我找著人了,”

    李家大姐氣在心頭,刻薄地努了努嘴,“哎,真不曉得你是怎么

想的,人家夫子當初離開你,就已經表示不要你了,你又何必對夫子

苦苦相求?”

    君應襄淺笑不語,輕輕地揚了揚眉心想,啊,醋桶找上門來了。

    他不回答,更激起李家大姐心中的怒氣、她檸眉望著旁邊的人,

刻意湊到君應襄的耳邊,朝她悄聲說道:“我偷偷告訴你-件事,就

算你找到這兒來,你的夫子是不可能會娶你了。因為數日前我們兩個

就已經私訂終上,

    他說非我不娶。”

    李家大姐得意地望著君應襄聽完話后訝然地挑眉,暗忖,這下她

總會走了吧?真不知廉恥!居然追人追到這兒,但自己才不讓夫子真

的被她搶走呢!

    緩緩地,君應陽勾起一抹顛倒眾生的微笑,還將頭靠向李家大姐

的耳際輕道:“我也偷偷告訴你一件事情;我明白你在說謊,因為你

說的那個宮櫻甯宮夫子,她是我未來的二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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