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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的巧合 作者:秋風醉 (己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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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蘇曼竹本來以為那天跟平時沒有什么不同。

  她照常在計算機前坐了一下午,頭發照常因苦惱而快被拔光,卻仍是什么都擠不出來。六點一刻,肚子照常響了。肚子不填飽,事情難做好。沒考慮太久,她毅然關機,抓了錢包、鑰匙,出發到巷口的便當店。

  她喜歡雞腿便當,跟她同住的王雯君喜歡排骨便當。

  雖不確定雯君晚上會不會回來,不過多買一個也不打緊,大不了當消夜。熬夜飆稿是她的強項,消夜更勝提神飲料,未雨綢繆有其必要。

  提著購物袋回到大廈,檢查信箱──晚報不在。

  「哎呀,蘇小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聽見這話,就曉得管理員老林又把她的晚報拿去看了。她看著老林自櫃臺後走出,赧笑著將晚報遞上,心裏多少有些不爽,但想想還是算了,所以並沒有跟他計較。

  「蘇小姐,王小姐剛剛也回來了。」老林勤找話題。「她還帶了個禮物回來呢。」

  「禮物?」她臉色微變。「什么禮物?」

  上回雯君自作主張買了臺跑步機回來,也被稱作「禮物」。天知道樓上的單位才多大,住兩人已嫌擁擠,再放臺跑步機……見鬼的禮物!她立刻押人帶貨上門退錢,跟店家爭論半天,最後不僅要不回全款,還得再花錢請人運走,簡直得不償失。這回,又會是什么樣的「禮物」?

  「嘿,不行、不行,她特地交代我不能說……啊,電梯來了!」他笑咪咪地幫她按住按鈕。「快上樓吧,我想妳一定會有驚喜的。」

  她冷著臉,實在很難有雀躍的心情;進電梯內仰頭看著上升的樓層數,試圖安慰自己,卻徒勞無功,眉頭愈皺愈緊。

  叮!五樓到,電梯門打開。

  她緊握著鑰匙,走向家門前,深吸一口氣。

  然後拿起鑰匙對準鎖孔,正要插入──

  「汪!」驀然傳入耳的聲音使她瞬間僵凝,久久沒有下一個動作。

  那是……什么?

  「汪汪!汪汪汪……」這回,更清楚,也更猖狂了。

  她瞪著門板,知道自己慘了。

第一章
一顆毛毛的頭在她腳邊磨蹭,有點熱,有點癢。

  那是只金黃色的博美狗。

  「小姐,妳不認為欠我一個解釋?」她瞪著自浴室走出的友人。

  「啊?解釋?」王雯君傻笑。「什么解釋?我以為一目了然耶。」

  的確。「那,很抱歉,請兩位一起離開。」她微微一笑。「此處禁畜生。」

  「喂,別這么無情好不好!」王雯君嘟嘴走近,蹲下身輕撫小狗。「妳看牠多可愛啊。難道妳不覺得嗎?」

  「是啊,非常可愛呢。」她笑容更深。「可惜無論多可愛,或是──漂亮,一樣都得走路。」

  那句「漂亮」,自是針對王雯君了。王雯君中等身高,細腰、翹臀,一張臉雖稱不上美傃,但清純可愛,唯一自認不滿的地方是胸前不夠偉大;興趣是逛街Shopping,專長是愛美和招蜂引蝶──末句當然是蘇小姐的評語。

  相較之下,蘇曼竹姿色平庸,松垮T-shirt搭褪色牛仔褲的邋遢趕稿服,赤銅邊框眼鏡下的雙眼懸挂著熬夜獎品,唯有齊腰長發增添幾分女人味。偶爾有人被她長發飄逸的背影吸引,待她一轉身,那張不饒人的嘴卻立刻使人退避三舍。

  「曼竹……」

  蘇曼竹揮手制止她的發言。「別把我的名字叫得這么惡心。我不是男人,腦子長在上面,發嗲發情皆無效。」

  王雯君微惱跺腳。「妳啊!老這樣說話,怪不得男人都給嚇跑了。」

  「錯。他們如蠅撲糞,前仆後繼匍匐在妳裙下,哪輪得到我。」

  「那倒是。」王雯君笑嘻嘻。與她相識已久,早練就一身無視譏諷的鐵布衫。

  蘇曼竹翻白眼。「好了,自戀狂,你們可以走了。」

  「喂!」王雯君可憐兮兮地挽住她的手臂。「妳真要趕我走啊?」

  她拍開她的手,面無表情。「不是妳,是你們。」

  「為什么?小可愛這么可愛,讓牠留下有什么關係?」

  好樣的,連名字都取好了。「妳可以繼續裝傻沒關係。」她上前拉開大門,臉色很冷。「不送。」

  「別這樣嘛!」王雯君委屈扁嘴。「這棟大廈又不是不能養狗,房東也沒規定……妳又不討厭狗,不是嗎?」

  「誰說的?」她冷冷道:「我討厭沒節操的動物。」低頭瞄眼那兀自在她腳邊不熟裝熟的家夥。

  王雯君雙眼眨巴眨巴著。「可是妳不討厭我啊。」

  「就算妳現在忽然有了自知之明,我也不會點頭。」

  「哎呀,不管啦、不管啦,我養定了!」王雯君決定耍賴。「房租我有分擔一半,我也有權決定啊。」

  她看向王雯君,嘴角要笑不笑。「小姐,我知道妳蠢,不過妳該不會天真的以為我不會生氣吧?」

  唉,慘了,那是她氣炸的表情。王雯君垂下頭,不敢再造次。

  「妳的記性一向很差,我可以體諒,所以現在再教妳一次:或許很多男人會乖乖跟在妳屁股後,但實際上地球並不是以妳為中心在運轉的。懂不懂?」

  王雯君咬唇絞指。「我是真的想養狗嘛……」

  她瞥她一眼。「理由?」

  「我下禮拜生日耶……就當送我生日禮物好不好?」

  她一時無語,按額頭疼。用這種爛招綁架她的同情心?很好!這女人最可惡的地方就是懂得怎么讓她心軟。

  「我……我有時會寂寞嘛……想養只狗陪我……」

  「夠了。」她嘆了口氣,無奈地關上門。

  王雯君小心翼翼地看她。「那……妳是同意了?」

  她不答,走近沙發坐下。「說吧,為了什么?」

  王雯君眨眼。「啊?就剛剛說的啊……我想要狗狗陪我嘛……」

  「放屁。」怕寂寞?以為她們第一天認識啊?還是以為她的智商跟她一樣低?「我沒時間聽妳掰。給妳一分鐘盡人事。」

  「唉,好啦!什么都瞞不過妳。」王雯君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手指玩弄著發尾,神色含羞帶怯。

  蘇曼竹頓時明白了──肯定跟男人有關。

  果不其然,下一秒,王雯君開口證實:「其實就是……上次我不是在外面玩通宵,早上才回來?我從捷運站走回來時,路過公園,看到一個超帥的男人。後來我觀察幾天,發現他每天早上都會到公園遛狗,所以……所以……」低頭羞笑。「我對他一見鐘情啦!」

  蘇曼竹斜躺在長沙發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輕叩椅背,不言不語,那模樣讓王雯君有些惴惴不安。

  「曼竹,我知道妳人最好了,幫幫我嘛!」

  蘇曼竹輕哼。「說這句話代表妳發情過度,僅剩的稀有腦細胞被侵蝕殆盡,徹底沒救。」

  「人類本來就是隨時都能發情的動物嘛!」王雯君不在意地嘻笑。「我一定會好好照顧狗狗的,絕不麻煩妳,好不好?」深知蘇曼竹非常重視私人空間,她又保證:「還有,我絕對、絕對不會讓牠上妳的床。拜托啦!看在我們從小認識、交情深厚的份上嘛。」

  蘇曼竹皮笑肉不笑。「大小姐,妳沒創意大家都知道,不過相信妳不知道同樣的招式用這么多次,再深厚的交情也沒用。」

  「幹嘛這樣說!」王雯君起身走近她,磨來蹭去,採取貼身攻勢。「妳肚子餓不餓?我去買妳最喜歡的鹵味給妳吃?」

  「謝了,我真怕又像上次一樣等到餓昏了還不見人影。」

  她可沒忘上次雯君猜拳輸了,負責跑腿買鹵味,結果意外在鹵味攤見到一位帥哥,立刻沉迷不返,還得勞駕自己去押她回來。

  「不會啦,我已經跟他拆了,再沒瓜葛。」王雯君舉手保證。

  蘇曼竹輕嗤一聲。「有句話叫狗改不了吃屎。」

  「哎呀,反正我去買鹵味啦!這次不會再遲回了,我以人格保證……好啦、好啦,我知道妳要說我沒人格啦!」

  「嗯哼。」蘇曼竹點頭,樂得省下幾句話。

  王雯君走至門前穿鞋,蘇曼竹遠遠叫了聲:「喂!」

  「知道啦,我會記得不要加辣。」怕她在自己出門時順便把狗丟出去,王雯君動作迅速,難得不拖泥帶水。

  不過蘇曼竹只說了句:「記住,妳今年的生日禮物已經沒了。」

  「……喔。」唉,怪不甘心的,可是為了帥哥也沒辦法。

  大門關上的聲響傳來,蘇曼竹懶懶地躺在沙發上,一點也不想動。

  忽然有種毛茸茸的感覺竄過雙腿間,然後一股重量壓在小腹上,她抬眼,就見那只麻煩動物正張著一雙無辜大眼在看她。

  「笨狗,很重,下去。」

  但笨狗若聽得懂就不叫笨狗了。

  她嘆息,吸了口氣,大吼一聲「下去!」才總算把牠嚇跑。

  以後她寶貴的生活空間裏真得多只笨狗?

  這份生日禮物,好像太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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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定會好好照顧狗狗的,絕不麻煩妳。」

  「還有,我絕對、絕對不會讓牠上妳的床。」

  印象中,似有人這樣跟她說過?還是她記錯了?

  自那只笨狗進駐,至今正好一個月,王雯君的確有遵守承諾──但僅限於前半個月。早該知道那女人天性喜新厭舊,對任何事物的熱度都不可能持久,但她竟還是那么笨那么蠢那么白癡的相信這樣的人會有改過自新的一天。活該自己倒霉受罪!

  腿上的那股重量慢慢上移,踐踏過臀部,停在腰際,嚴重打擾她的睡眠;更慘的是她才上床不到一小時!

  第幾次了?連日來經歷的「狗壓床」!

  決定了,以後不管室內通風多差,她也絕不再留半條門縫。

  「滾開。」有氣無力的話聽來要死不活,無怪對方置若罔聞,不動如山。

  她咬牙切齒,火大了!「我叫你滾開!」

  腰間驟輕,她將頭深深埋入枕間,打定主意就算天皇老子來叫也不起床。但當那團熱呼呼的毛球鑽入被窩中,開始在她懷中磨蹭時,她的決心開始崩裂。

  一陣像是哀鳴的聲音嗚嗚響起。

  喂,她才是最悲慘的那個好嗎?牠憑什么發出那種像被全世界的人辜負的鼻音?

  她痛苦地睜眼,撐不開的狹窄視線首先映入的是一雙水汪汪的大眼,其眼神的可憐度直逼最高指數。

  「冤有頭、債有主,去找你的主人,別煩我。」她咕噥,用力閉上眼,命令自己要置若罔聞。

  為什么?為什么不能讓她好好睡一覺?為什么一個像她這樣從不危害社會的良好公民,要在好不容易自趕稿地獄中爬上來、最筋疲力竭的凄慘時刻,對一只笨狗自言自語?

  對,她知道牠很可憐,被一個缺乏耐性的主人買下,這半個月來吃喝常被遺忘,沒人帶牠出去散步,只能每天在向晚時分非常可憐地在陽臺落地窗前凝望漸漸西沉的夕陽,以落寞背影無聲抗議。

  但,這一切究竟關她鳥事?關、她、鳥、事!

  「關我鳥事啊!」終於無法再忽視那只畜生的存在,她大吼一聲坐起身,跟身前趴坐的狗大眼瞪小眼。

  很好,看樣子她再怎么兇也沒用了,顯然牠已免疫。

  對峙片刻,她冷冷道:「裝可憐是白費力氣,我可是出了名的鐵石心腸。」

  回應她的,是一聲悲戚低鳴。

  將心一橫,她拿被單將自己從頭到腳包得密實,打算以此杜絕所有外來騷擾。

  「滾開點,我要睡了!」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          ※            ※

  太陽好大,天空萬裏無雲,藍得刺眼。

  女人走在路上,未睡醒的雙眼不堪陽光折騰,快瞇成了一條線。

  手中牽著一只橫衝直撞、因重見天日而興奮不已的笨狗,加上她昏昏沉沉、被牽著鼻子走的模樣,實在很像盲人與導盲犬的組合。

  在險些吻上一根電線桿之後,她用力甩頭,想使自己清醒。

  「笨狗!走慢點!」忍不住咒罵出聲。

  明明下定決心要蒙頭睡自己的,偏偏那一咪咪尚未死絕的善心作祟,可恨!

  這只笨狗究竟想上哪兒去?穿越馬路,她決定再過五分鐘,無論牠想去哪,她都要使高壓手段將牠帶回。

  所幸五分鐘未到,一人一狗已抵鄰近公園。

  公園,原來是公園。喔,對,差點忘了,雯君當時說什么來著?她為了那個什么什么的,要每天到公園遛狗?

  「汪!汪汪!」

  幾聲狗吠入耳,她低頭瞄眼腳邊的狗,奇怪那聲音怎么顯得有些距離?下一秒,另一抹金黃矮影竄至眼前,她定睛一看,才曉得那是另一只博美狗的叫聲。

  兩只狗像是舊識,一見到彼此,興奮地奔前,使她險些拉不住係繩。

  「喂!安分點!」她拉緊係繩,很不溫柔地命令。

  然後,耳中忽聞疑似招呼的男聲。「早安。」

  誰?她抬頭,一道修長身影入眼。

  男人身著一件紅黑格子長袖外衫,裏頭襯著件純白T-shirt,下身是深黑牛仔褲,整體打扮大方又不失帥氣。他的發打薄削短,發長未過眼,顯得精神;五官端正,最引人注目的該是他翹長的睫毛,無需湊近也能清楚見到;他左耳上戴著一只銀色耳環,為休閒感添了分時髦。

  她瞇了瞇眼,一大清早見到這種人物,跟太陽的刺目度難分上下。

  他右手牽著繩,繩端係處顯示他是那只博美狗的主人。

  男人本來垂眸望著愛犬,此時才抬頭,看清她的面目,明顯一愣。

  她則臉色微沉,顯然已明白他是何方神聖。

  雯君肯定就是為此人才養狗……不,該說是買釣男工具。而她此刻不能與周公相會,得在此苦命地遛狗,也跟他脫不了關係。

  對,她也承認他是個帥哥,且還是個清爽有型的帥哥,但他同時也是間接的罪魁禍首。她的起床氣向來不小,遷怒功力更是一流,此時臉色自然難稱友善。

  「妳好。」他很有禮地先開口。

  好?她哪裏好了?她困得很。雖然很想發狠罵他一頓,卻缺乏力氣,當下看也不看他一眼,扯扯手上繩子示意走「狗」。

  「妳是王雯君的朋友?」他問。

  並不打算回復他的好奇,她又拉拉狗繩,才發現那只笨狗根本無視於她的指示,正跟另一只狗好生親熱。「……你的狗,公的母的?」

  「母的。」

  「原來如此。」怪不得這只公狗等不及要來這公園,原來跟買牠的人一個樣──發情無界線。

  「喂!走、了。」

  她的不高興任誰都看得出,男人微感有趣。自初見面起,這位小姐對自己就隱約展現敵意;若他沒記錯,他們的對話明明不超過五句吧?

  他不著痕跡地打量她。

  深藍色套頭上衣,灰色棉褲,白色運動鞋……是比先前那位小姐有遛狗的樣子。第一次見到王雯君時,他驚奇竟有人穿那么高的高跟鞋遛狗。

  其實博美狗體型小,運動量不大,不用天天帶出門遛,只因他有晨跑的習慣,便理所當然的帶狗來散步。醉翁之意在不在酒他看得出來,因此他並未讓王雯君有越界親近的機會,不過眼前這位小姐似無相同意圖。

  此時,她似已厭倦與狗纏鬥,直接彎身把狗抱起,不顧牠的掙扎。

  「看來妳並不是個溫柔的主人。」他打趣道。

  她睨他一眼,口氣冷淡:「基於監護人立場,我認為該禁止牠有任何不純潔的異性交往。」

  未料她會有此回答,他揚眉,忍不住低笑出聲。「原來妳才是牠的監護人,我以為是王雯君。」

  他的話讓她想起不愉快的事,臉色倏地一沉。若在平時,她可能會祭出唇槍舌劍好好伺候他一番,但現在她委實太過疲累,因此什么話都懶得說,轉身就走。

  「小姐!」

  又幹嘛?她怒目回頭。「敢問有何貴幹?這位先生。」

  他懷疑她說的是「先生」還是「閒人」。她說得太快,但辨識起來似較像後者。「妳牽繩上的鈴鐺掉了。」指向地上的金色小鈴。

  「多謝提醒。」她淡淡道:「為了報答你,就送你吧。我想若你拿來當項鏈應該相當適合。」
啊,真惡劣的回答。他挑高一邊眉,很紳士的沒破口大罵,只是目送她離去。瞄眼地上的鈴鐺,他已能百分之百確定她不喜歡自己。

  不是他自誇,從小他就是人見人愛的類型,父母、師長、上司、同儕,無不喜歡他,這樣莫名其妙被人厭惡還是頭一遭。

  到底為什么?他當然不知,不過這樣的問題並不值得費時深思。

  時間不早,差不多該準備回去了。牽狗走遠,回想方才的對話,他竟感到有些好笑。一般人在那種情況下該會動怒,但可能是太少被人惡言相向,所以他才會沒反應……或者該說是不知如何反應。

  到底為什么呢?明知不值得費時深思,他卻忍不住又想了起來;畢竟他實在不大習慣被人「討厭」──這理由無聊透頂,卻是事實。

  也許下次見到她,可以親口問問?

  當然,前提是要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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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萬萬沒想到,「下次」竟就發生在短短一星期之後。

  這天,他帶狗到附近的獸醫診所定期健康檢查,順便替狗洗澡,在座位上等候時,門上的風鈴作響,他很自然的看向開啟的玻璃門──然後見到她。

  她臉色不大好,嘴唇緊抿成一線,他訝異之餘,不禁懷疑她究竟有沒有笑的時候。

  她並未見到他,徑自走向櫃臺小姐。

  她們的聲音不小,診所又不大,因此即使無意傾聽,對談仍清楚入耳。

  「請問有沒有預約挂號?」

  「沒有。」

  「啊,那很抱歉,今天可能沒辦法為妳的寵物看診,因為預約的客人很多。不然妳要不要先坐一下?現在還有一位客人不確定會不會來,或許屆時可以幫妳騰出時間……」

  這么麻煩?蘇曼竹皺皺眉,看來自己太小覷這間獸醫診所的生意了。在櫃臺登記完資料,她轉身,發現周遭的座位全坐滿了人,只有那顆大盆栽旁的座位空著。

  她提著寵物籃走到空位坐下,拿下眼鏡,煩躁地揉額。得等多久啊?難得交稿,正想放自己一天假,偏偏一看到那只狗就想起得帶牠到醫院打預防針,也就什么玩樂計劃都沒了。

  唉……為什么會有人笨得在買狗時都不打聽清楚有否打過預防針?又怎會有人選擇在路邊攤買狗,這么不保險!要她大小姐帶路去將狗物歸原主,卻已人去攤空。能怎么辦?當初既答應讓她養狗,也只能為自己的愚昧負起責任。

  心中正不爽,鄰座的人忽然出聲。「嗨,小姐,又見面了。」

  她轉頭,失去眼鏡,擁有上千度近視的雙眼使她只隱隱看出眼前之人的模糊輪廓有些眼熟,卻無法看清五官。她瞇起眼,沒想要立刻將眼鏡戴上,直覺地朝他的臉湊前些微──

  他揚眉,壓低聲音笑道:「妳快親到我了。」

  喔,她認出他了。白眼一翻,回身坐好。「還差得遠。我看你九成有被『愛 妄想症,誤以為自己魅力無窮人人搶著香。」她是看不清東西,可沒失去距離感。

  她又揉揉額頭,戴上眼鏡,暗斥自己的不謹慎,沒事去貼近一個陌生人的臉幹嘛?實在有夠蠢。

  他含笑未駁。差得遠嗎?不見得吧。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呼吸了。

  她百般無聊地盯著地板。唉,早知該帶本書或什么的來打發時間。

  四下一看,櫃臺旁有個小書架,上頭堆著些雜志,她上前隨便抓了一本。雜志封面上印著現今當紅連續劇的劇照,她皺了皺眉,頓失翻閱欲望。

  算了,只能閉目養神了。脫下眼鏡,她習慣性地摸摸鼻梁兩側,吁了口氣。

  「我媽很喜歡那部連續劇。」

  「喔,那很好。」看來這人不是太無聊,就是愛自討沒趣。

  他望著她的雙眼,她的注意力顯然未放在他身上;少了那對犀利眼神,連帶少了幾分難以親近的氣息。「妳近視這么深,這么近也看不到?」

  「不出所料,閣下果然窮極無聊。告訴了你難道你就能體會?」她輕嗤一聲,又戴上眼鏡。「夏蟲不可語冰。」

  他偏頭問道:「什么意思?」

  她嘆息。「你的國文老師是誰?告訴他,我真為他感到悲哀。」

  「我不記得他的名字了。」他聳肩。「我最後一個國文老師在國中時期,國二時我就移民加拿大了。」

  「哦,原來是喝洋墨水長大的,了不起。那怎么不留在國外賺老外的錢,反而回來搶自己人的飯碗?」

  他笑答:「因為我爸媽不喜歡金發碧眼的外國人當媳婦。」

  她蹙眉,發現這男人的笑容該死的好看,還是別戴眼鏡看他比較好。「這理由真是太合情合理了。原來加拿大的黃種人少到這地步,我想臺灣那些移民公司大概都喝西北風為生吧。」

  「還有個原因是,我想回來當孝順的乖兒子。」

  嘿,這家夥還真是見招拆招,一點也不會生氣?「從你的表現,我想你定是個『乖 兒子毋庸置疑。不過我不記得加拿大有哪個省份是採高壓政策,教導人民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你要不就是個怪胎,要不就是想跟我搭訕。」

  他一挑眉。「若我說是後者呢?」

  她愣了下,沒想到他會如此回答。

  「沒聽清楚嗎?」他又挑眉,樂意重復:「若我說我正在跟妳搭訕呢?」

  她發現這人很愛動眉毛,於是她也學他挑眉。「那你不但是個怪胎,還是個怪胎中的怪胎。」

  他低笑起來。「開玩笑的。」只是好奇想看看她的反應。「我覺得妳這人很有趣,如此而已。」

  有趣?原來他還滿有幽默感的。「彼此彼此。我也覺得閣下怪胎得有趣。」

  他悠哉地倚靠向椅背,單手撫下巴,微笑瞅她。「妳是不是討厭我?」

  她嘆氣,無奈攤手。「問這問題是代表我表現得不夠明顯,還是你有眼無珠?」

  怪了,她怎會跟他說這么多?果真是太無聊了。

  至於「討厭」與否嘛,其實她現在已非在遷怒他,但對話似乎自然而然就發展成眼下這樣,反正她向來就說不出什么好聽話,有這結果也不足為奇。

  「兩者皆否。純粹想確認。」他雙眼直視她,笑問:「為什么?」

  「我想一定沒人教過你,直視一個人是很不禮貌的事。」她撇頭,當然不會告訴他其實是他的注視太具壓迫感──很不甘心的承認。不過這方面她確實輸了。

  「我只知道不看著別人說話很不禮貌。」他沒移開目光,笑意依舊。「那,可以告訴我原因了嗎?」

  「有句話說:『喜歡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她勾唇。「同理可證,討厭一個人為什么需要?」
  
  「這回答很妙。」他偏頭瞧她。「原來妳也會笑。」

  她笑著點頭。「你一定遇過很多肌肉僵化症的患者,才會說這種笨話。」

  他尚未及回話,櫃臺小姐在此時喚道:「蘇小姐,有空位了,妳要進來嗎?」

  她這才察覺跟他抬杠消磨掉不少時間,先前滿座的等候椅上不知不覺只剩兩三人。

  他的狗到底在做什么繁復檢查,到現在還沒結束?不過她當然懶得多問。自椅上起身,蹲下叫醒籃內等到睡著的狗。「金毛獅王,醒來!我要把你提起來了,要敢亂吠就要醫生順便閹了你。」

  見她連跟狗說話都如此犀利,他忍不住笑。「我以為牠叫『小可愛 。」

  她頭也不回地說:「哦,那真是太可憐了。請容我為你貧乏的記憶力哀悼。」

  他但笑不語,睇著她的身影。

  她蹲下時顯得頭發更長,長褲因姿勢下滑些許,露出一小截腰,白皙膚色與黑發相映,他瞧著心頭微微一動,暗忖這略嫌嫵媚的背影跟她的個性可有點不搭。

  待她提籃站起,他說:「可以再問妳一個問題嗎?」

  「若你認為可以從我這得到答案,歡迎。」

  「Okay。」他勇於發問:「『夏蟲不可語冰 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微微一笑。「這世上有種工具書叫『字典 ,不過依你的見識,不知道也不足為奇。我可以好心告訴你,那在各大小書局都買得到,而你要的答案就在裏面。」

  「謝謝。這答案滿好的。」他報以一笑。「請容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妳的芳名是?」

  她毫無猶豫,大方告知:「蘇小姐。」說完,頭也不回地邁向裏頭。

  他抬首仰望天花板,笑著搖頭。

  蘇小姐嗎?這答案未免太……

第二章
日子一忙起來,什么因緣巧遇之類的微末小事很快就被淡忘。

  春節旅遊旺季剛過,歷經一番焦頭爛額,旅行社終能清閒一段時間,而他身為社長,當然是松了最大一口氣的人。

  前天母親腳上的舊傷復發,他特意排空今日下午陪她到醫院就診。

  當初在擁有足夠的經濟能力之後,他購下隔壁大廈一個單位給父母居住,就是為了這種時機能就近照顧。

  送她抵家,一開門,「小籠包」搖著尾巴興奮迎上,在二人腿邊磨來蹭去。

  這只博美狗是母親嫌生活無聊而買回來的,生性乖巧黏人,從不亂吠,很討雙親喜愛。至於「小籠包」這名字則是母親所取,因為那是她情有獨鍾的食物。

  回憶它名字由來的同時,他不禁聯想到那只本來名喚「小可愛」的公博美。不曉得它現在又換回「小可愛」這名,還是依然叫威武的「金毛獅王」?

  微笑隨臆測在唇邊漫開,他想到那女人。他們之間雖只有過短短兩次對話,卻皆使他印象深刻。他很好奇,除了與人針鋒相對外,她有沒有別的面貌?

  這段日子,他未改習慣,依然每早到公園慢跑遛狗,卻未再遇到她或王雯君。說失望太誇張,但多少感到了那么點可惜。

  若有機會,他很有興趣多認識她一些。

  相較於他,小籠包的反應則劇烈得多。見不到金毛獅王,它的無精打採顯而易見。母親不明所以,擔心地買了好多玩具給它,它這才漸漸自失戀傷痛中康復。

  他蹲下身,摸摸小籠包蓬松的毛,它親熱地舔起他的手。

  「阿謙,你下午還要忙嗎?」

  母親的問話傳入耳,他沒抬頭,望著小籠包的頭在自己手背上磨蹭,眸中盛滿笑意。「有什么事?」

  「快五點了,你要沒事就留下來,等下一起吃晚飯吧。」

  「好。」他起身,走入廚房,準備為自己倒杯水,見已關火的爐上架著一只陶鍋,好奇地揚聲問道:「在煮什么?」

  「啊,差點忘了!」她匆匆走入,上前將鍋蓋掀開,一股中藥味飄散空氣中,使他皺了皺眉。「這是我幫人煮的,舒緩經痛的良方。原本想今天去萬太太家時順便交給那人的,現在怕是來不及了,唉。」

  她一向有參加社區活動的習慣,因而結識了十數位年紀與她相倣的家庭主婦,萬太太正是其中之一;她們這一群媽媽們平日最大的娛樂就是閒聚嗑牙、搓牌或偶爾團體出遊。

  「我幫忙送去好了。」他自然地接口。

  她回頭看眼墻上的鐘。「四點四十五……好好好,還來得及!五點半萬太太就開始準備晚飯了。」自櫃內取出一只保溫壺,將陶鍋內的湯藥倒入。「小心點,別打翻了。」

  他點頭接過,提著保溫壺出門。

  萬家距父母家約二十分鐘路程,是住宅區內一棟有些年紀的大廈。他在門口跟管理員通報過後,就乘電梯來到門前。

  正欲伸手按鈴,眼角餘光瞟見門前一雙淺藍色帆布鞋,使他動作不覺一頓。在數雙深色皮鞋中,這雙款式年輕的鞋顯得格外突出,很難不去注意到。

  萬太太沒有兒女,這雙鞋會是誰的?疑問僅在腦中一閃而過,他並未費時思考,伸指按鈴。

  「來了、來了!」萬太太宏亮的聲音自門內傳來,接著鐵門被打開,一張略圓的臉蛋出現。「辛苦你啦!來來,給我拿就好!」伸手要接過他手上的保溫壺。

  他不著痕跡地退了一步,禮貌微笑。「不要緊,我拿就好。」

  「好好…… ,別站著,快進來坐!」萬太太熱情地拉他入內,不忘問道:「你媽還好吧?醫生怎么說?」

  「沒什么大礙。醫生開了藥,說是外敷幾個禮拜就好。」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萬太太笑容滿面。「叫她趕快調養好,我們這裏少她一個,感覺怪不習慣的。」

  他應聲,頷首一笑。

  二人經過餐桌時,她停步,指向桌面。「把保溫壺放桌上吧,等下她上完廁所出來,要她自己來喝就好。」

  他依言,與她一同入廳。圍坐沙發上的幾人見到他,紛紛出聲招呼。

  一位太太笑咪咪地道:「哎呀,你來得正好呢!我們這兒今天碰巧也有個年輕人,你們兩個互相認識認識,可以多些話題。」

  他在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含笑不語,已十分習慣這種場面。雖未正式參加過所謂的「相親宴」,不過母親與其友人對小輩的婚姻大事興趣濃厚,尤其他已近而立之年,更是被密切關心的對象,「認識認識」的經驗豐富。

  腳步聲自廊間傳來,他修長的身軀沉在沙發內,略帶慵懶地抬眸睞向廳口。

  下一秒出現眼前的,當然是個女人。

  赤銅邊框眼鏡和及腰長發……皆為不難辨認的特徵。

  啊。男人的眉淺淺上揚,一如他的唇。

  「曼竹。」萬太太起身將她拉近,笑容咧得老大。「來來來,給你介紹個人。這是徐伯母的兒子,你沒見過吧!他叫徐謙,從加拿大留學回來的,自己開了間旅行社,很不簡單喔。」

  她望向他,眼中的驚訝一閃而逝,若無其事地淡淡一笑。「Nice  to  meet  you。」

  以為她誤解,萬太太趕忙補充道:「阿謙會說中文,你不一定要跟他說英文。」唉,他倆要是真的你一言、我一語的跩起洋文,她只能鴨子聽雷,多沒意思!

  知道她是故意的,他低笑,不確定該不該高興自己尚未被遺忘?

  未察二人間微妙的氣氛,萬太太繼續快樂地介紹:「阿謙,這位是蘇曼竹。你媽有對你提過嗎?她常來陪我們這些老太婆聊天解悶,是個難得的好女孩呢!曼竹是文字工作者,你想學中文可以找她唷。」

  「那可要請你多多指教了。」他微笑朝她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蘇小姐。」

  真是無巧不成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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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個無巧不成書。

  蘇曼竹想破頭也想不到那男人居然會是徐伯母的兒子,讓她不禁開始懷疑這世界是否只有豆豉般那么點大。

  客廳中,幾位婆婆媽媽把他們兩個年輕人當話題,東一句「他不錯」、西一句「她很好」,撮合意味明顯。她不堪其擾,那男人倒是風度翩翩,遊刃有餘地應付接踵而至的問句,碰到敏感話題,太極拳更是打得精湛。

  「阿謙,你喜歡什么類型的女孩?聽說從國外回來的反而特別喜歡臺灣保守內向的女孩子,你也是這樣嗎?」

  蘇曼竹在旁聞言,忍不住暗翻兩枚特大白眼。保守內向?敢問現在是在討論哪個時代的風氣?

  「對我而言,感覺比較重要。」籠統回答之後,矛頭順勢移轉:「其實我對現在臺灣女孩喜歡的男人類型更感興趣。」

  「哎呀,這個問曼竹就好啦!曼竹,你們這些年輕女孩喜歡怎么樣的男人?」

  她眼一瞠,未料他會忽使一招「牽」字訣,將勁道全卸到她身上。

  閉了閉眼,她仰望天花板,感到出招者投射而來的視線,想是預備看她如何拆招。她告誡自己千萬、千萬別去看他的臉,怕自己雙手的中指過分禮貌,肯定自行彈出問候對方好。

  很想回一句「幹你屁事」,不過面對長輩她還知分寸,只能冷淡道:「這問題太深奧,回家我會代問雯君,請待下回分曉。」

  「欽效,你這孩子真是,你明明跟雯君同年嘛……今年才二十六吧?也算是年輕女孩,怎么不能答?」

  「要問我的個人意見?」她靈機一動,懶懶地道:「我喜歡鐵漢。」

  聞言,在場眾人不約而同笑出聲來,只徐謙一人不明所以。

  萬太太笑道:「曼竹,鐵漢可是連續劇裏的人物,你別太入戲而真假不分。」

  另一位太太出言道:「我也喜歡鐵漢啊!《都會迷情》播了這么久,我最喜歡的還是只有他。」

  有人不同意而插口:「我倒不喜歡鐵漢。看他在兩個女人之間搖擺不定,三心二意的德性有夠討厭。不過何倩君才是女主角,我相信他不會選許雁蓉的。」

  「我不這么認為。男人都喜歡小鳥依人型的女性,何倩君手段太強硬,個性也不溫柔,談個短暫的戀愛還可以,要娶回家當老婆可沒幾人受得了,鐵漢怎會不明白這點?」

  於是,一如以往,「擁何」派與「擁許」派又開始激烈爭辯。蘇曼竹竊笑,正中下懷。眼見不用再虛與委蛇下去,她起身告退:「徐伯母的中藥要冷掉了,我先去喝。」轉向徐謙,毫無破綻地微笑。「謝謝徐先生替我送來。」

  「不客氣。」他朝她一笑。「叫我的名字就好。」

  蘇曼竹淡淡應了聲,轉身離廳。

  走近餐桌邊,她伸個懶腰,奇怪著剛剛分明沒做什么,卻倣佛經歷一場大戰,感覺萬分疲憊。

  萬太太是雯君母親的老朋友,受其所托,代為照顧她們兩個在北部無親無故的後輩。她為人熱心,偶爾會邀她們到家中吃飯,久了自然也識得一些經常出入她家的友人。這群長輩皆和藹可親,偏偏只要一提及小輩的感情事,便頓如守財奴嗅到銅臭味般,熱情燃燒整個沙漠。

  所以才說那男人出現得太不是時候。

  初逢本月月事登門騷擾,寫作方面又不順心,本想今日來此收集資訊,卻莫名其妙演變為數條紅線爭先恐後想綁死她的手指。本來這跟他並無直接關係,但方才他陷己於不義的惡行她可還沒忘記,這下舊恨未泯新仇又來,她從非寬宏大量之人,當然不可能對他浪費自己稀有的友善。

  重重吁一口氣,她轉開保溫壺,舀了碗深黑色藥汁,屏息一口氣灌下,口中可怕的藥味使她的臉瞬間皺得跟爛腌菜一樣。

  要真有造物主存在,祂肯定是個男的,才會安排女人在生理期受苦,還得喝這種要人命的中藥。

  「喝杯水會比較好。」伴隨話聲,「叩」一聲,一杯水落在她面前桌上。

  她如獲珍寶,抓起水杯仰首灌下,衝淡藥味,這才獲救似地吐了口氣。放下水杯,她頭也不抬,淡淡說了句:「謝謝。」

  徐謙笑道:「我以為跟人道謝時,至少要看著對方的臉才算禮貌。」

  「恕我失禮。」她皮笑肉不笑。「我不喜歡卑微地『仰視 別人。」

  他也不介意,山不轉路轉,拉開椅子在她對面坐下。

  她這才平視他,卻仍不怎么想搭理,於是他先發話:「沒想到會在這遇到你,真巧。」

  她聳肩。「誰想得到?」真愛說廢話。

  「你好像不大高興?」他注視她。「如果你是在介意剛才的話題,我可以道歉。我並沒有惡意。」

  他只是無聊的好奇心作祟,想看看她面對長輩時態度是否無異?事實證明只因他非老非賢才得不到她的尊敬。

  她撇撇嘴。「那我真不敢想像你有惡意時會是怎樣。」

  他微笑?「放心,我向來崇尚和平。」

  「我很放心。」她一手托腮,手指在桌面無聊輕叩。「依你的程度,頂多想得到在別人鞋裏放圖釘吧。」

  他低笑起來。「倒也沒那么不濟。」

  「或許是我低估你了。」她笑著一點頭。「你還會在別人的作業簿上亂畫,是嗎?」

  「這我倒沒試過。還有什么高招可傳授?」

  「看樣子我並沒有低估你。可外傳的招還稱得上是『高招 嗎?」

  「噢。」他微微一笑。「請原諒我的失言。」

  她無言垂眸,煩躁地揉揉眉心。之前她就曉得,這男人正是她最不擅應付的類型,軟綿綿的像一點脾氣也沒有,輕松將她發出的勁道四兩撥千斤的盡數打回。

  啊,對,她怎么忘了,他的太極拳段數極高!

  瞄眼談笑聲未斷的客廳方向,她又吁一口氣,決定進入正題。「你要是正常人,就會跟我一樣不喜歡莫名其妙的被長輩撮合。現在我們面對面,四四六六說清楚。以後你什么時候會來這裏,我委屈點,想辦法錯開那時段就是。」

  他挑眉,發現這女人很霸道,什么都自己預設好,不給人反駁機會。

  不過他並不打算盡如她意。

  「剛才那也不算在撮合誰吧。」他睇她,笑容未減。「只是好奇詢問我們喜歡的類型而已。」

  「喔,只是好奇詢問我們喜歡的類型而已。」她嫣然一笑。「徐先生,你確定你的感應神經沒問題?」

  或許他輕松寫意應付自如,但她卻深感困擾。又不是要他出什么大力、幫什么大忙,時間方面也用不著他來遷就,要不就答應,要不就不答應,這種不乾不脆的態度是想怎樣?

  「我想我的感應神經沒問題。謝謝關心。」他也一笑。「另外,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就好。」

  「感謝你的二度建言,不過對裝熟我實在沒天分。」

  「我以為這是我們第三次見面。」他微笑道:「會叫我『徐先生 的,通常只有我的客戶。」

  「很遺憾讓你從此有了例外。」她對此人沒啥好感,並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

  「不如這樣,你把手機號碼給我,以後我要來之前先通知你?」母親得盡量留在家療養幾星期,這陣子他可能會勤跑此處,既然她有所顧忌,他也不在意行這舉手之勞。

  什么?她抬眼,略帶戒慎地審視他。

  「嘿,別這么緊張。」他舉起雙手,表示友善。「不然我該怎么聯絡你?總不能靠心電感應。」

  她蹙眉,思量片刻,承認他說得對。算了,他也非可疑人士,「徐伯母的兒子」這身分勉強通過她的警戒線。

  「你有紙筆嗎?」

  他直接掏出手機,準備輸入號碼。「請說。」

  她念出一串數字,他鍵入電話簿中。

  「我經常不開機,可以的話請用留言。」

  他挑眉問道:「經常不開機何必辦手機?」

  「你經常說錯話又何必開口?」

  他忍不住笑。「你很像刺 ,說話沒一句不帶刺。」

  「我要是刺 ,怎么不見你千瘡百孔?」

  「那要多謝你手下留情。」

  她揚眉,沒想到他反應還滿快的嘛。

  「阿謙?曼竹?」萬太太的聲音傳來,隨即本尊現身,見到二人圍桌狀似閒談,眼中閃過一抹驚喜。「我要準備晚飯了,你們兩個也留下來吃吧?」

  蘇曼竹可沒錯過她顯而易見的表情變化,面色不禁微沉。

  唉……麻煩。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長輩問到自己兩件事:事業和感情事。

  怕被問及事業,是不想自己的作品曝光,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煩;而身為SOHO族又極易被人認定「不穩定」、「沒前途」,一旦被纏問或叨念,真不是「折磨」二字可以形容。至於感情事,她的生活圈狹隘,本就難認識對象,何況她每天忙著趕稿都來不及了,哪有時間談情說愛?說到底——臺灣究竟有哪條法律規定二十六歲的女人不能單身?

  煩、煩、煩!她抿緊唇,愈想心情愈腐敗,此時聽到徐謙說:

  「謝謝,但我得回父母家吃飯,我媽特地為我準備了。」

  她趕緊搭順風車,接上一句:「我也是。我跟雯君約好晚上要一起吃飯。」

  這當然是謊言。雯君最近又交了新男朋友,成天不見人影,加上她一趕起稿來日夜顛倒,上次見到雯君是什么時候的事都不大記得了。不過此時此刻,她不想留下讓人盤問,只好拿雯君充當擋箭牌,免得自己被射成箭豬。

  萬太太一臉惋惜。「這樣啊……那下次有機會你們再一起來吃飯吧。」

  嘿,只怕「碰巧」不會再有機會了。她暗自慶幸,瞄徐謙一眼,發現他正望向自己,便又別過頭不再看他。

  那反應使徐謙挑眉。看來即使他們之間有了協定,她依然對自己沒什么好感。至今他仍不曉得自己究竟是哪裏得罪了她,使她自初遇便不給好臉色。

  這是一個值得探究的謎。

  「對了,曼竹,你不是帶了東西要給徐伯母?」

  「喔,對。」蘇曼竹轉身走向廚房,去取來保溫中的食盒。

  在此空檔,萬太太當然不遺餘力的替她加分。「曼竹這孩子可有心的,知道你媽喜歡吃小籠包,特別去鼎泰豐排隊買了一盒要送她呢。」

  沒料到蘇曼竹會有此舉動,徐謙微訝,隨即揚唇,覺得自己似乎開始有點了解她的其它面貌了。

  然後,二人別過萬太太,相偕乘電梯下樓,期間未再交談過一句話,直到抵達一樓,她率先而行,他尾隨其後。

  管理員見到她,起身招呼:「蘇小姐,要走啦!」

  她點點頭。跟這位老伯不算熟識,只曾在等電梯時與他說過幾次話。不曉得為何,她的長輩緣一直很好,常有長輩主動搭訕。

  「等等、等等!」管理員喊住她,搔搔頭,為自己的唐突而羞赧。

  「那個……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她停步、回身,見到身後的徐謙也站定,蹙了下眉,卻仍是走上前去。她承認自己個性不太好,不過面對長者至少還懂得基本禮數。

  「是這樣的……我住在國外的外孫剛學會寫字,不過寫的是英文,我看不懂,想請你幫我翻譯一下,可以嗎?」

  喔。她揚眉,向旁一努嘴。「那你可問到行家了。這位先生是大留學生,非同小可,我可不敢班門弄斧。」

  「啊,這么巧?」管理員掉頭望向徐謙。「那可以請這位先生幫個忙嗎?」

  「當然。」徐謙上前,在蘇曼竹身側站定。

  「謝謝、謝謝!請將翻譯寫在這上頭就好。」他遞上紙筆,一臉感激。「我去倒兩杯茶給你們,請等等。」不待二人有機會謝絕,轉身走入裏頭放雜物的鬥室。

  眼見沒自己的事,蘇曼竹樂得就要離去,卻被徐謙喚住:

  「別走得這么急。我中文不好,請你幫忙將我翻譯的字句抄下。再怎么說,先被拜托的是你,想必你不會連這點忙都不幫。」

  「你中文不好?」她壓根不信。「在這裏上到國中還目不識丁,想來是教育部的錯?」

  「我國字寫得不好看,不敢班門弄斧。」他原封不動借用她的話,微微一笑。「我想我的中文真的不太好,從不知留學生有大小之分。」

  「像你這種年紀還想裝小的,我也是初次見識。」

  他勾唇,不跟她爭論,將注意力放在卡片上。其上內容不少,不過都是簡單的字所組成,他讀了兩遍,在心中默想該如何翻譯。

  同時,她有些無聊地四處亂瞄,最後視線落到他身上。近距離打量,他的睫毛顯得更翹長濃密,她差點忍不住伸手去確認那到底是真是假。

  這男人有多帥,她初次見面就知道,沒想到他認真時的神情更添魅力,她不小心看得太仔細,呼吸驀地一窒,險些難以招架。她閉目十秒反省自己的膚淺,再睜眼時赫然發現他正看著自己,因出其不意而嚇了一跳:

  「我有讓你等這么久嗎?久到你都睡著了。」他打趣道。

  「嗯?」她在發上一摸,端詳伸回的手掌。「幸好還沒結蛛絲。」

  此時,管理員雙手各持一杯茶踅回,正好聽到她的話尾,奇怪問道:「什么蛛絲?」

  徐謙眸中含笑,偏頭瞧她會如何回答。

  「沒什么。」她聳肩,極自然地接話,「這位先生國文程度不大好,問我『蛛絲馬跡 的意思。」

  嘿,真會掰。「不過我現在對『說謊不打草稿 這句話更感興趣。」

  「說謊全靠隨機應變,哪用得著打草稿?」她睨他一眼,雙手一攤。「或許因人而異。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夠機智。」

  管理員在旁聽得有些呆愣。「呃……請問,我外孫在卡片上寫了這些?」原來英文裏也有這么多成語?孫兒的程度不錯啊。

  二人一愣,隨即唇角上揚,均為自己的行徑感到好笑。唉,都兩個成年人了,怎么還像小孩般在鬥氣?

  「準備好了嗎?我要念了。」他笑道。

  她預備落筆。「請。」

  接下來,二人分工合作,一會就搞定收工。

  管理員接過紙,再三道謝,對二人道:「請喝杯茶吧。」

  他接過茶杯,見她意思意思喝了一口便放下,揮揮衣袖,瀟灑去也。

  管理員戴上老花眼鏡,閱讀紙上的翻譯,讚道:「蘇小姐的字很漂亮呢。」

  他傾前瞄了一眼,紙上字跡不屬柔美,撇捺長,有種張揚感,果真字如其人。

  回想今日與她有過的對話,他不知為何竟感到一股笑意上揚。

  忽然間,他真的感到好奇:像這樣的女人,會喜歡什么類型的男人?

第三章
「都會迷情」,聽說是當紅的連續劇,究竟有多紅他不清楚,不過他知道母親每晚會準時守在電視前等開播。除了自家的例子,上回在萬家也目睹不少忠實觀眾,他想這部連續劇的收視率應該不差。

  蘇曼竹那句「我喜歡鐵漢」他並未漏聽,也因此好奇起那位鐵漢究竟是何許人物。

  那晚送東西去父母家,適逢戲劇開場,反正閒來無事,他便留下同母親一道收看。經過母親在旁興高採烈的講解,他很快便弄清楚前因後果,進入狀況。

  男主角鐵漢是企業新貴,女主角何倩君一開始是他職場上的對手,後來化敵為友,成為最佳拍檔,並發展出一份若有似無的情愫;第二女主角許雁蓉與他兩家為世交,也是他的初戀情人,後來因她出國留學而情淡分手,而後雙方久別重逢,心中仍念舊情。陪襯這段三角關係的,有企業對立,有家族疑雲,總之俗套落盡,想得到的、想不到的統統有。

  一小時不長,當中有一半的時間就看母親對著電視叫罵不斷,罵鐵漢態度曖昧不明,罵許雁蓉吃回頭草,介入他人感情,罵反派手段太齷齪,罵好人頭大沒腦太易上當……反正能罵的全罵遍了。

  直到片尾曲開始播放,他自動自發起身到廚房替母親倒了杯水。

  徐母接過杯子,愉快道:「太好了,我口正渴呢。」

  看她喝水潤喉的模樣如同剛結束一場激辯,他忍不住好笑。「罵得這么辛苦,幹嘛還看?」

  「唉,你怎么說話跟你爸一個樣。」她搖頭。「這種戲就是演來讓人罵的嘛!現在能讓我罵得爽的連續劇可是難能可貴,有些戲看了真的連罵都懶得罵。」

  原來如此。「蘇曼竹也喜歡看?」有點難以想像。

  「咦!你怎么知道?」她很快想到。「上次你去萬太太家,她們有討論?」

  「對。」

  「那天有誰在場?黃太太?沈太太?陳太太?」她大是懊惱。「萬太太跟我一樣『擁何 ,不過不曉得為什么每次聚會,總是『擁許 的人多。唉,可惜我不在,不能助她一臂之力。」

  他恍然大悟,終於知道她們為何每次聚會都有聊不完的話題。看來只要這部連續劇不結束,她們就不會有悶得發慌的日子。

  他好奇問道:「那蘇曼竹擁誰?」

  徐母挑眉看他。兒子很反常喔,居然連著兩次主動問到曼竹。上回萬太太打電話跟她閒聊,說他倆當天處得「相當不錯」,她還不大相信。不提人家女孩子怎么想,她給兒子介紹了好幾個對象,偏偏他老是沒什么反應,顯然對此事不感興趣,搞得她最後也意興闌珊。難道這會兒無心插柳柳成蔭?

  「曼竹兩個都不擁。」想到這她就忍不住發笑。「她啊,自稱『擁鐵 。」

  「擁鐵?」他摸摸下巴,有些玩味。

  那種跟人藕斷絲連的男人她會喜歡?以她給自己的印象,實在很難相信。

  徐母笑嘻嘻地看他。「兒子啊,你覺得曼竹這女孩怎么樣?」

  「她啊……」有張愛說不好聽的話的嘴巴。不過在母親面前他當然有所保留。「我們沒說什么話,我也不清楚。」

  「沒關係,她滿常去萬太太家的,你要遇到她,可以多跟她聊聊。」她粉飾撮合意圖。「你們年輕人有話題,多聊聊,認識些朋友也好。」

  他點頭,當然不會告訴她他們暗地裏的協定。

  那日之後,他去過萬太太家幾次,出發前皆撥了電話給她。但誠如她所言,她的手機皆處關機狀態,因此他唯有留言通知。而她既未開機,應該不在萬太太家才是,畢竟三不五時檢查留言這種方法缺乏效率。

  巧合並不是回回有,何況有了人為避免,他們會在萬家碰面的機率等於零。

  他自沙發上站起,說道:「時間不早了,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好。」徐母伸個懶腰,起身相送,暗忖該怎么設法讓兒子多去萬太太那兒幾趟,以制造機會。

  徐謙當然不明白她的心思。在玄關穿鞋,小籠包見他要走,自茶幾下鑽出,搖搖擺擺走來,親熱地在他腳邊磨蹭。

  「啊,對了,我上回跟萬太太借了幾部老港片,一直忘了還她,她催我好久了,你明天要有空順便幫我還她吧。」總算想到一個理由,她興匆匆走向電視機旁的直櫃,自其中抽出幾張DVD,踅回遞給他。

  「沒問題。」他接過片子,轉身正欲開門,忽地想到一事,回身問道:「姊跟小Stephen什么時候要來?」

  大他六歲的姊姊現在定居美國,最近趁著休假,準備攜子回臺灣探親。

  「不出狀況的話,應該是下星期二吧。」一提到外孫,徐母眉開眼笑。「唉,上次見到他,他才只有五歲,過了這么多年,也不曉得小Stephen還記不記得我這個外婆?」

  「等他來了,你親口問他不就知道。」他笑道。「就算不記得也沒關係,反正跟小孩交好很容易。」

  「那你這兩天要有去大賣場,順便幫我買一桶棒棒糖回來。」徐母認真地交代。「聽說他非常喜歡吃棒棒糖。」

  「okay,我知道了。」他笑著道過晚安,俯身又摸了摸小籠包,這才踏上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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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謙向來不喜拖泥帶水,安排要做的事會盡快辦妥,免得懸在心上不舒坦。

  因此,翌日星期六,中餐之後,他準備先去萬太太家將DVD歸還,再開車去大賣場買些生活用品以及母親要的棒棒糖。

  出門之前,他當然不忘按例致電蘇曼竹。正等待她的聲音簡潔地說:「閒聊沒空,有事留言」,豈料電話竟接通了,出其不意,他不禁一愣。

  「徐謙?」的確是她的聲音。

  他微笑,很高興沒聽到她又叫自己「徐先生」,那稱呼實在太別扭。「是我。通知你一聲,我現在要去——」

  「等等、等等!」她的語調聽來有絲著急,使他微愕。「你——你知道這附近有哪間獸醫診所周末有營業?」

  他蹙眉。「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根本答非所問嘛!」看來她不只著急,還非常焦躁。「那只狗……就是金毛獅王,它有點不對勁……不對,是非常不對勁!」

  他沉聲問道:「你人在哪裏?」

  「在上次那間獸醫診所門口,就是我們第二次碰面的那間。沒聽過身為醫者可以周末歇業的,簡直草菅獸命,狗屎!」她開始無理取鬧。

  然後他隱約聽到一陣聲響,眉頭頓時擰得更緊。老天!這女人是怎么回事?「小姐,你可以繼續踹電卷門,等我過去時再請你告訴我警察局的地址。」

  那刺耳聲響總算停下,空白兩秒後,她略帶疑惑的聲音問:「你要過來?」

  「對。外面天涼,別讓狗著涼,找個遮蔽物。我快到時會打手機給你。」說完,他挂斷電話,以最快的速度到車庫開車。

  十五分鐘後,他順利把她接上車,一個回轉,朝另一間較遠的獸醫診所出發。

  抵達目的地,他先將她在診所前放下,待找到停車位,才匆匆下車進入診所。一進門,就見蘇曼竹坐在等候座上,視線對準裏頭。

  他在她身邊坐下,這才得以看清她的樣子,忍不住皺眉道:「你看起來真糟。」

  皺巴巴的T-shirt,腳下踩著布鞋卻沒穿襪子,長發淩亂,加上眼下兩枚超黑眼圈,說好聽點是「糟」,說難聽點是「活像女鬼」。

  她轉過頭,有氣無力地說:「我在趕稿。」

  有些難以習慣銳氣盡失的她,他頓了頓才回道:「看得出來。」她右耳上甚至還夾著原子筆。

  二人就此沉默。

  過了一會兒,醫生終於自內出來,她立即起身上前。

  「你的狗是食物中毒,已幫它催吐完,沒事了。」

  她這才松了口氣,出言道謝。

  「看它吐出的東西,有點像披薩之類的食物……你有喂它吃嗎?」

  她皺眉搖頭。「沒有。我一向只喂它吃狗食。」

  披薩?她好像上星期哪天吃過,後來忙著趕稿,就沒把盒子拿出去丟……但它哪找來的?啊,對了,她好像不小心把其中一塊掉到地上,後來將之丟入空盒內,準備屆時一起扔掉。

  ……那只超級蠢狗,是誰教它去翻垃圾桶找東西吃的!?看它那日漸肥胖的五短身軀,她可不記得少了它哪一餐!

  她面色緊繃,強抑怒氣。「我大概知道為什么了。」

  醫生點點頭,也沒多說什么。「請你們再等一會兒。」說完再度入內。

  「放松點,至少沒事。」

  耳邊傳來聲音,她這才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站在自己身旁。

  她重重嘆了口氣,軟軟地飄回座位坐下。

  見狀,他也回座。見她摘下眼鏡,用力揉按鼻梁,神態異常疲憊,那模樣使人不得不關心的問:「你還好吧?」

  「不好到最高點。」她將臉埋在雙手間,陣陣呻吟。「死定了、死定了……眉毛都快被火燒光了,還給我搞這種烏龍……天哪!我是造了什么孽……」

  他有些好笑。「沒這么嚴重吧?」活像世界末日到了一樣。

  她猛然抬頭瞪他,咬牙道:「非常、非常嚴重,嚴重得超乎你想像。」

  他挑眉。「但你的眉毛明明還在。」

  「我該笑嗎?」沒精力跟他打口水戰,她垂頭喪氣,不停喃喃:「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不知喃念到第幾十遍,聲音漸低,終於了無聲息。

  他回頭一看,才發現她一手手肘撐在膝上,竟就這么歪歪倒倒的支頤睡著了。

  這種極差的睡姿,醒來時肯定會腰酸背痛。他本欲叫醒她,但見她睡得香甜卻又不忍。

  他記得她的職業是文字工作者,但屬於什么類型卻不清楚,不過看她這副尊容,顯然多日未睡好,工作內容想來不簡單。

  考慮了幾分鐘,最終決定把她喚醒,他伸手搖她的肩膀。「喂,別這樣睡。」

  她睜眼,迷糊地眨了眨眼。「什么?」

  他忍不住笑。「別這樣睡。後遺症會很多。」

  「什么後遺症!」她揉揉眼,眉頭皺得死緊。

  不出所料,她的起床氣很大。

  看她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擋我睡覺者死」六個大字,他舉雙手投降。

  「不然……」左右瞟一眼,這座椅硬梆梆,實在不適合睡覺。「我這邊可以出租。」拍拍自己左肩。

  啊,他是否太好心?

  她瞪他一眼,一貫的惡聲惡氣:「你有毛病啊?」又來裝熟!

  啊——等下回家還要趕稿,想到就頭痛……她已經多久沒睡了?

  她嘆了口氣,仰頭靠上冷硬的墻上,雖不滿意這樣的睡眠環境,卻已無法挑剔,很快沉入夢鄉。

  見她睡著時眉頭緊皺,顯然睡姿痛苦,他實在有點看不過去,最後悄悄伸手到她肩上輕輕一攬,乾脆「手動」讓她靠到自己肩上。

  那張毫無知覺的睡臉這才稍微舒眉,他微微一笑,任由她靠著,然後盯著墻上的鐘。

  五分鐘之後,他受不了枯燥而收回視線,見到她的長發有幾綹散落在自己褲子上,他動作極輕地拈起一小綹觀察,發現她的發絲很細很軟,但顯然沒好好保養,發尾全分岔了。

  看她這樣子,的確不像會有空照顧頭發,既然如此,又怎會將頭發留得這般長?放下手中的發絲,他有些疑惑的瞥向她。

  一股淡淡的草莓香撲鼻,是洗發精的味道。知道她跟王雯君同住,他直覺認為那該是王雯君買的洗發精,因為她定會嫌草莓香太裝青春、裝可愛。

  若由她挑選洗發精,她會選什么味道的?他百般無聊地思考起來。

  玫瑰香?薰衣草香?還是茉莉香?不,他猜她怕麻煩,一定會隨便挑一瓶不至於太糟糕且正值特價的,結帳了事。

  分明不熟識,他卻不知為何竟覺得自己滿了解她的。該是她的個性太好摸清吧?雖然她牙尖嘴利,個性又不好,卻非有城府之人。

  仔細想想,他們相處的情形從來稱不上愉快,但對於她,他卻不感厭亞i。

  或許是因為,第一次見面時,她雖然滿臉不耐、不甘又不悅地將不聽話的狗抱起,動作卻不粗魯,反而相當輕柔。

  因此他猜測,她雖是刀子口,卻是……就算不是豆腐心,也絕非鐵石心腸。

  又等候片刻,就在他也快睡著之際,醫生總算自內走出,他立即坐直身,輕搖身旁的人。

  「起來了。」

  她睡意蒙朧地睜眼。「什么?到了嗎?」

  他強忍笑意。「是啊,到終點站了。小姐,請你下車吧。」

  「啊!」她忽然大叫一聲,誇張地自椅上彈起,兩只眼睛瞪得老大。

  他一眨眼,確定自己沒看錯,忍不住笑出聲來,一旁的醫師與另一名等候的客人見狀也忍俊不禁。

  她這才回到現實,頓時大窘,用力瞪那仍未止住笑的男人。這家夥跟她有仇嗎?害她這般丟臉!

  醫生笑道:「我以前讀高中時,因為通宵讀書,早上搭公車到學校的路上不小心睡著,就這么睡到終點站,而且這意外還發生過不止一次。想必這位小姐也有相同經驗?」

  她乾笑一聲,真不知該不該高興在此巧逢知己?「咳,請問那只狗怎么樣了?」此時不轉話題更待何時!

  醫生這才面色一肅。「沒什么大礙了,不過還得留在這觀察一陣子,等情況完全穩定再請你們來接它。」

  她應聲道謝。

  徐謙自椅上起身,對她說:「走吧。我送你。」

  她疲累地點頭,與他一起離開診所。

  二人步行到停車處,她在他車上坐定,屁股一沾上舒適柔軟的車椅,陣陣睡意立時襲上腦門,她頓知不妙。

  他將車駛出車位,問道:「你家住哪?」

  她報出地址,在車子行駛途中,頭一點一點,即將不支。終於,她決定求救:「請你幫個忙。」

  他回眸瞥她一眼。「說說看。」

  「設法問我一些……復雜點的問題,愈復雜愈好。」她揉揉太陽穴。「我怕自己一睡不醒。」

  他揚唇。「那可有點糟糕。」不過他正巧有不少問題哪……「不如從頭開始。我們第一次在公園碰面時,你似乎對我抱有成見?」

  這點她倒無意掩飾。「正解。」

  「可以問問原因?」

  「因為狗,因為你。」她皺皺眉,覺得這樣回答順序不大對,遂又改口:「因為你,因為狗。」

  因為他,因為狗?好一個玄妙答案。「什么意思?」

  「因為有人想釣你,所以買了只笨狗;又因為你魅力不夠,很快被放棄,所以我被迫接收。」

  簡明扼要的解釋,使他恍然大悟。謎底揭曉——原來如此。

  他搖頭嘆息。「那我未免太無辜。」

  「沒人說你有罪。」她聳聳肩,倒是臉不紅氣不喘,未覺有何不妥。

  此時紅燈亮起,車停。他握著方向盤,繼續抒解自己的好奇兼替她提神醒腦:「你是因為喜歡才留長發?」

  「好問題。」她咬了咬牙。「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事實是她母親受不了她的不修邊幅,深怕她如此下去嫁不出去,才軟硬兼施要她留長發「制造假象」。每逢過年過節回老家團聚,她首要被抽查的項目就是頭發,害得她想剪又不能剪。

  「你要嫌這頭長發麻煩,就趕快找個人嫁了,我就不會說話了。」想到母親的話,她不禁又頭痛起來。

  「我知道你國文程度不好,一定聽不懂,所以直接跳到下一題吧。」

  他一笑,未駁。他的國文程度或許不好,那句話他倒是知道。不過看她一臉不想多提的表情,便識相地不追問。

  眼皮重量持續增加,她漸難支撐。「別再問這種平鋪直達的問題,拜托復雜點。」

  他沉吟片刻,決定問個她理應有興趣的問題。「何倩君跟許雁蓉,你認為最後鐵漢會選哪一個?」

  她沉默好幾秒。「我不知道你有看那部連續劇。」

  他微笑。「我不知道你也會答非所問。」

  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車子繼續行駛,她則反常地悶不吭聲。

  「蘇曼竹?」他專注地注視前方,無暇轉頭察看。「睡著了?」

  「……嗯。」她的聲音很模糊。「這問題太復雜了。我情願一睡不醒。」

  他輕笑道:「別睡了,你家快到了。」

  「是嗎?」她努力打疊精神。「不用找門牌了,麻煩看到肯德基就停車。有人會在那邊等我。」

  「王雯君?」

  「肯德基老爺爺。」

  他一愣,隨即低笑。「I  see。」

  「You  see  what?根本還沒到。」

  「過了這個路口就到了吧?」

  他怎么知道?正自訝異,他的下句話解開謎底:

  「我的旅行社在附近,我每天都會經過這裏。」

  「差點忘記你是大老板。」她瞄他一眼。「看你滿清閒的。」

  「現在不是旺季。」他的旅行社經營有年,事務已上軌道,但工作依然不少,不過他並不打算多做解釋,因此只簡單帶過。

  談話間,肯德基將抵,不遠處,肯德基爺爺正和藹微笑地望著他們的方向。

  她向左瞥了一眼,視線溜過他專注的側臉、頸項,最後停在肩膀處。

  在診所時,她明明拒絕了他的提議,怎么最後還是變成以他的肩膀為枕?

  肯定是累得全沒知覺了才會自動投降。她為自己的沒用暗自嘆息,回想起來,依稀記得他的肩膀很寬,此刻目測果然沒錯。

  她不期然地憶起雯君曾提過的擇偶論:「找男人最重要的就是看肩膀,夠寬,夠厚實,才能給女人足夠的安全感。」

  當時,她當然毫不留情地取笑一句:「那你去找個相撲選手嫁吧。」

  此時想想,他應該就是屬於很有安全感的那型吧,無怪乎雯君當初會對他一見鍾情……他的確很有魅力。

  思考間,車子緩緩靠路邊停下,她解開安全帶,開門下車。

  肯德基內傳來陣陣炸雞的油膩香氣,跟他車內的氣息迥異。

  他的車子整理得很乾凈,沒有到處亂放的衛生紙盒或地圖,空氣中浮動著一股淡淡的味道,是乾凈的皂香融合了其它的什么……清爽溫和,令人感到舒適。

  她知道,那是他身上的味道。

  不知為何,她忽然憶起倚在他肩上時的結實觸感,耳根莫名有些發燙起來。

  這個男人,連味道都如此宜人,實在太過分了。

  車內的徐謙當然不曉得她腦中的念頭,微笑對她一揮手。「Bye。」

  她手握門把,動作一頓,探頭回車中。「我似乎該謝謝你。」

  「不用太客氣。」他暗笑,正想這女人真不坦率,她的下句話卻又直接起來:

  「我不喜歡欠人人情。」她頓了頓,問道:「你什么時候有空?我請你吃頓飯。」

  他揚眉。「我想你的時間應該比較難喬。」

  她微一蹙眉,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反正你哪時有空就打手機給我,」總有辦法的。

  「老規矩,閒聊沒空,有事留言?」

  她微微一笑。「難得你會一點就通。」

  「我從不知道自己是顆頑石。」他也微笑。「你要去接金毛獅王時可以找我。那邊的路我熟,也不遠,開車很方便。」

  「沒差,讓那只白癡狗在診所多住幾天。最好問問醫生它的白癡病還有沒有得救。」真是愈講愈氣。「那只白癡狗,下次再亂吃東西就讓它吐到死,反正它本身就是個大麻煩,不如一了百了。」

  他但笑不語,知道她其實並非如自己說的那般冷酷,否則就不會在諸事俱急時拋下一切匆匆帶它四處求醫。

  然後,他駕車離去,過了幾個十字路口,才猛然憶起方才忘了告訴她,他正準備去萬太太家。雖不認為她今日會有空前去,不過還是依約通知才保險。駛抵萬家時,他在左近找到停車位,下車前先掏出手機,按下記憶鍵。

  「閒聊沒空,有事留言。」

  「我是徐謙,我現在要去萬太太家一趟,特此通知。」頓了頓,唇邊染笑,又說:「還有,建議你工作前先設法補個眠。你今天的樣子實在很像只暴躁的熊貓。」

  切斷通話,他笑意未止,腦中想到的是她剛才在診所裏的模樣。

  今天最大的發現該是——她不那么盛氣淩人時,竟有幾分可愛。

第四章
星期二,徐家大女兒與其子小Stephen如期抵臺,在徐家客房住下。

  Stephen今年十一歲,是個標準的小帥哥,見過他的人一致認為他跟徐謙長得極像,只能說血緣關係不可思議。

  他在美國出生長大,父親雖為華裔人士,卻不會說祖國語言,因此在家中除了母親會以中文與他交談,其餘時間皆處在講英文的環境中,中文自然講得怪腔怪調,說起話來有時中英夾雜。

  小孩子調時差能力本就較成人強,不出幾天工夫,他就完全適應了臺灣時間,成天活蹦亂跳,精力過盛;反觀其母,不僅因時差之故終日精神不濟,更因離鄉太久,難得回國,竟因水土不服而臥病在床。

  星期六,徐謙中午準時抵達父母家,準備依約帶外甥去附近一間價位不低的自助餐廳吃飯。徐父跟人有牌局,一早就出門去了,徐母則因不喜外食而未隨行,留在家中照顧女兒。

  一坐上車,Stephen就說:「Uncle,我跟你speak  English好不好?」

  「不行。」徐謙將車子駛出車庫,進入車陣中。「忘記你媽說過什么了嗎?來到臺灣就要好好練習你的中文。」

  「可是我can't  express  myself啊!」他鼓著腮幫子,不高興地埋怨:「我的中文本來就很差,為什么一定要force我?好奇怪!」

  「多說就會。以前我剛到加拿大時英文也很差,現在不也能跟人順利交談?」

  「不說加拿大,說Canada啦!」他皺起小臉。「我好不喜歡那些translation喔!聲音一節一節的,聽起來真的奇怪。」

  徐謙笑而不答。

  沒一會兒,車子抵達目的地,在停車場停好車,二人乘電梯到餐廳。

  一入座,屁股還沒坐熱,Stephen就興奮地衝向食物區,大肆搜刮去。

  徐謙笑著搖搖頭,將外套在椅背上挂妥,才走向蔬果區,取一盤蔬菜沙拉。一轉身,遠遠見到一個眼熟人影走來,他先是一愣,隨即展笑。

  兩個人的巧合接二連三,使他不禁懷疑這城市是不是縮水了,怎么走到哪都能碰到她?

  此時蘇曼竹也發現了他,訝異地愣了愣。

  他微笑,率先上前招呼。

  她望著他,感到一股莫名笑意。「說實話,你是不是跟蹤狂?」

  他揚眉。「我看起來像嗎?」

  她打量他。鐵灰色西裝長褲,短袖白襯衫,亞麻色V領格子背心,休閒又體面。這男人不但長得帥,還懂打扮,殺傷力實在驚人。

  「倒是衣冠楚楚。」她笑吟吟。「希望不是衣冠禽獸。」

  他揚唇,發現自己已能漸漸了解她的說話方式。反正一逮到機會她非貶損別人一頓不可,無論那是有心或無意。

  「我想這話題並不值得討論,因為結論一定是否定的。」

  她偏頭瞅他。「那我是不是該恭喜你一聲?」

  「謝謝。」他笑答,同時打量起她。

  跟前幾次相比,她今日的打扮較正式,純白棉衫搭配深藍色小外套,下身黑色長褲,腳踩深色矮跟皮鞋,長發以發帶束起,清爽大方。

  看她的好氣色就曉得她大概已脫離趕稿地獄,連黑眼圈也淡得看不到了。

  「你今天很漂亮。」他微笑道。

  她一愣,有點無法反應。唉……她畢竟是個凡人,被一個帥哥當面稱證,很難做到無動於哀。

  「跟朋友來的?」他問。

  她擺擺手。「孤家寡人一個。」

  怪了,她幹嘛說得這么哀怨,活像空閨怨婦似的。不過她的確不爽。前天終於把稿子交出去,本來跟王雯君約好一起來此慶祝,豈料她竟臨時放自己鴿子。仔細算算,這幾個月來她爽約的次數加總起來,簡直可以開個小型的烤鴿派對了。

  「要不要並桌?」他毫不猶豫地問道,放她獨自一人吃自助餐未免太寂寞。

  「跟你同行的小姐不會介意?」

  他挑眉。「為什么這么確定是位『小姐 ?」

  她聳肩,就猜他有伴。「那並非太艱難的推理。」

  「可惜你的推理還是錯了。」他笑著努努下巴。「走吧,我坐這邊。」

  他請服務生為他們並桌,Stephen一坐上新桌就迫不及待地開動。

  她端詳Stephen片刻,再抬眸看徐謙。「原來不是小姐,而是令公子。」想了想卻又覺得不對。若他已有家室,那些長輩怎會想把他們湊成一對?莫非是……私生子?

  見她盯著自己沉思的模樣,徐謙好笑地道:「小姐,請克制你過分泛濫的想像力。」拍拍Stephen,說道:「別吃了,別忘記基本禮貌,你還沒自我介紹。」

  Stephen這才停叉,自餐盤中抬頭,拿紙巾擦擦嘴,正襟危坐。

  「Sorry,我太餓了。我從早上都沒吃,就為這午飯。」

  那怪異腔調的中文和有些別扭的文法使她立刻猜出他是國外回來的。

  「他是我外甥,叫Stephen,在美國出生,今年十一歲,放春假回來玩。」徐謙轉向外甥。「叫蘇姐姐。」

  「蘇姐姐。」乖乖聽命。

  蘇姐姐?「他叫你舅舅,叫我姐姐?」

  他眉毛一揚。「我以為跟『阿姨 比起來,女人比較喜歡被叫姐姐。」何況她才二十六歲。

  她撇撇嘴,承認他說得沒錯,只是感覺上還是不大對……其實她也知道那純粹是自己個性中的幼稚作祟,不喜歡顯得好像低他一輩罷了。

  「我去拿碗湯,你可以趁此期間慢慢考慮自己喜歡哪個稱謂。」說完,他笑著離席。

  阿姨跟「姐姐」嗎……她真的認真考慮了起來,直到發現有雙眼睛一直沒離開自己,她抬頭問眼睛的主人:「有何見教?」

  「啊?」Stephen疑惑。「什么是『見教 ?」

  「……不如換個說法。」她拿起杯子,輕啜剛拿的蜂蜜檸檬汁。「有什么事?」

  Stephen一臉興味地看她。「蘇姐姐……你是舅舅的女朋友嗎?」

  「咳!」她差點被飲料嗆到,搗著嘴咳了幾聲,瞪著眼前的小鬼。「你這天才寶貝從哪得來的謬論?」話出口,便猜他一定不懂「謬論」是何意,於是改口又問:「我是說,你為什么這樣問?」

  「我猜的啊。」他失望地嘟嘴。「不是嗎?」

  「當然不是。」她皺眉。「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們兩個像情侶?」

  「因為舅舅跟你好像很好啊。」

  「小朋友,你的觀察力不大好。」什么叫「好像很好」?他們根本連「好」都沒「好」過吧。

  「可是,昨天的前一天,媽媽問外婆……」

  「前天。」忍不住糾正。

  「對對對,前天。多少次媽媽告訴我,多少次我忘記。」他摸摸頭。

  「前天,媽媽問外婆,舅舅有沒有女朋友?外婆說沒有。媽媽變得很擔心,小聲問外婆,舅舅是不是gay?」

  她放下杯子,有點興趣了。「然後?」

  「外婆說不是。她說舅舅最近跟一個女孩不壞,她正在試著撮合他們。」他歪頭思考。「什么是『撮合 啊?」

  「小孩子不用懂這個。」非常敷衍。

  說起來,她一直很懷疑,憑徐謙的條件,怎么可能交不到女友,竟會淪落到被長輩爭相撮合的地步?

  雖然對他認識不算深,但,連她也不得不承認他是個十分優等的對象,長相跟身家都無可挑剔,個性溫和,有紳士風度,談吐不俗……嘿,等等!她是吃太飽撐著沒事幹——好吧,其實她根本還沒開動,但她究竟幹嘛一直稱讚他?未免太倒胃口了。

  心中排斥著自己的想法,卻不知為何竟想起那天他對她伸出援手的事。

  說真的,當時的情況她實在不願回憶,因為她確信那會是自己人生中一個難以洗刷的污點。在微冷的街頭,一個女人提著狗籃,像個白癡般佇立在未開門的動物診所前,孤立無援……這看來像是雯君才會有的處境,根本不該跟她扯上關係。

  最大的不同點是,雯君會哭哭啼啼地打電話找她求救,然後她就只能變身成神力女超人,以最快的速度出現在雯君身邊,盡力幫她解決一切問題。

  而自己呢?她也想過找人求援,但掏出手機後,卻很悲哀地發現……實在沒什么適當人選。父母與親友皆遠在南部,又不好為此去煩擾周遭長輩。她不像雯君擅於交際,加上個性不討喜,朋友少得可憐,唯一常接觸的只有工作上的聯絡人,這種關鍵時刻,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有那么點寂寞。

  因此,當手機無預警地響起時,一瞬間她還以為是打來催稿的,心境頓時雪上加霜;待定睛一看,卻見到「徐謙」二字顯示在螢幕上。

  一切真是太碰巧了。碰巧她難得地開了機,碰巧他就打來,這種情況之下,她怎能不以為是自己眼花或手機秀逗?

  可這一切確確實實是真的。

  原來在危急時得知有人正為自己趕來,是一針如此有效的鎮定劑;那是她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因為向來都是她趕去為別人解決事情。

  她心裏當然很感激他的幫忙,不過她不可能肉麻兮兮地拉緊他的手,一邊流下感動的淚水,一邊語無倫次地道謝兼懺悔自己曾對他有過的種種不友善。但當時的心情,就算此刻回想起來,胸口仍會涌上那種溫溫熱熱、奇異又陌生的感覺。

  她因而低下頭,不悅地皺起眉。

  是什么原因使自己有此反應她並不清楚,卻非常確定自己不喜歡這樣的不由自主。

  Stephen當然沒察覺她的情緒波動,只是很不服氣地反駁她的話:「我才不是小孩子呢,我比舅舅還棒!舅舅都沒帶過女生回家,我帶過Linda、Lisa、Lucy……」

  「看來你對L這個字母有特殊癖好。」顯然她對此話題不怎么熱中。「帶朋友回家玩,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用不著到處宣揚。」

  「不是朋友,是女朋友啦!Girlfriend!媽媽也知道!」他抬高下巴,萬分得意。「你不要小看我,我不差喔!」

  看他那副老氣橫秋的模樣,她不禁發笑。小小年紀就自命風流?嘖嘖嘖。「你才幾歲啊?史蒂芬小朋友。」

  「不要叫我小朋友啦!」他不悅。「也不要叫我史蒂芬!是Stephen!Ste——phen——」

  「史蒂——芬——這樣嗎?」

  他皺眉噘嘴,終於察覺。「你故意的對不對?」

  「怎么會?」她雙手一攤,狀似無辜。「我在臺灣長大,英文不標準是情有可原,你英文講得這么好,真令人羨慕。像你剛剛說那串人名,念得好溜,什么琳達、麗莎、露西……」

  「Stop、Stop、Stop!」他著惱了。「不跟你說了,我要吃飯。」

  蘇曼竹聳聳肩,含笑不發一語。

  片刻後,徐謙回來,為那隱隱透著古怪的氣氛而微一挑眉。不過拿一碗湯的時間,他錯過了什么?將湯碗放在桌上,他拉座位坐好,含笑問她:「所以結論是?」

  她才想起他剛才留下的稱謂問題。「尚在估量。」

  不料小孩倒有意見了。「舅舅,你們是朋友,那我應該叫『阿姨 才對啊!」他當然沒忘記徐謙那句「跟『阿姨 比起來,女人比較喜歡被叫『姐姐 」。

  她抬高眉,看Stephen根本連視線都不願對著自己,不由得好笑。好吧,誰教她無聊到去欺負小孩,被討厭也是理所當然。「既然負責稱呼的人都開金口了,我似乎只能認命。」

  徐謙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轉,不難看出這一大一小不大對盤。見蘇曼竹面前始終只有一杯飲料,他問道:「你不拿東西吃?」

  「我在飯前禱告。」她煞有其事地閉起眼。「感謝這世界還沒完蛋,感謝人類還沒滅絕,感謝我終於交稿,感謝我還有錢吃飯喝水住房子,感謝這所有的一切。」張開眼,頗認真地點點頭。「阿們。」這才自椅上起身,邁步走向食物區。

  徐謙忍不住笑,卷了一叉義大利面放入口中,目光望著她在遠處取食的身影。

  Stephen也跟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滿臉困惑地轉頭。「舅舅……她好奇怪喔。你真的喜歡她嗎?」

  徐謙持叉的手一頓,有些詫異,收回視線看向他。「誰說的?」

  「不是嗎?」Stephen更納悶了。「可是你剛才明明一直在看她。」

  這是什么邏輯?徐謙不禁失笑。「那我現在一直看著你,也是因為喜歡你?」

  「不是啦……是那個……那個……anyways,男生看女生是不一樣的。」下完結論,他認真地點點頭。

  徐謙笑著輕敲一下他的頭。「什么一不一樣!你這個小大人。」

  「舅舅,那你為什么沒有女朋友?」

  啊,好耳熟的問題,連小Stephen也好奇起來了?徐謙微笑未答。

  他這年紀,不僅未婚,連一個穩定交往的對象都沒有,看來或許真有點異類。

  年少時對愛情並非沒有過憧憬,求學期間也談過幾場短暫戀愛,快樂有,負擔也有,如今回憶起來,他很難說得上喜歡或不喜歡。

  回臺灣自行創業之後,生活上除了工作還是工作,難得空閒。這幾年不如創業初期忙碌,閒暇多,卻不代表空虛多,他向來能自得其樂,因此每天仍過得充實。

  他十分滿意現況,對姻緣一事選擇順其自然,而母親雖勤為自己介紹對象,卻沒有遇上投緣的。

  若將生活喻為一塊蛋糕,愛情該是上頭的巧克力碎片,一種有點甜、有點苦的點綴,若選了不合口味的品牌,添加後無法使蛋糕變得美味,又何必要?

  「哇!舅舅,你看、你看,她拿了好多吃的!」

  Stephen的驚呼打斷思緒,他抬頭一看,蘇曼竹正踩著不疾不徐的步伐,捧著滿滿一盤食物走回來。

  接著他才發現,她的吃相很斯文專注,動作很迅速,而且能吃很……非常多。

  解決掉最後一塊巧克力蛋糕,她饜足地面露笑容。他見狀,不禁揚唇,沒想到她是個這么容易滿足的人。

  確認三人都已吃飽,他正欲伸手招侍者埋單,卻被她擺手阻止。

  「我結過帳了,上次說好要請你吃飯。教你幾句諺語,『揀日不如撞日 ,『相請不如偶遇 。」

  未料她會有此舉,他微愕,瞄眼身旁的Stephen,有些過意不去。讓她多請一人總是不該,何況這餐廳的消費並不便宜。

  看出他的想法,她聳聳肩。「不用感到虧欠,反正兒童半價。」見他未因此而釋懷,她有些受不了地吁了口氣。「算了算了,看就知道你這人有夠婆婆媽媽。這樣吧,地下室是電動遊樂場,你請我去玩玩就算扯平。」

  Stephen在旁聽了,眼睛頓時發亮。他中文是不好,但「電動遊樂場」幾個字倒是知道,於是舉手高喊:「我要去!我要去!」

  徐謙笑著搖頭,他還能說什么?「那就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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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謙從不是喜歡打電玩的人,因此不知道電玩除了娛樂功用,竟還能使人化敵為友。

  遠遠地,就見一大一小各據一方,目不轉睛地盯著大型螢幕,同心協力擊毀敵機。他坐在休息座上,說真的有點無聊。耳中充斥嘈雜聲,瞄眼外頭,天色已開始昏暗,兩個電玩迷卻仍欲罷不能。

  不知又過了多久,Stephen忽然爆出一聲歡呼:「0h  yeah!贏了贏了!贏了贏了!」接著跳下座椅,誇張地手舞足蹈起來。

  蘇曼竹也自椅上起身,舒展筋骨,如同真經歷過一場大戰。

  不等徐謙前來詢問,Stephen迫不及待地衝到他面前,比手畫腳詳述剛才的危急戰況,說著說著,當然不忘提到盟友:「阿姨真的好厲害喔!那個boss的散彈她都打掉,然後我不停丟芭樂——」

  「原來你們在玩水果大戰?」

  「不是啦!」Stephen哈哈大笑。「『芭樂 就是手榴彈啦!」想當然爾,這兩個詞匯都是蘇曼竹所教。

  徐謙笑望蘇曼竹。「看來你很有一手。」

  她在他對面坐下,聳聳肩,倒不覺得這有什么值得稱謨。

  「你常來這裏?」看她熱門熟路的。

  「卡稿時會來。」意即常來。

  「什么是『卡稿 ?」Stephen好奇發問。

  「卡稿是件比被芭樂炸爆還痛苦可憐的事。」

  「那為什么會卡稿?」小孩總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

  她嘆了口氣,摸摸他的頭,語重心長地說:「等你長大點再告訴你。」

  徐謙忍俊不禁。跟她說話時你來我往是種樂趣,聽她跟別人說話則是另一種樂趣。是否正因如此,所以跟她在一起時,自己的心情經常是愉快的?

  初次見面,他對她純粹只有好奇——好奇於她的莫名敵意;然而隨著接連的巧遇,那份好奇漸漸轉為興趣。

  每一次碰面,他就對她多了解一些。

  這女人會替朋友收拾爛攤子,接收一條生命的重任;會跟長輩閒聊解悶,並主動買東西孝敬她們。她的嘴巴很壞,脾氣很差,起床氣更是不得了,但也有可愛的時候。今天剛得知的則是她的飯前禱告很另類,她很會吃,而且很會打電玩。

  往後還會再有什么新發現?不知為何,他竟為此興起一絲期待。

  「不說就算了。」Stephen不大高興,小孩都不愛聽那種標準的敷衍話。不過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其它事物吸引。「舅舅、舅舅!我們去那裏照相好不好?」

  徐謙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見到一臺拍照機器。

  「你去就好了。」他早過了拍大頭貼的年紀。

  「不要啦,大家一起才好玩啊!」Stephen霸道地抓起他的手,執意拖他一道。

  拗不過他,徐謙只好跟他一起走入那臺如夢似幻的粉紅色機器。

  「Wait  a  minite,我去找阿姨來。」

  徐謙挑眉,不認為她會來。豈料五分鐘後,門簾被掀開,二人走入,他微訝,頓時佩服起外甥的神通廣大。

  Stephen調整好選項,笑咪咪地擠在兩人之間。「笑一個!」

  徐謙瞄向蘇曼竹,果然沒見她有笑容。他湊近她些許,將聲音壓得極低,在她耳邊說:「我猜你一定在想:為什么我要幹這種蠢事?」

  她側頭看他,微微一笑。「我很驚訝,你居然變聰明了。」

  他笑道:「我一直不笨,是你沒發現而已。」

  「你要是不笨,又怎會再三高估自己?」

  「只怕是有人低估了我。」

  「啊!你們兩個幹嘛一直講悄悄話啦!」有人終於發飆了。「都over了……你們根本沒有專心嘛!」

  機器發出一陣聲響,成品終於出來了。

  Stephen拿起照片貼紙仔細端詳。「舅舅、阿姨……你們兩個為什么要一直眉目傳情啊?」

  蘇曼竹為他的話瞬間瞪大眼。

  徐謙也大為錯愕,皺眉道:「你從哪學來這句?」

  「媽媽看電影的時候常常說到啊。」Stephen困惑地抬頭問他們:「這樣用不對嗎?」

  「廢話!」

  「不對。」

  同時開口的二人轉頭對望一眼,第一次極有默契地決定不再談此話題,畢竟對一個小孩——而且是個中文不好的小孩,實在多說無益。

  此時,徐謙的手機鈴響,他接通後,說了幾句便結束對話。「家裏催人,我們得回去了。」

  Stephen失望地扁嘴。「我不餓……我想再玩一下嘛。」

  「你不餓?外婆可是做了你最喜歡的粉蒸肉。」

  「啊?真的嗎?那我餓、我餓!」小孩果然容易改變心意。

  徐謙微笑,轉向蘇曼竹。「順便送你回去?」

  「不敢勞駕。」她有些無聊地用拇指輕輕一彈掌上的代幣,代幣高高跳起,在即將落回她掌心之際,忽然有只手從旁伸來,奇準地將其劫走。

  幹什么?她詫異地看他。「我實在很擔心你的常識不夠,所以得提醒你一下,這代幣在外頭是不能花用的。」

  「我知道。」他笑著將代幣收入口袋中。「所以才說你低估了我。」

  「但願如此。」她翻白眼。「那么這位自認被低估的先生,可不可以稍微解釋此舉的意義?」

  「請待下回分曉。」

  好家夥,居然盜用她的臺詞。她揚眉,目送那一大一小轉身離去。

  接下來的時間,她用剩下的代幣又打了幾場遊戲,才心滿意足地決定撤退。

  一走出建築物,夜風拂面,她閉上眼,感受那微微刺膚的涼。

  抬頭望著黑蒙蒙的夜空,她不覺憶起方才那男人怪異的舉動。

  他到底有什么企圖?下次見面,她一定要好好問個清楚。思考的同時,她並未發覺,自己已將「下次見面」這件事視為完全的理所當然。

第五章
蘇曼竹到家時,那放鴿子女王依然人影不見。明明記得她今日沒排班,那肯定又是跟男友或哪個酒肉朋友出去混了。對好友的此類行徑早已習以為常,她也不以為意,到冰箱中取出裝菊花枸杞茶的塑膠壺,為自己倒了一大杯。

  坐在沙發上,她打開電視,無聊地啜著茶,隨意轉到新聞臺。

  仔細想想,跟雯君的孽緣至今仍未斷絕,還真有點不可思議。

  她倆自幼就是鄰居,雙方父母交好,有要事時常將小孩互相托付,因此她從小就像有個妹妹跟在屁股後,怎么趕也趕不走——雖然她們其實同年。

  從幼稚園開始,兩人上學、放學、上補習班,幾乎全在一起,因為父母都崇尚「互相照應」那套,直到二人高中各自升學,生活圈才漸遠。高中生涯結束後,二人分別考上臺北和宜蘭的大學,負笈離鄉。她從不是主動的人,而雯君交了許多新朋友,每天瘋狂玩樂,自然更疏於聯絡。

  大學畢業後,她在北部工作;雯君因為向往臺北這花花世界,也北上求職。父母知悉此事,命她好好代為照顧,其時她租賃的房子正好租約到期,於是她們便順理成章找房子一起住了。

  幾年歲月改造,雯君不復以往,變得很時髦,愛追流行、愛玩。一開始她對其感到陌生,不過後來卻慢慢發現,骨子裏,她還是那個喜歡撒嬌,有時可愛有時任性的女孩,半點也沒變。

  一直以來,兩人的個性就是南轅北轍,曾被不少人質疑過,她們怎能安然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

  她也沒有答案。

  可能是自己已習慣了吧。習慣在她難過時看她哭,習慣在她高興時看她笑,習慣照顧自己時順便算她一份。

  因為那個長不大的女人,就像自己的親妹妹一樣。

  雖然她常為自己找來麻煩,但也有貼心的時候……例如自己現在喝的茶。

  菊花和枸杞都是雯君某日興匆匆帶回來的,她聽說那對眼睛好,一口氣各買下一大包。當時雯君發下宏願,要每天泡給她喝,以減輕她長期用眼的疲勞。不過王大小姐的耐性有多少眾所皆知,結果當然是不了了之,現在變成她偶爾心血來潮時自己泡一壺來喝喝。

  即使如此,她仍能感受到那份真實心意。

  而她不會忘記,自己剛投入寫作這行時,曾受到雯君多大的支持。

  當初她因為工作不順心,考慮再三,終於決定辭職,在家中努力創作。父母得知此事,皆不表讚同,每在電話中談及,總免不了產生口角。

  她習慣驕傲,就算屢次投稿失敗,表面上仍表現得自信和滿不在乎,不許自己顯露半點沮喪。

  其實有誰跌倒時不會痛的?但她會冷冷地說:「這算什么?」

  而這時雯君會走過來,替她的傷處呵氣敷藥,笑咪咪地說:「你真的好厲害喔!要是我,早就哭爹喊娘了。」

  她嘴上會回一句:「你最沒用,大家都知道。」心裏卻忍不住微笑。

  有時她熬夜寫稿,雯君會堅持在旁相伴,要不就拿本雜志坐在她床上看,要不就戴耳機看她房間裏的小電視,但最後一定都是陪人的先不支倒地,搞得工作完畢的人無處可睡。

  她會說:「就算你在這陪我也毫無實質助益,只證實你毛病不小,有覺不睡,怪不得腦力永遠不夠。」

  而雯君會說:「一定有用啦,肯定只是不明顯,所以你感覺不到。」然後固執地繼續作陪。

  如今,她做到了靠筆耕養活自己,雯君也不再夜半相陪,但她仍清楚記得那些往事。

  電視的聲音在耳邊嘈雜,她沒將心思分給它,直到新聞播報結束,她才醒覺,暗笑自己怎么像個老人般回憶起過往來。

  看看時間,「都會迷情」正要開始,她轉到那一臺,見到上演中的綜藝節目不禁微愣,隨即才想起今天是星期六,不播連續劇。

  實在沒事幹,又不打算碰稿,於是她將就鎖定這臺,看著主持人竭盡所能說些很難令人笑的笑話,一個又一個無聊至極的單元如流水帳般過去,她眼皮漸漸有些沉重;進入第三個廣告時,終於正式宣告睡著。直到一陣開鎖聲吵醒她,她睜開眼,看向門口,再看向壁鐘,才發現已近淩晨三點。

  如果她的記憶沒出錯,雯君明早有排班,今晚居然還玩到這么晚回來,是又想早上爬不起來,然後被老板請走路?

  王小姐的抗壓性低得令人皺眉,每次只要在工作上受了點委屈就大喊不幹,因此沒一個工作做超過兩個月,這點讓她父母非常憂心,也因而牽累他人。

  一想到可能又要聽人抱怨,蘇曼竹頓時心情大糟,瞪向門口,決定要好好罵她一頓,再立刻把她趕上床睡覺。

  卻怎么也沒想到,門開後,出現的是張淚流滿腮的臉。

  「曼竹!」王雯君喊了聲,門也不關,三兩步跑到她身前,哇哇大哭起來。

  蘇曼竹有些錯愕,但沒說話。這狀況不是第一次了,她太清楚發生了什么事。

  怪不得雯君今天爽約,還弄到這么晚才回來。

  起身將王雯君按在沙發上,她命令:「坐好。」上前將門關好,家醜不可外揚。

  接過蘇曼竹拋來的面紙盒,王雯君抽了一張又一張,終於擦乾淚水,她吸吸鼻子,可憐兮兮地看著蘇曼竹。「曼竹……我失戀了!」

  蘇曼竹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有點愛理不理。「我知道。」

  王雯君詫異抬頭,一時忘記難過。「你怎么知道?」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笨。」同一套戲碼上演不下數十遍,早看膩了,要假裝不知道都很難。

  王雯君眼中又泛起淚光。「他、他也嫌我笨……」

  「哭小聲點,很晚了,我不想讓人誤以為這邊半夜在宰豬。」蘇曼竹看了眼她狂抽面紙的模樣。「面紙好像快用完了,這幾天記得去買點回來。」

  「你怎么老是這樣……」王雯君嗚嗚咽咽。「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蘇曼竹翹著二郎腿,神情閒適。「我有同情心,只是不想浪費。」

  「更少要關心我一下嘛!」王雯君嘟嘴。「人家真的很難過、很難過耶。」

  「相信我,重復兩次並不會讓人加倍同情你。」蘇曼竹嘆了口氣。好,關心是吧?「這次是哪一個?」

  「就是那個對我很好的,你看了照片說長得很像——」

  喔,她知道了。「哥爸妻夫。」

  「是妻夫木聰!」王雯君微惱。「你究竟是故意的還是真記不住啊?」

  「都有。」蘇曼竹聳聳肩。那是雯君的偶像,又不是她的。「你可以說是『差點成為孩子的爸 的那個,會更直截了當。」說到這,她面色不禁微沉。

  說實話,有時她真想把王雯君的腦袋拿去掄墻,看看裏面裝的究竟是什么!

  那次,王雯君月事遲來,心驚膽顫地要蘇曼竹陪她去買驗孕棒——幸好最後發現沒事,否則蘇曼竹現在可能因為不小心掐死她而在蹲苦牢。

  問她大小姐有沒有做安全措施?她果然回答沒有。

  於是蘇曼竹有了結論。「跟那人渣分手,不用費時準備了,現在、立刻。」

  「啊,你不要這樣說他啦!」王雯君有幾分扭捏。「因為……他覺得那樣不舒服嘛。」

  「把它割掉不就沒感覺了。」蘇曼竹冷笑。「我也不用問你為什么不吃避孕藥了,憑你的智商,不知道那是什么也很正常。」

  「我知道啊,可是吃避孕藥對身體不好……」反駁得很虛弱。

  「原來如此。」蘇曼竹一臉要笑不笑,眼神卻很冷列。「夾娃娃很健康,可以促進新陳代謝是吧?那請問一下,你這臺沒腦的夾娃娃機,該從哪裏投幣好啊?」

  知道她氣炸了,王雯君低下頭,不敢多話。

  「閣下今年貴庚?年紀都活在狗身上了嗎?嗅,對不起,我不該這樣侮辱狗。」

  王雯君囁嚅道:「你別生氣嘛……」

  「我一點也不生氣。」蘇曼竹和善微笑。「那是你的身體,不是我的,你愛怎樣就怎樣,都是你的事。我只是不爽你浪費了我寶貴的時間,要我陪你一起去買娃娃探測棒而已。」

  「別這樣嘛!我發誓下次一定做好萬全的準備……你別不爽嘛! ,巷口不是新開一間西餐廳?今晚我請你去吃好不好?」

  「承蒙厚意,我不餓。」氣都氣飽了。但一看到王雯君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她頭痛了,暗自嘆息。「……聽好,要是哪天你真因為這種白癡原因變成大肚魚,就不用回來了。此處不歡迎。」

  「知道了!」王雯君比個童子軍的敬禮姿勢,知道她已氣消,松了口氣,上前親熱地拉著她手臂。「嘻嘻……我覺得你好像快變成我媽了。」

  「我要是你媽,早讓你重新投眙了。」蘇曼竹沒好氣地道。

  「你哪舍得?」王雯君臉皮厚起來,世上少人能敵。

  「的確是不舍得再讓另一位無辜母親受苦。」她瞥她一眼。「你決定怎么處置那人渣?」

  「別叫他人渣啦!」抗議完,王雯君認真地點點頭。「嗯,我會好好想一想的。」

  所以當時她想一想的結果,就是決定繼續跟他在一起?

  不過沒差,反正今天還是被甩了。

  見蘇曼竹臉色陰晴不定,王雯君小心翼翼地問:「曼竹……你不會還在為那件事生氣吧?」

  「我不記得我為『你的 哪件事生過氣。」

  果然還在氣……「我們都分手了,你應該安慰我才對啊。」

  「我不會浪費生命做無意義的事。」她聳肩。「反正不出三天又有新歡。」

  「 ,你別把我當成那種一直換男友的女人嘛。」

  「不,我只當你在換衣服。」

  印象中,王雯君從沒跟誰有過穩定的關係。她喜歡被人寵愛,享受被人呵護,但蘇曼竹總覺得她只是不曉得自己想要什么……而像她這樣的人,在現代的社會中似乎還不在少數。這城市明明該算是富裕了,怎么許多靈魂反而變得空虛?真令人費解。

  「哭夠沒?哭夠了就去睡覺。」

  王雯君扁扁嘴,終於明白想自蘇曼竹身上得到溫情是不可能的,只好不甘願地自沙發上起身,準備投向周公懷抱。但下一秒,一個新發現使她停下腳步。

  「哇!是我眼花了嗎?你也會去拍大頭貼?」她一把抄起桌上的錢包,細細端詳上頭貼的那張照片貼紙。

  蘇曼竹暗叫一聲糟!那張照片貼紙是stephen硬要貼在她錢包上的,她當時懶得跟他吵,反正以後再撕掉就好,但一回到家,卻把這事給忘了。

  然後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王雯君哇哇大叫起來。「天哪、天哪!這不是那個遛狗的帥哥嗎?你怎么會跟他在一起?咦!中間這小孩是誰?」

  蘇曼竹不客氣地奪回自己的所有物。「停止你打破砂鍋的無聊遊戲。」

  「好奇無罪。」她掩嘴,笑嘻嘻。「喂……那該不是你跟他的孩子吧?」

  蘇曼竹瞬間臉綠。「無論你是真問還是假問,都只代表你很低能。」

  「什么啊。」王雯君噘嘴。「這么開不起玩笑。」

  「你那是哪國玩笑?」無聊透頂。

  王雯君眨眨眼。「臺灣玩笑。」

  「請勿侮辱臺灣人。」

  「哎呀,反正你今天一定要說清楚啦!」耍賴也是王雯君的強項。「不然我就不去睡覺。」

  「恕不奉陪。」蘇曼竹懶得理她,逕自站起。「我可要去睡了。」

  王雯君當然不依,上前拉住她。「別這樣嘛!拜托告訴我一點點就好,否則我真的會睡不安穩耶。」

  蘇曼竹揉揉額,對她的死纏爛打感到厭煩。「你自己打電話問他。」指指桌上的手機,打個呵欠,入內準備洗澡。

  王雯君大感詫異,隨即驚喜。依曼竹的個性是不會輕易給人聯絡電話的,這太耐人尋味了!

  她拿起蘇曼竹的手機,按到通訊錄查看。雖然她早已忘記那男人的名字,不過蘇曼竹的通訊錄上數來數去就那幾人,因此她很快便鎖定目標。

  記下電話號碼,她竊笑著回房,腦中的幻想未曾間斷。不用說,最後當然落得整夜失眠的可悲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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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獲王雯君的來電,徐謙大感意外,因為他不記得自己曾給過她手機號碼。

  不過在她迫不及待切入主題之後,他頓時明白前因後果。

  看來蘇曼竹丟了個燙手山芋給自己。他笑著搖搖頭,倒也不生氣,耐性地一一回答好奇小姐提出的問題。

  能問的都問完之後,她公布壓軸題:「你們兩個是不是在交往?」

  他揚眉。「她說的?」

  「怎么可能!」王雯君嘆息。「曼竹的嘴比蚌殼還頑固,所以我才來問你啊!」

  他微微一笑。「那我的回答是:不是。」

  「啊?真的嗎?」

  「真的。」她聲音裏的失望太明顯,使他頗感興趣地道:「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因為……唉!她每天都悶在家裏,根本沒感情生活可言,太蒼白了啦!」頓了頓,又說:「你可別告訴她這是我說的喔,我太清楚她會有什么反應了。她一定會冷冷地說:收拾你的一廂情願,滾出我的視線。」

  他莞爾。那的確很像她會說的話。

  「其實曼竹雖然說話不好聽,但人很好,非常會為朋友著想,真的!」她開始努力為好友制造良好印象。「就像我小學時,曾寫情書給一個我暗戀的男生,結果被那人拿去到處傳閱,我成為大家的笑柄,哭著去找曼竹,曼竹一聽,二話不說卷起袖子跑到我們班,一拳就往那男生臉上招呼過去。」嘆了口氣,幽幽地道:「後來我們兩個只好一起轉學了。」

  他悶笑,想到她之前在診所前踹電卷門的誇張行徑。

  「不過、不過!你千萬別誤會她生性暴力!」糟糕,她剛才舉的例子好像不大好,男人都喜歡柔順的女人啊。「那件事之後,蘇伯母狠狠訓斥了她一頓,告訴她『君子動口不動手 的道理,所以她就再也沒動過手了。」

  他終於忍不住低笑出聲。「難怪她的嘴巴那么厲害。」訓練有素啊。

  「這我倒不否認,不過現在重點是——她是個很會為朋友著想的人!」這點一定要再三強調。「從小到大,她不知道為我出頭多少次,每想到那些事,我就覺得能當她朋友真是三生有幸。」

  她的口吻不知不覺變得無比認真,不再有推銷意味,他因而有些動容。

  「其實不管以前還是現在,我都一樣幼稚,一點成長也沒有,不會拒絕一些明明對自己不好的事,面對她時又任性自我,動不動就惹她生氣,但她還是願意對我好……」她忽然沉默了。「……怎么辦?我忽然不想把她讓給你了。」

  他大笑起來。「現在這樣說,會不會有點太遲?」

  她愣了愣。「怎么會?你們又沒在交往。」

  他但笑不語。

  二人又談了一會兒才收線。他躺在沙發裏的抱枕上,懶懶地閉上眼,腦中想的自是方才的話題人物——蘇曼竹。

  他沒有刻意去了解她什么,卻在無意間愈來愈清楚她的各色形貌。這幅逐漸精採的拼圖,到底有沒有完成的時候?他很好奇。

  從一開始,他們之間的一切全由層層巧合牽引而出。慢慢地,在他自己還未察覺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在期待起與她共有的下次巧合。

  這是否就叫緣分?

  他找出那枚代幣,在手上隨意翻轉。當初自己將其取走的模糊動機,在此時漸轉清晰。似乎是……有點厭倦了等待。因此決定,若等不到下次見面,在她常去的遊樂場,這枚代幣或許能成為一個他們相遇的藉口。

  屆時,他可能會矯情地說:「真巧,走到哪都能遇見你。」又或者開門見山地表明——「因為我想遇見你。」

  她會有什么反應呢?他揚唇,已經開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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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息不到三天,蘇曼竹又開始趕稿生活。

  她窩在家中整整一星期,哪也不去,每天的棲息地除了電腦桌前就是床鋪,故事的細節部分大致安排完畢,還差片段就能構全結局。

  正在苦惱之際,聯絡人來電。據說局勢有變,約她出門共商大事。她有種不祥預感,卻也只能硬著頭皮赴約。

  下了公車,天公不作美,下起毛毛雨,她自背包中取出摺疊傘,陰暗的天色使她眉頭緊皺。

  他們約在一間吃到飽的下午茶店,那裏的蛋糕相當有名,得預約才有座位。

  但當她走出店門,卻無法形容這家店的點心究竟好不好吃。

  腦子裏一團糟,心情一團糟,這個世界則早就一團糟。

  如果約她喝下午茶的人可以稍微體貼一點,晚點告訴她那令人翻桌的消息,或許她就不會如此食不知味了。

  她在街頭閒晃許久,久到連雙腳都失去知覺,才頂著細雨回家。

  一打開門,卻有更糟的事等著迎接她。

  地板上,她家的地板上——有件男性襯衫。

  再往裏面,皮帶、長褲、四角褲,當然還有長裙、細肩帶小可愛、女性內衣……蜿蜒成一條小路,終點何處不言而喻。

  那瞬間,她以為自己記憶出錯,不久前並沒有人在她面前為失戀哭得唏哩嘩啦,直嚷著要人安慰。

  然後,她慢半拍地醒悟到,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膽——不、要、命、了!

  轉頭看向玄關前那面全身鏡,她訝異未見到自己怒發衝冠。

  她感到自身倣佛變作一顆氣球,被怒氣愈吹愈大,愈吹愈大,愈吹愈大……最後,「砰」一聲巨響,變成一塊乾癟的破爛膠皮。

  許久之後,她回過神,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離開了大廈,置身於捷運站內。

  她摸出硬幣想買票,望著色彩交錯的路線圖,卻不由得發起呆來。

  誰能告訴她……該去哪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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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tephen過幾天要回美國了,只在臺灣待了短短幾周,他仍意猶未盡。

  臨走前,他最挂念的竟是那座電動遊樂場。身為一個疼愛外甥的好舅舅,徐謙只好舍命陪君子——當然,其中還有一原因就不足外人道了。

  抵達目的地,Stephen高呼一聲,首先奔向上回激戰過的那臺遊戲機。

  徐謙在四周瞄了一眼,沒發現那熟悉身影,聳聳肩,抹掉那些失望,走向上次就座的位子。那休息座跟遊戲機有段距離,不會直接受到噪音幹擾,又能看到彼端情況,不怕小孩亂跑或被惡人拐走,是最適合他的好地方。

  繞路走近,卻遠遠見到那位子已有人,他看清那座上趴坐的背影,眉毛一挑,唇也隨之揚起,適才那些失望已消失。

  那當然是蘇曼竹,蘇小姐。有時他真忍不住懷疑,是否有根繩子將他們無形中牽在一起,否則巧合何以多到這種誇張的地步?

  他上前笑問:「小姐,請問這邊能坐嗎?」

  她沒回答。

  以為她在睡覺,他走至她面前,卻發現她雙眼未閉,正無神地直視前方。

  「蘇曼竹?」

  她依舊未答。

  他蹙眉,發現她臉色很差。雖然之前亦見過她糟糕的模樣,但當時她並沒有現在的無精打採。

  他伸手搖搖她的肩,還沒來得及說話,她猛地抬起頭來,差點撞到他下巴。

  待看清他的臉,她一愣,眉心攏聚,有氣無力地道:「怎么又是你?」

  他笑瞅她。「為什么不能是我?」

  她反常地未回嘴,重新趴上桌面。「走開,別妨礙我在這發霉。」

  察覺她真的很不對勁,他矮身平視她。「你還好嗎?」

  要在平時,她定會回以一句「你有沒有發現自己的問題總是缺乏意義?」但現在她實在無力逞強,面對他的柔聲關問,胸口竟因此一酸,覺得自己好悲慘。「……糟透了。」

  訝於她難得的示弱,他更感憂心。「你在這等我一下。」

  他繞至遊戲機旁,跟Stephen說了幾句話,帶著他一起到櫃臺買了杯熱飲,踅回遞給她。「喝杯熱飲,感覺會好點。」

  她接過杯子,悶不吭聲地輕啜。

  Stephen也擔憂地看著她。「阿姨……你不舒服要不要回家休息?」

  回家?此二字使那未平息的火焰又開始在體內焚燒,她咬咬牙。「我今天不回家。」

  Stephen不明所以,抬頭望向舅舅,見他對自己比個噤聲手勢,便乖乖閉嘴。

  她花了幾分鐘把熱飲喝完,胸腹溫暖之後,情緒也舒緩了些。「謝謝你的飲料。你們繼續玩,我走了。」不打算繼續留在這丟人現眼。

  「等等。」徐謙起身拉住她,堅定地道:「我送你。」

  「好啊好啊!阿姨,你就坐我們的車嘛!」Stephen也上前拉住她另一只手。「我玩好久,好累,想回家了。」說著悄悄對徐謙眨眨眼。

  徐謙為他的懂事而微笑。「走吧。」擔心她拒絕,握緊她的手,邁步前行。

  手心傳來的溫度使她有些臉熱,卻沒打算掙脫……現在她的確需要些溫暖。

  徐謙將Stephen先送回父母家,轉頭問她:「想去哪?」他並未漏聽那句「今天不回家」。

  她還在頹喪,隨口道:「天涯海角,哪裏都好。」

  他微微一笑。「Okay。」發動汽車,駛向鬧區。

  二十分鐘後,他們到了「天涯海角」——一間咖啡館。

第六章
咖啡館燈光明亮,裝潢簡單大方,木質地板、木質家具,淡淡咖啡香籠罩一片質樸氣氛。時間不早,店內的客人卻仍不少,三兩散坐,徐謙與蘇曼竹則佔據了窗邊的二人雅座。

  徐謙將盛裝甜點的盤子推到蘇曼竹面前,說道:「這裏的櫻桃巧克力蛋糕很不錯,嘗嘗看。」

  蘇曼竹點點頭,卻沒什么食欲,遲遲未動叉,只拿起咖啡輕啜一口,隨即為那苦味皺眉。決定不再虐待自己,她拿起奶精與砂糖拌入咖啡中,嘆息一聲。「看來不是情緒低落就能有喝黑咖啡的天分。」

  他勾唇,很高興她至少有了自我調侃的興致。

  夜很黑,雨還在下,雨點落在玻璃窗上,耳邊倣佛能聽到那「滴答、滴答」的微弱聲響。

  二人沉默一會兒,他開口:「感覺好點了嗎?」

  她不置可否地應了聲。

  他拿起小匙,習慣性地攪拌面前的咖啡。「有沒有興趣談談你的事?」

  「……暫時沒有。」

  他眸中含笑,就猜她會如此回答。「那我們來談點別的吧。來這種地方發呆,多少有點浪費。」

  她不吭聲,倒也沒出言拒絕。

  「這裏的老板——剛才你見過的。他是我國中同學,我出國後仍跟他保有聯係,一直到現在。他對咖啡很有興趣,從以前就立志長大後要開間咖啡館,沒想到真給辦到了。」他喝了口咖啡,微微一笑。「不過他開了店才知道理想跟現實畢竟有差,經歷很多挫折,還一度想過關店轉行,不過最後還是撐了過來。現在這間咖啡館在這一帶算是小有名氣,景況得來不易。」

  她淡淡地道:「談別人沒意思,不如談談你自己。」

  他挑眉看她。「你想知道什么?」

  「那要看你有什么能讓我知道了。」

  他笑道:「太多了,一晚的時間只怕不夠。」

  好一個城墻皮。「若剔除吹牛的部分,大概乏善可陳。」

  「你說的那人肯定不是我。」他搖搖頭。「我從不擅長吹牛。」

  她微訝看他。「原來你說謊也不打草稿的。」

  他低笑起來,瞅她的目光變得柔和。「我發現自己比較喜歡你對答犀利的樣子。」

  曾笑她活像只刺 ,現在他卻發現,吸引自己目光的,正是那樣的她。

  如同玫瑰一經枯萎,衰弱的刺雖不再扎痛手,但花朵本身也同時失去盛放時的美麗。

  她一愣,一股熱氣突兀地自胸口冒起,該死的燙。「說這么肉麻的話,你舌頭不會打結?我耳朵都受不了了。」

  「我不知道說實話會讓你這么難受。」他正色道:「請接受我的道歉。」

  她昂起下巴,冷冷地道:「我不認為自己有義務接受。」嘴角卻微微揚起。

  他搖頭笑嘆:「啊,高傲的女王,為什么拒絕一位騎士發自內心的歉意?」

  「因為女王認出那位騎士是冒牌貨。」

  「恐怕這是場誤會。」他笑指自己眼睛。「女王的視力似乎不大好。」

  「那也不至於把青蛙誤認成王子。」

  「反過來說,也不會把王子誤認成青蛙。」

  「就怕青蛙誤以為自己是王子,還自認冤枉地大喊:恐怕這是場誤會!」

  他面露訝色。「我不知道女王原來聽得懂青蛙語?」

  她頓了一下,聳聳肩。「說不定她其實也是只青蛙。」

  二人沉靜片刻,隨即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他嘆道:「這種對話實在有點無聊。」

  她垂眸,笑盯杯中咖啡,並不否認。不過托他的福,她的心情似略有起色。

  「那么,回歸主題。來談談我吧。」他慵懶地靠在柔軟的椅背上。「從小到大,每次寫到『我的志向 之類的作文題目,我都會寫我想環遊世界,玩一輩子。不過這似乎不是個太好的答案,因為有次老師把我跟一位寫想嘗遍舉世美食、吃一輩子的同學,一起拿來當錯誤示範。」

  「可想而知。」又不是在寫「我的夢想」。志向跟夢想……畢竟是大不相同的。

  「不過即使到現在,我還是記得這個『志向 。」他朝她一笑。「旅遊是我的興趣。大學畢業後,我在國外一間旅行社待過兩年,吸收經驗兼存本錢,就是為了回臺灣能自己開業。雖然背負著別人的生計,工作壓力難免不小,不過想到將來退休後,或許能為自己規畫最理想的環球旅程,也就值得了。」

  「……敢問閣下今年幾歲?」已想到退休後的事?未免太深謀遠慮,這豈不是襯得她目光短淺?

  「二十九。」

  「好一個不上不下的悲慘數字。」

  「不見得。」他淺笑。「那是我的幸運數字。」

  「Lucky  number?」她撇撇嘴。「小女生的玩意兒。」

  「刻板印象。」

  「請證實我的錯誤。」

  「例如……」他想了想,一彈手指。「在二十九歲的今年,我認識了你。」

  什么?她訝於自己所聽到的,那太具含意的話。一抬頭,見他的目光注視著自己,她呼吸驀地一窒,有些慌亂地別開眼,察覺到這男人……今天有點不一樣。

  定了定神,她盡量自然地道:「我是不是該叩謝你的抬舉?」

  他笑言:「我不曉得你是這么謙虛的人。」

  她沒有搭腔。氣氛忽然有些僵凝,她低頭,試圖不讓自己閒著,於是拈起蛋糕上的櫻桃放入口中,舌端不同於一般櫻桃的滋味使她有些詫異。

  將她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他含笑解答:「那是酒櫻桃。」

  浸過酒的櫻桃,有點辣,有點甜,透出香醇,引人回味再三……啊,不正像她?這念頭讓他笑了。若將生活喻為一塊蛋糕,在「愛情」的部分,以酒櫻桃取代巧克力碎片……他想自己會很樂意。

  她含著櫻桃核,殘存的淡淡滋味使她有些舍不得吐出。

  「到剛才為止,講的都是我的事,似乎有點不公平。」

  「你想知道什么?」原封不動借用他的話。

  他支頤望她。「你願意吐露的所有。」

  「也就等於沒有。」

  「嘿,別太吝嗇。」他笑吟吟。「如果你覺得不劃算,可以再問我幾個問題作為交換,保證有問必答。」

  送上門來的肥羊豈可不宰?她下意識地接口:「成交。」話雖如此,想了半天,卻發現……還真沒什么好問的。「……你似乎不是個值得深究的對象。」

  「你可以選擇棄權。」

  她低頭看著桌面,又想了很久,最後天外飛來一筆:「那,何倩君跟許雁蓉,你認為最後鐵漢會選哪一個?」

  他雙眉一揚。「我以為你是以創意為生的,怎么接連盜用別人的話?」

  「你可以選擇棄權。」

  還來。他笑著搖頭。「我沒看『都會迷情 ,這問題對我沒有意義。」

  「但對我意義重大。」

  她語氣裏顯而易見的煩躁使他有些訝異。「為什么?」

  她又停頓很久很久,才說了一句——

  「因為我是編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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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中時,她參加過戲劇社,那是她第一次嘗試創作劇本。

  雖然寫的東西尚不成熟,社員的演技也多屬生澀,且礙於經費預算,道具和服裝都十分陽春,但所有人都很用心,每回放學留下排練,從未聽見怨言。

  到了校慶當天,看著臺上的人努力詮釋自己創造的角色,她心裏有種難以言喻的感受——直到戲劇落幕,掌聲響起,她才發現那原來就是所謂的「成就感」。

  因此,就在那一天,她找到並立定了自己的志向——她要寫出能讓人感動、讓人又哭又笑的戲劇。

  不過現在想想,那只是「夢想」而已。

  她沒有門路,只能不斷地寄出作品和履歷,同時累積作品,參考別人的風格,盡力提升自己的經驗和實力。

  她想自己算是幸運的,因為她終於找到一位願意給她機會的人。

  那位制作人告訴她,她很有潛力,但寫的題材不夠討喜,戲劇畢竟不能孤芳自賞,不如先寫點大眾化的東西打入市場。

  於是她開始摸索,試圖兩者並重,最後卻畫虎不成反類犬,屢遭滑鐵盧。

  坐吃山空的感覺使人心焦,就那么一次,她決定將之前曾被自己棄置的一部半成品取出翻修,一發狠,咬牙刪光所有的個人風格,極盡所能地將她所能想到的市場元素傾注其中。

  雖是如此,她寄出作品之後仍不抱希望,太多失敗使她終於決定暫時放棄編劇一職,找其它工作以求穩定,奇跡卻在此時發生——制作人來電通知錄取,要約她商談合作事宜。

  之後的發展就像乘風奔馳一樣順利,戲劇的收視率出乎意料的好,於是制作人又找她為競爭最激烈的八點檔連續劇繼續效力。

  收入不穩定的她沒理由拒絕,這一寫才真紅翻了天。眼見逼近二百集的大關口,制作人欲罷不能,觀眾也欲罷不能,但身為編劇的她卻有點後繼無力了。

  每天在資料書和電腦前面流連,趕稿時更感生不如死,她覺得自己像只深海賅賅,生活在深達數千尺的陰暗海底,無法浮上水面見識陽光。

  不過再怎么說,她的收入可觀,父母也不再叨念,這樣的日子不管算好還是不好,總之在這失業率高的社會,能靠正當職業養活自己就很值得慶幸——她一直是這樣想的,直到那天,她在路上巧遇一位昔時交情還算不錯的高中同學。

  正確來說,是當初跟她同在戲劇社的同學。

  她熱情地拉自己一起吃飯,主動聊了很多近況,然後當然講到從前。提到當初校慶的那場演出,她興奮地比手畫腳,顯然那也是她年少時的美好記憶。

  然後她問:「你現在還有在寫劇本嗎?我記得你以前立志當編劇呢。」

  而蘇曼竹只是淡淡地道:「算是有吧。」

  那反應使她認為蘇曼竹的事業並不如意,也許出於安慰,她說:「你大概不知道,其實我以前一直偷偷崇拜你呢!當初你寫的劇本,我的那一份到現在還好好收藏著,打算等我兒女長大要拿給他們看,告訴他們我曾在高中時參演過這部成功的戲。你從以前就那么有才華,一定可以成功的!」

  她眼中有著比自己還天真自信的光採,蘇曼竹見到,忽然愣住了。

  明明距高中畢業還不到十年,她卻感覺已過了半個世紀。回顧前塵,她也曾相信能綻放屬於自己的光芒,但如今舊夢何在?

  舊夢啊,她幾乎要忘記自己舊時也有過夢。

  這間咖啡館的老板和眼前的徐謙都是圓夢之人,在他們面前,她竟覺得自己有幾分渺小。其實現在她編寫的戲劇也沒什么不好,畢竟戲劇本身就是用以娛樂大眾,但……那真是她想寫的東西嗎?

  她茫然了。

  編劇技巧中的3S,suspense(懸疑)、surprise(驚奇)以及satisfy(滿足),她雖均達成,但最後一項「satisfy」……她滿足了觀眾,卻不曾滿足自己。

  有時她會忍不住想,在過去的日子裏,自己究竟做過些什么?眼下,她的確如願擁有編劇這個身分,但那又如何?她必須十分顧慮觀眾的想法,聽從制作人的意見,朝更夕改,沒有自我得像個生產劇本的工廠,客戶要什么,她就寫什么。

  在編劇欄上,她用了筆名,因此知道她身分的人不多;而在老同學面前,她竟無法自豪地說一句:「嘿,你看過某某劇嗎?那編劇是我。」

  無力感使她失去動力,頹喪之際,制作人卻在今天下午提出要求,以高收視率為由,希望她能將預訂二百一十集結束的戲劇硬是延後十集。

  她知道,這部戲又要多一個「拖戲」的理由被罵了。所以到最後,她寫出來的東西沒能讓人感動,沒能讓人又哭又笑,而是讓人用來痛罵舒壓。

  理智上她可以接受,情感上能不能接受卻是另一回事。

  一想起來,心情又是一團煩亂。她揉揉太陽穴,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卻發現咖啡已冷,這令她更皺緊眉。

  對面的徐謙望著她,面有訝色,仍在消化剛才得知的消息。

  他知道她是文字工作者,卻不清楚屬性,當然更想不到她會是編劇——畢竟那在一般人心中並非太普遍的職業。

  更出乎意料的是——她竟是「都會迷情」的編劇!

  驚訝之餘,他這才恍然大悟,她為何會在萬太太家跟長輩起勁地閒聊那部連續劇,以及為了男主角要選哪個女主角而頭痛。

  所有疑點迎刃而解,一切變得合情合理。

  她今日難得的反常,該是跟她的工作有關吧?從她的表現不難猜出,她寫得很不快樂。他不喜歡這樣的她,卻也知道驕傲如她最不需無用的安慰。

  有什么辦法能驅除此刻佔據她面龐的烏雲?他思索著。

  蘇曼竹不曉得他的心思,還在有一口沒一口地啜著手中的咖啡。

  不過有人終於看不過去了。

  「拜托別再喝了,你的表情讓我的咖啡都變苦了。」徐謙側身向櫃臺招招手,請侍者來添咖啡,回頭朝她一笑。「放輕松點,什么都糟不過一杯冷掉的咖啡。」

  她放下咖啡杯,冷淡道:「會這么說,代表你沒真正遇過糟糕事。」

  「這么說不對。糟糕事誰沒遇過?只是能不能應對因人而異。每人都有自己的消壓方法,我想你應該也不例外。」

  她想了一下。「如果狂吃惡喝算的話。」

  他才想起自己已見識過了,不禁莞爾。「算是一種不大健康的方法。」

  「在這時代講求『健康 的娛樂方法?你不是在說笑,就是在講天方夜譚。」

  「至少我的方法還算健康。」他閒適地雙手環胸,視線仍對著她。

  「從求學期間到現在,只要壓力大,我就會彈吉他自娛。」

  她看了他兩眼。「還真看不出你有音樂細胞。」

  「那不是你的問題,因為這種事本就不是能『看 出來的。」他淺笑。「我想我彈得應該還算不錯。至少我的聽眾聽了都很滿意,本來在鬧脾氣的也柔順起來,屢試不爽。」

  聽眾?她直覺想到女朋友。「感覺像是你交往的對象太好哄了。」

  「你的想像力很豐富。」他噙笑搖頭。「我指的聽眾是小籠包,也就是我媽養的博美狗。你見過的。」

  「喔。」她眉毛一挑。「原來你的知音是只狗,恕我剛才誤會。」

  「而你現在又誤會了。聽眾並不等於知音。」他向外瞄了一眼,奇怪侍者怎么還未出現?正要再喚人,就見披著圍裙的店長在此時走來。

  他在二人面前笑吟吟站定。「哈羅!一切還好嗎?」

  徐謙抿笑。「很好。不過麻煩幫忙加杯咖啡。」指指面前的杯子。

  「沒問題。」店長爽朗一笑,瞥蘇曼竹一眼,說道:「難得你帶朋友一起來,這頓可得算在我帳上。」

  徐謙也不跟他客氣,笑道:「那就先謝謝了。」

  蘇曼竹沒什么精神跟陌生人周旋,道過謝就沒再說話。

  「看樣子我來得不是時候,剛才你們似乎聊得滿愉快的。」店長打趣地道。

  見老友誤以為蘇曼竹個性內向,徐謙忍不住笑意滿腔。他瞅著蘇曼竹,心中忽有一主意,轉頭問好友:「我的吉他在這吧?」

  沒料他突然問起這個,店長有些呆愣。「在啊。怎么了?」

  他們以前經常一起玩吉他,因此徐謙將一把舊吉他留在店內,有時他關店後兩人會互相切磋研究,不過他的技巧不比徐謙,通常是他向徐謙請益。

  「介意我現在在這裏彈一曲嗎?」

  店長又是一愣,隨即驚喜。「求之不得!」

  他本身興致一來偶爾也會在店內彈奏一曲,客人的反應還算不錯,不過他從未對徐謙請求過,只因知道徐謙不喜歡在人太多的地方彈奏,沒想到他今天竟會破天荒地主動開口。

  店長興匆匆地轉身離去,沒多久便抱著一把吉他走回,將其遞給徐謙。

  蘇曼竹錯愕地望著徐謙,還有些反應不過來。他該不是真想現場表演吧?現在店裏客人不算少,彈不好可是很丟人的。

  只見徐謙站起身,有模有樣地將吉他抱在身前,然後撥撥弦彈了起來。

  行雲流水般的音符在空間內回蕩,客人紛紛轉頭,借問樂聲何處來?

  前奏結束,男人張口,跟著節拍輕輕吟唱起來;那是首老舊的西洋情歌,他低磁慵懶的嗓音將其唱得極有味道,歌詞中的絲絲情意環環扣著旋律,融合得十足完美,令人陶醉。

  他身上沒打聚光燈,但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射在他身上,蘇曼竹也難例外。

  她愣愣地聽著看著、聽著看著,然後,男人抬起臉,目光正好對上她的,未止歌唱的唇染上淺淺笑意。

  那瞬間——她真的忘了呼吸,石化當場!他每一撥弦皆如撥在她心弦之上。

  這個男人,實在迷人得過分。

  「心跳如擂鼓」這句話向來只在書中看到,怎么也沒想到這回卻確確實實發生在自己身上。咚咚咚、咚咚咚!聲聲近在耳邊。

  她有種窒息感,心臟即將麻痹,臉燙得像被人放了把火。

  平時他的聽眾真的只有一只狗而已?那未免太暴殄天物。

  直到歌曲終於結束了,他的吸引力卻未退散,現場一片鴉雀無聲。

  店長環視周遭,不無得意地笑道:「我們似乎需要點掌聲。」

  話一出口,有些人笑了,但他們的笑聲很快被紛起的掌聲淹沒。

  徐謙放下吉他,唇邊仍帶著微笑,目光望向蘇曼竹。

  蘇曼竹撫平心緒,淡淡道:「說真的,你不去當歌星,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可以把這當成是一種稱讚嗎?」

  她聳聳肩。「有什么關係?反正你老愛一廂情願。」

  他逸出低笑。「彈吉他的好處是可以娛己娛人。音樂能讓人放松,現在你有沒有感覺好點?」

  她抬眸看他,訝於他的話。難道他剛才竟是特意為自己彈奏?

  驀然間,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滋生,她感到迷惘。

  這男人……真的很怪。明明自初見時她就沒給過他好臉色,偏偏每逢她狼狽之際,他總會像算準般及時出現,並不吝對自己伸出援手。

  她雖也有脆弱的時候,卻不曾在別人面前顯露,即使是自己的親人亦如此。

  但這不代表她的傷處淺得不足挂懷。她只是習慣像貓一樣,高傲地躲起來舔傷,獨自承受一切。

  即使是剛才,面對他的關懷,她也在盡力偽裝,唇槍舌劍銳利如昔。

  她的個性就是如此不討喜,而面對像她這樣的人,一般人即使不因她的不知好歹而拂袖離去,也定會認為她根本沒大礙,無需操心。

  可他的所作所為又是為什么?她不明白,心卻因而發燙騷動,無法歇止。這跟方才被他魅力所惑的感覺不同,是種她更難抵禦的攻勢。

  他眼中透露的溫柔無孔不入,滲透入她盔甲的縫隙,使她避無可避,難以招架。

  於是,她終於發現一件糟糕的事,那就是——

  自己似乎真的為這男人心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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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是天涯海角,也非二十四小時開放。

  店家打烊了,他們當然不好意思死賴著不走,只好拍拍屁股閃邊。

  已是淩晨,她卻仍未氣消,一點也不想看到王雯君的臉,所以不打算回家。

  臺北是不夜城,夜生活多採多姿,但她一向不喜歡太喧鬧的活動,因此也不打算去什么龍蛇雜處的地方。

  那還能去哪?她沒個主意,卻也不擔心。反正天大地大,總有容身之處。

  不過她可不好再牽絆著別人,畢竟他跟自己不一樣,明天還得上班。

  因此她開口道:「夜深了,小朋友乖乖回家睡覺吧,免得碰上虎姑婆。」

  徐謙揚唇,打開車門,對她說道:「我馬上送你回家。」

  她翻翻白眼,懶得跟這愛作對的家夥多說。坐上車,沉吟片刻,說道:「那座遊樂場附近有間網咖,你知道位置嗎?麻煩那裏讓我下車。」

  他挑眉看她。「你打算在那裏通宵?」

  她皺了皺眉,其實也不大欣賞這點子,但又缺乏更好的創意。

  今日霉事連連,她早巳筋疲力竭,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睡一覺……唉,怎會落到有家歸不得的地步?煩躁地耙耙頭發,她終於決定放棄幼稚的賭氣行為,掏出手機,準備打電話回去確認家裏「清場」了沒。

  一開啟手機電源,就見螢幕上顯示簡訊待收、留言待聽的訊息。

  然後,她發現自己的簡訊信箱被塞爆,而語音信箱裏則充滿懺悔語錄。

  留言的聲音從透著焦急到帶著哭音,從帶著哭音到含著疲憊。

  「曼竹,天已經黑了,拜托你快回來好嗎?我買了你喜歡的鹵味,你回來吃飽了有力氣,想怎么打我罵我都可以。」

  「曼竹,鹵味我有記得不加辣,雖然現在已經有點涼了,但熱一熱還是很好吃。如果你不喜歡吃微波爐加熱的,等你回來,我馬上再去買給你吃。但那家攤販晚上十點就打烊了,你先回來好嗎?」

  「曼竹,攤販已經打烊了,不過我趕在那之前又出去買了一次,你現在回來還是有熱騰騰的可以吃。你別生氣了,我、我真的很後悔,你原諒我好不好……」

  「曼竹……你不要拋棄我、嘛……嗚嗚嗚……」

  嗯,看來王小姐本月的手機費又要逾額了。

  蘇曼竹嘆了口氣,合上手機,看了眼車上的小鐘。淩晨十二點半,是不早了……

  那就打道回府吧。

第七章
家門口,蘇曼竹瞪著奄奄一息的歪斜鐵門,設法回憶下午離家時到底發生過什么事竟使它變成如此?

  她只記得胸臆間累積的怒氣愈來愈深厚,最後終於到了極限,然後……砰!

  所以,那聲巨響原來不是她的幻想,而是自己無意識間摔門所發出?

  ……而且還把門給摔成這樣。

  難怪雯君會緊張成那副德性,這看來的確很有要跟人「斷門」絕交的架勢。

  她揉揉額頭,心知此番不僅要多一筆開銷,還得受房東一頓刮。

  認命地嘆了口氣,她取出鑰匙打開家門,一入屋就見沙發上兩道人影同時站起。下一秒,王雯君如推土機般朝自己蹬蹬蹬衝來,一抱住她就哇哇大哭。

  「曼竹……你終於回來了!我真的擔心死了!嗚嗚嗚嗚……」

  蘇曼竹皺眉看著那顆在胸前造成壓力的頭。「竟然讓你有為我擔心的一天,我很慚愧。」一抬眸,見到另一位在場的陌生人站在不遠處,正尷尬又難為情地搔頭看著自己。

  「你好……我是許建元,是雯君的同事……很抱歉打擾你了。」

  「同事?」好一個睜眼說瞎話。蘇曼竹瞇起眼。「不好意思,我的思想是出名的邪惡,不過你們的關係最好只有那么單純。」

  許建元立時紅了臉,吶吶說不出話。

  王雯君也滿臉通紅,小聲說道:「曼竹,他是個老實人,你別欺負他啦!他……他不知道我有室友。」

  蘇曼竹瞥他一眼;這男人是有幾分老實相,跟雯君以前交往的繡花枕頭不大一樣,但那不代表就可以原諒。

  她淡淡地道:「那么,許先生,能不能稍微解釋一下你深夜在此出現的原因?」

  王雯君搶著解釋:「他擔心我一個人留在這會焦慮得坐不住,到處跑去找你。我們在附近找一整天了,都沒見到你,你又沒開手機……」

  許建元吸了口氣,對蘇曼竹深深一鞠躬,誠懇地道:「對於今天發生的事,我感到非常抱歉……一切都是我的責任,請讓我全面承擔。」

  蘇曼竹挑眉看他,神色這才稍緩。看來王小姐的眼光終於有點進步了,無論這男人現在的態度是真情或假意,至少不會被她立刻判出局。

  「現在似乎還沒到『責任 和『承擔 這么嚴重,當然也希望將來不會有那樣的局面發生,否則就不是幾句抱歉可以了事了。」

  話出口,她忽然覺得這情況很可笑。她義正辭嚴的模樣簡直像個母親在跟女兒的男友對峙。曾幾何時,她為雯君操心的程度都快跟個老媽子一樣了,真悲慘。

  許建元耳根發熱,再三保證不會。

  眼見無話可說,蘇曼竹直接下逐客令:「時間已晚,恕難招待,許先生請回吧。」

  王雯君聞言,趕緊送他到電梯口。二人前腳才離開,蘇曼竹的手機緊接著響起。

  她一瞧來電顯示,沒猶豫地按下接聽鍵。

  「到家了?」

  她眸中升上笑意。真神奇,光聽到他的聲音心情就小有進步。「我以為是你送我到家的。」意即他的問題缺乏意義。

  閉上眼,她倣佛還能聽到他動聽的歌聲和著吉他旋律,使她的心口因而怦然,微微發熱。真糟,她已無法阻止他對自己的影響,但他們的關係連稱作「朋友」都還有些勉強……一股突如其來的失落使那熱度漸漸褪去。

  徐謙笑道:「我送你到大廈門口,可沒送你到『家 門口。」

  「強詞奪理的時候,我也喜歡玩文字遊戲。」

  察覺她語氣中忽生的冷淡,他問道:「怎么了?」

  她動了動唇,卻無語。

  她知道,即使是性格孤傲的貓,一旦受過別人的溫柔撫慰,再受傷時也定會較以往脆弱難熬。

  那樣的溫柔若只是無心之舉,不如不要。

  明知沒有道理,她卻突然有些氣起他來,但氣自己更多,只因她不可能放下身段主動去討好誰,卻又不爭氣地為他動了心。

  見她久未答話,他笑問:「蘇曼竹,睡著了嗎?」

  「差一點。」她打個呵欠,是真的累了。「多希望你說話能有趣點。」

  「我想這不是我的問題。畢竟一個人想睡時對什么話都難感有趣。」

  她澀然道:「既知如此,就別打來討罵。」

  「只是想跟你說聲晚安。」他的聲音含著笑意,低低的,在夜裏聽來分外溫柔。「晚安。」

  她感到心臟緊縮了一下。「……我聽到了。這代表我可以挂電話了?」

  「我以為你懂得禮尚往來的道理。」

  「如果你的意思是少了這句『晚安 你會作惡夢,那我逼不得已只好當做善事。」她冷淡道:「晚安。」

  他輕笑。「你的聲音要是可以溫柔點,會比較有做善事的樣子。」

  「你那種像面紙包一樣四處發送的溫柔我可沒有。」

  胸口有種沉悶感。她曉得自己很差勁,他陪了自己快一天,她非但沒一句道謝,還滿口刻薄。雖然她說話向來如此,但此刻她卻是故意的。

  他沉默片刻,在她以為他終於動怒之際,他微沉的聲音說:

  「希望你不要誤解,我不是對誰都溫柔。」

  她愣住了,無法接話,心跳開始不受控制。他是什么意思?

  「我得開車回去了,否則明早肯定爬不起來。」他笑道。「你也早點睡。不是怕碰上虎姑婆?」

  她反常地未反唇相稽,直到他道再見、切斷通話,她望著手機,思緒仍無法清明。不由自主地走近陽臺邊,自鐵欄桿望下去,正好面對馬路,可以見到他的車燈亮起,然後駛離。

  他怎么到現在才回去?她想到方才那通電話,頓時明白他是為了先確認自己已平安抵「家」。她又不是小孩子,難道會在電梯裏走失?真是多此一舉。

  但她竟還是忍不住有些感動。

  他總有辦法使自己變得不正常,無用的情緒愈來愈多。她因這發現而皺眉。

  「曼竹?」一聲怯怯的呼喚使她回神,掉頭一看,王雯君不知何時站在跟前,雙手緊捏衣擺,神色緊張。

  「你怎么回來了?」她微笑挖苦:「我還以為你打算跟他回去過夜呢。」

  知道她氣還沒消,王雯君可憐兮兮地道:「曼竹……你別生氣了好不好?我……我們不是故意的……因為他送我回家時下雨了,我們沒帶傘,衣服全溼了,他家又很遠,我才邀他進屋躲雨的。後來……後來……」說到最後臉上發燒,頭愈來愈低,聲音愈來愈小。

  「後來就獸性大發,在此行那茍且之事。」蘇曼竹冷哼一聲,好心為她接話。「你愛在外面胡搞瞎搞都不關我鳥事,但請你大小姐務必搞清楚——這裏不是你的愛情賓館。當初我們的約法三章,想必你的漿糊腦袋已經將它忘得一乾二凈。期望太高是我的錯。」

  王雯君咬緊下唇,面對她少見的疾言厲色,愈來愈不知所措。「我以後真的不會再犯了,你、你原諒我嘛……我去熱鹵味給你吃好不好?」

  看她那副淚盈於睫的可憐模樣,蘇曼竹知道自己又完了。面對這白癡女人,她恨自己為什么無法鐵下心,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

  沉默許久,她只能認命,重重嘆了口氣,走到沙發邊坐下。

  見狀,王雯君大喜過望,知道這代表自己被原諒了,趕緊衝到廚房去熱鹵味。

  片刻後,一大碗冒著熱氣的鹵味出現在蘇曼竹面前。聞到食物香氣,她才發覺自己有點餓了,今天一整天都沒吃什么,會餓是必然的。

  狂風掃落葉般終結碗裏的食物,她抽張面紙,滿足地擦擦嘴,瞄眼旁邊正襟危坐的木頭人。「明天不是有排班,還不去睡,等著跪安嗎?」

  王雯君自座上跳起,如臨大赦。「那我去睡了!」

  「等等。」蘇曼竹揚眉望著她瞬間僵硬的姿態。「你有沒有吃事後丸?」她可不認為這種突發事件會來得及預防萬一。

  王雯君的臉瞬間爆紅。「沒、沒有啦……」扭捏至極地低頭盯著自己足尖。「我們……沒有那個啦……」

  「沒有『那個 ?」蘇曼竹掏掏耳朵,懷疑自己聽錯。「那是『這個 了?」

  「哎唷!這個那個都沒有啦!」王雯君跺跺腳,真的快羞死了。

  「喔。」蘇曼竹停頓了三秒。「要是你早點告訴我他有陽萎的毛病,或許我剛才就不至於氣那么久。」

  「沒有、沒有、沒有啦!」王雯君搗臉大叫。「是……他覺得沒避孕不安全……所以……」說到最後,聲若蚊鳴。

  這么難得?蘇曼竹大感意外。「恭喜你終於不再有眼無珠。」奚落完,皺皺眉,又覺得不對,預備收回前言。「不過他剛才自稱『只是 你同事。」

  王雯君害羞地搔頭。「那是因為……他開始追求我時,我才剛跟上個男友分手。雖然……雖然我現在很喜歡他了,可是太快答應好像顯得我很輕浮,所以……我還沒正式答應要跟他交往。」

  「我很驚訝你也懂得在乎形象。」蘇曼竹伸個懶腰。「你愛要無聊搞曖昧是你家的事,我不管。雖然你很喜歡裝可愛,但別忘記事實上你年紀不小了,無論最後你打了什么歪主意,都要學著為自己負責,別一出狀況就只想到求救,懂不懂?」

  ……怎么說著說著,她又變身成超級媽媽了?真倒胃口,幸好她已吃飽。

  「懂啦、懂啦!」王雯君笑嘻嘻地走近她身邊,環臂抱住她。「曼竹,你人最好了——我最最最喜歡你了!」

  剛被她教訓完就開始撒嬌?蘇曼竹好氣又好笑。「我卻很難喜歡你。」

  「別這么說嘛!」王雯君鑽進她懷裏,甜笑著眨眨眼。「今晚我們一起睡好不好?好久沒一起睡了耶!」

  「等你加入睡姿矯正班我再考慮這個提議。」

  「啊,不管啦!」王雯君倏地跳起,興匆匆朝自己房間跑去。「我去搬棉被,先佔地為王!」

  蘇曼竹笑著搖頭,終究是拿她沒轍。

  糟糕的一天就這樣落幕,也勉強算圓滿吧?

  只是,方才訓誡雯君時,她第一次感到那么點心虛。

  因為她在今天發現,面對感情問題時,她的表現其實也高明不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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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謙回到家時已是淩晨兩點左右。

  淋浴過後,他躺在床上,身體雖感疲累,卻沒什么睡意,想是咖啡因正在作祟。

  他望著天花板,耳邊偶爾傳來遠遠幾聲狗吠,在夜裏聽來分外清晰。

  不自覺地,他憶起與她初次相見的情形。

  當時,她一臉不甘願地牽著狗,出口的話句句刺耳,使他留下深刻印象。而他沒想到之後自己會有機會漸漸了解她,並為她所吸引。

  他向來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並會盡力去爭取;可對於像她這樣的女人,他無法確定該怎么做才是正確的。但他不喜歡曖昧不明,也不打算跟她曖昧不明。

  若是被她拒絕呢?這可能性使他皺起眉。她從未表態,他毫無線索可以確認她的心意……但他不做愛情逃兵,不戰而降更非他的作風。

  他不止一次見過她不輕易示人的一面,並得以在那些時候陪在她身畔。事後,他們絕口不提,裝作若無其事,那代表他們已擁有一份只屬於彼此間的默契。

  他願意相信,對她而言,自己是特別的。

  發現他好像在試圖說服自己,徐謙笑著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即使將至而立之年,遇上愛情,他還是不免像個年輕小毛頭般感到忐忑。

  瞄眼身旁的鐘,時針已快走到三,不睡不行了。

  於是,他閉上眼,卻無法克制自己不去想那張臉。

  她現在是不是已睡著了?他微笑著在心中又跟她道了句晚安。

  希望她今晚的夢裏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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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曼竹以為那天的事到此告一段落,事實卻非如此。那之後一連好幾日,無論晴天雨天、工作休息,她總會不經意回想起與他在「天涯海角」的那天。

  這使她感到困擾。

  當時,他眼神裏似乎藏著些什么……但那充其量也只是「似乎」而已。

  他說:「希望你不要誤解,我不是對誰都溫柔。」

  這句話可以很有深意,也可以純粹是在反駁她的譏諷。

  她討厭胡思亂想,也討厭一廂情願,所以決定不對他的話做任何詮釋。

  遇上愛情,她才發現自己驕傲到什么地步,即使身陷迷陣也要表現鎮定得像個優雅的女王。

  或許她的逞強只是一種幼稚和膽小,但她依然會如此下去。她不要自己慌慌張張的像個小女生,因為她是蘇曼竹,就算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蘇曼竹。

  她拒絕狼狽。

  因此她決定避免再跟他有任何巧遇的機會,連遊樂場的休閒樂趣也放棄了,每天窩在家裏乖乖寫劇本,若非必要絕不出門。

  但她沒想到他會自己找上門來。

  那天,他親自將他母親煮的中藥和一鍋雞湯送來就走了,還是管理員通知她下去拿她才曉得的。

  雞湯味道香濃可口,顯然熬了很久,三餐不定時、不定量、不定質的她已很久沒喝到這么滋補的東西了。

  當晚,王雯君回家聞到滿屋香味也十分驚訝,隨即自動自發地拿碗盛湯,開心地喝起來。

  「這是誰送來的?」她當然不會認為是蘇曼竹煮的。

  蘇曼竹不認為有什么好隱瞞,據實答道:「徐謙。」

  這答案卻使王雯君瞠大眼,嘴裏一口湯差點噴出來。「徐、徐謙!?那個每天去公園遛狗的徐謙!?」

  「不然還有哪個徐謙?」真愛問廢話。

  此時,金毛獅王見到二人圍桌用餐,走來準備加入,不過蘇曼竹並不打算讓狗喝雞湯,遂無情地揮手將它趕走。

  王雯君打抱不平。「別這樣對它嘛,再怎么說,它還算是你們的半個媒人耶!」

  這下換蘇曼竹差點被湯嗆到。「你嗑藥了?滿口胡言亂語。」

  「難道我說得不對?你們不就因為它才認識的。」

  「就算你想稱讚自己,也不用牽拖出這么蠢的藉口。」蘇曼竹豈會不知她接下來打算邀功說另外半個媒人正是她王大小姐。「況且我們根本什么也沒有,你這么喜歡天馬行空,何不幫我寫劇本?」

  「什么也沒有?」王雯君挑眉看她。「你確定?」

  「你討打?」什么鬼眼神。

  「沒啦……只是喔……」王雯君喝了口湯。「我的直覺告訴我——他在追你。」

  什么!?蘇曼竹呼吸一窒,卻佯裝自然。「你有什么直覺?野性的直覺?」

  「什么啦!」王雯君嘟嘴。「女性的直覺啦!」

  蘇曼竹撇撇嘴。「抱歉,在我眼中,直覺跟命運一樣不可信,尤其當那還是『你的 直覺時。請提出更有力的佐證,如果你找得到的話。」

  王雯君舉碗。「就這碗雞湯啊!」

  好理由。蘇曼竹輕嗤一聲。「你可以再沒說服力點。」

  「我是說真的!」王雯君一臉認真。「你想想看,為什么他會特意替你送東西來?為什么不等你去萬太太家時自己拿就好?不就為了制造跟你碰面的機會?」

  「他送來時可沒跟我碰面。」蘇曼竹譏笑:「很遺憾你的推理失敗。」

  「我想那一定另有原因。」王雯君依然堅信自己的直覺,望向她,又道:「不過那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你對他感覺如何?你,喜歡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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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喜歡他嗎?

  這答案連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肯定的,不過她當然沒回答雯君。她明白,即使自己的確喜歡他,也不代表他該有相同感覺,而她同時也討厭這份明白。

  又是下雨天,雨絲被風吹得斜斜長長,爭先恐後在窗上留下痕跡。陽臺上的膠板屋檐被雨點打得滴答響,擾人心神。

  她坐在電腦桌前,瞪著螢幕,習慣性地揪著劉海,久久無法完成一個句子。

  腳邊那團暖呼呼的肉球動了動,似也被擾得難以成眠,站起身來,瞇眼張嘴打了個大呵欠。

  當她感到小腿上一陣微癢的磨蹭,她知道它想吃飯了。

  當狗就是這么好命,飯來張口,完全不用苦於生計。關起檔案,她自椅上起身,邊走向廚房,邊在腦中思考下輩子若能投胎當只家犬似也不壞。

  才倒完飼料,大門邊的對講機就響了。她撇下那只狗,走向門邊接聽。

  「蘇小姐啊?有位——」轟!陡然間一聲巨響貫耳,使她反射性回頭一看,卻是外頭打起雷了。「找你。」

  她回過神,問道:「抱歉,你說什么?」

  「我說,有位徐先生找你。」

  她愣了下,不知是不是錯覺,感到耳邊又響了個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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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謙按下電鈴,等待裏頭的人應門。

  他唇邊有著笑意,只不過幾天沒見到她,此刻心情竟有些期待。

  片刻後,門開了,可以預料,裏頭出現的人表情稱不上友善。

  她雙手環胸,神色冷淡。「似乎沒人教過你,不請自來是很沒禮貌的事。」

  「這並不是我原來的計畫。如果可以,我很樂意打電話親口通知你一聲,但很遺憾到最後還是只能留言。雖然拿回餐具不是急事,但我記得你之前教過我:揀日不如撞日。」他笑睇她。「當然,我還是要為自己的不禮貌說聲抱歉,希望這樣可以讓你好過點。」

  她蹙眉,懷疑他是不是背好了臺詞才登門造訪。面對這樣一番毫無破綻的話,她若繼續擺臭臉就顯得太沒風度了。當然,「風度」二字她不屑要,但上次他親自替自己送補品來,這次又親自來取回餐具,服務到家,而現在外面又下著雨,她再惡劣也做不到請他走路,於是只得側身請他進門。

  他放好傘,在玄關脫下溼鞋,入內的同時一邊觀察房子的格局。

  不算大的客廳內有兩張長沙發,其上除了抱枕還有一條薄被,看得出常有人在上頭小歇;沙發間的玻璃矮桌上堆著幾本工具書,矮桌前就是電視。

  他轉頭問道:「你在客廳寫作?」

  她反問:「那像個寫作的地方嗎?」

  「並不大理想。」那矮桌看來很容易使人肩頸酸痛。

  「那不就得了。」多此一問。

  「因為桌上有幾本工具書。」是肯定句也是疑問句。

  「那些?」她瞄了一眼,聳聳肩。「壓泡面用的。」

  原來如此。他低笑幾聲。「受教了。不過泡面吃太多對身體不好。」

  「受教了。不過不吃東西會餓死。」

  「我知道。」他注視她,眸中仍閃著笑意。「所以我才送雞湯來給你。」

  「喔。」她忽然有些莫名口拙起來,故作不經意地別開眼,心知直視他的眼自己只有完蛋一途。「雞湯味道很好。」這是要他轉告其母的客氣話兼真心稱讚。

  他挑高眉,揚起了笑。「謝謝誇獎。」

  她一愣,隨即會意。難道那是他煮的?

  「那是我為你煮的,很高興你喜歡。」有人親口證實了。

  啊,別再來了,拜托……他不知道什么叫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嗎?她已經夠頭痛的了。

  「你退這么遠幹嘛?」

  問句入耳,她才發現自己在不自覺間跟他保持了距離。

  他好笑地瞅她。「我沒變身成怪物吧?」

  「……我去拿鍋子還你。」她終於決定什么也不管了,直接祭出送神符為妙。

  「等等。」他一個箭步上前拽住了她,問道:「你在躲我?」

  真相被戳破,她大是心驚,不過表面上平靜無波。「相信我,你的臉皮已經夠厚了,真的不用再貼金增強。」

  面對她的譏嘲,他微笑依舊。「上次我把東西留在管理員那沒上來,本來是希望你至少會主動聯絡我,看來是我還不夠了解你。我不是擅長把心意攤開來直說的人,但我發現如果不這么做,以後可能會很難碰到你。」

  他現在到底在說什么?她愣住,這輩子從沒這么癡呆過。

  「上次我說的那句話,有點擔心你沒聽懂。」他的神情漸漸變得專注。「我不是對誰都溫柔。」

  「我的記憶力沒你那么差。」話語依舊銳利,聲音卻變得有些虛弱。

  「所以你的回答呢?」

  她木然道:「原來你剛才的話是問句?你該好好學習在句子裏使用抑揚頓挫。」

  這女人就懂得殺風景。他笑嘆:「是你太遲鈍還是我不夠直接?」

  她沉默著,不打算作答。

  他的語意呼之欲出,她才發現自己終是無法做到不慌張,否則剛剛就不會對著他的話見縫插針,不停譏刺;而最好笑的是,她連自己為何慌張都不知道。

  他發燙的視線讓她很不自在,心跳早已失控,熱氣在頰上放肆攀爬。

  氣氛陷入膠著,有種令人窒息的悶。預感到有什么將一觸即發,她不敢稍栘。

  為什么情況會演變成這樣?她不喜歡。

  但當她還沒能做什么來打破僵局時,他卻率先行動了。

  他略一使力,將她拉近身前,湊前、再湊前——

  然後,四片唇緩緩交疊,隨即分開。

  那只是一個很輕很淺的吻,但確確實實是一個吻。

  他的動作放得很慢,她知道那是為了給自己足夠的時間退縮。

  而她沒有拒絕……因為對象是他。

第八章
窗外的雨浙瀝瀝下個不停,天氣陰沉依舊,卻絲毫不影響徐謙此刻的愉悅心情。

  不屬於自己的長發披散在手臂上,有些癢,他稍一收臂,更攬緊身前的人,並為那份溫軟觸感勾唇。

  唇上仍留有她的味道,微微的熱。

  或許他表現得不算明顯,但他確實很高興她沒拒絕那個吻。

  對於她,他從非氣定神閒、勢在必得,卻仍是來了,並成功地為兩人間的關係劃下一條清楚的線——還有什么能比這更使人愉快?

  他的笑意不曾稍減,胸前的人卻悶不吭聲,毫無表示。知道她不可能先開口,他決定由自己來打破沉默。

  「這算不算是個回覆?」

  「……我不記得自己有開口回答過任何問題。」

  他忍不住笑。看來即使在這種時刻,她還是不會如人所願地乖乖作答。

  這就是他所認識的蘇曼竹——不溫柔,不和善,驕傲自信卻非無懈可擊。

  而這正是他所喜歡的蘇曼竹。

  將她放開些許,他注視她的臉,笑道:「希望剛才不是我又在一廂情願。」

  她低下頭,終於發現長發的功用,就是能稍稍遮住發燙的耳朵。「你認為我該怎么回答你才對?」

  他想了一下。「不如試著說些應景的肉麻話。」

  無聊。她心裏在罵,唇卻在笑。「那是你的專長,不是我的。」

  「而現在似乎正是發揮專長的好時機。」他伸手將她的發梳至耳後,發現她的耳朵正處高溫狀態,凝視她的神色中因而多了幾分笑意。「一直沒機會告訴你,你臉紅的樣子很可愛。」

  「夠了,謝謝。」這家夥是故意要讓自己臉更紅吧?她抿抿唇,實在不喜歡被人影響至此。「再肉麻下去,我保證你只會看到黑臉。」

  他挑眉。「怎么說?」

  「因為燒焦了。」

  他大笑。「很遺憾我的專長無法博佳人一笑。」

  「無病呻吟都比那動聽。」半點也不留情。

  「我以為女人都喜歡聽甜言蜜語。」

  「幸好你現在終於明白了自己的無知。」

  「不如說是終於明白了你的獨一無二?」

  反正他就是有話說。她不禁好笑。「你實在不該開旅行社,瘋狂推銷員這職業肯定更能讓你發揮你的油嘴滑舌。」

  他又是一揚眉。「我向你推銷了什么,使你這么認為?」

  「你自己。」

  「我想我還不到滯銷的地步。」他微微一笑。「事實上,我應該夠資格為自己選擇買主。」

  她斜眼瞄他。「我懷疑你能值多少。」

  「不少,但你絕對負擔得起。」他的臉慢慢靠近,聲音低啞誘人:「一個吻。」

  ……她的臉真的快燒焦了!這家夥是聽不懂人話嗎?「你很可能有短暫失憶的毛病,所以不記得那筆費用才剛支付過。」

  「你太心急了,我的話還沒說完。一個吻——只是訂金。剩下的……你可以考慮以分期付款的方式慢慢償清。」他單手環緊她的腰,笑問:

  「你意下如何?」

  她尚未回話,「汪汪!」兩聲突來的狗吠打斷談話,二人同時轉頭,只見金毛獅王正站在不遠處,睜大眼好奇地盯著他們。

  一股莫名的尷尬使她猛然退後,擁抱的姿勢被拆解開來。

  他忍俊不禁。「放心,它不會到處去講的。」

  她橫他一眼。「抱歉我聽不懂狗話,它是這么告訴你的?」

  一聲狗的低鳴再度打斷他們的談話,這次蘇曼竹沒轉頭,只是閉了閉眼,以手抵額,因為太清楚那是什么意思。

  金毛獅王看看房門,看看他們;看看門,再看看他們……

  「它是不是想進去?」徐謙問道。

  「難得你看出來了。」

  眼見裝可憐不奏效,金毛獅王索性啪噠啪噠走來,開始在蘇曼竹腿邊磨蹭。

  這笨狗,還真會挑時機。蘇曼竹低頭看它,冷冷地道:「別想了,現在不可能讓你進去的。」

  徐謙抬高眉。「因為我在?」

  「因為一位不速之客在。」

  他笑著搖頭,看向房門方向。「藍胡子的房間?」

  「潘朵拉的盒子。」

  「聽起來差不多。」

  「想一探究竟?」

  「只是有點好奇。」

  只是有點?「口是心非的男人。」想像他見識到裏頭的景致後可能有的反應,她忽然笑了,走向門前,指指門把。「有興趣就自己開啟。」

  「卻之不恭。」他噙笑上前,伸手握住門把,一轉——

  入眼的小小房間,的確驚人。

  桌上、椅上、地板上、櫃子上,只要肉眼看得見的地方全都倣佛經歷過一場災難,工具書、草稿、廢紙、文具、磁片、光碟片……連「亂七八糟」四字都難以貼切形容。

  甚至,連大床上都特意額外鋪了塊大花布作為阻隔,上面堆滿影印的資料。

  「有什么感想?」

  他收回視線,真有些驚嘆。「目不暇給,大開眼界。」

  「這叫亂中有序。」她指指自己腦袋。「哪份資料擺在哪裏,我清清楚楚。例如,床頭櫃上的是醫療百科,電腦旁的是六法全書,椅子上的是財經雜志,你腳邊的是壹周刊。」

  他笑道:「你的閱讀嗜好很廣泛。」

  「你用錯詞了。」她微一皺眉。「嗜好跟工作是兩碼子事。」

  他聳聳肩沒接話,瞥見金毛獅王尾隨他們之後進入,便順手將門關上。

  蘇曼竹見到他的舉動,眉峰更攏。「我沒聽到有人請你關門。」孤男寡女共處密室?這可不是她鍾意的戲碼。

  「習慣使然。」他笑瞅她。「希臘神話中,潘朵拉的盒子一打開,災難與禍害飛向世界,只有希望留在盒中。現在我們正置身於希望之中,你感覺如何?」

  她唇角輕揚。「感覺你談吐乏味。」

  「我為此感到抱歉。」他偏頭看她,笑意未減。「不如你教我該說什么才能取悅你?」

  她搖頭嘆息。「資質不夠,怎么教都沒用。閣下還是請回吧。」

  「沒教過怎么知道?」他撫著下巴,一臉認真地打量四周。「不過這地方只怕連騰個座位都有困難,我也不好為難你。」

  「如果你是想表達你太沒用,已經覺得腿酸,可以這邊坐。」她指向唯一空著的半邊床鋪。

  「那我就不客氣地對號入座了。」他十分閒適地坐下。

  沒料到他會如此回答,她不由得愣了下。有時真摸不透這男人在想什么,就像是她始終不明白他究竟為何會……選擇她。

  「見識過這房間,你還確定我是個好買主?」

  她自知跟賢妻良母有段不小差距,個性也不討人喜歡,若他真的喜歡她……她不希望是因為對自己存有任何誤解或幻想。

  他挑眉看她。「我對自己的眼光有信心。」

  她不禁好笑。「你的眼光實在異於常人。」連親如雯君都受不了她這狗窩,他是在逞能還是裝傻?

  「不如說是獨具慧眼。」

  「你的油腔滑調肯定騙過很多女人。」

  「你猜錯了。」他笑睇她。「我想騙的只有一個。」

  嗯!他在跟誰調情啊?她頭皮發麻,卻又有點臉熱。「真是夠了。我的雞皮疙瘩快堆積成山了。」

  他但笑不語。

  她莫名的有些不自在,決定找些話說。見他人高馬大坐在床上,因為地上擺滿雜物而無法伸直長腿,她調侃:「多謝你讓我見識龍困淺灘的實際模樣。」

  「你目測有誤,這裏沒那么窄。事實上,再坐一人也不嫌擠。」

  「胡扯瞎掰第一名。」那到底是誰的床?尺寸大小他豈會比自己清楚。

  「實地驗證不就知道了?」他伸手握住她手腕,將她輕輕拉到身畔。

  於是床上的確容納了兩個人,空間卻也因此而顯得局促。

  「原來這就是你所謂的『不嫌擠 。」

  「如果你覺得不舒服,這樣或許會比較好。」他笑著伸手自後環抱住她,成為她的專屬椅背。

  感覺到自己的背緊貼著他的胸,高溫又開始在她臉上竄燒。

  他笑吟吟地低下頭。「剛才我回答過你一個問題,現在是不是該你回答我了?」

  他的氣息自後吹拂到她臉上,她知道自己的臉肯定更紅了。真悲慘,繼卡稿之後她又多了個致命傷,就是身後的男人。

  「不用擔心題目會太難,因為還是老問題。」他的聲音微微低啞,像大提琴般令人心醉。「願不願意當我的買主?」

  她直覺回道:「我看不出有何好處。」話出口,蹙了蹙眉,微惱自己的口快。

  「好處享用不盡。例如免費讓人接送到獸醫診所為寵物看診,免費聽人彈吉他,免費享用雞湯……」

  「這哪是什么好處?你根本是在變相邀功。」她抿緊唇,終於發現自己才是口是心非的那個,卻無法控制慣性的牙尖嘴利。

  他偏頭凝視她的側臉,目光變得很深很柔。「我只是不想聽到拒絕。」

  雖然她接受了他的吻,但他還是希望能聽到她明確的表態,因為這女人是他所不能掌握的。至於這樣求安心的行徑,是不是太不成熟?他已無法多想。

  他語中的輕嘆使她心口緊縮,那瞬間,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拒絕這個男人了。

  驕傲的她永遠是被動的,而當他肯放下所有的不確定前來擔任主動的一方,她還有什么好不滿的?

  「所以我說你會是個成功的推銷員。」她的嗓音也變得有些沙啞。「我擔心自己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他眼底頓時充滿笑意,如釋重負。「那就別拒絕。」

  然後,他輕輕扳過她的肩,摘下她的眼鏡,俯首又給了她一個吻——一個深長的吻。

  他的氣味盈滿胸臆,她暈眩,忘記今夕是何夕。

  他舍不得離開她的唇,親吻的力道輕柔又微帶狂亂。

  室內溫度節節上升,空氣太過稀薄,兩人卻欲罷不能。

  直到這個吻終於結束,二人都近乎窒息。

  他注視她嫣紅的臉蛋,眼神熾熱,胸口緊繃,感覺自己的定力即將消融瓦解。

  她深呼吸幾次,平定紊亂的心跳,皺眉道:「戀愛果然會讓人減壽。」

  他很高興自己的注意力被這話題轉栘。「怎么說?」

  「據說心臟跳動的次數是固定的,以壽命七十歲來計算,人一生中心臟約可跳動二十五億次。自己算算看,剛剛心跳失速多久?不知浪費掉多少次跳動機會,怎么可能不減壽?」

  他失笑。「我不知道你這么斤斤計較。」

  「是你缺乏人生規畫。」

  「要減壽也是兩人一起減,我們的人生規畫長度一致,不是很好?」

  她臉上一熱。「不是人人都像你那么沒志氣,我可打算長命百歲。」

  「那我們就一起長命百歲。」

  她翻白眼,作勢揉搓手臂。「又來肉麻當有趣。」卻止不住唇角上揚的弧度。

  「這是本產品的附加功能,你不能欣賞實在太可惜。」他微笑。「不過貨物既出,概不退還。」

  「我想這樣的案件消基會應該會受理。」

  「你可以試試看,但我建議不要,因為事後後悔的機率非常高。」

  她忍不住笑,偏頭睨他。「印象中,似乎有人說過自己不擅吹牛。」

  「那一直都是事實。」話說完,他自己卻也笑了。

  氣氛總算褪去曖昧恢復自然,他笑瞅著她,忽然說:「我很高興自己今天來了。」

  她一愣,第一次不知該說什么好,只能輕咳一聲別開視線。

  她不夠坦率,所以沒能告訴他——其實她也同樣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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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蘇曼竹與徐謙邁入正式交往的階段,而這件喜訊很快就被王雯君知道了。

  想當然爾,王小姐興奮得不能自己,只差沒變成小天使在天上亂灑飛花。

  當晚,她以慶祝為名,拉著蘇曼竹到附近的西餐廳,闊氣地揚言要請客。而按照她的說法,這種時刻定得喝酒助興,偏偏她酒量奇差,幾杯黃湯下肚就醺醺然,說話顛三倒四。

  為免她發起酒瘋丟人現眼,蘇曼竹當機立斷埋了單,將麻煩人物拖運離去。

  回到家,辛苦地將王雯君丟到她床上,蘇曼竹叉腰在床邊瞪著她酒足飯飽,心滿意足的死樣子,不覺好氣又好笑。

  每次說要狂歡,無論是慶祝自己交稿或慶祝她找到新工作、慶祝她找到新戀情,最後都是以此收場,幸福快樂的只有她。

  想想還真有點不爽,蘇曼竹忍不住伸腳踹踹床上的那只死豬。

  王雯君咕噥幾聲,然後神經兮兮地笑了起來。「曼竹、曼竹……要談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喔。」

  轟轟烈烈個屁!以為在演什么亂世兒女情啊?蘇曼竹翻翻白眼,替她蓋好被單,嘴上敷衍:「好好好,轟轟烈烈、轟轟烈烈。」

  王雯君抓著被子,又嘻嘻哈哈笑鬧好一會兒,才終於肯乖乖休息。

  對這女人,蘇曼竹除了無奈還是無奈,關上燈正要出房,又聽她突然冒出一聲高喊:「我們要一起幸福!」

  蘇曼竹愣了一下,見床上的人翻個身繼續酣睡,她受不了地搖頭,關門回房。

  坐在電腦前,她打開檔案,思考著劇情該怎么接續。

  然後,不知怎么的竟想起王雯君方才的醉話,她不由得感到好笑。

  什么「一起幸福」啊!這種小女生才會吹的粉紅色泡泡,也只有她說得出口。

  電腦螢幕後的窗外,被雨水洗滌過的夜空看來特別乾凈,她打開窗,一陣風刮進室內,像薄荷般清涼,她深深呼吸一口,心情愉悅。

  仰望寬闊的夜空,忽然間,心中好像什么煩惱都沒有了,她莫名微笑起來。

  一起幸福就一起幸福吧,反正也沒什么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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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在名義上是正式開始交往了,不過日子基本上仍是沒什么改變。

  平時他有工作要忙,她則經常處於晝夜顛倒的趕稿緊張期,別說約會了,連碰面時間都很難喬。

  前幾天,徐謙見到行事歷上的記錄,才想起自己的加拿大駕照即將過期。

  雖然他現在定居臺灣,卻不代表他永遠不會回加拿大居住,因此每隔五年他就會前往加拿大更新一次駕照,順道舊地重遊,採訪老友。

  往年他向來只身前往,但今年他或許可以攜伴同行……這念頭使他微笑。

  叩、叩、叩。

  敲門聲使他自沉思中回神,說了句「請進」,就見助理抱著一疊資料推門而入。

  「這是洛杉磯四間旅行社的競標資料,綠洲曾跟我們合作過,我把他們的過往資料調出來了。另外水星是比較新的旅行社,不過風評還不錯。」

  徐謙點點頭。「放在桌上就好。」

  助理依言而行,待他離開後,徐謙翻開各家的企畫書,思緒卻有些遠揚。

  不知她現在在做什么?聽說她的截稿日就在下星期,目前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但他忽然很想聽聽她的聲音,於是決定打手機給她。

  噙笑按下通話鍵,他猜接下來會聽到她說:

  「閒聊沒空,有事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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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逢趕稿期,蘇曼竹都覺得自己即將死去,可惜她從沒真正死成過。

  瞪著電腦螢幕,惡狠狠地瞪著,倣佛這樣接續的劇情就會順利被她瞪出來。

  最後,她終於決定暫時放過自己——休息,以走更遠的路。

  虛弱地倒向床鋪,不管自己身下壓到多少資料,她趴在枕上茍延殘喘。休息片刻,伸手在床頭櫃一陣摸索,抓到手機,開啟電源,查看有什么新訊息。

  三則留言。

  「曼、曼竹……那個……我……」

  是雯君,而且聲音很奇怪,畏縮又虛弱。蘇曼竹因而皺眉。

  「那個……那個……你寫稿加油喔!」

  什么跟什么!蘇曼竹看了看手機,眉皺得更緊,感覺她肯定隱瞞了自己什么,決定等她回來再問清楚。

  她繼續聽下一則——

  「蘇曼竹蘇小姐,你什么時候才能趕出來啊?希望你這次能提早交件,別每次都拖到——」

  嗶!再見!

  Shit!真不該聽的,心情更加灰暗,她抓著頭發,收聽下一則留言,拇指對準切斷通話鍵……

  「你一定在趕稿,所以我長話短說。三天沒見了,有句話想告訴你,英文是I  miss  you,中文是——我想你。」

  這是啥?她呆了,將手機拿得遠遠的,目瞪口呆地看著它,一時還以為它不小心接收到外太空傳來的訊號,直到終於反應過來才紅潮滿面。

  以前真沒發現,這男人肉麻起來真是功力一流,無人能及。是不是留洋回來的說起這種話都毫不尷尬?她都為他感到不好意思了。

  有時她會忍不住覺得,他是故意說這些話來讓自己臉紅的,因為對她來說,肉麻話的確比臟話更難應付。

  但不可否認……她的心情確實因此而略有起色。

  微笑著按鍵進入通訊錄,她回電給他。

  電話很快被接通,他帶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很驚訝你會主動打給我。」

  「別讓自己的口吻聽來像個深閨怨婦。」

  「我盡量。」

  她揚唇。「我是不是該為冷落了哪只小狗而道歉?」

  「如果你願意,我想金毛獅王會樂意接受。」

  「那可有點難度,因為我不像你一樣精通狗語。」

  他低笑。「看樣子你的精神很好。」

  「相信我,一點也不好。」剛剛真的幾乎陣亡。她停頓一下,嘆了口氣。「為什么男人老愛三心二意?」當然是在說鐵漢。

  「那要問創造他的人。」

  「那個人已經後悔得想自爆了。」她愈想愈無力。「如果有人挖了個超大坑將自己埋在裏面,最後只剩一顆頭,無法再用雙手自行填滿,這情況該怎么辦?」

  他笑道:「找人把她挖出來。」

  這男人就愛答非所問。「裏面是水泥。」就知道情況有多嚴重。

  「那就把她鑿出來。」

  「在那之前人早就餓死渴死了。」

  「絕對不會。」

  「何以見得?」

  「因為她男友會拿雞湯在旁一口一口喂她。」

  「……鬼扯。」

  「真的。」

  她冷哼一聲。「那肯定上報,標題是『真情感動天與地 、『天若有情天亦老 之類的俗爛。」

  「我倒覺得那樣寫滿貼切的。」他頓了頓,笑問:「那,要喝雞湯嗎?我燉一鍋送去給你當消夜。」

  「嗯……」她笑了。「這主意勉強合格。」

  唉,終於發現,原來情侶間真的會說些毫無重點的無聊話,還很自得其樂呢。

  也罷,反正墮落也是兩個人一起墮落,至少不會寂寞,是吧?

第九章
截稿期的三天內號稱生死關頭,任何風吹草動都會造成超量傷亡。

  星期六,蘇曼竹正處於這緊張時刻,除了吃飯睡覺以外絕不離開電腦半步。

  當然還有上廁所。

  敲完一句臺詞,她決定暫時放下手邊工作,解決內急。出房走向廁所,卻發現裏頭有人,不由得大是詫異。

  「雯君?」她喚了聲。

  沒回音。

  她皺眉,伸手拍門。「王雯君?睡著了?」

  「……啊?」裏頭這才傳出一聲模糊回應。

  蘇曼竹眉皺更緊。現在是晚上七點,她記得雯君今天排晚上六點的班,怎么還在家裏磨蹭?

  「你在廁所淘金嗎?還不去上班。」

  幾秒後,裏頭傳來馬桶衝水的聲響,然後門開了,出現眼前的王雯君臉色慘白,讓她嚇了一跳。

  「搞什么!?廁所鬧鬼?你臉色這么差。」

  王雯君搖搖頭。「沒啦……不知吃壞什么東西,拉肚子而已。」

  「拉肚子就好好休息,別惡化送醫,給我找麻煩。」蘇曼竹不容拒絕地將她推到她房前。

  「等等!」王雯君轉過身,吶吶地道:「我……我還是去上班好了。這個月請假太多次,會被店長注意的。」

  蘇曼竹挑高眉。「幹嘛?店裏新來了帥哥工讀生?你會這么自動自發。」

  「不是啦……我、我現在就出門!」王雯君快步走向門口,匆匆穿起外套、抓起包包,預備衝刺——

  「等等!有件事我一直沒問你。」反正遲都遲了,也不差這一時半刻。最近自己因為趕稿而跟她時間錯開,此時不問,只怕難再找到機會。前幾天你那則莫名其妙的手機留言是怎么回事?」吞吞吐吐,準沒好事。

  「什么留言啊……有這回事嗎?」王雯君明顯心虛地低頭。

  在裝傻嗎?蘇曼竹睨她。「最好是沒有。」

  「啊,先別說那么多,電梯來了,我走了!」王雯君揮揮手,飛奔出門。

  蘇曼竹搖搖頭,拿她沒辦法。

  前陣子雯君突然變得十分勤奮,每天準時去上班,本來以為她轉性了,結果現在又故態復萌。不過蘇曼竹心裏雪亮,之前絕不是因為雯君痛改前非,而是為了那位「同事」許先生。

  不曉得他們現在的關係有點進展沒?還是雯君仍在作無謂的矜持?

  甩甩腦袋,她走向廁所,決定不為這種無關痛癢的微末小事多費心思,因為她多的是難題要煩惱。

  只是,此刻的她並未想到,之後自己會因為疏忽了雯君今日的異樣而後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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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時候,往往在最不經意的那瞬間,悲劇就這么無聲無息地發生了。

  她記得很清楚,時間是晚上九點十七分,她再次離開電腦去上廁所,坐在馬桶上,一句卡了很久的臺詞忽然在腦中豁然開朗,她興奮莫名,一出廁所就衝到房間,準備立刻鍵入——

  入眼的電腦螢幕卻是一片漆黑。

  以為電腦進入了休眠模式,她伸指在鍵盤上猛敲兩下Enter,卻什么也沒發生。

  她呆滯幾秒,有種很不妙的預感襲上心頭。

  一邊祈禱,一邊戰戰兢兢地替它多方診斷,終於發現問題何在。

  硬碟挂了。剛才明明還活跳跳、被她窮操猛操數年依然健朗的硬碟,就這么挂了,而她光顧著解決生理需求,連它的最後一面也沒見到。

  屋漏為何連夜雨?雪上為何要加霜?她想仰天長嘯一聲:賊老天!

  但她沒力了。萬箭穿心,她真的不行了。

  目光失去焦距地四下遊栘,最後凝結在床頭櫃上的手機上。

  基於求生本能,她機械性地走上前,拿起手機,撥出SOS信號——

  「喂?男朋友,快來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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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謙一接到求救電話,立刻開車前往蘇曼竹家,與她共商大計。

  由於蘇曼竹寫東西一定要在絕對安靜的環境下,網咖絕對不合格,幾經討論,他們只有一個結論:到他家借電腦。

  於是,她包袱款款,乖乖隨他回家。第一次到男友家代表親密關係更加深一層,照理說該又羞又喜,可惜她現在根本沒時間有什么反應,第一時間來到他電腦所在的臥室,開機,立即心無旁騖地開始女媧補天的艱鉅任務。

  唯一不幸中的大幸是,她向來有每天備份的習慣,因此只損失一天的心血結晶,但也夠嗆的了。

  徐謙坐在床上,拿起床頭一本看到一半的小說翻閱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當他將小說看完,她仍未休息過。

  放下書,他並不打算離房,坐在床上注視電腦桌前的她。

  只見她先是皺眉沉思,而後面露喜色,在鍵盤上十指如飛,一個段落之後重又皺眉沉思……如此循環不斷。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她工作的模樣,也是他第一次發現她的表情變化原來可以如此豐富,使他不禁揚唇。

  而蘇曼竹只要一寫稿就會切換為「無」的狀態,因此未發覺他的視線,直到她因需要而彎腰自地上背袋中取出工具書,起身時才發現他正目不轉睛盯著自己。

  她詫異問道:「你在幹嘛?」

  「看你。」

  她一愣,那過分誠實的回答使她頓時渾身不自在起來。

  她完全了解自己趕稿的樣子有多糟,甚至有時她半夜去廁所洗臉提神都會被鏡中的自己給嚇到,他看她幹嘛!?

  「出去看電視比較實際。」她揮手趕人。「別在這浪費生命,看了礙眼。」

  他挑眉。「我以為這是我房間。」

  「鳩佔鵲巢沒聽過?」

  「我只知道雞兔同籠。」

  這兩者有何關係?她忍不住好笑。「真無聊沒事幹就去睡覺。」

  「不會沒事幹。」他改為半躺,雙手枕在腦後,目光仍對著她。「我喜歡看你。」

  這家夥!看時間說話好嗎!她咬牙切齒又臉上發熱。「但我不喜歡被看!」

  終於決定不跟他羅嗦,她大踏步走上前,扣住他的手腕,用拖的把他拖出門。

  「去去去,沒搞出個名堂不準回來!別怪我無情,我這全是為你好。」

  這是什么臺詞?他大笑,突然回身摟緊她,附在她耳邊輕聲道:「加油,親愛的編劇大人。」然後放開她,轉身走向客廳。

  她瞪著他的背影,摸摸耳朵,懊惱於那理所當然的高溫。

  關門回到房內,她眼睛直視螢幕,腦子卻還想著他方才的擁抱。一邊懷疑他是真想為她加油抑或故意擾亂她心神,一邊卻又不由自主地微笑起來。

  她不喜歡情緒受人左右,但每次面對他都沒辦法無動於衷。

  那樣愉悅又帶點害羞的感覺,活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女生,多幼稚!她理應感到排斥,卻為何竟有種「算了,沒關係」的想法?

  大概是因為……對象是他吧。面對他,雖然好強的她還無法做到毫不掩飾地表露自己的真實感受,卻已能稍微學著不去在乎。

  吁了口氣,她拍拍雙頰,勒令自己停止再想這些無聊事,收斂心神,重新開始作業……但沒多久,速度卻又慢了下來。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雖然他的房間十分乾凈,光線十分充足,電腦性能也十分優良,但無法隨處取得資料是致命傷一,座椅不適是致命傷二。

  或許因為他身高較高,長時間坐著他的椅子打字使她肩頸酸痛,嚴重影響寫作進度。而當這酸痛達到極限,她決定棄置座椅,站著打字。

  螢幕右下角的小時鐘顯示是晚上十一點,是她的消夜時段。四處一瞄,發現致命傷三:沒有唾手可得的零食。

  好慘,好累,好餓!餓到她都出現幻覺,聞到香噴噴的鹵味,而且香氣還愈來愈濃、愈來愈濃、愈來愈……等等!這幻覺未免太真實了吧?

  被勾去神魂,她放下工作走出房間,茫茫然循著香味,直到在餐桌上見到冒著熱氣的鹵味,證實一切不是幻覺!

  她大喜過望,一個箭步上前,抓起竹簽插了塊元氣油豆腐塞入口中咀嚼——

  天殺的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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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買鹵味時,老板問「要不要辣?」徐謙才想起自己忘了問蘇曼竹是否吃辣。

  於是他折衷各買了一份。回到家,他先將那份加辣的鹵味盛盤端到餐桌上,再入廚房處理另一份。才剛解開塑膠繩,一道人影驀地衝入廚房,使他吃了一驚。

  只見蘇曼竹站在面前,像小狗散熱似的伸出舌頭,伸手在嘴前狂揚,說不出話來,乍看還真像被毒啞了。

  不過他很快便推斷出前因後果,立刻到冰箱替她倒了杯冰水。她接過咕嘟咕嘟幾口灌下,舌頭卻依然麻辣,眼淚直流,又連灌了兩杯冰水才感覺稍好。

  二人一起回到客廳,他遞給她一盒面紙,她摘下眼鏡擦乾淚水。

  明知不該,但她誇張的反應真讓他感到有些好笑。「真有這么辣?」他明明跟老板說「小辣」而已。

  她瞪他一眼,雙眼還有些水汪汪的。「非常辣。」連嗓子都被辣得微啞。

  她天生對辣敏感,即使只有一點辣也會讓她難受半天,這次會遭殃只能怪自己警覺心不夠,因為每次雯君都記得自己的習慣,就放心的以為鹵味沒人會加辣……實在有夠蠢!

  他勾唇道:「偷吃的壞孩子會受到懲罰,並不是大人說來唬人的。」

  舌頭仍有些不聽使喚,她只能輕哼表示不屑。

  望著她紅腫的唇,他目光變得有些深沉。「看你這么難受,基於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立場,我理應幫你分擔一點辣味。」說完,伸臂擁住她,低頭就吻。

  心知他根本是在趁機吃豆腐,她好氣又好笑地用力捏他的腰一把,然後他的吻瞬間變得更深入,比方才誤食的鹵味還火辣。

  二人的呼吸漸轉急促,體溫滾燙,思考能力已被蒸發。

  擁抱太溫暖,唇與唇的接觸傳達得太多,渴望逐步增長……

  知道再這樣下去會很不妙,他費盡力氣結束這個吻,終於喊卡。

  花了好些時間控制住胸口的火焰,他低啞地問:「現在是不是感覺好點了?」

  她靠在他胸前,還有些呼吸困難,過了好一會兒才能說話。「這肯定比遊泳更能鍛鏈肺活量。」

  他在她耳邊笑道:「以後我們可以常常一起鍛鏈。」

  「別打蛇隨棍上。」她動動脖子,真糟,剛才那么一仰首,現在更酸痛了。

  察覺她僵硬的姿勢,他問道:「怎么了?」

  她沒好氣地睨他一眼。「托福,脖子快斷了。」

  聞言,他二話不說將她牽至沙發,要她平躺下,開始替她按摩起來。

  她這才知道這男人有雙魔手,按摩技巧高超,力道恰到好處,使她滿足地發出嘆息,太過舒服使意識逐漸昏沉,最終墜入甜美的夢鄉。

  聽到沉沉鼻息,他才發現她睡著了,於是他停下動作,回房拿了條薄被替她蓋上。然後他才後知後覺地想到,特地買回來的鹵味她還沒吃。

  瞥她一眼,他笑著搖頭,只能算了,畢竟她的起床氣有多驚人他曾親身領教過。

  湊近她身邊,他頭一回如此仔細觀察她的睡臉。

  即使在睡夢中,她的眉心仍未舒展……是在憂心劇本的事嗎?

  他並沒有將她的編劇身分告知任何人,即使親如母親亦然。而自母親這陣子痛罵「都會迷情」嚴重拖戲,卻又因尾聲將近而只能追著看的行為,他大概可以想像她遇到了什么瓶頸。

  知道她習慣獨自承擔煩惱,但他依然希望她能對他吐露心事,即使他可能難以提供實質幫助……

  他欣賞她的堅強,卻又盼望她能多少依賴他一些,這樣的矛盾心態連自己也無法清楚說明。

  嘆了口氣,他瞅著她的面龐,神色溫柔又無奈。

  人一旦戀愛了,是不是就會這樣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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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佔用徐謙家電腦數日,總算暫解燃眉之急,在最後關頭如期交稿。但蘇曼竹卻未能因此而松懈。隨著戲劇結局將近,報章雜志密切關注,網路上熱烈討論,但到底要將鐵漢「許配」給哪位女主角?編劇本人心裏卻沒個準。

  壓力一天大過一天,她每天照鏡子時都在擔心自己會不會得圓形脫毛症。

  是她自作自受,給自己找了個千古難題。

  今天,她接獲萬太太的手機留言,邀她到家裏閒聊,因此她決定停止無用的自尋煩惱,前往暗訪民情。

  抵達萬家,手指尚未觸碰門鈴,她卻忽然有些猶豫了。之所以有好一陣子未來此處,一是忙著趕稿,二是自從她與徐謙交往一事傳開,每見到那些長輩們總得被關切一番,使她不堪其擾。

  ……算了,來都來了,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就進去吧。

  毅然按下門鈴,沒多久,笑容滿面的萬太太前來應門。

  「曼竹,你來得正好,我們正聊到你呢。」

  聊到她?一道冷汗滑下額際,蘇曼竹忽然後悔起剛才的決定,想倒帶重來,卻沒遙控器。

  一等她脫下鞋,萬太太牽起她的手,迫不及待地拉著她一起到客廳。

  「來來來,看看誰來看你了!」

  是在對她說話?蘇曼竹微愣,定睛一看,一張熟悉面孔使她又驚又喜。

  「王阿姨!」

  「鐺鐺鐺,猜對了!」沙發上一位中年婦人起身迎上,張臂給了她一個大擁抱。「好久不見!沒想到我會上來看你們吧?這可是特地要給你們個驚喜呢。」

  蘇曼竹笑著回擁她。

  眼前這位親切的婦人是雯君的母親。從小到大,父母忙碌時就會將她托給王家,她因而受過許多照顧。

  王母是位中醫師,曾每天不辭辛勞為她準備醫治經痛的中藥,整整一年,才改善她每逢月事就得向學校請假的悲慘體質。即使後來自己離鄉北上居住,感冒生病時仍會收到她以宅急便送來的湯藥;天氣一涼,就會收到她的手織毛衣。

  對蘇曼竹而言,她不僅是位值得敬重的長輩,也如同自己的第二個母親般。

  「怎么比新年見面時瘦了?」王母捏捏蘇曼竹的手臂,不滿地搖頭。

  「你跟雯君兩人一定天天到處亂吃,不注意均衡飲食。看你臉色這么差,要我怎么放心?這回我得多待幾天,幫你們補補才行。剛才我已要萬太太陪我到附近超市買了只烏骨雞,現在正要借廚房,燉好人參枸杞雞再跟你一起回去。」

  蘇曼竹真心微笑。「謝謝阿姨。」

  「哎呀,跟我客氣什么!你在這跟大家好好聊聊,我很快就弄好了,你可別進來亂幫啊!」王母笑咪咪地湊近,對她耳語:「我這次上來也是要順便替你媽好好監定監定你那位男友。阿姨我心腸好,現在不讓這么多長輩對你車輪戰,晚點你可得有問必答。」說完,拍拍她的肩,轉身走入廚房。

  蘇曼竹含笑在沙發上坐下,聽到廚房傳來切切剁剁的聲響,心中一陣溫暖。

  萬太太看向她,問道:「曼竹,最近在忙些什么哪?好久沒見到你了。」

  「這陣子工作比較忙。」蘇曼竹太熟知如何帶入話題。「不過我每晚還是準時收看『都會迷情 。」

  「那是當然啦!」萬太太笑了幾聲,忽地搖頭嘆息。「不過也不知道這編劇在搞什么鬼,劇情愈來愈拖,簡直胡來,連以前被擺平的壞人都能復活重來搗亂。九命怪貓啊?看了就有氣。」

  在旁另一位太太出聲道:「我倒很好奇編劇要怎么結束。拖來拖去,鐵漢要選誰還是沒個徵兆。」

  一人輕嗤。「我看是編劇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收尾了吧。」

  賓果!蘇曼竹在心中苦笑作答。

  「我是不管啦,不過最後鐵漢一定要跟許雁蓉在一起才對。」

  「才不對!」萬太太大搖頭。「鐵漢當然要跟何倩君在一起才對!不然前幾天幹嘛安排他來一段英雄救美啊?當然是他們兩人將來會在一起的伏筆啊。」

  「英雄救美是無聊老套了,用來制造衝突點的嘛!再說許雁蓉也不是沒被他英雄救美過。」

  你一言、我一語,這次在場的兩派人數正好相當,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激鬥。

  然後,擁許派不知是誰爆出一句:「反正最後結局如果鐵漢跟何倩君在一起,我就永遠不看這編劇寫的戲了!」

  另一派一聽,馬上輸人不輸陣地叫囂:「要是最後結局鐵漢跟許雁蓉在一起,我也永遠不看這編劇寫的戲了!」

  七嘴八舌、你來我往,一場混戰最終還是勝負未分。

  不過有個始終保持中立的人卻意外受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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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五點,蘇曼竹提著盛裝雞湯的保溫壺與王母一起回到自家。

  電梯中,王母忍不住擔心問道:「曼竹,不舒服嗎?你的臉色很糟。」

  「沒……可能昨天沒睡飽,頭有點昏。」

  王母搖頭。「唉,這可不行啊。雖然你的工作時間可以自由調度,不過睡眠還是要充足,千萬別以為自己還年輕就揮霍健康,知道嗎?」

  蘇曼竹應聲,勉強笑了笑,心情還沒調適過來,此時實在沒力氣應付太多問題,緊盯樓層數字,第一次嫌起電梯的速度。

  終於抵達五樓,「叮」一聲電梯門開,她領先走向門前。

  還沒掏出鑰匙,一陣激烈狗吠穿門入耳,使她一愣。

  王母奇道:「奇怪,裏面怎么有狗叫?」

  「我……養了只狗,養一陣子了。」

  雖聽說博美神經質會亂吠,但金毛獅王的表現向來乖巧,從未像現在這樣騷擾鄰居。一股不祥的預感使她眉頭緊皺,匆匆取出鑰匙開門。

  大門一開,金毛獅王見到她,未如以往般上前親熱,只是對著她又吠了幾聲,然後轉身奔入內室。蘇曼竹連鞋也沒脫,快步入內,只見王雯君的房門敞開,金毛獅王的叫聲不斷自內傳來。

  分明記得自己離家前她的房門緊閉,此時她更不該在家,怎么回事?心裏一陣沒來由的慌,她衝入雯君房內,入目見到地上躺了一人——赫然便是雯君!

  而她身下的地板上,是一攤沭目驚心的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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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診室前的燈不曾熄滅,如同焦急未曾離開的等候的人。

  醫院長廊的等候椅是設來讓人坐立難安的,此刻蘇曼竹的心情卻不僅僅是坐立難安足以形容。

  適才得知的事實仍使她不敢置信:雯君因服用打胎藥RU486而導致血崩——她身為雯君的室友,卻直到剛剛才曉得她懷孕。

  忽然間,她憶起雯君連日來的怪異行為,一切都有了合理解釋。

  那則欲言又止的留言,以及前幾日雯君自廁所出來時的蒼白臉色……

  但她沒想到,她半點也沒想到會是因為如此。為何雯君什么都不說?

  然後她想到,自己曾告訴雯君,要是哪天她真因為沒避孕這種白癡原因變成大肚魚,就不用回來了。是因此而不敢開口嗎?就因為這樣?

  焦慮、懊惱、慌亂、憤怒、難過,諸般激烈情緒重擊蘇曼竹的心口。

  所以她真的因為沒避孕而懷孕了?對象是誰?許建元嗎?不,想到之前雯君的敘述,她不認為他是那么不負責任的人。

  那只有一個對象——雯君分手不久的前男友。

  於是,真相很容易就被串連出來:雯君發現自己懷了前男友的孩子,決定偷偷打掉,卻反而差點送掉自己的命。

  而雯君不敢告訴她,是認為她真會不顧她的生死,將她趕出門?原來在她心目中,自己是這么冷酷無情的人。

  這么多年來的相處,即使個性南轅北轍,但她以為雯君至少是了解她的。

  她會震怒,但絕不會棄她於不顧……可雯君最後的選擇卻是獨自承擔。

  此時,「手術中」的燈終於熄滅。

  蘇曼竹與身旁的王母同時起身,心急如焚地等待醫生的報告。

  「幸好發現得早,她沒事了,請放心。只是因為失血過多還昏迷不醒。」

  醫生的宣告使她們如釋重負,如同虛脫般又倒回椅上。

  安心過後,王母這才放聲啜泣起來,適才過度的恐懼幾乎使她暈厥。「明明是好端端的一個人啊……為什么會弄成這樣?」

  蘇曼竹低著頭,沉默未答。

  「曼竹,你告訴我,雯君是不是天天在外面亂搞?」王母轉頭哽咽地問她。「我早知道她玩性這么重,遲早有天會出問題的……」

  蘇曼竹苦澀地道:「不……她只是……」只是太笨了,笨得不懂得保護自己……

  「當初我根本不該讓她一個人上臺北的。」王母極為懊悔,淚流不止。「曼竹,為什么你不看著她呢?當時我答應讓她來這裏,就是因為知道有你在,我才放心。她常連我的話都不聽,就只聽你的。從小到大,你一直是最好的榜樣,這次你怎么不管管她?現在發生這種事……」

  這番話如一把利劍狠狠刺入蘇曼竹的胸口!

  所以,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但她明明早已規勸過雯君,如今發生這種事,只能說是咎由自取。

  或許當初她把話說得太狠,但她太清楚若軟語相勸只會被當成耳邊風,因此她自認沒有錯,但為何此刻她卻仍感自責?而當雯君本身都不肯愛惜自己時,她惱怒自己為何還要為她傷心難過!

  這樣的憤怒她不止經歷過一次,每次她只想丟下一切再也不管。

  但她做不到。她做不到棄雯君於不顧,卻又不夠力量改變她。

  於是,她只能眼睜睜看著事情發生,無能為力。

  然後她甚至得受到這樣的責難。她不能為雯君活,為什么卻得承擔她的過錯?見到這樣的事發生,難道她會好過!?

  過度的情緒充塞胸臆,蘇曼竹終於崩潰了!

  她霍地站起,高聲吼道:「我不是保母,請你看好你的女兒!」聲音遠遠傳了出去,在長廊上回蕩。

  所有人皆呆望著她,包括王雯君的母親。

  蘇曼竹感到胸口鬱結難受,消毒藥水的味道使她幾乎喘不過氣,於是她用力抹抹臉,頭也不回地離開醫院。

第十章
晚上,徐謙正好為母親送還幾樣東西到萬家,才從萬太太口中得知蘇曼竹今日到訪過。萬太太拉著他,熱切詢問他們交往的近況,然後又東拉西扯好一會兒才終於肯放人。

  臨走前,她交給他一枝原子筆,說道:「這是曼竹今天留在這忘記帶走的,你見到她幫我轉交給她。她今天不知怎么了,回去時好像有點失魂落魄的,臉色不大對,你別忘了關心一下。」

  他聞言,眉頭微蹙,點頭答應,心中有些擔心。她不舒服?該不是感冒了吧?照她那種生活方式,的確鐵打的身體也會垮。

  回到車上,他撥了手機給她,果然沒開機。想了想,他決定乾脆親自到她家察看,順便將筆還她。

  抵達她家時樓下的管理員正好換班,值班的是已熟識的管理員,見到徐謙,他沒多問就放行,笑呵呵地說了句:「徐先生來得真巧,蘇小姐才剛上樓呢!」

  徐謙瞄眼腕表,時間是九點半,有點訝異她會在這時段出門。

  乘電梯上樓,踏出電梯門,剛到她家門前就見到她正好打開門要入內。

  「曼竹。」他喚了聲。

  她轉過頭,他這才發現她的臉色異常蒼白,內心不禁一驚。

  而她一見到他,面色忽然變得有些慌,緊接著匆匆入屋——竟當著他的面就要將門關上。

  「喂!等等!」他不敢置信,當機立斷跨上前,伸臂攔在門縫間。

  門內的蘇曼竹沒料到他會有此舉動,關門的力道依舊,於是門板結結實實夾到他的手臂。

  她驚呼一聲,趕忙將門重新打開,上前察看他手臂的傷勢,又急又氣地罵道:「你是白癡嗎!?」

  他入內關門,轉身沉聲道:「我不阻止你關門才是白癡。」

  他臂上那條瘀傷血痕使她表情緊繃,沒跟他抬杠,入內取出醫藥箱替他上藥。

  待包扎完畢,他注視著她,等她給自己一個交代,豈料她卻只冷淡道:

  「好了。你可以走了。」

  他臉色沉了下來,不悅地叫她的名字:「蘇曼竹。」

  蘇曼竹低著頭,臉色比他更難看。

  她的心情太煩亂,壞事接睡而至,打亂她本就虛浮不穩的步伐。

  先是雯君的事,然後因為一時衝動,她得罪了一位自己視若親人的重要長輩。明知對方只是情緒不穩,並非有意怪罪,但自己不懂體諒反而惡言相向。

  她已不是三歲幼兒,卻學不會控制自己的脾氣,也學不會規畫自己的人生。

  連續劇即將結束,先別說未來如何,眼前她已不知該如何收拾殘局。

  回憶起來,自己的編劇生涯是否從一開始就誤入歧途?

  這二十六年來,無論事業或人際關係她皆一無所成。她的人生就像一個烤焦的蛋糕,面目全非,連自己都嫌棄。

  太多的沮喪,完全超過她的負荷,幾乎要將她擊垮。她知道自己必須停止讓這樣的消極繼續啃噬心神,也自認能獨力振作起來,只是需要時間。

  而在這最低潮的時刻,她尚未準備好面對任何人,他為何要出現?

  她不想讓人見到自己現在這副德性,尤其是他。

  見他遲遲不動,她伸手推他到門前,暴躁地喊:「你幹嘛老是不請自來!?這裏不歡迎你!出去,否則我要報警了!」

  徐謙眉頭糾結,她的樣子這么不對勁,他怎能走。

  「你報警我也不會走的。」他轉過身,突然伸臂環抱住她。

  「別碰我!」她彷佛被觸到痛處,掙扎起來。

  「噓……」他伸手輕撫她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失控的孩子。「無論發生什么事,我都站在你這邊,知道嗎?」

  終於,她漸漸安靜下來,然後連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突然難以制止地發起抖來。

  而他只是很溫柔地擁著她,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問。

  「你是不是故意的?每次都挑這種時候出現。」她嗓音沙啞。「我不喜歡這樣。」

  「但是我喜歡。」他靠在她耳邊柔聲道:「給我個機會,讓我安慰你,好嗎?」

  她抿緊唇,眼眶酸酸澀澀,像淚意,但她絕不哭。他太過溫暖的懷抱使一股深沉的疲憊自心底涌上,她逸出嘆息。

  「我好累。」

  「累就休息吧。」他將她帶至沙發邊,讓她躺下。

  他輕柔的動作使她喉頭緊縮,說不出話來。

  「好好睡一覺,把心裏的煩惱全睡光,嗯?」

  「……你的口吻像在哄小孩睡覺。」

  他笑著搖頭。「對不起,可是我真的不會唱搖籃曲。」

  她的唇微微牽動一下,過了很久,說道:「很晚了,你回去吧……我沒事了。」

  他凝視她,伸手輕撫她的臉。「你一定不知道我現在多希望你開口要我留下。別在我面前逞強,好嗎?」

  她胸口一緊,別過頭,就算被他說中實情也不願承認。

  她不是只在他面前逞強。每逢不順,她都告訴自己,至少她還能逞強,情況並非那么槽,然後再重新站起來。她很堅強,不用誰來安慰,她一直如此自信。

  但他的溫柔超出她所能承受,突破她禁人刺探的防線。

  第一次,她想,或許她真的可以在他面前完全卸下武裝。

  因為她早已確定,這個男人值得自己信賴。

  「希望你能明白,我很願意聽你傾訴任何事。」他說。

  「那些糟糕事沒人會想知道的。」她發現自己連苦笑都做不到。「連我自己都巴不得忘掉。」

  「我想知道。」

  他堅定的聲音讓她有片刻難以成言,然後輕聲嘆道:「其實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覺得自己的人生很糟糕……根本是一團亂。」

  接下來,她不大記得自己說了些什么,只是將心裏過分沉重的壓力化為字句,零零碎碎傾倒而出。或許他無法聽懂,但光說出來就奇異地讓她舒暢許多,壓據胸口的大石被一點一點緩慢輾碎。

  最後,她講得累了,慢慢收了口,感到睡意漸濃。

  見她困頓的模樣,他柔聲道:「很晚了,睡吧。」

  她閉上眼,因為他的陪伴,心情已平靜許多。

  「說出來感覺好多了吧?國王的驢耳朵不止是個故事而已。」他輕輕握住她的手。「當個任性點的女友。以後讓我當你的那口井。」

  她微微一笑。「不如我當國王,你當理發師。」

  「未嘗不可。」

  她故意冷聲道:「那你該知道今天發生的事是絕對機密,若膽敢讓第三人知道,格殺勿論。」

  「遵命。」很高興她稍微恢復精神,他俯身在她唇上一吻,低聲道:「女王陛下,這是一個晚安吻。」

  她睜眼看他,淺淺揚唇。「男朋友,我想聽搖籃曲。」是他說要她當個任性點的女友的,這點小小要求不為過吧?

  「啊,這可比守口如瓶還困難。」他沉重嘆息,撫著下巴想了好半天,最後很沒用地舉手示降。「不是藏私,搖籃曲我真的不會。不如唱點別的?」

  她睨他。「你會什么別的?」

  「很多。例如……男朋友唱給女朋友聽的歌。」含笑說完,他逕自開唱。

  這男人的歌聲跟他的人一樣迷人,她早就知道,卻還是不由得心跳加速。

  閉上眼,黑暗中,聆聽他低低唱完一首又一首的情歌,如絲緞般的嗓音拂過耳際,比春風還暖和舒適,撫慰心底最深處。

  那夜,她胸口中狂肆飛揚的惱人塵埃在歌聲中一一落定;她並未察覺,即使身在夢中,自己也未曾停止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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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紅的玫瑰點綴著滿天星,這是雯君最鍾情的搭配。

  蘇曼竹懷抱一束花,站在病房前,卻沒有立刻入內。她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么……或許因為她還沒想好該怎么面對雯君。

  她怕一見到雯君就會控制不住開始責罵,但她不能那么做;在這樣的情況下,她該安慰雯君才對,畢竟她已自食惡果。

  吸了口氣,告訴自己保持理性,她敲門進入病房。

  潔白的病床上,王雯君靜靜躺著,雙目緊閉,面色十分憔悴。

  她將花插入一旁的花瓶,空氣頓時染上淡淡花香。然後,她在病床邊站定,定定地注視那張睡顏良久,最後開口道:「打算裝睡到我離開為止嗎?」

  床上的人動了動,緩緩睜眼,怯怯看向她。「曼、曼竹……」

  蘇曼竹拉了張凳子在床邊坐下。「看來你知道我會來。」

  王雯君低聲囁嚅:「因為我媽剛來過……」除了她們兩人,她想不到還有誰會來。

  蘇曼竹瞄眼床頭的矮櫃,上頭擺著個保溫壺,裏頭想必裝著補品。她不禁慶幸自己晚來一步,得以與王母錯開,因為她實在還沒準備好要面對她。

  見她一直不說話,王雯君頭垂得更低。「曼竹……你……你別生氣好不好?」

  蘇曼竹淡淡反問:「我為什么要生氣?」

  「因為……」王雯君咬緊唇,雙手不安地揪著身前被單。「我……我不是故意的……那時我、我是真的忘了要避孕……我也沒想到會弄成這樣……」

  你別生氣、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沒想到會這樣……老調次次重彈,最後再一句「我下次不敢了」,但將來絕對會舊病復發!蘇曼竹氣往上衝,雙拳緊握,克制自己不上前抓住她肩膀用力搖醒她。

  她終於發現自己為何無法試著去安慰她……因為她已被傷透了心。

  她的憤怒,她的沉痛,皆為傷心。是不是她慣於披負在外的盔甲讓她覺得自己無堅不摧、無心可傷,才會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罔顧自己的關心和告誡?

  真的很累了,這么多年下來。

  她畢竟有自己的人生要過,不能永遠看顧著別人。

  不如就這么放手吧。她已無力再管。

  「不用跟我解釋。我說過了,你是個成年人,要學著為自己負責。」

  她平淡的神情讓王雯君一陣莫名心慌,窘迫地解釋:「我不是自己亂吃藥的!我有去看醫生,因為懷孕七周內可以藥物流產,所以……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最後會變成這樣……」

  蘇曼竹沒說話,或者該說是無話可說。就算事實誠如她所言,那又如何?終究有因才有果。

  「我要走了。你好好休息吧。」她起身欲行。

  王雯君深感惶恐,伸手拉住她衣擺,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曼竹!你,你別這樣啊!我——我請你吃鹵味好不好?」

  蘇曼竹嘆了口氣,搖搖頭。「我要走了。」

  「等等,再陪我一下!」王雯君緊抓著她不放,抬臉哀求,淚水不小心盈眶而出,她趕緊伸出空著的手胡亂抹去,用力擠出笑容。「哭是沒有用的,我知道……我沒有哭。」

  她的模樣使過往回憶忽然在蘇曼竹腦中運轉起來。

  從小雯君就愛纏著自己,有時她嫌煩,偏偏她又像塊牛皮糖似怎么也甩不開,總是邊抹著眼淚邊跟在自己屁股後面跑,所以常因為視線模糊而跌得滿身是傷。

  小學那次,她寫情書被對方惡意公開,受盡嘲笑,也只會哭著來找自己。

  當時她厲聲訓道:「哭有什么用!?就會哭!每天哭哭啼啼,看了心煩!」

  那次之後,雯君學會強顏歡笑,有好一段日子都不敢在自己面前哭,就算不小心掉了淚也趕快抹掉,嘴裏含糊地說:「哭是沒有用的,我知道,我沒有哭。」

  有一天,她終於看不下去,沒好氣地要她別再憋哭,免得那副不哭不笑的德性讓人看了心裏更不舒服。

  雯君笑咪咪地點頭,抱住自己甜聲說:「曼竹、曼竹,我最喜歡你了!最最最最最喜歡!比喜歡任何人都喜歡喔!」

  直到長大,她愛撒嬌的習慣仍沒變,開口閉口最喜歡、最喜歡,半點也不害臊。

  由上望著她的發頂,蘇曼竹抿緊唇,心臟忽然一陣緊絞,胸口酸得奇怪。

  「曼竹,你怎么處罰我都好,拜托別不理我……」王雯君在她懷中用力吸著鼻子,最終難以忍耐地泣不成聲。「那時候好痛好難過……我好怕,以為自己會死掉……就算沒死,如、如果不能生小孩了怎么辦?我說好將來生了小孩要請你當乾媽的……以前媽媽老是說,女孩子的身體是寶物,是、是我沒好好珍惜……我覺得自己太差勁,所以沒臉告訴你……我、我真的很後悔……嗚嗚嗚……」

  見她哭得凄慘,蘇曼竹嘆了口氣,狠不下心視若無睹,伸手輕拍她的背。

  小孩一定要碰到火才知道燙,或許人真要親身受到傷害才懂得悔悟。

  她能再相信她一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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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謙並不曉得王雯君的病因,只以為她因身體不適而住院,因此這幾天他沒有顧忌,晚上常到蘇曼竹家裏打擾……或者該說是去為她備餐。知道她三餐經常不正常又不健康,他會買些外食或自己做些簡單的飯菜帶給她。

  當她在房內悶頭趕稿時,他會在客廳陪金毛獅王玩,有時則閱讀自己帶來的讀物或資料,偶爾也不忘充當按摩師,替她驅除疲累。

  被人好生伺候著,蘇曼竹的效率當然有進步,但對於最重要的結局卻依然缺乏具體構想。

  螢幕上,滑鼠遊標在頁面上閃爍已超過十分鐘,她卻仍擠不出一個字。

  終於決定小歇片刻,她走出房門,見到徐謙正拿了個狗玩具逗金毛獅王。

  聽到開門聲,他抬頭看她,微微一笑。「休息了?」

  「只有昂貴的十分鐘。」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撐著下巴看他,搖頭嘆息,羨慕他還有時間跟狗培養感情。

  「有什么我能幫忙的?」

  她趴在沙發上垂死。「有,如果你能告訴我什么結局最完美的話。」

  「那很遺憾,我幫不上忙。」他走到她身邊坐下,輕撫她披散在沙發上的長發。「你心裏一點想法也沒有嗎?」

  她皺眉按著額頭。「我的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老板的想法,觀眾的想法。」

  「你老板怎么說?」

  「他說他相信我的能力,隨我高興自由發揮。」她撇嘴輕哼。「直譯就是:自己想辦法搞定。」

  「既然他這么說,那何不自由發揮?你是編劇,這是你編的戲劇,臨到結尾難道還不能小小任性一下?」

  「你天真得教我驚訝。」她有氣無力地道:「我當然能任性,不過老板可以更任性地否定我的任性。」

  「我這要叫天真,你那該叫自尋煩惱。不試試看怎么知道?」

  她一愣,望入他含笑的雙眼,忽地感到有些迷惘。

  為什么他能說得這么不假思索?從何時開始,她已失去那種「試試看」的勇氣?總顧慮著要是觀眾反彈怎么辦?要是上頭否決怎么辦?到最後處處掣肘。

  他說,這是她編的戲劇,臨到結尾難道還不能小小任性一下?

  她從沒想過。

  長久以來,她這個傀儡老被人操縱,現在,她是不是真能任性一下,以自己的方式讓它落幕?

  一股奇異的動力自心底涌起,她倏然坐起身,覺得自己不再是只無頭蒼蠅。

  轉過頭,她篤定地告訴他,也告訴自己:「我可以辦到。」

  「當然。」

  他依然不假思索的回答讓她不自覺微笑,同時訝異自己怎么未曾有過這念頭。

  即使不被接受,明日愁來明日愁吧!至少已嘗試過,不留悔恨。

  「我喜歡你自信的樣子。」他注視她的眼光很柔和。

  熟悉的熱氣攀上面頰,她橫他一眼。「我不喜歡你肉麻的話語。」

  猜到她會有此回答,他低笑。「我以為你早該知道自己必須忍受。」

  她噙笑,尚未接話,大門邊的對講機響起,她有些詫異地看一眼時間。晚上九點四十,會是誰?狐疑地起身走近接起。

  只聽管理員說:「蘇小姐,樓下有位王太太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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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母沒有上樓,只請蘇曼竹下樓碰面,交給她一樣東西就走。

  出其不意,蘇曼竹沒時間做心理準備,在大廈門口見到她時不禁有些忐忑。

  「王阿姨。」她叫了聲。

  「 。」王母看著她,雖盡力表現自然,卻也難掩尷尬。「這是……麻油雞。我幫雯君煮的,順便帶一份給你。」

  她在主動打破僵局,蘇曼竹知道。她胸口一熱,喉頭緊縮。「……謝謝。」明知自己該出言道歉,口舌卻在這緊要關頭失靈。

  王母笑了笑。「下星期我要帶雯君回南部了。一直沒謝謝你幫我照顧雯君。她老是惹麻煩,這幾年一定讓你費了很多心力。」

  回南部?她愣了下才反應過來。是因為自己上次說的話嗎?蘇曼竹微慌,心想不能讓她繼續誤解,吸了口氣,說道:「阿姨……我很抱歉上次在醫院對你大吼大叫……我不是有意的。當時我心情很亂,沒辦法控制自己,所以……我……」

  這口拙的人是誰?她惱怒抿唇,簡直不敢相信剛才那段結結巴巴的話出自自己口中。原來跟人道歉是這么難的事,她從不知道。

  王母打斷她的話。「千萬別這么說。該是我跟你道歉才對,那根本不是你的錯,我卻急昏了頭怪罪於你,事後我想起,一直感到後悔……希望你別放在心上。」

  她誠懇的語氣使蘇曼竹生平第一次感到困窘,不知該說什么才對,最後只能吶吶說一句:「雯君留在這沒關係的。」

  王母搖頭。「我得將她帶回去,她的身體……得好好調養一番,她不在身邊我不放心。」看向她,淡淡一笑。「不過只是暫時而已。她怎么可能安分待在老家,等她變回一尾活龍,誰也關不住她。」

  蘇曼竹跟著一笑,氣氛這才稍微恢復自然。

  王母慈藹地注視她片刻,然後上前輕擁她一下,真誠地道:「曼竹,辛苦你了。」

  胸口有股莫名激動使蘇曼竹說不出話來,只能搖頭。

  待王母告別離去,蘇曼竹目送她的背影走遠,心中有感動、歉疚,以及釋然。

  晚風拂面,她突然覺得無比輕松,好似了卻一樁長久以來的心事。

  提在手中的保溫壺該是封得密不透風,卻不知為何竟讓她感到絲絲暖意滲入肌膚,在微涼的春夜裏,透過血脈,直達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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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雯君與其母離開臺北的第三天,有位不速之客上門造訪。

  他姓許名建元,號稱是王雯君的「同事」。

  他著急地詢問雯君的下落,蘇曼竹這才曉得他至今對雯君發生何事竟毫不知情,而雯君甚至什么也沒告知他就離職了。不過這種事毫無宣傳價值,既然雯君不打算說,她當然不會代答,因此只跟他敷衍幾句就請他走路。

  但他卻出乎意料地有耐性,三番兩次鍥而不舍地登門追問。

  今晚,徐謙正好來訪,一出電梯就聽到她家門前有談話聲,正感奇怪,蘇曼竹帶著煩躁的聲音扣住他的注意力。

  「我是不是得請火星人來當翻譯你才能聽懂我的話!?」

  「真的很抱歉……但懇請你今天務必給我一個明確回覆好嗎?」

  「你死纏爛打上門多少次,我就聽過這句話多少次,連帶也回絕了你多少次。希望你不是小說看太多,以為到第九十九次我就會被感動而說出你要的答案。」

  「對不起……但這對我真的非常重要。」男人的聲音愈來愈誠懇了。「請你相信我是真心的。」

  蘇曼竹停頓一下,像是有些心軟了。「冷血無情不是我的專利,但我其實——」

  「已經有男朋友了。」隨著突兀的插話,徐謙現身。

  蘇曼竹詫異地看向他。「徐謙?」

  徐謙在她身邊站定,伸手親密地攬住她的腰。

  「你搞什么!」不喜歡在外人面前如此,她不自在地想推開他,卻因他的手扣得過緊而沒得逞。

  這男人吃錯藥了?她瞪他,才發現他沒面對自己而正看著眼前的許建元。

  許建元困惑地望向他。「這位是?」

  「我是她男朋友。」

  太具佔有欲的口吻使蘇曼竹一愣,隨即明白他誤會了什么,表情瞬間扭曲。

  這種香蕉芭樂的戲碼用在劇本裏相當有效,套在現實中卻不怎么理想,尤其當主角還是自己時。不過他的表演實在太絕了,唇分明在笑,眼裏卻閃著殺……敵意,她從沒想過這種表情會出現在他臉上。

  他們剛才的對話……似乎的確很有想像空間。愈想愈好笑,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見許建元還呆呆站著不動,她不耐地出言送客:「如果你識相就馬上離開。」頓了頓,又道:「你的話我會轉告給雯君,請高抬貴手暫時還我個清靜。」都是這家夥把場面搞得這么復雜,有夠麻煩!

  許建元喜出望外,再三道謝才離去。

  「還有,剩下的這位先生,請勿在大門口妨礙風化。」拍開腰上那只手,她將門關好上鎖,一回身,一個吻當頭罩下。

  她背抵門上,較乎常多了分激狂的吻使她迷眩卻無法十分投入,因為……

  「停!我的眼鏡真的快報銷了。」終於決定推開他,她調整自己鼻梁上可憐的鏡框,實在佩服他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繼續。

  他仍有些氣息不穩,決定找話題來轉移注意。「結局敲定了?」

  她勾唇。「不然你剛才親的會是條死魚。」

  難怪她看來心情極好。他笑問:「過關了?」

  她笑容更深。「斬將了。」

  他挑高眉,不無訝異。「用了什么秘方?」

  「三兩『堅持 、五兩『說服 ,以溫水送服。」

  這是她第一次摩拳擦掌為自己叫陣,不任人捏圓搓扁,沒想到竟能馬到成功!

  或許是時機正好,或許是她的話已有點份量,或許是她的想法並非自以為的過分脫軌,無論如何,一切都結束了——真真正正結束了。

  歷經漫長的掙扎,她終於自黯淡無光的世界中破繭而出,長久以來的壓力瞬間獲釋,愁雲慘霧不再環繞身畔。

  她知道,若沒有他的點醒,自己恐怕仍在渾渾噩噩,鑽牛角尖。

  原來堅持雖不是萬靈丹,但無試無效,與其自怨自艾,不如站穩腳步去爭取。

  內心的喜悅和感動無與倫比,而這全是因為他。

  徐謙笑睇她,也為她的解脫感到高興。「那我們是不是該準備慶祝?」

  「理所當然。」

  「我有個主意。出國充電如何?地點多倫多。」這也是他今日來訪的主因。

  她有些驚訝,反應過來之後,偏頭笑瞅他。「我懷疑你能否勝任導遊一職。」

  「實不相瞞,我可以算是社內最優秀稱職的導遊。」

  她搖頭嘆氣。「你們社裏顯然缺乏人才。」

  「這句話等你試過再說也不遲。」頓了頓,他笑道:「剛才我好像沒恭喜你。」

  她微笑。「我可以勉強原諒你。」

  「謝謝你的慷慨,不過我不喜歡承別人的情,所以決定現在補一句——」他上前擁住她,真誠地道:「恭喜。」

  她發現自己真的愈來愈容易被他感動。「我是不是該回禮?」

  「當然。但不用太貴重。」他含笑注視她。「不如這樣,你回答我一個簡單的問題就好。」

  「說來聽聽。」

  「剛剛那人是誰?」

  嗯?她一愣,看向他,隨即忍不住又笑了。她都快忘記那回事了,他居然還在介意?不過老實說……她挺享受他的介意。

  笑著聳聳肩,她蓄意胡譫:「推銷報紙的。」

  「我想全臺灣可能沒有一個推銷員具備這種態度。」

  「所以才難能可貴。你似乎頗具慧眼,不如想辦法挖角他。」

  「謝謝你的建議,可惜我連他的姓名都不知道,只怕實行上會有難度。」

  「他姓飛名醋,剛才你瞪他的眼光太暴力,簡直像想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暗喻他亂吃飛醋。

  他淺笑,湊近她耳邊低語:「我只想吃你。」

  她的臉瞬間被高溫席卷,毫不留情地賞他胸口一拳。「愈來愈沒規矩。」

  「不如說是你太有吸引力。」他笑著摩挲她的臉蛋,然後俯首——又吻了她。

  而這次當然沒忘事先摘下她礙事的眼鏡。

尾聲
出國之前,蘇曼竹與王雯君通了電話。

  王雯君的聲音聽來頗有精神,想是其母為她進補之功。二人聊了會近況,蘇曼竹隨口提到將至的多倫多之旅,王雯君興奮道:

  「記得幫我帶土產回來喔!還有還有!聽說Roots的衣服在加拿大賣得比臺灣便宜很多,幫我買幾件回來吧!」

  蘇曼竹應了聲,有些漫不經心。

  「 ,愈想愈覺得徐謙真是個難得一見的好男人耶!」王雯君興嘆完,又道:「那你從多倫多回來以後要不要回南部看看?阿姨很挂念你呢,而且可以順便把你買的東西帶來給我……哇,這計畫多完美!」

  「想得太美。等你回臺北時自己來拿。」

  「啊,別這樣嘛……我可能很久都不會回臺北了耶……」

  蘇曼竹揚眉。「怎么?莫非臺北現在成了你的傷心地?」

  「哎呀,不是啦,只是我媽會擔心嘛,所以……」

  「對不起,認識這么久,我居然到現在才發現你是個聽話的乖孩子。」

  「喂,別把我說得像個不孝女嘛!」王雯君忽然停頓片刻。「曼竹……那個……我可能真的不回臺北了。」

  「因為許建元?」

  「不是!」察覺自己反駁得太快,她有些心虛。「你別亂猜啦,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少跟我口是心非。」

  王雯君沉默了。

  握著話筒,蘇曼竹內心有種奇怪的感覺,有些熟悉,以前雯君因為自己的斥責而死命憋哭時她也曾感受過,胸口悶悶的像被什么卡著,十分不適。

  因為那個有話直說的王雯君開始對自己有所隱瞞。那是疏離感,而她不喜歡。

  這次的教訓,雯君身心皆受創,但她沒對自己哭訴,只是盡力假裝若無其事。

  想必她也察覺到,她們之間的關係變得如履薄冰,因此步步為營。

  而蘇曼竹曉得這不是自己想要的。

  雯君之於自己,到底是什么存在?蘇曼竹在想。

  她老給自己找麻煩,缺點又多如繁星,但她的可愛與直率卻是自己所沒有的,而她也從不吝表現對自己的信任和關懷。

  當情緒依然受到雯君左右時,她就知道自己無法絕情;如同親人間無法輕易割舍的感情,在雯君最需要幫助時,她終究做不到冷眼看她孤立無援。

  曾經在她即將死心之際,雯君的支持給了自己力量,如今,她的心還沒死透,所以……或許還能再信她最後一次吧。

  就這么一次了。對這個如妹妹、如女兒的笨女孩。

  「雯君,」蘇曼竹吐了口氣,想著該怎么開口。「以後有什么自己無法解決的事要找人商量,別自作聰明。」出口的話卻依然無法柔軟。

  相識多年,王雯君當然聽得懂她的言下之意,因而覺得想哭,吸著鼻子,過分的情緒在胸口激蕩,最後只能化為一句:「竹……我最喜歡你了,真的!」

  又來了。蘇曼竹笑著嘆了口氣。「就算你真的很愛這句口頭禪,從小用到現在也該換個新詞了。」

  「那是真心話啦!」王雯君頓了頓,輕聲道:「曼竹,你一定要幸福喔。」

  「這句話太夢幻,不適合我的年紀,我原封不動退還給你。」想到許建元的事以及她的鴕鳥態度,蘇曼竹淡淡道:「還有,要跟人拆就拆個徹底。」

  王雯君又停頓片刻,苦澀地道:「我……我覺得沒臉見他。」

  「因為你的屁股長到臉上去了?」蘇曼竹輕哼。「凈說屁話。」

  她的話讓王雯君破涕為笑,嘆道:「曼竹,為什么你不能溫柔安慰我呢?」

  「以後的祝福比眼前的安慰更具經濟效益。」

  王雯君微笑閉上眼,如以往般,雖未得到她的安慰,卻奇異地有了勇氣,終能下定決心。「我……我會努力的!所以,曼竹……我們要一起幸一砠。」

  又老調重彈?蘇曼竹啞然失笑,懷疑她記不記得自己喝醉時已說過此話。

  算了,如果這是雯君最新的口頭禪,她想自己勉強可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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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末的多倫多依然微寒,迥異於臺北的都市風情讓人感覺很新鮮。

  徐謙的確是個好導遊,他興致高昂地租了車帶蘇曼竹四處遊玩。

  今天下午,他們到公園喂松鼠,見到周遭的銀發夫妻,她突然覺得他們這對年輕情侶真夠墮落,在異國不務正業……偏偏又墮落得很愉快。

  晚上,他們到唐人街一間粵菜館吃飯,飯後閒談時,他提到這次的旅遊。

  「多倫多初夏的氣溫最宜人,到時要有機會我們再來玩一次。」

  「大老板,你似乎忘記自己有工作在身。」她好心潑冷水。

  「多謝提醒,我真的差點忘了。」他笑瞅她。「跟你在一起會樂不思蜀。」

  「喂,夠了。」他是故意的吧?想害她的臉跟桌上的龍蝦一樣紅。

  他低笑。「總會有時間的,當你我都不大忙時。」

  蘇曼竹不語。她現在的確處於事業空窗期,這幾天睡前她都想著往後的打算。「我想……轉換跑道,寫點別的東西,暫時不碰劇本。」

  他微訝看她,隨即領悟她在告訴自己她的未來規畫,眸中不禁滿是笑意。

  他專注的視線讓她有些臉熱,撇撇嘴道:「你是比目魚,眼睛只能看一邊嗎?」

  他輕笑幾聲,招侍者前來埋單。

  片刻後,侍者送來收據與兩個幸運餅乾。

  他將其中一個遞給她,笑道:「有沒有吃過?Fortune  cookie。」

  「聽起來像小孩吃的玩意兒。」她伸手接過,放在掌上端詳。V字型的空心餅乾,貌不驚人,她懷疑味道會有多好?

  「裏面有張算命簽。」他撕開包裝,掰開餅乾,取出紙簽。

  她依樣畫葫蘆,抽出紙簽一瞧,上面寫道:It's  time  to  try  something  new.

  「你的上面寫什么?」他頗感興趣地問。

  「別告訴我你相信這種東西。」她將紙簽遞上。

  他讀完微笑。「別小看它。有時真的準得你不得不服。」

  她挑眉。「你的那張很準?」

  「很準。」他笑著將自己的紙簽遞給她。

  她凝目一看,只見上面寫著——You  love  Chinese  food.

  「……真的很準。」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笑望她。「所以你的也一樣。」

  她回望他,驀地明白他此話的用意,笑裏不自覺多了分柔和。

  決定投入新領域是種挑戰,任誰都難免忐忑,她只是沒表現出來。

  而他在藉機鼓勵她。

  向來是這樣的。

  她不會主動顯露不安,但他會主動告訴她別擔心,一切會很好。

  她不會主動尋求安慰,但他會主動告訴她別在他面前逞強。

  她不會主動勾他手臂,但他會主動告訴她天很冷,靠近點比較暖和。

  而她唯一的主動,只是愈來愈喜歡他、愈來愈喜歡他……如果這也能算是一種主動的話。

  所有的故事開始於那一天,雯君帶了只博美狗回家。

  她從不相信命運,但屬於兩個人的巧合多得太過不可思議,使她也不由得產生了那樣無可救藥的浪漫念頭:或許他們的相遇,真是命運的安排。

  她很不坦率;從沒告訴過他,在她遭受挫折時他的陪伴對她有多重要,如同她無法像他一樣將心意訴諸於口。

  在他去洗手間的空檔,她有些出神地盯著桌面上那張自己的紙簽,腦中想的滿滿都是他。It's  time  to  try  something  new?或許,她是該試著有所表示,但要怎么做,對她卻無疑是個大難題。

  當她的目光瞟到他的那張紙簽時,腦中忽然靈光一閃,有了主意。將他的紙簽取來,掏筆在上頭加了幾個字,然後將紙簽塞到他挂在椅背上的大衣口袋內。

  徐謙回來時,發現她一直難掩微笑,好奇問道:「發生什么好事?」

  她聳聳肩,隨口答道:「沒什么特別的。」笑意卻未褪去。

  他見到時會有什么反應?她不禁期待。

  二人相偕走出餐館,晚風寒冷,她的心口卻溫暖無比。

  因為他就在身邊。

  ——You  love  Chinese  food,and  I  LOVE  YOU!



  都會迷情 鐵漢無情可迷

  【本報訊】當紅連續劇「都會迷情」於昨晚播出完結篇,收勢率再創新高。究竟男士角鐵漢將情歸何處?這段三角關係將如何收場?這一直是所有觀眾的熱門論題。有人挺許,有人挺何,甚至有人主張鐵漢坐享齊人之福。豈料最後結局竟跌破眾人眼鏡——鐵漢落得兩頭空。

  昨晚播出的第二百二十集當中,性格軟弱的女主角許雁蓉再次受到身在美國的祖父點召,要她回身邊效力。面對逼迫,許雁蓉行至末路,臨走前前往探問鐵漢的心意,決定只要他肯表態,她就抗爭到底,即使與家族斷絕關係也在所不惜。無奈鐵漢的回覆依然摸棱兩可,最終她只能絕望地留下一封信返美,並誓言不再踏上臺灣這塊傷心地。

  鐵漢得知此事深感懊悔,卻已人去樓空。總算明白自己的曖昧態度傷人太深,他決定立刻去找另一位女士角何倩君,明確表明自己的心意。

  出人意料的是,何倩君因為曾經恩愛的兄嫂離異而看破這段感情,也正打算跟鐵漢攤牌,鐵漢欲力挽狂瀾,卻已太遲。

  結局播出之後,網路上掀起一片討論,當中有謾罵也有讚許。網友「Miss秋」說:「我很佩服編劇的勇氣和大膽,無論最後得到的是噓聲還是掌聲,這部連續劇的話題性是無可否認的。」

  值得一提的是,認同結局的觀眾群偏向年輕女性,她們多數認為這種優柔寡斷的男人無法給女人幸福,早點分開對大家都好。

  而何倩君在拒絕鐵漢時說的一句話:「蓮藕漢,等你找到把快刀再說。」也在短短的時間內流傳網上,想必將再成為《都》劇中膾灸人口的對白之一。

  至於此劇結束後,這位向來低調神秘的編劇有何計畫,也是許多忠實觀眾所關切的。不過電視臺的制作人透露,「都會迷情」殺青後編劇就立刻飛往多倫多度假充電,想看新戲的朋友恐怕得再等上一等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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