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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妝灰姑娘【美夢成真套書】作者:黃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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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09-7-3 11:55 編輯

啪!她的鞋子空降到某男人頭上……
結局是被解雇。哼,沒度量!
喀!她的高跟鞋,好死不死卡在電梯門前的接縫處……
換來的是──一個男人不耐煩的對待。哼,沒風度!
碰!噢天!她竟衰運到撞車!還莫名其妙被追殺……
是他?!三次都是因為遇到他……
不知道接下來還有沒有更慘的?
沒……?才怪!!



第一章

  藍天白雲。風吹送涼。

  以白色建築為主體的高級豪宅前,是一片經過精心設計的庭園景致。而綠樹盎然、花團錦簇的庭園,巧妙似地調和了主屋華麗、卻稍顯冷硬的外觀。

  風,一陣輕拂,帶起了園中的花枝招展、樹葉婆娑。

  即使是中午時分,此刻的園子卻美麗又安詳,正是適合乘涼休憩的好地方。

  而顯然,真有人懂得了這層享受──就在一棵高大的樹上,濃密的枝葉交叉處,兩隻牛仔褲管裏著的苗條長腿就這麼有一擺沒一擺地懸空晃著。長腿主人的上半身被茂盛的枝葉遮擋著,不過從這雙長腿悠閒的肢體動作看來,這雙長腿的主人,此時顯然愜意極了。

  若不抬頭仔細看,沒有人會知道這樹上多了個人;而這人很聰明地暫時享受了一個不被打擾的出口在空間,直到,一隻鞋子惹出了禍事──鞋子,是樹上人穿在腳上的鞋子;禍事,是指樹上人穿在腳上的鞋子突然鬆脫,並且掉下來,恰巧砸中一個正好從樹下走過的男人頭上。

  男人,西裝革履,手提公事包從大屋走出來。他大步穿過庭園的徑道匆匆向門外走,而就在他經過一棵樹下時,他的腦袋竟毫無預兆地遭受襲擊──

  「咚!趴!」一個物體撞擊聲和物體落地聲先後響起。

  男人驚覺頭上一個吃痛,停下腳步,下意識地伸手摸向頭頂,而他就在很快的反應問,看到了靜靜躺在地上的罪魁禍首──一隻髒灰的藍色平底鞋。

  「哎呀,鞋子……」

  就在男人被砸中的後一秒,一個嘀咕聲音立刻從樹上傳來。

  男人,英俊威儀的臉龐倏地抬起,黝深精炯的眼睛迸出怒火地盯著樹上傳出聲音的位置。

  樹上,在還不知道那只鞋子已經闖禍的嘀咕聲後,一張女人的臉龐終於露了出來。

  探出頭來的女人,立刻就看到了樹下抬頭緊盯向她、面色十分難看的男人。

  女人愣住了。

  男人看著罪魁禍首──樹上那張不醜卻該死的女人面孔。

  「這是妳的鞋子?!」男人的表情擰惡。「妳竟然把這只爛鞋丟到我頭上?」

  女人總算知道自己闖出的禍事,不過原本驚訝又歉疚的心情卻在男人惡劣的態度下一轉為惱。

  「我的鞋子再怎麼爛,打也打中你的頭了,你還能要我怎麼辦?讓你用你的鞋子也打我一回?」女人抱著自己剛才一直在用的素描簿和筆,好整以暇地安坐在樹上,並且以絕對的優勢睨視著樹下的男人。

  女人的無賴讓男人的臉色更陰沉了。

  「妳是誰?是什麼人讓妳進來這裏的?」男人寒著聲音問。

  原本只要她識相的道歉,他就可以大人大量地放過她,沒想到這女人不但不道歉,還竟然敢跟他頂嘴?!

  好。很好!

  女人,不特別美,卻帶有一股難以形容的深沉冷豔特質,臉上浮現了一抹似笑非笑。

  「我嘛,我名不見經傳,你當然不會認識我。不過,我可是光明正大進來的。」皺了一下眉,她突然瞇起眼,仔細地看著男人那張令人難忘的臉孔。

  猛地,她伸手指住他,認出來了!

  「你是唐爾然!唐氏集團現任總裁……這幢屋子的主人!」

  商業雜誌上和最近影藝八卦新聞上的常客,也就是她現在所在地方的所有權人。她是認出來了,情況,也有些不妙了。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正打算著怎麼為自己收拾這個爛攤子時,突然,一張紙從她沒夾緊的簿子裏滑出來。她眼尖手快地要捉住它,卻沒成功。

  紙,輕飄飄地往下落,然後,無巧不巧地,它最後的降落地點就在樹下那男人的腳邊。

  男人,只低頭看了地上那張明顯用鉛筆素描這片庭園的圖紙一眼,便又抬頭向樹上那睜大眼看著他的女人。

  「既然妳知道這裏的主人是誰,那好辦。我給妳兩個選擇,妳要立刻道歉或是馬上滾出我的視線?」他的表情、他的語氣都充滿了風暴的訊息。

  女人的眼睛卻一直停在躺在男人光可鑒人皮鞋邊的那張紙上。

  「道歉?……好,我道歉。」她邊不經心地正打算爬下樹拿回她的東西。

  男人──唐爾然,已經從樹上女人的視線中看出了端倪,而她完全沒誠意的態度立刻將他的怒火再度點燃。冷哼一聲,他邪惡地挑了挑眉。

  女人,還沒溜下樹,眼睛卻瞄到唐爾然腳上的動作,她突地大叫一聲──

  「喂!快把你的腳拿開!」她氣急敗壞地趕緊手腳並用地滑下樹,然後向唐爾然沖去。

  唐爾然,以一副沒注意到的樣子,正一腳踏在那張圖紙上。而顯然,他捉到她的弱點了。

  雖然只是一張隨手畫出來的東西,可她卻很愛惜自己的每一張作品,她怎麼能忍受自己的東西被人踩在腳底下!

  管他是誰,她火大了!

  她沖到唐爾然面前,對他怒目揚眉。

  「你是故意的?!」看到他臉上惡魔似的表情,她就知道了。

  這男人很高,不過她也不矮,至少在氣勢上她沒吃虧多少。

  唐爾然看著眼前女人殺氣騰騰的神情,下顎更是繃緊。

  「不過是一張沒用的廢紙,難道我要走過去還得特地閃開它?」他火上加油。

  女人,突然出手用力地推開他。

  唐爾然在沒防範中硬是被她推開了一步。他鐵青著臉,煞氣盡現的眼睛直盯向她。

  女人一拿回被他踩在地上的紙,立刻寶貝似地把它重夾回簿子裏;接著,她回頭就對上了唐爾然。

  「你!你簡直就是沒藝術教養、缺乏文化水準的市儈商人!只有這種人才會毫不在乎地把人家的畫踩在腳底下踐踏……」

  「藝術?那種東西值多少錢?」他徹底的嗤之以鼻。

  他一向對那些所謂的藝術、藝術家沒好感。不過是一群老愛無病呻吟、對社會沒什麼貢獻的米蟲罷了。

  對於他直表不屑的態度,她瞪向他的眼睛簡直要噴出火來。

  「你已經嚴重污辱了所有的藝術家,包括我在內!」

  「妳?」唐爾然只對她略略揚眉。「如果隨便畫幾張莫名其妙的畫就叫畫家、藝術家,也難怪現在社會上叫做藝術家的傢伙滿街跑。」

  「你……」她指住了他。

  「我不管妳是誰,小偷也好,藝術家也罷,我沒時間再跟妳爭論這種無聊的話題,妳──」他乍然冷著臉。「我還在等妳的道歉。」

  「道歉?誰管你的道歉……」她突地雙手環胸。「我記得我好像跟你道歉過了。」就在他做出那種痞子動作之前。

  而就在兩人互不相讓的對峙時刻,一個聲音和人影趕來湊熱鬧似地出現了。

  「海藍,午休時間過了,妳還在這裏偷懶?」

  穿著汗衫、工人長褲的胖歐吉桑肩上扛著把鏟子,從園子另一頭繞過來。而就在他接近這裏時,才赫然發現這裏還多出了一個人。

  看清楚那個高大的人影是誰後,他立刻嚇了一跳!

  「唐……唐先生!你也在這裏?!」被雇用每個星期兩天來這裏照顧唐家花木的園藝店老闆,雖然只見過唐爾然兩次,不過他對這位厲害的大老闆級人物卻是印象深刻。

  唐爾然當然知道這人是誰。

  「邱老闆,這女人是你的什麼人?」他陰沉地牽動唇角。

  園藝店老闆迅速看了一旁的女人海藍,一眼,忐忑不安地對唐爾然說:「她……她是我請來打工的人。唐先生,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就算他再遲鈍,也看出了唐爾然的沒好臉色。

  「沒什麼事,我只不過是要你下一個決定……」唐爾然突然轉身往外走,他步履穩健,似乎身後的一切根本影響不了他。可他接下來的話,卻彷彿直接向身後投下了一顆威力強大的炸彈──

  「你自己決定,是要讓我辭掉你,還是你要辭掉她?」

  *   *   *   *

  「……喂喂!妳們看,這位當前最紅的女星紀采薇,又被人拍到她清晨從唐爾然住的那棟公寓出來……哇!照片上她還穿著一身休閒服……」

  「我看看、我看看!嘖!又不是穿睡衣,妳那麼興奮幹嘛?」

  「欸,重點不是她穿什麼衣服出現,重點是她一早就在那位臺灣最有價值的黃金單身漢的公寓出現。我看哪,最近報紙上一直在傳紀采薇正跟唐爾然打得火熱的消息應該錯不了。」

  「不錯嘛,一個是臺灣現在最紅、最大牌的女明星,人長得美又有氣質;一個是臺灣十大排名內的集團總裁,人長得帥又有錢。這兩個人也可以算得上是郎才女貌啦……」

  「咦?怎麼聽起來覺得好刺耳?妳嫉妒人家嗎?」

  「咬咬!別說她了,任何人聽到這種事都會心生嫉妒。想想看,就算是最紅的女星又怎麼樣?影藝圈可現實得很,等到那一天妳的片子不賣了、人氣下滑了,就是妳曾紅過,也免不了最後落到被觀眾遺忘的下場。要是聰明的人,當然會趕快先找個最有保障的後盾……」

  「誰教人家長得美。要是像我們這種平凡人啊,根本連白馬王子的馬的屁股都模不到……」

  「所以我說嘛,我家小女兒我絕不讓她看什麼灰姑娘白雪公主的童話故事,我寧願讓她看兒童版的世界偉人傳記……」

  「哎,我知道,女孩子對這種期待成為灰姑娘的美夢,往往在踏進結婚禮堂的那一刻就同時宣告破滅,所以我可以理解妳的心情啦!不過偶爾聽聽,心裏還是羨慕一下也不錯啊……咦?喂!海藍,妳怎麼把報紙拿去墊便當了?!」

  午休時間的辦公室,簡直就像鬧烘烘的菜市場。

  這裏,是位在商業大樓十樓、一家規模中等的進出口公司總務課中。

  邱淑萍,還沒聽辦公室這群女人要完嘴皮子,就看到一旁一直在做自己事的海藍的動作。

  她已經注意到海藍這兩天有些暴躁的情緒反應。她猜想,或許又是她的畫出了什麼問題。

  在這家公司裏,邱淑萍還算跟海藍距離近些。事實上,海藍與辦公室裏的同事幾乎很少有互動。不過,海藍也並非難以接近;正確來說,她只是很少主動跟人交際而已。

  海藍,打開便當開始吃她的飯。

  「報紙妳們不是看完了?還有人要看嗎?」瞥到正面剛好有「唐爾然」的名字,她忍不住哼了哼,憶起兩天前的恨事。

  那個沒度沒量、沒氣沒質的男人,竟然用那種威脅手段害她失掉一個打工機會,害她少賺一份錢。她很死了那個該死的男人!有錢又怎麼樣?她徹底唾棄那種有錢人的嘴臉!

  哼!

  海藍把飯盒裏的滷蛋當洩恨的對象。

  拋下那群七嘴八舌的女人,邱淑萍拉了把椅子坐到她身邊。

  「海藍,有事憋在心裏會生病,要不要說出來,也許我有可以幫妳忙的地方?」在這個部門裏,她這邱大媽的綽號可不是被叫假的。尤其她一向很喜歡海藍這種努力為自己理想奮鬥的女孩子。

  她想成為畫家,也在努力讓自己成為一個真正的畫家。事實上,她也真的賣出過幾幅畫。邱淑萍雖然不懂畫,不過曾看過她的畫的那種純淨感動,她倒是一直忘不了。

  海藍看著她──這個從她半年前進公司就對她很好的嬌甜女人──不由得放下筷子。想想,她終於也笑了。

  「沒事,其實只要我把它當成是被一隻瘋狗咬的意外事件就不會那麼生氣了。我還好……」

  她已經在注意報紙上的分類廣告了。失掉那個園藝店的工作,行!她就再找。為了她的夢想,她可得努力增加存摺簿上的數位才行。

  家人不支持她的畫家夢,認為當畫家沒前途,她就只好一切靠自己。

  不同於家中那兩個優秀的哥哥姊姊,他們隨便念書也能一路順利念到現在為人師表。而她,則是個從小就成績平平、好不容易才拗上一間大學念畢業的海家小孩。這平凡的前二十多年,唯一可以讓她比得過兄姊的,大概只有她的繪畫天分了。在學校,哥哥姊姊是老師同學眼中品學兼優的好學生,每次拿的不是第一名就是第二名的獎狀。她呢,只能拚命把美術獎狀帶回家。

  原本她要念的是美術科系,卻被家中父母以斷絕經濟來源為威脅,逼得她只好轉念根本沒興趣的商科。不過儘管如此,課餘時間她還是照樣畫,甚至有空時還跑到別校的美術系去旁聽觀摩。

  熬了四年大學畢業,她留在臺北。因為只有在這裏,她才能一邊工作、一邊充實自己、畫自己的畫。是很辛苦,不過值得……

  *   *   *   *

  下班時間,海藍婉拒了同事們邀她一起去吃晚飯的約,她匆匆趕到了一家畫廊。

  位於藝術中心十二樓的達文畫廊,一場知名畫家的個展就要在明天結束。

  海藍終於趕在這最後的兩天來了。她喘了口氣,放輕腳步走進了這間以收藏、展出臺灣前輩畫作聞名的畫廊裏。

  這間畫廊規模不大,整體的規劃卻予人貼心、溫馨的感覺。畫廊裏,現在正有一兩個藏家似的男人在仔細看著牆上的畫。

  海藍靜靜地欣賞著眼前的畫。畫,是一幅巨幅大作,畫中,是整幅瀑布奔瀉直下的情景;而這氣勢磅磚的手法,竟使人有種彷彿耳邊聽到了瀑聲隆隆、彷彿真實的飛瀑就在眼前……海藍忍不住讚歎地吐了一口氣。

  「黃老先生畫的飛瀑很具震撼力是不是?」

  突地,一陣輕輕低低的聲音在海藍的左手邊響起。

  海藍轉過頭,這才發現在她身邊不知何時竟站了一個戴著眼鏡的斯文男人。

  斯文男人並沒有看她,他的目光仍熾烈地停駐在那幅「飛瀑」的畫作上。

  看來也是一個熱愛藝術的人,也許他是情不自禁才發出了讚賞吧?

  海藍將腳步移向下一幅較小的「雲海」畫作前。這也是這位前輩令人驚豔的作品。而就在她專心一致地欣賞眼前令人悸動不已的畫作時,她的身後有人發出了輕咦聲。

  「咦?藍?」是男人的聲音。

  海藍一愣,轉過身。而當她一看到身後的男人時也不禁有些驚訝。

  「咦?你怎麼在這裏?」

  一身輕鬆簡便、一張占盡便宜的娃娃臉上帶著可親笑容的男人,倒是已經不稀奇會在這種地方看到海藍。

  房一廷,國內略具知名度的室內設計師。海藍一向很欣賞他,不只因為他們是多年的朋友,也是因為他的才華與隨和性情。

  「果然是瞭解我的人,知道我不是到這種地方的料……」房一廷突然想到了什麼主意地眼睛一亮!「對了!妳今天來得正好,我一直想要為妳介紹這個朋友,妳應該也會很高興認識他……」

  順從他的好意熱心,海藍隨著他轉到了畫廊的後方──一間小巧、卻充滿藝術氣息的辦公室。而就在一旁的書架前,她有些訝異地看著那個正捧著一本雜誌皺眉的男人。

  是他,剛才那個偶然跟她同看一幅畫,無意間出聲引起她注意的斯文男人。

  聽到敲門聲,那男人隨即放下雜誌。看到房一廷的出現,他舒展眉頭笑了。

  而當他的視線瞄到房一廷身後跟著現身的年輕女郎時,臉上的笑轉為揶揄。

  「我就想說,你要找我怎麼約了時間還沒出現,原來是先去找了女朋友才來。」

  房一廷對他大搖其頭。

  「你猜錯了。不過我要是一說這位小姐的名字,你一定就知道她是誰。」

  「哦?」斯文男人有興趣了,不由得看向那年輕女郎。

  她不特別美,可是一雙澄澈炯亮的眼、濃眉、稍闊的唇卻奇異地形成了另一種耐人尋味的獨特感;而在她身上,熱中帶冷的深沉氣質很容易讓人的眼光沉溺。

  看著她,他的心竟微微在蠢動。

  他感到稀奇極了。

  「這位小姐,該不會就是你常掛在嘴邊、那位愛畫畫的海藍小姐吧?」他突地揚眉。

  房一廷哈哈大笑,而海藍,則驚異地看著眼前的兩個男人。

  「這回你猜對了。沒錯!她就是我常常跟你提起的海藍,也是我和素娟的好朋友。」房一廷對海藍介紹了:「藍,這位是羅可夫,因為最近我接了他房子設計的案子才認識了他,不過我想你一定會對他的身份更有興趣。他就是這間畫廊的主人。」他終於宣佈謎底。

  海藍,不禁驚奇又佩服地看著站在那裏、微笑如春風的男人。

  *   *   *   *

  下班回到租住的小窩,海藍原本打算利用晚上的時間,把朋友替她兼來的幾張插畫圖趕快完成,沒想到一通電話立刻打亂她的計畫,也讓她記起了今晚的約。

  糟!她竟然把素娟今晚的服裝成果發表會給忘了。想到剛才素娟一聽出她茫然不知的聲音,就知道她早已忘了這事而想立刻沖過來宰了她的意圖,她就想也不敢想她的插畫稿了。

  沒時間吃飯了。

  海藍用最快的速度沖完澡、整理好自己,就趕緊沖出門。

  等公車,又轉捷運,再加上從車站跑到服裝會要發表的大樓前!海藍就已經足足遲到三十分鐘了。

  而當她顧不得礙腳的長裙和腳下擠得她發痛的高跟鞋繼續向裏面沖、也終於看到那台剛巧快要關上的電梯時,她緊張極了!

  「喂喂!等我一下,我──我要上樓──」她一邊向電梯裏的人大喊,一邊朝電梯快跑。

  似乎聽到了她的要求,那兩扇原本快關上的電梯門又緩緩向兩邊滑開。

  海藍又驚又喜地趕緊提起裙子、加把勁,總算一腳跨進了電梯。可就在這時,慘事卻發生了──

  「喀」的一聲輕響,海藍差點用摔的進電梯。

  海藍反應很快地抱住了旁邊的電梯門,這才沒難看地跌倒。

  腳,她的左腳突然被定住動不了。

  沒來得及看電梯裏的人,海藍又喘又急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腳。

  天!怎麼會?她的左腳鞋跟竟然卡在樓梯地板與電梯的接縫處──就那麼窄窄的一條縫!

  海藍尷尬又狼狽地根本不敢向就站在電梯裏、那雙光亮皮鞋的上方瞧去。

  「對、對不起……」她低促地向電梯裏站著的唯一那雙皮鞋的主人道歉。不管頭皮是不是因為感受到了強烈的視線而發麻,她趕緊蹲下,一手就去扳那卡住的鞋子。

  不動!鞋子竟然動也不動!

  海藍開始緊張得直冒汗。她乾脆把左腳從鞋子裏抽出來,轉身跪在地上,用這種可笑的姿勢,雙手抓著那只孤伶伶卻又刺眼極地卡在電梯縫裏的鞋子。

  不會吧?不會吧?她用盡了力氣竟然還是拔不出鞋子!

  幸好這個時間沒有人進電梯,否則她明天別想見人了。

  可是,背後上方傳來的壓迫感讓她頓覺芒刺在背又窘迫萬分。

  「先生,對不起!請你再等一下,我很快就可以了……」她咬著牙,就不信自己會敗給一隻鞋子。

  可惡!回去她非把這只鞋剁成八段不可!

  「走開,我來!」突然,一個冷硬悶躁的男人聲音由她後方響起。

  是電梯裏的男人。

  聽出了他聲音裏的不耐煩,海藍此時無暇理會男人聲音裏的一種奇特熟悉感,她立刻窘迫地跳了起來。

  而就在這時,她只見到一個穿著深藍西裝的男人閃過她、蹲下,她看著他彷佛充滿力量的背影,那種怪異且彆扭的熟悉感乍地又出現了。

  她不禁有些一發愣地直盯著這男人的背影。

  男人寬厚深棕色的手掌抓住了高跟鞋的鞋跟,接著試探地晃了兩下,輕易地找到施力點後,手上一使力,鞋子便應力被拔出。

  一拔出鞋子,男人立刻站起來、轉身,不浪費半秒地將它丟給海藍。

  海藍下意識伸手接住他丟過來的鞋子,回過神,她看也不好意思看那男人一眼,低頭說了聲謝謝,很快地兩步就跨出了電梯。

  聽到身後男人悶哼了聲,她這才又想到他給予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轉過身,正想要看清楚他是誰時,電梯門已經閤上了。

  電梯旁的樓層顯示燈號正緩緩向上攀升。

  瞪著緊閉的電梯門,海藍感到既懊惱又錯愕。

  真的是糗大了!她竟然在電梯間上演一場可笑的掉鞋記!而且就在剛才。她腦中忽然浮現一個高根鞋有關的著名童話故事──不過,現實就是現實。

  王子?算了!剛才那個男人沒當著她的面哈哈大笑,自己就該偷笑了,還王子哩!況且那個男人會幫她拔出鞋子根本不是真要幫她,是因為實在等得不耐煩才動手的吧?

  身後,傳來人們說話及走近的腳步聲,海藍猛地憶起了她來這裏的目的──

  面色一變,她趕緊將手中的鞋穿回腳上,一手用力按下電梯鍵。

  *   *   *   *

  海藍終於趕到了服裝秀會場,可是沒想到服裝秀正好結束。

  一到會場上,看到了衣香鬢影和此起彼落的閃光燈,似乎正在舉行什麼記者會,海藍原本想乾脆悄悄溜走當作沒來過,然而她的行蹤已經被發現──房一廷發現了她。

  「藍,妳不會是現在才來吧?」房一廷將她帶到會場的一處角落。而另一頭,聞風而來為這次服裝展走秀的巨星採訪的各媒體記者正忙得很。當然,身為這場服裝秀主辦者的陳素娟也陷在那裏,一時半刻很難脫身。

  海藍一看到椅子就攤了下去。

  「噢,我能平安來到這裏已經很了不起了……」她已經沒力氣了。

  早知道會如此,她乾脆在家等素娟去宰她。這樣一來,她也就不用趕得那麼急,還在樓下電梯遇到那一件恐怕會是她畢生以來最大的糗事。

  看海藍一出現就一副倦極又狼狽的模樣,房一廷已經體貼地趕緊去幫她倒來了一杯水。

  海藍看到他手中的水才驚覺渴,立刻接過來三兩口喝光。

  「素娟說妳竟然忘了今晚要來看她服裝秀的事,要不是她正忙得分不開身,我看她簡直要立刻沖去揪人了。」跟陳素娟在一起十年、當了她六年的情人,房一廷已經習慣了總是急急躁躁,似乎只有在事關到衣服時才難得有冷靜一刻的那女子了。

  海藍抬手撥了撥頭髮,視線望向那一堆亂哄哄的中心點,又歎又笑。

  「其實我昨天真的還記得,只是今天公司的事實在又忙又多,而且我還老惦記著家裏放著幾張沒完成的插畫稿,所以才忘了這件事。不過,我也算是趕到了嘛!」

  「藍,既然那家公司待得那麼辛苦,妳何不乾脆跳槽到我的公司來?這樣一來,妳既可以畫畫,又不用怕被我這老闆刁。」房一廷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向海藍提這事了。

  果然,海藍還是給了他相同的答案。

  「就因為是朋友才不要占你便宜。況且老闆刁他的,我就薪水照拿,魚儘量摸,像我這種不認真的員工真到你公司去,你肯定兩天就被我氣死,然後我們的下場就是連朋友也做不成,所以你還是免了吧。」

  當初她會進這家與她興趣完全不相關的公司工作,主要也是因為看中它的薪水雖低,工作量她倒還應付得來;而且她只要做完自己的事,空下的時間就很多,甚至在上班時間,她還可以兼差做別的。

  朋友兼上司?她不喜歡這樣不清不楚的關係。況且她也不想讓房一廷為難。

  唉!他們這幾個人中,大概就屬她最沒出息了。

  她和素娟大學同宿四年,素娟專攻服裝設計,她那時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名服裝設計師,如今,她也真的成功了。而當時還只是她們學長、後來成為朋友的房一廷,現在也是個小有名氣、還開了間室內設計公司的設計師兼老闆了,就只有她……她還是個沒沒無聞、沒成沒就的海藍。

  聽了海藍一百零一種版本的答案,房一廷只能對她搖搖頭。

  「咦?今天的服裝秀結束後怎麼場面比以前的還熱鬧?」海藍總算注意到了不尋常。

  仔細往那大堆頭的中間瞧,她似乎看到了一張美麗不陌生的臉孔。而閃光燈、人群圍聚的中心點應該就是她。

  「當然熱鬧。現在正紅遍影藝界半邊天的紀采薇自從轉戰廣告電影界後就很少再走伸展台,媒體怎麼會放過這個可以大肆報導的好機會?」就因為有這位紅星的加入,素娟這次才會忙成這樣。不過也因此,她這次的服裝秀得到了更大的宣傳效果。

  房一廷卻很不忍心讓女友累到竟然又胃病發作。

  「原來是她……」海藍總算記起來了。

  她很少會去注意影藝版上的訊息,會知道這些也多半是公司那些沒事愛傳八卦新聞、交換八卦消息的同事說的,勉強她也聽了些五四三的事,當然也就知道了這位女星的消息。只是她沒想到現在會在這裏見到她本人。

  紀采薇,果然人長得漂亮,尤其現在在現場看來更是豔光四射,也難怪會有那麼多媒體老愛圍繞著她。

  紀采薇,不就是近來跟唐爾然傳出緋聞的人嗎?

  海藍突然想起了同事最近在熱中的這個大八卦。然後,悶悶的怒氣又湧上了心口。

  唐爾然,那個惡霸男人!

  猛地,海藍的心一動,竟恍惚把剛才在電梯裏的男人和唐爾然聯想在一起……不會吧?怎麼可能?

  就在這時,海藍的視線跟著紀采薇站起來的身影移動。

  紀采薇臉上揚著嬌媚的笑,踩著優雅自信的腳步,突破記者的包圍向前走,而似乎,記者們也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錯愕住了。接著,當他們看到紀采薇將伸出的手攬在一個男人的臂上時,眾人楞呆了一秒,然後便瘋狂地圍了上去,瘋狂地拍照發問起來。

  「紀采薇,妳身邊的男士跟妳有什麼關係?他是不是妳男朋友?……」

  「咦?他不就是唐氏集團的唐爾然先生?」

  「唐爾然……」

  「唐先生、唐先生!請問你是不是在跟我們的紀采薇小姐交往?……」

  「唐先生,你是特地來接紀采薇的嗎?…….」

  「紀采薇、唐先生,聽說你們已經決定要住在一起了是不是?……」

  發現了紀采薇身邊挽著的人竟就是這陣子和她傳出戀情的男主角,眾人立刻激動地一湧而上,期望能挖掘出更具爆炸性、更真實性的消息。

  保鏢和宣傳人員也包括經紀公司的人,立刻層層將紀采薇和唐爾然阻隔在內,不讓記者再接近兩人。

  紀采薇臉上掛著嬌甜神秘的微笑不語,而唐爾然則冷硬著一張臉。

  那一大群鬧烘烘的、完全失序的人就這麼又推又擠地移出了門外。

  海藍,有此一看傻了眼。而就在剛才,她看到唐爾然竟真的出現在這裏時,她立刻知道了答案。

  沒錯!就是他!在電梯裏的那個男人就是他!

  那西裝顏色、那體形,還有那專橫的聲音……她在電梯裏遇到的男人竟然就是唐爾然!

  海藍突然不知道該對他咬牙切齒還是心懷感激。

  不過,事情也未免太巧了吧?第一次在唐爾然的宅子,她的鞋子砸中了他,下場是她丟掉了工作;第二次在剛才的電梯間,她的鞋子好死不死地又出了事,而這回,那男人又湊巧在場……她實在不得不懷疑,到底是她的鞋子跟唐爾然相剋,還是他根本就是她的災星,否則怎麼兩次他出現,兩次她都倒楣?

  「老實招來,妳這傢伙該不會是現在才給我過來的吧?」這時,一個充滿女性低柔魅力、此刻卻不懷善意的聲音出現。

  只見大步向海藍這邊走來的,是一名一身白衣褲裝、充滿精明幹勁的美豔女子──就是被時裝界稱為「時界美女」的陳素娟。剛畢業沒多久的她,作品就已經在一群新秀中嶄露頭角,而在三年前,她與設計名師聯合展秀的服裝讓她的名字和作品受到更多人的矚目。然後在接下來的這三年,她流行又不失典雅的作品受到愈來愈多名門淑媛的重視,甚至連影藝界女星也爭相愛用她的設計,於是「陳素娟」這三個字,真正被貼上時裝設計名師的標籤。不過她另一項讓人注目的,即是她那張絕對有條件成為最美麗明星的臉蛋。她的美豔外貌、高佻身段使她在學生時代便得到不少星探的注意,可惜她完全不為所動,從未動搖她只為服裝設計奉獻的心志。

  海藍實在佩服她有辦法將大把鈔票往外推的定力。不過她可以理解她對自己所堅持的理想所投注的心血與熱情,就如同她對作畫的堅持一樣。只不同的是,素娟已經成功了,而她,不知道距離成功還有多遠呢。

  她笑看著站在眼前對她挑著眉的陳素娟。

  「晚到也是到,妳就別計較這麼多了。反正妳又不是不知道,我也不過是外行人看熱鬧,最多就只能給妳拍拍手叫好而已。」她說的是實話。對於服裝設計這門學問,她看的或許就跟一般人一樣,真要說跟別人不同的一點,大概就是她看到了一個要成為名設計師前所必須付出的努力和血汗吧?

  陳素娟一邊跟海藍說話,一邊還得忙著應付跑過來問她事情的學生或工作人員的問題,有時甚至必須過去解決一點事情再回來。

  她說一定要海藍等她一起去吃個飯,海藍只好等她。而當她終於搞定一切後,時間已經很晚很晚了。



第二章

  優美的音樂流泄在整個餐廳。

  「我有沒有告訴過妳,妳幫我畫的、我掛在工作室的那兩幅畫,有人看了覺得很不錯?」幽靜高雅的餐廳裏,三個人總算可以鬆懈下心情好好吃頓飯。而在享受飯後的甜點間,陳素娟突然聊到了海藍的畫的事。

  「是嗎?」海藍無可無不可地聳聳肩,因為她已經聽過太多類似的話──喔,畫得不錯。嗯,很好。

  身為海藍的好友、海藍理想的支持者,房一廷和陳素娟不但身體力行,在他們的公司、工作室掛上海藍的作品,就是有客戶、朋友到他們的地方參觀,他們也總會不厭其煩地要人家好好欣賞海藍的畫。有這樣對妳好到近乎犧牲程度的好朋友,海藍自然感動極了。只是,其實真正懂她的畫、欣賞她的畫的人並不多。

  她是高興自己的畫被觀賞、被讚美,不過這離她的目標仍有段不小的距離。

  「我那位客戶是一位外交官夫人,她說看了妳畫中描繪的村野田園景象令她回憶起小時候的家鄉,畫裏的樸實自然也讓她很感動,她問了我這兩幅畫的作者是誰,還問我願不願意割愛將那兩幅畫賣給她。」陳素娟笑著轉述那天的情形。

  海藍亮了一下眼睛,不是因為欣賞的人是誰,而是因為欣賞的人對畫的真心動容。

  「妳真的將畫賣給她了?」房一廷忍不住好奇地開口問。

  海藍也很好奇。

  陳素娟笑嘻嘻地:「賣了。我一塊錢把它們賣了!」

  「什麼?妳賣她一塊錢?海藍的兩幅畫妳只賣她一塊錢?」叫出聲來的是房一廷。

  海藍聽了也很想扁她。

  再怎麼說,她的畫也不會只值一塊錢吧?那倒不如乾脆送給人家還算「無價」哩。

  善於精打細算的陳素娟自然有話說了,她抬手阻止了兩人的蠢蠢欲動。

  「你們不懂,我這可是放長線釣大魚。那位官夫人不但身份不簡單,聽說她本身也是個藝術品的愛好者,尤其她很喜歡收藏畫作。既然能讓她看得上眼,那就表示海藍的作品至少已經引起她相當程度的注意,所以這對海藍來說不但是種肯定,或許有機會藉由夫人的眼光讓更多人注意到海藍的作品……」她得意地揚揚眉。「我這個打算難道還不夠好嗎?」

  聽完,房一廷不禁點點頭,海藍則打消了扁她的念頭。而當場,陳素娟又向她要了兩幅畫。

  「對了!那天妳和羅可夫聊得不錯,他不是也有興趣想要看看妳的話?或許他也會是妳的一個貴人……」房一廷突然想到了羅可夫。一方面是因為他的工作特性,一方面也是因為他的傑出優秀,所以他才有那種撮合兩人見面的構想。不過那天也真的是巧合。

  羅可夫,那個滿懷對推廣藝術於大眾的畫廊主人,海藍對他真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她欣賞他對藝術投注的努力與熱情,而且他還是個相當體貼幽默的男人,可不像那個沒文化水準又沒風度的唐爾然……她搖頭,把那代表災難的影子甩出腦外。

  「我不知道羅先生是不是貴人,不過我倒知道他是個值得交往的朋友……」

  突地,她玩味地笑看著兩人。「別只談我的事了,倒是你們兩位,難道還沒有請我喝喜酒的打算嗎?」

  兩人默契十足地相視一眼。可兩人轉過頭來看向海藍時,一個是悠哉自得,一個卻是苦著臉。

  「誰說我不想?我已經想了不知道幾年了,可是有人就是不肯點頭,我還能怎麼辦?打昏她、把她綁上禮堂嗎?」關於他的一百零八次求婚宣言已經成了他胸口的痛。

  他們相愛,甚至同住一個屋簷下兩年了,沒想到相信愛情、相信他的女人就是不相信那張結婚證書。他能怎麼辦?要真順著這女人的心意,他這一輩子都別想聽別人喊她房太太了。

  「這個主意倒是不錯!」海藍笑得眼睛閃閃發亮。她也很想知道,到底房一廷能不能打破陳素娟在大學就高唱「只要愛情不要婚姻束縛」的不婚戀愛宣言。

  她腦子轉了一轉,立刻幫忙出主意:「要不然你乾脆想辦法讓她懷孕當媽好了,她總不會要孩子的父親欄上填著父不詳吧?」

  陳素娟狡黠地笑笑,而房一廷的表情更沮喪了。

  「這個方法我也想過,只是被她識破了,而且她還說……」

  「你敢打這種餿主意,我就讓孩子喊別的男人爸爸。」女主角櫻唇輕啟。

  別說是受害者的房一廷,就連海藍也被她打敗了。

  *   *   *   *

  氣派不失沉穩的辦公室內,兩名高級主管正屏氣凝神地看著書桌後、擁有左右數萬名員工命運,也足有力量影響臺灣經濟的唐氏集團最高權力者。

  坐在書桌後的男人,睿智冷靜的眼睛直盯著手中的企畫書,而他英俊威嚴的臉龐上此刻正帶著肅然。他緊抿著線條分明的唇,濃黑的眉毛微微攏著。

  男人,全身散發出一股令人無法忽視的唯我獨尊氣勢,而這種少有人能匹敵的氣勢,也正是除了他的商業天才頭腦外,另一個不得不令人心懾的原因。

  男人,從當時病重的老總裁手中接下整個唐氏集團,至今不過短短的三年,卻已經用集團蒸蒸日上的業績消弭了初時對他心懷疑慮的眼光,證明了他卓絕的能力。

  男人──唐爾然,終於從企畫書中抬起眼來。

  「新成立的化妝品研發部門最近研發出來的這套彩妝產品,已經做過市場調查了?」他直挑企畫書其中一個重點。

  研發部門的經理吳思聰露出信心十足的表情。

  「是。而且不僅是公司女同仁,連顧客對我們這套產品的滿意度也極高;至於針對一些問卷調查裏顧客列出的問題,我們也在適當的考慮中修正了一下產品。我相信;市場對我們這套產品的接受度一定很高。」

  另一個全力促成此部門成立的總經理湯健耀也已躍躍欲試。

  「總裁,雖然我們的化妝品部門才成立不久,不過我相信我們推出的這第一套產品一定可以打響我們的名字,讓顧客接受我們唐氏除了所有日常用品外,也能製造生產最精緻的化妝保養品。」

  對於這項新拓展出的產品路線,唐爾然雖然已有宏大的企圖心,不過他的思慮卻仍慎重續密。

  「既然我們已經決定要投下大量資金推出這項產品,那麼有關廣告方面,我也希望能做出最完美的效果……」唐爾然深諳大眾傳播的力量。

  唐爾然立刻對他們又交代了幾個重要事項,而就在兩人才離開時,他桌上的電話內線燈號亮起。

  他按下收聽鍵。

  「總裁,紀采薇小姐要見您,您要不要見她?」秘書顯然有些失去平日冷靜的聲音從擴音器中傳出。

  唐爾然濃眉一挑。

  「咦?紀……紀小姐妳不能……」電話那頭突然傳來秘書的驚呼。

  而同時,唐爾然的辦公室門響起兩下輕叩。他還沒開口,門已經被打開了。

  「爾然,我來了!」隨著門被打開,一個豔麗非凡的身影翩翩然走進來了。

  紀采薇,笑著走向唐爾然。而在她身後,跟著一臉緊張的秘書。

  「對不起!總裁,是紀小姐她……」秘書正努力要向唐爾然解釋自己的失職。

  唐爾然卻對她揮了下手。

  「行了,妳出去。」

  秘書如釋重負地趕緊退出去,將這裏留給了兩人。

  一見到秘書出去,紀采薇立刻嬌柔地向唐爾然身上黏去。

  「爾然……」坐在他身上,雙手勾住他的脖子,主動將紅唇印上他的。

  沒推開紀采薇的投懷送抱,唐爾然更沒拒絕她的熱情。壓住了她的背,他給了她一個狂暴的吻,而紀采薇,更懂得勾撩男人的欲火。唐爾然並不排斥在這裏解決被這女人勾起的男性欲望,只是他不容許被人掌控。

  他突然推開了正在解著他胸前鈕扣的紀采薇。

  紀采薇宛如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被他推開,她差點重心不穩地跌在地上。

  不過,唐爾然還是捉了一下她的肩,她這才沒難看地跌下。

  「妳突然闖進我的辦公室來,不會只是要給我這個驚喜吧?」唐爾然以灼人的眼神看著顯然仍在情欲蕩漾中的紀采薇,而在這短短的時間裏,他已經恢復了自制力。

  這女人,最近似乎愈來愈得寸進尺了。

  對唐爾然而言,紀采薇只是他一個美麗的情婦。

  半年前,紀采薇經由代言唐氏的一項商品廣告一炮而紅,並且正式由模特兒進入演藝圈,片約不斷,人氣指數也扶搖直上。就在唐氏準備再請她回來拍之前代言的商品廣告時,她卻向找她洽談的人提出一個要求她要親自和唐氏的老闆談。

  唐爾然見了她。沒想到出人意料地,紀采薇見到他,一開口就表明只要他答應讓她成為他的情婦,她就可以為他做任何事。而且她也不諱言,為的是他的人和他的財勢──她喜歡他這樣出色的男人和他強勢的財力後盾。

  一個貪婪大膽、卻也聰明美麗的女人,唐爾然一向樂於接受挑戰。

  於是,紀采薇成為他的情婦。而他所訂下的遊戲規則是:任何時候,只要他厭倦了,她就得離開。而當然,紀采薇也得到了幾乎任何她想要的物質報酬。

  唐爾然是正常的男人,自然就有正常男人的需要,而紀采薇可以提供他發洩男人的需要。

  她的確擁有最佳情婦的條件:美麗、聽話。只不過最近,他這個聽話的情婦,似乎愈來愈不守規矩了──他是不在乎讓人知道紀采薇是他的女人,不過在最早紀采薇和他談條件時的其中一個條件是:她必須維持玉女明星的形象,所以她的身份是他不公開的地下情婦。而的確,他們的互利關係一直不曾曝光地維持了近半年;直到最近,他開始發現自己的名字和紀采薇並列在八卦影藝版;而他的住處、公司也多了不少專跑八卦新聞的記者。

  他不知道那些記者是怎麼挖出消息的,不過他的情緒沒受到影響。但對於紀采薇的態度,他倒是有了深思──紀采薇不但愈來愈不在乎讓媒體大眾知道她和他不一樣的關係,在私下,她也毫不顧忌地兩次出現在他的公司……唐爾然,早已一眼看穿她的意圖。

  紀采薇在很快的時間內就恢復了嬌媚如昔的笑臉,不過在他犀利得彷彿要看透人心的眼光注視下,她的心跳得狂亂。

  「爾然,我昨天在電話裏不是告訴過你說,我今天會在你公司附近的公園拍片嗎?」她輕輕地向他偉岸的身軀再度靠了上去,帶著撒嬌意味:「我是趁著拍戲的空檔溜過來找你的,我們已經一個星期沒見面了,難道你一點也不想我?」

  擁有女人的美媚,就是紀采薇能比一般人成功的地方。

  唐爾然這回沒再推開她柔軟的身體。

  「說吧,妳要什麼東西?」毫不憐香惜玉地,他粗暴又發洩似地狠狠在她唇齒內蹂躪,接著,他便直截了當地問。

  紀采薇愈讓身心沉淪在這男人手裏,就愈確定要得到這男人的念頭。

  是的,她沉淪了。早在她還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廣告模特兒時,她就為他沉淪了。他一定不知道,在一次的宴會上,有個女人因為遇見他而改變,而那個女人也為了他,開始努力地、甚至不惜一切代價地要讓自己贏得他的注意、進而匹配得上他──她成功了。

  不!成為他的情婦還不夠,她要的是──成為他的妻子。

  「我要……」從來沒有一個男人能帶給她唐爾然帶給她的感覺,她絕不容許他眼裏有了她之外的女人。「你。」舔了舔被他吻腫的唇,她毫不掩藏愛欲地直視著他。

  唐爾然笑了,陰陰沉沉地笑了。

  「女人,妳要不起!」他一點也不溫柔地抬起她尖巧的下巴。「而且妳沒有資格要。妳好像忘了妳只是一個情婦,一個我隨時可以不要的情婦。」

  「我知道。」紀采薇並不意外唐爾然的冷酷無情,依然對他露出一抹清豔誘人的笑。「我知道我只是一個你隨時可以丟棄的情婦,可是誰說情婦沒有機會得到她要的男人?」

  *   *   *   *

  畫布上,畫的是一片平坦無垠的田園;天空,碧藍純淨,遠處橫亙著青翠的山;一畦一畦的,是象徵豐收低垂的金黃色稻田,再加上點綴其中的低矮農舍、牛車……畫布上呈現的,盡是讓人感到安詳寧靜的景象。

  羅可夫正仔細地看著手中這幅名為「豐收」的油畫;而他的眼睛裏,透出讚賞的光芒。

  海藍,則坐在一旁,提著一顆忐忑又期待的心。

  「這張畫……畫面生動鮮明,好像真讓人聞到了充滿豐收意味的稻穗香。」

  他突地抬起頭來,對海藍真誠地微笑。「雖然這幅畫比不上大師級的上乘畫作,不過我可以肯定它的功力絕不輸給一般的畫家。」

  海藍的情緒被提振,連眼睛也不由燦亮了起來。

  「你真的肯定我的畫?」

  這幅畫,是她畫的。

  自從那天巧遇房一廷,又經由他介紹和羅可夫認識後,她只要有時間就會往羅可夫的畫廊走動──他們同樣對畫作的愛好是他們能迅速拉近距離的原因──知道她愛畫成癡,羅可夫已經好幾次表明想看看她的畫的意願。而在忙了幾回、忘了幾回之後,她才終於在今天把一幅自己最滿意的畫拿過來。

  羅可夫雖然年紀輕輕,對畫的鑒賞能力卻是在畫壇中出了名的。海藍早在認識他之前就先認識了他的名字,所以,拿著自己的畫讓他看,自然是一顆心懸在半空中了。

  羅可夫笑看著眼前女子亮燦的神情。

  「就算是為了朋友,我也不想砸了自己的招牌,所以妳說呢?」

  回視著他,海藍也笑了。

  「我說,我應該早點認識你才對,大師!」被肯定的輕鬆感覺此刻漲滿她的心。

  「現在也不嫌晚啊。」羅可夫斯文清朗的臉上有一種沒讓人看出來的溫情。「怎麼樣?要不要考慮把妳其他作品也拿來讓我看看,說不定妳的作品可以打動我幫妳辦個個展……」

  個展?!

  海藍頓時呆了三秒,接著又把視線盯向他似乎在賊笑的臉。

  「個展?我好像聽到天使在我頭頂上唱歌……」她也跟著笑。皮笑肉不笑。

  她夢寐以求的目標之一。只是,眼前這男人也許有「伯樂」的基因,不過他似乎也得先有瘋狂的因數才行。

  她承認,和羅可夫在一起很舒服,他有種令人安心的氣質,所以她早已把他當朋友。不過就因為是朋友,她更不願他在看她的作品時加了這層關係上去。

  她要征服的,不只是他的眼睛,還有所有人的眼睛。

  羅可夫難得斂起了笑。他一臉正經、嚴肅地面對她。

  「藍,我是說真的。我對妳的作品有信心,也有興趣,所以真的希望看到妳其他的作品。如果妳願意,我甚至希望妳能把這幅作品賣給我……」

  *   *   *   *

  騎著機車,迎著乍涼的夜風,海藍仍然像還沒清醒地處在迷醉興奮的狀態下。

  她興奮,不是因為她剛揩了一頓豐盛的晚餐,而是因為她的夢想即將有可能實現開畫展!

  細數她近年來的成績,不過是入圍了幾次美術展、參加了私人藝廊畫作徵選、賣了幾張畫……總之,她好像就是有點時運不濟就對了。

  她還是不肯放棄。就算參賽沒得獎、作品沒人看,對於繪畫這條路,她還是不肯放棄。

  她不傻。若為了要堅持自己的夢想,她從不覺得優。因為這是讓她覺得生存在這世界上唯一有意義的東西。畫畫,就像是她所必需的空氣和水一樣,自然,卻又不可或缺。

  終於有人對她的畫真正有興趣,而且這人還是個看遍無數精采畫作的畫廊主人。

  海藍實在很想大笑出聲。不過,在發現安全帽面罩上的兩滴水珠後,她可笑不出來了。

  不會吧?下雨?

  會!

  真的在下雨了!

  兩分鐘後,海藍一邊加緊油門迎著大雨狂飆她的破機車,一邊咒罵今早明明說鋒面已經過境,這兩天一滴雨也不會落的氣象局。

  去!素娟說的果然沒錯。氣象報告說明天會晴空萬里,妳就一定要帶雨具;反之,它說明天會下雨兼打雷,妳就安心地給他出門。

  是誇張了點,不過海藍現在有理由為這兩句名言起立鼓掌。

  晚上,海藍騎的這條不算大的路一向很少行人,而現在大概都讓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沖散得差不多了。

  海藍努力睜大眼睛看著前面有些濛濛的路。不過,等她看清楚停占在機車道上的黑色汽車時,她的反射神經起的作用已經遠不及她的機車頭執意要去親吻那輛汽車屁股的速度──「砰」一聲刺耳音量在雨中傳出。

  海藍,連人帶車,受到衝擊地在撞到汽車後摔倒在地上。

  腦中,先是一片空白。接著,她感覺到了痛。

  躺在馬路上接受傾盆大雨的洗禮,海藍發現她跌倒在地面的右側都在叫痛。

  可惡!該死!她竟然發生車禍了,而且連她的安全帽都不知道飛到什麼地方去!

  她的四周一片黑暗,現在這個時間正是很少人車會經過的時間,天哪!她可不想就此死在馬路上!

  咬著牙、忍著痛,海藍試著從地上爬起來,而就在這時,她聽到由前面傳來的一陣奇怪聲音──好像……好像是什麼撞擊聲……有人嗎?難道前面有人?

  就在海藍這麼想、並且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時,突然看到一團黑影從前方向她沖來。她嚇了一大跳,直覺就要閃。

  「站住!別跑!……」一個充滿惡狠暴戾的聲音隨同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也跟著過來了。

  海藍沒閃過,因為那團黑影已經很快地來到她面前。她抑不住驚恐地尖叫一聲,可轉眼間她發現那黑影沒沖向她,目標卻是她橫躺在地上的車子。

  黑影動作很快地一把就抓起機車,然後開始試著發動它;而這時,跟在黑影後面的那陣腳步聲挾著咒罵很快便接近了。

  海藍處在神智一片混亂的地步。她呆看著正準備騎著她的車「跑路」的黑影。

  「喂!女人!快想辦法讓車發動,否則我們都得死!」突然轉向呆在一旁的海藍,黑影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同時更爆出蠻橫又凌厲的聲音。

  海藍還沒反應過來,手上就已經握著他推過來的車把,然後,是一陣咒罵和打架聲驚醒了她。

  抬頭,她就看到幾團黑影打在一起,而剛才的男人似乎正忙著對付好幾個人。

  一驚,這時海藍已經完全忘了痛。她低頭趕緊試著發動平時只有她自己才有辦法搞定的車。

  身上,冷汗雨水交雜,耳邊,打架聲、雨聲又令人心驚肉跳。海藍手指發著顫,試了三次,終於把車發動。

  驚喜交集,海藍一發動引擎就趕緊跳上車,眼看她的車子就要成功地揚長而去,可沒想到她才把車騎離了三步遠,她的後座就突然一沉,接著──

  「還不怏走!」一具貼著她後背的身體和一個悶喝聲在她耳邊響起。

  彷彿被下了催命符,海藍立刻聽話地加緊油門。

  「他媽的!別跑!」後頭傳來驚人的粗罵和追趕聲。

  海藍頭也不敢回,甚至想也不敢想她究竟是倒了什麼楣、載了什麼通緝要犯,她現在只有拚了命儘快把那群兇神惡煞拋開的念頭。

  「吱」的急促聲驚響。海藍還沒從剛才的驚魂場面中回過魂,後頭又傳來令人起雞皮疙瘩的聲響,讓她的神經又緊繃起來;可就在這同時,從她背後伸出來的一雙長臂是令她嚇得差點把車摔向水溝的元兇。

  「放手,我來!」凌厲的男聲在她耳邊迸響。不知怎麼地,等她被迎面而來的粗大雨滴打醒,才發現這台小綿羊的掌控權早已經換人,而她,正被人載在前座在雨中飆車。

  「哇啊!救命……」一回神,看到迎面而來的大盞車燈,她下意識地掩面尖叫,並且等著被車輾過的命運。

  不過,她等待的惡夢並沒有降臨,倒是被持續打在身上、頭上的雨滴和風弄得快瘋了。然後,她才遲鈍地感覺到整個貼在她背後、簡直可以說毫無縫隙的另一具軀體,她甚至感受到傳自背後強而有力的心跳律動……「哇!」她又再叫,差點跳起來。

  「閉嘴!別動!」男人不耐煩、火爆的聲音充滿著想把她直接丟下車的企圖。

  海藍聽出來了。但是被這倒楣事件搞得頭昏腦脹,又被滿頭滿臉的風雨打得幾近耳鳴,她的火氣也很大。

  「該閉嘴別動的人是你才對吧?這是……咳咳!我的……咳……車……」弄得她氣勢盡失的是趁她開口時灑進她嘴裏的雨水。

  有力的手臂流暢地一轉,載著兩人的小綿羊立刻驚急又靈巧地轉進一條小巷。後頭這時傳來輪胎快速摩擦地面的聲音。

  海藍發現自己的心臟快負荷不了了。

  老天爺!她到底是遇上了什麼事?難道「福禍相倚」這句成語非要這樣用在她身上嗎?

  「喂!你這強盜、流氓,快放開我的車……」這回海藍學乖了,她轉頭背著迎來的風雨、也剛好是她身後搶她車的惡棍要狠地說。

  她還是沒辦法看清楚這惡棍的臉,可是,她怎麼突然對這惡棍的聲音有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身後男人哼了哼。

  「真正的強盜在後面,你本事大就去叫他們先棄車。」

  強盜?!

  海藍即使沒回頭也聽得到後頭不遠處仍緊追不捨的車聲。她面色一變。

  「他們搶的是你。」搞不好這男人也是劫匪的同夥。

  「現在他們也當妳是我的同黨了。」男人的聲音冷靜下來了。

  在等待車廠的人來拖走他臨時拋錨的車子時,他沒想到會遇上趁火打劫的強盜集團。明哲保身的道理他懂,只是那群人實在囂張得過分,洗劫了他所有的東西還不滿足,竟興起綁架他的念頭。他並不打算乖乖就範,為了盡力拖延時間等車廠的人來,他只好使出打架的功夫──雖然他已經好幾年沒和人打架了,不過他打架的功力還在。幸,也是不幸地,這場架開打沒多久,就有人自動送上門來了。

  還算是可以跑的交通工具和一個蠢女人。

  是風雨擾亂了她的聽覺辨識系統?怎麼她老覺得這惡棍的聲音真的在那兒聽過?

  海藍努力偏過頭,想看清楚他的模樣。

  猛地,車身一個突如其來的大轉彎差點將她摔出去。

  海藍及時捉緊了車子,才免於被摔斷脖子的命運。驚魂未定之下,一股怒火也燒了上來。

  「喂!你在搞什……」

  「吱」地一個急煞車不但打斷了她的怒問,又讓她一個措手不及之下身子沖前。悶哼一聲,一時,她痛得眼淚幾乎掉下來,一手捂著被撞到的肋骨。

  她知道車子總算停下來了,可是這時她只能痛得趴在車子上。

  混蛋!

  「唐……唐先生!」耳邊突然聽到一個聲音不可置信地喊。

  「馬上替我安排一個房間。」男人已經下車,聲音簡潔乾脆。

  肋骨的痛正在減退當中,可這時,之前因為遭遇這陣緊張、被她忽視的痛卻一下子出現──她有種全身骨頭快被拆掉的感覺。

  咬著牙,她抬頭想先弄清楚此時身在何處,卻被還不適應的光線刺得猛眨眼睛。

  「妳先弄乾淨這一身再回去。」男人的聲音在她前方響起,接著,她發現自己被人「抓」下車。

  站穩後,她還有些恍惚地感到異樣。低下頭,她到現在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左腳上穿的鞋子早已經不見了,再從褲管看到衣服,只看到自己一身的濕透和狼狽……突地,一種意念靈光閃過她的腦際。她迅速回過神,抬頭向她眼前的人影看去──她呆住了!

  那張皺眉、凝眼、下顎繃緊的臉……唐爾然!

  竟然是唐爾然!真的是唐爾然!

  強搭她車的惡棍竟然就是他!難怪她會覺得他的聲音很耳熟卻又一時想不起來。

  不會吧?她又遇上他了!而且又同樣是在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況下。

  唐爾然斜眉一挑,冷冷地瞪著眼前女人一臉癡呆無神的模樣。

  「剛才的話那麼多,怎麼現在不說話了?還是妳想這副鬼樣子離開?隨便妳。」看在她的車至少救了他一命的分上,否則他早甩掉她了。

  海藍總算驚醒過來。她的眉也一揚。

  她會這麼倒楣,難道就是因為又碰到他?

  「又是你!」她忍不住脫口而出。

  唐爾然盯著她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什麼又是我?」他冷哼,對這張水漬縱橫、蒼白狼狽的臉孔沒印象。「我沒見過妳。」

  擺明瞭不想再多廢話,他突然轉身就往裏面走。

  海藍總算看清楚了如今的所在位置──一家她常常騎車經過的五星級飯店門口。

  她看著也一身濕漉狼狽,卻仍自在得彷彿是這裏常客的唐爾然,再低頭瞧了自己一眼。哼了哼,她抬頭挺胸地跟上了唐爾然──雖然她身上已經酸痛得快走不動了。

  是誰害她變成這樣的?她當然要找罪魁禍首討。況且,她現在最需要的的確就是洗一個舒服的熱水澡和……好好檢查一下身上的傷勢。



第三章

  五星級的飯店果然有五星級的排場,況且這又是一間貴賓級的套房。

  海藍一走進房間,就被裏面金碧輝煌卻又處處細膩精緻的裝潢佈置懾服了。

  「哈、哈啾!」突然,她又打了從進入飯店到這裏後的第四個噴嚏。

  猛地,一團白影向她當頭罩來。她嚇了一跳,卻下意識地伸手擋下接住。低頭,她發現手中柔軟的觸感來自一件雪白袍子。

  「如果妳不想生病就趕快進浴室去。」毫不在乎身上的濕,唐爾然已經坐在舒服的椅子上。不過他面向她的表情還是不怎麼和善。

  海藍抱著袍子走進浴室時忍不住對他動了動心神──以為這男人無情又野蠻,想不到他還有點良心。

  脫下一身衣物,海藍看見自己右手幾處瘀青,右臀也有一大塊,再接著膝蓋右外側,還有她兩隻磨破皮的手掌……嘖嘖!簡直是戰果輝煌嘛!

  想到外面還有那個人在等著,海藍雖然很想壞心地泡個舒服的熱水澡,不過最終還是沒這麼做。不但如此,她還儘量洗得很快。然後,難題來了──她沒有可以替換的內衣褲……沒辦法!為了舒適,最後她只好袍子下什麼也不穿,暫時先把內衣褲藏在換下來的濕衣服裏。

  等他洗好,她再來想辦法把衣服弄乾──飯店裏總有烘乾機吧?

  海藍總算可以乾淨清爽地走出浴室。而站在書桌前、背對她的唐爾然也正巧放下手上的電話。

  轉過身,唐爾然看到了海藍。而乍看到這剛洗完操出浴的女人,他的心竟莫名其妙地微微一動。

  這女人,有張不很美、卻意外讓人移不開視線的臉。是因為她那雙炙中帶冷的眼睛,或是她那張勾人的唇?

  唐爾然蹙眉,突然對這張臉龐和這女人一身火焰又冷然的獨特氣息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他見過這女人!

  唐爾然在剎間有了這層意識。

  他對這個臉龐上漸漸浮現不滿神情的女人瞇起了眼。

  「又有什麼不對了?」海藍十分不喜歡這男人直勾勾看人的眼睛。那眼神,讓她有種彷彿被看透了她袍子下什麼也沒穿的不安全感。

  唐爾然突地扯了扯嘴角,大步越過她,向浴室走去。

  「看來妳對我的印象倒很深刻……」經過她身邊時,他冒出了這麼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海藍一愣,呆然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門口。

  什麼意思?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不過,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不重要了,現在重要的是!

  她快站不住腳了。

  海藍看也不敢看那張舒服誘人、卻也絕對令人尷尬的大床一眼。她撐著走到離床最遠的一張沙發椅,才放鬆自己坐下。

  Oh, My God!她終於忍不住呻吟出聲。

  海藍有種全身骨頭快散開的可怕感覺,還有,她的腦袋好像也開始在昏沉了……是剛才撞到車子時摔的,還是徹底淋了那一場雨?或許她該去醫院掛急診才對。

  海藍緊蹙著眉,調整姿勢試圖讓自己舒服一點,而她發現最舒服的姿勢就是乾脆伸長身子躺著。

  該死!都是唐爾然那男人害的!真的是三次碰上他,三次都倒楣!

  海藍的眼睛這時不期然地瞄到被她丟在門口那只孤伶伶的鞋,然後,她更感到不可思議和莫名其妙了又來了!又是她的鞋……為什麼每次碰到他、每次她的鞋都有事?!而這回更誇張,她的鞋只剩一隻。

  她挫敗地翻翻眼睛,感覺身上更痛、頭更昏了。

  要是可以選擇,她絕對、絕對不要再碰上唐爾然。第一次可以說是偶然,第二次叫碰巧,那第三次呢?就應該叫定律了吧……只要遇上他,她就會倒楣的定律。

  世界上真有這種誰碰到誰就真的會倒楣的事嗎?她一向不相信什麼怪力亂神,更篤信命運是可以自己創造的真理。可是,在接連三次遇上這種只能用莫名其妙來形容的事之後,她的想法也不禁有些動搖了……恍恍惚惚中,海藍感到她額頭上貼著一個涼涼的物體。她只覺得好舒服,可那涼涼的物體很快就從她額上離開。她想舉起手捉住它,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一張英俊好看、卻沉鬱冷霸的臉龐映入她的眼瞳。一時,她茫然不知眼前陌生卻又有些熟悉的男人是誰,她的大腦似乎正處在恍惚失神的狀態中。

  「妳怎麼不說自己發燒了?妳以為自己是小孩嗎?」男人那張薄冷的嘴吐出的是一團風暴。

  海藍,總算清醒了些。

  「發燒……」是的,她覺得全身發燙,而唯一覺得還有些舒服的地方是……她抬起手,然後很快地發現她手上緊捉著一樣東西──順著那只被她緊捉住的大掌看上去,她的視線停在唐爾然冒著詭火的照亮眼睛上。

  「我叫什麼名字?」他突然開口問。

  「唐爾然。」她接得很順。

  唐爾然緊盯著沙發上這張通紅的臉、這個快陷入昏沉的女人──她果然認識他。

  「妳叫什麼名字?」他得打開謎團。

  「海藍。」她低喃著,意識逐漸在模糊。

  她覺得身體又痛又熱,她覺得思緒完全被阻絕──這個唐爾然……他怎麼會出現在她眼前……

  *   *   *   *

  海藍,彷彿從一個遙遠深沉的夢境裏掙扎出來,接著,她睜開眼睛,醒了。

  海藍醒了。

  起初,她茫然地看著頭頂上彩繪美麗的天花板,然後她的視線慢慢下移,逡巡了四周一圈。她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充滿歐洲風格的房間裏。接著,她的意識終於漸漸清醒……屋裏,仍一陣悄然寂靜。

  她憶起了一場大雨,憶起了她發生車禍,最終憶起了唐爾然和這一間飯店……海藍總算想起了一切。

  猛地,她要從床上翻身起來,卻被身上傳來的抽痛和腦子的一陣暈眩暫時逼住了動作。

  深吸一口氣,她咬住了牙,然後她也注意到了一瓶高高吊在床旁的空點滴瓶。忍不住輕舉起臂,她看到自己臂上一小塊貼著白色膠布的地方。

  下意識地,她抬手摸向自己的額頭。

  燒退了。

  很直覺地,她只想到是唐爾然的傑作。

  海藍小心翼翼又慢吞吞地坐起來,讓自己適應了全身酸痛的肌肉和昏眩的腦袋後,才又繼續動作。

  窗外陽光炙熱,壁上的時針指著三。海藍知道自己在這裏至少度過了一個晚上和早上。

  既然沒事了,她還留在這裏幹嘛?當然是走人。

  拖著不適的身體,海藍在這個房裏轉了一圈後,得到了兩個收穫──一個是放在床頭、已經被洗得乾乾淨淨的她的衣服──還包括她的內衣褲;另一個是靜靜躺在茶几上的一張字條上面簡短的寫著唐爾然的名字和一組電話號碼。

  海藍七手八腳、手忙腳亂地套上自己的衣服後,站在那張茶几前,若有所思地看了茶几上的字條一眼,接著,她搖搖頭向門外走去。

  怎麼?向他報告她已經醒來了,還是向他討醫藥費?

  算了,恩怨一筆勾銷。最好的是,她別再和那個每回都能讓她倒楣的男人有所牽扯了。

  海藍最後赤著腳離開這個房間。

  *   *   *   *

  「……這項新產品就叫『彩妝灰姑娘』,意思是就算平凡人也能藉由這組彩妝而變得耀眼動人。而且『彩妝灰姑娘』的另一項特點是強調女人若即若離的神秘色彩……」大會議廳上,一群與這項新成果有關的人員皆踴躍與會。

  唐氏集團下的化妝品研發部門和相關的高級主管們,都興致高昂地看著在臺上用幻燈片做介紹的經理吳思聰。

  不過許多人不知道的是,「彩妝灰姑娘」這項新產品的名稱還是由總裁親自命名的。至於總裁為什麼會想到這個奇特的名,似乎只有他自己知道。

  整個會議室彌漫著熱烈的氣氛。

  「彩妝灰姑娘」的推出,是唐氏的另一項拓展與挑戰,整個部門和相關活動也已經在展開;而此刻,和唐氏有多次合作愉快經驗的廣告公司也參與了這次會議。

  就在這次的會議後,一項將在報章網路上引起注目的活動即將開展……

  *   *   *   *

  她還是倒楣了。

  海藍又丟掉了一份工作。

  因為經濟不景氣的影響,這家進出口公司的老闆本來就在有計畫地裁減員工,而好死不死地,海藍因為前一天在夜裏發生了和唐爾然的那段意外插曲,導致她第二天來不及向公司請假。更湊巧的是,一向在那天不上班在家陪老闆娘的老闆,竟然破天荒地跑到公司巡視,然後,就發現了她空蕩蕩的位子。連想替她掩護的同事們也沒辦法阻擋老闆請她回家吃自己的命運。

  海藍在抗爭無效之下,也乾脆很有志氣地走人。不過當然,她也沒忘先將工錢、遣散費領了再走。

  同事邱淑萍連連要替她再向老闆抗議,海藍倒是不想連累到她。誰知道那個禿頭又小氣的老男人會不會乾脆來個一箭雙鵬,將邱大媽也趁機裁了?

  於是,海藍暫時回家吃自己。

  不可能是唐爾然效應的餘威吧?海藍是不願這麼想,不過她會丟掉這個工作的確跟那男人有關係倒也不假。

  她的眼睛視而不見地盯著掛在牆上的一幅畫。

  「咦?現在是上班時間,妳竟然會出現在我辦公室?」一陣驚訝挾著笑意的柔媚聲音自她身後響起:「妳該不會被炒魷魚了吧?」

  轉過身,海藍朝向她走來的陳素娟聳了一下肩,假笑:「妳猜得真准。」

  「我答對了?」陳素娟站在她面前,挑起眉。

  海藍點頭。自己找了椅子坐下。

  這裏,是陳素娟的辦公室。俐落簡潔的風格就如同她的個性,而她的整間工作室都是房一廷為她設計的──完全符合她的要求。

  海藍很少有機會來這裏走動,因為她老是忙著賺錢、忙著畫畫,也難怪陳素娟會為她難得的來訪驚訝了。

  陳素娟要外面小妹泡兩杯咖啡進來。

  「怎麼?是妳自動辭退了老闆,還是老闆看妳不順眼?」知道海藍就算對那個她口中死胖子的老闆不滿,她還是會賴在那裏當死員工,所以陳素娟忍不住好奇了。

  懶懶地揮了下手,海藍嘴角扯出還沒被打倒的笑。「你們老是要我早早離開那個沒前途、遲早會倒閉的公司,怎麼現在我自由了,妳反而一臉緊張?」

  她已經在家休息三天,順便在家養傷三天了,好像她反倒該感謝被辭工似的!這三天,她身上的傷和酸痛已經好很多了,所以乾脆趁著出們交插畫稿的機會,順便拐過來這裏找素娟。

  「什麼緊張!我是怕妳被欺負。」陳素娟對她認真打量箸。「怎麼樣?到底是怎麼回事?」

  要從哪里開始說?從她倒楣地遇上唐爾然那段說起嗎?

  想到莫名其妙又四牽八連的曲折,到最後,海藍終於決定放棄地搖頭。

  「別提了,反正我沒被欺負,工錢也沒少領就是。」

  這時小妹端了兩杯芳香四溢的咖啡進來。

  既然海藍說沒事,陳素娟也只好聳聳肩。

  「好吧。」她喝了口咖啡,笑咪咪地看著海藍。「妳又得找工作了是不是?要不要再考慮一下我這裏?」

  對她揮了揮手,海藍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拒絕她陳素娟就和房一廷一樣熱心,只是……「等我真的找不到工作時再救濟我吧。」海藍看到她的助理小方正一臉不好意思地開門進來。

  「妳要不要先忙妳的?」她好心地對陳素娟指了指門的方向。

  小方趕緊走進來。「陳姐,紀采薇來我們工作室了,她說要找妳。」

  陳素娟放下咖啡,神情並沒有多大的愉快,甚至有些嗤鼻。

  「怎麼?她這回又想來給我出什麼建議嗎?」

  海藍看出她對紀采薇似乎有點感冒。

  紀采薇,傳聞中唐爾然的女朋友。

  唐爾然,那個獨斷獨行的男人──海藍不由得想起大雨那一夜的事。不過,經過了那一夜她的發燒,而他並沒有對她置之不理的這事看來,至少他還不全是那麼的可惡。

  怎麼,她幹嘛又想到他?

  「我以為妳從那天服裝秀後就跟她維持不錯的合作關係,怎麼,不是嗎?」

  海藍的心神轉回眼前的好友身上。

  陳素娟站起來,慢慢向外走,還邊回頭對海藍哼笑:「她呀,我寧願不賺這種大牌的錢……妳等我,我們等會兒再一起去吃午飯。」

  她和小方出去了。

  海藍等她,而這一等就等了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後,陳素娟一臉晦氣地進來了。而在兩人到地下室的餐廳吃飯時,她的臉色才好看一點。海藍當然知道這跟她口中的大牌紀采薇有很大的關係。

  看來,能讓精明能幹又協調力十足到只會讓對方生氣的陳大設計師,現在竟然會讓人弄到動氣,可見那個紀采薇真的是不簡單。

  海藍實在好奇紀采薇到底是做了什麼天大的舉動,不過她還沒問,陳素娟就自動開口了。

  「我很奇怪,要是她真覺得自己很行的話,怎麼不乾脆自己去當設計師?她簡直是在嚴重藐視我的專業能力!」生氣歸生氣,陳素娟倒不會虐待自己的肚皮,所以她飯還是照吃,只不過吃得很快就是。

  只為了一款紀采薇要穿著去試鏡的衣服,她就不知道為它改了多少次。那紀大牌一下不滿意它的顏色,一下又不喜歡它的袖口,再來是扣子,然後是裙子長度……之前,她已經在那次服裝發表會的前置時期到最後終於完成的那段時間裏,完全領教到了紀采薇的脾氣──她在螢光幕上、閃光燈下的似水柔情根本是騙人的!事實上,她不將人看在眼裏的高傲與只隨自己心情做事的任性,早已經讓她有了不願再跟她合作的念頭。而這回,原本是由紀采薇經紀人請托她替她設計一套衣服,沒想到這紀大牌還是自己跑來……

  「紀采薇為了一件試鏡要穿的衣服這樣費盡心思,聽起來她好像很重視這個試鏡?」

  對於紀采薇的行徑不置可否。事實上,海藍也從陳素娟這裏聽說過了不少這種類似事件,不過就是對某些名人的幻想破滅而已──畢竟名人也是凡人嘛──所以對於紀采薇,她也不會有多大的驚訝。她只是可惜了這麼一個看來如此美麗優雅的女人……

  談到這個,陳素娟不由放下筷子,嘿嘿笑著:「她是很重視,不過我想她就算不去試這次鏡,女主角的位子人家也會送到她面前讓她坐。」她當然知道紀采薇提的這次試鏡。事實上,這個試鏡已經在影藝圈引起了所有人的注目。

  「我知道紀采薇是很多人爭著要合作的明星。」她這麼說,海藍也相信。連她這不愛看電視、對流行文化沒什麼興趣的人,都知道紀采薇很紅,紅到她一出現在十字路口都有可能造成整個區域的交通大癱瘓。

  陳素娟卻搖頭。「不只是這個,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她突地眨了一下眼,給海藍一個神秘的笑。「我看妳這個跟流行文化沒交集的人,一定不知道現在很熱門的一個話題……」

  海藍吞下最後一口飯。一頓套餐就這樣被她解決了。

  「不會是跟紀采薇這次的試鏡有關吧?」她再喝了口果汁才猜。

  「沒錯,就叫『尋找灰姑娘行動』。」

  唐氏集團,臺灣排行前十名內的大財團。不過唐氏另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它為旗下產品所做的廣告。它的產品廣告支支大手筆、大製作,而且不但做出了直達人心的效果,這些至今算來不超過十支的廣告,也都毫無例外地讓片中的主角個個成為家喻戶曉的明星──最近的例子就是也因演了唐氏產品的廣告一炮而紅的紀采薇──於是,成為唐氏產品的廣告代言人是許多想成名的少女們積極爭取的目標;而甚至,連影藝圈內名氣不小的紅星,行動也不比那些想藉此一圓摘星夢的人消極。就因為這樣,所以每回只要唐氏一公開徵選廣告代言人的活動,就會吸引成百、甚至上千的人遞上履歷表。盛況可見一斑。

  不過最近半年,唐氏公開徵選主角的情況已經不曾出現了。因為只要是注意廣告的人都可以發現,以往很少不同產品重複主角的唐氏,近來完全只用一個代言女主角,那就是紀采薇。原本,人們對這發現並沒有多大訝異,因為畢竟以紀采薇天后級的地位是有可能使唐氏破例,而且經由紀采薇的形象賣點,她所代言的每項產品確實都能讓唐氏創下高銷售業績。只是最近,當紀采薇與唐氏總裁唐爾然的緋聞傳出後,人們才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唐氏,將為首次推出的彩妝化妝品做廣告,而同時,和它一起出現的,是唐氏為它公開徵求廣告文主角的行動──頻頻曝光在報紙廣告上、網路上的徵選文字已經在大眾間引爆不小的話題和熱烈的迴響。

  尋找灰姑娘行動──是唐氏徵求廣告女主角的主題。而它的條件很簡單,只要是性別女、年齡在二十至二十八歲之間。一旦徵選上,就有機會成為「彩妝灰姑娘」化妝品廣告的女主角。

  於是,短短的幾天內,唐氏甚至連「彩妝灰姑娘」都還沒推出就已經先打響了它的知名度。

  至於,因為唐氏再次的公開徵求女主角行動,是不是正意味著紀采薇──唐爾然傳聞中的女友──御用的女主角地位動搖,就又是另一個人們感興趣的八卦焦點了。

  也或者,這個「尋找灰姑娘行動」只是一個噱頭?

  海藍聽得興致索然,倒是她對「灰姑娘」這名詞有種好笑的聯想──因為她想到那三次遇到唐爾然、她的鞋子三次的際遇。而最後一次,她還乾脆把失去另一半的那只鞋丟在飯店裏不要了。

  「我看哪!這根本是唐氏的另一個廣告手法,不過很高杆。」陳素娟比較相信這一點。

  「妳的意思是,它未演先轟動對吧?」海藍突然盯著眼前的女人看,笑得促狹:「我倒希望這個徵選廣告是真的。素娟,想不想回敬一下那位紀小姐?論外貌、論氣質,妳可不比她差,妳可以考慮考慮乾脆去應徵這個廣告女主角,怎麼樣?」

  陳素娟用她的明眸大眼瞪海藍。

  「妳以為我吃飽撐著沒事幹?哼!我以前要是走上那一行,現在那容得她囂張!本小姐沒空跟那種人計較。」她一向對自己很有自信,不論是外在或內在。

  猛地,換她瞇起眼,上上下下打量著海藍。

  「妳……」她露出意想不到的笑。

  「有何指教?」海藍閑閑地撥開陳某人已經指到她鼻子上的纖纖手指。

  陳素娟兩手撐著下巴,眼中閃著精光。

  「藍,既然妳現在失業中,何不乾脆去應徵這個灰姑娘?」她語出驚人。

  海藍,剛喝下的一口果汁差點噴出來。

  「咳、咳咳!喂!妳乾脆明說我是哪里得罪妳好了……」她趕緊用紙巾擦了擦嘴。

  應徵廣告女主角?打死她也沒想過!況且,她的興趣是畫畫讓人看,不是現自己讓人看。前者有成就,後者的感覺就差勁多了。

  陳素娟的神情倒是很認真。

  「藍,其實妳的條件並不差,說身材有身材,論外貌也有外貌……」她對海藍搖頭,阻止她的張嘴欲言。「我是說真的。藍,以我看遍美女無數的眼光看來,妳的臉型比起現在一般流行的美女標準雖然不同,可是妳卻顯得獨特多了……」她從認識海藍開始就有這種感覺了。「妳的臉型美,更重要的是妳的氣質柔中帶剛、熱中帶冷。藍,妳不相信自己有令人目不轉睛的魅力,可是我看見了。」

  她美嗎?海藍從不認為自己美,至多只是看了自己並不自卑而已。不過在她的觀念裏,美其實也沒有多大的定義和標準。也許,能讓人看了心動就是美了。

  海藍對她笑了笑。

  「好吧,謝謝妳的讚美,不過要我去應徵這種工作就免了。要嘛,妳乾脆多替我推銷幾幅畫,怎麼樣?」

  *   *   *   *

  滿室,濃烈的情欲火焰終於逐漸平息。

  床上,兩具激愛過後的軀體仍劇烈地喘息著。

  好久之後,床上的男人起身,套上睡袍。男人在黑暗中點了一根煙,如魅影般地站在大大的落地窗前。

  「然……」床上,傳來女人含著濃濃愛嬌、媚惑的低喚。

  窗前,一滅一燦的微弱煙光,映出了黑暗中一張英俊冷嚴的男人臉龐。

  「妳回去吧。」男人,聲音冷漠。

  床頭的小燈被一隻細白的手打開。床上,千嬌百媚的女人懶懶地在床上坐了起來,她甚至沒費心去遮掩自己赤裸的胴體。

  紀采薇,沉思而又疑心地看著唐爾然偉岸的背影。

  「為什麼?」

  當他需要她的時候,她就必須排除萬難地為他飛奔而來;而當他不需要的時候,她就得二話不說地離開他身邊?

  情婦?當男人的情婦就該嚴守這規則沒錯,可是她不滿足於這個身份,她要的更多。

  「為什麼?」唐爾然的聲音裏充滿寒迫的氣息。「妳最近似乎變得很多嘴?」

  「不,我只是……」紀采薇步下床,一絲不掛地走向他。「還不想離開你而已。」她從後樓住他的腰。而她的手,充滿挑逗地滑進他前面敞開的衣襟裏。

  任她為所欲為,唐爾然冷厲的視線卻直盯向窗外。

  「下面那個手拿照相機鬼鬼祟祟的傢伙,從妳還沒來就出現在那裏……」

  四樓的高度足夠讓有心人獵取到最佳的畫面了。

  就在女主角繞到男人身前,赤裸的背影在這一下展現在未掩上簾子的落地窗後時,剎間,下面刺眼的鎂光燈一閃……半夜三點,該是夜深人靜的時候,不是嗎?

  唐爾然,目光深沉地看著閃光燈後,一個黑色的影子匆匆逃離現場。

  而紀采薇就算背向窗外,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將臉埋在唐爾然被她半拉開衣襟的赤裸胸膛前,她悄悄地漾出一絲笑意。

  「看來,我的行蹤還不夠隱密……」她溢出不在乎的喃語。

  驀地,她的下巴被一個強大的力道毫不溫柔地抬起。不及防備地,她迎上一雙犀利如剪、冷酷若冰的眼睛。

  「別以為我不知道妳在耍什麼花樣,女人!」唐爾然獰霸地捏緊她的下巴。

  「跟了我半年,妳倒是愈來愈不學乖了。」

  紀采薇強忍著痛。

  「不!爾然,你以為剛才那個人是我安排的……」她的心,驚了。他怎麼可能看出了什麼?

  唐爾然凝眼。突然一把甩開了手上的女人。

  「能事先知道妳要來我這裏,還知道怎麼躲開下面的保全系統,那傢伙不是一直注意妳很久的八卦記者就是別有企圖的偵探……」他冷笑,在沙發椅上坐了下來。

  「爾然,你分析的一定沒錯。」看著他臉上的笑,紀采薇強自鎮定,心卻膽顫著。

  她沒忘,在商場上,唐爾然以果斷不留情而聞名;而私底下,他是一個能讓女人又愛又恨的男人愛的,是他令女人傾倒的丰采;恨的,是他總令女人心碎。

  紀采薇這半年來,得到他的人、得到他的財,但就是得不到他的心。成為他的情婦,是她的幸也是不幸。她是他的床伴、他的女人,可是他的眼裏、心裏卻從未曾刻下她的影子。他需要她,是因為她是他的女人而不是情人。好悲哀!卻是事實。不過能讓她稍微釋懷的一點是──起碼現在她仍獨佔他,她是他唯一的情婦。她知道,除了她沒有別人。

  唐爾然,是個優秀的男人。她不知道已經從多少女人的眼中看出了她們對他的愛慕,而今,因為她有意無意地放出她與他關係匪淺的消息後,她也看到了人們對她的崇拜中加入了傾羨的神情……她愛這男人,愛瘋了、愛慘了。她要他真正是她的,在所不惜。

  唐爾然的視線在她美麗誘人的胴體上慢慢地、凌遲地巡過一遍。接著,他將背倚回身後的椅靠上。香煙的雲霧在他眼前詭譎地繚繞,在煙霧中,他的唇邊浮起一個飄忽而幾乎難以覺察的笑。

  「告訴我,妳以前總怕被記者發現,防備措施做得好到窗簾沒拉上絕不開燈、更不走近窗前的,怎麼妳今天全打破禁忌了?」

  在他彷彿洞析一切的注視下,紀采薇感覺自己的肌膚似乎泛起了一陣疙瘩。

  她乾脆藉機轉身,取了袍子披上。

  「然,事情總會有改變的時候……」暗暗深吸一口氣,她這才低低地說。

  「哦?」

  「當一個女人愛上一個男人的時候,或許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驀地,她轉身面對他。直接坦然地,她迎向他的眼睛。

  唐爾然的眸底乍起寒濤。

  「愛不是耍手段的合理藉口。」他的聲音硬冷:「我再給妳一次機會。如果妳讓我看到任何有關今晚的事或照片出現在報章媒體上,我們的關係立刻終止。聽懂了?」

  懂。紀采薇跟了這男人半年,怎麼能不懂?

  當夜,紀采薇便匆匆地離開了唐爾然的豪華公寓。

  唐爾然,站在窗前,以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紀采薇的紅色跑車以狠飆的速度開離。

  她當真以為,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她要做什麼?

  唐爾然的神色諱莫如深。

  他又點了一根煙。

  不可否認的,紀采薇能帶給男人極大的滿足,不論是身體上或心理上。不過對唐爾然而言,女人從來只是他生活中的調劑品而不是必需品。他享受女人,卻絕不貪戀女人──如同被他收為情婦的紀采薇,他和她只是各取所需──他要她的身體,她要他的財勢。很公平的交易。只要她安安分分的,他並不吝惜給她任何用金錢買得到的禮物。只不過,最近他這情婦已經愈來愈不安分了。

  唐爾然的視線很自然地又停駐在牆上那幅小小的畫上──那是為他設計裝演這屋子的設計師掛上的。一向,藝術品對他而言是種可有可無、甚至是令他視若無睹的東西。不過很奇異地,這幅掛在牆上的小畫,卻讓他有種無可言喻的悸動。

  藍得耀眼的天空、綠得發亮的田野、悠閒自在的郊遊者……畫面,傳達的寧靜溫暖,竟也能使得他的心平靜柔軟下來。於是,往往在他思索時,望著那幅畫成了他不知不覺養成的習慣。他甚至注意到畫中小小的角落,有一個小得不起眼的「藍」字……藍?

  唐爾然的心突然有了聯想地一動。

  一張倔強獨特的美麗臉孔乍然在他腦海浮現。

  挑眉,他的嘴角詭異地上揚。

  那個女人,叫海藍,他已經第三次遇上她。他終於在那天記起來了。

  第一次,在他的宅子,那女人用鞋子砸他的頭;第二次,在電梯,她愚蠢地把鞋跟卡在縫裏,在她拿到被他救下的鞋子倉皇而逃之後,他才隱約記起前次的事、記起她;而第三次,就在前些天,可以說是不長眼睛,她在雨中撞到他的車子、卻恰巧解救他的事件中,一直到她發燒昏迷前說出他和她的名字時,他才又記起了她。而且,深刻地記住了。

  為什麼會記住她?

  唐爾然深思地瞇起了眼。

  他的記憶力不差,不過向來只用在有用的事物上。至於怎麼還會記得那微不足道的女人,這倒是個值得研究的問題。更何況,她竟然還給了他這次公司一直懸著未定的彩妝品命名的靈感。

  那天當他忙完公事,突然想到被他交代給飯店服務生的女人時,已是晚餐時間。基於良心,他還到飯店走了一趟,不過沒想到迎接他的,是一室的寂靜和……一隻孤伶伶被丟在門後的女鞋──一只很像古代女人的繡花鞋,又像現代懶人鞋的藍色女鞋。他知道是她的。他會印象深刻是因為她前晚進飯店時腳上也就只剩那只鞋。

  看著那只鞋,當時竟有種啼笑皆非又莫名所以的感覺。

  想到他和那女人的三次碰面,又巧得都和她的鞋有關聯,連他也感到了奇妙和不可思議。或許,這就是他會記住她的原因。

  而後,一個名字靈光乍現地閃過他正為手上彩妝品想著名字的腦海;於是,「彩妝灰姑娘」這名字在他的會議上正式宣佈啟用。

  至於那個宛如灰姑娘、只留下一隻鞋子就消失無蹤的女人,竟難得的讓他有了點期待再見的興致……她叫──海藍是吧?

  唐爾然的黑色眼眸陡地暗得好似窗外的夜幕。



第四章

  海藍應徵到了第二份工作。

  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美術文具行當店員,固定下午兩點到六點的班。至於這第二份工作,她是在報紙上找到的──美其名是工讀生,其實說是萬事包辦的雜工還差不多。

  跑遍各樓層遞文件、影印,還兼替來賓泡茶、泡咖啡……要不是海藍靠著她非常人可及的耐力和體力,恐怕光是要跑上跑下的第一關就被考倒了。和她同進來應徵的幾個人就是因為沒辦法通過如此累人又緊張的測試被刷下,所以她被錄取了。

  海藍得到了這份工時半天,累人、卻酬勞不低的打工機會。

  就在唐氏集團的總部大樓。

  沒錯!就是大老闆是唐爾然的唐氏集團。

  唐爾然,那個次次害她倒楣的男人。原本在看到應徵公司的名字時,她並沒有聯想到,直到人事部在對她做公司的簡介時,「唐爾然」三個字赫然列在最高的總裁之位,她才知道事出太湊巧了。

  唐爾然,竟然成了她上司的上司的上上上……上司。

  所以現在,海藍在這裏除了一個錢賺多點的願望外,這下又多了一個只求能平安順遂、沒災沒難的希望──至於能不能希望成真,看來她就得先努力祈禱不會在這裏遇上那個總能帶給她莫名袁運的唐大總裁先生了。

  還好唐爾然的辦公地點在最頂樓,而她的工作範圍也只到他之下幾個高級主管的專屬樓層就止步,所以會碰到他的機率實際上等於零點一。至於會有那出現的零點了是因為聽說他偶爾也會到樓下走動走動幸好他不勤勞。

  海藍著實鬆了口氣。

  怕他?也不是。她只不過是識時務為俊傑,對於這類強勢又獨裁的人,她一向秉持的態度是:惹不起就要識相地閃遠一點。至於第一次敢教訓他的意外是因為,她被他自大的行為弄得失去理智了。果然吧,惹到大人物立刻沒好下場。然後第二次、第三次再遇到他,她都倒楣到無以復加,她實在不知道是為什麼。不過她最後得到的一個結論就是──最好、最好,她都別再碰到他了。

  大會議室擠滿了人,而且絕大多數是漂亮的年輕女孩。她們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低頭看著手上的資料;有的拉著身邊的親人或朋友練習展現臉上自信的笑容……整個會議室裏氣氛緊張。

  海藍發完資料就趕快退出來。

  「喂喂!藍,妳有沒有注意到坐在最後面的那個人?她不是最近很紅的歌星方晴晴嗎?哇!……她也來應徵了?!」一陣興奮吱喳的聲音。

  拉住海藍的,是晚她兩天進來,白天工讀、晚上念高中的葉念容;一個標準愛追趕流行的新新人類。

  海藍搖頭就走。

  「我看妳會跟我上來,根本就是來看今天又來了那個偶像的。」

  尋找灰姑娘行動。

  沒想到那天素娟對她說的,紀采薇極重視的試鏡,在她進到唐氏來的第二天就讓她遇上,而且也真的讓她對素娟給予這次唐氏尋找女主角的盛況大開眼界了。

  看來,對許多人來說,唐氏廣告代言人的招牌真夠吸引人的。

  這次活動預定進行五天,而今天,已經是最後一天,海藍總算可以鬆口氣了。被派來十二樓這裏幫忙,她反而覺得比在下面跑來跑去還累。這五天下來,來應徵的人少說也有上千,光是應付一些正常狀況就夠人忙的,更何況還有些突發狀況。

  明星?海藍不認得幾個明星,倒是葉念容這個對偶像明星敏感的小女生幾乎來的都叫得出名字。不過,海藍倒知道紀采薇。

  紀采薇第三天出現在這裏時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目。她的巨星氣勢、她的美麗丰采,輕易就將所有人的鋒頭蓋過。而她的出現,更直接對其他應徵者造成心理上的壓力與衝擊,因為她似乎只要一個眼神就足夠使人相信──女主角的寶座依然是她的。

  儘管徵選的結果一直還末公佈,不過許多人都將紀采薇當成了頭號對手。而相信就連紀采薇自己也是信心滿滿的吧?

  況且,每個人心理想到的,或許都沒差到那裏──紀采薇與唐氏總裁唐爾然最近傳出的緋聞事件……或許真如素娟戲言的,這整個徵選女主角的活動根本就只是一個噱頭而已。

  連海藍都深有同感地這麼想。

  此時,身邊的葉念容突然又拉了拉她。

  「藍、藍!是……是大老闆……他來了!」葉念容用比剛才還興奮崇拜的聲音對海藍喊。

  海藍的腦筋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她皺眉,抬頭循著葉念容指的前方看去,接著,她只愣了兩秒後的第一個反應是──抬腳就轉進茶水間。

  唐爾然,被一群高級主管簇擁走過來的,正是唐爾然。

  海藍的下意識動作就是閃開他。

  在最後一天,他還是來了。不過她原本以為,他會在紀采薇出現的那天就出現呢。

  對唐氏而言,這次徵選女主角的活動似乎頗受重視,連一些高級主管都坐鎮在面試宮的位置上。

  海藍知道身為公司的最高決策者,甚至是這項活動的最後決定者,唐爾然一定會到現場這裏來,而這意思就是說──原本她遇上他的機率是微乎其微,現在,則是機率大增。所以這幾天,她不得不隨時提高警覺。

  唐大老闆,終於還是大駕光臨了。

  「喂!藍!妳幹嘛突然跑進來這裏?難得我們可以看到又帥又酷的大老闆耶……」莫名其妙被海藍拉走,葉念容急得跳腳。

  還沒進這家公司當工讀生前,她就知道這家公司的大老闆就是近來跟玉女紅星紀采薇緋聞傳得滿天飛的唐爾然。喔!她實在迷死他了!拜八卦雜誌之賜,這個英俊又多金的大帥哥已經成為她的新偶像。至於他跟紀采薇的關係?管他的!

  反正只要有機會看到他,做做麻雀變鳳凰的白日夢也好嘛!

  海藍那不知道這小女生的腦袋裏在想什麼!

  她對這嘟著嘴的小女生揮揮手,轉身藉故找水喝。

  「我只是口渴想喝茶,妳自己去忙妳的……」

  進來好幾天,總算逮到機會看偶像的葉念容不管海藍,早沖出去了。

  一會兒,聽到那些一腳步聲朝前方的面試室過去!海藍忍不住微笑。

  她突然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好笑。難不成她真被他嚇怕了?或許……或許那三次真的都只是碰巧,她沒必要躲得像老鼠吧?

  海藍深呼吸一口氣。

  這時,負責這裏接待的組長──也是海藍的上司、總務課副課長劉從雄,一在茶水間看到海藍就一副「總算有人了」的表情。

  「喂喂!動作快點!總裁和幾位經理都來,妳快泡幾杯茶端進去!」劉從雄胖胖的身軀已經急得頻頻冒汗。

  海藍愣了一下,然後開始緊張地動作。

  泡好茶,她把端盤交給副課長,結果惹來他的白眼。

  「幹什麼?還不快給我端進去!」

  還以為這平日愛奉承上司、拍上司馬屁的劉從雄,會趁這機會和大老闆多接觸接觸呢。

  她好像閃錯地方了。

  沒辦法,海藍也只好硬著頭皮上陣了。真要倒楣,至多也不過是再丟了工作而已吧?!

  現在,她只希望,那男人並不記得她。

  *   *   *   *

  面試室,其實是另一間會議室。只不過現在它裏面原本的椅子全部被收起,僅剩一排長桌椅。

  近十個負責各項考核的面試主管,就坐在那排長桌後。而長桌前那一大塊空曠的場地,就是面試者決輸贏的戰場。

  此時,一位活潑大方的女孩在回應面試官的問題。

  海藍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把茶端到面試主管這一邊來。

  在幾個新坐下來的經理前面,她都放好了一杯茶,接著是坐在正中間的唐爾然。

  迅速瞄了他側面一眼──他正專注認真地看著前面的應徵者。

  很好!

  海藍緊張的情緒稍微放鬆。從他的側後方,她把這最後一杯茶放到他的桌前。可就在這原本該萬無一失的時刻,唐爾然卻突然地偏過頭海藍在完全沒有防備之下,眼睛乍然對上他的眼睛。她狠狠地被嚇了一跳,接著,慘事便發生了──

  「砰」地一聲悶響,突然讓整個面試室出現一陣短暫的死靜。所有人,包括面試的女孩都把目光向聲響的地方看去。於是,每個人都注意到了發生在總裁面前的事和在他身後快抬不起頭來的女職員。

  唐爾然的桌上,一杯茶水正被翻倒,桌面已迅速被茶水侵佔……唐爾然一臉森然。所有人都被這意外弄傻了眼,而那顯然是罪魁禍首的女職員已經回過神來,她匆匆忙忙掏出身上的手帕,一手徒勞地翻起杯子,一手用手帕阻擋快流向總裁身上的茶水。

  「啊!對、對不起……對不起……」女職員低頭,連連緊張地道歉。

  一下子,坐在唐爾然兩邊的主管們也立刻驚醒,他們趕緊抓起身邊能用的東西試圖阻止茶水面積的擴大,又一面要人拿抹布來。於是,因為這個茶水意外,這裏一時陷入混亂!面試不得不宣告暫停。

  感覺到十數雙向她射殺過來的視線,海藍又窘迫又慌張地收拾了桌上的杯子,就匆忙往門外逃。而低頭向外走之前,她竟感覺到一道特別凌厲的眼光。

  完了、完了!她竟做出這種事!她竟然連放個茶水都會失手!明明她做得很好的……都是因為唐爾然!

  無力地趴在茶水間,海藍突然想到了令她錯手的原因。

  「海藍!妳看看妳到底做了什麼好事!」

  這時,她的耳邊猛地傳來劉副課長氣急敗壞的怒吼。

  海藍站直了。她在心裏歎了口氣,轉身面對一副天快塌下來模樣的劉從雄。

  「我道歉了。」

  「妳現在道歉還有個屁用!」火大的劉從雄連粗話都出口了。他狠狠地指著海藍:「要妳倒個茶,妳竟然有辦法把茶倒到總裁身上去!妳──妳存心想害我被革職是不是?!」親眼看到這女人做的蠢事,他簡直沒當場沖過去押住她,一起跪在總裁面前請求原諒。

  「我沒有把茶倒他身上。」海藍更正。

  「闖出這種大禍,妳還好意思跟我頂嘴!」他快氣炸了。「妳──我看妳明天不用來上班了!」

  海藍瞇起眼。

  「我相信總裁……是個講理的人,他不會因為這一件小事就要人走路。」

  不對!她忘了第一次遇見他的下場,就是因為惹火了他,他竟然威脅園藝店老闆辭了她的事……看來,她只好祈禱了。

  她心裏突然開始莫名其妙地發毛。

  又來了!當真是每回遇上他每回衰!太邪門了吧?!

  就在劉從雄開口又要教訓海藍時,一個年輕女職員在這裏看到人,鬆了口氣卻又緊張地趕忙走過來。

  「海藍,原來妳在這裏!快進去,裏面在叫妳!」她指了指海藍,又指了指面試室的位署。

  海藍莫名其妙又不安。

  劉從雄狠狠瞪了她一眼。

  「一定是為了剛才的事!還不快走!」沒讓她有發呆的時間,他急急地推著她走。

  於是,海藍被硬推到面試室去。

  面試室裏,仍然坐著那一排的面試官,包括坐在正中間的唐爾然。而裏面,並沒有其他面試者。

  海藍在門口就站住了腳。

  見到她進來,所有的視線立刻全投向她──那是一種混合著驚訝與審核的視線。

  海藍突然感到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她看向唐爾然,而唐爾然,也正以某種高深莫測的眼光盯著她。

  海藍被這樣打量著,覺得既狼狽又不舒坦。

  為了「錢」途,她忍著。

  唐爾然臉上驀地浮現一絲類似詭譎的神情,突然對她沉聲命令:「走上前。」

  一咬牙,海藍快步走到他面前五、六公尺的地方停住。

  「總裁,剛才的事是我的疏忽,對不起。」她試圖做出最有禮得體的道歉。

  看來他不記得她,很好!她也假裝來這裏之前從沒見過他。

  唐爾然盯向她的眼睛瞬也不瞬。

  「海藍,二十五歲,XX大學畢業;興趣:理財;專長:打字。身高167公分,體重55公斤……」沒看手中的表格,他卻能念出一連串的資料。

  海藍莫名其妙又戒備地看著他。

  他念她的履歷表做什麼?

  「妳好像換過不少行業,為什麼?」唐爾然問她。

  怎麼?在審判她嗎?

  「如果只是要開除我,你可以明說。」海藍不喜歡這種詭異的氣氛。她乾脆直接挑上唐爾然了。

  唐爾然神情不變。

  「這就是妳面對工作的態度,需要它卻不積極……」他觀察入微。「或許妳做過的這些工作都不是妳的興趣?」

  豁出去了!海藍唇角略略上彎。

  「那又如何?」

  「妳有沒有過什麼夢想?」問話的,是一個經理級的人物。

  做什麼?要她走路還要先通過測試嗎?

  「有。」海藍偏頭看著向她發問的經理。要問,就讓他們問個夠好了。她冷冷地笑:「賺很多錢算不算夢想?」

  「妳很實際。」面相和善的經理對她點點頭,然後低頭不知道在紙上寫些什麼。

  「如果可以讓妳選擇,妳要名還是要利?」又另一個主管級人物開口問了。

  海藍卻把眼睛直直盯向唐爾然,因為她突然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這些隨性似問的問題模式有些耳熟了。

  「我以為我是來道歉而不是來接受應徵面試的。」一種不明不白、被耍的感覺讓她的情緒乍地惡劣起來。

  面對她的怒容,唐爾然笑了,他的嘴角倡狂地勾勒出霸氣的弧度。

  「只要是女人,人人都希望能當上灰姑娘,我不相信妳會例外……」他突然站起來,看了她一眼便大步往外走。「這下不用鞋子我也認得出妳,海藍。」

  海藍錯愕了!

  什麼?原來他竟記得她?

  由唐爾然的眼神、唐爾然最後的話,海藍錯愕地發現了這個事實。

  而──可惡!他這麼做是什麼意思?

  看著那男人被一群人簇擁著離開,然後,她再把視線轉回前面那些仍坐著的面試官身上。

  她的眼睛冒出冷火。

  「我現在最大的夢想就是拿鞋子砸某人的頭!」

  *   *   *   *

  羅可夫仔細觀賞著海藍送來的幾幅畫作,眉眼間多有讚賞的意味。

  以專業的眼光,他指出畫中的幾個缺失,海藍也頗為受教。不過最令她興奮的,是剛巧他認識的一位頗富盛名的畫家來找他,他還當場將她介紹給那位畫家。而那位態度親切和善的畫家甚至不吝惜地指導她作畫的技巧。

  今晚這一趟,海藍簡直是滿載而歸了,並且至少讓她暫時拋開了今天在公司發生的不愉快。

  「咦?你怎麼不吃?」感覺到被注視,海藍從埋首的餐點理抬頭,發現了坐在她對面的羅可夫的專注眼光。

  羅可夫笑笑,舉杯淺酌了一口酒。

  「其實我並不餓,而且看妳吃飯也是一種享受。」

  聽不出他話中的暖暖深意,海藍三兩下就把盤子裏的食物都解決了。

  侍者上來收走盤子。

  「享受?素娟、一廷他們也這麼說。他們都覺得看我吃東西好像每一樣都是人間佳餚;看我吃,他們也覺得什麼都好吃起來了……」真的,她也感到世上沒有什麼食物是不好吃的。能吃就是福,世界上還有很多人餓著沒東西吃呢,所以她最看不慣的就是那些隨便浪費食物、踏蹋食物的人。

  幸好她的胃包容力也很強。

  「看來,能當妳的朋友很幸福。」

  「是嗎?被我三天兩頭敲竹槓,你還會覺得很幸福?」她的唇上有一抹俏皮。

  當她的朋友都知道,為了把錢省下來,她可以三餐吃泡麵省飯錢,牽一大段車子走路省油錢,而那就只為了她要供應畫畫的錢、供應她去國外習畫的夢想。

  勸不過她為了省錢寧願餓肚皮的行為,於是,身為她好朋友的陳素娟、房一廷也只好三天兩頭地盯她吃飯,兩人甚至還會輪流帶她去吃飯。而現在,這行列增加了一個人。

  自從認識了羅可夫後,他也成了常常帶海藍去吃飯的人。

  海藍也不知道他怎麼有這麼多空閒時間。

  羅可夫覺得幸福。能跟這個他愈來愈欣賞、喜愛的女孩一起吃飯,他覺得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他對她笑笑,又另外替她叫了她喜歡的甜點。

  「只要妳能吃得很幸福,我就幸福。」

  突然,海藍神色一動!她認真地盯住眼前溫文儒雅的男人。

  而海藍這突如其來認真的凝視,讓羅可夫的心跳乍地慢了半拍。

  「羅大哥……」海藍的唇邊漾起一抹笑。

  望著她的笑,他竟失神了。

  「羅大哥,你有沒有過喜歡的女孩子?」

  「呃……」羅可夫回過神。「妳說什麼?」

  海藍對他歎氣。「這頓飯你吃得很心不在焉,我看你今天是累了,應該早點回去休息才對。」

  有嗎?他有一直心不在焉嗎?

  凝看著眼前對他皺眉的海藍──或許真的有,而且原因就在眼前。

  「對不起,我只是在想一些事,不要緊……」他搖頭,重對她露出溫和的笑。「對了,妳剛剛是問了我什麼?」

  海藍舀了一口甜點。想想,算了。這麼好的男人,以後再請素娟替他介紹女朋友好了。

  她也對他搖搖頭,扯開了話題。

  接下來,他們聊畫、聊今天那位畫家的事,然後他們也聊到了她在唐氏的工作。沒想到,連他也對最近唐氏集團這次找廣告女主角的事也略知一二。

  而說到這個,海藍的心情又開始不快了起來。

  「藍,怎麼了?」羅可夫注意到海藍乍然沉黯下來的臉色。

  不想影響用餐的好心情,海藍乾脆對他抱歉地一笑,表示要上化粧室去。

  進化粧室,海藍用涼水拍了拍臉,再整理了一下自己。總算,她覺得心情又好多了,對鏡子擠眉弄眼了一番之後,才踏出化粧室。

  而就在她往她的桌位走去時,湊巧看到服務生領了一名戴著帽子、墨鏡卻仍遮掩不住一身巨星氣勢的黑衣女子和一名高瘦的男人進來。

  海藍微微驚訝。

  是紀采薇。

  餐廳裏也有不少人認出她來了,不過很多人也都很有禮貌地沒直接盯著她看。只是,偷偷的注視還是有吧?

  海藍不由自主地站在原地,看著紀采薇挽著那高瘦男人落落大方地走過一桌桌悄悄打量他們的人,然後她像注意到什麼似的,突然站住腳,接著要證實似的,她往回走了兩桌,停下。

  那一桌,有兩個男人。海藍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唐爾然!

  什麼?!他竟然也在這家餐廳裏?!

  海藍這時才發現自己竟和那男人同處一家餐廳!

  而紀采薇,以偶遇唐爾然的姿態和他相逢。

  唐爾然,原本正和同桌的男人談論著什麼事情,聽到了紀采薇的低喚抬頭。

  而不期然地,唐爾然的視線卻越過層層的阻隔與海藍相遇。

  距離,並不足以降低唐爾然視線的強烈力量。

  海藍的心猛地一震。說不出為什麼,她匆匆避開眼,簡直像逃命似的大步走回她的座位上。

  深吸一口氣,她又對上了羅可夫詢問的眼光。

  「藍,怎麼這麼喘?發生了什麼事嗎?」

  海藍慢慢平靜了下呼吸,也不明白自己看到那男人為什麼要閃。

  他看到她了嗎?──

  她不確定。

  不過,她確定她不想再待在這裏了。

  海藍背起了包包,對羅可夫沒事地笑笑。

  「我突然想到我的一份畫稿明天要交給出版社。你要不要回去了?」

  走出餐廳時,海藍依然感覺得到來自身後的一股注視。



第五章

  她是怪物嗎?

  海藍發現自己似乎成了怪物。

  一早,從公司門口到總務課一段短短的路程,她就發現有不少人對她投以注視的目光,其中多是混合著好奇、驚訝,甚至,她還從中看到不屑與嫉妒。

  怎麼回事?

  海藍實在莫名其妙極了。

  在唐氏集團總部大樓裏,她海藍不過是個小小的非正式員工,除了總務課和她常跑的樓層接觸的一小撮人,這裏根本沒多少人認識她。老實說,她也沒認識多少人。可是今天是怎麼回事?有人要告訴她,她中了百萬彩券嗎?

  海藍不喜歡這種人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唯獨她被蒙在鼓裏的莫名其妙感覺。

  在總務課,她總算得到了解答。

  「哇!藍!妳都不知道妳昨天一走,就有好多人向我們總務課打聽妳的事。」

  而辦公室裏其他職員在一見到海藍進來,都很有默契地停下手邊的動作看向她。那投向她的眼光,竟和她這一路上見到的差不多。

  聽葉念容這一喳呼,海藍終於隱隱有了底。

  什麼?原來是為了昨天那一場意外……海藍神色淡漠地走到茶水間沖茶,暫時阻絕辦公室那些人的眼光。

  這裏唯一和她沒有利害關係、難得跟她合得來的小女生,趁著課長還沒來,趕緊又跟上她。

  「藍,妳昨天真的好酷哦,又是不小心打翻總裁的茶水,又是情勢大轉變,不但沒受到責罰,還成了女主角的徵選人讓總裁親自面試妳……哇!這簡直美呆了!藍,要是妳真的當上這次的女主角,我一定第一個成為妳的忠實影迷!」愛作夢的小女生眼睛裏已經開始閃閃發亮了。

  「一早來妳就在這裏作夢。」閃過杵在那裏陶醉的葉念容,海藍把茶葉放進課長專用的杯子裏。「難不成,昨天的事全公司的人都知道?」

  「這麼特別的事,我想大家一定都知道。昨天三樓的小美、五樓的阿芳都跑來問我,公司在傳我們總務課有人讓大老闆看上是不是真的,我當然說給她們聽啦!」葉念容簡直比海藍還興奮。

  海藍沒想到,昨天的那場意外竟然會變成今天的軒然大波。她有些頭痛。

  可惡!她懷疑是唐爾然故意要整她的!就為了那杯茶,或是她又有什麼地方惹惱了他?是之前他強騎她的車,還害她受傷又生病的事嗎?

  不對!那一次錯的人是他,要整,也該是她整他吧?

  驀地,她想到了昨天在餐廳裏見到那個男人的事,還有紀采薇……海藍只感到一陣莫名所以的煩躁與憤怒。

  尤其當她在公司的半天,都一直在忍耐著旁人的指指點點和探索目光,她的情緒更不穩了。沒想到,就在她快下班時,一通從頂樓傳達下來的指示,更讓旁人有了奇異的聯想。

  海藍被總裁辦公室來的電話召上了頂樓。

  刻意不去理會身後對她投射而來的複雜視線,海藍抬頭挺胸地走出辦公室。

  她一個小小的員工會被上面的人叫上去,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事。

  唐爾然嗎?除了昨天的事,他究竟還想做什麼?

  到頂樓,除了總裁專用電梯,其他電梯並沒有直達。海藍坐電梯,又爬了一層樓這才進到頂樓。

  海藍一踏進氣勢威嚴的頂樓,就被秘書帶進一間辦公室。

  沒時間注意這間氣派十足的辦公室,她只注意到辦公室裏已經有人。

  辦公室裏有好幾個人,其中還包括唐爾然。

  所有人似乎一直在等著她來。

  海藍站在門口,看著那些都把臉轉向她的人。突然,她有一種強烈奇怪的直覺。

  最後,她把視線定向悠哉似地半倚在大辦公桌上、雙手環胸、一臉莫測看著她的唐爾然。

  「總裁,你有什麼事?」海藍也學著漠然。

  唐爾然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沒給她答案,他的眼光轉向一旁的那些人,示意地一點頭。

  只見,那些在海藍一進門就直盯著她瞧的三男一女也都對唐爾然點了點頭。

  「她的輪廓很美,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冷中帶豔的氣質很獨特……我想她很適合。」一個雅痞似的男子首先發言。

  「如果是以這次企畫的訴求來看,這位小姐確實符合我們要的。」總經理湯健耀也在列。

  「要是這位小姐,我想我可以拍得出來了……」留著短髭的微胖男人撫著下巴微笑。

  他們接連品頭論足完,在座唯一的女性──一名挽著髮髻、身穿藍色套裝、一臉嚴謹正經的女士突然站起來走向門口的海藍。

  海藍早已經對這些人簡直算不上禮貌的盯視與行為感到不悅,而這時這位女士的走近則讓她的臉色一沉。

  女士已經站在海藍面前,突然,她微微的一笑,巧妙地柔化了臉上嚴肅的線條,海藍竟也被她讓人感到如沐春風的笑臉弄呆了一下。

  「我叫魏幸梅,妳可以叫我梅姨。妳叫海藍是嗎?」梅姨的臉上仍是令人忍不住想親近的笑。她以自然至極的動作將海藍拉著走。「海藍,相信梅姨的技術,梅姨定要讓所有人對妳讚不絕口……」

  技術?讚不絕口?

  海藍沒有被傻傻地催眠。

  「妳想要做什麼?」她硬是不讓人拉走。

  這個梅姨、這些人,究竟在搞什麼把戲?海藍不想被牽著鼻子走。

  海藍直瞪向這一切混亂的罪魁禍首。

  唐爾然,則回以深思灼然的目光。

  「魏女士是國內最頂尖的化妝造型師,我請她來試用我們公司的產品,現在妳是她的模特兒。」

  「為什麼是我?公司裏的人多的是。」海藍沒有被沖昏頭。

  她是什麼人?她有什麼條件讓唐爾然獨挑中她?

  海藍又不是天真無知、初出校門的高中小女生。她根本不相信唐爾然。

  在公事上,唐爾然是完全冷靜的。

  「因為妳剛好出現、因為妳剛好適合。」他對魏幸梅點頭。「魏女士,妳帶她進去吧。」

  就算他是公司的大老闆,也該徵詢一下她的意見吧?

  海藍還沒來得及抗議,就被力氣驚人的梅姨連推帶拉地趕進辦公室裏的休息室。

  門一關上,海藍就被按到舒服的椅子上坐下;接著,眼前的梅姨表情再度回復肅然,仔細地盯著海藍的臉一會兒,才終於打開桌上的化妝箱,然後開始在海藍的臉上塗抹描繪了起來。

  現在海藍還能怎麼辦?她只能耐著一肚子躁鬱坐在這裏當傀儡了。

  半個小時後,休息室的門終於打開。

  海藍出現在眾人面前。

  那是一張紫色豔影映著淡然神秘的臉龐──眉間的媚、眼底的冷、唇畔的柔……在化妝師的巧手妝點下,這張臉更加令人驚豔了。

  唐爾然的黑眸深處閃過一絲異樣。

  所有人對妝成後的海藍更滿意了。

  「唐先生,我認為這女主角的位子非她莫屬了。」留著長髮辮的雅痞男子一開口,其他人都深有同感地點頭。

  似乎,唐爾然已經和他們達成某種共識了。

  而海藍,則等那一群人走後,才終於有機會說話。

  「沒事我可以走了吧?」她不喜歡化著一臉的濃妝,是真的很美,可她感到不自在。

  她站在門口看著坐在辦公桌後的唐爾然。

  唐爾然對她指指辦公桌前的唯一一張椅子。

  「坐。」他簡單一字,卻有著不容人反駁的氣勢。

  「我以為應該沒我的事了。」她皺眉,有些不馴。

  唐爾然卻揚起眉,神情竟在剎間有著迷人的開朗。

  「我開門見山地說,妳已經成為公司新廣告片的女主角,就在剛才他們已經確定妳是合適的人選。」

  海藍的思考能力暫時停擺了三十秒。接著,她大步走到唐爾然面前。

  「你……你在開什麼玩笑?我是廣告片的女主角?!」海藍完全不相信。她咬牙切齒地看著眼前的唐爾然。「我記得我什麼也沒做,可是我卻成為廣告片的女主角?」

  驚喜?錯愕?不,她根本討厭莫名其妙地被安放到某個位置!

  上千人參加的徵選活動,而其中更包括了不少優秀的人,甚至是紀采薇。而她,一個意外在徵選上露一面的人,竟然被宣佈中獎?!

  簡直是不可思議!簡直荒謬!

  唐爾然卻凝下臉,表情肅然。

  「妳以為我在開玩笑?」他盯住她。「我從不拿公事開玩笑。而且,從來沒有人敢懷疑我說的話。」

  她抿了抿唇。「我要是個霸道的總裁,我想也沒人敢懷疑我說的話……」她忍不住嘀咕。

  唐爾然挑起一道濃眉,顯然將她的嘀咕聽得一清二楚。

  突地,他伸長手攫住了她的腕。

  海藍被他突如其來又莫名其妙的動作嚇了一跳,下意識要掙開。

  「你……」

  「妳想試試看什麼叫真正的霸道嗎?」唐爾然唇邊有一抹惡意的笑。

  海藍竟掙不開他環扣的手。

  可惡!這男人想做什麼?

  「放開我!你……你這種行為就已經叫霸道!」她的怒氣上揚。

  為著他的手在她心間製造出莫名不穩的跳動、為著他蠻橫的舉動,海藍惱怒了。

  站起來,唐爾然驀地一笑,放開她的腕,炯炯有神的眼帶著一絲笑意地看著一下子跳後好幾大步的女人。

  「沒錯,我是霸道。所以我可以不顧一切地得到我要的東西。不過我的霸道來自我的能力,至於沒有能力的人的霸道就叫虛張聲勢,妳同意吧?」

  「霸道就是霸道!」他老是有辦法讓她把識時務為俊傑、惹不起就要閃的兩套保身原則拋到天邊去。她對他怒哼,卯上他了。「用權力壓人、用錢砸人全都是惡霸的人才會做出來的行為……」

  「妳似乎對我很不滿?」唐爾然冷眼看她的義憤填膺。

  是很不滿。

  不過海藍在被他銳眼一掃後,心卻猛地一頓。

  呃?

  「還好……」她總算回復理智地稍微收斂一點,然後她想到了被扯離的話題、最要緊的事。

  「不是所有女人都希望當上灰姑娘。」她又抬起了下巴。「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當灰姑娘。」

  這女人是認真的。

  不過唐爾然更認真。

  他坐回椅子上,神情又是絕對的冷靜。

  「妳非當不可。」不是霸道,是堅決。

  她有這麼重要嗎?

  海藍首先得弄清楚這疑團。

  「為什麼是我?」不再虐待自己,她也在椅子上坐下。「所有人,包括我都以為紀采薇才是女主角,我不明白為什麼是我?」

  「她是個好演員,不過不是我要的女主角。」唐爾然沒否定紀采薇的天分。

  她也曾以情婦的身份跟他要求女主角之位,他沒答應。他十分明白他這次要的。

  「新面孔、從來沒有在媒體前露過臉是我的首要考慮,因為我要給觀眾一個耳目一新的感覺,就如同我們這次要推出的新產品……」他看著眼前那張妝點過後更顯迷魅勾人的臉龐。「讓女人能擁有美麗動人的神采,卻又要讓人無法一窺究竟的神秘感,就像午夜十二點以前讓王子著迷卻又行蹤不明的辛蒂蕾拉──這就是『彩妝灰姑娘』的主題。」

  海藍第一次聽到關於這項產品的分析。她之前一直只聽過大家談唐氏集團在徵求彩妝代言人的新聞,卻從沒聽誰提到詳細的產品內容。

  「是誰想出『彩妝灰姑娘』這名字的?真的滿特別的。」她倒佩服能想出如此符合產品主題、又讓人記憶深刻的名字的人。

  唐爾然臉上有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嗎?那麼除了這個特別的名字,妳還有什麼問題?」他沒告訴她,她就是這個「彩妝灰姑娘」名稱的貢獻者。

  唐爾然沒想到這個「灰姑娘」就藏在他的公司。她的出現,不可否認地讓他感到意外與驚奇。而讓她站上面試者的位置,是見到她後很突如其來的決定。不是衝動,是為了一種敏銳的直覺。他確定,她就是他要的「灰姑娘」。

  五天的徵選活動,雖然他無法親自全程參加,不過經由他手下的主管應他要的條件挑選出一些算得上及格者的錄影拍攝資料,他也看過不少人了,其中,甚至有表現搶眼、令他那些主管在其條件並不符合下仍然挑送給他過目的紀采薇。

  只是,這些合格者的外型、氣質雖然都符合他的要求,不過卻沒有一個能真正地打動他、直到她的出現從他在設定女主角的形象、特色時,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像就一直隱在他的意念中。而在見到再次以奇特方式在他眼前現身的海藍,那個模糊的影像乍地蹦出來與她結合,就在那時,他知道他要的女主角終於出現了。

  不能太清純,也不能太世故;不用特別美,卻要能讓人的眼光移不開。最主要的是,女主角還要有一種讓人想親近卻又存在距離的神秘感──就是她了。

  唐爾然目光灼灼地看著眼前的女郎。

  沒想到他尋覓多時的女主角就是她一個不知不覺中讓他記憶深刻的女人。

  海藍迎向他迫人的視線。

  「有!我有問題。我確定我不是上電視的料,我也不喜歡。」

  「彩妝灰姑娘」的女主角?要是說給素娟聽,她可能會先大笑三聲,雖然說素娟之前曾戲言要她也去應徵湊熱鬧,可她絕沒想到她真有可能會上吧?

  起碼她們都一致認為女主角一定是紀采薇──是幾乎所有人都這麼認為。

  唐爾然挑了挑眉。

  「有多少人夢寐以求能得到這個女主角的位置,而妳,卻努力把這個機會往外推。我從不懷疑我挑人的眼光,可是妳卻懷疑自己的能力。」

  「這不是有沒有能力的問題。也許對許多人來說,這是她們的夢想,可是我的夢想不在這裏。」

  上電視、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面前、被所有人盯著看……光想到這些畫面,海藍就覺得頭皮陣陣發麻。

  免了!她寧願人們看的是她的畫。

  驀地,唐爾然露出一種惡魔般的笑容。

  「我想妳昨天在面試時說過,妳的夢想是賺很多錢,是吧?」

  海藍眨了一下眼。

  呃……她是這麼說過,而且這也是她現階段的夢想之一沒錯。

  賺很多錢是為了實現要去看遍各國美術館名畫的夢想。沒有家人支持,她當然……「你還記得?」她深吸一口氣。

  很好,捉到她的弱點了。

  「告訴我,妳現在一個月可以賺多少錢?」他問了。

  她皺皺眉,懷疑地看他。

  「你問這個做什麼?想加我薪水嗎?」

  「我只是好心地想告訴妳賺錢的快捷方式……」一個聰明的談判者永遠不會自鳴得意。「妳一定不知道有時候一個廣告主角拍幾天廣告領到的酬勞,甚至能抵得過妳辛辛苦苦工作好幾個月的薪水。」

  海藍愣了一下,因為太震驚於自己的際遇,她竟一直沒想到這種事!

  對了!拍廣告的酬勞……明知是唐爾然的誘惑手段,她還是忍不住掙扎了。

  天哪!幾天跟幾個月的差距……她似乎看到夢想已經在對她招手了……

  *   *   *   *

  「什麼?!妳是說,唐爾然選定妳當唐氏廣告的女主角?」一陣驚訝、不可置信的叫聲出自陳素娟之口。

  海藍終於打電話找到了陳素娟。

  經過中午那一場在唐爾然辦公室戲劇性的事件後,即使離開了公司,海藍還是繼續處在恍惚出神的狀態中。因為腦中一直在思考唐爾然的話,她甚至還因此搞砸了幾件工作而被文具行老闆臭罵了一頓。

  一下班回家,她立刻決定找陳素娟商量。不過,這大忙人實在不好找。工作室員工說她不在,打她的手機又一直不通,直到很晚了,她才在她家中找到人。

  海藍對素娟說了整件事的前因後果,甚至連她之前沒提遇到唐爾然的事也都說了。而這一下,素娟顯然具被大大嚇了一跳了。

  「別說妳不相信,連我自己也不相信……」海藍在床上伸長了腿。即使看不到素娟,也能想像得到她現在的表情。

  「我相信!我現在相信了!」陳素娟充滿興奮驚奇的聲音透過電話筒清晰地傳過來。「不過說真的,我覺得妳這整件事簡直充滿了奇遇,說不定妳和唐爾然的那幾次相遇就是讓妳成為女主角的機緣……天哪!妳這際遇實在太符合『灰姑娘』這名字!喂喂!妳這幸運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妳可不准給我踏蹋掉!」到最後,她對海藍發出了警告。

  「妳明知我對這個沒興趣。」海藍嘀咕。

  找她商量好像是錯的,她根本是一面倒嘛。

  「我知道妳的興趣是畫畫,不過妳不是也很需要錢嗎?」陳素娟是這世上最瞭解她的人。「藍,既然妳徵詢我的意見,我也坦白告訴妳,給自己一個機會,也算給自己的人生一個不同的體驗吧,畢竟這種機會、這種體驗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的……」

  「妳真的認為我可以?」海藍即使很想賺錢,卻還沒能克服那層彆扭。

  「藍,別對自己沒信心。」

  信心?海藍的信心一向只在繪畫上。

  和素娟通完電話,海藍突然有種強烈想畫畫的衝動。於是,她乾脆順從自己地一頭栽進畫裏。

  筆刷刷過,畫布上藏青色的天空,白雲翻湧,朝天招展怒放的向日葵……接著,她又畫了另一幅星空夜景……不滿意。海藍丟了一張又一張的畫,直到最後,她發現自己竟然瞪著畫布上的男性面孔發呆──

  盛氣凌人的銳利眼睛、薄冷緊閉的唇、堅硬的下巴……唐爾然!

  她竟然在畫唐爾然!

  盯著筆下的男人,海藍突然有了一個邪惡的主意。

  *   *   *   *

  「我答應你!」一見到他,海藍就直截了當地開口。

  第二天,海藍到公司,沒往總務課走,直接就到頂樓要求見唐爾然。

  秘書小姐當然記得這個在公司引爆火熱話題的女子,於是她讓她在辦公室裏等。

  唐爾然準時在上班時間現身。而顯然,他並不驚訝海藍的決定。

  「妳真的考慮好了?」看箸她一臉詭譎,他把雙臂交疊在胸前。

  海藍直視他,燦亮的眸裏有抹狡黠的光芒。

  「我考慮好了,不過我還有一個條件……」她慢吞吞地說。

  「條件?妳還有什麼條件?」唐爾然氣定神閑。

  「我的條件很簡單,只要你答應當我的模特兒。」她說出來了。

  唐爾然眉峰一蹙。「模特兒?」他緊盯著她,懷疑。

  「就是讓我畫畫的模特兒……」

  他的臉型、他的體格確實是畫家最想要畫的對象。

  唐爾然的眉頭沒放鬆過。

  畫?這女人會畫畫?

  不過很快地,他想到了第一次和她見面的情景。畫?沒錯!當時為了一張她稱之為畫的紙,她好像幾乎忘記自己是誰了。

  那時她的口齒可真是伶俐又可惡。

  唐爾然很快地記起來了,不過他也記起來當時她惹火他了。

  「妳?」一層嘲弄似的神色浮上了他的嘴角。

  海藍看出來了。她咬牙。

  「我不管你看不看得起畫,我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的畫,總之這是我的條件。」她當然也想到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惡劣情況和她的慘烈下場了。

  沒關係!趁這次她會好好地回報他。反正,他答應也成,不答應也成,她又不是很想要當什麼女主角。事實上,她也還沒完全說服自己。

  不知道這女人想玩什麼把戲?

  瞧她一臉堅決,唐爾然倒被勾起了興致。

  「只要我答應當妳的模特兒,妳就答應當女主角?」

  「沒錯!」

  唐爾然的眼神倏地變得灼人。

  「我想,這個條件裏應該還有玄機吧?妳乾脆一次說明白好了。」察顏觀色是身為談判者掌握成功的機先,而這也是他橫掃商場的其中一樣利器。

  果然是奸商。

  海藍當然也知道跟這種狡猾的商人談條件是別想先佔便宜的。

  「其實也沒什麼啦!就是要你當我的人體模特兒,因為我認為你的臉部線條和你的體格看起來都很不錯,我想──」

  「妳要我脫光讓妳畫?」一個暴風似的低吼截住了她的話。

  海藍看著唐爾然鐵青的臉色,心臟不由咚咚亂跳了兩下。

  「嘿嘿……害羞?你不答應也沒關係,反正我也沒差……」

  以前在學校跑美術系時也曾畫過幾次人體畫,雖然她的專長不是畫人物,不過她的感覺還滿好的。至於會對唐爾然提出這個條件,一半是想試試他的反應,一半是真的想畫畫看。

  唐爾然不可置信地暴怒後,卻又奇異地很快恢復冷靜。

  緊盯著她,他的神情突然變得異樣柔和。

  「妳確定要我當妳的模特兒?」

  「我說你不答應也沒關係,不勉強。我知道常人很少會有這種勇氣的。」海藍小心地笑。

  怎麼覺得這男人一臉溫和下來反而更可怕?

  唐爾然邪邪地一揚唇。

  行!她要這麼玩,他就陪她玩。不過,遊戲的規則他訂。

  「誰說我不答應?」他開口了。「既然妳這麼滿意我的身體,我怎麼能讓妳失望?我可以答應妳,不過我也有一個條件。」他就不信她能畫出什麼名堂來。

  咦?沒想到這男人真有勇氣答應,不過他的神色幹嘛這麼曖昧?

  滿意他的身體?說得好像她已經吃了他似的。

  海藍努力克制自己亂跳的心臟。

  「你也有條件?」

  「很簡單,妳這張畫未經我的允許不准讓第三個人看見,否則……」

  「否則我會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海藍立刻舉起三根手指,發誓得好像在吃飯。

  唐爾然露出白森森的牙笑。

  「否則妳會知道什麼叫生不如死。」

  這威脅果然比死還嚴重。

  就這樣,海藍成了「彩妝灰姑娘」的廣告女主角──一個曲折離奇又不可思議的女主角之路。

  不過,沒有多少人知道海藍已經成為女主角的事。因為,唐爾然刻意封鎖了消息。

  喧騰熱鬧的「尋找灰姑娘行動」終於結束,而幾乎整個影藝圈都在張大眼睛等待女主角的出爐。尤其是去參加徵選的人,也尤其是媒體,幾乎都守候在唐氏大樓準備取得最快、最獨家的消息。這簡直比得獎更令人緊張了。

  不過有許許多多的人已經在心裏有了底──紀采薇,應該是篤定的女主角人選了。

  就在大家幾乎有了答案的揣測間,唐氏終於在三天後出來公佈了徵選的結果──「彩妝灰姑娘」女主角已經選出,並且已經通知本人。

  什麼?就這樣?!就這樣簡短的兩句話?沒有女主角的名字、沒有女主角的任何資料,什麼都沒有!

  唐氏的徵選結果一公佈出來,立刻造成整個影藝圈一陣譁然。

  為了這項結果,各個媒體、各種臆測紛紛出籠。有的卯足了勁勤跑唐氏挖消息,有的甚至直接去問最被看好的紀采薇。無奈,唐氏似乎決定封口到底,而紀采薇也總是笑而不答。

  看來,唐氏刻意維持神秘低調,卻反而更能引起眾人期待與矚目的策略是成功了。也由於唐氏的高明宣傳手法,使得它甚至還未正式進軍化妝品界就受到各方高度關注,而且連帶也使得其他化妝品公司開始緊急地研商起對策來。



第六章

  紀采薇在片場發了一頓脾氣。

  國內有名的八點檔連續劇製作人,在多次造訪紀采薇後,以他的十足誠意、專為紀采薇量身打造的劇本,又開出演藝界創高的天價酬勞的優渥條件,終於得到她的點頭,同意將她在小螢幕的第一次演出簽給他。於是,一向只活躍於大銀幕、廣告界的紀采薇要演出電視八點檔的消息,果然讓這部即將開拍的電視劇受到萬眾矚目。

  記者會熱熱鬧鬧舉行、各報頭條報導的都是這項消息。而這出描述現代都會女郎在工作與愛情中所遭遇的挫折考驗,是這齣戲的賣點。

  紀采薇所飾演的,就是劇中開朗樂觀、努力克服一切逆境,終於在最後贏得上司認同與男主角注意的女主角這是一個很討喜的角色。而紀采薇自然不造作的精采演技,果然也沒讓製作人失望。

  紀采薇在拍片現場備受一切尊貴的禮遇。她甚至還擁有自己的休息室與化妝師。而在片場,與她同片拍戲的演員與工作人員,卻也總算領教了同行之間在傳她私底下其實很會耍大牌的事──螢光幕前的紀采薇總是優雅大方,但私下她太高張的自我意識,卻令人有些不敢恭維,卻又不得不忍受。

  也或許,她是個要求超完美的人吧。

  這出戲開拍才三天,至少已經有一個造型師破紀采薇罵哭、一個女演員被她氣得離開劇組;而現在,在攝影棚內這一場紀采薇與男主角初次相逢的戲,紀采薇在導演頻頻要求重新走位、頻頻重拍的狀況下,在最後一次終於面色一變,甩下手中的茶組道具,頭也不回地就往自己的休息室走。

  「我不拍了!」

  現場頓時陷入一陣尷尬。錯愕的演員、工作人員全不知所措地愣在那裏看著導演。而導演,也是被製作人重金請來、頗富盛望的人物,眼見紀采薇一點面子也不留地甩頭就走,脾氣不小的導演也翻臉了。

  丟下劇本,導演沖去紀采薇的休息室要她繼續拍,而紀采薇則堅持不拍。兩人之間的氣氛當場陷入火爆。最近精神狀況似乎有些不穩的紀采薇甚至揚言要製作人換導演。

  為了怕兩人衝突擴大,工作人員趕緊將互不相讓的兩人拉隔開,試圖讓兩人冷靜下來,連製作人也聽到兩人的衝突趕到了片場。而偏偏,這陣子老追著紀采薇到底是不是唐氏廣告片女主角新聞跑的幾家報社記者也在這時要來採訪她。

  敏銳的記者馬上嗅出了現場詭異的火藥味,不過片場所有人在製作人的一聲令下全都三緘其口,唯有些人一臉譏諷不屑地要他們自己去問紀采薇。

  於是,記者一窩蜂都湧到了紀采薇的休息室,而她已經提著自己的包包準備要離開。

  「采薇,能不能告訴我們這裏剛才發生了什麼事?」記者趕快搶著問。

  「紀采薇,妳現在要回去了嗎?」

  紀采薇冷著臉往外走,替她擋話的是製作人。

  「沒事、沒事!采薇她剛好今天的戲已經拍完了,必須趕去另一個地方。」

  所有記者都很有聯想力──

  「紀采薇;請問妳是不是要趕去拍唐氏的新廣告片?」

  「紀小姐,我看妳乾脆給我們一個明確的答案,這樣我們雙方也不用那麼辛苦嘛!是不是?」

  「是啊!妳乾脆明說好了!」

  記者們不將這條新聞挖到是不會善罷甘休的。為了最近這條關於紀采薇究竟是不是「彩妝灰姑娘」代言人的新聞,他們已經跑得人仰馬翻了。

  紀采薇戴上墨鏡,終於停頓了一下腳步。

  「好,我就告訴你們答案,你們也可以不用再問了……」她在面無表情地繼續向前走之前,丟下了眾人意料之外的答案:「女主角不是我。」

  眾人一陣面面相覷,接著,趕緊驚醒地又追了上去。

  「女主角真的不是妳?那麼妳知不知道女主角是誰?紀采薇,以妳跟唐氏總裁的關係,唐總裁為什麼沒有選上妳?」

  終於甩開那些該死的記者。

  紀采薇憤怒又疲憊地將車子開上了這條隱密的私人山路。

  是!她也一直以為女主角會是她,沒想到唐爾然真的親手粉碎了她的希望,令她陷入了如此難堪的境地裏。

  她不乏得到大廣告片的演出機會,只是這次唐氏的廣告會令她如此費心地爭取演出,一方面是為了它的口碑,一方面卻是為了替自己爭一口氣。

  是的!身為唐氏的長期代言人,身為眾人眼中認定的唐爾然的情人,她不能不得到這次機會──唐氏這次一聲不響地推出徵選女主角的活動讓她又氣又惱,因為事前她根本完全不知情,而這讓她有種被唐爾然忽視冷落的不安全感。

  唐爾然並沒有給她太多的解釋,他只淡淡地說這個廣告不適合她。

  紀采薇不信。她甚至不顧一切地向他要這個角色,沒想到,他拒絕了。

  於是為了賭一口氣,也為了證明自己仍會是他的最佳女主角,她自己去參加了這次徵選。而她,有自信以自己的實力與條件打敗所有人,再次成為女主角。

  只是!她沒料到她竟落選了。

  決定權在唐爾然手中,她很瞭解這一點,所有人都瞭解這一點,所以,她的處境才更加難堪。

  所有人都知道她去參加徵選,所有人都預測她會是女主角,沒想到徵選結果出來,連她也傻了。

  唐爾然果然說到做到,而她卻有口難言。

  所有人都追著她問,連她也想問他為什麼?

  關於女主角的最後人選傳聞滿天飛,唐爾然對外封鎖消息,而連她,他也隱瞞到底。

  紀采薇只覺得再度被層層的不安包圍。她甚至有著唐爾然彷彿將逐漸遠離她身邊的強烈恐懼。

  為什麼她會癡戀上這樣的一個男人?

  紀采薇終於將車子停在這條山路的最終目的──一家私人療養院前。

  建在寧靜、不受干擾的山區裏,有著白色外觀的建築群,是一家收費高昂的療養院。

  高高的圍牆,加強了療養院的隱密與安全性。在這裏,顧客享有絕對的隱私權。

  紀采薇將車開進車場停好,便熟悉地穿過水泥地、走廊往大樓裏走。而途中,有一兩位認得她的護理人員對她點頭微笑。

  她在專責人員的帶領下來到了其中一間房間。

  一身白衣的專責人員拿出鑰匙替她開了門。

  「她最近還好嗎?」紀采薇問了身邊的護士。

  「還是像以前一樣。」

  紀采薇踏進房,而帶她來的人則在門外留步。

  粉刷雪白的牆壁,實用的衣櫃、桌椅,還有房間中央的一張大床……床上躺了一個人。一個身材奇瘦、面色枯槁的婦人。

  婦人無神地張大眼睛盯著頭頂上的天花板,對房裏的動靜,她似乎充耳不聞。

  紀采薇拿下了墨鏡,慢慢地向床上的人走近。

  「媽,我來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她握住了婦人的手!輕聲喊。

  婦人動也不動,好久之後,她才終於把呆滯的視線從天花板上調下來,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人,然後,眼睛裏漸漸有了一點神采。

  「媽,薇薇又來看妳了,妳最近有沒有很乖?妳有沒有聽醫生的話按時吃藥打針呢?」拍拍母親的手,紀采薇以一種對待小孩子的聲音輕柔地問她。

  婦人突然呵呵笑了。

  「薇薇、薇薇,我的薇薇!媽媽很乖、媽媽乖乖聽醫生的話,媽媽要出去玩……」

  紀采薇耐心地對她微笑。「是、是,只要媽媽很乖,醫生就會答應放妳出去玩……」

  婦人坐了起來,高興得又是拍手又是跳。可是沒多久,她的情緒又變了。

  「啊、啊!不……不要!不要打我!……啊!走開、你走開!」一陣淒厲的叫聲出自婦人口中,而她的精神狀況又開始不穩。

  門外立刻沖進來了醫生和護士。在觀察了婦人的精神狀況後,他們決定對她施打鎮靜劑。

  紀采薇疲累地看著在藥物催化下終於又恢復平靜、閉上眼睛的母親。

  她恨!她恨那個拋棄她和母親與別的女人私奔的狠心男人。是他毀了她母親,也毀了她原本該有的快樂。為了與別的女人在一起,他甚至將母親打傷。也因為受不了他的折磨,原本溫和的母親逐漸變得瘋癲,而他終於在沒有要到離婚證書前乾脆捲走她們所有的積蓄與那女人走了。她恨他,甚至恨到多年後意外得知他被那女人和她的併頭合謀害死的消息時,也沒有為他掉過一滴眼淚──那個她叫爸爸的男人,讓她很早就學會了「寧願我負人,也不讓人負我」的生存原則。

  她要的,她會不擇一切手段地得到手。就算她得不到手,也不會讓別人得到──就像她追求的名利,就像她愛的男人……「薇薇,妳還好嗎?」一個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輕響起。

  抬頭,她面對了一張寫滿對她關心的清俊臉龐──關凡,小時候住她家隔壁、一直對她很好的鄰家男孩。因為母親的發瘋、屋子被賣,她不得不搬離了老家;而再與他相遇,卻是在她三年前將母親送到這家療養院來的時候。十多年後再見,他是這家療養院的院長兼精神科醫生,而她,卻是送家人入院的家屬。是他先認出了她。對她,他再度伸出溫暖關懷的手「我沒事。」搖頭,她任由關凡將她牽了出去。

  關凡將她帶到屋外的長廊下,並且遞給她一杯飲料。

  紀采薇看著一身白袍、在陽光下耀眼得簡直像天使的關凡,竟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薇薇,我看得出來妳有心事,妳不想說我不勉強,不過妳想說的話,我保證我會是最好的聽眾。」關凡對她只有無盡的寵愛與包容,而這份感情,是延續了十多年的。

  他不是其他男人,他更不是唐爾然──紀采薇終於放鬆自己地靠在他身上──為什麼她愛的不是這個永遠也不會帶給她傷害的男人?

  「我沒事,只是……」自從那個男人離開她們的家後,她就不曾再哭了。可是今天,怎麼一聞到關凡身上乾淨的、甚至帶點藥水的味道會讓她忍不住鼻頭發酸?「我只是覺得有點累,真的沒事……」

  關凡就像是一座溫暖的港灣;倦了、累了,她可以安心地來這裏靠岸。她一直不明白為什麼只有關凡能帶給她這種甚至連唐爾然都無法給她的感覺,可是她無心研究,也不想排斥。

  不過,她很少會這麼軟弱的。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只要她稍一不留神就有可能從高高的雲端跌下,所以她得常常警惕自己。

  突地坐起來,紀采薇面對關凡,臉上再度恢復了自信滿滿的風采。

  「關凡,我是最美、最好的對不對?所以我愛的男人最終也會愛我的,對不對?」

  *   *   *   *

  海藍快發瘋了!

  從簽下唐氏的廣告合約後,除了那張數字不小的支票讓她高興外,其他很少有什麼事是讓她笑得出來的。

  為了要她專心一致地拍攝工作時數約十天的廣告片,唐爾然強迫她辭掉所有工作,甚至是在唐氏的工作──這個,有了那張支票的保證,她倒可以稍稍同意──要求她在廣告未在媒體上公開播映前不准洩露自己是女主角的身份──行!沒問題,雖然她告訴了素娟他們,可這是在簽下合約之前,所以不算違約──這些,她都可以照做,只是當她終於正式進入她完全沒接觸過的廣告拍攝工作後,她的煩躁感開始慢慢累積。

  廣告的拍攝地點有的在攝影棚,有的在戶外。攝影棚內的燈光高溫常熱得讓她受不了,而在導演的要求下,她走、停;她笑、不能笑;對著鏡頭說話、閉嘴……許多重複再重複的動作,更常常讓她莫名其妙地想跳腳。

  還好,這個導演──也就是那天在唐爾然辦公室對她評頭論足了一番、其中那個留著短髭、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擁有常人少有的耐心,及能適時撫平眾人躁動情緒的能力,所以海藍還能忍耐著被繼續擺佈下去。

  拍了好多的場景,只有其中一個終於可以讓她隨意盡興。那是一幕女主角對著一面大湖作畫的戲。

  導演要她拿著畫筆在畫布上隨便做做樣子讓他取畫面即可,可是一拿到畫筆的海藍就像上了癮。雖然畫具的材料不足,不過倒都是真的,於是她乾脆真拿起畫筆,對著湖開始作畫起來──她一投入畫裏就對外界的動靜感應遲鈍,等到她終於心滿意足地完成那幅畫,一轉頭,看到身後一個個蹲著看她畫畫的驚歎臉孔,還有那架仍在拍攝轉動中的攝影機,她才總算又憶起自己身在何處。

  所有人好像都被她真會畫畫的事嚇了一跳,連導演也忘了關掉機器。還沒收工,所有人都圍上來看她的畫,而竟然連導演也想把她畫的畫帶回去框起來。

  廣告拍了近十天,到最後一天,導演終於笑咪咪地宣佈殺青時,海藍差點沒跳起來歡呼。

  她總算可以解脫了!

  十天,她幾乎每天早早就得來上工,晚晚才能收工,很累,不過就像素娟說的,這倒也是她人生中另一種不同的體驗。

  終於結束了!雖然還沒有看到成品,不過她倒有些期待了。

  「灰姑娘,辛苦了!」突然有人拍拍她的肩膀。

  海藍回頭就看到胡導演和善爽朗的笑臉。

  「咦?胡導,你還沒回去嗎?」她看工作人員已經把現場收拾得差不多了,沒看到這個一向親力親為的導演,她以為他已經離開了。

  十天下來,她和這些人相處得倒也愉快,所以每回下工,她也會簡單地幫忙收拾東西。而因為這次拍攝的廣告商品名稱就叫「彩妝灰姑娘」,所以「灰姑娘」這名字竟變成她的外號了。

  「我剛才一直在後頭檢查剛拍的帶子……」胡導演半瞇起眼讚賞地看著這十天下來令他充滿驚喜的女郎。「藍,妳的反應快,臨場表現完全不輸給一般演員,妳很適合吃這行飯,有沒有考慮過要進我們這行?」

  海藍正在整理自己的包包。她對他笑笑。

  「我這次是誤打誤撞跳進來,我想有這次經驗就夠了……」

  「只怕妳到時候會身不由己呢。」胡導演很瞭解接下來的狀況。「雖然這個廣告才拍好,不過以唐氏這次製造出來的話題和我對這支片子的信心,我保證這個廣告推出後,妳一定可以成為家喻戶曉的明星,那時候就算妳想回復以前的生活,恐怕也會比較難。」

  海藍也想過這個問題。

  從唐氏要尋找廣告女主角的活動一開始,它就成為大眾注意的焦點;再接下來的徵選、到徵選結束,哪一段過程不是轟轟烈烈?

  而記者簡直無孔不入的挖消息手法,她總算見識了。

  為了製造效果,唐爾然將徵選活動的結果視為最高機密。於是唐氏和一直與唐氏維持合作關係的廣告公司成了眾家媒體記者找答案的目標──連一向被視為最有可能是女主角的紀采薇當然也在列──不過,在唐爾然與各相關人員的把關下,包括海藍這正牌女主角和拍攝中的廣告都被安全把關到幾乎滴水不漏的境界。連已經知道、還常偷偷來探班的素娟、一廷兩人也都很配合地密而不宣。所以這幾天,儘管外界新聞已經快炒翻天,海藍他們依然可以不受影響地工作。

  海藍知道,這支廣告片出來後,她的生活秩序一定會被改變,不過既然當初已經下定決心,也有了心理準備,她想她應該應付得來。

  明星嗎?她倒不曾想過要當什麼明星。

  就在海藍把東西收拾好,準備和胡導演揮手道別時,一個高大、氣勢逼人的影子突然在這個時候大步走近。

  海藍驚訝地看著唐爾然的出現。

  而從這支廣告拍攝開始至今,一直未在這裏現身的大老闆,果然一來就引起了一陣騷動。

  淡淡對四周的工作人員點了下頭,唐爾然直接就找到目標。

  *   *   *   *

  「唐先生,你來得可真是巧,我們剛好大功告成了。」看到唐爾然,胡導演已經先迎了上去。

  「我聽湯總經理說你今天可以完成所有的拍攝工作,還好吧?」唐爾然握住胡導演伸出的手,而他的視線也很快地在海藍身上掠過,眸底閃過一抹炯光。

  海藍離上次見到唐爾然大約是十多天前吧!唐爾然身為大老闆,當然不是她這種小人物能隨便見的。不是沒志氣,她說的是事實。

  顯然唐爾然與胡導演有事要談,海藍原本想對他們打個招呼後就決定先走,沒想到唐爾然卻要她留下。

  沒說原因,唐爾然一句話就足夠左右她的去留──海藍被他的司機帶到外面的車子裏等他。

  坐在豪華舒適的車子後座,海藍不得不驚歎起有錢人的享受。不過驚歎歸驚歎,她也突然莫名其妙了起來。

  縱使唐爾然是出錢的大老闆,不過她簽下的不是賣身契吧?為什麼憑他一句留下,她就非得留下不可?而且還得坐在這裏呆呆地等!

  果然霸道的本色不改。

  不過,坐在這車子裏倒是滿舒服的──海藍已經累了好多天,好不容易工作終於全部結束,原本她想趕快回家好好睡上一大覺犒賞自己,沒想到現在卻得在這裏等人……可惡!這座椅實在太舒服了,竟害她愈來愈想睡。

  海藍想乾脆不等人了,可是一時又難以抵抗這椅子和車廂內冷氣吹涼的誘惑。到最後,她還是很沒志氣地對後者投降了。

  好吧,說不定唐爾然是聽說她表現良好,所以來跟她討論要加她薪水的事的,她就等他好了。不過他還沒出現,她就暫時瞇一下眼,沒關係吧?

  調整了一下姿勢,海藍很快地臣服在倦意下。

  一下下,只要一下下就好……搖晃,輕微而舒服。

  她覺得好像被放到小船上,小船隨著波浪輕輕地飄蕩、飄蕩……海藍突然驚醒過來!

  她張開眼睛,首先感覺到了暗,然後意識到了不對勁。

  「妳醒了?」驀地,一個低沉、充滿磁性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海藍差點被嚇得彈起來。

  她完全清醒了。

  迅速坐直身,看到窗外變換的夜景,海藍終於憶起自己身在何處。

  車內,柔和的燈光被打開。

  海藍看到了唐爾然。

  唐爾然,正坐在車內的另一邊,他的臉上帶著慵懶卻莫測的淺笑,看著她,他黑亮的眼睛簡直像獵豹般銳利。一種屬於他的獨特氣息和強烈力量似乎充塞在整個車廂裏。

  海藍突然感到一陣頭昏,猛地深吸一口氣,這時她才驚覺原來自己剛才竟一直屏住呼吸。

  是因為唐爾然。

  眨了一下眼,她試圖讓自己在最短的時間內冷靜下來。

  「你……是什麼時候上車的?」

  她睡著了,她竟然睡著了!而且還睡到完全沒意識到唐爾然的進車、甚至車子的移動。

  天!她到底睡多久了?

  面對唐爾然,海藍表面鎮定,心裏卻只覺得糗。

  不過,她更懷疑這男人,他為什麼不叫醒她?

  唐爾然神色不變。

  「十分鐘前。」他給了她答案。

  海藍咬牙,更窘了。

  「我睡著了。」

  「擔心妳的睡相?放心,我不介意。」

  深吸一口氣,海藍發現在這男人面前,她真的很難心平氣和。

  「你要帶我去哪里?」她乾脆轉移話題,不去想她竟在這男人的目光下沒知沒覺了一段時間的事,儘管心頭仍在詭異地騷動著。

  唐爾然微微上揚的嘴角散發出一股奇特的迷人魅力。

  「吃飯。」

  「你一個堂堂的大老闆,竟然會有這種空閒時間,親自帶一個小員工去吃飯?」不相信他。海藍一向對他戒備甚嚴。

  依她這幾次跟這男人接觸的紀錄來看,她根本沒一次好下場。所以自從簽下廣告約,她就沒再見到他之後,她其實也在偷偷慶幸。雖然知道他們的接觸仍然無法避免,不過沒想到他再次出現,卻只是輕鬆地說要帶她去吃飯。

  太詭異了,她直覺事情沒這麼簡單。

  唐爾然哪會看不出眼前女郎對他的強烈不信任。他卻笑了,圓滑神秘地一笑。

  「吃飯沒有什麼不對,我帶妳去吃飯更沒有什麼不對。只不過今晚我不是要帶一個『小員工』去吃飯……」灼然的視線盯住她,他輕輕彈了一下手指。「今晚,妳的身份是令人驚豔好奇的『神秘女郎』。」

  神秘女郎?

  海藍不懂,而唐爾然也存心不給她解答。

  直到她被他帶到了一個地方,直到她見到了一個人──

  一間瑰麗怡人的屋子、一個她曾見過一面的女士。

  唐爾然將她交給魏幸梅。

  海藍發現自己又莫名其妙地被人擺佈。

  「你們……到底又要我做什麼?」

  海藍被魏幸梅拉到另一間房,然後魏幸梅又像上次在唐爾然的辦公室一樣,開始二話不說地替她化起妝來。

  梅姨一臉認真地為她抹上粉底。

  「別動。今晚我一定會讓妳成為全場注目的焦點……」

  海藍突然跳起來!

  「我不管什麼焦不焦點,我現在只要知道你們究竟要做什麼!」不喜歡被這樣莫名其妙的擺弄,她堅決在沒有答案前不讓梅姨再對她動手。

  「什麼?唐先生沒告訴妳嗎?」梅姨反倒被她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他沒跟妳說要帶妳去參加宴會?他要我為妳打點好一切好參加等會兒的宴會,妳不知道?」

  參加宴會?

  原來,這就是唐爾然所謂的「吃飯」!

  太突然了,海藍根本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為什麼他要這麼做?

  海藍很快地走到外間、正在等待她的唐爾然面前。

  「為什麼要我去參加宴會?」她問得直截了當。

  凝視著眼前一臉怒氣騰騰卻也更加耀亮奪目的女郎,唐爾然突然露出意想不到的笑。

  「因為在『灰姑娘』正式出場前,妳,要先成為讓所有人都對妳好奇的『神秘女郎』……」

  *   *   *   *

  慈善酒會。

  在大飯店的十二樓,今晚正舉行的,是由一位商場大老所主辦策劃的慈善酒會。由於這位商界大老在政商兩界擁有的廣博人脈,所以在他的號召邀請下,這一場名為慈善賑災的酒會倒也冠蓋雲集,幾乎是社會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出現在這裏了。甚至,主辦人還邀來藝文界、影藝圈的人士來共襄盛舉。

  不過今晚,人們有了好奇的焦點與話題──

  唐爾然與他身邊的女伴。

  唐氏集團總裁唐爾然,傳言他商業手腕乾淨犀利,行事作風冷酷凌厲,而最近,一向低調的唐爾然因為與紀采薇的緋聞事件和廣告案突然成了眾家媒體追逐的目標。

  人們都對這兩件事感興趣,不過他們現在更感興趣的是,一向不曾帶女伴出席任何公開場合的唐爾然,今晚身邊卻破天荒地出現一名女伴,而她,並不是緋聞中的女主角。

  女郎,媚眼紅唇,輕顰淡笑。她不是最美的,卻有種讓人移不開目光的特質。雪白頸項上的紫藍色珠寶、一身紫藍色長禮服配上紫藍色玻璃鞋,代表著神秘的紫藍彷彿更襯托出女郎若即若離的神秘氣質。

  紫藍色女郎幾乎輕易地征服了所有人的眼睛。

  高佻的女郎站在高大的唐爾然身邊顯得搭調極了;而女郎的清冷與唐爾然的氣勢讓兩人之間彷彿形成了一股既矛盾又協調的奇異暗流。

  女郎一直跟在唐爾然身邊,而她並不多話,點頭、微笑是她最常見的動作。

  唐爾然沒有明說與身邊女郎的關係,介紹的,只是她的名字──海藍。

  唐爾然只在酒會上轉了一圈,算是給了商界大老一個面子、有了交代之後,便攜了身邊女郎離開。

  而在他們離開後,兩人的關係和女郎的身份立刻成了大家議論的題材。



第七章

  演了一齣戲,海藍只覺得自己快累垮了。

  海藍一離開會場,幾乎就這麼攤在車子裏不想動。

  她真是瘋了!竟然真的跟唐爾然來。

  海藍一上車就把腳上的高跟鞋踢掉。

  「這樣你滿意了吧?大老闆!」海藍的眼睛睨向禍首唐爾然。

  天哪!沒想到這短短的出場戲,就已經耗盡她所有的精神與力氣。

  全是為了那張合約!

  為了那張廣告合約裏的一條──茲為廣告效益,產品廣告代言人必須無條件配合其宣傳活動──海藍只得咬牙上陣了。

  這可惡的男人,竟拿合約壓她!

  想到剛才的場面,海藍只感到一陣手腳發軟──是!她果真不是成為大人物的料。不過是要學貴婦人在金光閃閃的宴會上走一圈嘛,就怕得胃痛,好孬!要不是為了不想讓這男人看低,恐怕她早在眾人的圍攻下當場逃了。

  不過一想到剛才唐爾然的表現,她更洩氣了。他根本就是天生的有錢人氣勢!那種場合對他而言簡直就是家常便飯,一舉手一投足就像是個優雅自在的王子,而她,倒像是個誤闖舞會的灰姑娘了。

  呵!灰姑娘!灰姑娘在沒有成為王子的新娘前,還不是個假貴族!也說不定灰姑娘根本不是真的那麼想要麻雀變鳳凰呢。

  「妳表現得很好。」唐爾然已經從剛才那些人的表情中得到了他要的效果。

  而這女郎果然沒讓他失望。事實上,海藍的表現比他預期中的還要好。

  對這個身體內彷彿蘊藏著無數能量的女郎,唐爾然再次另眼相看了。

  她不願洩露的緊張害怕,他看出來了;而即使看出來了,他還是硬帶著她上場。這次他會選在這個大場合帶她公開露面,除了要製造出廣告女主角出場的懸疑開端外,另一個原因,是他想要測試她的見識與勇氣。

  她通過了。

  「不過恐怕從明天起,妳無法再像以前那麼自由了。」唐爾然已經看出了她的一臉倦怠。

  「因為今晚?」海藍在他的注視下,勉強撐起沉重的眼皮子。

  工作了一天,接下來還沒完全喘口氣就被抓來演戲,這時終於可以放鬆下來,她實在很難趕走突然降臨的困意。

  她又打了一個呵欠。

  「妳累了。」自然已極地,唐爾然伸手撥開垂落在她頰畔的髮絲。

  經她的左晃右擺,她一頭挽起的黑髮已經有些凌亂了。

  看著這個卸去聚光燈下冷豔面具、在此刻顯得慵懶如貓的女人,唐爾然的心,竟詭譎地被牽動了一下。

  他慢慢攏起眉,神情乍地陰驚下來。

  半垂下眼睛,海藍的意識已經開始在恍惚了,所以她根本沒察覺到唐爾然難得柔和的動作和他現在盯著她、一臉詭異的神色。

  而且車子的晃動簡直在助長她向睡神投降的速度。

  她快睡著了,不過仍試圖振奮──不行,又在這男人面前睡著,太丟臉了!

  「喂!你不相信童話故事……對吧?」坐直,她抬起迷濛的眼看著身邊的男人。

  「嗯。」唐爾然只發出輕哼。

  「我也不相信,所以我不相信灰姑娘……」她的眼皮又慢慢在下垂──他的聲音好像從外太空傳回來,她只聽到嗡嗡一片。「……等待平空……掉下來的好運,倒不如靠……自己努力,我啊……就只有那個夢想了……」她已經口齒不清了。

  驀地,唐爾然俯近她已經半垂的臉蛋前。

  「告訴我,妳的那個夢想是什麼?」一手執起她的下巴,他突然想聽她的答案。

  夢想?他記得她曾說過她的夢想是賺很多錢,而且他確實也是用她這個弱點讓她簽下了女主角的合約。不過賺很多錢的背後呢?那個才是她真正的夢想吧?

  這個女郎的夢想會是什麼?

  他竟好奇了。對這女郎好奇了。

  「……夢想……我夢想……」海藍的嘀咕聲最後隱進她的唇齒間,接著,她將整個臉蛋歪放到下巴的支撐點上──唐爾然的手指。

  睡著了,她竟然就這麼睡著了!

  唐爾然仔細地審視那張完全把重量放在他手上的臉蛋,確定她真的睡著了。

  慢慢地揚起眉頭,他終於相信,第一次有女人竟然無視於他的存在,敢在和他說話時睡著。

  這女人,他倒要看看她還有多少能讓他驚奇的地方。

  *   *   *   *

  鈴……鈴……刺耳、尖銳的聲音將她自睡夢中吵醒。

  海藍終於張開眼睛醒來。

  燦爛的陽光刺痛她的眼,不過持續的鈴聲已經足夠讓她清醒了。

  在床上揉了揉太陽穴,她實在想假裝沒聽見那電話鈴聲,可是真的太吵了。

  歎了口氣,她爬下床,在那個被堆滿畫具的角落裏抓出了仍沒命在響著的電話。

  「喂。」她哼著鼻音,然後,腦中開始跳躍過昨晚上床前的記憶……「藍!妳真的在家?我還以為妳被唐爾然拐到他的床上去了!」陳素娟一下辟哩叭啦的聲音從電話那一頭傳來,卻讓海藍皺緊了眉。

  「妳在說什麼?」怎麼她突然感到有些頭痛了?

  唐爾然?

  她想起昨晚發生的事了!猛地低下頭,她看到自己仍穿著昨晚那一身的長禮服──只是到了今早已經變成被壓皺的長禮服而已──而可惡!她就是想不起來她是怎麼回到自己家的……是唐爾然帶她上來的?

  海藍很不堪回首地想到自己似乎又在唐爾然車上睡著的事。可是,她怎麼向腦袋裏尋就是找不到她回到自己床上的答案。

  看來,應該只有唐爾然了。

  不過,素娟是怎麼回事?竟然一大早用電話把她挖醒,劈頭說的就是唐爾然。而且還是這種讓她血管差點爆掉的話。

  「我在說什麼?藍,難道昨天晚上和唐爾然在XX飯店的慈善酒會上現身的神秘女郎不是妳?」陳素娟就是要求證這一點。

  海藍一聽,差點驚訝地叫出聲。「妳怎麼知道了?我都還沒告訴妳……」

  「那就是真的嘍!」陳素娟性子直快。「不只我知道,我看全臺灣只要有看報紙的人都知道了。『唐氏總裁唐爾然攜一神秘女伴參加慈善酒會』……什麼『與紀采薇傳有戀情的唐氏總裁在昨晚一場慈善酒會上與一名叫海藍的神秘女郎狀似親密……』這是今天一早的報紙,大大地登在影藝版頭條,而且上面還有照片,妳穿著一身紫藍色長禮服對不對?」

  海藍聽到後面早已經頭皮發麻了。

  報紙?不會吧?她上影藝版頭條了?

  海藍忍不住想呻吟出聲。

  「藍,這是怎麼回事?唐爾然怎麼會突然帶妳在公開的酒會中露面?」陳素娟完全知道海藍成為女主角、簽下合約的過程,甚至也到拍片現場去看過幾次,只是她不明白唐爾然昨天這一著是存什麼心。

  不過看來!照片中的海藍可真是令人驚豔。儘管這張照片的焦距有點遠,不過她也看得出那照片中的神秘女郎就是海藍。況且,報導上也寫出了她的名字。

  海藍只得忍著頭痛說出昨晚的事。

  聽完,陳素娟也大概完全明白了。

  「藍,我看從現在起,妳的挑戰和麻煩來了。昨晚的事只是第一步,妳應該開始要有心理準備了……」

  陳素娟即使沒真正接觸過唐爾然,不過對於他的事也聽過不少──在商場上,他被稱為商業奇才;精密的頭腦、出奇制勝的手段已經在短短三年間為唐氏集團創下前所未有的事業高峰。而這個意外年輕英俊的企業領導,當然沒意外地受到相當多女性的矚目。不過即使如此,唐爾然並沒有因此而傳出花邊新聞,因為聽說他是個徹徹底底的工作狂。倒是最近,他的名字突然和紀采薇扯在一起,也使得他受到了一般大眾的注目。

  唐爾然,是極富魅力的男人;不過對女人而言,他也是個充滿危險的男人。

  海藍和唐爾然?

  不知怎麼地,陳素娟想起海藍和他的一連串簡直只能以「奇遇」來形容的牽扯,就一直有種奇怪的感想──這兩個人除了相剋,說不定也能迸出另一種火花。

  陳素娟不知道該替海藍高興還是為她擔心。

  海藍一和陳素娟結束電話,就知道她的麻煩真的開始了。

  原來這就是唐爾然的第一個策略──以他帶著她現身、讓所有人對她開始感到好奇的策略。

  看來他成功了!

  海藍卻還不能完全消化這消息。低頭看了自己一身皺巴巴的禮服,歎了口氣,她懶洋洋地換下它,又將頸間那條昂貴的珠寶項練收好,準備將它和等會兒拿去送洗完後的禮服一起還給唐爾然。

  唐爾然應該已經知道他們上報的消息了吧?

  海藍也想知道報上到底寫了些什麼,所以她出門到便利商店買了一份報紙,順便加早餐。不過,她才出門的這個短短時間,就已經發現有一、兩個穿制服的女學生突然拿著報紙盯著她猛看。

  她能怎麼辦?裝作若無其事地,她提著早餐和報紙又晃回她的小窩。

  她這一身邋遢樣不可能真有人認出來吧?

  老天!她現在已經開始感到不自在了。

  海藍一回到家,還沒打開報紙就先接到一通電話。而電話,來自南部的家中。

  「喂!阿藍哪!妳最近到底在臺北給我幹些什麼?阿青說妳上報紙了,啊妳是給我做了什麼壞事?」一接起電話,她老媽氣急敗壞的聲音立刻從那一頭傳來。

  海藍一直沒把她簽下廣告的事告訴家裏人──想當初她是以在臺北工作好找為由硬是留在臺北混,而家人其實也明白她仍沒放棄畫畫的事,到最後他們已經乾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不過他們還是不相信她真能闖出什麼名堂來,所以這一年來三不五時她就會接到家中老父老母要她回去相親嫁人的話。而她則努力勤用拖延戰術。

  二十五歲就要她嫁人?她瘋了!

  她忘了媒體的力量有多驚人,現在家人已經看到報紙了。

  海藍突然不知道怎麼向家人解釋她的不務正業,到最後,她乾脆以他們認錯人的理由搪塞過去。她說得口乾舌燥,到最後她媽才相信。

  也對!她媽認為她這平凡又沒幾兩份量的女兒怎麼可能會上報紙。

  好不容易掛上電話,海藍差點虛脫天哪!才一個上報就這樣,那如果到時候他們在電視上看到她不就全沖上來了?!

  他們根本完全不能想像一個原本只聽說要畫畫的人,怎麼到後來竟然會出現在電視的廣告上!

  海藍有些心虛,因為連她也覺得不可思議。

  而在看完手邊的報紙後,海藍才真正感到挑戰的開始。

  *   *   *   *

  近中午,海藍被唐爾然派來的司機接到了一家大飯店──是上次唐爾然害她受傷又生病帶她來的同一家飯店,而且是同一個房間。

  唐爾然已經在房間裏等著她。

  他一通電話要她來見他,而她就得來。

  海藍已經相當習慣他的專制霸道了。

  「這是昨天的衣服和項練。我已經把衣服洗好了,順便一起還你。」海藍把裝著衣服和項鏈的袋子放到他前面的桌子上。至於昨晚她穿在腳上的那雙鞋,她記得她一上車就踢掉了──所以昨夜她又是赤腳回家的。

  唐爾然,一身的霸氣懾人依舊,而他也似乎從不費心掩藏這一身充滿攫奪的霸氣。

  看也沒看那些東西一眼,他直視著海藍。

  「那是妳昨晚工作的報酬,拿回去吧。」他淡淡地。

  海藍卻睜圓了眼睛。「送我?」

  那件禮服精緻高貴,連她這對服裝沒啥研究的人都知道它價值不菲;還有那一條珠寶項練……她倒吸一口氣──那條項練恐怕都抵得過她這次廣告拿的酬勞了。

  這男人瘋了!就算他很有錢,也不必用這種方式表達吧?

  「還有那雙鞋。」唐爾然用眼光示意了那個在她進來前就放在桌上的紙盒子。

  海藍一看就知道是昨晚裝她穿的那雙搭配禮服的紫藍玻璃鞋的盒子。

  「你出手一向這麼大方?」瞧這男人將大把的鈔票丟出去,眼睛卻是眨也沒眨一下,她簡直要嫉妒起來了。

  唐爾然的嘴角微微上揚。「看心情。」

  「你的意思是,只要你心情好,你就有可能一擲千金,你要心情不好,就一毛不拔?」

  看著眼前女郎臉上露出的某種算計,唐爾然一開口就打住她腦袋在轉的主意。

  「這些東西雖然已經是妳的了,不過妳最好別讓我發現妳把它們變成錢。」

  悔藍狠狠被他嚇了一跳,他怎麼知道?!

  唐爾然雙臂環在胸前,眼裏勾著犀利。

  「別質疑我的話。這些東西不會讓妳變成有錢人,不過我有辦法讓妳變成窮人。」

  喝!簡直是變相的威脅嘛!

  不能變賣,那她要這也東西有什麼用?放著提心吊膽嗎?

  「還你吧,我不要了。」海藍乾脆得很。

  唐爾然眉毛抬也沒抬。「妳不要?行,妳替我把它們統統丟進垃圾桶。」

  海藍差點跳起來。「什麼?丟進垃圾桶?你……你瘋了!」

  唐爾然對她似笑非笑地:「難道妳有什麼更好的主意?」

  「就算你不要,也可以把它送給別人啊!」她平常根本沒有穿這種禮服的機會,而既然珠寶不能賣錢,增加她的存款數字,她要了也沒用。不過這男人竟然浪費到這種地步,他的行為實在是太令人髮指了!

  「我從來不把別人不要的禮物再送人。」

  唐爾然懶懶地看著她的暴跳。

  明知道這是唐爾然的激將法,到最後海藍還是重新回收了它們──以她和他這幾次的接觸,她很清楚他的說到做到。搞不好他真的會把它們丟進垃圾桶裏。

  可惡!她真的是沒有跟這種人拚輸贏的本錢!

  深吸一口氣,海藍盡可能心平氣和下來。

  「昨天,是你送我回去的?」

  唐爾然眼裏閃過兩小簇奇異的火焰,而他臉上突然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笑。

  「小事。我昨晚只不過是送妳到家,再把妳抱上床而已……」

  「抱……」心猛地一跳,海藍只差沒被自己的呼吸窒息。「你……你應該叫醒我……」她實在難以想像下去昨天的情景。

  「我試過了。」昨晚她睡沉到簡直像是昏過去一樣,唐爾然還沒見過睡死到那種地步的人。不過他也看得出她體力透支的程度。

  他竟有種莫名的憐惜。

  昨夜抱著這女郎,她身體柔軟與溫暖的觸感似乎到現在仍殘留在他的懷中與指間──還沒有女人,甚至是紀采薇,也不曾讓他的心這樣悸動過。她是第一個。

  這女人又讓他驚奇了。不過就在她住的地方,他更發現到了另一個驚奇──

  海藍。藍。

  唐爾然英俊的臉龐上浮現一抹神秘的笑。

  怎麼覺得這男人的笑實在很詭異?

  海藍一甩頭,試著甩去心頭的驚疑與不安。

  「看來我該謝謝你的好心。」她扯著嘴角。

  可惡!她真的是一點印象也沒有。不過想到她竟是被這男人抱上床、竟在這男人眼前毫無防備地呼呼大睡,她就覺得一陣不自在的彆扭。

  「不過大老闆要我來,不會只是要我為這件事親自對你說謝謝吧?」她突然想到了她現在會在這裏的原因。

  就因為他的一通電話,她才會站在這裏。他到底又想做什麼?

  唐爾然的眼光乍地一銳,表情立刻冷靜下來。

  「看到昨天的報紙了?」他開口就問。

  「看了。」明白他問的重點,也突然想起了麻煩的開端,她忍不住皺了皺眉。

  「很好。」他盯視她深鎖的眉頭。「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妳來?」

  「你說吧。」他會這麼問就表示跟昨天的事有關,而她得開始調適自己了。

  對她、對這即將出現在眾人眼前的「灰姑娘」,唐爾然早已經有了全盤的計畫──即使現在有了一點意外,不過這一點意外並不影響他的整個計畫。

  「昨天的事已經達到我預期的效果,接下來,我要妳完全不能露面直到十天後的廣告片出來……」

  「不能露面?」

  「沒錯。從現在起,這個房間就是妳的家,妳必須住在這裏一個月,而這段期間,妳的行蹤必須保密,包括對妳的家人、朋友……」

  到最後,海藍才總算完全弄明白唐爾然的意思。

  昨天海藍的現身,已經引起了猜測與注目,而這正是唐爾然特意製造的引導效果──引導人們對她的興趣。唐爾然暫時不會給人們答案,不過他會給人們聯想──聯想神秘女郎所扮演的角色,甚至進而聯想到她或許就是唐氏徵選出來的神秘女主角。

  在這十天中,「彩妝灰姑娘」的預告式廣告也會開始在媒體上出現。而在這十天中,為了製造出海藍的神秘與顧及記者可能追查到她的行蹤而讓她提前曝光,唐爾然才必須讓她在昨晚的第一次公開現身後將她再藏起來,直到十天後「彩妝灰姑娘」的廣告正式上場。不過到那時,她的行動自由依然還是得在他的把關控制下。

  簡單一點來說,為了配合唐氏的廣告策略,海藍得被限制行動自由至少一個月。

  海藍聽得簡直快變臉!

  「我要被關在這裏一個月?」她不可置信地瞪著唐爾然。

  「這裏什麼都有,不會比妳住的地方差。」唐爾然站在她身前,用的是穩定卻不容反駁的語氣。「而且我還會替妳安排一個保母跟妳一起住,妳要是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她。」

  「我看她是被你派來監視我的吧?」海藍怎麼可能會沒想到這另一層涵意!

  她能後悔嗎?

  不能!

  所以現在她只能往前走,不能回頭了。

  她知道在她簽下的合約中,清清楚楚地寫著她必須完全配合廣告的一切宣傳行動。只是她沒想到,她必須配合到失去自由一個月!

  她煩悶極了,同時懷疑自己是不是上了賊船。

  「只要妳遵照我們的約定,保母的存在對妳而言沒有壞處……」發現這女郎竟能讓他動心是這項計畫的唯一意外。突然,他對著她燃燒的眼睛微笑──而這在唐爾然臉上難得展露的笑意竟使得海藍的心倏地被揪扯。

  「妳是我親手挑選出來的女主角,我相信我不會看走眼,我也相信妳不會讓我失望……」他的聲音低沉,意外充滿了獨特的魅力。

  驀地,唐爾然伸手,指節如風般輕輕刷過她的頰。

  一剎,海藍彷彿被催眠了般楞然地看著眼前的男人,而他的輕觸讓她下意識地反應她抓住了他的手。

  有一瞬很短的時間,兩人沒出聲,就這麼眼睛對著眼睛。

  然後,是唐爾然臉上的詭笑和沉厚慵懶的聲音驚醒了她。

  「從來沒有女人能抓得住我,妳想試試看嗎?」

  *   *   *   *

  畫面,只有黑與白。畫面,停格在一幅湖面山水的畫上。

  黑白的山湖,宛如墨畫靜靜地呈現在電視螢光幕上。就只是這幅畫,甚至沒有任何背景音樂。

  就在晚間黃金時段的廣告時間,人們剛看這個畫面,都莫名其妙卻又好奇這突然出現的奇特景象。

  黑白的畫面,在吊人胃口的第四秒後,慢慢的,由螢幕上方而下,畫面出現了色彩。第八秒後,原本的沉靜黑白山湖畫面彷彿著了色彩的魔,剎那間,一幅令人不禁眼睛一亮的畫面鮮明繽紛地活現;接著,螢幕下方最右角突然打出兩個小小的字──彩妝。

  下一個熱鬧的飲料廣告出現,可是人們的眼睛裏卻仍殘留著上一個對比強烈、也讓人感受強烈的畫面影像……而這個短短的「彩妝」廣告,立刻引起了大眾的注意與迴響。就在這個廣告接連在電視上出現的三天內,報紙上、網路上,都已經紛紛在猜測這支沒打上任何產品名稱、甚至沒有廣告詞的廣告究竟是在賣什麼關子。不過,由於廣告片末後的「彩妝」兩字點出了蛛絲馬跡,幾乎所有人都一致傾向認為這個就是前陣子炒得火熱、而最近仍餘溫未減的唐氏「彩妝灰姑娘」的廣告。

  看來,唐氏的廣告終於要出現了。而光是這個可以稱之為預告式的廣告片就已經引起注目,勾起人們期待廣告片正式現身的手法,「彩妝灰姑娘」的廣告策略可說是已經成功了一半。

  就在這個黑白換彩妝的畫面廣告出現了三天後,第四天,另一個更引爆大眾話題的廣告取代了它──

  廣告一開始,首先出現的是一隻拿著畫筆的手。畫筆在畫布上盡情揮灑下的,正是先前第一支廣告中的湖光山色;接著,鏡頭一下子向後拉達,一名背對著鏡頭、坐在畫架前的長發藍衣女郎正徜徉在她畫下的山水間。

  整支廣告,只有短短的幾秒;而末後,螢幕的下方悄悄出現了五個字──彩妝灰姑娘。

  這支廣告一出現,一下子就在大眾間掀起話題的高潮。

  第二支廣告片揭開了第一支廣告片的名稱謎底,可是第二支廣告片卻又製造了另一個謎──女主角之謎。

  喧騰許久的「彩妝灰姑娘」女主角之謎,雖然在記者的追蹤下仍未獲得正確的解答,不過經過紀采薇的終於親口證實她非女主角、幾天前一則唐爾然帶著神秘女郎現身的新聞,又讓眾記者嗅出了異象,紛紛將重心全移到唐爾然帶著出現的神秘女郎身上。

  而這回,記者們不同於找「彩妝灰姑娘」女主角的一無所獲;倒是經由不少認識神秘女郎的人挖出了一些訊息。只可惜;就算知道神秘女郎的一點小資訊、甚至她的住處,但卻一直等不到她的人出現。總之,這位名叫「海藍」的神秘女郎竟然又神秘失蹤了。

  不過還是有記者依舊不死心,甚至有人認定「海藍」就是廣告女主角,所以他們決定拚了命也要在唐氏的廣告片出來前挖到這個新聞。

  唐爾然自身的防衛措施做得很好,記者用盡方法找不到管道採訪他,也只好在他的四周下手;只可惜,知道的人不會漏口風,不知道的人還是不知道。在這方面,記者們幾乎氣餒了。至於「海藍」方面,就算在她門口堵上幾天幾夜也沒看到她的現身。房東很少跟他的房客接觸,而鄰居也彼此不相往來,就算記者想從他們身上探出「海藍」就等於廣告女主角的證據也很難。

  但也正因為如此,記者們反而感到更好奇了──或許就因為「海藍」是廣告女主角,所以她才會被藏起來,否則她的行蹤何必這麼神秘?

  「彩妝灰姑娘」的廣告終於出現了。而當第二支有著女主角背影的廣告現身時,敏感的記者甚至還將唐爾然帶著海藍出席酒會的照片,用心地和廣告上的女主角對照,不過這樣的辨識方法實在太高難度了,至今還沒有人敢肯定。

  唐氏的第二支廣告,將大家的好奇心推到最高點,人人都在猜測女主角究竟會是誰?下一支新的廣告將在什麼時候出現?

  沒有人出面承認自己是女主角,甚至在「彩妝灰姑娘」的第二支廣告中女主角的背影出現時,被認為背影像廣告中女主角的藝人還是全都否認。一時之間,猜猜誰是女主角、女主角究竟長什麼模樣成了當前最熱門的話題。

  至於這位引發話題的女主角呢?

  海藍,快被悶透了!

  她也看到廣告了。而當她第一眼見到自己的畫出現在電視上,成為廣告的畫面時,她真的被嚇一跳──她當然認得自己的畫。那幅畫是她當時照導演的要求,原本他要她做做樣子,沒想到她卻真的對著山湖畫下來的一幅畫。沒想到那幅畫竟然成為一個廣告圖。

  老實說,她驚訝的心情多於興奮。

  而在廣告要播出的前幾分鐘,唐爾然親自打電話通知了她,她是看到才知道的。她不知道這是誰的創意,不過她承認,她也被廣告中傳達的高明手法懾服了。接著的第二支廣告,她看到了自己的背影、看到了畫畫中的自己,她心中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

  那就是她嗎?

  即使只是一個背影,她就已經感受到了情緒的激昂。

  她真的上電視了!她這平凡的、一心只有繪畫夢想的人,竟然真的上電視了!

  不過,這卻也讓她成了失去自由的囚犯。

  她已經被關在這個飯店的房間裏快十天了。

  十天前,在唐爾然的要求加強迫下,海藍搬到了飯店來。她甚至連她的畫具都統統搬來了。而在開始的一連三天,海藍忙得沒空想到自己被關在飯店的事──

  她忙著上課。

  唐爾然請來一位禮儀老師對她進行一連串的魔鬼訓練。舉凡談話、儀態、服飾、化妝,甚至連吃飯都包括在內──她不明白唐爾然的用意,不過為了打發畫畫、看電視剩下來的時間,剛開始她倒也沒意見地接受了。

  起初的兩天,因為新鮮,所以她倒也學得興致勃勃,不過第三天,她終於被這老裝著一副高尚樣,又愛對她的一舉一動雞蛋裏挑骨頭的老女人惹毛了──在她第八次又指正她拿刀叉的姿勢後,她還對她微笑,低頭繼續用自己的方法吃飯。第二天,那高尚的老女人就不再出現了。

  在飯店裏,真的什麼都不缺。而且這裏又是最高級的大飯店,平常人進來住一晚就已經是最高級的享受了,更何況是要住上一個月。

  剛開始,海藍確實把住在這裏當成是一種享受,不過當飯店漸漸成了圍困她的牢籠後,原本的享受心情已經變成災難了。

  唐爾然果真派了一個保母跟她同住在飯店裏,而這個喚祥嫂的保母是原本在替他管家的人──現在,這個祥嫂則被派來當她的保母。

  祥嫂,不多話,卻十分忠於主子地克盡自己的責任,有好幾次海藍悶聲不想地出門都被她阻止了。

  海藍現在的情況,陳素娟和房一廷兩人從頭到尾都知道,而在唐爾然的允准下,兩人倒也來看過她好幾次──不過海藍很稀奇地發現,房一廷與唐爾然竟是互相認識的,原因是他曾替唐爾然的公寓做過室內設計。臺北還真是小啊!

  至於唐爾然,她從那一天住進飯店後就沒再見過他,不過電話倒是接過好幾通,而他說的不外乎是公事。電話裏的唐爾然顯得冷靜而沉穩,她卻很詭異地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在期待聽到他的聲音……海藍猛地搖搖頭,努力將自己的心思和視線擺在眼前的電視節目上。

  電視上,正在上演的是一出由紀采薇主演的電視劇。

  其實看電視的人是祥嫂。祥嫂來這裏的任務就是看著她,所以平時沒事做的祥嫂要不就是打毛線,要不就是邊打毛線邊看電視。

  海藍剛洗完操出來要到前廳去倒杯茶喝,就看到祥嫂專心在盯著的電視機。

  然後,她不經意地瞄到出現在裏面的紀采薇,她忍不住坐下來仔細地觀賞。

  劇情正發展到紀采薇演的女主角遭受上司誤會,而她為自己據理力爭的一場戲……就算不懂戲,海藍也看得出紀采薇的演戲天分──果然是紀采薇。

  一個美麗得令人無法抗拒的女人。

  也只有這樣的女人才能捉住唐爾然那樣的男人吧?

  突然,海藍想到了那天唐爾然說的話──從來沒有女人捉得住他。

  是嗎?難道連紀采薇也不是那個捉得住他的女人?

  那個霸道又狂妄的男人。

  想到他,海藍乍地只覺胸口一股說不出來的躁悶。

  她忽然感到這個地方好窄、空氣好稀薄。

  她會瘋掉!再不踏出這個籠子,她真會瘋掉!

  她必須出去呼吸外面的新鮮空氣。

  一種突如其來的躁悶、突如其來的衝動終於引爆了她一直被壓抑的想逃念頭。

  深吸一口氣,海藍走回自己的房間。一會兒後,她穿好外出的衣服又出來了。

  「我要出去買東西。」她靜靜地對祥嫂說。

  「妳要什麼我幫妳去買。」祥嫂立刻站起來。

  「我要的東西,妳可能不會買。」海藍對她微笑。

  「妳只要詳細地告訴我,我應該都可以替妳買到。」祥嫂善盡自己的責任。

  「我可以自己去買。」她搖頭。

  「海小姐,妳告訴我妳要買什麼吧。」祥嫂堅持。

  在祥嫂一如之前的堅決下,海藍只得讓步了。她列了一張單子給祥嫂,上面寫著她要的畫具材料和幾本書。

  由於這兩天海藍乖得很,所以祥嫂的戒備沒那麼重,這回只交代了要她好好待在房裏別亂跑便出門了。

  海藍終於成功地引開了看守她的祥嫂。



第八章

  「咦?藍!」轉頭一見到身後拍他肩膀的人,羅可夫又驚又喜。

  「羅大哥,你在忙嗎?」海藍笑咪咪地看著地。

  闊別了外界的空氣近十天,海藍總算出來了。雖然對不起祥嫂,可是她還是非出來不可。

  沒有目的地,她在街上溜溜逛逛。

  神秘女郎的新聞已經過期了,「灰姑娘」的背影滿街都是,她根本不必擔心被認出來,而且她又不是像紀采薇一樣的巨星,誰還真會記得她?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她還是穿著一身輕便,戴起了大大、沒度數的眼鏡,幾乎遮去她半邊臉。

  她逃出來了,唐爾然知道了會怎麼樣?

  她真想看他會不會氣到跳腳。該讓那獨裁的男人享受一下失去掌控權的滋味。

  她不明白自己那種突然想逃離他制箍的心,總之,她是暫時逃出來了;沒有目標,也沒想回自己的窩,她最後發現自己轉到了羅可夫的畫廊附近來。於是,她決定上來找他。

  「我不忙。」羅可夫連忙將手中的簡介單放回桌上。他專心地面對眼前彷彿在幾日不見之間突然充滿了某種不可言喻神秘氣息的女郎。

  「藍,這幾天我一直聯絡不到妳,妳究竟到哪里去了?還是在忙什麼事?」

  終於見到她,他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海藍一直沒跟他說她去拍廣告的事,這幾天她也一直沒跟他聯絡,而恐怕他也是個不看八卦新聞版的人,否則他一定會看出她就是那個神秘事件的女主角。

  海藍只能對他笑笑。「對,我……很忙。」

  羅可夫將剩下的事交給工作人員,就帶海藍到下面的咖啡廳坐。

  「怎麼了?為什麼這樣看我?」海藍感受到羅可夫盯緊她的奇異視線。

  一醒,他收回專注的眼光,對她溫和一笑。

  「我只是發現,妳好像變得不一樣了……」

  摸摸自己的臉蛋,海藍突然用手指推推鼻樑上的大眼鏡,狡黠地眨眨眼。

  「是因為我戴了這副眼鏡變醜了嗎?」

  「不,跟眼鏡沒關係……」羅可夫也猛然覺得好笑。「對了,我好像從來沒有看過妳戴眼鏡,妳怎麼會突然戴起這個……呃,這麼大的眼鏡?」

  唉,跟羅可夫在一起就是很輕鬆,那跟唐爾然的感覺完全不一樣……甩甩頭,海藍將那簡直像幽魂又盤據上她腦海的男人狠狠丟開。

  「我要看你認不認得出我啊!」海藍對他開玩笑。

  羅可夫喝了一口咖啡,凝視著她,慢慢的,眼中柔光聚斂。

  「妳……就算化成灰,我也認得。」他低歎。

  是他眼中的光焰、是他語中的熱度讓海藍突然愣住了!

  「你……」

  「藍……」

  兩人同時出聲。

  住口,兩人都看著對方,然後是海藍小心翼翼地先開口了。

  「羅大哥,你想要說什麼?」為什麼她會忽然想起素娟曾對她說過,羅可夫對她的感覺絕不止朋友的事?如今,看著他的眼光,她終於第一次認真察覺出了不自在。

  不會吧?她一直把他當大哥、當朋友的……「我……」羅可夫已經細心地觀察到她帶著小心的語氣、僵硬的笑。他在心裏歎了一口氣。

  他這一表白,恐怕他和她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我只是想問妳,妳最近畫得怎麼樣了?我最近想策劃舉辦一場新生代畫家聯展的活動,我一直在想找妳談這件事。」羅可夫巧妙地轉移了話題。而他當然也看出眼前女郎悄悄鬆了口氣的表情。

  海藍確實是悄悄鬆了口氣,而他的話立刻讓她眼睛一亮!

  「你說聯展?你要找我談?」她的語氣裏有忍不住的驚喜。

  羅可夫點頭,他確實已在研究這個計畫的可行性。而這項計畫在一年多前就在他的構想內,只是到最近遇上了海藍和她的畫,更使他加速要確定下這項計畫。

  就在羅可夫要仔細地對海藍說明這項聯展的計畫時,海藍突然皺了皺眉,抬頭向前方看去。羅可夫一詫,也跟著她的方向看去。

  一個油頭滑面的男人坐在他們前面一桌,正用一種很沒有禮貌的探索眼光直盯著海藍。

  海藍看的就是他,從剛才她就注意到他了一個不知道禮貌的傢伙──她確定不認識他。

  她不悅地瞪他,冷哼。

  沒想到,那瘦男人卻也突然對她露出牙齒笑,接著,竟站起來走向她。

  羅可夫也皺起了眉。

  瘦男人一下子便已來到海藍這一桌,站在她的前面。

  「請問妳是海藍小姐?」瘦男人語出驚人地開口。

  海藍立刻心生戒備。她注意到了他掛在身側的相機……羅可夫微轉眼就看出海藍一副完全不認識他的表情和奇異的戒備。

  「你是誰?你有什麼事?」他沉聲對這男人開口問。

  瘦男人只看了他一眼,立刻又把視線對準海藍。

  「我知道妳是海藍。那一天的慈善酒會上我也有出席,我是XX報的記者。」

  海藍的臉色一冷,而羅可夫則不知道他的意思,不過他倒弄明白他的身份了。

  「雖然妳完全改了裝扮,不過我還是認得出妳……」

  海藍看他拿起手邊的相機,突然二話不說地站起來就往外走。

  記者的反應很快,立刻追了上去,而羅可夫也唯恐海藍發生事情地趕緊跟著她。

  三人的動作在咖啡廳裏引起了一些面目,不過他們誰也沒空理會。

  海藍大步就向外面走她竟然會在這裏碰到記者!而偏偏這個人還記得她!

  記者果然是世界上最麻煩又難纏的人類。

  兩個男人都追出來了。不過看來斯文、實際上力氣卻很驚人的羅可夫已經在外面人行道上揪住了那個記者。

  「我不管你是什麼人,不准再纏著她!」羅可夫對他下警告。

  「放開我!否則我要告你妨礙人身自由!」記者憤怒地掙扎著。

  兩人在街上的激烈肢體動作已經引起行人的注意了。

  海藍倒覺得對不起羅可夫了。皺了皺眉,她又返身走到兩人面前。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不過我也不想知道。」冷冷地對那記者說完,她拉了羅可夫就走。

  好不容易遇到讓他們找翻天的神秘女主角,那記者怎麼肯輕易放過這個大好的獨家報導。人一被放開,他還是不死心地追上去。

  「海藍,我們只是想知道妳和唐先生之間的關係,還有,妳究竟是不是廣告片的女主角……」記者一邊追上她、一邊拿起相機就對著她猛拍。

  海藍反射性地用手擋住,而羅可夫再次擋住了這個記者。「喂!你做什麼?」他轉頭對海藍示意:「藍,妳先走!」

  明白自己再不離開只會有更多麻煩,海藍只好點頭同意。

  她對羅可夫揮一下手,立刻轉身就走。

  而就在她才走出幾步時,突然,她聽到離身邊很近的車道傳來一個緊急尖銳的煞車聲。

  她下意識地往旁邊看了一眼──一輛讓她覺得有些眼熟的黑色車子用一種危險、卻又技術高超的手法「刷」地停占在機車道上。而就在她看了這一眼的剎間,那黑色車子一停的同時,它的後座車門也突然打開。

  「上車!」車裏,傳出一個冷冷的低喝。

  海藍的心猛地一跳,因為她認得這聲音是……迅速回頭看了後面的羅可夫與那記者一眼,她深吸了一口氣,終於轉身跨進打開的車門裏。

  車門一關,黑色車子立刻疾駛離開。

  海藍一上車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箍住了肩。

  「妳,竟敢私自離開飯店,竟敢把我的話當耳邊風!」

  車廂裏,立刻充塞著壓迫的、風暴的氣流。

  唐爾然,神色的凌厲將他堅硬的輪廓深深勾勒出來,他的大手鎖住她肩頭,牢緊的。

  她的運氣還真是好啊!竟然第一次溜出來透氣就被捉包。

  海藍既心虛又惱怒,試圖要板開他緊扣的手。

  「我受夠了!我又不是囚犯,為什麼我非得一天到晚被關著?你……放開我!」

  再次見到這男人,依然霸氣、依然蠻橫,海藍在這男人面前總是無法平靜,似乎這男人總有辦法激動她的情緒。

  唐爾然堅定有力的鉗制未曾撼動半分。不過很快地,他冷靜下來了。

  「妳不是囚犯,可是妳也沒有未經我允許就隨意離開的自由。」他直盯著她。

  接到祥嫂的通知時,他正好在往一場商宴的路上,他臨時取消了行程──為了這女人。

  即使不能時時刻刻盯著海藍,不過她在飯店裏的一舉一動,他卻掌握得一清二楚。包括她的煩躁、包括她的憤怒。原本,她該只是他手中的一件商品,可是當他發現自己對這件商品有了情緒時,她就不再只是一件商品──這女人,已經挑起他的注意力、勾動他的佔有欲。

  這女人竟然敢開溜!

  接到這消息,唐爾然又驚又怒。知道她不會走失,他震怒的是她不告而別的偷溜舉動。

  逮到這女人了!

  他沒想到會在往飯店的路上意外逮到正與人糾纏的她。

  「如果我向你要求離開飯店,你會答應?」乾脆不再掙扎,她對他咬著牙笑。

  「給我理由,我會考慮。」唐爾然不假思索。

  「我不認為我得被隔離到這種程度。」海藍抗議地。

  唐爾然的目光銳利。

  「那麼妳告訴我,剛才在街上糾纏著妳的那兩個男人是什麼人?」

  她不禁頓了一下。

  是,那個記者。她沒想到她竟然會被一個記者認出來,畢竟她以為她仍是以前那個沒多少人認識她的尋常人。

  她不過是被唐爾然帶著露一次面而已……就這樣,她已經成了別人追逐的對象,那如果她拍的這個廣告完全播出來了呢?

  她忽然又開始感到有些頭痛了。

  「他們……一個是我的朋友,一個是突然冒出來的記者……」她的聲音不覺軟弱了下來。

  唐爾然驀地擰惡地挑起一道濃眉。

  「妳溜出飯店就是要去找那個男人?他只是朋友?」

  「他當然只是朋友……」她突地住口,莫名其妙了。「我只是替你工作,應該不必對你報告所有事吧?」

  「如果我說有必要呢?」唐爾然的語氣突然深沉了起來。

  海藍驟覺一陣心跳。

  盯著眼前男人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努力制止自己狂跳的心。

  「你……是什麼意思?」

  唐爾然的唇角勾出一抹詭譎的笑痕。看出了她的防備,他鉗住她肩的力量乍地卸掉。

  「意思是,我想要妳。」

  危險的警訊和激蕩的情緒同時在海藍體內引爆──她反射動作地用雙手要推開他。

  她沒成功。

  下一秒,她的手完全淪陷在一雙男性的大掌中。

  抬眸,她強作鎮定地瞪著這雙大掌的主人。

  「被大老闆看上眼,我是不是應該感到很榮幸?」她發現自己的嘴角僵硬。

  他要她?

  唐爾然要她?

  她的思緒乍然陷入完全的混亂中。

  一聲輕笑從唐爾然口中溢出──而那是自遇上他以來她從未聽過的笑聲。

  「這個時候,妳還能這麼伶牙俐齒……」他一手改抬起她的下巴,凝視著她的眼裏也有著笑意。「想要成為我的女人的人不少,我想要的女人卻不多。妳,是我親手挑選出來的女主角,是我親自看上眼的女人,難道妳從來沒有想過妳有吸引我的本質?」

  他的觸碰讓她的心不由自主掠過一陣輕顫。

  她將身子向後縮,閃開他抵在她下巴的指節,可她的一隻手還在他的掌握中。

  「我不想成為那些自討苦吃的女人之一……放開我!」

  這是個危險的男人。

  而她一向不碰危險。

  可是這個危險,卻非碰她不可──唐爾然的目光一下子變得犀利深幽,他俯近她,眼睛對著她的眼睛。

  「放開妳?妳讓我不想放開妳,這是──妳的錯。」他微笑,勾勒出不懷好意。

  海藍的反應卻不及他的動作快下一秒,她的唇被霸佔。

  *   *   *   *

  在開場悠揚的小提琴樂聲中,鏡頭上首先出現的,是空靈澄淨的山湖水色,而就在碧湖前,孤伶又醒目的放著一具畫架,畫架上,正有一幅鮮活描繪前方美景的畫。

  鏡頭停格在真實的美景與畫之間。而就在湖面掀起一陣漣漪時,那幅畫布上的湖竟也巧妙地同時回應,緊接著,一點人影出現在畫裏湖邊的小徑上,人影漸漸走近、清晰。

  人影,是一名藍衣女郎。媚眼、紅唇,一種無可言喻的獨特與神秘氣息從她身上自然散發出來。女郎一出現,立刻輕易抓住人們的眼光。

  而藉由高科技的動畫效果呈現,現實的湖面山光時間彷彿停留在那一刻,畫布裏的世界卻在短短時間內經歷了一年四季的演變──春天花開、夏日盛陽、秋天枝枯、冬日飄雪,至於畫布裏的女郎也以各種或亮麗、或火熱、或冷豔、或神秘的多樣風貌與大自然進行了一連串精采的對話。

  就在這短短的一分半鐘內,畫與大自然、大自然與女郎奇特而又別出心裁的挑逗互動,不但緊緊抓住了人們的視線,也震懾了人們的心。

  鏡頭最後,女郎走出畫布,身在真實的湖光山色裏,而她拿起畫筆輕輕地在畫布上添加了一筆波光瀲灩……廣告最末,斗大的「彩妝灰姑娘」五個字點出了所有解答。

  這個廣告出現在晚間各大電視頻道上,也立刻引爆了話題。而當然,喧騰一時的唐氏廣告女主角的終於現身,和這支廣告的特殊表現手法是最引起討論的。

  第二天,幾乎所有的報章媒體上都大篇幅地報導了唐氏女主角之謎終於解開的事。女主角令人驚豔的美和她的身份,也立刻成了媒體好奇追蹤的目標。而當然,就在女主角的面孔終於在電視上曝光時,有人已經很快地聯想起她就是十數天前,唐爾然帶在身邊、神秘露面的神秘女郎──這下真相大白,原來大眾繪聲繪影的猜測果然沒錯,她正是廣告片的女主角。

  因為廣告的推出和先前女主角所掀起的種種話題,唐氏的「彩妝灰姑娘」已經成功地打響出超高的知名度。一時之間,「彩妝灰姑娘」彩妝組成了當紅的商品,女主角海藍也成了家喻戶曉的明星。

  各媒體記者也看准了大眾對廣告女主角的好奇心,莫不挖空心思想探出她的所有消息,不過他們還是遭遇到了同樣的困難──唐氏和廣告公司方面的守口如瓶。

  看來,唐氏已經決定要暫時維持住女主角的神秘性。

  不過,記者如果就這樣輕言放棄就不叫記者了。

  *   *   *   *

  「妳真的變成大紅人了!」陳素娟對海藍笑歎著。

  海藍埋首在畫裏頭也不抬。

  「大紅人?被人關著的滋味妳要不要試試看?」她悶哼。

  她看到廣告了。老實說,她幾乎認不得電視上在流動的畫布中盡展風采的女郎就是她;而她更佩服構思出這個廣告的人,竟連她自己也看這個廣告看到目不轉睛。不過最讓她激動的,是她的那幅畫竟成了廣告中重要的一景……藉著這幅畫,她總算也實現了一點讓所有人看到她的畫的小小願望。

  大概,這是胡導演的主意吧?

  看了這兩天的報紙,看了這兩天的電視,海藍就算沒跨出飯店大門也知道她要面臨的麻煩真的大了。

  神秘的灰姑娘?

  海藍皺皺鼻,實在不喜歡這類加諸在她身上的稱呼。而她光是想像自己這張臉已經成為眾人審視的目標,就一陣頭皮發麻。

  想想,光是那天溜出飯店和羅可夫在一起時遇到的那個記者,他的糾纏行為就讓她不舒服了,更何況以後她可能要面對的情況還不止如此。

  海藍突然惱恨起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唐爾然,更可惡地,她想到了他的獨霸、他的吻。

  那男人,竟狂妄地奪走她的吻!不過更該死的應該是自己──她該反抗他的行為到底,可是到最後,她竟任由他吻得徹底,並且還回應了他……天!她瘋了!她竟敢讓自己淪陷在那個危險男人的手裏!

  逃,是她唯一想到對抗他的方法,因為她對彼此懸殊的能力清楚得很;他的強勢、他的手段使她一點反抗的本錢也沒有。既然如此,她逃總可以吧?

  可是,她現在要怎麼逃?

  自從他用那一吻宣告了他的獨佔後,她的自由就被更加嚴厲的限制了。

  海藍完全無計可施地被困在飯店的房間裏。而今天中午,正巧在這飯店開會的陳素娟偷得空檔來找她。

  顯然她也很注意海藍的廣告所造成的效應。

  「妳呀!不知道有多少人搶著要妳這位子,妳還敢抱怨!藍,既然事情已經是這樣了,妳就乾脆往好的方面想,想想妳環遊世界美術館的經費、生活費已經有著落了,想想妳也美美地上了一次電視了……」

  老實說,陳素娟也真的對廣告呈現出來的效果驚豔極了,不過更令她驚豔的是海藍。這個廣告手法可真是把海藍的特質都抓出來了。

  看來,唐爾然果真是獨具慧眼。

  她佩服起他了。

  畫不下去了,海藍乾脆丟下筆。

  「這樣說起來,我的確該感謝唐爾然了。」想到他,她不由自主地露出咬牙切齒的表情。

  陳素娟看出來了不尋常。

  心一轉,她突然挨近海藍身邊,眼睛直盯住她。

  「藍,是不是又發生了什麼事?唐爾然以前好像還沒讓妳這麼激動過?」

  對於兩人之間的恩怨奇遇,陳素娟早已聽海藍提過,只是,海藍以前就算再怎麼說到唐爾然帶給她的連串惡運也沒今天的神情語氣深刻,所以她敏感了。

  對於好友的直接,海藍反倒一時不知所措。

  她眨了一下眼。

  激動?有嗎?

  不過又想到唐爾然的惡棍行為,她想平靜也難。

  陳素娟有趣地研究海藍臉上又羞又忿的表情。

  她忍不住瞇起了眼。

  「藍,唐爾然是不是對妳做了什麼事?」她不拐彎抹角。

  海藍的心怦怦跳著。她深呼吸了一口氣,終於對好友坦言那晚發生的事。

  陳素娟聽海藍說完,不禁沉思了好一會兒。最後,她慢慢揚起了眉。

  「藍,那麼妳呢?妳有沒有想過對他到底是什麼心情?」她直問重點。

  兩人之間那麼一連串的巧合牽連,說不定海藍就是因此吸引了唐爾然的注意。

  唐爾然的條件與魅力絕對足夠讓所有女人為他神魂顛倒,他被稱為最有價值的黃金單身漢絕不為過。不過問題是,被這樣一個男人看上究竟是福是禍?更何況他還有個傳聞中的女友紀采薇呢。

  她可不希望海藍受到傷害。

  海藍皺住了眉。

  對他的心情嗎?



第九章

  夜裏,某種強烈的感覺令她莫名其妙從睡夢中驚醒。

  海藍睜開眼睛。猛地,眼前一道俯近她的墨黑影子讓她驚駭地放聲大叫。

  一個溫熱的唇及時封住她的嘴,阻止了她的大叫出聲。

  海藍的聲音立刻全化作悶哼,淹沒在攫奪了她發言權的物體內──她又驚又駭地掙扎要推開,只可惜,她的力氣根本抵抗不了壓制在她身上的重量。

  男性的氣息完全侵入她的呼吸、她的唇腔內,不允許她逃,不讓她退縮,那執意與她糾纏的唇舌,霸氣而又邪惡地宣告對她完全的佔有。

  直到海藍幾乎快喘不過氣、快窒息了,才稍稍被放過。

  大大呼吸了幾口混著男性氣息的空氣,海藍的視線終於適應了黑暗,她瞪著眼前半掩在黑暗裏的臉龐──而這張臉龐就在她的上方,近到陣陣充滿熱度和獨特男性潔淨氣味的呼吸就吹拂在她臉上。

  她又怒又駭又止不住狂烈凶野的心跳。

  是唐爾然!是這霸道的男人!

  「你……你竟敢……」她試圖推開他,敏感地察覺到自己的上半身被他壓在身下,她幾乎又要感到不能呼吸了。

  「偷襲妳嗎?」他一開口,溫熱的氣息盡悉侵佔她。他的眼睛在黑暗裏卻異樣的炯亮。「要不要知道我真正想偷襲妳的除了這裏……」他邪惡地用自己的唇刷過她的。「還有哪些地方?」

  他要這女人,徹徹底底的要。

  他來很久了。

  想見這女人的強烈欲望驅使他放下手邊還沒完成的工作到這裏來。

  她正睡著!而且睡得很不安穩,就連他的揉按也撫不平她皺著的眉。

  是什麼讓她帶著不安入眠?

  唐爾然發現這女人的一舉一動都足以影響他的情緒。

  這訊息代表的是什麼?

  他要她。他要這個強烈勾動他佔有欲的女人。

  海藍被他明顯的挑逗弄得心驚膽跳又面紅耳赤,她費盡力氣卻仍推不開他。

  「你……你這可惡的男人!就算你是大老闆,你也沒有偷闖進我房間的權利,你也沒有……偷襲我的權利!」她對他齜牙咧嘴了。

  這男人究竟在想什麼?這男人究竟把她當什麼?

  她承認,他確實有激動她的心的能力;她承認,即使他帶給她連串衰運、即使他時常蠻橫霸道得讓人生氣,他還是一點一滴侵佔了她的思緒。

  唐爾然,一個她不該沾惹上,卻再也甩不掉的危險男人。

  怎麼會變成這樣?明明開始時他是她最痛恨的男人:….

  唐爾然突地對她笑笑。

  「我以為妳很喜歡我這大老闆的身份。」

  「那是在公事上,如果你決定要多加我酬勞,我會更喜歡你這個大老闆……」

  這男人非要繼續用這種曖昧的姿勢跟她說話嗎?

  猛地,海藍察覺他的氣息又向她襲來,還沒來得及反應,她的唇又被他封奪。不過這回,他只輕輕在她唇上吻了下就撤開。

  唐爾然的重量突然從她身上卸掉。他起身,也順手將她拉坐起來。

  床頭燈亮起,海藍乍地不適應的眨眨眼。

  三秒鐘後,她清楚地看見正坐在床畔與她對望的男人。

  唐爾然,一向沉硬的臉龐上難得呈現另一種坦然而輕鬆的魅力;他灼熱鋒利的眼睛凝視著她,嘴角清楚地揚著一抹迷人的笑。

  不過為什麼,海藍覺得這男人即使笑著,還是有著令人必須防備的危險氣息?

  「妳的表現的確有資格要求加酬勞……」他微瞇起眼睛。「不過我想知道,為什麼妳那麼需要錢?」

  不再受制於他的圍困下,海藍的思維和呼吸總算可以正常些了。

  不過,坐在床上和他說話還是怪怪的,她決定先從另一頭撤退。

  「每個人都希望錢賺愈多愈好,不是嗎?」她邊說邊向旁移。

  突然,唐爾然似笑非笑的眼光盯向她準備潛逃的舉動。

  「那不是妳的最終目的……妳怕我?」

  他最後含著詭笑的問句輕易堵住她的妄動。

  即使明白他的激將法,海藍還是硬著頭皮對他哼笑。

  「你是大老闆嘛,不就是希望所有人都對你敬畏有加?」

  唐爾然抬手扣住海藍的肩,立即察覺到指尖下傳來的一陣輕顫。

  「所有人包不包括妳?」

  海藍很想忽略他的觸碰,可是那一塊肌膚簡直像要燒起來的感覺令她想忽略也難。

  「我?我只是個平凡的小人物,當然也該怕你。」她是很有自知之明。可是為什麼她不去招惹這個危險,危險卻偏偏要來招惹她?

  「是嗎?」唐爾然挑眉。

  從兩人第一次相遇,她那一隻鞋砸中他起始至今,她時而勇敢時而怯懦、時而機靈時而固執,或許就是她這個能屈能伸的韌性吸引了他的注意。

  怕他?倒不如說這女人很懂得保護自己。

  他的手指開始在她肩上以輕佻愛撫的方式摩掌著。

  「妳怕我?那好,那麼我就強迫妳回答之前的問題──妳說吧。」

  在他一鬆一緊揉捏的指下,海藍只覺得自己的肩頭一陣又酥又麻。

  她捉下了他的手。

  「我……不知道你要我說什麼!」被他這一騷擾,她的思緒還沒從混亂中恢復過來。

  任她掙扎,唐爾然看著她的眼神充滿深思與銳利。

  「妳的夢想是什麼?畫嗎?」

  他已經注意到了。從她堅持非要帶進飯店的一堆畫具、從這房間四處角落都可以看到的一幅幅畫,再加上一直看顧著她的祥嫂這幾天來對他的報告,他幾乎已經從這些跡象裏找到了答案。

  而且他沒忘記兩人的第一次碰面,為了一張畫;這女人還對他張牙舞爪了起來……

  藍?那幅掛在他房裏令他莫名悸動的畫上那個小小的簽名,沒想到,他竟然會在海藍的畫上發現到同樣的簽名──在那一天他帶海藍第一次在慈善酒會上露面後,他送睡著的她回家時,就看到了放在她房裏的一張張畫。而在那一張張充滿率性、充滿溫情的畫裏,他感受到同樣無可言喻的動容,也發現到同樣的字跡……藍,海藍。

  原來她就是他房裏那張畫的畫者。

  向來,他對藝術品、甚至那些所謂的藝術家評價不高,正確來說,是視這些為無物。而且這心態就算是在發現海藍的畫能讓他產生喜歡的感覺後,還是很難改變。所以,他喜歡海藍的畫、認可她的畫,並不代表他對藝術的印象改觀了──

  他改觀的,只是對這女人而已。

  他突如其來提起畫,倒讓海藍驚詫了一下,同時也想到了第一次碰面時他的惡霸行為。不過一轉眼,她忽然頑黠地一笑。

  「你猜得沒錯,你最討厭的畫畫就是我的夢想。而且你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張畫……」那個她答應拍廣告的條件。「現在,我的廣告已經依約完成了,你呢?你什麼時候要讓我畫?」她向他討債了。

  說起了畫,她的活力和熱情一下子上來了。要畫這男人──這男人白襯衫下的體格肌理一定很棒,畫起來肯定充滿了挑戰……海藍猛地回過神來,才發現她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自動摸上了一具男性的胸膛──

  臉頰、耳根乍地一陣火燒的燥熱,她像觸電般地縮回手。

  可更快地,她的手在半路被截住。

  唐爾然抓住了她剛才那只不安分的手,對她邪惡地揚起眉,欺近她。

  「行!妳想畫我,我隨時都可以讓妳畫……」他的眼裏燃著深沉的火,他的聲音濁重:「怎麼樣?現在想先開始認識一下我的身體嗎?」

  海藍的心狂跳不已,她的空氣在下一秒又被這男人侵佔。她的呼吸裏全是他的氣息──她將頭向後仰,企圖躲過他強烈的霸佔。

  「慢……慢著!我還沒準備好要現在畫……」她有點喘不過氣來地一手推開他的逼近。

  該死!從她醒來發現他在房裏開始,情況就一路失控到底。這男人,究竟是著了什麼魔?

  這男人,今晚讓她心悸又迷亂。

  看出他眼底赤裸裸的危險欲望,海藍推開他,翻身就要往床的另一頭逃。可就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一到間,一具灼熱沉重的軀體已經從後將她牢牢地鎖住。

  她失措地掙扎著。「你……放開我!」

  「在這個世上,還沒有哪一個女人是我不想放開的……」挾著熱氣的低懶聲音騷擾著她的耳朵,令她全身泛起」陣顫慄。「妳,是第一個。」

  這男人,是什麼意思?

  海藍的腦袋幾乎快無法思考了。

  「我……不是紀采薇……我也不想當紀采薇,放開我!」另一個女人的名字突然脫口而出,她咬著牙,依然不放棄掙扎。

  身後的男人突然張口在她耳垂輕齧了一下,令她差點失控地驚叫出來。

  「妳當然不是她,妳是妳。」她的反應是讓他的語音裏帶著詭笑的原因。

  海藍努力想讓自己冷靜,可是就這麼被一具男性的軀體如此親密、如此曖昧地貼著,她就是努力想冷靜也難。

  「你以為……每個女人都該屈從你……」

  「我從不用女人的屈從。」

  猛地,唐爾然的身體向旁一移、坐起,同時也將她撈抱了起來。

  一下子,海藍發現身後的重量消失、呼吸順暢,可很快地,在她還來不及抗拒的一股強大力量中,她被抱起坐在床上,而主宰這一切的男人,則在離她很近很近的眼前──

  唐爾然與她面對面坐著,托起她的下巴,在再低頭侵略她之前,他低低吐出意外柔和的句子:「我也不用妳的屈從。我會要妳……心甘情願地將妳的身心交給我。」

  *   *   *   *

  短短的幾天裏,「彩妝灰姑娘」廣告在電視、報紙上的高頻曝光率,幾乎讓所有人籠罩在這一股「灰姑娘」的魅力下。而根據記者們鍥而不捨地追蹤查訪後,廣告中的神秘女主角資料終於現出了一點端倪。

  海藍,二十五歲,在成為女主角之前曾在唐氏集團任事。而依據可靠消息人士指出,當初海藍就是因為在唐氏工作,湊巧被唐氏總裁相中,才在這種因緣際會之下當上廣告片的女主角──這簡直是麻雀變鳳凰的翻版,果然,女主角的歷程經過媒體一披露,幾乎要讓所有女人又嫉又羨。而且更巧合的是,女主角代言的廣告商品就叫「彩妝灰姑娘」。於是「灰姑娘」竟理所當然地成為了女主角的外號。

  隨著唐氏的廣告播出後,喧騰一時的女主角人選也終於曝光。不過由於唐氏方面刻意維持女主角的神秘性,所以大眾其實對女主角的瞭解還是不多。坊間、市面上的流言、小道消息什麼都有,可是絕不及這兩天各大報影藝版的頭條報導──「彩妝灰姑娘」女主角海藍和唐氏總裁唐爾然一同現身商界宴會,會中女主角立刻成為大眾矚目的焦點,也是聞風而至的記者們追逐的目標。只可惜,記者們大多只來得及拍下幾張照片,女主角就已經在唐爾然的護駕之下離開。

  一身藍色禮服、面帶淺笑,一如廣告上散發獨特神秘美的女主角和俊挺威儀的唐爾然並肩站在一起,並且狀似親暱的照片一登上報紙,果然立刻又引發大眾的熱烈討論。有人甚至也敏感多事地猜測起兩人之間的關係……記者們當然更不會忘記紀采薇──身為唐爾然傳聞中的女主角,兩人雖然一直沒正面響應,不過兩人的事依然受到高度的關注。而自從唐氏要徵選廣告女主角起即備受注意與期待的紀采薇,在經過了女主角不是她的風波,再到現在緋聞中的男主角公然帶著廣告中女主角親密現身後,紀采薇的反應與說法也成了記者們感興趣的重點。

  而對於記者的尖銳問題,紀采薇依然避而不答。有記者不識趣地對紀采薇窮追猛問,一向在媒體面前表現和善的紀采薇也終於沉下臉,面色不悅地甩開記者就走。不過這下,因為紀采薇的強烈情緒反應,反倒給了記者們聯想的空間……接著再兩天後,唐氏為此次新推出的彩妝化妝品舉行了第一次正式發表會。

  而也由於為其代言的神秘女主角會隨之出席,於是各媒體記者幾乎在時間未到的半小時前就將整個發表會場擠得水泄不通。

  就在眾人熱切的期待下,時間一到,女主角也果然在會場現身。

  一身細帶藍衣裙,清淡的妝影點出女主角柔中帶剛、熱中帶冷的氣質。

  女主角一出現,一時之間喀嚓喀嚓的快門聲和閃光燈四起。

  在主持者簡單介紹完彩妝商品後,女主角落落大方地上臺,用細而清澈的嗓音簡短地介紹自己後,就在記者們還措手不及的空檔間下了臺。

  儘管經過一陣短暫錯愕的記者們立刻追著她要問問題,她還是在安全人員的防衛下離開了會場。現場,留下一群捶胸頓足、卻還不死心的記者乾脆改纏住唐氏的幾個主管。

  *   *   *   *

  「藍,妳真的把我嚇一大跳了。」電話那一頭,傳來羅可夫掩不住驚奇的聲音。

  「對不起,我一直沒告訴你……」海藍的視線停在她眼前的畫上。

  羅可夫是透過房一廷找到她的。顯然他對那一晚她突然在街上被人帶走、和那記者莫名其妙的出現又生疑了。找不到她,他去找了房一廷。從房一廷口中,他才知道海藍最近在忙的事。他刻意去找最近的新聞和電視看,然後,他看到了在廣告裏令人驚豔的海藍和知道了媒體對她的好奇追逐。

  他終於明白海藍在忙什麼事,也明白為什麼會有記者要纏著她了。

  不過,另一個更令他介懷的是唐爾然。

  報上海藍和唐爾然站在一起偶然對望的一張照片,海藍眸中幾乎不可察覺的迷戀又防備的光芒,和唐爾然眼中毫不掩藏對她的佔有欲,讓他震撼了。

  羅可夫的心乍然有一種苦澀的感覺。難道他真的晚了一步?

  海藍雖然驚訝接到他的電話,不過她也正想找他。

  她可沒忘記上次他說的聯合畫展的事。事實上,她興奮極了,而且還在空閒之餘努力用心地畫了三幅她自認為很滿意的畫作。

  而且除了畫畫,她被關在飯店裏還能做什麼?

  那可惡的男人!

  海藍和羅可夫聊完了最近的事和他重申要開畫展的事之後,在掛上電話之前,她雖然問了他是不是生病,所以聲音聽起來有點怪怪的話,不過他倒只是發出輕笑。

  沒再追問他,海藍自己的事已經夠多了。

  這幾天,她又被唐爾然帶出去露面,又在發表會上現身。老實說,她依然不習慣被許多人那樣的注意、當焦點討論,可是她還是努力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不過夠了,就這一次經驗就夠了。

  她發誓,以後就算送她一座金山她也不做這種事了。

  至於那害她成了囚犯的罪魁禍首呢?

  海藍突然聽到前廳傳來的開門聲和祥嫂的跑步聲。

  她繼續畫她的畫。

  不過儘管她想假裝不在意,沒多久,她還是注意到了身後傳來幾不可辨的腳步聲和一種隨著腳步聲而來的強烈存在感。

  他來了。

  悄悄地深吸一口氣,她努力平穩自己隨之狂跳的心臟,手中刮刀在畫布上刮出紋路。

  身後,屬於那男人的危險氣息似乎已經充滿了整個起居室。

  她敏銳地感受到了,也感受到了射向她的視線力量。

  靜靜地,她身後的男人沒開口,而她也沒回頭。

  專注起全副精神,她在畫布上揮灑下夕陽中海面耀眼也充滿感傷的色彩,漸漸地,她忘了時間,也忘了屋裏還有另一個人的存在,直到她終於耗盡所有心神、直到她終於滿意地放下畫筆──

  對著眼前的畫一笑,她恍惚地站起來,腳步下意識地往床的方向走。

  每當她竭盡所有力量地把她腦袋裏的東西全掏光、掏完後,她只會剩下一個潛意識驅策她──找床睡。

  海藍幾乎是閉著眼睛往前走,直到一道牆堵住了她──她直接陷進一具寬厚的胸膛裏。

  竄入鼻間的獨特潔淨氣息和包圍住她的溫暖堅實觸感沒將她驚醒,反倒加速了她向睡神投降的速度。而在她放任自己投入黑暗前,她依稀感到有一雙強而有力的臂膀抱住了她。

  時間,不知又過去了多久。

  海藍從沉沉的睡眠中醒來了。然後,她發現了不對勁。

  她一醒來張開眼睛,意識還沒完全清楚卻已經感到了不對勁。

  天花板怎麼變了?

  眨了一下眼睛,海藍突然從床上坐起來,接著,她莫名其妙又驚奇地看著她醒來的房間。

  米白色的房間,高雅簡單的床、沙發椅、衣櫃……很令人賞心悅目的擺設,可是──

  這是什麼地方?

  海藍突然發現這不是她半個多月來已經習慣的飯店房間。

  怎麼回事?她被綁架了?

  海藍的視線倏地被左邊光線的來源吸引──那是一大片沒拉上簾子的落地窗。

  海藍跳下床,不自覺地往落地窗的方向走。

  站在窗前,她發現她所在的位子是二樓,而下面,是一座有著高大樹杉、花木扶疏的園子。再眺望遠處,透過枝葉縫隙,她看到公路和幾幢房子。

  她皺眉,怎麼覺得對下面的庭院有股熟悉感?

  她,怎麼會在這裏醒來?

  等等……她想到了!

  她記得她在畫畫時,唐爾然來了;接著是……她畫完畫後,腦筋完全一片空白,然後呢?然後她在這裏醒來?

  突然,海藍的眼睛瞄到了下面一個背著水管從小徑走過來的熟悉人影,認出了他,她忍不住心一跳!

  那個穿著汗衫的胖歐吉桑,不就是她先前在園藝店打工的老闆?她確定就是他!

  他怎麼會在這裏?

  不對!應該要說她怎麼會在「這裏」才對!

  她想到了為什麼她會覺得下面的園子有點熟悉了,因為這裏是她第一次跟唐爾然結怨的地方這裏是他的房子!

  海藍大步沖出這個房間。

  大屋,寬敞而華麗,處處是木製的高貴傢俱,看得出屋主的生活品味。不過海藍卻不喜歡這屋子的冷硬。

  原本她要到外面去找園藝店老闆,但是她在一樓的大廳已經先遇到了祥嫂。

  「咦?海小姐,妳已經醒了?」正在用抹布擦拭傢俱的祥嫂一抬頭就看到了下樓的海藍。

  「我醒了。」海藍看著祥嫂。「為什麼我會在這裏醒來?這裏是唐家沒錯吧?」

  那麼……唐爾然呢?

  祥嫂對她點點頭。「是先生送你回來的。他現在到公司去了,他出門前有交代說,你要是醒來有什麼問題,可以打電話到公司給他……」

  問題?海藍現在的確有一肚子的火和一肚子的問題!

  可惡!她竟然又毫無所覺地被人從那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

  那個惡質又惡霸的男人!

  她乾脆潛逃好了。

  壞心地想歸想,到最後海藍還是決定打電話給他。

  電話,只在秘書那裏轉了一下就直接到唐爾然手中。

  「妳醒了?」

  那一頭,唐爾然低沉的嗓音飄過來,在她的耳膜形成了共振效應。

  海藍,卻是連心也莫名地被振動。

  她忙箸鎮定自己。

  「我要解釋。」她咬著牙。

  「妳住在那個飯店的消息已經被幾個記者發現了,我還不希望妳現在受到干擾,所以決定讓妳遷地方住。」他給了她解釋。

  「你為什麼不叫醒我?」

  「妳睡得很沉。況且這種事對我來說並不難……」那低沉的聲音裏隱含著笑。

  「可是我不喜歡莫名其妙地被人搬來搬去!」她惱。「更何況我不相信事情有這麼緊急到我得立刻被『搬』出飯店!」

  「我確實是可以等妳醒來……」唐爾然挾著不懷好意的笑:「不過我不想錯過這種能把妳吃了的機會。」

  海藍的臉一下子漲紅。

  「還有,妳的工作還沒結束。如果妳不想被我追回酬勞、不想被那些記者生吞活剝,妳最好別打著離開的主意,懂了?」簡直像掌控了她的所有心思與弱點,唐爾然隔著電話也能威脅她。

  就這樣,海藍的囚牢從飯店換到了唐爾然的宅子。

  行!她不走就不走。不過只要工作結束,把錢完全拿到手之後,她非把這可惡的一切──包括這可惡的男人狠狠丟到天邊去不可。

  那男人,憑什麼以為他真的要什麼就有什麼?

  她嗎?他要她嗎?

  不!她不給!

  他擁有一切,她卻只有一個自己。給了他,她不就什麼都沒了?

  灰姑娘?一個麻雀變鳳凰的童話故事,她不相信這個!



第十章

  「爾然……」紀采薇再次闖進唐爾然的辦公室。

  辦公室中,正有兩名在和唐爾然商討公事的主管,都不約而同一愣,轉頭向門口。

  唐爾然才按下內線燈鍵就看到直闖進來的紀采薇和跟在她身後跑的秘書。

  「總裁,紀小姐她……」秘書又一副慌張失措地要對唐爾然解釋。

  唐爾然只對她皺了一下眉。「行了,妳先出去。」

  他將視線轉向站在門口的紀采薇。

  「妳,有什麼事?」他開口,犀利而冷靜。

  一身紅色洋裝,顯得更加風姿綽約的紀采薇,顯然一出現就吸引了兩位主管的視線,只不過此刻兩人的處境也有些尷尬了。

  紀采薇明顯有事要找唐爾然談的神情,讓他們識趣地站了起來。

  「總裁,你剛才指示的我們全記下來了,我們現在立刻下去辦。」

  不過他們一時還走不了。在唐爾然再對他們提列了幾個重點指示後,他們才得以離開。而在離去前,他們忍不住向靜靜等在一旁的紀采薇瞥了一眼──看來老闆真的豔福不淺。

  他們一走,紀采薇立刻上前環住了唐爾然。

  「爾然,我好想你。」她愛戀地低喃。

  她已經半個多月沒見到他了。她的心在猜忌,猜忌她的即將失寵、猜忌他的另結新歡。尤其是最近,她看到他和那個廣告女主角傳出的新聞,她就快被嫉妒之火折磨得發狂了。

  她必須來見他,她必須來確定他的心。

  那個叫海藍的女人,她就是敗在她的手下嗎?她就是唐爾然摒除她紀采薇親自挑選出來的女主角?

  不!她還是不承認她敗給那個女人,她更不相信那個女人有能力擄獲唐爾然的心。

  她不相信,可是為什麼她的心在害怕?

  因她看到了照片中,唐爾然從未對那一個女人流露出的獨佔眼神竟然出現了。不是對她,而是對著那個名叫海藍的女人。

  不!唐爾然該無情、該無心。可就算是無情無心的唐爾然也該是她的!

  唐爾然鉗住了她的雙肩,他看著她的眼神深奧而莫測。

  「告訴我,妳最想要的是什麼東西?」他沉聲問。

  敏銳地理解到這話背後的含意,紀采薇的臉色頓時發白,笑容從她的唇邊隱沒,她僵硬的看著他。

  「你……」她張大眼睛,不相信地搖著頭。「不……你不是在說……」

  「妳應該沒忘記我們之間的協議。」放開她的肩,他將雙臂交疊在胸前。

  「采薇,妳是個聰明的女人,一定知道什麼情況對妳來說是最有利的。」

  咬著唇,紀采薇的心臟宛如一下子沉進一個又深又冷的冰窖裏。

  是,她沒忘記他們的約定。原本以為只要能待在他身邊、得到他的人她就能滿足;可是當她愈來愈沉淪時,她的空虛感就愈來愈沉重。她貪求能得到他的注意、他的心。

  難道,這真的只是她的奢望?

  「我可以知道為什麼嗎?」她露出少許的微笑以減少心痛的感覺。「是因為……海藍嗎?」

  即使在和他訂下協議時就已經有隨時要接受被他拋棄的準備,可是一旦這天真的來臨了,她還是一時難以承受。

  唐爾然看向她的眼神一銳。

  「她只是原因之一。最大的原因是妳。」

  「我?」紀采薇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因為情婦的身份已經不能滿足妳,妳已經不再安分於自己的角色──我不需要這樣的情婦。」

  *   *   *   *

  看來,她上電視的事在家裏已經被當成驚天動地的大事了。

  海藍趁空打電話回家去,她老媽的聲音簡直比中了頭獎還興奮地跟她說,街坊鄰居都知道他們家出現了大明星,還直誇她厲害生了個明星女兒;接著是她大姊、大哥輪流盤問她怎麼會莫名其妙跑去拍廣告的事;至於她那一向嚴謹的老爸問的,竟然是廣告裏的畫是不是真是她畫的……總之,打了這通電話,海藍是被疲勞轟炸了一頓。好不容易掛上電話,她真覺得有點疲勞了。

  天!大明星?她這樣就叫大明星?

  搖搖頭,海藍的腳步停在三樓一間半敞開的房門前。

  聽祥嫂說三樓有間圖書室,她才想上來找點書看。

  唐爾然在市區有一間公寓,他平日一向住那裏,所以說,如果祥嫂的說法沒錯的話,她就算暫住在這幢宅子裏,也不必擔心和他同在一個屋簷下。

  不過她懷疑,唐爾然既然還不打算讓她受到打擾,那麼他把她藏在這裏,難道就會比飯店安全?

  海藍站在靜謐的走廊上,將那門完全打開。開燈,只見裏面寬敞整齊,書櫃、沙發椅,最引人注意的是在大窗戶後,一張古色古香的大書桌。

  她走近,還沒細看這張極具藝術氣息的古董書桌,就先被它桌面上的東西完全吸引住視線和心神。

  畫。一幅描繪山湖景色的畫,就靜靜地躺在桌上。

  海藍忍不住又驚又喜。

  這是她的畫!她在拍廣告時所畫的那幅畫1

  它怎麼會在這裏?

  之後,海藍不但在這裏發現了自己的畫,還在桌上一旁看到了幾張手寫的設計構成圖。在這幾張圖上,清楚而原始地呈現出「彩妝灰姑娘」的廣告設計原貌。似乎,如今在電視上出現的「彩妝灰姑娘」廣告設計就是出自這幾張稿的主人之手。

  老實說,海藍一直對設計出那個廣告的人佩服不已。她是主角、她是畫這張畫的人!可是如果沒有這個人想出這種奇特的創意,她懷疑她真有辦法引起這麼大的注意。

  她的畫、這些設計圖怎麼會出現在這個書房?

  是唐爾然帶回來的?還是……海藍的腦中閃過一種猜測──難道是他?

  猛地,她的背部泛過一起戰慄。她驚覺地迅速回頭,卻正好落入身後的陷阱中──她的眼睛才接收到一張惡魔帶笑的臉俯近,下一秒,她的呼吸、她的唇已經完全落入對方的掌控。

  無可抵抗的,她的唇被狂烈地侵佔,直到她肯回應,那令她窒息的霸道氣息才稍稍讓步。

  海藍大大地喘著氣,不敢相信剛才那熱烈回吻他的女人是她。

  可……可惡!

  頭抵在他肩頭上,她這時才回過神地發覺,自己什麼時候已經被抱起來坐在那張大桌子上?

  終於平穩了呼吸,她抬起頭瞪向眼前的男人,卻突地又驚又臊。

  唐爾然,眉間眼底儘是毫不掩藏的濃烈欲望。

  「你……」她伸手想推開他。

  「光是看著妳,就讓我想直接押妳上床……」他文風不動,指節輕佻過她被他吻腫的唇。他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絲邪笑。「妳愈來愈危險了。」

  海藍摒著呼吸,卻摒不住身體裏一股突如其來的燥熱騷動。她搖搖頭,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你……你不是應該不住在這裏……」

  「從今天起我會住在這裏。」眨了一下眼,唐爾然的眸光清澈了一點。「怎麼?妳不喜歡?」他明知故問。

  「這裏是你家,」她咬牙。「你高興就好。可是為什麼我一定要住在這裏?」

  「難道妳比較喜歡住沒有地方活動的飯店房間?」他反問。不過這只是小因素,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要她住在他的屋子裏。

  抱下她,他的視線掃到散在桌上的紙張。

  跳開他,海藍也看到了。

  「它們是你的?」她脫口問出疑問。

  唐爾然不急著捉住她。他有的是時間。

  「妳有興趣?」

  「不,我只是想知道,那個廣告是不是你設計的?」她乾脆直問。

  唐爾然挑眉。氣沉神定。

  「怎麼?妳不喜歡?」他間接回答了她的問題。

  海藍的心噗通跳著。原來就是他!原來她一直佩服的人,竟然就是唐爾然!

  「我記得你很討厭畫,尤其是我的畫。」沒有輕易洩露出對他突如其來另一層的心動。看到桌上她的畫,她忍不住問他。

  「原本我要導演拍的不是這個內容,不過妳的畫卻突然給了我不小的靈感……」唐爾然對旗下產品廣告的要求一向嚴格,以往甚至也或多或少參與過廣告的製作,不過還不曾像這次,為廣告設計出整個草圖內容。「我有說過我討厭妳的畫嗎?」

  海藍想起舊恨。「你踐踏我的畫的行為就是!」

  「妳說的是我們第一次碰面、妳用鞋子砸我頭的那次?」他走近她。

  「那是我的鞋子不小心掉下去剛好打中你的頭,可是你竟然威脅老闆要我走路,你真是太可惡了!」現在想起來,她還是忍不住一肚子火。

  「不過我要是不這樣,妳到最後怎麼會到我的公司來,又怎麼會成為『灰姑娘』?妳應該感謝我才對。」唐爾然含笑,已經站到她身前。

  「什麼我應該感謝你!」怒火在燒,沒注意到唐爾然又逼近她,她想到另一件因為他而倒楣的事。「還有那一次,就是因為你害我受傷又生病,老闆趁機炒了我魷魚,所以我才會到唐氏去,我根本一點也沒想過要拍什麼廣告、當什麼女主角,你害我現在一點自由也沒有!你害我現在好像成了動物園裏的動物,這全都是你害的!」一想起自從遇上他之後發生的連串風波、到如今的處境,她就忍不住握起拳頭捶他。

  「所以,妳現在會變成小富婆也是我害的?」握住她的手,唐爾然對著她那雙燃燒的眼睛微笑。

  「對!你……」激動的反射響應,卻又猛地發現不對勁。海藍突地住口,也察覺自己的手又淪陷了。

  他、他什麼時候靠過來的?

  她的手被握得不緊卻牢,而他的氣息又開始無孔不入地侵略向她。她竟覺一陣別於以往的心蕩神馳。

  「我害妳倒楣到最高點,所以妳討厭我?」傾向前,他鼻子對著她的鼻子、眼睛對著她的眼睛。

  眨眨眼,海藍將頭向後仰。可突然,他鬆開一隻手去托住她的後腦勺。一時,她退縮不得地繼續與他互通鼻息、互相對視。

  她咬了咬下唇。

  「你……真的很討厭。」

  「嗯?」唐爾然輕哼。

  「霸道、自大、惡質……」她不怕死地數落起來。

  「還有?」他突然威脅性地唇碰著她的唇。

  猛地住嘴,海藍的心跳得又急又快──怎麼?她竟察覺自己的心一點一點在陷落了……盯著眼前這張可惡又迷人的臉孔,她忽然抑止不住那股一下子突襲上來的衝動。

  「你為什麼一定要我?」她脫口而出。

  「因為……」他對她露出一抹邪邪的笑。「妳是我的灰姑娘。」他封住了她的唇。

  *   *   *   *

  喧騰一時的「彩妝灰姑娘」廣告女主角,除了在唐氏這個廣告中驚鴻一瞥之外,從此未曾再有新的作品出現;而甚至,在她的一切都刻意保持低調下,她的芳蹤也漸漸在報章媒體上絕跡,人們想要再看到她獨特的風采,似乎也只有從還在播放的這支廣告中尋找了。

  人,總是健忘的。數月後,當唐氏換上新一組的彩妝廣告,人們被更新的面孔沸揚起新的話題,之前的面孔似乎也被慢慢淡忘了……不過,世上總還有些不健忘的人。

  在一項規模不小的畫展的展覽會上,其中有幾幅畫、有一個名字勾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畫,是四幅揮灑著同樣一處山湖水景的畫。不同的是,四幅畫描繪的是同一處場景的四個季節──春日花開的湖、夏日豔陽的湖、秋天蕭瑟的湖、冬天飄雪的湖。

  四幅畫,或溫暖、或鮮豔、或肅涼、或冰冷,卻都能奇異地勾起觀看者內心最深處的情緒。

  而這四幅引人注目的畫,全是來自同一名畫家。

  海藍。

  畫展上,有不少人是被這四幅畫和這名字吸引來的。

  這一天,在這其中的一幅畫前,駐足了一名讓人不敢置信的女子──即使她頭壓得低低的,戴著墨鏡刻意掩藏自己的身份,可是人們還是一眼就看出她來了。

  不過女子顯然已無意避開人們的好奇眼光,她站在畫前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

  「我一直期待在舞臺上與妳交手,我要打敗妳,讓他知道我才是最好的……可是沒想到我在等妳,妳的舞臺卻是在這裏……」她低喃。

  「薇薇,他不知道妳是最好的,我知道。」一直陪在她身畔的俊朗男子突然對她露齒一笑。

  轉頭凝望向他,好久,她的唇畔漾出了一朵夢一般的笑花。

  「我也知道,你是最好的。」她吐出輕語。

  在眾目睽睽下!她主動握住他的手,兩人相偕離去。

  眼睜睜看著超級巨星紀采薇光明正大地牽著一個男人的手離開,現場,有幸看到這一幕的所有人,幾乎都呆楞在原地。

  *   *   *   *

  藍藍的天,白白的雲。

  白色的豪宅前上片經過細心整理的園子綠意盎然。風,微微吹過,花枝樹影搖曳生姿。

  就在這時,一個西裝筆挺、全身散發出懾人氣息的男人從屋裏大步踏出。站在庭院裏,他的眼睛像利劍般掃掠向前面的大片花園,最後,他挑起一道濃眉,視線突然定在不遠處一棵茂密的大樹上。

  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他邁步走到了目標前方。仰頭,他找到了──

  樹上,茂密樹葉枝幹的交叉處,一雙裏著灰藍長褲的長腿就這麼悠哉地晃蕩著。顯然,樹上的人心情不錯。

  男人,精炯的眸底也慢慢染上一層笑意。他將雙臂交疊在胸前。

  「妳還在上面做什麼?」

  這一聲突如其來、低沉而有力的迸問,似乎讓樹上的人嚇一大跳。

  樹上傳來一聲驚呼,接著一團物體同時從上面掉落男人看得仔細,身手很快地向旁邊一移。

  「啪」的一聲,只見一隻藍色鞋子正巧落在男人剛才站的地方,而就在這只鞋掉下的下一秒,一張女人的臉龐也從樹葉間探出來了。

  不特別美,卻顯得吸引人的臉龐,女人勾魅人的眸立刻對上了樹下男人剛毅而又帶著謅笑的視線。而當然,她也看到躺在地上的那只鞋子了。

  她明顯鬆了口氣還好、還好!她以為她的鞋又要惹禍了。

  「妳又想重溫舊夢嗎?灰姑娘。」男人──唐爾然氣定神閑地看著樹上的女人。

  海藍轉眸,對他狡黠一笑。「如果這回我的鞋子又不小心砸中你了,你能怎麼辦?要辭掉我嗎?大老闆!」

  唐爾然勾勾唇角,望向她的眼光深邃又灼熱。

  「將妳綁在身邊懲罰一輩子似乎是最好的辦法,妳說呢?」

  幾乎又要被他的眼神、他的聲音蠱惑,海藍猛地搖搖頭,對他甜甜地笑。

  「不好。」

  她承認,她已經漸漸迷戀上這男人、喜歡上這男人。就在這幾個月裏,她嘗到了被這霸道男人寵著、愛著的滋味,可是她還是不肯輕易交出她的心。

  唐爾然凝視著樹上女人閃爍的眼神、燦爛的笑,對於要從她那張小嘴得到她心甘情願的承諾一輩子,他早已經有了計畫──

  「也行。那麼我要走了,妳還跟不跟?」他對她誘哄著。

  海藍眨了一下眼,突然醒悟似地「啊!難道今天是……」

  「二十八號。我們要去美國的日子。」

  海藍大叫一聲,手腳並用就要往樹下爬。

  天哪!她竟然把時間搞錯了!今天就是二十八號了,她以為是明天。

  唐爾然為了公事要到美國去,而他簡直就像抓住她弱點的要她同行──因為他知道她的另一個夢想就是遊遍世界各國、看遍所有美術館,而且更重要的是:她還可以從他手中拗到免費的機票──即使明白他不懷好意的成分居多,她還是自願上勾了。

  而就在海藍正打算要下來時,放在她膝上的素描簿,卻沒被她抓緊地首先不小心掉下。

  「啪」的一聲,素描薄掉在地上,並且灘開了其中的一頁──唐爾然的視線移向上面的那一頁,乍地,他的眼裏閃出兩小簇奇異的火焰。

  他彎身將素描簿拾起。

  紙上,用鉛筆描繪出的是一個充滿陽光的房間,而陽光正照著床上的人──一個幾近全裸、沉睡中的男人。男人臉上有別於醒著時剛硬表情的溫柔,堅實深刻的身體線條,只有腹部下那一小塊讓被子掩藏住……很撩勾人心的一張素描畫。

  唐爾然的臉上慢慢浮出笑容,將以他為主角的素描簿放在身後,一伸手就將已溜下樹向他走來的女郎摟進懷裏。

  「妳把我畫得很迷人,不過還不夠真實。我想一定是妳對我身體的熟悉度還不夠,看來,我該給妳一輩子的時間來畫……」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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