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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之焰 作者:黃苓(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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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她只不過是……小小撒了個謊,
藉口去買參考書,實際上是出門透透氣,
怎麼會那麼倒楣的碰上綁架?!
她被綁架了?她真的被綁架了!
更詭異的是——
明明她就是在人來人往的公園裡被個紅發藍眼、
奇裝異服說著她聽不懂的語言的外國人給綁架,
目標明顯,而且,也大聲呼救了,卻……
沒有人來救她!好似根本沒瞧見這一幕似的。
莫非……她變透明了?還是被隱形?
這個怪男人到底要把她帶到哪裡去?
她只不過是一個在拚聯考的高中小女生啊!



第一章

  週末的傍晚,緊臨住宅區的大公園裡,如往常般來了許多到這裡運動、散步休閒的人。

  對身處都市叢林的人來說,這座綠意盎然、能提供新鮮空氣的公園,無疑是解放身心的最佳去處──至少,對天晴來說,這裡真的是她唯一可以放鬆自己的地方。

  因此,她把早早就準備好的食物藏在包包裡,然後藉口要去買參考書,才得以走出家門。

  雖然她不習慣說謊,尤其對父母親那像是隨時都可以揪出她一絲錯誤的表情說謊;但為了能暫時離開那個已經關了她一整個星期的房間,她仍是硬著頭皮、手心冒汗地對他們撒了謊。

  直到剛剛步出公寓大門,她才敢把憋著的一口氣吐出來。

  直到走進附近這座公園,天晴清秀的臉上總算現出了笑容。

  天晴很喜歡這座公園。對她而言,這座擁有大片樹木花草的公園,是從小生長在都市里、又背負著沉重課業壓力的她心靈的美麗綠地和避風港。

  因為她就讀的學校裡,最多也只有幾排看起來總是無精打采的椰子樹而已。

  而她喜歡這座公園的另一個原因是,這裡總是充滿著生氣──運動的人、帶著小孩散步的媽媽、手牽手的年輕情侶、老夫老妻……也許在別人眼中看來,這些都是再平凡不過的事,但是,對她這個只能天天對著枯燥的課本全力拚大學聯考的高中生來說,他們的悠閒愜意簡直讓她羡慕死了。

  什麼時候她才能像他們那樣悠悠哉哉地生活,不用死背那些她根本沒興趣的課本內容、不用面對父母兄姊對她的期望?也許,唯有等到她考上他們希望她念的那所大學那一天吧?

  天晴在她慣坐的椅子上坐下,一邊將包包裡的一小袋剩飯拿了出來,一邊因為想到自己茫茫的未來而微微苦起了臉。

  她一點都不想當老師,而且根本不適合當老師。

  她的爸爸媽媽,一個是中學校長,一個是大學教授;而她的哥哥現在在南投辦森林小學;結婚了的姊姊在高中教國文,姊夫更是那所高中的董事;也就說,她的家人全跟「老師」脫不了關係,因此他們對她的期望是什麼就可想而知了。

  天晴無奈的歎了口氣,不過當她瞄見從草叢裡跳出來、再拖著腳向她歪歪斜斜走來的小黃狗時,趕忙將煩心的事暫時拋開,把注意力放到小黃狗身上。

  公園裡的流浪狗小黃,她喂過很多次了,不過由於牠常常被其他狗和一些搗蛋的小孩子欺負,因此總會畏縮好一陣子才肯慢慢朝她手中誘人的食物接近。

  「來來,乖狗狗……快來吃啊,這是要給你的……」天晴一邊對小黃輕聲說著話、一邊將食物放到椅角旁邊。

  一隻腿受傷殘廢了,又一身癩痢的小黃終於小心翼翼地來到她面前,也似乎嗅聞出了她的氣味,所以低嗚了聲,朝她搖搖尾巴後,這才安心地低頭吃她帶來的食物。

  天晴看著牠,忍不住鬆口氣地笑了。

  小黃是她最近上下學經過公園時偶爾發現的,因為見牠總搶不到愛心人喂的食物,所以她才開始了不定時餵養牠的行動。

  這公園裡其實還有幾隻流浪狗,而她其實是很怕狗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小黃的樣子實在太可憐,才讓她克服了害怕,和牠有了接觸。至於其他只狗,她是能離多遠就離多遠。

  天晴坐在椅子上享受著傍晚涼風徐徐的吹拂,眼睛看向在不遠處草地上、小徑上,或散步或做運動玩球的男女老幼,漸漸的,這段日子來一直緊繃著的神經不由得鬆懈了下來。

  她想,要是時間能停在這一刻該有多好!這樣,她就不必回去面對那念也念不完的書、面對她已經可以預見的悲慘未來。

  只是,她知道時間當然不可能因她而停止運轉,也許她該祈禱讓自己增加一點勇氣還比較實際。

  就在這時,她似乎聽到身後不遠處的籃球場方向,原本的陣陣拍球聲、呼喝聲突然靜止了,然後像是出了什麼狀況地有人大叫一聲,接著,她還來不及多想,就感到後腦勺被什麼東西狠狠「咚」地猛撞了下。

  天晴感到一陣暈眩,差點跌下椅子,有短暫時間裡她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眼冒金星的她抱著頭痛哼了聲,除了看到小黃狗被嚇得逃竄跑走,還發現到一顆從她面前彈跳開、滾遠的籃球。

  她這才聯想到那顆籃球就是打中她頭的罪魁禍首。很快地,有人從她旁邊跑過,然後她看見一個穿著運動服的男孩追上那顆籃球,抓住它之後轉身朝她的方向跑來。

  看來和她差不多的年紀,卻白皙、俊秀得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少年直跑到皺著眉、睜大眼的她面前,對著她就是一鞠躬,開口道歉:「對不起,我們的球打到妳了……妳沒事吧?」

  膚色白皙,隱約透著一絲病態感的少年,有些擔憂地看著坐在椅子上、一臉還沒回過神來的大眼女孩──不會是被球打癡呆了吧?

  天晴終於眨了眨眼,回到現實,發現到他漂亮的眼睛正專注地盯著她看,她不覺頰微微一熱,趕忙放下抱著頭的手,回想了下他剛說了什麼。「……呃……啊……我……我沒事……」她輕聲回應,可事實上她的腦袋仍是暈沉沉的,被打到的地方仍隱隱作痛。

  少年不怎麼相信地看著她不大自然的臉色,這時,籃球場那邊他的夥伴在喊他了。

  「喂!快把球丟回來啊!」

  「阿風!有人還在等著痛宰你,快過來!」

  少年想了想,忽然揚起手將球丟回場上,然後再低頭問一次:「妳真的沒事?要不要我帶妳到附近的醫院給醫生看看有沒有腦震盪?」他非常認真地建議。

  人是被他的球打到的,他當然得負起責任。

  天晴沒想到他不但留了下來,還一副想親自送她去醫院檢查的模樣,不覺嚇了跳。

  「我……真的不用。」她忙搖頭。

  「是嗎?」他很懷疑。

  「真的!我現在很好……沒事。」她想到的其實是當父母察覺她說謊時的後果。

  「好吧,既然妳確定不用上醫院,那我就不勉強了。」少年最後聳聳肩,不再堅持。「對不起。」他朝她露齒微笑,再道歉一次,打算跨步回球場。只是這時候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剛好襲來,將他吹得跌坐在地;而大風吹起的沙上,也讓每個人都閉緊了眼睛。

  天晴呢,自然也被這陣來得突然又怪異的大風給驚嚇住了。幸好這陣風來得急,去得也快。

  她張開眼,卻立刻被入目的影像給駭住。因為,她面前突然多出了一個男人,一個高壯結實的男人。最怪異的是,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不但是個有著一頭耀眼得像火焰般的紅發,他的眼珠還是藍色的!而他那一身褐色半長袍配長褲的打扮,更像是從西方中古世紀走出來的戰士一樣。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氣勢驚人的男人,尤其當他的視線在四周轉了一圈、在那少年臉上停了短短幾秒、最後將目光往她瞟來時,她全身頓時僵住了。

  她不是沒接觸過外國人,卻從沒看過這樣一出現就令人喘不過氣、存在感又如此強烈到令人移不開視線的外國男人。不過,更讓她心跳加速的是,這個有著火焰似頭髮的奇異男人,竟一個大跨步將兩人的距離迅速縮短。

  天晴下意識地往後退縮,不過她背後的椅子阻擋了她的動作,因而,她只能面色發白地仰頭望向那個紅發男人。

  紅發異國男人就這樣定定地站在她面前,像個巨人俯視侏儒般地看著一臉害怕的小女生。他的藍眸忽然閃過一抹遲疑,不過只是一瞬。他揚揚眉,如刀鑿刻出來的陽剛俊臉上現出篤定神情。

  「……」他對她開口說話了。

  卻是她聽不懂的語言。

  他到底想幹什麼?天晴又急又慌地猛搖頭。

  紅發男人皺眉看著她猛搖頭、同時似乎快哭出來的舉動。

  「……」他耐著性子再一次開口。

  「喂!她不認識你吧?」目睹這一幕的白皙少年這時發揮正義感地走了過來,將縮在椅子上的女孩拉了起來,再將她護到身後。雖說他的身高、塊頭都比不上眼前的紅發男人,但他仍毫無所懼地面對他。

  紅發男人見她躲到這像發育不全、病懨懨的小男生身後,眉頭又是一皺,伸手摸了摸下巴,似是再度對自己要找的人是「她」而產生質疑;而且,他對眼前這個干擾他辦事的小男生也失去耐性了。

  「……」說的依然是令人不解的語言,不過少年和天晴多少可以由他的動作猜出他話裡的意思──他指住她,並且朝她勾勾手指頭。

  天晴驚慌的瞪大眼睛,用力搖頭。

  少年沒想到這外國男人竟然還不放棄,趕緊小聲對天晴說:「喂,妳趕快跑,我先擋住他。」怕這男人來硬的,他決定叫背後的女孩先逃開。

  天晴雖然不明白這陌生外國男人為什麼要找她,也根本不想知道原因。她感激地看著萍水相逢、卻見義勇為的少年一眼。「謝謝你。」心情既激動又慌亂的她,在輕聲道了謝後轉身就跑。

  紅發男人一見她跑了,愣了一愣,隨即跨步追人;不過,他前方擋了個人。

  「你──」少年擋在他前方,卻只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就因為閃避不及那男人朝他肩頭劈下的一擊而昏倒在地。

  解決了小男生,紅發男人再無阻礙地幾個大步便抓住了才跑開一小段距離的女孩。

  天晴劇烈地喘著氣,心臟不住狂跳,害怕地睜大眼睛看著捉住她的外國男人,全身顫抖不已。

  「你……放……放開我……你要做什麼?」她一邊用快哭出來的聲音說話,一邊慌亂地看看左右,想向路過的人求救。恰巧這時剛好有一對推著嬰兒車的夫妻往她這方向走來,她立刻朝他們大聲呼救:「救命啊!有人要綁架我……」

  那對夫妻卻像是沒聽到她的聲音、沒看到她的人似,依舊慢慢地推著嬰兒車,兩人還輪流逗著車上的小嬰兒呢。

  天晴一時並沒有想到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仍是一邊呼救,一邊試圖掙開被捉住的手,直到那對年輕夫妻走到她前方大約三步距離時,她才停住喊叫,因為她終於發現──他們竟完全沒聽到她的叫喊!不但如此,他們還突然莫名其妙地轉了一個彎,就像是遇到什麼路障似,繞過她,再繼續往前走。

  天晴驚呆了!

  只是,她仍沒有多想,以為他們是因為顧慮到小寶寶的安全,才會當作沒看見。

  她的手忽然被放開,那一身奇異裝扮的紅發男人站到了她前方,她立刻受到驚嚇地往後一退。

  「……」他似乎知道自己嚇到她了,所以試著對她露出一抹善意的微笑,並且降低聲量,以最接近溫和親切的語調對她說了一句話。

  天晴感覺到了他努力想表達善意的意圖,但……她還是無法相信這個陌生人。她又搖了搖頭,不由得繼續往後退。她依舊聽不懂他話裡的意思。

  紅發男人忽然一臉懊喪地低咒了一句什麼,那湛藍如海的眼睛突然盯住她,接著,彷佛是想到了何種方法似地面現喜色,接著高興地以自己的右拳擊打左掌心一下。

  天晴看著男人一臉愉快的神情,心裡卻有種自己即將大難臨頭的感覺……她猛地鼓起勇氣往公園廣場、人多的方向跑;只不過,她才跑了幾步,就被那男人給擋住了。她一嚇,一時煞不住腳,硬生生對著他的身體撞去。

  「啊!」她大叫一聲,很鴕鳥地閉上眼睛。原本預期的「撞況」並沒有發生,反而是感到胸口被某種硬物按住,她的沖勢立即被阻擋了下來。她喘著氣,急急張開眼睛,沒想到看見的竟是紅發男人那張對著她笑得過分得意又囂張的臉。

  終於,天晴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了。她呆了一秒,接著馬上低頭一看!當她發現那按在她胸前的,竟是他的一隻大手時,立刻雙頰爆紅,同時一聲尖叫向後跳。

  「你……你……色狼!」驚羞地雙臂交叉環在自己胸前,她又氣又急地對他吼出一句。

  紅發男人似是直到她尖叫著跳開、以及看到她護胸的舉動後,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自己剛才按到的是她身體的哪個部位。他愣了愣,接著一臉無奈地甩甩頭,吐出一口大氣。

  他當然知道她驚叫是在指控他什麼。

  不過,他很快就恢復了過來。

  一個大步向前,他低頭俯視她,眼底彷佛跳躍著奇異光芒的藍眸直直看進她墨黑的雙瞳裡。

  天晴馬上戒憤恐懼地瞪著他,不過當她發現他認真的凝視時,竟不由自主的緊張了起來。

  他……他又想做什麼了?

  「……」他說了一句話後,接著對她點了點頭。

  天晴呆看著他。

  「……」他重複之前的話,然後指著她的嘴。

  「啊?」她不明所以。

  他放慢速度再說一次。這回,天晴似乎懂他的意思了。

  紅發男人靜靜地看著她,似乎在等她開口。

  天晴屏住呼吸──他不會是真要她說吧?

  「……魯……魯伊……」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他催眠似的眼神所蠱惑,她竟真的結結巴巴開口了。

  「埃爾……」他笑著接下去。

  「埃爾……」天晴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念。

  聽她念完這一句話後的紅發男人像是找到了寶藏般地仰頭開懷大笑,隨即伸手捉住了她的手。

  天晴不知道是什麼事令這怪異的男人突然心情大好地笑出來,不過他接下來的舉動馬上讓她戒備起來。

  「你……你要做什麼?放開我!」她試著掙開他,正好這時有個牽著幾隻大狗在跑步的帥氣男人往她這方向來了,她趕緊朝他大聲呼叫:「先生!先生!救我!」

  但,再一次地,她見識到了情況的不尋常──那留著小平頭的帥氣男人似乎和剛剛那對夫妻一樣──完全沒聽到她的聲音、沒看到她的人;也同樣的,她站立的地方像是有擋路石般,帥氣男人拉著幾隻大狗繞過她再繼續往前跑。只是這次情況有些不一樣;原本要繞過去的幾隻大狗在經過她身邊時,忽然像察覺到什麼氣息似地停了下來,並且開始在四周聞聞嗅嗅、繞圈圈。帥氣男人自然被迫停了下來,不知道狗狗們在搞什麼的他,還試圖把牠們強行拉走。

  「喂喂,你們這些傢伙不會才跑這麼一段路就累了吧?」帥氣男人似乎沒想到這些新來他診所報到的狗狗如此肉腳,不由得搖了搖頭,開始教訓起牠們來。

  他和狗兒幾乎就在天晴伸手可及的地方,但詭異的是,偏偏他們都對她和紅發男人的存在毫無所覺──她終於發現到這個大大的不對勁了。

  她又驚又駭。只是,她已沒有機會傳達訊息給他們了,因為就在下一秒,一陣大風忽然無聲無息地狂卷而來。她尖叫一聲,差點站立不穩。可就在這同時,她驚異地發現自己非但沒有跌倒,還好像順著風勢落入了一雙強壯的臂膀裡……

  風在她四周打轉、刮襲,她根本連眼睛都睜不開,甚至聽不到除了風之外的聲音,也無法確定到底她被人抱著的感覺,究竟是真實還是出於她的想像……

  當然,被這陣狂風掃到的除了天晴之外,那拉著幾條大狗的帥氣男人也難以倖免。

  幾隻大狗對著狂風中心猛吠,而他則是因為拉著牠們才勉強沒跌個狗吃屎。幸好詭譎的大風來得急去得也快,很快地,原本狂風大作的公園一角,只剩微微涼風輕吹。

  「不知道今天的氣象預報,有沒有預測到小山公園會出現十級龍捲風……」總算回過神的帥氣男子忍不住半玩笑半認真的喃喃自語。當他轉過頭,剛好看到一個應該是被剛才的大風嚇得目瞪口呆的秀氣少年;他忍不住吹了一聲口哨,咧嘴一笑。

  看來不是只有他被龍捲風掃到嘛!

  但男子不知道的是,這少年並不是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風給嚇到,而是他看見了帥氣男子所沒看見的景象──

  不敢置信地瞪著在那陣狂風來襲之前,原本站在暴風中心的兩個人影,少年輕輕地低語:「不見了……他們真的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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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晴只知道風似乎一直在她四周打轉,好像永遠都不會停止刮吹她的臉、她的身體,甚至她的知覺似;而風的確吹得她連張開嘴巴尖叫都不敢,但她還是很清楚自己一直抱著某樣東西。她把抱著的那樣東西當作唯一安全的依靠、還沒失去意識前的依賴,所以就算她身處在幾乎要把她吹暈過去的怪風中,腦子也完全處在停擺狀態,她仍牢牢記得不能把手放開。

  時間,究竟過去了多久?

  天晴完全不知道。可是當她察覺到自己的頭臉、身體上不再有風刮吹、耳邊呼呼作響的聲音也只剩餘音在回蕩,她才從恍惚狀態中慢慢回復過來。等到她終於清楚地找回知覺後,便試著張開一直緊閉的眼睛。

  映入她眼中的畫面再度教她驚得閉上了眼;在用力揉了揉後,再慢慢地、慢慢地睜開。

  真的不是她的想像。呈現她眼前的,真的是一整片連綿到天邊,彷佛沒有盡頭的青翠草原!

  她不禁倒吸一口氣,呆愣地看著前方似乎只有在夢境中才可能出現的美麗景象。正當她懷疑是自己在作夢時,忽然聽到幾聲沉重急促的呼吸從後方傳來。下意識地,她轉過身──她看到的是一頭在陽光下燦爛得宛如火焰般的紅發、以及四肢大張躺在草地上猛喘氣的異國男人。幾秒之後,她終於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事──

  她猛地瞪大眼睛,驚呼出聲。

  這個男人、這個地方……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究竟被帶到了哪裡?

  躺在地上的紅發男人自然聽到她的驚呼聲了。又喘了幾口氣,等到他因這趟「旅程」而幾乎耗盡的力氣恢復一點之後,才慢慢從地上坐了起來。待他一坐起,即被眼前的景象給弄愣了。

  他立刻跳了起來,一旁的天晴因他的動作而嚇得瑟縮,害怕地看著這個忽然間變得暴躁、來來回回踱步的男人。

  被陌生人帶到完全陌生的地方的恐懼感,讓她的情緒瀕臨崩潰;她的眼睛迅速蒙上淚水。緊抱著雙膝不敢亂動,即使此刻四周流動的空氣是那麼清新、景色美麗得讓人驚喜,但她卻已經無法去感受了。

  嗚……她想回家!

  「媽的!老傢伙該不會是在騙我吧?他不是向我保證回來的時候會回到原地?可現在這又是什麼鬼地方!?」咒駡聲不絕的傾泄而出。

  千萬別告訴他這裡是安那斯提王宮的後花園,否則他會把那個人的眼珠子挖出來洗!

  煩躁地耙了耙一頭紅發,他決定先搞清楚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本來還以為把老傢伙要的人帶回來後,就可以儘快和他說再見,從此老死不相往來;哪裡知道老傢伙千保證萬保證,說什麼這趟任務比他捉妖獸還要簡單百倍的事竟出了這種狀況!

  哼!最好別讓他發現他動了什麼手腳,否則就別怪他把他要的人送回原來的地方!

  對了,說到那只喵喵叫的小貓……

  終於想起被他「騙」回來的小傢伙了,他趕緊回頭找人,沒想到看到的竟是把自己縮成一團、幾乎只露出一雙驚慌淚眼的小女生。

  他一呆,接著忍不住大笑出聲。他一邊哈哈大笑,一邊蹲到了她的身前,盯住了她泡在淚水裡的黑色大眼睛。

  他的舉動讓天晴嚇得眼淚猛掉,然後把自己抱得更緊。

  她的反應讓他原本還算不錯的心情瞬間轉為惡劣──混蛋!他差點忘了現在他無法把人丟給老傢伙,那……要怎麼處理她?

  先將她留在這裡,再通知老傢伙來領?不過,要這麼做的前提必須是:如果她能在老傢伙來之前還沒被附近正準備把她當美食吞下肚的幾隻傢伙給叨走的話。

  這下他頭大了。

  他一臉陰鬱地瞪著這個開始哭給他看的小女生──不會吧?要他當保母?

  天晴心裡實在是積累了太多恐懼不安,更在看到他露出好像要將她撕票的兇惡表情時終於瞬間爆發!她放聲尖叫,接著跳起來,不分東西南北的亂竄。

  至於因一時不察而被尖叫聲嚇愣的紅發男人,則皺著眉瞪著小女生胡沖亂撞的身影傻眼。原本他是打算丟掉這包袱沒錯啦,反正他只負責把人帶回來,至於後續的事,就不關他的事了,不過,當看到幾條從草堆裡竄出來、尾隨她追去的小狼妖時,他的眼皮不禁跳了幾跳。

  低咒了一聲,他的身軀在倏忽間彈起,風馳電掣般朝那個還不知死活的小女生追去。

  天晴只顧著往前跑,根本不敢回頭看那男人有沒有追上來。她用盡力氣地跑,直跑到憋在胸口的氣差點爆開來,這才敢開始大口吸氣。忽然間,她似乎看到前方有什麼東西正朝著她快速接近……。她瞪大眼睛,卻在同時聽到身後傳來幾聲淒厲的哀號。還來不及轉頭去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就被在轉眼間跳到她身前的一隻像袋鼠卻有三隻眼睛、並且露出兩顆長尖利牙的怪物嚇得失聲尖叫;更慘的是,這一嚇,讓她腳步一拐,撲倒在地。

  狠狠摔倒的天晴連痛都來不及喊,就敏銳地察覺到頭頂上方有一股奇熱又腥臭的氣息噴向她,她全身寒毛不覺全豎了起來,腦中閃現她剛剛看到的那只怪物──

  「救命啊!」她心魂俱失的放聲大叫,反射動作地雙手抱著頭,一副只能等死的反應。

  她等著那怪物咬她、等著那可怕的痛……但,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她想,應該是老天爺聽到她的求救聲了吧。突然,她聽到了頭頂上方響起了驚人的嘶吼聲,接著那原本靠近她的氣息就此消失。

  天晴偷偷地把頭抬起來,看到的是她有生以來見過最殘忍血腥、卻又最不可思議的畫面──

  就在她前方不遠處,那只原本要攻擊她的怪物的一隻眼睛已經被刺傷、兩隻前腳都被砍斷地倒在地上掙扎;而那顯然是擊倒牠的紅發男人,此刻正一腳踏在牠身上,高舉著手中閃現一抹烈焰般的長劍,狠狠地插進牠的胸口。

  她呆呆地看著此時化身為紅發惡魔的男人,忽然覺得胃裡好像被人用力翻攪著,血色瞬間從她臉上褪去。再也受不了隨風飄來的血腥味和眼前可怕兇殘的一幕,她突然喉頭一窒,翻身坐起,開始狂吐了起來。

  她吐了又吐,直到吐到只剩酸意,還是不斷地幹嘔。

  最後,一雙大手把跪伏在地上、全身虛軟的她強力拉了起來,並且攔腰將她抱到遠離這處隨時可能引來妖獸的血腥之地才放下。

  天晴急促地喘著氣,儘管她緊閉著眼,腦中仍不斷閃現剛剛那讓她驚嚇不已的畫面。

  那到底是什麼怪物?!還有他……他怎麼能連眼眨都不眨地就下手殺掉牠?就算知道他是為了救她,但因為那種不舒服感實在太強烈了,因此,她又想吐了。

  但她真的什麼都吐不出來了。

  忽然,一個東西在她額頭上碰了碰,她驚嚇住了,立刻張開眼,就見一個褐色皮囊在她面前晃動。她不解。直到皮囊被移開了一點,紅發男人像是要讓她看清楚地將皮囊翻手一倒,幾滴水流了出來,再將它湊到她嘴巴前。

  愣愣地看著那個皮囊,天晴再也忍不住的將視線移到他臉上,內心掙扎了一會兒,最後實在因無法忍受自己嘴裡的味道,於是怯怯地伸出手,把他的「水壺」拿了過來。

  「……謝謝……」幾不可聞地對他說了聲謝,沒有發現到他驚詫的表情,天晴逕自拿著皮囊到一旁漱口去了。

  好不容易將嘴裡的怪味沖淡後,天晴又開始緊張了。

  現在……她要怎麼辦?求這個「綁匪」放過她、送她回家嗎?可是她忽然想到一個很大的問題──他們根本聽不懂對方的話!這樣……她要怎麼求他啊?

  再看著前方的景物,天晴的胃又痛起來了。

  不、不行,她不能再哭、再吐,因為那樣絕對救不了自己。

  不斷做著心理建設、不停鼓舞著自己的天晴,在做了幾次深呼吸後,才有勇氣轉過身面對那個紅發男人。

  握了握拳,她向他走了過去,停在他身前,然後雙手將他的「水壺」奉上。

  「我……謝謝你的水,還你。」天晴還是不敢直視這高大得像巨人般的男人的眼睛,視線卻剛好停在他環抱胸前的雙手和那把露出劍柄的劍上,突然想起他方才用這把劍斬殺怪物的畫面,她臉色不覺又泛白。

  男人剛開始沒什麼反應,但下一秒,她卻聽到他吐出幾句清楚的咒駡。

  「該死!媽的!見鬼了!」

  天晴原沒意識到任何不對勁,直到她反射動作的仰起頭看向他一臉錯愕又驚異的神情,而他又正狠狠地瞪住她,她這才察覺到哪裡不對勁……

  「啊!你……你……」她訝叫了聲,愣愣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男人眉頭打了個死結,不過很快就鬆開,連他臉上的表情也同時放鬆下來,還對她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笑。

  「艾力克,我叫艾力克。」他試探地緊盯著她的臉。

  天晴以為是自己幻聽。他……他說……

  「你……你說你叫……艾力克?」她幾乎是屏住呼吸的說。

  他豎起耳朵,總算聽清楚她小貓似的在喵什麼。然後,他咧開大大的笑臉。

  伸手將她仍高舉的水袋拿回,掛在腰際上,再將烈劍隱進手心收妥後,他這才有心情逗她。

  「對,我叫艾力克。雖然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突然可以溝通了,不過這不是重點。反正妳聽得懂我在說什麼最好,那表示至少在我們接下來的行程裡,妳不會再像剛才那樣一頭撞進妖獸的嘴巴裡。」能讓那個老傢伙費盡心思、無論如何都要帶回的人,或許真有她特殊的地方和能力吧,但這不在他「關心」的範圍內。他現在只想做的一件事是──儘快將她丟給他。

  因為這已經是他所能替他做的最大極限了。

  嘖!雖然他只養過獸,沒帶過人,不過對他來說應該不困難吧?

  告誡完畢,他轉身就走,而且不管她有沒有跟上來。他根本沒有等人的打算。

  他的步伐矯健,沒多久,就將仍呆呆立在原地的她甩得老遠。一會兒之後,一陣跑步聲和喘吁吁的呼息終於趕上了他。

  艾力克臉上不自覺地揚起笑意。

  天晴望著逐漸走遠的男人,這才驚醒地在後面死命追趕,中途還不小心跌了一跤,她忍著痛,咬呀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被帶到了什麼樣的地方,只知道這裡有她從沒見過的怪物,尤其紅發男人刺殺怪物的身手以及他像變魔術一樣收起那把劍的方式,全透著怪異……

  她邊跑邊喘,心裡唯一想的是:她一定要回家!

  從她遇到這個男人,再被帶到這個陌生可怕的地方,不知道時間究竟過去了多久,她的家人發現她失蹤了嗎?

  想到父母兄姊因她突然失蹤而會有的反應,她更急了,同時更後悔起自己撒謊的行為。如果當時不是騙他們說她要出去買參考書,也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難道這是老天爺對她的懲罰?!

  天晴不安地哽咽了聲,看著前方愈來愈接近的身影,她拚盡最後一絲力氣再加快速度,同時伸出手捉住了他衣服的一角。

  她終於趕上他了。

  因為安下了心,也因為沒了力氣,所以一拉住他,她的雙腳便再也無力支撐地一軟──

  艾力克先是察覺到她終於追到他身後來了,也知道自己的衣角被扯住,不過接下來那突然加大的重量讓他下意識地停下腳步。

  偏過頭,他看到的是一幕令他差點大笑出聲的畫面──

  只見小女生一邊拉著他的衣角不放,一邊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氣。

  「才走這麼一點路就喘成這樣,妳也太沒用了吧?」不敢置信地搖了搖頭,艾力克很不客氣地直指她的體力差勁透了。

  天晴用力地吸了兩口氣,總算覺得好些了。聽到他說這麼刻薄的話卻不覺得難過,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你……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我要回家……你帶我回家好不好?」即使對他有著既安心又懼怕的矛盾情結,但她知道,現在能幫她的也只有他了,因此她鼓足勇氣開口要求。

  艾力克第一次注意到這小女生有雙又黑又圓的大眼睛,而她那一臉快哭出來的可憐兮兮模樣,竟難得的將他少得可憐的同情心給勾引了出來。

  「不瞞妳說,雖然是我把妳帶來的,不過單憑我的力量是沒有辦法把妳送回去的。妳暫時死了這條心吧。」直接告訴她實情,省得她想太多。轉過身,他抓住她纖細得一用力就可以捏碎的雙肩,輕而易舉的將她從地上提起來,讓她站好,然後看著她開始蓄積淚水的眼睛,忍不住皺起眉。「喂!別再哭了,就算妳把眼睛哭瞎了,也沒辦法把自己變回去。」他吐了口氣,有些不耐煩地點了點腳尖,暗自咒駡,他幹嘛浪費時間在這裡哄人!

  天晴早被他話裡的意思給嚇呆了,不過仍是抓到了重點──她無法回家!

  她把頭搖了又搖,連眼眶裡的淚水也一併搖了出來。「我……我不要……我只要回家……」她嗚咽著。「為什麼你要把我……抓來……我……我根本不認識你……嗚……你到底……到底要做什麼?」積壓在心裡的疑惑隨著哭聲傾瀉出來。

  媽的!這女人是水做的是不是?!竟然說哭就哭!

  艾力克先是傻了眼地瞪著她,嘴裡吐出一連串詛咒,然後突然伸出巨掌摀住她的嘴。

  「喂!妳再哭的話我就把妳丟在這裡!」直盯著她浸在淚水裡的眼瞳,他用一種絕不只是警告的兇惡語氣對她說。

  天晴呆呆地眨了下眼,果真被他的威脅嚇住了。她屏住呼吸,不敢讓自己的哽咽逸出聲。

  見收到了成效,艾力克不由得滿意地點點頭,放開了抵著他掌心、軟綿得讓他有些不自在的她的嘴。

  不過,為了預防她三不五時就用哭來煩他,他決定一次和她說清楚。

  低頭板起臉孔面對她,他清了清喉嚨說:「首先我要告訴妳,我只是受人威脅……不是,是受人請托才到妳的世界把妳帶來這裡。事實上,我一點也不想接這件差事,所以到時候妳愛怎麼哭就去哭給他聽。」拖著她這包袱上路,他也是千萬個不願意好嗎?「第二,我已經說過了,妳要回去妳那邊的世界,暫時是不可能的,所以在我把妳帶去他那裡之前,不准再用這個蠢問題煩我。第三,這一點很重要……」他雙臂環胸,認真地看著她似乎愈聽愈茫然的失措表情,不禁皺皺眉頭,勉強才壓抑下想把她整個人提起來搖一搖的衝動。「喂!我不管妳聽懂了沒有或同不同意,反正妳暫時歸我管,而我的規矩只有一個,就是跟在我身邊別亂跑。如果妳肯乖乖聽話,我可以保證妳毫髮無傷、平平安安到達安那斯提王宮。」對這一點,他還是有自信的。

  難得他一開口就說了一大串,她再怎麼白癡,至少有把保命重點聽進去吧?

  「好了。妳還有什麼問題要問的?」他發揮耐心,決定給她表達意見的機會。

  天晴雖然仍聽得一陣迷糊,不過早已收住了哭聲與淚水。漸漸恢復平靜的她,總算聽出了他抓她來並不是他的主意。那……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誰?「他」又為什麼要把她抓來?安那……什麼王宮是什麼地方?他話中所謂的「妳那邊的世界」更是令她的心猛然一跳!

  「那邊的世界……是什麼意思?」在他藍得驚人的灼亮眼眸注視下,她先是不安的咬了咬下唇,然後在發現他好像快等得不耐煩地一翻眼、就要轉頭走人時,趕緊提高聲音問。

  艾力克原還以為她沒把他的話聽進去呢,還好她不是只會哭而已。

  他摸摸下巴,對她微微一笑。很好!一問就問到重點了。

  「那邊的世界啊,我要怎麼說……妳本來住的地方,就是那邊的世界;我帶妳來的地方,就是跟妳那邊的世界不一樣的世界。我本來也跟妳一樣只知道自己所在的世界,不過自從老傢伙用他的力量加我的力量打通一條通道到妳的世界後,我才開了眼界。」他說的全是實話。

  一直在安那斯提國擔任大神官的老傢伙,半個月前透過許多管道找到他;當時的他正在黑霧森林裡追蹤一對黑龍,在他砍了其中一隻、取下龍膽向買家交差時,才經由老傢伙派出的土精靈知道他急著找他。本來他不想理會的,因為根據每回和老傢伙交手的經驗,只要是派出精靈來找他准沒好事,沒想到最後他還是被老傢伙的一句「保證不虛此行」給打動。老傢伙知道他生性愛冒險,果然不愧是養了他幾年、這世上最瞭解他的人。所以當他一到神殿,聽他說要借用他的力量到「另一個世界」去把可以讓安那斯提的烏曼達王從靈魂被詛咒的惡夢中解救出來的人帶回來──這個啟動詛咒的人,就是烏曼達王死去多年的愛妃──的事時,他確實很心癢。

  幾年前就開始每晚惡夢不斷的烏曼達王,讓西維塞隆花了好一番工夫才終於找出他作惡夢的根源,同時也發現了另一項驚人的詛咒即將在王身上啟動。於是,在王的秘密授意下,西維塞隆尋遍各種方法、動用本身法力,甚至還去拜訪這世上法力最強的兩人──薩國祭師長阿曼法、凱魯爾國王。最後總算找到可以解救王、讓其免於身陷強大詛咒的方法。其中一個方法便是必須找到此刻不知在何處的施咒者──唯有找到了人、把人帶來後,他才能進行下一個步驟。

  這就是老傢伙十萬火急找他去的原因。

  烏曼達王身處危險中的事是一項秘密,要不是老傢伙需要他幫忙,就算他和老傢伙的交情再特殊、和烏曼達王還算熟識,恐怕也不會知道這個秘密。

  不過,事實上他一點也不想被扯進這個秘密裡,只是老傢伙實在太老奸巨猾了;他人才剛到他面前,就被迫聽了這個秘密,然後下一秒便被推到已經準備就緒、就等他的法力加碼打通的「時的通道」前。

  「媽的!你不會就這樣叫我隨便抓一個人回來吧?」回頭瞪那詭計多端的老傢伙一眼。

  「你放心,卡蘭王妃非常好確認,她在那個世界已經轉生為黑髮黑眼的異界人類,你通過『時的通道』第一眼看見的人就是了。」西維塞隆給了他十足把握的答案後,就趁他不注意時一腳將他踢進闇影漩渦交錯的通道裡。

  於是,他被老傢伙誘拐的記錄又添一樁。

  呿!還說什麼不用他動腦、只要他出力,就可以輕鬆地把人從那個世界帶回來,然後他這個狩獵人就可以免費在安那斯提王宮白吃白喝外加白住到死。結果……現在是怎樣?

  他根本不稀罕西維塞隆開出的、沒啥誠意的條件。烏曼達王要請他在王宮裡住兩天他都待不住了,更別說要他住到死。媽的!把他當廢人了是不是?老傢伙早知道他對他身邊那只幻獸有興趣很久了,該不會是怕他開口跟他要,所以才故意把他丟在這裡吧?

  當然,這是他無聊的猜測之一,他不信以老傢伙想要解開烏曼達王身上詛咒的急迫程度,還會跟他開這種玩笑──不過如果老傢伙只是編故事騙他的話又另當別論了。

  總而言之,不管是他這邊或老傢伙那邊出了什麼差錯,反正在他把這個「王妃」送回安那斯提王宮前,他是當定保母了。

  王妃?這小傢伙上輩子是烏曼達王的妃子?

  忍不住狐疑地打量起這長不到他胸口、身上沒幾兩肉、沒胸部沒屁股,一點看頭都沒有的小傢伙──他的手指放在下巴處搔了搔,得出一個結論──這小傢伙全身上下唯一能看的,大概就只有她那雙又圓又大的眼睛了。如果烏曼達王的妃子現在變成這副德性,那也未免太慘了吧?他記得西維塞隆說烏曼達王的妃子豔冠女神,可瞧瞧此刻在他眼前的小女生……

  這也未免相差太多了吧?

  還有,這小傢伙的膽子小得跟老鼠的沒兩樣,隨便嚇一下就哭的個性,怎麼都無法想像她有那個能力勇氣向人下咒。

  天晴雖然還沒有完全弄懂他說的「那邊的世界」、「這邊的世界」的真正意思,但最重要的是,她明瞭了一件事──不管「這邊的世界」是什麼地方,她想立即回家的願望鐵定是要落空了。

  想到自己突然被帶到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想到她失蹤後父母兄姊的擔心,眼眶忍不住又紅了起來。

  她……她會不會從此就回不去了?雖然她被父母的期許、課業的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來,但那裡總是她熟悉的一切,可是現在……

  「你……你不能跟那個人說……我想回家嗎?那個人……那個人為什麼要你把我抓來這裡?」她微哽著聲音說。

  「為什麼呀……」艾力克考慮著要讓她知道多少。不過,他想,無辜被他帶來的小傢伙應該有權利知道自己的處境吧?「因為這裡有一個人需要妳的幫忙;因為有人認為只有妳才能救那個人的命,所以妳才會被帶來這裡。」用最簡明的說法解釋這件事後,也不管她聽懂了沒有,或對他的解釋滿不滿意,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轉身又繼續邁步前行。

  「走了。」算是招呼她一聲。

  天晴還在想著他話裡的意思,突然被他這麼一喊,足足愣了幾秒,隨即不敢遲疑地跟上。雖然她害怕自己正經歷著的這一切,不過除了跟著這個紅發男人走外,她也不知道怎麼辦。當她一邊走、一邊忍不住轉頭看四周連綿無盡的草原時,一開始驚見美景的喜悅已不復見,反而想到其中可能隱藏著不明的奇異生物而變得懼怕不安。

  這裡……應該還是地球上的某一個地方吧?至少她發現頭頂上的大太陽還是沒變;也許她只是沒見過剛才那種動物而已,其實牠是動物園裡或探索頻道介紹過的某種奇特生物之一;至於這個紅發男人,只是身手矯健、精力過於旺盛,而且他還救了她……

  天晴要自己多想想是否有遺漏的地方、多往好的方向想,或許就不會覺得自己真的到了另一個異世界。也或許,她現在只是在作夢,只要她能把自己從夢境中搖醒……

  不過,此刻腳下踩著的柔軟草地、肌膚感受到的涼風、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各種高高低低聲響在在提醒著她:她不是在作夢。更何況她此時為了趕上前面男人的腳步而追得氣喘吁吁、汗流浹背,怎麼可能是在作夢。

  「喂……請你……走慢一點,等我……」不愛運動的她,在發現兩人的距離愈拉愈遠後,終於朝他大喊。

  艾力克向來都是獨來獨往的,因此非常不習慣有人跟著他;也由於正全心全意注意著天色、方向和四周的狀況,他根本忘了自己身後還跟了一個人,直到她的聲音傳來。他一愣,這才猛然記起了她的存在。

  他腳步一頓,忍不住用力耙了耙頭髮,再轉身瞇著眼瞪著她老牛拖車似的步伐,心裡開始盤算著要不要乾脆扛著她走比較省事?

  直到小女生終於面無血色地「慢步」到他面前,他的視線仍沒有離開她臉上。

  天晴好不容易拉近了與他的距離,沒料到一抬眼就見到他不耐又無奈的眼神。她微微嚇退了一步。

  「這裡是拉瑪大原。妳猜我以前花多久時間可以走出這裡?」艾力克雙手環胸,忽然一臉嚴肅的問她。

  他終於從附近特有的植物和動物中認出這裡是什麼地方了,而且立刻在心裡把西維塞隆罵了一千遍。這裡當然不是安那斯提王宮的後花園!不但不是,還和安那斯提王宮離了十萬八千里遠。意思就是──他的惡夢成真!

  天晴看著他,搖頭,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問她,她當然不知道答案啦。

  「五天。」艾力克也對她搖了搖頭。「現在帶著妳這個動作慢得像烏龜的傢伙,想也知道要花更多、搞不好是幾倍的時間。」媽的!他現在最需要時間來調適自己的心情,和控制住想揍人的衝動。

  天晴無法反駁他的話。因為和他相比,她行走的速度真的慢太多了。但這又不是她願意的。再說,她是硬被「綁架」來的,他不是說什麼……什麼有人需要她去救命?可她又不是醫生,怎麼救得了人?

  他不會是在開玩笑吧?

  「我不管我們必須走五天還是十天,我只想知道,是不是只要走出這裡,我就可以回家了?」想到未來幾天還是必須在這個不知何時會冒出什麼怪物來的大草原,她就越發不安,心裡於是有了這個冀望。

  「不可能。」艾力克直接澆滅她的希望,睨了眼這個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小女生。「我不是說過要帶妳去救人嗎?我勸妳最好從現在開始暫時把『回家』這個念頭忘掉,否則接下來的日子妳會很難過。」他這樣算不算是在哄女人?

  天晴失望地垮下小臉,她握緊拳頭,努力抑制想哭的衝動。

  艾力克看著她一臉想哭的表情,嘴角微微抽搐了下。本以為她又要哭了,沒想到這次卻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竟只是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該不會是他的「哄功」生效了吧?

  他緊繃的肌肉稍稍放鬆了一些,但,下一瞬,他眉頭一皺,抬頭看了看天空,再轉向她。

  「天快黑了,今天我們就在這裡過夜好了。」很快作下決定。接著,他把掛在腰際的水袋和一把短刀交給她。「妳留在這裡等我,我去附近弄點吃的回來。」簡單交代兩句後,他馬上轉身就走。

  天晴拿著他給的東西發愣,直到他走遠了才跳起來快步追上他。

  「別……別把我留在這裡!」剛才被怪物攻擊的記憶猶新,她怎麼敢一個人留在沒有他的地方。

  不知不覺中,她已經將這個脾氣不怎麼好、又明顯把她當累贅的男人視為依靠;因此在他忽然要丟下她時,自然想也不想的就追了上去。

  艾力克沒料到她會追上來,不過當他發現她臉上的不安與驚悸時,愣了愣,卻也立即明白了她的心情。他停下腳步,盯著她圓亮的眼睛幾秒後,突然咧出一口白牙笑了。

  「好吧。」對她一眨眼,接著張開雙臂,雙手掌心中轉眼形成兩股逐漸加強、擴大的風勢,然後再把充滿他力量的風布放在她站著的位置四周。撒下風的結界後,他輕鬆地拍了拍手,再看著一臉驚詫的她。「現在妳的四周有風保護著,妳可以安心待在這裡等我了。」做好了防備工作,他轉身又要走。

  天晴下意識的又要去拉他,沒想到一出手就被一股急速拂過的風力嚇得趕忙縮手。這同時,艾力克已經走遠了。

  她又急又怕地看著他的背影,想追上他,卻又不敢亂動。

  「艾力克!」她情急之下大聲喊著他的名字。

  艾力克回頭看了下,不過在確定她只是還不習慣被風的力量包圍後,朝她一揮手,立刻出發去找尋他們的食物。



第二章

  試了兩三次、被同樣的無形怪風嚇夠了後,天晴終於認命,眼睜睜看著那抹高大的身影愈走愈遠、愈走愈遠,最後消失在草原的另一端。

  她的眼睛眨也不敢眨地始終定在他身影消失的那一點,就怕他出現時她會錯過。不過,直到她的眼睛看得酸了、脖子也僵了,仍然不見他的蹤影,她終於忍不住軟軟地跌坐到地上。

  他一定會回來的。

  不知道為什麼,即使和他相處的時間並沒有太久,但她卻能十分確定這一點──也許是因為他還沒完成帶她來這裡的目的,也許是因為他的那一句「等我」……

  慢慢地,她的心跳恢復了正常,但緊繃的情緒仍沒有放鬆。

  她從沒有在陌生環境獨處的經驗。之前不管是在家裡或在學校,她的周圍都會有人;就算她把自己關在房裡念書,也知道自己並不是孤單一人;可是現在,她真的有種──這世上只剩她一個人的奇異感覺。這種感覺實在令人難受極了,尤其是在這種處處充滿危險與不可知的陌生世界。

  不由自主地,她往四周望瞭望,手裡緊緊握住艾力克丟給她的小刀,怕極了會有怪物突然跳出來。

  她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竟在她周身布放了像風一樣的保護層;他說這可以保護她,不過她還是無法完全安下心。她實在不敢想像,如果現在再有一隻像剛才那樣的怪物沖過來,她究竟是要坐在這裡等著看那堵風牆能不能保護她,還是趕快逃跑?

  天邊碩大的太陽慢慢沉了下去,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就在她等待的這一段漫長時間裡,她看到了讓她難以置信的生物,也讓她對自己究竟被帶到什麼「世界」產生極大的衝擊──

  剛剛那群從她面前優雅奔跑過去的動物,是馬兒沒錯吧?但……牠們額前卻長著短角!還有,在她頭頂上方盤旋了好一會兒才飛走的一隻拇指大小、有著透明翅膀的半透明小人又是什麼?再來,那一大片像海水一樣從她旁邊流過來再湧過去的藍色小花、一隻朝她吐信卻被風掃得老遠的雙頭蛇、一排似拳頭那麼大的螞蟻正吱吱喳喳像在吵架似地從草叢中鑽出來又鑽進去……

  她幾乎是瞠目結舌地看著那些已經超出她的知識範圍與認知外的生物,有好長的一段時間,她根本是處在腦袋一片空白的狀態。終於,她開始懷疑,如果她不是在作夢,那……她究竟來到了什麼樣的世界?

  突然,她的肩膀被人用力拍了下。

  她嚇得大叫一聲。待回過神之後,看到的是一張對著她瞪眼的臉。她倒吸一口氣,下一秒,就已經撲上前去抱住了他。

  艾力克沒想到這小女生會用這麼「熱情」的方式歡迎他回來,不覺愣了一下,接著連忙舉高雙手,展示他的獵物,並歪著頭打量她全身上下。

  「喂,妳沒事吧?」看不出她有任何受傷的跡象,除了抖得厲害之外。他立刻朝四周掃視過一遍,並沒發現什麼可以讓人怕得發抖的怪物。

  天晴完全忘了不久前這男人還只是個陌生人,此時她卻把他當作是自己唯一的依靠。

  「……我……我看到……看到了兩個頭的蛇……會飛的小人……還有花……螞蟻……牠們……為什麼牠們跟我見過的都不一樣……牠們……牠們……」回想起剛剛看到的奇異生物,她的情緒波動變得極為強烈。

  牠們……不會是真的吧?

  她確定自己並沒有眼花,可是……這世上怎麼可能會有那樣的生物?

  艾力克在聽清楚她說了些什麼之後,幾乎是立刻就明白她剛剛遭遇到了什麼事。

  「喂!如果妳把我勒死,就沒有人幫妳趕跑牠們了。妳要不要先放開我?」他已經餓得可以吞下一頭牛了,現下他只想趕快將手邊的獵物作成晚餐好祭五臟廟,而不是花時間表誘哄一隻被嚇得吱吱叫的小貓。

  原本沒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的天晴,直到聽到他沒好氣的聲音,這才察覺自己竟緊緊抱著艾力克不放,而且還將臉埋在他胸膛裡。她低呼一聲,立刻像被火燙著似地鬆開手,馬上退離幾大步,臉頰和耳根在瞬間燒紅起來,一時之間,根本不敢抬頭看他。

  艾力克瞟了她一眼,對她突然跳離的舉動覺得莫名其妙,卻沒有說什麼,只朝她丟去一句:「把刀子給我。」接著便將手上的獵物和柴火放下,準備升火處理食物。

  天晴一時沒聽清楚他說了什麼,偷偷地從指縫間看見他俐落堆柴、升火的動作。她慢慢放下摀著臉的手,發現他根本沒把剛剛的事當一回事,這才放下心。

  艾力克在天光暗下之前升起了火堆,轉頭想處理獵物,這才發現少了什麼。

  「喂!妳不會把我給妳的刀子吞下去了吧?」若不是因為找不到刀子,他幾乎要忘了她的存在。他朝她瞇起眼。

  「啊?!」天晴被他一瞪,猛地明白他剛說了什麼。

  對了,刀子,他之前拿給她防身用的刀子。

  只是,刀子呢?

  天晴發現自己手上空空如也,她明明記得……啊!就是剛剛艾力克拍她肩膀、嚇了她一跳時,刀子好像被她就丟開了。想到這裡,天晴立即跑到剛剛的地方仔細搜索起來。幸好刀子很快就找著了,她趕忙將刀子交給艾力克。

  艾力克看了她紅撲撲的臉一眼,突然丟了兩顆果子給她。

  「餓了就先吃這個。」說完,馬上著手處理獵物。

  天晴捧著兩顆長得很像奇異果的褐色果子,盯著看了好一會兒,這才遲疑地看向艾力克,正巧看到他剖開兩隻不知名的動物的身體,那殘忍血淋淋的畫面嚇得她後退一步、臉色發白。

  她咽下噁心的感覺。「那個……是什麼?」不會是他們的「晚餐」吧?

  艾力克沒空理會她。「藍藍果。妳還想吃的話得等到明天,剩下的是我們明天的早餐。」以為她問的是她手上的果子。

  很快的,他便將生肉架上火堆烤。

  天晴沒有再問,不過還是一直注意著他的動靜。悄悄地深呼吸幾下後,她慢慢轉頭,視線從火堆上的東西跳到他身上,見他正忙著將東西拿到稍遠的地方埋掉;回來後從他背著的長布袋裡掏出一匹布,隨手展開鋪在地上。

  弄完這些,他坐回火堆前,手上不停翻轉著差點烤焦的肉,視線一抬,捕捉到她偷瞄的動作。

  他挑眉。「妳要是不怕被忽然跳出來的妖獸咬去當人肉晚餐的話,就繼續站在那裡吧。」他以著令人分不出真假的聲音說。

  天晴嚇得臉色一變,想也沒想地馬上跑到火堆前,毫不遲疑地緊靠在他身邊,害怕地看向四周的黑幕。待她轉回頭,更是目不轉睛的盯著他抓著木架、毫不費力翻動著烤肉的結實巨掌。

  像是被他穩穩的手勢催眠了,她原本緊繃的身體和害怕的心逐漸放鬆了下來。

  有一段時間,兩人都沒有開口,氣氛卻是出奇的平和安詳。

  儘管耳邊仍會聽到各種高低粗細不同的怪異聲音,但天晴卻已不再那麼害怕了。她知道,這是因為身邊有艾力克的關係。

  「我看到的那些……都是真的對不對?」心裡仍梗著這件事,天晴終於鼓起勇氣問。

  艾力克手上切肉的動作沒停,完全不受她問話的影響。

  「在妳那邊的世界,牠們是假的嗎?」他只是穿過「時的通道」到那邊把她帶走,因此對那一邊的事,他是一概不知,也沒興趣,不過只要看她的反應,就知道兩邊世界的差異有多大了。

  天晴搖頭,輕聲說:「這麼說,我見到的都是真的。」低頭看著手中的怪異果實,那再真實不過的觸感讓她知道,她不是在作夢。這個地方可能不在地球上,而是另一個「世界」──一個充滿怪獸的世界。

  還有,她身邊這個砍怪物像切菜般容易、且會魔法的男人。

  為什麼是她?為什麼會是她被帶到這裡來?

  不知不覺中,她把疑問呢喃出口。

  艾力克聽到了。

  「老實說,連我都懷疑怎麼會是妳。」反正他已經完成了「任務」,至於帶來的人對不對,就不關他的事了。

  只是覺得這小女生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就被帶離原來的世界,實在是太倒楣了。

  不過,嚴格說來,他是幫兇。

  想到這一點,艾力克忽然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回想這小女生幾天來因為想家而啼哭掉淚的模樣,第一次感到心虛。

  媽的!西維塞隆那老傢伙不會以為他是那種沒血沒淚、一切只為自己的人,所以才要他去把人拐來吧?

  天晴沒有被他難看的表情嚇到。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她知道他是個說話直接、卻不會無緣無故傷害人的人。

  「我……我只是個平凡的高中生,你不覺得……也許你們真的找錯人了?」聽了他的話,天晴不禁又燃起一線希望。雖然她到現在仍不清楚他要帶她去哪裡、救什麼人,可是光由他說過從「她的世界」將她帶到「這個世界」的過程並不容易來推斷,原本該被帶來這裡的人應是很重要、且非常不尋常的人。但看看她,長相普通不起眼不說,膽子還很小,又什麼都不會,怎麼想她都不可能是這種符合「重要的」、「不尋常的」條件的人。

  所以,一定是他們弄錯了。

  艾力克突然轉過頭來看著她晶亮起來的眼睛,心裡十分清楚她在想什麼。

  他對她挑眉一笑,不過卻是撥她冷水。「西維塞隆的占卜不會出錯。所以就算妳是只只會喵喵叫的笨小貓,他一樣還是會找妳。」

  又是這個名字!

  天晴有些洩氣的。「這個人……真的有那麼厲害?可是我根本不懂得怎麼救人。而且就算我真的救了那個人了,他……他可以保證一定會讓我回去嗎?」好吧,她暫時認命接受這個事實,但……應該可以跟他條件交換一下吧?

  「不可能。接下來他會把妳供在祭臺上當活人祭品。」沒想到艾力克毫不遲疑地丟給她這個答案。

  天晴的臉色一下子刷白。

  艾力克若無其事地用刀子遞了塊切好的肉到她面前。「吃。」

  她瞪著他,忽然將手上的果子往他身上丟去,緊接著跳起來就跑。不過,想也知道不會成功。

  艾力克捉住了她。

  她白著臉,用腳踢他。「放開我!你這個惡魔!」

  嗯,有進步。起碼這回她的反應不是哭給他看──艾力克用腳把差點砸中他的藍藍果撥到一邊,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她壓制在地。

  「妳看過哪個惡魔會服侍人、撿柴做晚餐給人吃的?」很輕易就讓她躺在地上動彈不得,他面無表情地在她上方瞪著她。「妳看不出來我是在開玩笑嗎?」

  天晴立刻停止了掙動,她張大眼睛,看著他在跳動的火光下、交錯著光焰與闇影的臉龐。一時之間,她分辨不出他話中的真假。

  「你……你……」她眨了眨眼,結巴著。

  艾力克沒好氣地放開她。「沒想到妳這麼好騙。」坐回火堆前,他決定先填飽自己的胃。

  雖然帶著這傢伙上路感覺很累贅,不過,看她一被嚇就跳起來的反應倒是挺有趣的。因此,只要她不哭,他的心情也就不致惡劣到哪裡去。

  他手一放開,天晴趕緊翻身坐起,帶著戒備的神情退離他兩步,眼睛直直盯著他。可艾力克除了大口吃肉之外,並沒有任何動作,甚至連看她一眼都沒。這讓她逐漸放鬆了緊張的情緒,也相信他只是在跟她開玩笑。

  情緒一放鬆,她發現自己也餓了,而且是很餓。

  不敢向被她誣衊為「惡魔」的男人要食物,只好朝四下搜尋,看是否有其它可吃的東西。很快地,她發現到剛剛她情急之下砸向他的「兇器」──那兩顆果子,於是悄悄地爬了起來,想繞過他去撿。

  她差點就成功了。

  沒得手的原因是:當她以為艾力克沒看見她爬到他身後、正伸手準備撿果子時,他忽然偏過身,將一塊肉遞到她嘴巴前。

  天晴頓時僵住。被當場逮個正著的她,一時不知道是該縮回去還是裝傻混過。

  「嘴巴張開。」艾力克其實早就察覺她鬼鬼祟祟的舉動了,乾脆不等她反應過來就直接下命令。

  天晴的腦袋雖然一時無法正常運作,不過嘴巴像是自有其意識地聽令張開,享受那塊肉的美妙滋味。

  接下來,填飽肚子成了她唯一的事。

  沒多久,吃飽喝足的兩個人,一個大剌剌地攤平在地上打了個響嗝,一個則是到這時才猛然想起自己好像真的很好騙地頹然看著那男人。

  原本攤平的艾力克突然伸出食指,指向之前他早已鋪好一匹布巾的位置。

  「那是妳晚上睡覺的地方,要睡不睡隨便妳。不過我可先提醒妳,明天我會很早就把妳叫起來。」算來他已經很有良心了,原本他是打算在夜裡多趕一些路的──及早把人丟給老傢伙,他就可以無事一身輕──不過,最後還是決定暫時先放過她。

  天晴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向其實她早就發現他鋪在火堆旁的簡陋布巾──那就是她的「床」?!

  她當然知道,在這樣的環境下能有一個鋪著布巾的地方睡覺已經很不錯了,卻也因此格外想念起她舒適溫暖又安全的房間和床。不過,她可一點都不敢抱怨,只是,她的臉漸漸轉紅地看向仍躺在地上的男人。

  「喂,艾力克……我……我想要去……去那個……」她遲疑了一會兒,才終於吞吞吐吐地對他開口。

  艾力克伸指掏掏耳朵。「我的聽力雖然很好,不過妳可以再大聲點。」

  她的臉更紅了。但因為實在忍不住了,所以最後還是將音量提高了一些。「我……我想上廁所。」

  雖然不好意思,但她真的已經憋了很久、憋到快忍不住了,只好將女生的面子問題暫時丟一邊去。

  艾力克愣了愣,坐起身看了滿臉通紅的她一眼後,這才明白她說的「上廁所」是什麼意思。

  挑了下眉,他隨即轉身背對她。

  天晴努力克服那種尷尬,抬眼看了看火光照亮以外黑沉沉的四周,腦海裡想的是:如果她走進那暗黑的地方,會不會被突然跳出來的怪物攻擊?「這裡……會不會有怪物出現?」

  「妳再不快去的話我就不敢保證了。」艾力克懶懶的聲音裡聽不出真假。

  但天晴此刻已經管不了是真是假了。丟下一直背著的包包,很快地從地上爬起來,快步沖到離他有點距離又不會太遠的地方,儘量不去想四周的黑暗,用最快的速度解決了生理需求後,再以最快的速度沖了回來。

  稍後,她抱著一直跟著她來到這世界的包包躺在地上──在家睡覺時,她總要抱著一個東西才睡得著──而現在,這包包自然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天空暗沉得像是永遠不會轉亮,但當她看著那個正背對著她撥動火堆的男人時,他寬闊的背影卻讓她覺得就算這個世界永遠黑暗也沒有關係,因為這個世界有他在。

  雖然是他把她帶來這世界的,但也就因為是他,所以她才把他當作依靠。除了這個原因外,他身上那種天不怕地不怕、萬物擊不倒的強悍氣勢,也讓她對他有了愈來愈深的依賴感……

  經歷了一天的驚恐,身心的疲累終於讓她的視線逐漸模糊。因為對他全心的信任,所以沒多久之後她便睡著了。只是,在將睡未睡之際,她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說不定眼前這一切真的只是一場夢。明天,她就會在自己床上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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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晴醒來時,發現自己仍身處在這個奇異的世界裡,身邊的紅發男人艾力克也還在。

  接下來的時間,艾力克果然很徹底的執行他的趕路計畫。在這片彷佛無邊無際的草原上,他們除了吃東西、休息、睡覺之外,其餘時間幾乎都在趕路。剛開始的一兩天,體力原本就不怎麼好的天晴,為了能跟上沒有一點同情心的艾力克,簡直吃足了苦頭;再加上路途上偶爾會突然冒出奇異生物,使得她嚇到腿軟,因此天晴有大半時間都處在身心俱疲的狀態下,所以到了可以休息的時候,她往往倒頭就睡,想家人的次數也就不再那麼頻繁了。幸好到了第三天后,許是經過了前兩日的魔鬼訓練,她追著艾力克的腳步已不再那麼吃力,見怪不怪的功力也向上提升許多──至少當她見到一群從她頭頂呼嘯而過的人臉大蜻蜓時就沒有放聲大哭,反而聰明地跳上前,抓著高頭大馬的艾力克當掩護。總而言之,她來到這世界的前幾天都在大草原中度過,途中除了見識到許多令人驚奇、令人害怕、甚至令人喜愛的、她見都沒見過的生物外,她終於遇見到了其他人類。

  為了各種目的,或經過或漫遊在這片草原上的人,其實各種種族、膚色都有,甚至還有模樣不像人的人。多數時候,能在這片充滿生機和危險的廣大草原相遇的人們都會友善地彼此點頭招呼,其中有人認得艾力克那頭火紅頭髮,也認出了他的身分。不過他們也遇過不懷好意的人──當然,那些強盜碰到艾力克的下場都很淒慘,淒慘到連她都同情起他們來。

  說到艾力克,經過了這幾天的相處,天晴發現自己愈來愈不怕他了。因為她漸漸瞭解這個砍殺兇猛怪獸時毫不手軟、面對危險時眉頭都不皺一下的男人的個性。對於照顧人總是顯得不耐煩又笨拙的他,說話凶巴巴又直接。但當他為了她腳程太慢,而常常威脅要丟掉她,最後卻是往回走,要不就是停在前方等她;當她不經意間看到他把小精靈從石怪大張的口中挖出來、當她遇到麻煩時,他毫不猶豫地立刻沖過來解救;當她每天早上醒來時總是發現身上蓋著的披風……她就知道,這個宛如一團火焰的紅發男人,即使說的話常常把人灼傷,不過還是有體貼不傷人的時候。

  這個讓她哭又讓她笑、讓她沮喪又讓她感動的奇異男人,愈跟他相處,她就愈瞭解他,也愈不怕他,在他面前掉淚的次數也已減少許多許多。而且,也多虧了他魔鬼般的訓練,她現在若參加一百公尺賽跑,一定不會是殿后的那一個了。

  只是,對於自己被他帶來的「這個世界」,她的認知仍是少得可憐。她曾好奇地拿出包包裡的紙筆,畫了一個簡略的世界地圖問艾力克「這個世界」的位置在哪裡,沒想到他先是認真地看了三秒,接著便眉頭打結地丟開她的「世界」。

  「管他妳的世界我的世界,我們不是照樣都要吃喝拉撒睡!」在說話的同時,他順手將一隻偷偷爬到她衣服上的綠眼蜘蛛抓起來丟到地上,大腳再狠狠一踩。

  她則是忙著尖叫兼躲開從他腳下噴濺出來的綠色黏漿,沒時間去反駁他的話。

  但她心裡很清楚,她的世界絕沒有這種噁心巴拉的怪物。

  艾力克似乎很確定該往什麼方向走,天晴當然不會懷疑他將把她帶到哪裡去。她好奇的是,他究竟是如何在看起來幾乎都一樣的景致中找出方向?她曾聽他說過、也曾從遇見的旅人口中聽過他是個「獵人」。因此這才恍悟他野外求生的一切技能,包括方向的辨認、打獵的身手是怎麼來的。不過她還是不懂,不懂他若只是個獵人,又怎麼會和什麼王宮扯上關係?而且還要他把她捉來?

  縱使已經不再那麼畏懼他,膽子也大了點,更有滿肚子的疑問,但她卻沒有問太多。原因是,她問,他不一定答;要不就是,他回答了,她卻分不出真假。

  手上拿著艾力克給的刀子,天晴坐在地上呆看著天邊美麗的夕陽。

  艾力克去找他們的晚餐,所以照例又將她留在「安全」的地方等待。

  她想家。

  這個時候,她忽然強烈想念起她的家人來。儘管他們嚴厲、儘管他們從不瞭解她,但他們仍是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幾年、最親愛的家人。她無緣無故失蹤到現在已經好幾天了,他們一定急得不得了。而當時只有一個男孩目睹艾力克帶走她,也許……也許他會把他看到的一切告訴員警先生、也許她的家人就會知道她不是無緣無故失蹤,但是……

  天晴輕輕歎了口氣。

  但是就算他們知道她是被一個紅發怪異的外國男人「綁架」走又能如何?即使把整座公園、整個社區、甚至整個世界都翻過一遍,還是找不到她的人吧?

  揉了揉眼睛,天晴以為是自己眼花,所以才會看到天邊有兩點奇怪的黑影在移動;待她再定睛看去,發現那兩點黑影竟像是飛鳥般從遠遠的天際飛掠過來。

  腦子裡原本還在想著家人的她初時並不以為意,不過當她發現牠們愈飛愈近,龐大的身形遠比她想像中還要大時,這才驚恐地察覺牠們根本不是大鳥,而是兩只有著長長巨翼、三顆頭的怪龍!

  天晴全身寒毛直豎,僵僵地盯著那兩隻她從沒見過的「新」怪物,盯著牠們像要往另一個方向飛去的巨大身影,然後把手中的刀像護身符一樣握得死緊。

  兩隻三頭怪龍逐漸飛近,天晴甚至看到牠們的頭顱不斷在半空中左右上下轉動,綠色的兇惡眼睛像是在搜尋獵物。突然間,其中一隻怪龍的眼睛對上了她的線線。

  天晴被嚇得停止了呼吸。

  怪龍則是發出驚人響亮的嘎叫聲,繼而三顆頭全往下方轉動,原本往前飛的巨翼也立刻改了方向,迫不及待地朝地面上的新鮮獵物撲沖;而飛在前面的另一隻三頭怪龍也跟著俯衝下來。

  天晴只見到兩隻巨龍張著大嘴朝她飛撲過來,她下意識的反應是放聲尖叫,並且將手中的刀子舉高,眼睛卻閉得緊緊地,不敢看自己被吃掉的悲慘畫面。

  嘎叫聲很快便接近她,巨翼掃來的狂風吹刮得她站立不穩。雖然她緊閉著眼,卻可以感覺到兩隻巨怪從天而降,而且就在她頭頂上空。可是,忽然間,怪龍的嘎叫聲伴隨著一陣風和強烈氣流形成一股震盪,幾乎將她的耳膜震破。

  她立刻用雙手摀住耳朵,同時忍不住張開眼睛──她看到的是,兩隻三頭怪龍再次從高空朝她俯衝下來。這次,她來不及閉上眼。不過,奇怪的是,那兩隻怪龍似乎在距離她上方不到幾呎的地方便被一層無形的牆擋住,狂風將牠們刮彈開的畫面不但讓她目瞪口呆,也終於讓她明白牠們之所以無法傷害她的原因了──

  是艾力克在她四周施的魔法生效了。他說那叫「結界」。

  她心安了一些。不過,看著那兩隻龐然怪物一而再的兇惡沖向她,還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啊。

  「啊!救命啊……」當兩隻怪龍猶不死心地再朝她發動第三次攻擊時,她還是忍不住驚出了哭喊。

  她的求救奏效了──

  猛然間,不知道從什麼方向射來帶著火光的箭,接連射中怪龍的頭和身體;同時,一把烈焰般的長劍和幾道奇異的電光也不約而同擊向牠們。

  被多重力量和利器同時攻擊的兩隻怪龍,只在半空翻轉了下,便「砰、砰」兩聲墜落。

  兩隻怪龍一邊發出負傷的哀號,一邊在地上不斷掙扎,牠們身上仍插著那些致命的武器。

  天晴呆愣地看著牠們在她眼前墜落,一時還無法反應過來,直至她見到一個高大熟悉的身影大步走到其中一隻怪龍前──艾力克用力拔出他的長劍,接著,眉頭皺也沒皺一下地俐落砍掉怪龍中間的頭,再在牠腹部補上一劍。另一隻亦同。

  兩隻怪龍三兩下就被艾力克解決掉了。

  天晴被眼前的血腥畫面驚嚇得面色發白,忍不住轉過身,卻反因為看到忽然在她身後出現的人而錯愕的張大眼。

  察覺了她的視線,一名身材適中、白髮灰眸、面貌慈藹和善的婦人立即給她一抹親切溫暖的笑容。

  很奇妙的,天晴原本緊繃的情緒,在看到婦人微笑的那一剎竟奇異地放鬆了下來。不自覺地,她也對婦人綻出怯怯的笑容。這時,站在婦人身旁的兩人──一個是身形高挑、英氣俊美得令人分不出是男是女的年輕人,他那雙碧綠炯亮的眼眸仍戒慎地看著艾力克處理怪龍;另一個則是同樣高挑,卻美豔嬌媚的墨紫發紫眸女子。紫眸女子只在怪龍身上看一眼,就將視線轉向天晴。

  天晴不知道她們是什麼人,不過卻可以感覺到她們並無惡意。

  婦人那雙充滿智慧的灰眸很快地在天晴身上看過一遍後,這才放心地開口對她說:「看來妳沒有受傷,太好了。」

  她低低、微啞、卻滿是真切關懷的聲音,竟令天晴不由得眼眶一紅。她眨眨眼,哽咽出聲。「我……」

  婦人看著天晴的眼神中盡是慈藹,待要舉步向天晴走去,她身邊的豔麗女子馬上阻在她前方。「王,有結界。」回頭低聲示警。

  婦人立即會意地停步,偏頭看向一旁的紅發男人。

  艾力克俐落地將烈劍收回手心,然後大步往她們的方向走來。

  「艾莉絲女王、兩位護衛官,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妳們啊。」艾力克早在薩國兩個護衛官的武器出現時,就已知道她們在附近,因此他才沒有急著過來察看小傢伙有沒有事。他邊跟她們打招呼,一邊將布在小傢伙四周的結界解除。

  天晴聽到艾力克對這三個人的稱呼,不覺驚愣住,尤其是……女王?!

  「我們也沒想到。」婦人,即艾力克口中的艾莉絲女王,除了一身的高貴氣質,一點也沒有王的架子。她含笑看著艾力克。「上回承蒙你幫忙,替我們除掉在我國境東方作怪的雪獸,那時我正好出遊在外,沒機會當面謝謝你。」

  艾力克朝她咧嘴,笑得很是愉快。「別客氣。以後貴國要是想除獸斬怪,記得找我。至於賞金,我可以算妳便宜一點。」看在她們今天幫了他的份上。

  天晴走到艾力克身後,好奇地看著眼前和艾力克似乎很熟識的三人。除了在心裡讚歎那兩人的美麗與獨特俊美外,最讓她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中間婦人的身分。

  三人的視線此時全轉到這一身奇異服飾、黑髮黑眼的異國女孩身上。

  「這位小姑娘是和你同行的嗎?」艾莉絲女王問艾力克。

  對於這個在各處遊走、專以狩獵怪物而盛名遠播的「紅發艾力克」,兩人其實只在薩國王宮見過一次面;那次是因為她薩國神通廣大的祭司長阿曼法找他到宮裡作客,因而她才有機會見到這個專捉妖獸、身手無人能及,也以一頭火紅頭髮、爽辣脾氣出名的艾力克。雖然那次只是短暫的會面,不過當時她已對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沒想到兩人的第二次碰面會是在這種情況下。但最令她感到興趣的,是他身後的小女孩。

  紅發艾力克不是一向獨來獨往的嗎?

  艾力克當然讀出了艾莉絲女王眼中濃厚的興致。

  「她?」他皺了皺眉,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介紹這個被他從異世界抓來的小女生。

  此時艾莉絲女王身旁那個英氣俊美的年輕人忽然低低地開口:「王,三頭龍的死亡氣息已經將其他東西引來了,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裡吧。」

  美豔女子也是一臉的警戒。

  艾力克自然也注意到不遠處傳來的騷動了。他一句話也沒說的突然抓起剛剛獵到的獵物,再回頭拉了天晴的手就往另一邊快走。

  艾莉絲女王也沒多想,隨即跟在艾力克身後走。她的舉動雖讓兩名護衛官不解,但仍是立刻將馬兒牽著,跟隨在她身後。

  一行人就這麼走了一大段距離後才停下。

  艾力克不明白艾莉絲女王為什麼要跟在他屁股後面走,不過,能在這裡遇到她們也沒啥壞處,所以儘管他覺得莫名其妙,但也沒多說什麼。

  一直沒開口的天晴在發現三人跟在他們身後之後,心裡不禁感到微微的高興。因為在未來遙迢的路途上能多些同伴,總能讓人覺得不那麼孤單──雖然她並不認識她們、雖然她對陌生人其實不善應對,但她仍是高興。更何況,這個艾莉絲女王看來是那麼地親切、好相處。

  女王,沒想到她真的遇到了一個女王!

  但艾力克看起來似乎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他果然很可疑──天晴忍不住再次懷疑起他「獵人」的身分到底有多不單純了。

  一直到距剛才的地點有好長一段距離後,艾力克才停下。接著他將扛在肩上的東西丟下,準備升火處理晚餐。

  只是,當他瞟見那兩個護衛官也將放在馬背上的行李卸下時,不覺瞪大了眼。

  「喂!妳們要幹嘛?」不會是他想的那樣吧?

  艾莉絲女王笑吟吟地看他一眼。「我想,既然天色已晚了,那我們今晚就在這裡過夜吧,反正我們也不急著趕路回國。小姑娘應該不會反對吧?」她突然問天晴。

  正幫著堆柴火的天晴當然很高興她們留下來,只是沒想到艾莉絲女王會忽然這麼問她。她呆了一呆,站起身面向這個沒帶給她絲毫壓迫感的親切女王。

  「不,我怎麼會……」下意識地將視線瞄向艾力克,心想,不知道她這樣說會不會惹他生氣?因為她發現他似乎並不怎麼歡迎女王她們留下來一起過夜。

  艾力克即使再怎麼不情願,也因為察覺到她期待、緊張的眼神而莫名其妙的心軟下來,臉上剛硬的線條不覺稍稍緩和了些。他什麼話也沒說,回頭繼續做他的事。

  觀察到兩人之間微妙互動的艾莉絲女王,不由心領神會地笑了笑,更加好奇起兩人的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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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落下。繁星滿布。

  就在草原上的營火旁,一群人因一頓酒足飯飽而逐漸熟稔了起來,氣氛也熱絡了些。

  至少天晴知道了艾莉絲女王是「薩國」的女王。薩國位在這個世界的中心,幅員雖小,卻是個富庶安樂的國家。而她身邊的兩個護衛官,其中美豔得讓人屏息的叫沙羅;沙羅跟女王一樣,對她親切和善,讓她滿心溫暖。至於另一個讓人分辨不出性別的英挺護衛官,其實是個女孩子,叫米坦雅;雖然她的性情不像女王和沙羅那樣外放熱情,話也不多,甚至給人一種冷淡不易親近的感覺,不過她總會在適當的時機幫她一個小忙,所以天晴也很喜歡她。她們在兩隻三頭怪龍攻擊她時同時出手救她──她是直到剛剛才知道。原來她們都有著和艾力克一樣厲害的身手和奇異力量。

  艾力克曾說,這個世界裡並不是每個人都身負異能。不過,她來到這個世界才只有幾天,碰到的卻都是具有異能的人,難怪她愈來愈覺得自己沒用,難怪艾力克會把她當成累贅包袱。

  而對於她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事,艾力克似乎一點都不想說──是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嗎?她不知道艾力克真正的理由是什麼,不過因為他沒說,所以她也就小心翼翼地不敢透露。她曾想,就算她對她們說了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又能怎麼樣呢?難不成她們可以送她回家?不行吧!她甚至沒想過要向她們「求救」、要跟她們走。事實上艾力克是「綁架」她的人,她應該想辦法逃開他才對,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竟然已經將他當成深深依賴的同伴,而不是「綁架者」。雖然艾莉絲女王她們是好人,也值得她信任,但她就是沒有那樣的念頭。

  艾莉絲女王雖然對艾力克明顯隱瞞小姑娘身分及兩人的關係態度感到失望,不過倒也沒強逼著問。反正宮裡有個幾乎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祭司長,只要她真想知道,回去後問問就會有答案了。再說,這小姑娘和艾力克在一起的畫面儘管有些突兀,但看小姑娘一點也不像被他脅迫,兩人之間的相處雖有些不協調,不過卻又令她覺得好玩,也讓她開心地期待著未來……或許有一天,這兩個年輕人會「真正地」在一起也說不定。



第三章

  隔天,眾人即將分手。

  已經在外旅遊數月的艾莉絲女王要往東邊方向的薩國,艾力克和天晴則要繼續北行到安那斯提。

  臨分別前,艾莉絲女王將一匹馬兒和幾件乾淨、適合天晴穿的衣服送給了她,同時附贈一些吃的用的,全裝進馬背上的袋子裡。

  「對了,你們往北出了拉瑪大原,就到了次坦尼國境的烏拉沙鎮。最近那鎮上有點不平靜,你們最好小心一點。」上馬前,艾莉絲女王突然想到這件事,很是慎重地對艾力克發出警告。

  「不平靜?」艾力克眉頭皺也沒皺一下。「是怎樣?那邊有吃人的妖獸出沒嗎?」藍眸乍然大亮,就見他臉上現出躍躍欲試的神情。

  艾莉絲女王早就看出這紅發小子身上流著的是追求冒險刺激的血液。她微微一笑,視線轉到他身邊的小姑娘身上。「你忘了你現在身邊帶了個小姑娘?就算那裡真有吃人的妖獸,你最好還是不要主動去找麻煩才好。」

  艾力克雙手環在胸前,哼了哼。「我不會把她搞丟的。妳該不會是要我保證她的安全吧?」這老太婆的心什麼時候被小女生收買去啦?

  艾莉絲女王瞪了他一眼。「對!我就是怕你把小姑娘弄進妖獸的嘴巴裡。我只是提醒你,烏拉沙鎮近來聽說不斷有外地人無故失蹤,至於是不是真的出現妖獸或是人搞出來的,還沒有人知道,你別太大意了。」她們兩天前才從那地方離開,聽到的傳言還真不少。

  艾莉絲女王轉而用力擁抱了天晴一下,親親她的頰,再對她露出溫柔的微笑。「好了,我們也該走了。孩子,如果妳受不了他的話,隨時歡迎妳到薩國來找我。」說完,轉身跨上馬。

  感受到艾莉絲女王傳達給她的真誠溫暖,天晴看著她上馬,立刻紅了眼眶。

  「女王……謝謝妳。」她忍不住哽咽出聲。

  雖然只是一夜的相處,但她真的喜歡上了給她如同陽光般溫暖明朗感覺的女王。雖然她沒有機會親自去薩國看看,不過她相信,薩國有這樣一個慈藹的女王,就一定會是個充滿歡樂的國家。

  艾莉絲女王彎下身,伸手拍拍她的肩。「孩子,希望我們可以很快就再見面。」

  一旁的艾力克臉上青筋微起,早就在磨牙了。「喂!我是死了嗎?」媽的!竟然當他不存在一樣地在他面前鼓吹他的女人變節投向她,這老太婆是跟他有仇嗎?

  他的「女人」?!

  媽的!他怎麼會用「他的女人」這怪詞形容這只小貓咪?

  艾莉絲女王和天晴道別完,直起身,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那副想砍人的表情一眼,便揮揮手。「要是讓我聽到一點小姑娘有事的消息,相信我,你就會跟死了差不了多少。」警告完,策馬走人。

  共乘一騎的沙羅和米坦雅也朝兩人揮手、點頭,追隨女王而去。

  天晴看著她們走遠了。

  卻仍是站在原地,依依不捨地看著她們逐漸縮小的身影,難過的淚水不斷往下掉。

  她討厭離別。

  難得她在這裡認識了一些人,沒想到這麼快就分開了。而且她很清楚,下次要再相見根本是遙遙無期;也或許她們永遠都不可能再見……

  一雙大掌忽然壓住她臉頰兩側,將她的頭轉向他。

  天晴透過迷蒙淚眼看到的是一張大皺其眉、下顎肌肉繃緊的石刻般臉龐。

  「媽的!妳在哭?!喂……喂喂!妳不會是想跟她們走吧?」先是被她哭濕的大花臉給嚇了一跳,接著想到有這個可能,他忽然覺得更不爽了。至於不爽的原因,很接近自己的地位突然被搶走的心態,而且那搶走他地位的還只是和她短暫相處過一夜的老太婆。

  女人變心的速度真快!

  天晴被他這一呼喝,倒是慢慢回到了眼前的現實上。伸手抹掉一臉的淚水,當她發現他的手仍放在她頰邊,而且還不小心沾到她的淚時,馬上很不好意思地咬了咬下唇,輕吸了口氣,一言不發地抓下他的手,再低頭從自己包包裡拿出手帕,接著握住他的一隻手,仔細地擦拭。

  艾力克對她的舉動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盯著她低垂的頭心,原本激動的情緒神奇地漸漸平緩了下來。

  天晴等擦拭完畢才放下他的手,也才抬頭看他,似想跟他說些什麼,卻被他那盯著她看、亮得嚇人的眼睛駭得腦袋一片空白。

  艾力克注意到她那雙被淚水洗得澄澈、更顯烏黑的眼睛,似乎因為他的關係而染上了驚慌之色,他忍不住將臉再俯近她一點,忽然不大情願的證實,她的害怕果然是因為他。

  媽的!他長得真有這麼嚇人嗎?

  沒想到原本瞪著他呆看了老半天的小女生突然一臉堅定地對他搖了搖頭,開口說:「我沒有想跟她們走,你──」她的堅定只維持了幾秒鐘,又換上了遲疑和緊張。「你想要我跟她們走嗎?」難道他真的已經受不了她的沒用,所以想丟開她了?

  此時的天晴根本沒想到自己是被艾力克有目的的要帶到安那斯提,艾力克就算想丟開她也不能。這一刻,她只單純的想到,她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已經依賴習慣的人卻不想讓她繼續跟著……

  艾力克用奇異的眼神盯著她的臉看,接著,突然站直了身,吐出一聲喃咒。「媽的!那老太婆差點把我搞得腦袋錯亂!老子我千辛萬苦從另一個地方把妳帶過來,又要跋山涉水把妳送到老傢伙那裡去,我當然不可能放妳隨便跟別人走。混蛋!」一連串精采咒駡源源不絕地從他轉身走開的方向飄了過來。

  事實上,連他自己都有點弄不清楚,他究竟是遺憾沒乾脆把這累贅順勢丟給她們多一點?還是高興有這個藉口可以繼續把這累贅帶著走?

  天晴呆站在原地,看著他開始把所有東西往馬兒身上捆綁的背影,一時之間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因為他的話提醒了她──她只是他要送給別人的「貨物」。雖然這是事實,但因為還可以繼續跟著他走,仍是令她不由自主的高興起來。

  為什麼她會有這麼矛盾的情緒反應?

  只是,不管她心裡想什麼,稍後他們還是得繼續未完的行程。

  經歷過怪龍的攻擊以及和艾莉絲女王三人的結識,直到今早分手各自起程,他們之間好像什麼都沒變,也好似有某些質的改變──天晴悶悶地看向走在她旁邊的艾力克,總覺得他今天有些不大愛理人。雖然她平常就不大猜得出他在想什麼,但起碼他高興或不高興的心情都可以從他臉上清楚看出來。可是今天他這副面無表情的樣子,真的將她困住了。

  他今天很不一樣。

  不過……似乎有某些東西也變了。

  天晴緊張地握著韁繩,戰戰兢兢地繃緊全身肌肉不敢亂動──艾莉絲女王臨走前將這匹馬送給他們,現在,這匹馬成了她的代步工具,但……但是她以前根本連馬都沒機會摸到,更別說是騎牠了。艾力克卻完全不顧她的尖叫和掙扎,直接就將她丟上馬背,而他唯一的指示只有「放鬆」兩字。

  嗚!她是不是有什麼地方惹他不高興了,不然他做什麼用這種方式懲罰她?她寧願下去用她的兩隻腳走路,也不要騎在這四隻腳動物身上!

  她苦著臉,兩眼冒出淚花地瞄向艾力克。

  「艾力克……」雖然他的臉色依然沒什麼改善,不過她已經因為腰酸背痛得好想哭了,只好出聲叫他。「我……我下去用走的好不好?不然馬給你騎。」要她跟在馬後面跑她都甘願。

  艾力克轉頭看向即使坐在高大馬背上,也沒高出他多少的小傢伙,朝她撇了一下唇角。

  「沒問題。只要妳保證可以跑得比馬快。」

  一句話就將她的希望打碎。

  天晴吸了吸鼻子,強忍住快哭出來的欲望,再接再厲,「可是……可是你不覺得……我騎馬、你走路,好像也沒有比我們之前一起用走的快多少……」

  青筋在他額角處暴凸了下。艾力克抖著眉峰瞪向這不知感激、不知死活的傢伙。

  「妳覺得我們這樣的速度太慢了是不是?哈,沒問題。」他用一種令她頭皮發麻的森涼口氣說著,還對她露出白牙當作警告,接著忽然伸手朝馬時屁股用力一拍。

  原本慢慢走著的馬,在艾力克突如其來的一拍下,因受到驚嚇,立刻嘶鳴一聲,放蹄奔跑了起來。天晴完全沒料到艾力克竟會出手來這招,因此當馬兒突然向前疾奔,她馬上嚇得驚聲尖叫,並且下意識地緊緊抱住馬頸不敢放。

  「救命!艾力克……我好怕……救命啊!」一邊哭喊著,天晴被奔跑中的馬兒震盪得快跌下來了。

  狂猛的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她懼怕得不敢睜開眼睛,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跳出來了。強烈的畏懼與驚慌在她體內爆炸開來,沒多久,她發現自己僵硬的手臂已經無法抱住馬兒……

  「艾力克!」她絕望地大叫著艾力克的名字,同時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往下墜。

  她掉下去了!

  天晴清楚地知道自己從馬背上掉下去了,她預期著墜地時的痛,甚至嚇到忘了護住頭。只是,她想像中足以致死的痛並沒有發生。她等了又等,等著那撕心裂肺的痛降臨,但直到她終於感覺到不對勁地稍微冷靜下來之後,陡然察覺自己並不是墜落在堅硬的地面上,而是被什麼穩穩托抱住。她在心裡默數到三,忽地張開眼睛──

  出現她眼前的,是一副包覆在熟悉褐色衣服下的結實胸膛。她的心不覺狂跳了起來,眼光接著往上移,越過胸膛、線條極美的脖頸、微冒胡渣的剛毅下巴、棱角分明的性感雙唇、挺直的鼻樑,最後是──

  一雙藍得像大海的眼睛。

  看著看著,天晴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同時握緊雙手用力捶著他的胸膛。「哇……嗚……你……你這個壞蛋……你……你欺負……欺負我……嗚……我……我不要理你了……」

  她小鳥似的力氣對艾力克來說根本不痛不癢,但他卻覺得胸口有點悶。不知道是因為她的哭聲,還是因為她的指控,生平第一次,他有一種心軟兼心虛的感覺,因而手忙腳亂的不知如何是好。

  老實說,他剛剛的確是故意要懲罰她,也是存心逼她趕快適應馬兒的速度,不過倒沒想到她竟這般沒用,才剛開始就哭喊著救命,沒三兩下就掉下馬。他當然不可能讓她出狀況,因此,接住了她之後,本來打算好好嘲笑她一番的,可是她竟然先哭給他看!不但哭得淒淒慘慘,還莫名其妙讓他反省起自己是不是真的是個大壞蛋……

  低頭盯著她哭得紅通通的眼睛鼻子以及滿臉的淚水,艾力克有些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會產生一種想替她砍了讓她哭的混蛋的衝動。

  而那個混蛋就是他自己。

  「喂!妳要不要喝水?」放任她捶、放任她哭,他忍耐地等到她捶到手酸了、哭到沒聲音了,才粗聲粗氣地問她,因為他只想到這傢伙哭那麼久了應該也口渴了吧?

  天晴吸了吸哽塞的鼻子,原本害怕的心情早被他安穩的懷抱給驅散光了……咦!咦咦!他……他的懷抱?!

  她的腦袋轟地一聲!這才意識到自己竟落在他懷裡。她的臉瞬間燙紅起來,她將臉埋在掌心裡,不敢抬頭看他。

  「妳幹嘛?哭到眼睛痛嗎?」一直看著她的艾力克,對她的反應感到不解。

  第一次和個大男人這麼接近,第一次被一個大男人抱著……天晴除了尷尬害羞外,奇異的,竟一點也不討厭和抗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怔忡間,他的聲音讓她回到現實;而現實就是──是這個大壞蛋害她哭的!

  她慢慢放下手,深吸一口氣,然後抬起頭看向他。

  「艾力克。」她平靜地叫著他的名字。

  「不哭了?」松了口氣地盯著她。

  天晴忽然朝他綻開一抹燦爛笑靨,只是,下一刻,她用雙手在他臉上「啪」的各印下一個大巴掌,然後在他瞠目結舌間,掙離了他的懷抱。

  看著他黝黑的臉龐上出現兩個紅掌印,她心裡的怨氣總算得到抒解。

  艾力克看著掙脫他懷抱、正昂起下巴的小女生,非但沒有一絲怒意,還想拍手以茲鼓勵。

  挺不錯的嘛!簡直勇氣可嘉。看來近日的調教,已經讓原本膽小如鼠的她脫胎換骨了。

  「你活該!」在艾力克奇異眼神注視下,天晴心中雖然有一些些的後悔與畏怯,不過她還是表現出不退縮的神情。而且為了壯膽,她鼓起勇氣開口數落他的不是。「誰叫你強迫我騎馬,還故意讓我從馬上掉下來,你……你太過分了!」

  艾力克伸手摸摸完全沒有痛感的臉頰,忍不住一挑眉,朝她咧咧嘴。「是妳自己笨手笨腳。如果把妳摔成笨蛋可以減少很多麻煩的話,我會很高興這麼做。」說完足以氣死人的話之後,他忽然走去將馬拉了過來。「好了,上馬,我們還要趕路。」對她勾勾手指。

  天晴立刻驚怕的瞪大眼睛,連退好幾步,還猛搖頭。「你……你還要我騎牠?我不要!」剛摔下馬的陰影還沒褪去,她現在只要看著這匹馬就會發抖,怎麼還敢爬上牠的背!

  艾力克看她一副大難臨頭的模樣,忍不住搔搔下巴──好吧,既然這結果是他自己造成的,那就這麼著吧。

  他很有耐性地再對她勾勾手指。「妳上馬,我保證絕對不會再發生像剛才那樣的事。」很好,他什麼時候學會哄女人了?

  天晴一聽,不但不敢上馬,反而跳離得更遠。「不要!」

  藍眸中開始冒出一絲火花。「妳是要自己乖乖上馬,還是要我抓妳上去?只能選一樣。」媽的!再耗下去天都黑了,這傢伙怎麼愈來愈難搞?對她太好了是不是?!

  他忽然開始懷念起她之前乖得像小綿羊、他一板起臉她就怕得發抖的時候。

  天晴還是搖頭。

  這下,艾力克最後一條忍耐的神經終於繃斷。他危險地瞇了瞇藍眸,突然兩個大跨步就將想開溜的小女生抓住,不顧她的抗拒和掙扎,三兩下便將她丟上馬背,接著,自己也俐落地翻身上馬,坐到她身後。

  天晴抵擋不了他的蠻力,只是,一被放上馬背,她立刻作勢往下跳,料不到艾力克也跟著上馬,隨即用一隻手臂緊緊箍住她的腰,同時胯下的馬兒已賓士了起來,天晴就這麼往後跌進一堵堅硬的肉牆裡。

  這轉瞬間的變化嚇得她幾乎停止了呼吸。

  馬兒繼續奔跑著,天晴全身的肌肉卻愈來愈僵硬──除了怕再摔下去之外,坐在她身後的男人也是令她無法放鬆的原因。

  「如果妳連這樣都還會怕掉下去,我是不介意再加條繩子把妳綁住啦。怎麼樣?」艾力克明顯不懷好意的聲音從她頭頂後方落下。

  天晴閉了閉眼,努力不去想剛才摔下馬的事。她當然聽得出他的調侃,不過其實只要想想有他在後面保護著,她就不必怕……

  她用力籲了口氣,試著慢慢鬆開皺緊的眉頭,全心想著身後有他安全可靠的胸膛,她臉上的血色又漸漸回流了些。

  「……我不怕我不怕……沒事……我不怕……」她喃念著催眠著自己。

  艾力克聽到她的低喃了。一揚眉,差點大笑出來。不過在看到她緊閉眼睛不敢睜開的模樣後,心中突然掠過一抹近乎……憐惜的古怪情緒。他呆了呆,很快便將它視為錯覺。

  心思重新歸位,他開始認真想著他們即將要踏進的城鎮。

  安那斯提位在北方,所以從烏拉沙鎮、再往路賽加、經過黑暗森林是最快的捷徑;當然,這些地方難免都有或多或少的危險,尤其是正值國情不穩、妖獸精怪出沒的路賽加和連接它的黑暗森林。他之前曾有一段時間在那裡活動,因此對那地方的情況大致可以掌控瞭解,所以並不擔心如何通過那裡,只是沒想到連烏拉沙鎮也不平靜……

  事實上,對過慣冒險生活、甚至將危險刺激當飯吃的他,根本不把所謂的「不平靜」放進眼裡;但那老太婆說得沒錯,他身邊還帶了個小傢伙,恐怕不宜太冒險……

  媽的!那老太婆也不說清楚那裡到底是怎麼樣的「不平靜」就落跑了,讓他的一顆心老懸在那裡,真是氣死人了。

  第二天下午,艾力克帶著天晴終於出了拉瑪大原。進入烏拉沙鎮沒多久,他立刻感覺到整個鎮透出來的詭異氣氛。

  就連向來遲鈍的天晴,也因為鎮上幾乎家家戶戶都緊閉門窗、行人個個神色緊張戒懼、匆匆走過的景況而感到不安。

  「艾力克,這裡……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又和一對腳步匆忙、表情戒慎的路人擦身而過。天晴忍不住低下頭,小聲地問牽著韁繩走在她旁邊的艾力克。

  艾力克搖頭。拉瑪大原是個極佳的狩獵地,所以他一年中總會來烏拉沙鎮一兩次,對這個鎮也算熟悉,不過倒真沒見過眼前這種情況──原本熱鬧的城鎮,此刻卻變得有些寂寥,就連外地人也少了很多……

  這情況確實古怪。

  稍後,他們停在一戶大門敞開的石造大屋前。天晴還沒搞清楚這是哪裡,屋裡已有人探頭出來看了。在艾力克將她自馬背上抱下來之時,屋裡一個棕發年輕人快速地跑了出來。

  「咦!艾力克先生,真的是你!」棕發圓臉的年輕人臉上現出驚喜,馬上朝屋裡大喊:「老闆娘!艾力克先生來了!」旋即動手幫艾力克將馬背上的東西全卸下來。「艾力克先生,你以前好像不曾在這個時間過來,是不是這回要去獵什麼奇特的妖獸?老闆娘她……喝!」棕發年輕一轉身,突然看到艾力克身後多了一個黑髮大眼、小不隆咚的女孩身影,不覺驚訝的瞪大眼睛。

  艾力克伸手將棕發吉米扛著的袋子輕鬆甩回自己背上。「馬兒就交給你照顧了。」像是沒注意到吉米驚訝的表情,他跨步就往旅店裡走。

  天晴當然發現了棕發年輕人對她投來的好奇眼光了,但她並沒有想太多。羞澀地對他微微一笑、點頭後,她趕緊小跑步跟上艾力克。

  她已經大概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了。艾力克曾說過離開拉瑪大原後,會在烏拉沙鎮好好休息一晚再繼續走,那麼,這裡應該就是供人住宿的旅店了。

  跟著艾力克進到屋子裡,她充滿好奇的將屋裡的裝飾、桌椅擺設看過一遍,大略瞭解了這裡的住屋跟她的世界有多大的差異。這時,一個朝他們走來的龐大身影將她的注意力給吸引了過去。

  那是一個婦人,一個又高又壯、灰發褐眼的婦人。婦人直走到艾力克面前,對他露出一抹既訝異又歡迎的笑。「艾力克,沒想到才隔兩個月又見到你了。幸好亞薇娜到鄰城去找朋友了,要不你一定又要被她纏死。」她一邊說,一邊毫不避諱的打量站在他身旁的黑髮小姑娘。「艾力克,這位小姑娘……是跟你一起來的?」稀奇又不信的語氣。

  不會吧?一向獨來獨往的紅發艾力克,竟也有帶著同伴的時候?且最最令人驚奇的是,他帶的還是個小姑娘!

  這是怎麼回事?才短短兩個月,難不成艾力克小子就性情大變了?

  艾力克當然知道這小傢伙一定會引起他們的好奇,不過關於自己被西維塞隆那老傢伙騙得團團轉的這件事,他可不想提。

  「對,我要送她到安那斯提去。提拉,妳這裡還有房間吧?我們要住一晚。」不廢話。

  提拉雖然因為艾力克每回到烏拉沙鎮都會住進她的旅店而和他變成了朋友,但她很清楚他的個性;當他無意說出來的事,聰明的人最好別去煩他。所以,她也就識相的閉嘴不問了。

  「有,當然有。你要一間還是兩間?」提拉的雙手在圍裙上抹了抹,忽然轉過頭揚高聲音叫著吉米。

  「兩間。」艾力克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小傢伙一眼又轉了回來。

  提拉沒多說什麼。這時吉米從屋後沖了過來。「老闆娘,妳叫我啊?」

  「帶艾力克他們到最東邊的兩間客房去。」提拉吩咐。

  沒多久,天晴便置身在一間只有一張床、一張矮石桌和一個小衣箱,擺設十分簡單的房裡。她好奇地在裡面走走摸摸,有種真的走進另一個世界的感覺。

  吉米先送了飲料過來,艾力克則站在房門口看著她像孩子似的舉動一會兒之後,才對她說:「等一下吉米會告訴妳洗澡的地方,會把晚餐送過來。妳要是想睡了就趕快睡,明天我們還要繼續趕路。」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能夠好好洗澡、並且有床睡,他想,這下她應該高興了吧?

  該說的說完了,艾力克轉身就走。

  身後一陣跑步聲傳來,艾力克的衣角被扯住。「那你要去哪裡?」她怯怯的聲音響起。

  艾力克頓住腳步,偏頭望向身後張大烏黑眼睛看著他的小女生,不禁笑咧了嘴。「喂,妳該不會是怕自己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吧?」

  天晴臉紅了下。「才沒有。你會在隔壁吧?」她知道兩人的房間是緊鄰的。

  艾力克看著她臉紅可愛的模樣,忍不住想摸上那薄嫩臉頰,不過他立刻甩掉這蠢念頭。

  「我要去找提拉問一點事,還要去街上買些東西,妳要是有事,可以叫吉米,他會立刻出現。對吧,小子?」他忽然問站在一旁的夥計。

  吉米馬上立正站好。「沒錯!不管女士妳有什麼需要,在下馬上為妳辦到!」大聲回答。

  開玩笑!他吉米可是以成為烏拉沙鎮口碑最好、服務最佳的旅店夥計為目標的。

  天晴愣了一下。「你要找她問……鎮上發生的事嗎?」

  艾力克點頭,沒打算隱瞞。

  「那我……可不可以跟你去?」她輕聲要求。

  艾力克立刻搖頭。「我看妳還是乖乖待在這裡比較好。」

  天晴只好放開他的衣服。

  艾力克頭也不回地大跨步走了,天晴只好照著他說的,在吉米的帶領下到澡堂洗了一個舒服的澡,也吃了一頓豐盛像樣的飯。

  她身上穿著艾莉絲女王送她的衣服,並把垂在肩上的頭髮綁了起來;這是這幾天來,她最清爽的一刻。至於她從家裡穿來的白襯衫、七分裙,昨天她已找機會洗過,並且晾乾,再仔細折好收進了包包裡。她想,很快地她就可以再穿上它們回到原來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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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了,吉米拿來油燈驅走她房裡的黑暗,也帶來了老闆娘送給她吃的水果。

  「請問……艾力克還沒回來嗎?」天晴終於忍不住開口問吉米。

  吉米搖搖頭,不過他立刻安慰起這個似乎一直在等艾力克回來的異國小姑娘。「別擔心,艾力克先生只是去街上買東西,很快就會回來了。」雖然還不知道這個和艾力克走在一起、嬌怯得令人忍不住升起保護欲的女孩和他到底是怎麼認識的、或有什麼關係,吉米倒是很自動地將她歸類到特別名單上。

  然後,他忍不住偷偷竊喜了下──如果亞薇娜知道艾力克身邊帶了個「特別」的女孩,不知道會不會從此就對他死心?

  天晴並不是擔心艾力克不回來,只是不習慣他離開她的視線太久,畢竟這幾天來除了他去打獵找食物時才會將她留在原地,可以說幾乎只要她張開眼睛就能看到他高大令人安心的身影。呵!真的變成一種習慣了呢,但似乎……不是一個好習慣。

  天晴走回矮桌前坐下,抬頭對吉米笑笑。就在他要退出房門前,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地趕緊叫住他。

  「對不起,請問……你們鎮上……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雖然有些遲疑,但她還是止不住濃烈的好奇心。

  吉米一聽,原本微笑的嘴角立刻下垂。他皺起了眉,表情忽然變得有些緊張兮兮。

  「呃……妳想知道?」他原本宏亮爽朗的聲音突地壓低下來,為難地看著她,一副不知道該不該說的模樣。因為他怕會嚇到這個似乎禁不起嚇的小姑娘,也怕艾力克回來之後會怪他多嘴。

  當天晴知道能從吉米身上打聽到消息時,立刻堅定地點點頭。她看米吉猶豫的樣子,就知道這鎮上確實有古怪,而且吉米好像怕說出來後會嚇壞她。不過,這一路下來已經經歷過不少險境、看過不少怪事的她相信自己已經能夠接受任何光怪陸離的事了。

  吉米轉了轉眼珠子,心中的顧慮最後還是不敵她那一聲聲嬌軟的請求。他走近她一點,蹲了下來,用極快的速度與小得不能再小的音量對她說出鎮上最近發生的事──

  「我們這個鎮啊,本來是個熱鬧得不得了的地方;因為位在交通要道上,很多南來北往或進出拉瑪大原的人都一定要經過烏拉沙鎮,因此鎮上最多的可說是外地來的人,也就是說,我們賺的都是外地人的錢。不過,最近……嗯,大概差不多兩個月前,有人忽然從我們鎮上──不對,應該說連鎮外都發生了──失蹤了。而且奇怪的是,失蹤的全是身懷異能的人,也就是那些會使魔法力量的巫師、術師之類的。更恐怖的是,那些無緣無故失蹤的人中,有的會忽然又出現,只是回來的人統統變成不會自己吃東西、睡覺,甚至連說話、思考能力都沒有的白癡。還有,他們原有的特珠力量也不見了;不久之後,他們就會突然死去。」吉米一口氣說了一長串。

  略略休息了一會,他看小姑娘似乎聽得入神,並沒有受到驚嚇,這才又放膽的繼續說下去。

  「出了這種事,許多受害者的同伴都想查出到底怎麼回事。那一陣子,我們這鎮上差點被人翻了過來。不過他們根本查不出什麼,因此還是沒有人知道原因。而且,那段時間裡仍不斷有人失蹤、有人變成白癡回來,只是人數漸漸減少了。就因為這樣的事,所以有許多人怕到不敢再來烏拉沙鎮。可是我曾聽人說過,這附近的其它城鎮以前也曾經發生過這種事,只是件數沒那麼多而已。聽說王城還特別派了個非常厲害的大巫師來查,只是,還是一樣沒結果。」說到這裡,吉米忍不住無奈地雙手一攤。因為受害者都是有特殊能力的人,而他只是個普通人,自然不會有那麼強烈的怕的感覺。雖然如此,這兩個月來,他們烏拉沙鎮、他們旅店的生意卻大受影響。

  呿!為了這件怪事,他最近清閒到只能把鍋碗瓢盆拿出來擦了又擦,整間店被他上上下下裡裡外外洗過了三遍,簡直閃亮得跟頭頂上那顆大太陽一樣!現在,總算有生意上門了,嗚……真是太讓他感動了!

  天晴沒料到這鎮上竟發生了這樣詭異的怪事。那……

  「還沒找出元兇嗎?」她不由得屏住呼吸。

  吉米一陣唉聲歎氣。「就是因為沒有,鎮上才沒有外地人敢來。只有你們這些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的人──」他忽然瞠大眼,直直看住她。「妳……妳不會聽完之後就想離開這裡吧?」對厚!他到底是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勸她趕快走?還是昧著良心告訴她──其實他剛剛說的全是他編出來的故事?

  不過,呃……這個小姑娘看起來似乎沒什麼異能,所以應該不會出事吧……比較可能出事的反而是艾力克。

  天晴被他的問話給嚇了一跳,但她立即定下心神,搖了搖頭,隨即又想到了一個問題──

  「你的意思是元兇還沒找到……所以鎮上最近還是有人出事?」她的心怦怦跳著,心裡擔心的是艾力克。

  吉米眨了下眼,搖頭。

  「對。我們算了算,從事情發生到現在,受害人數大概是十一個。最近的一次是……」他用手指比出一個數字,「三天前。那個人就是王城派來的大巫師,他三天前為了追查這件事在拉瑪大原附近失蹤。聽說連他身邊的人都不知道他是如何從他們面前消失不見的……很嚇人吧?」說到後來,連他自己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打了下寒顫。

  天晴聽了,頓覺毛骨悚然。「連大巫師那麼厲害的人都有事……」她喃語。

  「所以艾力克先生也要小心一點。」吉米很自然地接話。不過立刻警覺地趕忙摀住自己的嘴。「呃……呃,我是說……他比大巫師厲害多了,他絕對不會有事。」快快補救。

  天晴看著吉米臉上的乾笑,心想:原來他也覺得艾力克有發生危險的可能──她握緊的手心不覺冒出了冷汗。

  吉米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說太多了,嘿嘿笑了兩聲,跳了起來。「那個……這些事妳聽過就算了,千萬不要想太多,妳真的、真的不用替艾力克擔心。他那個人,連最兇猛的怪獸都不怕了,這種失蹤的事就不算什麼了,對吧?啊,我突然想起我還有事要忙,妳早點休息吧,我出去了。」說完,趕緊開溜。

  屋裡,很快就又剩天晴一個人了。

  她愣坐著,所有的思緒全繞在吉米剛剛透露的詭異事件上。雖然吉米很信任艾力克的能力、相信他可以應付任何危險,但她就是無法安下心來。她相信吉米不會編造這些事騙她,所以當她聽到那些出事的全是像艾力克那種擁有魔法異能的人時才會愈來愈不安。

  要不要叫艾力克立即離開這裡?這個念頭瞬間閃進她腦海,但──

  她相信艾力克一定已經知道鎮上發生什麼事了,雖然她還不清楚他會如何因應;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絕不會因為這樣就離開烏拉沙鎮,因此她這個想法根本不可行。

  她焦躁地站了起來,再次打開門,探頭向隔壁望去。

  一片黑沉。他還是沒回來。

  為了能在他回來時第一眼就看到他,天晴乾脆就這樣把門開著。反正吉米說這整間店內只有她和艾力克兩個客人,所以她這樣做應該不會嚇到其他人──卻似乎完全沒想到,也許鎮上那股莫名令人失蹤的力量或怪物會闖到她面前來。

  夜黑、夜涼。天晴房間外雖然點了兩盞燈,但在四周一片寂靜,幾乎聽不到什麼聲音的夜裡,那微微的光線反而讓黑夜顯得更張牙舞爪……

  天晴抱著雙臂,努力揮去腦中浮現的恐怖想像和心中的畏懼,將視線移向光亮處。

  她輕輕歎了口氣。在此同時,旅店前面隱約傳來一陣聲響。她呆了呆,不由得傾身聆聽那些聲音,很快地,便聽出了那道她熟得不能再熟的聲音。

  她的心怦然一跳,立刻不顧一切地往燈火明亮的旅店大廳跑去。

  果然是艾力克回來了。

  天晴一進大廳,立即引來所有人的注目,包括旅店老闆娘、吉米,當然還有艾力克。

  「咦!妳怎麼還沒睡?」艾力克靠坐在桌上,看到一臉茫然站在那裡的天晴,滿是意外的表情。

  搶先回答的是吉米。「她在等你啦!」

  天晴立刻回過神來,臉頰微熱,忽然不太好意思面對艾力克灼亮的藍眸,只好稍稍移開視線,這才猛然察覺大廳裡還有一個她沒見過的人──那是一個大約十二三歲、金髮金眸、俊秀纖細的小男孩。

  小男孩也正看向她;他的眼神和神情,在在透露出一種超乎他年齡的成熟味道。

  天晴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才遲疑地對他點頭微笑。

  小男孩卻只是眨了一下眼,就沒什麼表情地回過頭去,彷佛身後的事比較吸引他。

  天晴並沒有因他的冷淡反應而有受傷的感覺,反而注意到在她來之前他們正做著的事。她好奇地將視線轉向他們圍著的中心,不過,因為距離遠了點,也因為角度不對,她只能隱約看到好像有個……像人形的物體躺在地上。

  天晴不自覺地走近。

  提拉和吉米向艾力克投去詢問的一眼,艾力克略略動了動一隻腳,最後縮了回來,任由她走近。

  天晴一走到艾力克身邊,立即清楚地看到地上躺著的是什麼東西。她驚駭地睜大了眼睛──

  躺在地上的,果然是個人,且是一個身穿輕紗、幾乎露出大半誘人身軀的女人。但令人臉紅心跳的只是她的身體;她的臉卻是……一半豔麗人面、一半醜陋的魚形怪臉……而那左半邊臉上呈現的灰白混濁魚暇正像在瞪著人看的大張著。

  冷不妨接觸到「她」的魚眼,天晴忽然覺得自己有種暈眩的感覺。但,詭異的是,明明害怕得很,卻怎麼樣也移不開視線。

  這時,她的手猛然被人往後一拉,她還來不及反應,身體就被一隻巨掌接住。

  「看得這麼認真,不怕牠突然跳起來咬妳啊?」艾力克低頭對著倚在他身上、臉色青白的小女人半真半假地說。

  「艾力克,那個……是什麼?」天晴搖搖頭,努力想將剛剛的駭人畫面抹去,但好奇心仍讓她忍不住開口問。

  她……是人嗎?可是她的臉……而且「她」到底是死是活?

  「不知道。」沒想到艾力克的回答也很乾脆。同時他放開她,讓她站穩後,他改以雙臂環在胸前,往地上瞟了一眼,下一秒,即轉看向斜對面的金髮男孩臉上。「喂,這東西是來找你的,你知不知道她是什麼東西?」

  天晴不由得也看向那個陌生男孩──她幾乎忘了他的存在了。本來她以為他是新來的客人,可是現在聽艾力克這麼問他,她馬上知道自己弄錯了。

  但,這是怎麼回事?

  其實連早她一步到大廳來的提拉和吉米也沒比她知道多少。當艾力克拖著這個似怪似人的半魚臉女人回來、後面還跟著一個來路不明的金髮男孩時,提拉當時正準備叫吉米去把大門關上,好打烊休息。因此,他們看到怪物時所受到的震撼和天晴並沒有多少差別,自然也是滿肚子疑問了。

  想來出去大半夜的艾力克確實經歷了一件怪事。

  金髮男孩在所有人臉上掃視過一遍後,視線最後停在艾力克身上。

  他聳了聳肩,一副我哪知道的模樣。「誰說她是來找我的,我就該知道她是什麼鬼東西?」腳站得酸了,他乾脆去找張椅子坐下。「我只是在路上走著走著,哪會想到突然跳出一個大美人要來誘惑我?唉呀,原本我以為是飛來豔福,誰知她一發現我竟沒被她的眼神催眠,就惱羞成怒的露出這副死魚樣子想嚇我。」拍拍胸口,金髮男孩似乎受驚不小,不過看他的神情卻又不像。

  聽到這裡,眾人總算知道了個大概,但……誘惑他?沒搞錯吧?

  「那艾力克怎麼會和你一起回來?」提拉提了壺熱茶過來。來者是客嘛。

  艾力克似乎一點也不擔心躺在地上的傢伙會突然起身作怪,一個跨步,隨意找了張椅子坐下,舒適地伸展長腿。「我剛好經過,看這小子快被掐死了,才順手救了他。媽的,我可沒要他跟來。」說是救他,其實只是因為見到這怪東西,一時手癢而已。哪知道除了有這個意外收穫外,還多加了一隻跟屁蟲。

  被艾力克戳破謊言,小男孩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反倒是艾力克嫌棄他的話,讓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哼!要不是你把那顆水晶球搶走,又挾持了這只怪物走,你以為我喜歡跟著你啊!」要不是教養良好,他早沖過去揍這自大的傢伙一拳了。

  艾力克仰頭喝乾杯子裡的茶,側瞄了毛躁的金髮小子一眼。「這兩樣東西跟你又沒關係,你幹嘛這麼好奇?」

  「我差點被她掐死,它們當然跟我有關係!」小男孩回答得倒很理直氣壯。

  艾力克挑起了眉,原本不屑的表情忽然轉為意外。「好,好氣魄!」拍桌一聲喝采。「沒想到你年紀小小,倒挺有意思的。」令他刮目相看啊。

  聽艾力克說他「年紀小小」,小男孩嘴角蠕動了下,似乎頗有意見,不過最後還是沒把抗議說出口。至於艾力克剛剛對他的稱讚,他當然是一點也不客氣地接受了。

  「所以,我也有研究那顆水晶球的權利吧?」沒錯,他最在意的是被艾力克拿走的那顆水晶球。因為這只魚怪當時就是用那顆彷佛能將人的能量吸走的水晶球對付他的。在艾力克和牠廝殺的混亂之間,魚怪不小心碰到了掉落的水晶球而忽然莫名其妙失去了力量,被艾力克趁機從後面狠揍一拳,緊接著,他看到魚怪的力量似乎全被水晶球吸了去──水晶球裡突然呈現火紅妖豔的光氣,且不停地翻滾著。

  當時他想將那顆奇異的水晶球據為己有,沒想對它有興趣的不止他一個──艾力克的動作比他快了一步。

  可惡!要不是因為這樣,他幹嘛自討沒趣的跟來,還被這流氓一樣的傢伙氣得半死──雖然他確實是他的救命恩人。

  聽著他們的對話,大廳裡的其他三人自然也很好奇他們口中的「水晶球」到底長什麼樣子。

  天晴早就自動坐到艾力克身邊了,忍不住的在他身上打量過一遍,視線最後停在他身上的袋子上。

  艾力克當然注意到所有人好奇、期待的目光了,尤其是他身邊的這一個。

  炯炯的目光橫了她一下,下一秒,他轉頭看向提拉。「還有吃的東西嗎?我現在餓得可以吞下一頭牛了。」肚子還很配合地適時發出驚人的聲響。

  提拉馬上點頭。「吉米,快去把艾力克的晚餐端來。」吩咐過吉米之後,她忽然微笑地問坐在一旁的小男孩:「你吃了嗎?要不要順便來一份我們店裡的晚餐?」

  小男孩回她一抹感激的笑,毫不遲疑地點頭。「太好了!謝謝!」老實說,他早就餓了。沒想到這麼晚了,他還能吃得到東西!

  提拉和吉米很快地便把他們的晚餐弄上桌。

  艾力克和小男孩各據一方。食物一上桌,兩人便低頭狼吞虎嚥起來。說是狼吞虎嚥,不過,比較起來,小男孩的動作和吃相仍顯得斯文優雅許多。

  只是,直到此刻,仍沒有人知道這個被艾力克救下、又跟著他回來的小男孩叫什麼名字,更別說他究竟是哪裡來的人了。

  兩人忙著喂飽肚子,其他的人也就各做各的事──提拉和吉米在店裡東摸摸西摸摸,天晴則靜靜坐在旁邊等艾力克吃飽。不過這其間她還是忍不住朝後方的地上瞄去一眼再一眼。

  艾力克很快便把桌上的食物掃光。他滿足地拍拍肚子,臉上的表情也跟著愉悅起來。

  忽然,他伸去一掌,按住天晴的頭,把她轉了過來。「喂,妳去睡覺,我們明天還要趕路。」警告她。

  天晴看著他,遲疑了三秒,才輕聲開口:「我很高興你平安沒事地回來了。」

  艾力克一愣,盯著她認真的模樣,突然感到心臟莫名地因為這句話而漏跳了半拍。

  正走過來收拾碗盤的提拉看到艾力克難得的呆樣,不由得微微一笑──看來亞薇娜真的該死心了。

  「艾力克,你的小姑娘已經等你很久了,你不會將她當小孩子看而不准她聽大人講的事,就這樣把她趕回床上睡覺吧?」她適時出聲提醒這個似乎有些將人過度保護的傢伙。「別忘了,這裡還有個比她小的孩子。」

  艾力克回過神,也不明白自己幹嘛擔心這小女生知道愈多會愈害怕。不過提拉倒沒說錯,他的確是要趕她回房,避免她聽這些怪事。

  「老闆娘,我不是小孩子!」一旁,有人抗議了。

  解決掉晚餐的小男孩,正很不滿地看向艾力克。「雖然我現在看起來像小孩子,但我真的不是小孩子,所以我鄭重要求我應該有得到那顆水晶球的權利。」話聲略帶童音,不過卻口齒清晰,一點都不含糊。

  「你怎麼不說要那尾美人魚?」艾力克咧嘴,爽利地回他。

  小男孩呆了一下,但馬上反擊,「好啊,那我水晶球也要。」

  艾力克伸出食指搔搔下巴。直到現在,他才認真地將這小子上上下下打量過一遍。小男孩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小子,你叫什麼名字?」沒將他的臭臉看在眼裡,艾力克忽然問他。

  「哼,我幹嘛告訴你!?」終於得到一個刁難他的機會,小男孩的下巴立刻昂得高高的。

  艾力克的表情沒變。「好吧,反正我叫你小子、臭小子、死小孩也沒差。小子,那尾魚會挑中你當目標,我看你應該不是普通人。」

  一旁的天晴正為艾力克之前的那幾句話掩嘴偷笑,但他最後那句話卻令她愣了愣,隱約有了什麼聯想。

  提拉也是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她先是朝地上的怪物看去一眼,再回頭看看金髮男孩。

  男孩被艾力克這一激,立即變臉,跳了起來。

  「可惡!你敢再叫我小子、臭小子,我就讓你好看!我叫亞都,你聽清楚了吧!?」要不是極力克制住,他早一拳轟上這囂張傢伙的鼻樑了。

  艾力克掏掏耳朵,對他大剌剌一笑。「亞都就亞都,幹嘛搞神秘?不過,這名字確實比臭小子順耳啦!」

  瞪著他刺眼的笑臉,男孩亞都忽然一陣氣悶,因為發覺自己被這男人成功激出了自己的名字。

  「啊!」這時,天晴猛地低叫一聲。

  所有人不由得將視線轉向她,尤其在她身邊的艾力克,一聽到她緊張的叫聲,以為她出了什麼狀況地馬上看向她,同時戒備地繃緊全身神經。

  「什麼事?」艾力克在瞬間即將她全身上下、連同四周都掃視過一遍,卻沒發現什麼異常,倒是她的一臉不安讓他的神經持續繃緊。

  其他的人也注視者她。

  注意力全在艾力克身上的天晴,並不知道自己這一叫已經引起所有人的注目。她只是因為終於想到那個關鍵、那件事了──

  「艾力克……『牠』……牠該不會就是……就是那個讓許多人失蹤、到最後變成白癡的怪物吧?」她求證地問他。

  也許是因為先前她才聽吉米說完鎮上發生的事,然後剛剛艾力克又說出那句因亞都不是普通人才會被挑中、甚至差點沒命的話,才讓她將所有的事串聯在一起。

  她忍不住地再看向地上的半魚臉女怪。

  一隻粗礪的長指抵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扳了回來。怒眉張揚的男性陽剛臉龐逼近到她鼻端前,她愕然地屏住呼吸,卻克制不了猛然促快的心跳。

  「妳叫得像見到鬼一樣,就只是因為想到這個?」鬆懈了被她挑起的緊張神經,艾力克自認非常有理的朝她磨起牙根。

  媽的!這傢伙是嫌這裡的氣氛不夠緊張刺激,非得加點聲效助興?還是想測試他的心臟夠不夠強壯?

  因為一直忘了呼吸,天晴的臉慢慢脹紅。眼前、腦海裡全是他凶霸霸的表情和責備口氣。

  艾力克注意到了她紅得不象話的臉色,立刻朝她背部用力一拍,另一手則捏住她臉頰,吼她:「嘴巴張開、呼吸!」

  被他又拍又捏又吼的天晴,就算還沒回過神,耳膜也差點被震破。她猛吸了口氣,卻因為太急促而嗆到。她咳了又咳,難過地雙手壓住自己的心口,眼淚直飆。

  艾力克一呆,被她搞得手忙腳亂起來,不自覺地將她一把拉進胸前,繼續在她背部拍了又拍。不過這回他用的力道倒是放輕不少。

  這一幕,看得一旁的人既錯愕又覺好笑。尤其是當提拉和吉米看到這野人一樣的大男人被一個連他胸口都不到的小女生搞得手腳都不知道要往哪裡放、一副想發飆又拚命忍住的樣子,心裡想笑卻又不敢表現出來,憋得她臉部一陣扭曲。

  「哈哈哈!沒看過這麼白癡笨蛋的傢伙!她不會是真被嚇到忘了呼吸了吧?」大笑聲不客氣地響起。

  逮到機會回報一記的亞都,這下笑得可樂了。

  被小女生搞得情緒惡劣正無處發洩的艾力克,直到她慢慢回復正常了點,才抬起頭,一聲招呼也不打地就朝那囂張笑著的臭小子揚手劈去一道風刀。

  沒想到亞都年紀小歸小,反應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快。艾力克的手才一動,他就馬上警覺到危險,連想都沒想地就往旁邊一跳──

  銳利的風刀只差一吋地從他身側切過。

  男孩雖狼狽閃過,不過他剛剛坐的椅子桌子可就沒這麼幸運了。就見它們全被掀起往後,之後是一陣骨牌效應。

  在歷經「砰砰」「通」「咚」的幾秒混亂陣仗後,接下來是死寂的靜。

  連原本被按壓在艾力克懷裡的天晴,也被這陣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抬起頭來,想知道突竟發生了什麼事。沒想到她看見的卻是滿廳缺角斷腳的桌椅,還有站在兩旁、神色各不同的其他人。

  「艾力克……怎麼回事?」她好像錯過了什麼精采鏡頭。

  艾力克的下巴朝那躲過一劫的臭小子點了點。「有人欠揍。」他的手還很癢。

  亞都似乎被這紅發男人下手一點都不留情的狠勁驚嚇到了,再看到艾力克那副沒將他打到斷手斷腳絕不甘休的模樣,馬上機警地跳到體積龐大的老闆娘身後去。

  「老闆娘,救命啊,我會被他殺了!」一點也不困難地化身為被壞叔叔欺負的十三歲小孩。

  提拉歎了口氣,看著艾力克。「艾力克,你把我的店毀了。」

  艾力克朝那個探出一顆頭、還敢對他作鬼臉的死小孩射去一記冷森森的瞪眼。「提拉,妳放心,我會讓這臭小子賠償妳的一切損失。」

  「喂!破壞的人明明是你!」臭小子立刻抗議大喊。

  艾力克動了動十隻手指,骨節喀喇作響聲頗是嚇人。「好。只要讓我揍到人,我就還妳一間全新的店。」他對提拉笑笑。

  亞都呆了兩秒,接著立刻舉高雙手投降。「好啦,我賠、我賠。全是我的錯,我不應該取笑她,我道歉。」雖然他不怎麼怕這傢伙的拳頭,不過為了避免再惹惱這傢伙,他決定還是不要太逞強。

  所有人都看著他,而其中最感不好意思的是天晴,因為她覺得自己才是罪魁禍首。

  她趕緊回頭捉住艾力克的手。「艾力克,別打了,那個……那個……」她拚命想擠出什麼話,好轉移他的注意力,頓了一下,她終於想到──「你帶回來的……怪物,現在要怎麼辦?牠……牠還是活的嗎?」

  天晴這一提起,眾人這才又想到還躺在地上的那只非人非魚怪物。

  艾力克的注意力雖然也被成功轉移了,不過在這之前,他仍是不減兇惡地瞪了那臭小子一眼。

  吉米則早已在怪物旁邊觀察很久了。「牠還活著啦。」對於天晴的疑問,他首先出聲回答。「說真的,之前我曾看過那些變成白癡回來的人,牠現在的樣子就跟那些人差不多。」忍不住發表一下意見。

  提拉向前移動了幾步,看了又看。這怪物還是像先前一樣癱著,動都沒動過。「艾力克,雖然我不能肯定這怪物的狀況跟那些人是不是相同,可是牠確實攻擊亞都了,對吧?」會攻擊人的怪物不是新鮮事,但因最近鎮上實在太不平靜,也難怪會讓他們產生這樣的聯想。

  亞都猛點頭。「我發誓我說的全是實話,那傢伙可以作證。」指向艾力克,顯然他的興致來了。「老闆娘,你們這裡出了什麼事嗎?有人因為這個怪物而失蹤或變白癡是不是?」他已經由他們的對話中大略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咦!原來你還不知道啊。」熱心的吉米一聽,馬上將發生在他們鎮上的怪事說了一遍。

  在吉米說話的同時,艾力克走到魚怪旁,沒什麼表情地忽然從背袋裡將一個用粗布包著的球狀東西拿了出來。

  一邊聽吉米說話、一邊仍注意著艾力克舉動的亞都,當然也看到艾力克拿出來的東西了。他的眼睛立刻一亮!

  艾力克將那球狀的東西放在掌上,停了一下,這才用另一手把布上的結拆開。很快地,一顆充滿紅光的水晶球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下出現。

  亞都更是立刻跳到艾力克前方,二話不說的就要伸手拿走它。不過,他失敗了。

  艾力克抬高手臂,他根本碰都碰不到。

  「啊!」亞都扼腕地叫了聲。

  「啊什麼啊?沒試試看它能不能把你變成白癡很可惜嗎?」艾力克睥睨著正在跳腳的侏儒。

  亞都忍不住對他咬牙瞪眼。「難不成你就知道它是什麼東西、怎麼用了?」

  艾力克不把他的挑釁當回事。他蹲了下來,把水晶球放到魚怪的額上。只見水晶球內的光氣劇烈地翻騰著,一絲微弱的小光點似乎從魚怪的額前浮起,接著迅速被吸入水晶球裡,同時,魚怪的身體忽然無預警地震動了下,臉上人形的那半面則愈來愈死灰……

  所有人都目不轉睛的看著這一幕,且幾乎看得呆了,直到艾力克把水晶球從牠額上移開。

  亞都首先蹲下,伸手在魚怪身上四處翻翻碰碰,完全不怕牠會忽然跳起來咬他。接著,他很快的雙手一攤,下結論:「死了。」

  眾人看魚怪的樣子,也大約猜得出來這結果。但不習慣這場面的天晴,還是忍不住退後一步,白著臉,強忍住胃部翻湧上來的不舒服感。

  「看來這顆水晶球真的有吸人能量及生命力的可怕力量。」艾力克的表情有點意外。他忽地偏頭,壞壞地盯向一直要跟他搶水晶球的金髮小子。「喂,小子,你是不是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眨了眨眼,亞都這才狡詐地朝他一笑。「你想知道?那我現在要求和你共用這顆水晶球,應該不算過分吧?」

  沒想到艾力克更乾脆。「行,你說。」反正他也沒損失。

  呆了呆,亞都這才慢慢站了起來。面對所有人望向他的視線,他不但不會感到不自在,還很悠哉地找了張完好的椅子坐下。

  「嗯咳。」刻意清了下喉嚨,他環視眾人一眼,最後將目光停在艾力克臉上。「大家都聽到了你剛剛的承諾,騙人的是孬種。」

  艾力克的反應則是一個令他頭皮發麻的壞壞表情,接著毫無預警的將手上的水晶球朝他直線丟去──

  看到他這動作的人全驚呼出聲,以為小男孩會措手不及,一定會被砸中、甚至受傷;不過小男孩的靈敏反應再次讓所有人口瞪口呆。雖然他臉上也有被艾力克的舉動嚇到的神情,但他還是精准的接住了艾力克丟來的水晶球。

  接到球之後,亞都愣了下,然後低頭瞄了瞄手中的水晶球,俊美的臉龐揚起了一抹燦爛明朗的笑。再抬眼看向眾人,他的神色更是徹底的自在放鬆。似乎是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確定他可以對這些人──尤其是眼前的紅發惡劣男人──撤除防心。

  「其實我知道的,也只是聽說來的而已。」亞都把水晶球隨意放在膝上,想了想該從哪裡說起。「傳說在近海的某個國家中,有許多人秘密信奉海神,因為海神擁有完成人們願望的神力,所以信奉牠的人們甚至比信奉他們的君王還虔敬,這也就是那個國家的君王要嚴厲掃除海神信仰的原因。不過,當然啦,海神的信徒可從來沒有因此而斷絕過,只是他們的活動愈來愈神秘,讓所有關於他們的傳聞愈來愈荒誕。譬如說,信奉海神的信徒可以永生不死、不用吃飯就能活;譬如說,海神能賜予人異能、海神是全能大主,無所不能……」亞都彙整出聽到的傳言,一口氣說到這裡,然後面向眾人,原本嘲諷的表情轉為正經。「還有,譬如說,因為海神必須有更強大的力量才能現身人界,所以有些信徒就專門收集力量貢獻給祂。」

  所有人的視線下意識地全看向亞都膝上的水晶球。

  「是這個水晶球……」天晴的思緒也跟著陷入亞都說的傳說裡,不禁低喃出聲。

  艾力克的思路倒還是很清晰。他劈頭直言重點:「我知道你說的是吐瓦使國那個被禁的暗神,不過我從來沒聽過他在吸取力量的事。」遊走各地,他聽到、經歷過的事不會比這小子少,所以當這小子一說出「海神」的傳言時,他立刻就知道他在說什麼。事實上,他曾接觸過信奉海神的人,卻從不曾聽過這個傳聞。

  就連稍稍知道這個位在東方近海國度有關「海神」傳說的提拉和吉米,也贊同地點頭。他們根本沒聽過這事,更別說會聯想到近來發生在鎮上的事、以及這顆詭異會吸走人能量生命的水晶球跟那「海神」有任何關係了。

  現場恐怕只有天晴完全不懂其中的虛實緣由。

  對於其他人的疑惑,亞都的金眸頑狡地一轉。「但我就是聽說過,不然你以為我幹嘛跟你搶這顆球啊。」沒想到之前他只是聽說,現在卻真的讓他遇上信奉海神的人和專用來吸人力量的水晶球。

  艾力克對他的說法大起疑心。他雙手環在胸前,俯視著這個一副好像什麼都懂的小子。

  「就算你真的聽說過,但你又怎能確定這顆水晶球跟那個海神有關?」

  亞都毫不遲疑地回答:「因為我、還有你,都親眼看到它將魚怪的力量吸進去了,不是嗎?」他將水晶球捧在雙手掌心上,微笑地注視著其中的妖豔紅光。「剛才夥計說這裡最近發生了怪異的事,你們不覺得是跟這顆水晶球有關?只要我們把球切開來看看,說不定就可以找出海神吸取那些人力量的證據和線索。」他顯得興致勃勃。

  除了艾力克,其他人都大皺眉頭。

  「聽起來好像是真的……」吉米吐吐舌,他真要對這個小公子另眼相看了。「可是你要怎麼把這顆球切開啊?會不會有危險?」他可不希望店裡有人因此而丟掉性命。

  這時,艾力克卻一擺手,然後轉身,輕易地將地上已經死透的魚怪甩上肩就往外走。

  「艾力克,你要去哪裡?」雖然有些怕他肩上的怪物,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麼,但天晴的反應是立刻跟上去。

  其他的人自然也不明白艾力克突如其來的舉動是想幹什麼。

  艾力克停下步伐,偏頭瞄天晴一眼。「妳要是沒事的話趕快去睡覺,我把這東西處理完馬上就回來。」簡潔俐落的交代完,他轉向提拉。「提拉,請幫我準備洗澡水,我很快就要用。」

  提拉欣然點頭。因為知道他是要把怪物的屍體處理掉──總不能放在店裡嚇人吧?

  艾力克大步踏出旅店大門,而還想跟上去的天晴則被提拉拉住。

  「聽艾力克的話,已經很晚了,先回房去睡吧。」提拉拍拍天晴的肩,一邊回頭吩咐吉米快去準備艾力克的洗澡水。

  在眾人注意力全轉移到艾力克身上、以致讓他像呆子一樣杵在原地的亞都,終於在提拉問了他一句「你今晚要不要住下?」中回過神。

  亞都抬頭看著老闆娘含笑的圓圓大臉,眨了眨眼,忍不住嘀咕:「我才不信那傢伙會這樣就算了……」然後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時間裡立即換上感激涕零的表情對老闆娘點頭。「我可以住下嗎?太好了!」

  當艾力克回到旅店時已是深夜時分。住在他隔壁的天晴直到聽到他回來的聲音,才放下不安的心入睡。即使今晚發生的事一直在她腦中盤旋不去,但終因安下心而湧上的疲倦讓她很快進入夢鄉。



第四章

  中午。大片烏雲移至上空,天氣轉為陰涼。

  人煙稀少的荒野上,兩匹高大的馬兒一前一後地賓士著,如果仔細看的話,就可以發現後頭的騎士很努力的追著前方的馬兒。

  即使沒了陽光,但前方灰馬背上高大男人的一頭火紅發色依然是那麼耀眼張揚。

  達達馬蹄聲漸漸接近他,他那張粗獷陽剛線條的臉上立刻咧出一抹滿意的笑,然後將馬兒的速度放慢。於是,一直落後好長一段距離的人總算追上了他,和他並肩而行。

  「呼!你……艾力克……你……騙我……」還在用力喘氣的天晴一邊指控、一邊顧不得危險地伸出手抓住他上衣的一角。

  他們一早便離開提拉的旅店、離開烏拉沙鎮,即使那裡曾發生了魚怪和水晶球害人的事,艾力克仍是依照原定計畫出發。對他來說,那件事只是個小插曲,把小女生儘快送去給老傢伙才是最重要的事,因而他才會把那顆雖新奇、卻可能帶來麻煩的水晶球丟給亞都。

  天晴呢,雖然擔心那股隱藏在某個角落、蠢蠢欲動的邪惡勢力,不過,她最在意的是──艾力克現在滿腦子只有趕路這件事,她卻不。

  艾力克轉頭,視線瞟向被拉著的衣角,再上移到她慘白的臉以及那雙明亮得驚人的黑溜溜眼睛。

  「笨蛋!妳想滾下去摔死啊?!」只愣了一下,他立即抓開她的手,同時劈頭就罵。

  天晴抿了抿唇,慢慢恢復正常的呼吸。「你……你騙我說你會騎得很慢……」為了趕路,艾力克在烏拉沙鎮另外買了一匹馬,因此就算她再害怕單獨騎馬,也不得不硬著頭皮上馬。又因為在出發前艾力克答應她,會讓她慢慢適應後再加快速度;誰知才出了烏拉沙鎮,他就惡劣地將她遠遠拋在後頭──若她想在艾力克臉上找到一絲懺悔,那她真要大失所望了。

  艾力克挑高眉,眸底的火花還沒完全滅盡。「我不這樣說妳會上馬嗎?」哼了哼,下一秒,卻立刻扯開了嘴角笑。「現在,妳看妳,不是騎得很好了?騎馬沒那麼可怕吧?」這小傢伙還算是可造之材。雖然一開始她那拙劣得足以把自己摔死的騎術很令人生氣,不過他發現只要給予適當的刺激,她的潛力倒是很讓人驚喜的。

  天晴一呆,這才發現自己好像真的不怕了。因為之前一直把注意力和力氣放在追上他的事上,因此並沒有多餘的心思去害怕。

  他說得沒錯,可是──

  「你似乎沒考慮過我可能摔下馬?」她不敢置信地提出疑問。

  「嗯。不過妳真的很讓我意外。」艾力克對她點點頭,藍眸裡跳躍著火熱的笑意。

  忽然明白了他等同稱讚的話意,天晴無法克制地微微臉紅了起來。

  兩人之間的氣氛立刻輕鬆不少。接下來,艾力克讓馬兒的速度始終保持在漫步狀態,天晴自是松了口氣。

  「艾力克……」望著天空黑壓壓的烏雲,再看了看前方毫無遮蔽的荒野,天晴忍不住擔心地皺起眉。「好像要下雨了耶。」一陣冷風吹來,她不由得瑟縮了下。

  艾力克注意到的反而是後方逐漸朝他們接近的騷動。他將馬兒轉到天晴背後、停下,遠眺向威脅感逼近的那一點,神態表情依舊穩重如山,只是眸光變銳利了。

  天晴隨即察覺了他異常的舉動。根據這幾天跟著他所得到的經驗是:只要他出現這種戒備的神情,通常就代表著一件事──麻煩來了。

  深吸了一口氣,她驅策馬兒停在他身後,有些緊張不安地看向他望著的方向。

  「艾力克,是不是有什麼……」緊握手中韁繩,她小心翼翼地輕聲開口。

  在她看來,遠方除了尋常的樹木、巨石、草原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可是她知道感知程度比常人敏銳不止十倍的艾力克一定又偵測到異常狀況了。

  「嗯……」專注著前方氣流異常紊亂的艾力克,並沒有聽清楚天晴說了些什麼,不過這時他已經看到遠方迅速朝他們移動的東西是什麼了。他的表情立刻呈現一陣驚訝。但在發現一群追在那小子身後的各類妖獸異怪後,他揚起了眉。

  天晴這時也看到遠遠出現的東西了,而且似乎還是一大群。那一大群她一時還弄不清楚是人還是其他生物的東西正以極快的速度朝他們這裡沖過來。她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往艾力克身邊再靠近。

  不一會,野獸的咆吼聲逐漸清晰可聞。天晴總算看清楚了往他們狂奔而來的生物中,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有著一頭燦爛金髮的人。

  亞都!

  一認出那騎在馬背上的是昨晚被艾力克救回來、聽說昨夜也在旅店住下的亞都,天晴忍不住低叫出聲:「啊!他……」

  然後她看到了緊追在他身後的怪獸。

  她的心臟立刻猛烈地一縮──亞都有危險!

  狼獸、像人像豹的妖獸、在地上快速爬動的巨鰻、在半空中飛的青色蝙蝠……

  「艾力克!」天晴沒去想小男孩怎麼會跟在他們身後,又怎麼會被這群怪物追殺,只直覺地想到要艾力克去救他。

  亞都和那群怪物更接近他們了。被怪物追著的亞都這時已看到了前方的艾力克和天晴。看到艾力克那副悠哉、看好戲的表情,亞都實在很想對準他的臉一拳揍下去。

  亞都金眸狡猾地一轉,在快靠近艾力克時,忽然將手中的東西用力擲向艾力克。

  「喂!接著!」他大叫。

  艾力克一愣,不過倒是很自然地伸手接住那小子丟來的東西。

  亞都和那群怪物就這樣從他面前呼嘯而過。

  艾力克低頭盯著手上的水晶球,皺眉。天晴也看到了水晶球,她驚訝地睜大眼睛,再抬頭看向亞都的方向,沒料到那群原本追著亞都的怪物竟忽然回頭朝他們不懷好意地沖了過來。

  天晴大叫一聲:「艾力克!」

  「拿著!」就在她大叫的同時,她手裡被塞進了一樣東西,艾力克的聲音一下子跳遠。她愣看著手中的水晶球兩秒,立即回過神,趕緊搜尋艾力克的身影──她馬上找到了。

  宛如天神般擋在前方的艾力克,正一手持著烈劍,開始毫不留情地砍殺起那群怪物來。

  憤怒的咆哮、負傷嘶吼聲不絕於耳。在血腥畫面未出現前天晴早就有所防備地退開了幾大步。雖然有點擔心艾力克,不過她只瞄看一眼後就知道自己可以放心了。這時她注意到的反而是遠遠站在另一端的小男孩。她發現他竟然津津有味地看著艾力克和怪物廝殺,偶爾有怪物被艾力克打到他那邊去,他還一腳把怪物踹回去,彷佛……嫌艾力克的麻煩還不夠多似的。

  天晴看得目瞪口呆,突然對這個叫亞都的小男孩的居心懷疑了起來。

  手心,在發熱。她被牽引了般地低下頭,心神有一剎跌進水晶球內詭豔流動的光彩裡。對了,這顆聽說能吸人力量、讓人沒命的水晶球正在她手上……

  想到它的古怪,天晴忐忑不安地趕忙將它移開自己懷裡一些。雖然她沒什麼奇異的力量讓它吸取,可是她怕萬一不小心太接近它,說不定會變成白癡──這東西明明那麼具有危險性,實在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還搶著要?

  搖了搖頭,正當她想再看向艾力克時,突然間,她感覺到身下的馬兒似很煩躁地抬了抬一隻前腳,還昂起頭發出高昂的嘶鳴,接著,在她猝不及防間,馬兒像是感應到某種危險似地,在一陣猛烈上下暴跳中將馬背上的她給甩落,並且撒蹄急奔而去。

  「啊!」天晴根本連抓緊韁繩都來不及,就硬生生墜下地。她發出一聲尖叫,下意識地抱緊手中的水晶球,預料這回自己摔定了。

  她甚至沒有來得及閉上眼睛,因此她看到了艾力克在混亂間不顧身後正對他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獸威脅、提著長劍向她大步沖來的身影……

  只一眼,就讓她安心地微笑起來。下一秒,她墜了下去──

  她以為她墜落到地上了,但,預期中的疼痛並沒有降臨,迎接她的卻是忽然間的黑暗,和身體像被一股力量拉著壓擠過窄小卻柔軟的甬道的奇異感。當她仍處在驚駭與來不及叫出聲的電光火石間,黑暗與那種奇異感已經結束──

  前一秒,她耳邊回蕩著各種聲音;下一秒,她卻發現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甚至連眼前原本的混戰畫面也變成了……一團淡淡的光?

  天晴立刻閉上眼,用力搖了搖頭。

  怎麼了?她是撞壞腦袋了嗎?

  靜悄悄的沉寂真實的將她包圍。於是,她慢慢地張開眼睛,瞪著映入眼中的景象,一陣強烈的恐懼不安幾乎將她淹沒。

  她……她到底在哪裡?

  在她眼前的,是一條長長寬寬的黑色通道,粗礪的、堅硬的石塊鋪滿整條通道;可怪異的是,原本應該黑暗的地方,卻泛著一層極淡的白色光芒;而也就是這光芒,才讓她看清自己身在什麼地方。

  不,不對!她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天晴不禁倒抽了口冷氣,完全無法理解在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她現在根本無法欺騙自己是在作夢,因為她真實地感覺到自己嚇出的一身冷汗、她臀部傳來的微刺感;還有,她懷抱在手裡的水晶球又在發燙了……

  忍不住低頭看了水晶球一眼,努力壓抑下驚慌失措的心,再抬頭向前後左右看了看,試圖弄清自己的處境。可是當她發現自己真的莫名其妙掉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時,害怕的淚水立即奪眶而出。

  「艾力克……」她立即想到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人,趕緊咽回一聲啜泣,叫喚著艾力克的名字。

  艾力克……艾力克……艾力克……

  那三個字以著驚人的清晰向前後傳蕩開去,天晴的心竟不由自主地怦怦跳著,並且暫停了呼吸,因為她忽然有一種她的聲音會將沉睡在地底的惡魔驚醒的可怕錯覺。

  淚水仍是無法克制地滑了下來。一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原來像空氣一樣理所當然存在她身邊的艾力克,也會有不能回應她呼喚的一天;她並且同時察覺,自己一點也不喜歡這種和艾力克分開的感覺,不管是現在,還是將來……

  想到了艾力克,她昏沉的腦袋總算漸漸清明了回來。

  對!艾力克一定也看到她消失了,他一定會來找她!她相信不管她被帶到哪裡,他都會將她找到,因為她……

  天晴突地愣了愣,然後露出了想哭又想笑的表情──因為她是他的「俘虜」、因為她是他必須帶去救命的「人質」。

  就在這一瞬間,她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好像在不知不覺中喜歡上了那個張狂自大、而且從來只把她當累贅的紅發男人了。

  申吟一聲,她差點想把自己埋起來。

  喜歡他?喜歡他?!

  她怎麼會喜歡上他呢?又怎麼可以喜歡上他?他們……他們是不同世界的人啊!他是這個世界的人,而她,總有一天會回去自己的世界,他們的未來根本不可能再有交集……

  但,為什麼她偏偏會在這個時候發現自己的心情?

  她忽然寧願自己再遲鈍一點。

  一陣輕微的氣流擾動,猛地令她頭皮發麻。幾乎是直覺反應地,她立刻抬起頭,接著,她驚愣不已地瞪著前方。

  只見在距她三步遠的前方,有兩個身穿綠色長袍、一老一少的高大男女正低頭看著她……不,不對!他們那如星在閃耀的異色眼睛不是在看她,而是看向她懷裡的東西。

  因為他們的突然現身,也因為他們不分老少的俊美莊嚴容顏,一時之間,天晴竟只能愣愣地看著他們。

  一老一少像是在忽然間才發現她存在地將視線上移並凝視著她。被他們如亮星一般的眸盯住,天晴莫名地心跳加速,彷佛從沒見過這般如星辰一樣美的眼睛。她繼續呆茫著。

  其中,銀絲長髮、銀灰瞳眸的美麗年輕女子微微挑眉,另一名白髮、棕眼的俊健老者則忽然開口,以極低極快的聲音對她說了一串話。

  兩人以天晴聽不清楚的音量交談著。也就在這時,她總算回過神來了。

  仰頭看著眼前兩個像神人一般突然出現的美麗人物,天晴幾乎認定就算他們不是神仙,也和神仙差不了多少。

  腦子終於開始運轉。

  「你們是誰?」在發現他們的交談似已告一段落的空檔,她開口問出心中的疑惑。

  她一開口,那兩人的目光立刻一致望向她,同時臉上的神情毫不掩飾地寫滿了驚訝。

  天晴莫名所以地承受著他們訝然的眼光,臉頰不禁感到一陣熱──怎麼了?她問錯話了?

  「妳是誰?」在短暫的沉默後,其中的銀髮女子終於用一種宛如絲綢滑過般、彷佛吟唱詩歌似的嗓音開口。

  她的聲音裡似乎隱藏著一種安定心魂的無名力量,天晴原本緊張的情緒,在聽到她的聲音後竟奇異地被平撫。

  眨了眨眼,她回視女子明亮的銀灰眸子。「我……我叫天晴……你們……你們也是這個世界的人嗎?」吐出夢囈般的回應。

  她知道,就算自己又莫名其妙掉落到另一個地方,也絕不會是掉回她原來的世界,因為她直覺眼前兩人的氣質不像是她那個世界會有的。

  銀髮女子和白髮老者在聽了她的話後,轉頭互望了一眼。但很快地,他們馬上又看向她,神色中多了一份深思。

  「小姑娘,妳真的聽得懂我們說的話?」這回開口的是那個老者。

  天晴一愣,忽然對這句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啊,對了!在她剛被艾力克帶來這個世界時,他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我……我聽得懂你們在說什麼……很奇怪嗎?」她忍不住想知道。

  他們說的明明不是什麼難懂的奇怪語言,為什麼他們會有這樣一副她不應該會懂的驚訝樣子?

  兩人以著訝然又古怪的眼光凝視了她好一會,直至看到她開始感到不自在,其中的銀髮女子才輕籲了口氣,表情轉為放鬆。

  「我只能感覺到她的能量氣息跟我們不大一樣,也許這就是她特殊的地方,也許這就是她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她眉間的皺褶鬆開了,很快地對身邊的老者說出她的臆測。得到他半信半疑的頷首後,她再次轉眸望向這不該出現在他們的地界、卻事實俱在的黑髮女孩,還有她抱在手中的水晶球。

  「看來她是跟著艾爾海的水晶球一起被拉下來的。」大略歸結出這女孩能來到他們這裡的原因,銀髮女子微微一笑,接著走到天晴身前,彎身對她伸出了手。「既然妳為我們帶來了禮物,那麼妳就是我們的客人了。妳願意跟我走嗎?」問。

  望著俯向她的美麗臉龐、精靈般的眼睛,天晴不自覺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而這奇異銀髮女子由手心透出的溫暖立刻傳給了她。

  這一刻,天晴忍不住在心裡歎了口氣的想:就算她知道這個人會在下一秒吃了她,自己恐怕也會毫不猶豫地點頭跟她走吧?

  「好。」回予一抹笑。

  沒多久,天晴發現自己正被身邊的銀髮女子帶領著往這條散發淺淺光芒的通道走。

  她說她叫琉。因為很久以前她叫琉,所以當她知道自己很久以前的名字後,也就從此叫「琉」了。

  銀髮女子──琉,是這麼介紹自己的。雖然天晴被她對自己名字的由來解釋弄得有些迷糊,不過重點是她知道銀髮女子叫「琉」就可以了。至於跟在她們身後的老者則叫「費裡洛」。但她沒說他們是什麼關係。

  費裡洛靜靜地跟在她們身後,沒再說話;而琉似乎看出了天晴逐漸升高的不安,因此一直握著她的手。雖然她開口的機會不多,說的話通常簡捷有力,不過天晴至少已從她口中稍微知道了自己的處境──

  原來她是被這顆水晶球牽連才掉進這裡來的。他們根本沒想到會有人穿過他們的結界進來。至於她掉進來的是什麼地方、要被帶去哪裡、他們又是什麼人?琉都只笑而不答。

  儘管她知道的不多,但奇怪的是,她的不安竟慢慢消失。她發現,眼前腳下的通道似乎愈來愈明亮,同時也開始出現一些藤蔓似的植物。更往前,原本的黑石牆面甚至被不知名的矮綠葉、五彩花朵給鋪滿。

  天晴內心有著驚喜,也更加好奇這條不知是用什麼力量創造出來的通道最後將通到哪裡。

  她的好奇很快就得到解答──

  琉的腳步突然停下,天晴立刻發現自己站著的地方竟是一個大洞穴的入口。

  琉放開她的手,率先離開通道跨進洞穴。天晴遲疑了一下,也跟著上前;接著,映入她眼簾的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景象!天晴頓時看傻了眼。

  巨大的洞穴、奇幻的鐘乳石、清澈的池水、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石座,還有隨意在角落冒出的各色奇花異草……這一切,簡直讓天晴瞠目結舌!她沒想到自己竟來到這樣一個充滿奇異的大洞穴裡。

  洞穴裡,除了她和琉、費裡洛,看起來再沒有其他人。一直走到洞穴中央──一處花草特別茂盛、有塊與其它地方很不一樣的灰綠大石頭──前才停下的琉,對站在原地的天晴招了招手。

  天晴朝琉走過去。

  琉對她點頭一笑。

  「這位就是我們的客人?」一個蒼勁有力的聲音在天晴毫無防備下忽然自她身邊響起。

  天晴嚇了一跳,立即轉頭向旁邊看去,可是,她並沒有看見任何人。她驚疑地回頭望向琉。

  「是誰……」她確定不是費裡洛,因為費裡洛站的地方離她還有段距離。

  琉微笑,將視線移往某一點。「瑪休姆,你嚇到客人了。」

  天晴循著她的視線看去,終於看到「人」了。而她看到的那個「人」,卻讓她反射動作地往後一跳,驚駭地瞪大了眼睛。

  只見一塊她原本沒怎麼注意的灰綠大石頭中,竟有著一個幾乎和石頭融為一體、露出的肌膚也呈現同樣灰綠色的半身人──看不出是老是少的淡綠臉龐、炯炯有神的湖綠眼睛、宛如綠藻的長長頭髮垂披下來直到地面。由正面看來,他幾乎是靠著那塊大石頭坐著;不過,只那麼一眼,她就已經看清楚了,除了頭,他的背部全沒進石頭裡;至於他的下半身是不是也是同樣的情形,她並沒有注意到。

  光是這些,就夠她驚嚇到說不出話了。她急促地喘著氣,視線卻像著了魔一樣,無法從他身上移開。

  他……他究竟是人是怪?

  被琉喚作瑪休姆的異人,一雙彷佛充滿天地智慧的眼深不可測地直盯進天晴慌亂的眸心,奇異地,天晴不但慢慢靜下心來,同時也感到某種安寧祥和的力量在他四周流動;這種力量,甚至擴及整個洞穴。她屏住氣息,以為自己聽了低低絮絮的說話聲……

  「妳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忽然,瑪休姆沉沉地開口。

  天晴的心一跳。「你……你知道?」聲音微顫。

  「……」瑪休姆吐出了一串咒語般的低喃。他看著她茫然的表情,灰綠嚴刻的臉上不由得牽動出一抹似笑的痕跡。「我剛才說的,是一種比我們現在說的更古老的語言,妳能聽得懂我們『神族』的語言,或許已足夠說明妳會來到這世界一定不是偶然。」

  這一刻,天晴已經完全忘卻初見到他時的懼怕。在聽到他說什麼語言、什麼神族時,她其實並不明白,但當他說出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卻讓她不禁激動了起來。

  「你……你都知道?那你可以讓我回去嗎?」脫口說出自己的心願。

  火炬般的目光仔細凝視著她,之後徐緩地說:「妳確定妳要現在回去?」沒給她答案,他反問。

  「我當然……」直覺地要點頭,但腦中浮現的人影忽然讓她止住了口,她遲疑了。「我……」

  是艾力克!

  在幾天之前,如果有人告訴她可以讓她回家,她一定會毫不考慮地答應,但是現在,她卻猶豫了。

  瑪休姆彷佛真能從她的神態中感應出什麼,所以他淡淡一笑,視線轉到她手中的水晶球上,眼神倏地嚴肅專注了起來。

  這變化,即使是還陷在思考難題中的天晴也注意到了。就在這時,她似也有所感地忽然轉頭向自己身後看去──這個大洞穴裡除了原本的三人和瑪休姆外,不知何時竟又悄無聲息地多出了一些膚色、發色各異的男男女女,他們就這樣靜靜地或遠或近散立在四周。

  天晴有些吃驚,卻可以明顯感覺到他們看向她的眼神全無惡意。除了好奇和訝異,他們甚至還對她露出了友善的微笑。

  「琉已經告訴過妳,我們需要妳手中的水晶球。」瑪休姆的聲音讓她再次面向他。

  天晴輕吸了口氣,點頭。在琉帶她來的路上,曾提到他們的目的只有水晶球,因為他們中有一個同伴必須用它來救命。

  天晴想也沒想地便走上前,把手中的水晶球交給琉。

  接下水晶球的琉對天晴清朗一笑,然後轉身將它放到瑪休姆手上;而他雙手捧著水晶球,審視的炯眸在看過一眼其中翻騰的能量後,臉上終於有了放鬆的表情。

  「把雅拉丹帶出來。」下令指示。

  沒一會,在天晴驚訝的視線下,一個高瘦、黑藍長髮垂地的俊美男人被兩個男女扶了上來。閉著眼睛、任人擺佈的黑藍發色男人就這麼被扶到瑪休姆正前方躺下,頭靠在瑪休姆這一邊。

  瑪休姆伸出手,水晶球慢慢脫離他的手心,騰空移到男人頭頂上。瑪休姆的綠眸中彷佛有神光射出,他的雙手則釋出兩道白色光芒攏向水晶球。白光與紅光在瞬間於水晶球內交會,然後,一道紅白光線立即從球內射出,且不偏不倚地落在男人的額心上。

  所有人聚精會神地看著這一幕,天晴自然也看得眼睛眨也不眨。她感覺到自己好像意外闖進了一個神秘的地方、遇見了一群神秘的人,還意外參與了他們的神秘儀式。她不知道他們這麼做的意義,不過她可沒忘這顆水晶球可怕的功用,所以這時她既驚疑又緊張;她以為瑪休姆對那男人做的跟她聽到的事脫不了關係。

  她忍不住搖了搖頭,手心冒汗地直看著頭上懸著水晶球、還被它的光芒罩住的男人──應該不會吧?琉不是說他們要拿水晶球救人?

  一會兒之後,男人原本蒼白的面色似乎漸漸轉紅潤了些,接著,他的眼皮顫了顫。

  看到這些跡象,天晴這才真的確信他們正在挽救那男人的生命,而不是要他的命。

  難道……這個人也被水晶球害了?所以才會像個……白癡一樣地沒有了自己的意識?這些想法忽然從天晴腦中轉過,下一秒,她就被自己的假設給嚇了一跳。

  就在她胡思亂想間,原本落在男人頭上的紅白光芒突地熾烈地一閃,然後消失,水晶球則在瞬間往瑪休姆伸出的掌心飛回;他的手一翻,水晶球轉眼不見蹤影。

  天晴忍不住在他四周搜尋了下,好奇地想找出他把水晶球藏在哪裡。不過當她不小心接觸到他那彷佛明瞭一切的灼熱眼神,她立刻不好意思地紅了臉,趕忙移開視線。這時,躺在地上的男人有動靜了──

  他緩緩地吐出一口長氣,接著擰了下眉、張開眼睛。當他張開墨藍色的眼睛,四周一直關切地看著他的人們馬上響起了一陣高高低低的歡呼聲。

  最接近他的琉,則幫忙扶著他坐了起來。

  男人仔細調節著自己的氣息,一會兒後才抬起眼看向周旁的人。當他的視線碰到他從沒見過的黑髮黑眸女孩時,明顯地愣了愣。

  「這個小姑娘是我們的客人,是她帶來的水晶球救了你。」琉適時解答他的疑惑。

  雅拉丹頷首,輕喔一聲,眼神逐漸轉為鋒利,轉看向瑪休姆。

  「我確定艾爾海沒在那場戰役中灰飛煙滅,我感應到他了。」他一開口就是這兩句,而他的話,大概只有誤闖進他們之中的天晴聽不懂。

  「我知道。利用水晶球吸取別人的力量以作為己用這種既危險又有效的方法,也只有他想得出來。」瑪休姆一臉平靜。「不過,既然他必須用這手段,就表示他離完全恢復力量還有一段時間。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出他、確定他的意圖。」

  琉忽然爽朗地笑出聲。「那傢伙死性不改,我看他再重生一百次還是一樣,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到他,一刀解決他最痛快。」上次她沒機會做的事,她不介意這次由她動手。

  那傢伙上回把這個世界搞得天翻地覆,難不成他還想再來一次?

  「先找到人再說吧。既然他能將自己藏到現在才讓我們找到一點他沒死的蛛絲馬跡,那就表示他絕不會輕易曝露自己的行蹤。」瑪休姆冷靜道,視線轉向他們的客人──發現她正一臉努力想弄懂他們在說什麼、結果卻愈聽愈迷糊的模樣,他的眼神深思了起來。「妳。」直點出她。

  隨著瑪休姆的手,所有人全注視著這個看來平凡、卻又令人驚奇的黑髮女孩。

  天晴沒想到他們上一秒還在說著她不明白的事,下一秒卻忽然將注意力轉向她,她愣了愣。「我……什麼?」在這個異人的目光下,她不自覺地趕忙站好。

  「妳有同伴在上面呼喚妳。」瑪休姆淡淡地對她說。

  天晴的心一跳!

  一定是艾力克!她的「同伴」也只有他。

  「或許妳願意留下來,繼續當我們的客人?」瑪休姆彷佛很有興趣地觀察著這小女孩臉上的表情。

  天晴的反射動作是搖頭,然後馬上紅了臉,不好意思地看著他。「啊,對不起。我……我不是說你們這裡不好,我只是怕他以為我出事了。」她忍不住抬頭望瞭望他說的「上面」,既懷疑又滿是希望的問:「你說他就在……上面?是真的嗎?」原來她真是掉到「地底下」來了。

  瑪休姆垂在地面上的綠發,連同他四周的植物從剛剛就一直發出一種幾乎人類肉眼難辨的顫動;而這波顫動此刻甚至擴及洞穴中的所有植物,再往外延伸。

  瑪休姆沒有說話。天晴卻忽然皺了皺小臉,回頭疑惑地看向他。「咦!你說什麼?」那太過低而模糊、近似呢喃的聲音她沒聽清楚。

  一旁的琉和雅拉丹卻同時挑起眉,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她。只有瑪休姆的反應直接得多。

  「妳的確很不一樣。」他岩石般的臉上首次出現了笑。說著,他對她招手。「請妳過來。」

  只遲疑了一下,天晴還是走近了他。

  瑪休姆摘下手邊一朵大紅多瓣的花給她。「妳聽聽花兒在對妳說什麼。」

  不自覺地接下芳香撲鼻的紅花,天晴卻被他說的話嚇一跳。「啊?!聽……聽花……」因為太過驚愕而結巴起來。看了看他,又低頭盯著手上的花,但她馬上想到:「是……花精嗎?」在拉瑪大原時,艾力克曾讓她見過一次花精。那種小小、像人一樣的透明美麗生物讓她幾乎屏住氣息、久久捨不得眨眼。現在,她又可以看到花精了嗎?可是她記得艾力克說,花精只會吱吱亂叫,不可能會說人類的語言……

  「不,瑪休姆是要妳用『心』去聆聽它帶給妳的訊息。」也很想知道這來自異世界的小女孩是不是真擁有這種力量的琉,對她直言:「妳快試試。剛才妳不是聽到了嗎?」鼓勵她。

  怎麼可能?!天晴直覺搖頭。「我沒有聽到什麼。」

  琉拍拍她。「好,就算妳不相信,妳現在試一下也沒關係吧?或許妳身上真的隱藏了一種連妳自己都不知道的能力。妳真的不想找出來嗎?」

  是這樣嗎?她可以聽到花在說話?她……真的可以?低頭盯著手上的花,天晴的心怦怦直跳。

  她不自覺地照著琉說的,開始努力認真地豎耳傾聽它說話,不過,一會兒後她還是沒發現「奇跡」。

  歎了口氣,她放棄。可就在她放棄地要把花還給瑪休姆時,一種低低的喃語聲忽然傳進她腦中。她一愣,下意識抬起頭向瑪休姆看去,沒想到瑪休姆彷佛知道她聽到什麼地對她一點頭。

  天晴不可置信地屏住了呼吸。

  「喝水……喝水……我要喝水……」

  不是人、也不是任何一種她熟悉生物的清晰聲音閃過她腦海。

  她像被燙到似地鬆手,於是那朵「會說話」的紅花掉落到地上。

  瑪休姆微微一笑,伸手將花撿起,並且順手把它丟到右側的一池水裡。

  天晴輕喘著氣,看著那朵在池水中搖搖晃晃,彷佛很快樂的花。

  「它想喝水。」瑪休姆沒事似地說,卻馬上讓天晴震驚地回過頭來,瞪大了眼睛。

  「你也有聽到?它真的……我……我真的……」一時手足無措。

  這下,在場的其他人從兩人的對話、神態中都知道瑪休姆測試過她之後的答案了。眾人看向她的目光立刻多了欽佩。

  琉則微彎下身,對被自己嚇到的天晴安撫地摸摸頭。「妳知道嗎?我們這裡的每個人雖然都各自擁有不同的力量,不過其中這種與植物溝通、最親近大自然的能力卻不是力量強大就可以得到的,妳應該感到高興才對。」

  確實。除了瑪休姆,和他們久遠前另一個同為神族人、力量最強大之一──那個叫作「剎」的傢伙外,她真的還沒見過有人擁有這樣的天賦。沒想到,現在他們竟能在一個異世界女孩身上發現這種能力。

  天晴看著琉美麗的眼睛,原有的不安慢慢消褪。她幾乎被說服了,忽然覺得──這其實也沒什麼不好。

  但她立刻聯想到什麼地皺起小臉,忍不住小小聲地說:「可是我之前明明什麼都沒聽過。」除了莫名其妙把他們據說不應該聽得懂的語言聽懂了之外,她從來就覺得自己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也因此,她才一直認為自己是艾力克的累贅。

  啊,對了,艾力克!

  「也許妳不是沒聽過,只是妳忽略了它們的聲音而已。」瑪休姆輕易解開她的疑惑,同時注意到她臉上再次出現的緊張神色。他若有所思地微微垂下眸。

  天晴愣了愣,然後搖了搖頭。「就算我真的可以聽到它們的聲音,我又能做什麼呢?」突然知道自己有這種異于常人的地方,她雖然很驚訝,也有點兒高興,但再多想了一想,就不覺得自己因具有這種能力而有什麼了不起了。

  她現在最想做的,是趕快回到艾力克身邊。她被帶來這裡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不管艾力克把她當成任務或其它,她想他應該也會急著找她吧?瑪休姆不是說,艾力克就在「上面」呼喚她?

  「只要妳知道自己有這種能力、只要妳運用得當,或許在妳需要的時候,它恰巧就可以幫助妳。」帶著某種預告意味的話,是早已恢復力量的雅拉丹說的。他炯然有神、充滿睿智光芒的黑藍深眸直視著這令人驚奇的人界小女孩。從她身上,他感覺到了一種在這世界難有的和諧美好氣息──也就是這一點,他和瑪休姆、琉與其他人心意相同──不論她是為了什麼闖進他們這自上古那場戰役結束後就潛匿在此休養生息的封印之地,他們並沒有依據以往處理其他誤闖迷石道的人一樣的方法送走她。

  她看起來雖然小,卻潛藏著無窮的可能──一個多麼有意思的人界小姑娘。

  雅拉丹輕輕地笑了。

  難得看到雅拉丹笑得這麼愉快,琉忍不住朝他瞥去一眼。

  天晴可一點也不明白眼前這男人為什麼忽然笑了起來,她大大的眼睛在他們臉上掃視過一遍,然後才終於鼓起勇氣說:「好,我會記得。現在你們已經完成救人的目的,那我……我可以離開了吧?」既然他們的目的達到了,留著她本來就沒用處嘛。

  琉一轉眸,興致濃厚。「如果我們想留妳下來,妳願不願意?」有些捉弄。

  天晴想也不想地搖頭。「可是艾力克他……」

  「紅發艾力克。」瑪休姆悠悠地介面。

  天晴一愣。「咦!你們認識他?」意外。

  「我們見過許多人、知道許多事,不過人們不一定見得到我們、記得我們。」瑪休姆意味深長的回答她。

  什麼意思?天晴的腦筋有些打結。「那是因為……你們住在地底下嗎?」她歪著頭猜測。

  對了!直到現在她還是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和水晶球有關係?還有,他們為什麼要住在這裡……

  她記得,剛才瑪休姆好像曾提到「神族」什麼的,難道他們就是「神族」的人?但,「神族」又是個什麼樣的種族?

  也許,他們就是……神?

  這麼一想,天晴不禁心生敬畏地看著眼前這些「人」。

  瑪休姆似乎輕易就能感知到她的思緒。他不禁被她單純又直接的念頭勾出了愉悅的情緒。

  「不,小姑娘,雖然我們被稱為『神族』,也的確擁有特殊力量,不過我們並不是神。」瑪休姆的綠眸因笑意而熠熠生輝。「我們,只是個生存在這個世界的時間比妳所能想像的還要久的一種人而已。」

  比她所能想像的時間還要久?天晴又是一陣怔愣。難道他們其實是一百歲的老爺爺、老婆婆?

  啊!怎麼可能?!

  她懷疑又不敢置信的眼光在他們忽然都出現一種好笑表情的臉上轉過一圈,最後她直看著琉那張美麗又青春的臉龐,忍不住把頭搖了又搖。

  「妳……不可能比我爸爸媽媽還大吧?」她小聲嘀咕。

  還是他們這個世界計算年紀的方式和她那邊不一樣?

  四周的人不禁低低笑了出來。

  琉也呵呵地笑了。

  天晴立刻從他們的反應知道自己猜錯了。可她還是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於是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其他人,最後苦著臉,更小聲地含在嘴裡說:「總不可能……總不可能真的是一百歲的老人家吧?我不相信……」

  顯然她的嘀咕所有人都聽到了。

  洞穴中的氣氛忽然因為她毫不掩飾的率真反應而愈加輕鬆起來。

  「小姑娘,我看妳不要離開好了。」有人熱情地挽留起她。

  「對對!小姑娘,我們這裡也很好玩,妳想要什麼我們這裡都有!」蹲在池邊的褐麥發年輕人也加入遊說行列。

  「沒錯沒錯!我們保證妳在這裡絕不會有玩膩的一天,留下吧留下吧!」身形像老人,卻有張孩子臉的人一邊拍著手,簡直快跳起舞來了。

  一時之間,洞穴裡響起熱熱鬧鬧的笑語邀請。而忽然成了眾人焦點的天晴,反而手足無措了。

  現在……是怎麼回事?她又做了什麼神奇的事嗎?天晴不禁求助地靠向她比較熟悉的琉。「那個……琉……」

  她的偎近令琉油然生出愛憐。她立刻伸手攬住她纖細的肩膀,再拍拍她。

  「別在意,他們只是很喜歡妳。」彎下身體,微笑地看著她圓滾滾的大眼睛。「我們知道妳一直急著想回去,妳怕那個人……艾力克擔心,對不對?」

  四周的聲音慢慢歇下。所有人都用一種明白的眼光笑望著她。

  琉彷佛什麼都知道的眼神,讓天晴的臉頰不由得一紅。然後,她終於輕輕點了點頭。「對。」

  「好。那我帶妳上去吧。」沒想到琉很爽快地說了。

  「啊?」天晴以為自己聽錯了,立刻吃驚地抬起頭。

  琉給她一個不論男女都會為之瘋狂的開朗笑容。

  「我們不會忘了妳。如果有一天妳遇上了無法解決的困難,妳可以跟身邊任何一株花草樹木說,瑪休姆會知道,我們也會知道。記住了嗎?」

  「我……」是那個意思嗎?

  「對。」沒想到琉立刻回應她心中的疑問,同時牽起她的手。「來吧,我要讓妳回到那個人身邊了。」



第五章

  一顆火紅的大太陽毫無預警地落進她張開的眼裡,她呆了呆。

  剛剛,天晴照著琉說的,在她一離開洞穴後就乖乖閉上眼睛,接著她察覺到了和先前掉下、全身鑽過柔軟甬道的異感情境再次出現。好奇地,她忍不住偷偷把眼睛睜開,但身邊那怪異感覺卻在同時間忽然消失,而她張眼看到的,卻是她想也想不到的景象──

  她眨了眨眼,突地回過神,終於發現自己正置身在一處陌生的溪地旁。

  她……她真的離開那個洞穴了……咦!琉……

  天晴在意識到自己已經重回地面後,第一個直覺就是要向帶她回來的琉道謝。沒想到她回頭時看到的不是琉,而是一個朝她邊跑來邊大叫的金髮小人影,再來是跟在他後面的紅發高大男人。

  她的呼吸不禁一窒,幾乎不敢相信地看著那愈來愈接近的人影。

  「她在這裡!喂!我叫你聽我的沒錯吧……」那跑在前面的小男孩──亞都,忍不住得意地回頭對身後的艾力克喊。

  艾力克沒空理會這個臭小子,他的全副心神都在終於出現的小女生身上。越過亞都,他幾個大步就將兩人之間的距離迅速縮短。很快地,他停在她呆然立定的身前。

  「妳……」既驚且喜、緊張又放鬆的各種表情在他臉上轉過一遍,最後在確定她全身上下沒有一點受過傷的痕跡後,立刻想也不想地張臂將她用力壓進自己胸膛。一確定這小小身軀真實地在自己懷臂裡,他緊繃的肌肉這才鬆懈下來。

  媽的!想到自己一個疏忽竟讓她從他眼前消失,還讓他像個瘋子似地四處找人,他摟住這令他心驚膽跳的小女生的力道就不由得更加兇猛起來。

  天晴直到被艾力克抱住才敢相信自己不是在作夢──她,真的回到他身邊了,就像琉對她承諾過的。不過,他讓她幾乎要喘不過氣的懷抱,總算使她回到現實。她心跳加快、也悄悄紅了臉。

  「艾力克……放……放開我。」意識到一旁還有亞都在,她立刻不好意思地要推開他。

  她的舉動讓艾力克愣了下,記起了該做的事。不過,在放開她之前,他竟有種捨不得的情緒閃過。對自己挑了挑眉,他慢慢地將手臂力量鬆開,沒想到一察覺他鬆手,天晴馬上迫不及待地從他懷裡鑽走,一下子退離好幾步。

  艾力克朝她瞪眼過去。不知道為什麼,這小傢伙閃避他的態度讓他很不爽。

  天晴不自覺地一手輕壓在自己怦怦亂跳的心口上,可當她抬眼看到艾力克一臉凶霸霸的表情時,她微愣,心情馬上轉為緊張,因為她忽然想到他之前交給她的東西──

  「艾力克,對不起,我……我把水晶球給了瑪休姆。」她結結巴巴趕緊解釋,以為艾力克是要跟她討水晶球。

  「妳說妳把水晶給了誰?」嚇一跳的人是亞都。他一眼瞄到她手上果然已經沒有了那顆水晶球,立刻睜大眼睛,氣急敗壞又不掩好奇地直跳到她面前。「喂!我們為了妳這傢伙,幾乎把這附近的上地都翻過來了,沒想到妳竟然悠悠哉哉地在這裡看風景,而且還把我辛辛苦苦得到的水晶球送給人。說!妳到底把水晶球給什麼人了?那個人呢?」一指指到她鼻端前。

  天晴還沒回話,就看見亞都被一隻大掌拎起,丟到一旁──艾力克代替亞都的位置,雙手環在胸前,低頭攫住她的視線。

  「誰是瑪休姆?妳遇上了什麼事?」被亞都這麼一搗亂,艾力克的思緒反倒冷靜多了。

  在天晴忽然從他眼前消失時,錯愕和突如其來的焦躁讓他在最短的時間內將四周的異怪全部擺平。不過,就算他在最快的時間裡趕到她最後平空消失蹤影的地方,他還是什麼也沒找到──沒有帶走她的力量的氣息留下、沒有任何一絲顯示她被帶往何處的訊息可以讓他追蹤──在試過不下十種辦法,卻只得到這兩個結論後,他除了有把這地方狠狠劈開,好挖出入來的衝動外,他也猛然驚覺,一個他只當是「任務」、「包袱」的傢伙的失蹤竟能讓他失去理智、暴躁心亂,這情況好像有些不對勁。不過他沒有時間再胡思亂想下去了。沒料到最後跳出來說可以幫忙找到人的竟是惹出這麻煩的金發臭小子。

  可能是他那不信任的冷眼刺激了亞都,亞都幾乎是立即說出自己最拿手的本事就是找人──只要他接觸過某個人,不管那個人在什麼地方,他都可以把人找到。

  他說自己就是因為這樣才跟上他們的。

  艾力克仍是懷疑的成份居多。

  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亞都開始運用他的力量搜尋。不過,顯然這次遇上了令他困惑又驚訝的事了──在他忙和了半天、忙得滿頭大汗之後,耗盡力氣的他趴在地上挫敗地一直大叫:「怎麼可能?!」

  那時艾力克正繼續用他自己的辦法在找人,聽到遠處傳來那臭小子的大喊,他根本連抬眼都懶。沒想到才隔沒多久,那臭小子竟然火燒屁股一樣地朝他沖來,並且一把拉著他就往另一頭跑去。

  「我感覺到她了!跟我來!快跟我來!我確定她就在前面!」亞都一邊興奮地叫著,一邊以令人驚歎的力氣將艾力克拖著走。

  艾力克被他那「絕對錯不了」的強力信念感染,所以並沒有拒絕他的帶領。沒想到這臭小子真的沒騙人。當不遠處那一抹熟悉嬌小的影子晃進他眼裡,他忽然再次被先前那古怪的非理性情緒衝撞……

  從她回到他視線的那一刻,他更狠狠地將人壓進身前,確定她的呼吸確實存在……一直到她緊張地說出了某個人的名字,他發昏一樣的腦袋才猛然清醒過來。

  她沒事。

  可是在她身上卻曾發生過什麼事。

  而且,跟一個叫「瑪休姆」的傢伙有關。

  艾力克仔細看著小女生臉上大大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麼,他毫不懷疑如果她說出的「瑪休姆」是個男人的話,他肯定會想宰人。

  天晴先是驚詫又好笑地轉頭看向被艾力克丟到一邊、此刻乾脆坐在地上嘴裡嘟囔著、卻還不忘張大眼睛朝他們盯過來、不準備放過聽她「失蹤報告」的亞都一眼,然後才回眼向艾力克望去,猝不及防跌進他忽然閃過一道可疑凶光的藍眸裡。

  她的心一跳,但沒有想太多。深呼吸了下,她努力恢復正常的思緒,趕緊說出自己是怎麼掉進那奇怪的地道,以及如何遇上琉和瑪休姆他們……至最後她如何在一眨眼間就被琉帶回來為止。

  「艾力克,琉他們對我很好,雖然……雖然他們把水晶球拿走了,可是我想,你應該不會那麼在意它……對不起,亞都。」說到最後,天晴不忘對一旁的亞都低頭道歉。因為水晶球是他丟給艾力克的,他才是它的主人。

  亞都回她一個滿不在乎的聳肩,因為此刻他和艾力克一樣,幾乎滿腦子都在想她的那些自稱「神族」的人和關於他們的事。

  神族?一個和石頭幾乎融成一體、能和植物溝通的人,一群生活在地底下的異人?

  艾力克沒想到天晴遇上的會是他連聽都沒聽過的族類,更想不到其中那異怪般的「瑪休姆」竟還進一步證明了她隱藏的力量。

  他搔搔下巴。

  老實說,除了可以連結出一些人和吐瓦使的海神有過節、和水晶球有關係外,他還真沒聽說過這世上有個叫「神族」、生活在地底下,且能被形容得像神一樣的人。

  不過,管他們是神是人,小女生現在毫髮無傷地被送回來就好了。此刻,最重要的事可不是鑽個洞去把那些人挖出來。

  「嗯……說不定父王母后知道他們的事。」亞都卻想得一張俊美可愛的臉蛋差點打結。他喃喃自語著。

  父王母后?

  艾力克對那個猶不知自己已經洩露重大秘密的小子挑眉瞥去一眼。只是他什麼也沒說,忽然轉頭朝來時的方向發出一聲響哨。

  天晴和亞都同時被嚇了一跳。

  「好了!既然妳沒趁那時答應試試看他們的力量能不能真的送妳回家,那就表示我得繼續帶妳去老傢伙那裡。」艾力克輕鬆的心情一望可知。

  天晴聽他這麼說,卻有種他似乎很高興她沒被送回家的錯覺。她的心微微一緊。

  這時,馬兒踢踏聲傳來。很快地,被艾力克的哨音召喚的馬兒乖乖地跑過來了。而且不僅是艾力克、天晴的馬兒,就連亞都的也跟著牠們一起來了。

  艾力克二話不說便將天晴扶上馬背坐好,他自己也立刻翻身上馬。

  不過,就在艾力克準備策馬離開時,亞都突然跳過來抓住天晴的韁繩。

  「喂喂!你們要去哪裡?」問的卻是前面的艾力克。

  艾力克及時發現那臭小子的舉動。

  「你想跟?」對他投去一記斜睞。

  「我考慮考慮。」沒想到亞都還昂起下巴,不知死活地這麼回答。

  哼了哼,艾力克也不客氣地直接送他一道風印。

  亞都趕忙躲開。不過他立刻躍上馬背,毫不猶豫地跟在艾力克背後。

  天晴忍不住回頭看了亞都一眼,亞都則朝她耍賴地咧咧嘴。

  「艾力克……他是不是很喜歡你啊?」偏頭瞧向騎走在她身邊的艾力克,天晴很直覺地這樣問。其實亞都的模樣很討人喜愛,只要他不挖苦人、不那麼愛裝老成……除掉這些,他是真的很可愛。

  對了,她還不知道她「掉到地底下」的那段時間,艾力克和亞都兩人是怎麼相處的?不過,她剛剛隱約捕捉到了亞都話裡的意思,聽起來似乎是他和艾力克一起在找她,而且是他先找到她的……

  天晴不覺對身後的亞都又加多了一分莫名的好感。

  艾力克當然知道那臭小子就跟在後面,雖然一時還不明白那小子的意圖,不過既然趕不走,就暫時別花力氣和腦筋去料理他。

  「喂!妳是嫌我們騎太慢,所以才有空想這些有的沒有的對吧?」瞥她一眼,艾力克不懷好意地冷笑了聲,接著,忽然讓馬兒放蹄賓士。

  天晴愣看前方在瞬間離她老遠的人和馬,霎時回過神,苦著臉趕緊追上去。

  「啊?怎麼這樣……艾力克,慢一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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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後,三人離開次坦尼王國進入路賽加。當晚,他們住宿在一座熱鬧大城的旅店裡。

  這一路下來,一直跟著艾力克兩人的亞都,經由天晴三番兩次的主動接近、與他聊天,使原本在艾力克視而不見下,聰明識趣地和他們保持一段距離的他,不知不覺地在天晴的自動示好中,逐漸有了回應,然後很自然的,在艾力克沒有表現出反對的情況下,成了他們這趟旅途的同伴。

  亞都終於知道天晴來自異世界及被帶來的目的。不過,他似乎比一般人更有機會見識和接觸到各種異事,因而並不顯得特別驚詫;反而是天晴對他的疑惑愈來愈深──和亞都相處愈久,她就愈感到他的特別和神秘。明明他看來是個小孩子,但他懂得的事、不經意間流露的神態,卻又讓她有種不只是面對一個小孩的錯覺;還有,他除了說過自己正離家出走外,似乎從沒提過自己的事。

  除去這些,天晴其實還是覺得亞都是個可愛的小男孩。而且她也慢慢感覺到了本來並不怎麼把她當回事的亞都,對她的態度已經明顯改善很多──至少他現在不再一副把她當笨蛋、沒用傢伙的模樣出現。

  至於艾力克,對於自己忽然間多了只跟屁蟲的事像是已經習慣了;而既然他要跟,艾力克也就不客氣地分派工作給他做。譬如取水、撿柴、打獵、打怪物,甚至輪流守夜……總之,艾力克如他所願地沒把他當小孩子看待。

  他們就這樣一路來到路賽加城。

  不意外地,艾力克又在這城裡遇到了些熟人。稍後,當艾力克三人在旅店安頓好後,他只向天晴交代一聲就出去了。

  就連亞都也不想待在旅店裡,行李一丟,也早早往外跑。

  只有天晴因受不了這兩天來連續的趕路、一路上又沒好好休息的疲累,因此她幾乎是一見到舒適乾淨的床就撲上去,且頭一沾枕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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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降臨大地。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的天晴,迷迷糊糊間被一直回蕩在腦子裡的聲音擾醒了。

  張開眼睛,毫無預期的黑暗讓她呆了呆。慌了下,不過很快她就想起自己是在什麼地方,也藉由外面投射進來的微弱光線隱約看見房中擺設,總算安下心來。

  頭還有些昏沉,但天晴因為想到艾力克,於是決定先起床。不過當她從床上坐起來時,腦子裡忽然又出現一些異聲,她愣住了,記起剛剛似睡似醒間聽到的聲音。

  她再仔細聽了下,好像真的有種模模糊糊的聲音從哪裡傳過來。天晴微瞇了瞇眼,有些感應地轉過頭,朝窗戶看去。第一眼,她看到的是放在窗臺上的一盆植栽。

  不由自主地,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淡淡的月光下,只見窗臺上的綠葉植物身上灑著一層光圈。天晴像被吸引似地凝視著它,當她想到瑪休姆曾告訴過她關於她有和植物溝通的能力時,她忽然察覺這植物的葉子似乎輕輕顫動了一下,而她腦際則再次出現聲音──

  「……壞人……快走……壞人……」

  這回,她聽清楚了。不過,她還來不及弄懂意思,就敏感地察覺到在她房門外,有個偷偷摸摸的腳步聲出現。她的心一跳!

  腳步聲停在門口。

  天晴忍不住屏住呼吸,不敢亂動。

  那不是艾力克的。她分辨得出他的腳步聲,而且,艾力克不可能這麼偷偷摸摸的。那……那會是誰?也不可能是亞都吧?

  屋裡,安靜得嚇人,所以天晴很清楚地聽到接下來門板從外面傳來的一下輕搖,她的心也跟著一顫,開始害怕了起來。因為她發現,外面的人似乎正企圖要撬開她的房門。

  天晴輕吸一口氣,但她趕緊伸手摀住嘴巴,下意識地後退,直退到床邊。她驚恐的視線一直盯著房門不放,就怕它在下一秒被撬開。

  不過,再堅固的門栓也無法抵過小偷的工具。沒多久,門栓被人從外面挑開,接著,房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

  一個黑色人影慢慢地走了進來,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他才一腳跨進門,幾乎是同時,一聲足以刺破人耳膜的尖叫聲忽然大作,緊跟著,他的頭立即遭到猛烈的攻擊。

  天晴鼓起最大勇氣用椅子把進來的人砸昏──「砰咚」一聲,小偷直挺挺地倒下。但原本以為已經沒事的天晴完全沒想到小偷竟不止一個。她擊昏了第一個小偷,都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立刻就被跳進來的第二個人狠甩了一巴掌,接著,跌坐在地上的她,脖子上立刻被一把鋒利的刀子用力抵壓住。

  「妳再叫,妳再叫,我就讓妳沒命!」一個矮小、模樣平凡的男人兇狠地逼近她眼前警告道。

  天晴刷白著臉,緊咬著下唇,努力不讓沖上眼眶的淚水滑下。

  「你……你要做……做什麼?」顫抖著聲音問。

  矮小男人惡瞪著她。「錢!我只要錢。錢在哪裡?快說!」刀子幾乎要刺進她的皮膚裡。

  天晴從沒經歷過這種場面,恐懼讓她發出一聲哽咽。「我……沒錢……我沒有……」

  艾力克!你在哪裡?快來救我!她在心裡不斷呼喊著艾力克。

  「沒錢?妳敢騙我!」矮小男人勃然大怒。不過為了速戰速決,他立刻跳了起來,毫不留情地一拳擊上她肚子,然後一點也不浪費時間地先是將同伴一腳踢醒,再開始在房裡四處搜索起來。

  天晴在遭受那男人的一擊後,痛得幾乎昏了過去。就在她幾乎失去意識之前,一聲宛如惡魔降臨人間的怒吼讓她的呼吸一停、她認出了那是……

  原本驚懼的心忽地一松,渙散的注意力又凝聚起來了。她掙扎著想抬頭向門口看去,但她才一動,下腹火燒般的痛立刻扯得她眼淚直飆;最後,她仍是只能倒在地上直喘氣,根本別想動。不過,她雖然看不到,耳邊傳來的硬拳擊碎骨頭聲、哀號求饒聲、連串咒駡聲她卻聽得一清二楚。

  要不是她肚子實在太痛,她大概會想哭又想笑吧。

  很快地,一個龐大巨影佔據了她所有的視線──艾力克蹲在她身邊,他渾身散發出如同暴風雨來臨的狂怒,即使在黑暗中,她還是能輕易接收到。

  「天晴……」俯下身,他將臉龐靠近她,似是要確定她還在呼吸、她還活著。他試探地叫著她的名字,不過他立刻看到她張大的、滿是淚水的眼睛。忽然間,他的心臟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腳。

  這時,因為這場混亂,附近的客人和旅店主人都被引來了,房間也點上了燈,一時之間,光線大亮。

  趁著光亮,艾力克焦急又暴亂的視線馬上在天晴全身上下檢查過一遍,之後,他的臉更黑了。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在人群的圍觀驚呼中,旅店老闆總算排開人牆,當他看到房間地上兩個幾乎斷手斷腳、面貌慘不忍睹、還在悶哼痛號的人,另一邊則是蹲著的高大男人正把半邊臉腫大、狼狽受傷的女孩抱起來放到床上的景象時,他大略知道這裡出了什麼事。

  艾力克將天晴安置好後,立刻回頭朝揮手趕人、指揮夥計清理混亂現場的老闆要了些東西。同時他自己也很快地到隔壁房間把他的袋子抓過來。

  冷汗直流的老闆立刻親自把客人要的水端過來。

  這時,艾力克再在兩個讓天晴受傷的傢伙身上各補上一腳,滿意地聽到肋骨斷裂聲、看到兩人昏過去後,一手一個將他們往門外一丟,把殘局交給老闆去收拾後,這才將其他人全趕出去、關上門,回到天晴躺著的床邊。

  皺眉深深看了她一眼,他開始動手用水擦拭她唇角的血絲以及開始青腫起來的臉頰。

  儘管他的動作已非常輕柔,但一碰到受傷的地方,天晴還是忍不住痛縮了起來。

  艾力克拿著布巾的手一頓,臉色又沉了幾分。

  「很痛?」隱隱咬牙的悶問。

  天晴眼眨也不眨地凝視著他緊繃的臉,注意到他的藍眸跳動著殺人凶光。忽然之間,一股暖流竄向她的四肢百骸,也讓她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層水霧,但她卻朝他微微一笑。

  「艾力克……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很醜,對不對?」被打的肚子已沒那麼痛了,倒是她的臉……老天!她現在光是牽動一下嘴角就可以感覺到那火辣的燒痛,可以想見她的臉一定是腫起來了。

  她的又哭又笑先是讓艾力克愣了愣,但她接下來的問題卻讓他挑起了眉。

  「妳要是不忍耐一下讓我替妳敷藥,我保證明天妳會更醜。」對她咧牙恫嚇,接著他以熟練的手法開始處理她臉上和脖子上的傷。

  先前狂怒激動的情緒總算慢慢平息了下來。

  他根本沒想到,當他察覺天晴房中傳出異響而進去時,看到的竟會是兩個混蛋正肆無忌憚地在裡面搜括,而小女生則不知是死是活地躺在地上。就在那一刻,憤怒幾乎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會為了一個人的生死安危恐慌、動怒到這種地步。

  媽的!這傢伙是在測試他可以在多短的時間內扭斷人的脖子嗎?

  天晴只能乖乖地任他敷藥,同時也想起了剛剛的驚險……忍不住輕喘了口氣,那種獨自面對惡徒的恐懼又悄悄襲上心頭。她從沒有這麼害怕過。來到這個世界後,即使經歷再可怕的怪物攻擊,她也沒這麼害怕過,因為她知道,艾力克就在身邊、艾力克不會讓她受到傷害,可是剛才就只有她一個人……

  原來,她對艾力克的依賴,比她所能想像的還要深……

  艾力克替她抹好藥後,視線又在她身上巡過一遍。「還有沒有其它地方受傷?」沒在她身上其它地方找到明顯的傷,不過他還是必須確定一下。

  天晴慢慢搖了搖頭。當她看他起身要離開時,立即從床上坐了起來,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他。

  「不要……」聲音中流露出微微的驚惶。

  被她的小手抓住,艾力克一愣,回頭,看到她一臉的驚慌和閃著淚光的眼睛,讓他的心臟再次遭受到了怪異莫名的衝擊。他皺眉,但立刻回握了下她冰涼的手。「我只是要去倒杯水給妳喝。」他還想說什麼,但這時房門忽然被猛力推開,一道人影沖了進來。

  「我剛看到兩個被揍得拼不出人形的傢伙被抬出去,老闆說是這房間出事……天晴?!妳的臉……」像風一樣刮進來的亞都,直到走到艾力克面前,才猛然看見坐在床上的天晴抹著青色透明藥膏、腫得非常明顯的半邊臉。

  金燦的眼眸一轉,亞都馬上聰明地歸結出出事的是誰了。他的面色一變,有些緊張的快速在她身上掃過一遍。「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妳還好吧?」

  艾力克走去倒水,天晴則還處在被亞都難得露出的關心感動中。

  亞都發現她傻笑的表情了。他忽然把臉湊近她,狐疑地盯了她一眼,再回頭看向艾力克,驚問:「這傢伙……不會是被打壞腦袋變更笨了吧?」

  「她沒說她的頭有傷。」艾力克把水遞給她,不覺得她有這個跡象。

  天晴回過神後,眼眶卻突地一紅,她趕緊喝水掩飾過去。

  亞都還是眼尖地看到了。他瞇起眸,緊盯著她瞧。「妳幹嘛哭?是不是……那兩個混蛋還對妳做了什麼事?」聲音森寒得根本不像個孩子。

  天晴連忙搖頭,一滴淚水跟著搖了下來。「沒有,他們……他們要進來偷錢,可是……我沒錢……後來艾力克及時回來了……我沒事,真的!只是我……我覺得自己好像很沒用,沒有你們,我什麼事都做不好……嗚……」忍不住哭了。

  兩個大小男人同時臉色一垮。站在她前面的亞都立刻伸出手,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好啦,其實妳也不是沒那麼沒用,起碼妳沒有一看到小偷就昏倒……」

  吸了吸鼻子,天晴被他不像安慰的安慰給弄得更難過,淚眼看著他,忽然張臂抱住他,哇的放聲大哭。

  大小男人簡直傻眼了,尤其是猝不及防被抱住、連同身上衣服被眼淚鼻涕加還沒幹的藥膏弄髒的亞都,差點呆立成一尊化石。

  「喂,喂喂,我的衣服……」及時在被眼淚淹沒前回過神,亞都試圖搶救回自己的衣服。

  天晴繼續哭她的。

  艾力克對亞都丟去一個「保重」的眼神,揮揮手,把握時間先到隔壁忙自己的事。

  亞都沒想到艾力克竟就這樣把人丟給他,見死不救地自己走人。

  混蛋!現在怎麼辦?

  他企圖扒開她的手。「喂……」

  卻換來她更慘烈的哭聲。

  亞都咬著牙,無力地仰起頭。「好吧,妳要哭就哭,妳儘量哭、用力哭、努力哭個夠吧。」

  天晴於是更安心地哭了,一直哭到亞都的耳朵被摧殘得差點變聾、肩上的衣布全濕透,才漸漸停歇。再過了一會兒後,哭泣聲終於慢慢停了。

  天晴哭累了,原本抱住亞都的手終於稍稍放開了些,但仍將頭枕在他的肩上……

  亞都的肩膀幾乎僵掉。

  天啊!他從來不知道女人哭起來竟然可以這樣沒完沒了、驚天動地!

  總算可以鬆口氣,他轉過頭。「喂,妳……呃……不會吧?」正想補念這愛哭鬼兩句,沒料到映入眼中的景象卻是一張枕在他肩上閉眼熟睡的臉……

  睡著了?這傢伙竟給他睡著了?!

  不敢置信地瞪著她近在眼前的睡臉,而這還有半邊是藥膏跟淚水混合、任何人看到應該都會嫌醜的臉……他竟一點都不覺得醜。

  莫名其妙地,他的心一跳!

  停了下,他慢慢抬起雙臂回摟住她。藥膏清涼的味道、她發上的淡香、她身體的柔暖,就在這一瞬間將他的呼吸和心思完全奪了去。他閉上眼睛,接著忽然輕輕一震──神啊,不是吧?他好像對這愛哭鬼……

  艾力克沒想到自己一進房裡就看到這一幕。他愣住了。



第六章

  將自己緊緊抱住、下巴埋在膝蓋中,天晴即使仍止不住身體因害怕而發出輕顫,不過她還是強迫自己往樹洞看去,仔細聆聽。

  只容她一個人蹲坐的樹洞外,黑暗的森林中除了偶爾飛過、發出青色螢光的不明生物外,幾乎不見任何光線;而各種想像得到或想像不到的東西發出的聲響或近或遠、或高或低地在這座邪惡的黑色森林中回蕩。

  這時,一陣翅膀的撲拍聲忽然朝天晴躲著的樹洞方向接近,她不由自主地將身體再往樹洞內縮;才這麼一點時間,一團頭頂亮著青光的黑色東西已經出現在她看得見的前方,而且以極快的速度直沖向她。她根本來不及看清那是什麼,那團微微亮光的東西幾乎已撲到她面前。下一秒,一聲尖銳的吱叫聲伴著黑影竄飛開的景象同時發生──

  黑影被布在樹洞前的封印擊傷逃走。樹洞立刻恢復先前的平靜。

  天晴緊繃的情緒並沒有因此而放下,她的身體反而抖得更厲害。想到先後離去的兩個人的安危,她根本沒有辦法停下腦中不斷湧現的恐怖想像。

  三天前,他們離開了讓她遭遇小偷、飽受驚嚇的城鎮後,在艾力克的帶領下,一路往北行,直到在昨天進入這座黑暗森林──至於據說還沒有目的地、所以決定和他們繼續同行的亞都當然也一起──而只要通過這座森林,就是安那斯提王國了。雖然這座黑暗森林是妖獸出沒頻繁的區域,卻也是狩獵人眼中的寶地,所以對艾力克來說,這裡危險是危險,但還在他可以掌握的範圍內。因為從這裡直接穿越過去,是到安那斯提是最方便快捷的路徑。

  就連亞都也興致勃勃地想一探這座許多人口中的恐怖森林。至於她,即使還在遠遠的地方看到這彷佛張口要將人吞噬的巨大森林就直打冷顫了,不過最後還是得硬著頭皮進入。果然,才進到這森林沒多久,她就被一群撲來飛去的巨嘴獸嚇得哇哇叫。後來愈深入森林、愈不見天日,奇怪危險的東西也就愈多,他們三人中最鎮定的,自然是艾力克了。顯然他是真的常和這座森林打交道,所以才能輕鬆熟練地帶著他們在這根本無法分辨出方向的黑森林前進,也輕易地避開不該踏觸的惡怪棲息禁地。總之,他們就這樣還算一路平安地在這地方度過了一天一夜,直到稍早──

  正停下來稍事休息的他們,忽然看到兩個面色慘白的男人從他們前方慌不擇路地跑過去,像是被什麼追著跑似,嚇得連經過他們時都沒發覺。反而是艾力克,他輕咦了聲,下一秒,已經躍上前去攔住了他們。

  原來那兩人就是他三天前在路賽加城裡巧遇的熟識友人。

  他們都是狩獵人,這次打算到黑暗森林捉罕見的八腳穴精。他們跟艾力克一樣,對這座森林還算熟門熟路,但沒想到這次穴精還沒獵到,就意外遭遇到一隻從沼地竄出來的不明怪獸攻擊;他們另有兩個同伴全被那只怪物拖進沼地深處;而他們雖然好不容易才逃開沼怪的攻擊,不過他們並沒有要放棄救那兩個同伴──雖然知道兩人可能已是凶多吉少,他們還是決定向外求救──

  他們沒想到會幸運地遇上艾力克,因為艾力克應付妖獸的能力已經成為傳奇。在這個時候,再沒有比遇上艾力克更幸運的事了。

  艾力克並沒有考慮多久便答應跟他們去救人。他將保護天晴的任務交給亞都。

  她和亞都信任艾力克的能力,不過誰知道會不會有意外發生?所以當他們等過了幾乎半天的時間還是沒等到艾力克回來,甚至連那兩個來求救的人也不見過來通風報信時,既擔心又慌亂的她,根本再也待不住地決定要去找他。

  亞都卻嫌她去了只會礙事。

  然後她就被強迫留下──在附近找了一處還算安全的樹洞要她躲進去後,亞都在洞口加了一道封印,並且非要她發誓在他還沒回來之前不准離開裡面後,才放心地去找人。

  這就是她會獨自待在這裡的原因。

  雖然很難從外面黑暗的景象中看出什麼,但天晴還是繼續盯著樹洞外,生怕一個不小心錯過了艾力克和亞都回來的身影。

  只是,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連她都無法計算亞都到底離開了多久,她還是等不到他們。有好幾次,她差點要不顧一切沖出去找他們,不過最後還是忍下來了;而她忍下來的原因是,除了看出他們一開始離開的方向,她根本不知道他們說的那個沼地究竟在哪裡。

  艾力克他們……不會有事吧?

  她猛搖頭,用力把這不好的念頭甩開。

  不會、不會!他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她只要想著從她被帶來這世界的一路上,艾力克簡直把冒險當飯吃、眉頭皺也不皺一下的砍殺怪物畫面,她的焦急懼怕就會減輕一些些。至於亞都,他幾次展露的驚人力量早已經讓她開了眼界,所以她剛剛才沒有堅持要跟去。但她難免連他一起擔心啊!

  想到這裡,天晴不禁又難過了起來──她果然很沒用。除了呆呆在這裡等人外,她什麼事都不能做……

  忽然,一道念頭閃過,她想到了一件事。

  輕吸了口氣,她想到就做地立刻用眼睛搜尋可以讓她利用的媒介,不過在她還沒發現什麼之前,她猛地意識到自己差點錯過就在身邊、伸手可及的……

  又驚又喜,又期待又忐忑地,她深深呼吸了一下,然後慢慢伸出雙手觸上樹洞兩邊的內壁。

  瑪休姆曾說過,只要她用心,她就可以聆聽植物的訊息,甚至可以和它們溝通。既然她在瑪休姆的洞穴中、在路賽加城的旅店裡都聽過植物說話,那麼她相信自己一定做得到──也許……它能告訴她,艾力克和亞都他們現在的生死安危……

  閉上眼睛,她專心地開始試著想像自己正拿起電話和某個人說話。

  『請問你……知道艾力克和亞都他們在哪裡嗎?請你告訴我,他們現在的消息……』她在心裡不斷地重複著這些話。

  樹洞外,交織在林中的各種奇聲異響一直未停。天晴努力摒除外面的聲音,沒多久,她腦海中呼嘯過一種彷佛從地心深處傳出來的空洞底音,同時她抵著樹壁的手心也在隱隱發熱。

  『……呼……是人類……哈……是藏在我身體裡面的人類……呼……不是神族……咦呀……是個小女娃……』

  接著是一連串模糊低喃。

  天晴真的聽到了。雖然只約略聽懂「樹」前面說的幾句話,但她確是真的成功了。她努力壓抑住跳起來歡呼的衝動,趕緊繼續和它溝通。

  『對不起,你可以告訴我,我想找的人──一個紅發男人和一個金髮小男孩,他們在哪裡?他們現在怎麼了?如果你知道,請告訴我……』天晴虔敬地問它。

  難解的呼嚕聲一直沒停過。又一會兒後,一種天晴稍聽得懂的語音才又出現──

  『……人類……紅發的……金髮的……呼……呼…‥嘿……到我這裡……荷……來了……還有一隻龍……呼……』接下來又是難辨的呢喃。

  天晴聽到這裡,就再也克制不住地放下手、睜開眼睛,接著立刻爬出樹洞。不過,衝動的後果是,她發麻的雙腿馬上讓她直接跌坐在樹洞外。她一時痛得動也不敢亂動。可就算她動不了,她期待又緊張的視線還是努力向前方找去,因為它說他們來了……

  一定是他們回來了。

  黑黝黝的森林依然陰暗冷沉,但,天晴卻忽然感覺到了一股溫暖的風吹來,她的心臟不由自主地快跳著,直覺地,她望向風來的來處。

  沒多久,原本黑暗的森林深處,一束極淡極薄的淺銀色光芒乍地閃現。她眨了眨眼,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可是那淡光不但沒消失,還一直朝她這裡左鑽右竄地接近。她屏住呼吸,眼睛呆呆地追隨那抹光,直到光停在她身前。而,看著近在咫尺、和她相對望的是一顆額前長獨角、碧眼,頭比她的半身還大的銀色生物。她驚愕得腦袋完全一片空白,甚至連害怕的驚叫都發不出來。

  銀色生物碧瑩的兩顆大眼睛也正直直回視她,其中彷佛有抹頑皮的光芒閃過。忽然,牠朝她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天晴立刻被嚇得回過神,驚呼一聲,身子下意識的往後仰。

  「天晴!」這時,一個人影從牠飛騰的背上跳下,一邊叫著她的名字、一邊奔到她面前。

  亞都很快蹲下,立刻發現她害怕的表情了。他的眉一揚,雖然心情沉重,但他還是忍不住勾勾嘴角,拇指朝身後的傢伙一比。「妳別怕,牠是只銀龍,叫小龍,是我召喚牠來幫忙的。」將牠很快介紹過,他的神情重掩上一層焦急,同時伸手將她拉了起來。「我跟妳說,我找到艾力克的時候,他正好把沼怪切成七、八塊,不過他也受了很重的傷……」而帶他去的其他兩人大概早就進了沼怪的肚子了。

  亞都將天晴帶到銀龍側邊。銀龍背上正負著滿身是血、昏迷不醒的艾力克──是他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艾力克弄上去的,同時還替他做了些緊急處理,否則只怕他們還沒飛回去找人救命,他就先死於流血過多。

  唉!本來他根本沒準備要那麼早回家的,可是為了這個傢伙,他不回去也得回去。因為他所能想到最近可以救命、而且還真救得了他的,也只有「她」了……

  天晴一看到全身被血浸透的艾力克時,心臟一下子沉進深冷的冰窖裡,她的力氣也似乎在一瞬間完全被抽去。她撐著幾乎虛軟的腳步移到艾力克身邊。

  「他……他不會……他還活著……對吧?」伸出手,輕觸上艾力克沾血的臉頰,她勉強止住哽咽。

  亞都迅速點頭。「對,不過我們動作要快。」亞都邊說邊動手將和他差不多高、但絕對比他瘦小的女生抱上銀龍的背。

  他讓天晴坐在艾力克後面,他則跳上去坐在最前面。

  天晴雖然仍處於為艾力克受重傷而難過的失神狀態,不過她還是被亞都的舉動嚇了一跳。她看著前面的亞都,這時,胯下的銀龍忽然動了一下,接著向前飛騰。她驚叫一聲,猝不及防地整個人趴上前,就跌在艾力克身上。

  亞都回過頭,看到天晴狼狽的模樣,立刻哈哈大笑。

  天晴第一次坐在這種會飛的生物身上,這一刻,她耳邊只聽到呼呼作響的風聲,眼睛差點睜不開;更糟糕的是,除了緊緊攀住艾力克的背,她根本不知道怎麼樣才能讓自己不掉下去──但艾力克身上有傷啊。

  亞都馬上看出天晴的擔憂。

  「小龍的飛行很穩,牠不會讓妳掉下去的。」斂住笑容,他試著安撫她,並且指導她該怎麼做。「來,聽我的話,放輕鬆。妳慢慢坐起來,把手扶在艾力克背上就好……對,就是這樣……嘿,慢慢來……好、好!妳做得很好……瞧,這一點也不難。」

  在亞都的鼓勵下,天晴總算克服心理障礙,不過,緊張感還是沒辦法一下子消除,不過至少她已經適應了自己正被載著飛的事實。

  她感覺到座下的銀龍一直在往上面攀升,她的視線一直只敢停留在艾力克寬闊如昔、現在卻沾滿大片血跡的背上;只有當她忽然察覺四周拂軌的氣流產生變化、一層光亮驀地灑下,她才抬起頭,接著,她呆住了──

  只見銀色的月光流瀉,黑暗陰冷的森林已經被拋在腳下,而遼闊的大地就在她眼下展開……

  天晴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被這彷佛只有夢中才會出現的景象震懾住了。

  「亞都……」好一會兒後,她才終於找回聲音,看著前方整個人沐浴在月光下、身形在這瞬間讓她錯覺宛如少年的亞都。她甩了甩頭,直接問出她的疑惑。「我們到底要去哪裡?不是要趕快救艾力克嗎?」視線忍不住下移,她的臉色又比之前蒼白了幾分。

  亞都眺望著北方,有些悶,又有些無奈地回應她。

  「對,我們現在要回撒亞,我的國家……希望艾力克這傢伙可以撐到那裡。」

  撒亞?亞都的國家?

  天晴第一次聽到「撒亞」這名字,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亞都來自那裡。不過她並沒有想太多,因為接下來她的整個心思全放在氣息愈來愈微弱、體溫愈來愈低的艾力克身上。

  在第一道太陽光線出現時,美麗的銀色大龍正好降落在撒亞王宮閃耀著光輝的宮殿前。

  最北方的強國撒亞,原本應該是平靜祥和且井然有序的王宮的早晨,立刻因為銀龍帶回來的人兼之帶來的破壞而引發了連串的混亂──

  在亞都──伊薩亞都王子的指揮下,滿身是血、紅發高壯的男人被火速移進宮裡,而他則在問過下人母后離開寢宮了沒後,馬上趕去找人。至於天晴……

  天晴完全沒想到,在他們經過了一夜不眠不休的飛行後,銀龍停下的地方,也就是亞都口中的「撒亞」,竟是一座金碧輝煌的美麗宮殿。令她驚愕的還不只如此。當宮殿內不斷有人湧近他們,並且一致朝亞都跪下、尊稱他為「王子殿下」時,她才終於知道亞都的身分。可震撼歸震撼,佔據她最多心思的還是艾力克。

  四周的景象、鬧烘烘的嘈雜聲、匆忙在她身邊來去的人們沒讓她分神去理會,她只知道緊緊守在艾力克身邊。所以在艾力克被四、五個壯漢小心翼翼地抬往屋內時,她也寸步不離地跟著他們。艾力克最後被放在一間房間的床中央,幾個穿著制服的男人放好他後便沉默地退下,她則坐在床沿握著艾力克不再溫暖的手。緊盯著他毫無血色的臉龐,她的心口像被灌了鉛似的沉重,一路上強忍的淚水,這時再也控制不住地滑落。

  他不會死!他怎麼可能會死!因為他,她被帶來這個世界,他成了她唯一的依靠,所以他怎麼可以死!

  天晴用手背一把擦去臉頰上的淚、抿緊了唇,小臉上漸漸出現一種堅定的神采。她伸出手,將掌心放在艾力克的額頭上,輕輕地,她開口對他說:「笨蛋,艾力克,如果你就這樣被一隻怪物打敗,相信我,不管用什麼方法,我一定會追上你,然後笑你這個大笨蛋……」

  「男人有時候的確很笨。」忽然,一個悅耳柔和的女聲自她身後響起。

  天晴一愣,接著立刻轉過身,映入她眼中的金色身影竟令她不由得暫停了呼吸──

  在她眼前的,是一個身著輕柔米色裙袍、金髮金眸的美麗女子。而這個充滿高貴氣質、讓人不敢心生一絲褻瀆的女子正對著她微笑。

  天晴不禁傻傻地回她一笑。

  這時,亞都從美麗女子的身後閃了出來,二話不說的就把這呆掉的傢伙拉了過去。「喂,別坐在那裡礙事,要救人了。」

  亞都的舉動總算讓天晴回過神。她的心一跳,馬上轉過身,正好看到那個美麗的金髮女子站在艾力克床邊。

  「她……」天晴這才明白原來亞都說能救艾力克的,是眼前這美麗高貴的女子,她又驚又疑地想問。

  亞都立刻制止了她。「噓,別說話。」

  她乖乖閉口,接下來,幾乎是眼也不眨地緊盯著金髮女子的動作。

  只見金髮女子微俯下身,迅速觀察了床上的男人一眼後,接著伸出一隻手停在他的額心上方──一團淡光緩緩自她掌心流瀉而出,並且覆上他的額。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女子手中的光芒不減,但原本一直面色蒼白的艾力克臉上卻漸漸染上了象徵生機的血色。再過一會兒,艾力克的眉頭忽然輕輕皺了皺,然後,胸口慢慢有了起伏,一口長長的氣息吐出來……

  女子這時將綻著淡光的纖手由他的額心下移到他心口的位置,握拳,接下來冷不妨用力一捶──

  艾力克立刻一咳,眼睛倏地睜開。

  女子微笑收回手、直起身,退後。

  天晴則在看到艾力克張眼醒來的一剎那,淚水即奪眶而出。

  艾力克一從黑暗中清醒過來,躍上腦海的第一個意識就是握緊手中的劍,不過就在他感覺自己的手正要動的同時,他看到了一張淚流滿面的小臉。他的眉一皺──因為小女生的眼淚,也因為他終於察覺自己此刻並不是在暗無天日的沼地……還有,他的傷……

  「媽的!」他喃咒出聲,發現自己此時竟虛弱得像個鬼,想動都動不了。

  「你才剛活過來而已,別急著動。」出手救他的金髮女子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不安分的舉動一眼,出聲提示。

  艾力克動作一頓,視線移到了天晴身後,這時才注意到正對他聳肩的亞都,和他身邊的金髮女子。

  「妳……是誰?這又是哪裡?」小心地調節著呼吸,好讓自己的力量儘快凝聚,他得弄清楚在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天晴悄悄地走近床邊,貪戀地凝視著他雖然離生龍活虎還有段距離、但至少已經有了元氣的臉龐,再聽著他令人熟悉懷念的聲音,他活過來的感覺在這時才真實了起來。她不覺地笑了,兩手趕緊抹掉臉上的淚。

  艾力克即使將疑問的視線投向亞都他們,但天晴的小動作他卻沒錯過。

  「這裡是撒亞,歡迎你的到來,紅發艾力克。」金髮女子靈慧的眸光一閃,一瞬間,她美麗、不因歲月的流逝而稍減光采的容顏,彷佛隱約出現一抹狡黠。「我?我是誰?哦,我只是一個一大早被匆匆挖起來救人,甚至得把丈夫獨自拋下的可憐婦人而已。」好不哀怨的語氣。

  「母后!」一旁的亞都想到剛才自己闖進父王母后的寢宮時不小心撞見的畫面,一張俊臉立刻爆紅。他趕忙出聲:「呃……抱歉,其實她是撒亞王國的王后,也就是我的母后,阿蘇王后。」清了清喉嚨,趕忙轉移他家母親大人的注意力。「母后,他是我剛跟妳提過的艾力克,妳也聽過他的事了。還有這個是天晴,她……嗯,她是艾力克從另一個世界帶來的朋友。」他沒隱瞞天晴的身分,反正到最後他那無所不能的母后也一定會知道的。

  阿蘇王后!原來這美麗的金髮女子竟是亞都的母親、一國的王后!

  天晴忍不住抬頭看向她,驚訝地睜大眼睛。

  至於艾力克,則只是對金髮女子的身分表現出一副「原來如此」的神情。其實早在之前他心裡就對亞都的身世有個底,只是不知道亞都到底是哪一國的王子而已。

  原來他來到了北方最富庶、最強盛的撒亞王國。

  雖然他的狩獵範圍幾乎含蓋整個世界,不過最北方的撒亞,因為少有值得他動手的異怪妖獸,所以他一直沒機會到撒亞來。但即使不曾到撒亞,關於這王國的興盛、關於治理這王國的伊薩斯王的傳聞,他倒是聽過不少──例如,這位果敢睿智的王在百年前複國成功,從此讓撒亞在他手中邁進強國之林;伊薩斯王擁有一頭這世上罕見、通常代表神與王的黑藍發色與眼睛;伊薩斯王本身的力量便足夠顛覆這個世界……當然,在這個世界擁有大力量的不止伊薩斯王一個,只不過伊薩斯王和凱魯爾的王、阿曼法這些人相比之下名氣較低的原因是,他很少踏足自己王國以外的區域,更別說像凱魯爾的王和阿曼法一樣雞婆愛管別人家的事了。所以除非對撒亞王國很有興趣,否則一般人聽過的大概都脫離不了這些。

  艾力克沒想到自己一張開眼睛就在撒亞的王宮。不過,從黑暗森林到撒亞的路程,可不是最好的馬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狂奔五天五夜就到得了的,總不可能他已經昏迷了五天五夜以上吧?不過很清楚自己傷勢的他,馬上就知道要真是這樣,他老早就死在路上了。

  他抬手摸上自己曾被沼怪的利爪狠狠劃過的腹部位置,沒想到現在除了稍稍感到麻熱外,已完全感覺不出曾受過傷的痕跡。

  他不由得看向那個美麗非凡的阿蘇王后。他是聽說過撒亞王國的王后是個人間難見的聰慧美女,卻從不知道她竟擁有足以讓死人重生的力量。

  「王后,我欠妳一條命。」他用著喑啞、卻已經有生氣多了的聲音回應這位深藏不露的北方王后的救命之恩。

  阿蘇王后閃爍燦爛金芒的眸回視他,輕淺一笑。「你以為我會隨便讓人欠一條命嗎?」伸出纖細的一指朝自己身邊的小子點了點,直言:「你救過他,所以你現在什麼也沒欠我。」說完,優雅地轉過身。「兩位元,很高興認識你們,我們晚一點再見。好了,伊薩亞都,剩下的事就交給你了,我還得回去滅火。」對天晴和艾力克嫣然一笑,不過在離去前,她的纖指還是在亞都發上警告地彈了彈。「孩子,如果不想被你父王揍的話,你最好快把它變回來。」

  亞都呆了下,接著立刻想到地雙手抱頭大叫:「啊!糟糕!我忘了!」一回來他就急著沖去找母后救人,哪裡還記得這事啊……剛剛忙著吼他出去的父王,應該沒注意到他的發色吧?

  天晴直到目送完美得宛如天仙女神般的阿蘇王后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後,才回過神看著在原地竄跳的亞都。

  他怎麼了?她不解。

  「伊薩亞都,你要不要說說這是怎麼回事?」艾力克感到自己的體力恢復了許多,他試著從床上坐起來,不過不忘對那小子投去詢問的一眼。

  伊薩亞都?原來這小子之前還是不夠誠實。

  但看這小子似乎被伊薩斯王、王后制得死死的,他就不客氣地想大笑。

  天晴發現艾力克的舉動,想也不想地立刻上前彎身幫忙扶起他──艾力克沒拒絕。

  亞都停下躁跳的腳步,用力耙了下頭髮,這才頹然地歎了口氣,面向兩人。

  「好啦!你想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問她就好了,我先叫人來把你們兩個弄乾淨。」他直到這時才有空注意到艾力克還是一身血跡,而天晴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難怪剛才宮裡的人看到他們時全一副見鬼的樣子。

  接下來,在伊薩亞都王子的吩咐下,被銀龍載回來的一男一女,分別被侍女們帶開去沐浴更衣。

  稍後。

  一身清爽、但還需要休息的艾力克被移到另一間乾淨的屋子;而洗完澡的天晴,則在侍女的巧手下換上了撒亞的服飾,發尾還編了個嬌俏可愛的串珠發飾。

  天晴一走近,艾力克倒是不掩飾他發亮的眼睛。

  「沒想到妳穿起他們的衣服會這麼好看。」發自內心的讚賞。尤其發現她足以和身上紅裙相襯的緋紅臉蛋,艾力克忽然感到自己的心臟跳得太快了點。

  天晴慢慢走到他的靠墊旁坐下,努力克制自己快蔓延到耳根後的燒灼,她將羞澀的視線定在他身上,輕聲說:「你也……很好看啊。」

  的確,在這件墨色鑲銀邊長袍的襯托下,艾力克那種獨有的豪邁氣魄更顯突出。而且,她還真的沒見過他穿這麼乾淨貴氣過。

  驀地,她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她忙摀住自己的嘴。

  太慢了!

  艾力克向她瞟去一眼,清楚地知道她在笑什麼。哼了哼,他的手指自有意識地放到她的下巴上,俯近她,對她露出白森森的牙笑。

  「來,妳可以說說看妳真正的意見,我絕不會生氣,說嘛。」隱含惡意。

  天晴忙不迭搖頭。而自然地,她下巴的肌膚也隨著她搖頭的動作輕輕摩挲著他粗礪的手。她不知道的是,她這小小的舉動,已經莫名引發他的手指發癢。

  她放下摀嘴的手,但他擱在她下巴的指節讓她的臉更紅了。想也沒想地,她抓下了他的手。

  「如果你認為我在笑你,那我向你說聲對不起。我發誓,我真的覺得你這樣很帥……」很不好意思地讚美他。而說完後,為了掩飾自己的害羞,她的視線立刻在他身上打轉。「艾力克,你……你真的沒事了?現在你身上還有沒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先轉移注意力、再次記起他才「活過來」的事的反而是她。

  艾力克看著她逐漸染上擔憂的臉,停了一下,反握住她開始發涼的手,然後將它拉了過來,貼在他的胸口上。

  「喂,感覺到了沒?」很酷的一問。

  天晴沒想到他會這麼做,一時之間,只能呆愣地瞪著自己被他按在他胸口上的手,說不出話來。

  「笨蛋。我沒事了,妳沒感覺我的心跳是那麼強而有力嗎?」受不了她的遲鈍,艾力克直接點明。

  天晴輕呼一聲,這才意識到手心下的跳動是什麼。

  他的心跳,證明他沒事的強烈心跳──忽然之間,她感到莫名的感動,接著,眼裡迅速蒙上一層水霧。

  「太好了……太好了……還好你沒事……還好你沒事……要不然我……我……」本來她是想開開心心說的,哪知道一開口就忍不住哽咽,眼淚也跟著往下掉。

  艾力克光聽她的聲音就知道她又哭了,更何況她的淚水正巧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喂!別哭了。」之前她的哭泣除了讓他頭痛外就是忍耐,不過奇怪的是,他頭痛依舊,卻有另一種情緒,竟是……憐惜?!

  媽的!他的腦袋是被燒壞了不成?!他身上怎麼可能擠出那種東西!但……但他的另一隻手在幹嘛?

  艾力克見鬼似地猛瞪著自己放在天晴背上輕拍的手,腦袋呈現暫時的混亂狀態。

  天晴可完全不知道眼前的男人正陷入天人交戰中,她只感覺到他令她漸漸安穩下來的拍撫。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恢復了平靜,淚也止住了。

  抬起頭,她給了他一個笑臉。「對不起,我不應該哭。」突然發現他皺眉的古怪表情,以為他又被她的愛哭弄煩了,於是趕緊又對他笑笑,接著縮回被他按在胸口上的手,端端正正地坐回原位。「啊,那個……對了,你不是要知道發生什麼事、你怎麼來的嗎?我來說吧……」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於是天晴從他走後、她和亞都在森林裡等待、之後亞都去找他……一直說到銀龍載著亞都和重傷的他出現、最後他們一起被銀龍送到這裡為止。

  她一口氣說完,艾力克總算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至於他剛剛被她搞到頭大、又一時找不出原因的事,他決定先饒過自己。反正在將她帶到安那斯提之前,他都不擔心沒機會從她身上找出答案。

  他想到的是比較實際的問題──他們現在距離安那斯提更遠了。

  本來他們只要越過黑暗森林就能抵達安那斯提的國境,然後他估計再花兩天就可以到它的王宮,但現在,他們反而越過了安那斯提,來到更北的撒亞……

  「你們都好了呀,哇!天晴!妳好漂亮!」一個神清氣爽的聲音忽然蹦了進來。

  陪著陷入沉思的艾力克坐在一旁、但忍不住偷偷瞄著他的天晴,一聽到亞都的聲音,立刻抬頭向門口望去。不過當她一看到眼前的亞都,她嚇了一跳。

  「你……你的頭髮?」驚愕地指著亞都那一頭已經用珠飾整齊束起、卻變了色的頭髮。

  亞都原本那一頭燦爛耀眼的金色頭髮現在竟成了墨黑、卻隱隱反映出深藍的顏色。而這樣黑藍的發色,立刻讓她想起了之前她被琉帶到地洞內,其中那個叫雅拉丹的男人。

  「你幹嘛突然去染髮?」天晴不由得站了起來,走近他,再仔細地看著他的頭髮──換了個發色的亞都,實在讓她很不習慣,而且──她盯著他的臉看,總覺得本來就不像個孩子的他,因這黑藍色的頭髮又讓他變得更不像了。

  咦!

  突地,天晴像發現新大陸似地瞪大眼睛。

  被天晴直像怪物盯著看的亞都,只是聳聳肩。「我本來就是這種發色,只是為了出門方便才變了個顏色而已。」一邊給了她解答,一邊不忘指揮後面的侍從將東西端上來。

  一堆吃的食物馬上擺滿桌。

  「啊!」天晴叫了聲,跟著忽然抓住要坐下的亞都。

  亞都趕緊摀住耳朵,回頭惡瞪這傢伙。「喂!妳想害我變成聾子是不是?」

  天晴只顧瞪著他的頭頂。「亞都,我明明記得你比我矮的,可是現在你……你竟然比我還高一點!」不可能!他也未免長得太快了吧?

  她這一說,連艾力克都注意起這小子的身高了。他突地挑起眉,終於察覺這小子不但變發、長身高,一張本來很小男生的臉也成熟許多──

  什麼時候這小子竟長成了十七、八歲的少年模樣了?

  媽的!這小子的秘密還真多。

  「伊薩亞都,我不介意你繼續保有你的秘密。」看了他一眼,艾力克低下頭──他現在對眼前這桌食物比較有興趣。

  亞都在天晴的注視下,皙白的俊臉上出現了一抹極淡的紅暈。不過他還是一甩頭,直接將抓著他的天晴一起帶到桌子前坐下。

  「哼,我早就跟你們說過我不是小孩子,是你們自己不相信的。喂!我跟你們一起吃,我也餓了。」說著,搶先動手攻向桌上的食物。

  艾力克馬上加入搶食行動。天晴呢?雖然還有一肚子疑問,但在這一大一小的男人完全將心思和力氣花在填飽肚子的事上時,她還能怎麼辦呢?

  又瞄了正和艾力克爭食的亞都一眼,她也只好開始進食。

  沒多久,桌上的食物幾乎被一掃而空,就連天晴也被他們的搶食速度訓練出快食功夫,因而當那兩個人把東西掃完,她也吃飽了。

  侍從立刻進來將餐盤收下去,接著將酒和飲料送上來。

  兩人倒了酒喝,也不忘給天晴一杯。

  天晴看他們一副喝到天上瓊漿玉液的享受模樣,忍不住的將酒杯湊近嘴邊,用力喝了一大口;下一秒,她馬上整張臉苦皺起來。

  「惡!好難喝。」吐著舌,將酒推開,她覺得被騙了。

  她的反應惹得艾力克和亞都哈哈大笑,兩人接下來還很有默契地各自舉杯又喝了一口。

  「嘖!這麼好的東西妳竟然說難喝?妳真是不懂得欣賞。看來妳只好喝小孩子喝的果茶了。」亞都一邊取笑她,一邊幫她倒別的飲料。

  天晴很自然地反駁他:「你才是小孩子。」突地住口,她認真地凝視著眼前忽然變得有些陌生的亞都。

  「喂,我不是小孩子了,妳幹嘛這樣盯著我看?」亞都一點也不喜歡被說小,尤其是天晴。發現她又莫名其妙地猛盯著他看,他的心一動,乾脆撐著下巴,朝她眨眨眼,露出一朵迷人的微笑。「我知道,原來妳愛上我了,對不對?」

  天晴早知道亞都是個人見人愛的小孩,但沒想到「長大」後的亞都,一笑起來竟也有令人心跳加快、目不轉睛的驚人魅力。愣望著他的笑臉,她一時反應不過來。

  一隻大掌朝亞都頭上敲下去。

  冷不妨遭到重擊,亞都立刻叫了聲,抱頭轉向偷襲他的兇手。

  「喂!你幹嘛打我?」著惱吼人。可惡!氣氛都被破壞光光了!

  艾力克懶懶地收回手,斜睞這居心不良的臭小子。「別跟她開這種玩笑,她會變得更笨。」

  亞都的表情變了變,但最後還是笑了。燦燦的金眸挑戰地直視著艾力克。「你怎麼知道我是在開玩笑?也許她是真的愛上我,而我也愛上她了呢。怎麼?難道這事也要經過你的同意?」

  艾力克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愣了下。這小子該不會是真的……

  他不明所以地感到有些不舒服。

  「亞都,你……你在說什麼呀!」被亞都的話震呆了幾秒,回過神來的天晴不安地偷瞄到艾力克沒什麼表情的臉,她慌亂地想制止亞都的胡言亂語。「你真的別開玩笑了,我怎麼可能愛……嗯……愛上你啦!你別再亂說了。」

  她生氣了。就算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明明他小她那麼多,她一直把他當弟弟看的,而且……而且她喜歡的人是艾力克啊。

  亞都望著她又惱又慌的臉,反而正經嚴肅地說:

  「好吧,妳還沒愛上我,但是我愛上妳了。」丟下驚天動地的宣言後,他繼續說:「因為妳,我才能讓自己長大到足以讓妳注意到我的樣子,要是妳覺得我還不夠成熟,要我像艾力克那樣也沒問題。」

  「停!慢著!」腦袋沒辦法一下子裝進這麼多怪誕的事,天晴忙叫停。她像看怪物一樣地看著眼前笑咪咪的亞都,不禁將求救眼光投向艾力克。

  艾力克一看到她的模樣,一股揍人的衝動就上來了。

  「伊薩亞都,一個女人要是不愛你,你就算長成巨人也沒用。」他沒想到這小子還真的對天晴有意思。還愛咧!媽的!這胸毛都還沒長齊的小子,哪懂得什麼叫「愛」!「再說這小女生歸我管,她恐怕沒時間陪你在這裡談情說愛,你可以死心了。」涼涼地叛他死刑。

  「什麼叫她歸你管?」亞都哼了哼,卯上他了。「她只不過是倒楣的被你們利用而已。說老實話,你把她帶去安那斯提、交給那個人之後,你真的知道那個人要怎麼利用她來解除烏曼達王的詛咒嗎?他要是說必須用她的命來換,你會怎麼做?」打從知道艾力克的目的後,他就想過這件事了。

  艾力克一愣,不過他倒對西維塞隆那老傢伙還有點信心──要那老傢伙踩死一隻螞蟻比要他製造一場大雷雨還難。但……他想到烏曼達王那令人捉摸不定又深沉的性格……

  亞都指著他嘿一聲。「怎樣?我說的沒錯吧?你根本沒有把握,還敢把人往那裡送!天晴,我看妳還是留下來好了。在這裡,妳不用擔心被賣、不用擔心隨時有生命危險,最重要的是,我們還可以慢慢來培感情。」似乎都計畫好了。

  天晴立刻想也不想地搖頭。「對不起,我……我真的不愛你,現在不愛,以後也不會愛。」她的態度十分堅定,一點也沒有轉圜的餘地。

  「為什麼?因為妳還把我當小男孩嗎?」亞都臉上閃過一絲不可查的憂鬱。「如果一開始我就是現在的樣子,妳會考慮喜歡我嗎?一點點也好?」

  天晴看著他,一會兒後還是輕輕地搖頭。「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喜歡我。你之前不是很討厭我,老覺得我愛哭又沒用?也許……你喜歡我只是自己的錯覺。」直到此刻,她還是無法相信他的話。是真的啊,他不老是罵她笨,又只會哭?唔,艾力克也常常這麼罵她,可艾力克怎麼就不會愛上她?好難過哦。難怪他忽然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會讓她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她苦著臉。她寧願繼續被他討厭,也好過比被他刺激到頭大好。

  亞都忍不住翻翻白眼,突然一臉的哀怨。「我也希望這不是真的,我也希望這是我的錯覺。相信我,連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腦袋變笨了,竟然會對妳有感覺。」頓了一下,他幽幽歎口氣,指了指自己。「其實被詛咒的我也很無辜啊。」沒有多少人知道的秘密,因為對象是他們,所以他開始說起了──

  「……以前有一個很愛我母后的王,因為得不到我母后的愛,所以在他死前,他對當時還是小嬰兒的我下了詛咒,詛咒我永遠無法長大。之後我父王母后用盡了各種方法想要解除那個王的詛咒,卻沒成功。不過雖然他們無法完全解除詛咒,可是他們的力量還是讓我比正常孩子稍慢一點的速度長大,一直到我長大到之前你們看到的年紀時,我母后忽然決定不再在我身上施加力量。」

  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故事而聽得入迷的天晴,在亞都稍停下來時立刻又急又好奇地追問:「為什麼?那你不就不能繼續長大了?」

  亞都忽然一咬牙。「對。為什麼呢?因為我母后覺得我那種樣子最可愛,再長大就不好玩了。就是這樣。」有這樣的母親,他也很無奈啊。

  天晴瞪大眼睛。她其實應該同情亞都才對,可是她卻不小心同意起阿蘇王后的決定……呃……亞都之前那樣子真的是比較可愛嘛。

  忽然偷偷崇拜起那位有先見之明、又敢下這樣決定的美麗王后。

  亞都注意到天晴臉上可疑的笑了。他危險地瞇起眼瞪過去。「妳好像很開心嘛!沒關係,妳可以笑出來。」

  天晴馬上搖頭。「沒有、沒有!然後呢?你現在怎麼又忽然長大了?是王后決定再讓你長大的嗎?」有點小遺憾。

  「還是詛咒解除了?」一直聽著兩人對話的艾力克,這時腦袋裡早就從一團混亂、震驚中理出一點頭緒。

  亞都轉向艾力克,笑了。「對,被你猜中了。本來我也不知道詛咒是什麼時候解除、怎麼解除的,直到我發現自己可以有意識地擺脫小孩子的身分,再加上我父王母后曾跟我提過解除詛咒的一個關鍵,我才恍然大悟。」

  艾力克炯亮的藍眸閃過一道奇異的光芒。「跟她有關係?」

  「沒錯!」兩人心知肚明「她」是指誰。亞都爽快點頭。「我父王母后說的關鍵是:眼淚。但他們雖然找出解除詛咒的關鍵,卻還是找不出怎麼利用『眼淚』,我也不知道。後來是因為她……」下巴朝一臉莫名其妙的天晴點了點。「我從我的身體開始產生變化的那一刻一路回溯回去,唯一想到的可能只有她。那天在路賽加的旅店她出了意外,後來抱著我哭,眼淚鼻水還弄髒了我的衣服,就是那一次。」

  天晴終於明白他們說的主角是誰了。她驚訝地指著自己。「我?」

  亞都的意思不會是──就是她的眼淚加鼻水解除了他身上的詛咒吧?

  她忍不住皺皺鼻子。這是什麼怪異的結論啊?好……不可思議!而且……她真的一點也不相信自己這麼厲害。他的父王母后都辦不到的事,怎麼可能她哭一哭就解決了啊,騙人!

  她滿臉不信的表情,亞都當然看到了。

  「別小看妳自己。妳要是真的如自己想的那般平凡,我想艾力克也不會受人所托一定要去另一個世界把妳帶來替他們的王解決問題。還有,妳遇上的地洞裡的那些神族的人,不是讓妳知道妳有跟植物溝通的能力嗎?」亞都的表情和語氣都很認真。「所以,妳解除了我身上的詛咒一定不是偶然。再說,我想過了,為什麼不是其他人的眼淚,偏偏是妳的?也許另一個重要原因是──妳對我來說是很不一樣的──因為我喜歡妳,妳的眼淚才能打動我的心、解除我身上的詛咒。這就是我的結論。」他最後雙手一擺。

  天晴被他的話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尤其當他又說到喜歡她時……

  「我……呃……恭喜你長大了。」天哪,她在說什麼啊。

  下意識的,她求助的視線又向艾力克投去。

  亞都看到了。他在心裡悄悄地歎了口氣──其實他一直都知道的……

  「艾力克,你不介意我們來場公平的競爭吧?」勉強壓下濃烈的失落感,性格中的搗蛋因數冒出頭,他忽然對艾力克丟出戰帖。

  他沒頭沒腦的話只讓艾力克咧嘴森森一笑,將十指關節壓得劈啪作響。「想打架?我等很久了。」

  「喂!」亞都趕緊制止這大塊頭,翻了翻白眼。「這不是重點好不好?」他哪會看不出這傢伙對一舉打飛他躍躍欲試。「你還不明白我要和你公平競爭的理由嗎?」

  艾力克深吸一口氣,藍眸迸射出銳利、危險的光。「理由?你要動我的女人,我還聽你說明理由?你真以為我不會揍你?!」

  亞都似笑非笑的睇他。「哦?你的女人?什麼時候她變成『你的』女人了?」

  被他挑出語病,艾力克錯愕了下──他的女人?嗯,說起來很順口,聽起來也挺順耳的。

  天晴原本只在意這兩人好像快打起來了,正煩惱著要怎麼勸架,卻被艾力克的一句話給驚嚇到差點跳起來。

  「她是我的女人有什麼不對?」艾力克在這瞬間忽然想通,原本被攪亂的思緒也豁然開朗。他放聲大笑起來,同時一掌拍向亞都的肩頭。「小子,謝謝你的提醒。不過你也知道,你根本沒機會和我競爭,因為她已經拒絕你了。她是我的。」明確宣示主權,而且不容侵犯。

  混蛋!這傢伙一定是故意──亞都忍下被艾力克這報仇似拍捶的痛,對他皮笑肉不笑地。

  「哼,我看你是把責任和喜歡搞錯了吧?你是因為將她當成責任才這麼說,可我就不一樣了,我是真正的喜歡她,是用心的喜歡,你懂嗎?」酷酷地說。

  一旁的天晴沒想到亞都會說出這樣的話,雖然她無法回應他的心意,但第一次被人告白,她還是忍不住紅了臉,而且……有點小小的感動。

  艾力克注意到她臉上淡淡的紅暈了。他首次察覺,當看到自己的女人為另一個男人微笑、臉紅,胸口的火焰迅速被點燃是什麼滋味。不過最讓他不爽的卻是亞都的挑釁。

  他斜睞向那一臉得意欠揍的臭小子。「我懂你幹嘛?我對你可一點興趣也沒。還有,你話要是說完了,可以滾了。」不客氣指向門口。

  「唷!我差點忘了你的傷剛好,需要多休息。」亞都一挑眉,反而笑嘻嘻地順勢點頭,接著起身,順便拉天晴作陪。「來,妳可是第一次到我家,我帶妳去四處參觀走走。」他話都還沒說完,手中的嬌客就被某個粗魯的男人給「拔」走了。

  亞都好笑地看著乾脆將跌下的小女生壓占在自己懷裡的艾力克。

  兩個男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一時之間火光四射。

  然後,亞都先一眨眼,朝他露出一個具深意的表情。「如果你對她的用心沒有我多……」

  「別用你的一根毛跟我的頭髮比!」艾力克大剌剌地回擊。

  亞都笑了,然後揮揮手,離開。

  至於被艾力克一拉、接著被他強力的臂懷壓困著半天掙扎不出來的天晴,好不容易才從他懷裡冒出頭。這下她的頭髮全亂了,一張臉更是因為經過一番奮戰而紅撲撲──錯過艾力克和亞都兩人犀利交鋒的她,雙手推在艾力克的胸膛上,一抬眼正好對著他的大笑臉。

  她一呆!但馬上連耳根子都熱紅了的她,繼續一邊要推開他,一邊轉過頭嘟囔著:「艾力克,放……放開我。亞都他……咦!」

  亞都人呢?怎麼不見了?

  艾力克的鐵臂一收,將懷裡的小女生困得更緊,這得她又把注意力轉向他。

  「別管那小子了,我有事告訴妳。」很慎重地鎖住她烏黑的眼睛,他決定速戰速決。

  天晴雖然對他的懷抱感到既臉紅又依戀,但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在這時反而令她有些惴惴不安。

  「那……要說話……也不用這樣子說吧?」在他亮得嚇人的藍眸注視下,她還是鼓起勇氣輕聲抗議。

  他……現在是怎麼了?對她這麼親密,又是什麼意思?因為不想輸給亞都嗎?她可沒忘剛才是亞都一直在故意激他,所以他才會說出她是「他的女人」的話。亞都沒說錯吧?其實對他來說,她只是一個責任……

  現在,亞都不是離開了嗎?他不用再假裝了吧?

  天晴雖然喜歡他,但她一點也不喜歡他的假裝。

  「我以前都沒發現,原來這樣抱著妳說話還滿舒服的。」沒將她的喵叫當回事,艾力克像挖到寶似地興致高昂起來。然後,他懶懶地往椅背一靠,並且讓她伏在他胸膛上,非常享受起她柔軟的、小小的、還散發出好聞香氣的軀體竟與他的身體奇異嵌合的感覺。「好了,我要說了。我喜歡妳。」爽快,直接,不囉嗦。

  不習慣兩人如此親近,正掙扎著想從他強壯的身軀逃開的天晴,被他的直言嚇得呼吸一窒,頓時僵住。

  「你……」被他抱著,臉側貼在他胸口上,她只能聽著他胸腔下傳來一下又一下節奏分明的穩定心跳,根本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她咬了咬下唇,喃語:「你才不是喜歡我……」說不定正在偷笑她呢。

  「我喜歡妳。」斬釘截鐵。

  沉默了下。「為什麼?」她愛哭又沒用。

  「喜歡就是喜歡,幹嘛一定要問為什麼。」艾力克絕對地直來直往。「如果我想保護妳、覺得妳的笑容可愛、妳的愛哭我可以不計較、我的心臟會為了妳亂跳;還有,看到妳被別的男人喜歡我會想揍人、抱著妳很舒服、我想這樣一直抱著妳……以上這些統統跟喜歡有關係的話,那我應該不只是喜歡妳,而是很喜歡。」邊想邊說,最後他下了這個連他自己都很滿意的結論。

  天晴則是聽呆了。沒想到艾力克竟會這般毫不矯飾地對她說出這些話,她的心一時無法平靜。然後,她的眼淚再也克制不住地靜靜流下。

  沒一會,艾力克便感覺到自己的胸前濕了一片,這才知道小女生又哭了。

  「喂!不會吧?」不滿意他的告白也不用哭吧?

  他無奈地籲出一口氣。

  「艾力克……」含著鼻音的小小喚聲。

  「嗯?」男人正陷入「要不要趁還沒有喜歡這小傢伙喜歡到無法自拔前爬出來」的深思漩渦中。

  「我也喜歡你……很喜歡。」

  兩句話,輕易將男人打進強力漩渦裡。



第七章

  兩天后。

  撒亞王宮宏偉的宮廷中苑前,幾個人正在話別。

  休養夠了,也因受不了自己的女人被某有心人士頻頻獻殷勤的艾力克,決定今天就離開撒亞。

  幸好還算有良心的伊薩亞都要將銀龍借給艾力克兩人,好讓他們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最舒適的方──直接飛到安那斯提。

  由於撒亞王宮的主人──伊薩斯王和王后在前天和兩位客人見過一面後就為了巡視國境而出宮了,因此艾力克不用向他們辭行。

  「亞都,你真的不和我們一起去?」看著已經完全是個俊美少年的亞都,天晴想到接下來的離別就忍不住難過起來。

  經過了這段時間的朝夕相處,從一開始的陌生,到後來的熟悉,他們甚至還一起患難過。本來她以為亞都也會像艾力克一樣一直陪她到最後──她早就將亞都當成同伴、習慣亞都的存在了。可是,在接下來的旅程裡,他將不再和他們同行……

  又是離別。她真的討厭離別。

  亞都握住她的手,對她又紅了的眼睛微微一笑。「好啊,只要妳喜歡,我就跟你們一起去。」

  「喂!你家大人出門前好像對你下了禁足令是吧?雖然我以後可能不大有機會再來,不過我一點也不想因為拐騙撒亞王子的罪名,從此被列為不受歡迎人物。」涼涼出聲的是坐在她身後的艾力克。

  亞都的頭抽痛了下,不禁朝他的「情敵」瞪去一眼。「什麼禁足令!那是因為我父王母后不在,我才必須暫時待在宮裡。我知道,你是為了終於可以獨佔天晴而高興對吧?我告訴你,我還沒放棄!」再轉向天晴,又是笑咪咪的一張臉。「妳要等我,只要時間許可,我一定會去找妳。」承諾她。

  天晴點頭,眼淚掉了下來。「嗯,亞都……我會想念你的……」哽咽了。

  亞都上前抱住了她,拍拍她的背。「我也會。天晴,記得,要是這傢伙欺負妳,我的懷抱永遠為妳敞開。」在她耳邊呢喃低語。

  別了,我最初的……

  這回,艾力克倒是很有風度地等到那小子將天晴放開。

  他當然聽到了他說什麼。

  「小子,我勸你別等了,你永遠也等不到那一天。」自信地拉了拉系在銀龍頸上的特製細繩,他將天晴攬在身前,直接要這小子死心。

  亞都氣定神閑地回他一個挑眉。「我會把它當作是你對她的誓言。」他退後一步,感傷的神色自他金燦的眸子一閃而過,但他將情緒控制得很好。「保護好她。珍重了,我的朋友。」對艾力克露出真誠的微笑。

  艾力克也回他同樣的笑。「你也一樣。再會了。」揮手,驅策銀龍飛起。

  優雅而巨大的美麗銀龍緩緩騰空而起,接著頭一擺,身形往南方竄行。在離去之前,天晴探出頭來,向身後愈離愈遠的瘦長人影大喊:「亞都!你一定會找到屬於你的幸福……你要幸福!」

  最終大叫要他幸福的女孩,很快就消失在南方的天際。

  伊薩亞都一直立在原地,久久才不舍地將視線從他們離去的那一點移開。

  他笑了。淡淡的、落寞的笑了。

  屬於……我的幸福嗎?

  如果我說,我的幸福是在一個愛哭鬼身上,那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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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再也看不到地面上的人了,天晴才終於肯將頭轉回來。但她沒機會被迎面而來的強風衝擊,幾乎覆住她整張臉的兜帽被拉上,同時她整個人更被身後的懷臂密密牢牢的鎖好。

  「艾力克……」有點明白他的用意,所以天晴沒有絲毫掙扎地接受他的保護。

  再次坐上銀龍,只不過兩天前的心情和此刻卻完全不同,同行的人也少了一個……

  「什麼都別想,睡一覺,等妳眼睛張開,我們就到了。」不容懷疑的聲音。

  天晴深吸一口氣,總算將壓在心口的憂鬱、難過情緒慢慢沉澱下。她聽話地閉上眼睛,也唯有暫時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才能讓她逼回蠢蠢欲動的淚水。

  「……艾力克,等我們到了你說的那個人那裡,我要做什麼?」

  儘管一直知道自己被帶來這世界的目的,不過因為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事,她甚至常常會忘了她最終還是要到那個地方去,以為自己會和艾力克一起歷險旅行下去。不過結束旅程的日子還是到來了,之後,他們又會怎麼樣呢?還有,她和他的未來……

  再次地,她的心充滿了對未知的不安。

  艾力克的視線、心神雖然集中在辨識銀龍帶他們邀翔飛掠過的地面特徵上,不過他還是輕易就察覺到由天晴身體傳來的微微顫抖,當然也注意到她聲音裡透露出的慌。他毫不猶豫地將她摟得更緊。「放心,西維塞隆是個好傢伙。雖然我不知道他會用什麼方法解救他的王,不過他一定不會傷害妳。」語氣又不自覺地流露出連他自己都習慣了的疼哄。「我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妳。」加上這一句。

  天晴的心霎時漫溢滿滿的幸福。她決定了,她只要活在當下、活在這個男人視她為唯一的當下。至於她和他未知的未來,她暫時不去想、不去煩惱。

  半側過身,她用雙手將他攬著她的那只臂膀抱住,舒適地更加窩進他寬闊安全的胸懷裡,傾聽著他胸膛下沉穩的心跳,依戀著他的氣息與體溫……

  在這一刻,他也是她的唯一。

  「好,我睡,到了叫我。」將自己交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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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恍惚察覺自己似乎正被抱起,天晴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她看到了在湛藍天空下盤旋一圈、接著飛走的龍形生物……等到她終於在下一秒清醒些了,這才意識到她剛見著的銀色美麗生物,不就是銀龍?!

  她猛地眨了眨眼,視線往下、往旁移了一點,她看見了一方仰望的堅毅下巴──而那張望向天際的臉龐在這時俯下了。

  發現抱著的人醒了,艾力克只愣了一下,然後對她咧出笑。「我看妳睡得這麼熟,本來打算等一下再叫醒妳。我們到了。」

  天晴的思緒還停留在已經飛走的銀龍身上。「我還沒有跟小龍說再見。」沮喪又感傷地低喃。

  「我已經幫妳跟牠說過了。」受不了她剛醒來、映著微暈的可愛臉蛋,艾力克不管其他人的側目,低頭結結實實給了她一個熱情的深吻。等到他把她吻到快缺氧窒息了,這才意猶未盡地放開她的唇。「妳要是走不動,我不介意抱妳一路進去。」胸口急促起伏的氣息平緩下來了,他炯亮的藍眸不懷好意地盯著她更添紅豔色澤的臉。

  天晴連吸了好幾口大氣,好不容易才恢復正常呼吸,但艾力克的提議立刻讓她的心臟又一下跳快──她忽然轉過頭。當她發現他們四周真的有人──而且是很多人時,幾乎是驚羞地直想將自己往艾力克懷裡埋。不過儘管這麼想著,她下一個動作卻是掙扎著要從他手上跳下來。

  艾力克一挑眉,不過為了避免她摔下難看,便主動放下她。

  天晴趕忙站好,但她仍是緊靠在艾力克身邊。雖然她努力不去想剛才艾力克當著眼前這一群人的面吻她的事,可她忍不住又紅了臉……

  可惡!他一定是故意的!不小心瞄到有人一副忍著笑的表情,她糗到直想狠狠踩旁邊的男人一腳。

  艾力克可完全不能體會小女生害羞的心情,他拉了她就大步往安那斯提王宮神殿的方向走,如入無人之境。

  安那斯提王宮的宮衛們,在銀色大龍直闖進王宮時如臨大敵,雖然因見到牠身上載負的熟悉人影而撤除最高警備,但並不代表來客可以不照規矩來──即使這個令他們頭痛、同時也令他們崇拜的紅發艾力克很少照規矩來──宮衛隊長忙上前阻擋他。

  「艾力克,請你等去通報大神官的人回來了再進去吧。」宮衛隊長希望他至少等這一下時間。

  艾力克的腳步並沒有因為隊長的阻擋而停下,反而一副很樂意將他踩扁的囂張氣勢,讓他最後狼狽地跳開。

  「謝啦!回頭我請你喝一杯,哈森隊長。」揚長而去。

  唉!

  在場眾宮衛一致搖頭歎氣──一樣沒變的紅發艾力克。但也不是都沒變嘛!

  眾人的視線不由自主追隨著艾力克和他牽在手裡的黑髮可愛姑娘而去,每個人腦海中浮現的都是這頭紅發猛獅剛才差點把人家小姑娘拆解入腹的畫面。

  「欸,我們看到的,應該不是幻覺吧?」有人忽然出聲向其他人求證。

  「不知道那頭獅子是去哪裡拐了一個這麼可愛的小姑娘來……」非常羡慕的語氣。

  「說不定小姑娘是被他脅迫來的……」替她掬一把同情之淚。

  「原來艾力克喜歡的是這類型的小姑娘,難怪我們的侍女長追了他這麼多年都吃不到他……」終於解開謎團。

  一時之間,七嘴八舌的熱鬧場面成了宮門前的一道奇景。

  至於備受安那斯提嚴肅的宮衛們難得卸下面具、熱烈八卦討論起的男主角,早將他們一腳踢開,完全忘了他們的存在了。

  艾力克很熟悉地帶著天晴直往西維塞隆的神殿走去。而被他拉著走的天晴,除了沿途精緻的宮殿建築令她驚歎不已外,也不自覺地拿它和撒亞宏偉壯觀的風格相比;另外就是不時迎面走來和艾力克打招呼、卻也好奇瞄她的人們,讓她愈來愈不自在。而她大概明白,這都是因為艾力克……

  她曾聽艾力克說過他很小的時候就被這個國家的大神官撿到、養了他幾年,所以她能理解他對這地方的熟悉程度,但她沒想到他的人緣似乎挺好的……不過艾力克今天好像沒有耐心應付這些一見到他就要哈啦兩句的人,他一概以揮手將人打發掉,前進的速度沒稍減過,直到又有一個朝他們走過來的人──

  「艾力克!真的是你?!」一個幾乎和艾力克同樣高大、一身紫色長袍、留著滿臉落腮胡的男人遠遠就對艾力克喊。

  艾力克也發現他了。他的表情也是驚訝又高興。「多爾文!你怎麼會在這裡?」

  兩個男人很快接近,先是打量了彼此一眼,接著向前一步抱在一起,哈哈大笑著用力捶了對方的背一記。

  「西維塞隆說你出了意外,掉到另一個世界去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多爾文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他一轉眼就發現艾力克身後有個嬌小的小姑娘。「艾力克,她是……」認識艾力克這麼多年,他知道生性愛漂泊冒險的他,雖然被許多女人愛慕渴望,可不喜被羈絆的這頭紅獅還真的從沒被哪個女人成功羈絆過,所以……

  沒見到剛才畫面的多爾文,快轉的念頭聯想到的只有一件事──

  「她叫天晴。他是多爾文。」艾力克將天晴拉到身前,爽快簡短地為兩人介紹後,立刻追問多爾文他上一段話的意思。「老傢伙說我掉到另一個世界?他這樣說?」

  「所以……這位天晴小姐是你從另一個世界帶回來的,也就是西維塞隆要的那個人?」得到艾力克的點頭證實後,多爾文的神情有抹好笑又意外。「原來西維塞隆以為他當時把你留在那個世界或困在通道裡的擔心是多餘的,看來……你是發生了別的事。」這傢伙不但好好地出現在這裡,還把人帶到了,那就表示這段日子他和西維塞隆是白著急了。

  前陣子,西維塞隆派出精靈到凱魯爾要向他的王求助,不過當時他的王有重要的事在忙無法分身,於是在他知道出事的人包括艾力克之後,雖然知道自己的力量遠不及他的王,但他還是想為艾力克盡點心力地請求王允許他來安那斯提。

  他是到安那斯提之後才知道所有的狀況,包括──烏曼達王因為被詛咒而需要西維塞隆和艾力克聯手打開「時的通道」,去另一個世界把能解除詛咒的人帶回來;烏曼達王的詛咒忽然被啟動,使得正在這一頭使用力量的西維塞隆分神,而不小心讓「時的通道」出現不可預知的變化,於是應該回來的艾力克沒有回到通道這一端來;後來烏曼達王開始慢慢變身為獸……

  知道這件驚人秘密的人沒有幾個。在安那斯提,除了身為大神官的西維塞隆,所有人全被隱瞞住;而除了西維塞隆之外,就是凱魯爾的王、薩國的大祭司阿曼法、艾力克和他了。

  因為許久以前,他和艾力克一樣都是被西維塞隆撿到、一起生活了幾年,所以西維塞隆才會讓他知道所有的事,他也才會在這裡出現。

  西維塞隆用他的力量阻慢烏曼達王變身為獸的速度,但同時他又非常需要再打開「時的通道」去把解咒的人帶回來;當然,還有「救回」艾力克──不過他的力量還不到那裡,因此,他在這裡所能做的事,也就是偶爾替換筋疲力竭的西維塞隆、和等待已經答應前來的薩國大祭師阿曼法。

  多爾文說到這裡,艾力克便立刻明白了那時他為何會莫名其妙掉到拉瑪大原的原因了。

  而一向乾脆的艾力克,以著俐落簡單的幾句話就交代完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他們一邊說、一邊向前走。沒多久,便到達了神殿內。

  多爾文忽然偏過頭對艾力克和天晴微微一笑。「你們……喜歡著彼此,對嗎?」他早就感覺出來了。

  天晴臉紅了起來,艾力克可一點也不客氣,朝他笑得很惡劣。「對啦!怎麼樣?她像一頭母怪獸嗎?」這傢伙每次見面就說能讓他眼睛發亮、興致高昂的只有奇幻異獸,說不定他最後會發現自己愛上了一頭母怪獸。媽的!還和他打賭咧。

  多爾文自然明白好友話裡的意思。搖搖頭,表情突地有些古怪起來。「她當然不是怪獸,但……她是西維塞隆占卜找出的人、以前是烏曼達王的妃子……如果解除詛咒的方法是要她做什麼犧牲,你可能袖手旁觀嗎?」他想的鐵定比艾力克多。

  天晴不由得悄悄抓住艾力克的衣服一角,小臉上有著少見的堅毅。「我……才不是什麼妃子。」

  多爾文一愣,艾力克卻是贊同地點點頭,握住了她的手。「對!就算她以前曾經是又怎麼樣?她現在就只是她自己。」他銳利如梟的視線直盯向石室內的人。「我不會讓她受到任何傷害。」宣誓般的沉聲回蕩在這個奇異靜謐的空間裡。

  此時,他們踏進了神殿最深處、在長長石柱群後的空曠石室。石室中央,一團燦爛的金色光芒下,一個赤裸的男人側躺著。乍看之下,這個面容和上半身幾乎被銀色長髮披覆的男人並沒有什麼異常,但他的四肢卻已不是正常人的樣子,而是變成某種獸類的蹼爪;就連他的皮膚上,也有了一層粗短的毛髮……

  看到烏曼達王變成半人似獸的模樣,艾力克只是挑了挑眉;而早已被訓練得膽子大了許多的天晴,則是縮了縮頭、紅了臉,趕快把目光轉開。

  在烏曼達王旁邊,一個白鬍子長到胸前的灰袍老人驚愕地看著艾力克出現。

  「艾力克!你沒事?!」灰袍老人立刻起身朝艾力克大步走去,表情和語氣都有藏不住的激動。在此同時,他也看到了艾力克身旁的陌生黑髮小姑娘了,更是令他又驚又喜。「艾力克,她是你替我帶回來的人嗎?」

  初始驚見艾力克奇跡出現的高興心情,立刻被這可能的意外收穫掩蓋;他灰銀色的眸子炯炯地打量著這個來自異世界的黑髮黑眼小姑娘,原本疲憊的臉龐也在這瞬間變得神采奕奕。「太好了,有救了,有救了。」不由得低喃出聲。

  天晴不需問也知道眼前的老者就是艾力克口中的「西維塞隆」。雖然有些被他的神態嚇到,但她還是很有禮貌地開口:「你好。」

  西維塞隆對她點點頭,伸手就要拉她走。

  但他的手忽然被拍掉。他一愣,回頭發現艾力克臉上的表情很難看。

  「怎麼了?」

  「我想你最好先說明你要怎麼做,否則艾力克不會讓你碰他的女人。」多爾文好心地給西維塞隆提示。

  西維塞隆一聽,白眉不解地擠成一團,接著,忽然瞪大眼睛,驚詫的視線在小姑娘和艾力克臉上來回轉過一遍,最後終於蹦出一句:「好小子!不會吧?」

  艾力克環起手臂,回他一個皮笑肉不笑。「要不要我再重複一次多爾文說的話?」

  西維塞隆光看他那副模樣就知道他是說真的。他揮揮手。「不用了。」現在可不是惹毛這小子的好時機;當然,他更沒時間去追問這一對年輕人怎麼會看對眼的事。他走回已經因詛咒的開啟而出現變化的烏曼達王身邊。「其實我也沒有太大的把握可以解除王身上的詛咒,就算現在卡蘭王妃回來了……」歎了口氣,他實話實說。轉過頭,他對他們招手。「來吧,我保證不讓王妃有一絲損傷。」

  艾力克還在遲疑,天晴倒是很快就走了過去。

  她相信西維塞隆的話,因為他有一雙和善溫暖的眼──他是好人──艾力克曾說過的。

  艾力克沒想到天晴竟一點也不怕地就跟著走,他沒有阻擋,只是慢慢地跟在她身後。

  天晴在西維塞隆身邊站定,朝他微笑,並且輕聲說:「老伯,我不是什麼王妃。您可以叫我天晴。請問我能幫您什麼忙?」

  西維塞隆立刻喜歡上這小姑娘的氣度,當然也感受到她身上流動的某種奇異能量了。他微訝,但以為那是因為她的身分的關係。忍不住瞪了艾力克一眼──哼,任何人都比這傢伙對他尊重多了。

  他讓天晴坐下,而後自己也跟著坐在她旁邊。為了這件事,他已經焦頭爛額了,現在好不容易來了大希望,他當然是迫不及待要動手了。不過,為了她的合作與信任,在動手前,他還是先稍微做了些解釋,好安撫她及後頭那虎視眈眈的臭小子。

  「妳放輕鬆,別怕,我只是要試試看能不能在妳身上找出解咒的方法。」關鍵就在下咒的人身上,即使已經經過了一世,但他還是可以從這世人身上探尋到什麼。

  西維塞隆伸出一隻手,接著將逐漸泛出和籠罩在烏曼達王身上一樣的金色光芒的掌心,觸放在天晴的頭心。他閉上眼睛,神色肅穆。至於天晴,除了感到在他的手放上她的頭時,整個人忽然放鬆了下來,漸漸地,她的意識彷佛和外界有了區隔,她甚至覺得自己正徜徉在無邊無際的金色光彩裡,沒有喜怒哀樂、不用思考、不用呼吸……

  一段時間過後,忽然,西維塞隆手上的光芒一收,天晴因他這動作而身子往後倒。

  一直注意著她的艾力克,適時接抱住她。

  「不對、不對!錯了!弄錯了!」西維塞隆猛地瞪大了眼,指著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的天晴,又意外又沮喪地叫著。

  「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一旁的多爾文首先錯愕地回問。

  天晴靠在艾力克的懷臂裡,一時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艾力克倒是很直覺地問:「難道不是天晴?你搞錯人了?」

  西維塞隆用力抓了抓自己的頭,試著想出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經過他剛才的一段測試,卻始終察覺不到一絲關於卡蘭王妃的熟悉氣息後,他才終於恍然大悟──艾力克帶回來的小姑娘,根本就不是卡蘭王妃!

  「怎麼會這樣?到底是哪裡不對!?」西維塞隆開始煩躁地走來走去,不斷喃喃自語。「明明我定的通道出口就是王妃出現的地方,明明我也在這邊感覺到王妃了,可是為什麼還是會出錯?到底是……」腳步正好停在艾力克面前,他低下頭盯住艾力克,一道疑心升起。「艾力克,你告訴我,這位小姑娘是你通過通道後第一眼見到的人,對吧?」小心求證。

  艾力克哼了聲,想也沒想地就回他。「當然。」頓了一秒,他突地微瞇起眼,回憶腦中閃過的畫面,接著在西維塞隆的屏息注視下,他慢慢扶著天晴一起站起身。面對老傢伙,他的神情有些幸災樂禍。「如果你事先告訴我說卡蘭王妃是個男人的話,那麼我第一眼看到的,的確不是天晴。」

  是那個少年!

  他記起當時第一眼進入他眼中的人影,確實就是那個瘦弱的少年。不過,他只記得要找的是「王妃」,怎麼也無法將那小子考慮進去啊。

  媽的!不會吧?是他?!

  西維塞隆聽艾力克說到這裡,早就跳起來了。他跳上前抓住艾力克胸前的衣服直逼向他,並且吹鬍子瞪眼睛。「管他是男是女,只要是卡蘭王妃就好!你……我會被你這小子氣死!」

  真相終於大白──沒想到艾力克會出現這種最不可能的錯!

  現場的其他兩人倒是被這結果給弄傻眼了。不過,相較於他們的呆愣、西維塞降的捶胸頓足,艾力克的神情反倒顯得閒適愉快。

  輕鬆拍開西維塞隆想勒死他的手,他對著跳腳的老傢伙大咧笑臉。「那還不簡單,再去把人抓回來就好了。」

  西維塞隆被這個意外氣得頭昏眼花,一時還真忘了後續要做的事。用力喘了幾口氣後,他這才稍微恢復冷靜。回頭看了被他控制在深眠中的烏曼達王一眼,他撚了撚長鬍子。

  「對!我們得儘快把王妃帶回來。不過,今天我的力量已經耗損太多,恐怕無法打開通道。為了避免再出差錯,最快明天……」他炯炯有神地盯向艾力克和多爾文。「明天就由多爾文替我護住烏曼達王,我和艾力克再合力打開時的通道。這一次,一定要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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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過晚飯後,艾力克、西維塞隆、多爾文繼續討論明天的事。藉由他們的聊天談話,天晴這才知道,原來烏曼達王會被卡蘭王妃詛咒,是因為身為精靈公主、深愛烏曼達王的卡蘭王妃誤中幻術身亡,死前的王妃以為自己被所愛的男人加害,因此對王下了詛咒……這件事從來沒有人知道,直到近來王出現異樣,才被他的大神官西維塞隆查出來。

  另一件重要的事是,薩國大祭師應該快到了。

  薩國,也就是艾莉絲女王的國度。

  想到了艾莉絲女王和沙羅、米坦雅,天晴自然而然對那個未曾謀面的大祭師也感到親切起來。

  不過,她的思緒很快就飄遠。

  稍後,艾力克撇開兩人,牽起天晴就走。他帶她到神殿的另一側、西維塞隆早派人準備好的房間去。

  直牽著她在床沿坐下,艾力克俯身在她唇上親了一記。

  「妳困了就先睡,明天我會來叫妳起床。」滿意地看著她一下子便紅透的臉蛋,他忍不住伸出大手輕撫上她的臉。

  天晴一眨眼,抓下了他的手。她仰頭看著他,眸中閃著隱幽的光。「艾力克……」喚他,她欲言又止。

  向來粗線條的艾力克立刻敏感地察覺到她跟平常不大一樣的神色。

  「妳睡不著?還是要我陪妳睡?」挑起眉,他故意半真半假地開起玩笑。

  天晴連耳根子都紅了,但她還是很快地搖頭。低下頭,凝視著被她握在手裡的大掌好一會兒,才終於輕聲地開口:「艾力克,你明天會再去我的世界是不是?我……那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回去?我……想看看我的家人,想知道他們現在好不好?我失蹤了這麼久,他們一定很擔心……」說著說著,聲音不由得哽咽,淚水聚在眼眶裡。

  一開始時,她思念家人、想回去的心強烈得讓她幾乎每一想到就哭;後來因為要適應這個世界的步調和一切,以及應付緊湊的日子和不斷的挑戰,才讓她的想家情緒被沖淡了些;再加上艾力克漸漸成了她心中最重要的依靠、成了她在這世界的唯一,所以她甚至覺得,就算回不了家,但只要有艾力克在身邊,她就有在這個世界繼續活下去的勇氣。她真的是這麼想的。但是就在忽然之間,一個可以讓她回家的希望出現,她怎麼可能放棄……

  這一刻,她發現自己心裡有種深深的疲累感湧上來。或許是因為她這一趟錯誤的旅程就要結束,再沒有目標和存在意義的她,才會特別思念起家人和那個世界的一切。

  她想要回去!就算只是回去看一眼、回去感受一下她熟悉的世界的氣息也好……

  天晴驀地張臂,緊緊環抱住他的腰。她淚流得更急了。「艾力克!怎麼辦?我……我想回家!我想爸爸媽媽……想哥哥姊姊……可是……可是我……我也不要……不要離開你……哇!」終於放聲大哭。

  艾力克沒想到她竟一直獨自默默承受著這樣的壓力,而她的哭泣,更令他的心臟抽痛了下。

  捏捏自己打結的眉心。他十分確定自己不會把她交給其他任何人,就算是她的家人也不行。他一天比一天更喜歡這個愛哭鬼,要獨佔她未來的決心也一天比一天更堅定,所以他怎麼可能答應她。

  「天晴……」兩手捧起她哭得慘兮兮的臉,他三兩下就將她的淚水抹去。「就算我帶妳回去,妳能肯定最後妳會放下妳的家人,再跟我回來嗎?」雖然他沒有家人,不過他可不敢小看親情的力量。

  他怕不怕這小傢伙有了家人就丟下他?

  媽的!他當然怕!

  他紅發艾力克什麼都不怕,現在偏偏就是怕起了自己忽然變成遭遺棄的「怨夫」──想到這裡,他立刻雙手拉住她,將她用力地壓進自己懷裡。

  仍未反應過來的天晴就這樣被他一點也不溫柔地壓進一個強硬結實的懷抱裡。她呆了下,然後才有點明白他這舉動背後的含意。她眨落眼裡的淚水,深深汲取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原本紊亂的心也因他而平靜、因他而更確定方向了。

  「艾力克……我喜歡你,喜歡到連我都覺得自己很沒用,可是我還是不能不喜歡你,我也……不能沒有你了,艾力克……」從他懷裡仰起下巴,她因決心而燦亮的水靈靈黑眸看著他,給他承諾。「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艾力克感覺心被狠狠一撞!原本霸道蠻橫的表情在聽到她毫不掩飾的表白後忽然呆了呆,下一秒,他將整顆大頭埋在她馨柔的脖頸間,一個大口的呼吸後,他用著一種令人捉摸不定意味的聲音說:「對,我在哪裡,妳就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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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陣熟悉的、令人七葷八素的狂風終於在她四周停息下來。好一會兒後,她還是感覺自己好像仍在風裡打轉,不過她意識到自己緊抱著這男人的手並沒有松掉,於是她的心安定了,然後耳邊開始有聲音傳入,她感到自己已經踏在結實的地面上。

  天晴慢慢地將一直緊閉的眼睛張開。當她第一眼看到不遠處的秋千架、一群小朋友正在爭玩的景象時,心口立刻一緊,淚水幾乎奪眶而出。因為她知道這場景是哪裡……

  她輕輕放開了艾力克,轉過身,以著懷念又貪戀的目光看著她彷佛已經離開了一輩子的地方……她的世界……

  回來了,她真的又回來了。

  這是她家附近的公園,之前她就是在這裡被艾力克帶走的。

  仍是她熟悉的公園,依然充滿生氣,來運動、來散步、來休閒的人還是那麼多……

  就在她忙著感動的同時,她忽然聽到左後方熱鬧的球場上一陣叫喊聲響起,她才轉過頭去,就看到一顆球朝她面前直飛而來,還來不及反應,她身旁的一隻強壯臂膀已伸出,那顆幾乎要砸中她臉的球就這樣分毫不差地被五爪巨掌抓住。

  天晴呆瞪著艾力克慢慢將扣住籃球的手放下,然後,一個穿著運動衣的身影從籃球場那一端跑了過來。

  等到那人跑近,看清跑近的人是誰的天晴,馬上意外又驚愕地張大嘴巴。

  他……不就是之前在這裡用球打到她、也想救她脫離艾力克「綁架」的少年?

  他,才是西維塞隆、艾力克真正要找的人。

  還有,她和他碰面的模式幾乎跟上回一樣。

  西維塞隆說他們會回到原來的時間,看來是真的。

  「啊!對不起,球沒打到你們吧?」穿著藍色運動衣的俊秀少年站在他們面前,表情有些緊張地看著她,再看向她身邊的艾力克,顯然,他被高大得驚人、又一身奇異裝扮的艾力克嚇到了。

  艾力克手上還抓著少年的籃球,他審視的眼神直勾勾盯著少年,接著咧嘴笑笑,二話不說就將球輕拋給他。

  少年反應還算快地立刻伸手去接。「啊,謝謝……」

  沒想到就在他分神接球的同時,艾力克已經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領,並且俐落乾脆地將他往前一丟──

  一陣狂風將他卷到半空,連發出叫聲都來不及的少年,彷佛被張大嘴巴等著的無形空間給吞噬了。轉眼間,少年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四周,再次恢復平靜,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天晴的眼睛仍定在少年身影平空不見的那一點上,她既驚又駭,久久說不出話來,直到她的頭被人轉了回來。

  眨眨眼,她看著艾力克一臉狡猾又得意的笑。突然,她明白了什麼地低呼一聲。

  啊,對了!艾力克將少年送走了,那他們呢?他們不是應該和少年一起回去那個世界?她清楚地記得西維塞隆在他們踏進以他和艾力克的力量創造出來的「時的通道」前曾說,在找到人之後他們必須一起走,因為他們只有來回一次通過通道的機會,所以……

  所以她和艾力克已經失去回那個世界的機會了?他們回不去了?不,應該說,艾力克回不去了。

  但……他是故意的!

  忽然從他的神情明白他為她所做的決定,她既意外又驚喜的淚水落下,立刻激動又感動地上前張臂投入他的懷抱。「艾力克!」

  原本愉快地接受她投懷送抱的艾力克,這時突然表情錯愕地僵了一下。大手將她收攏,他的眉頭往中間靠攏,低頭,炯湛的藍眸盯著她的淚眼,試探地、小心翼翼地,他開口:「天晴,妳……剛才說什麼?妳再說一遍。」

  這下,換天晴皺眉,迷茫的眼回視他。「艾力克,你說什麼?為什麼我聽不懂……」猛地住口,她的大眼驚恐不安地瞪大。

  沒錯,艾力克是在跟她說話,但她怎麼會聽不懂他在對她說什麼?

  「艾……艾力克……」她害怕地叫著他的名,想證明她剛才只是沒聽清楚他說的話、證明她的擔憂是多餘的。

  不會的!不會發生那樣的事的!他們不會跟初次見面一樣聽不懂彼此語言的……

  艾力克的表情又是一陣古怪,但接下來他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決定留在這個世界,除了為了她之外,也因為在她的世界有更多刺激有趣的事可以挑戰。只是沒想到,眼前他的第一個挑戰就來了……

  「我的小女生,妳得知道,我們之間的溝通除了語言,還有其它的方式,像這個……」高興又邪氣地吻住她。

  夏初傍晚的公園裡,當每個經過這處角落的人們看到了紅發異國男人和嬌小女孩吻得難分難舍的這一幕時,幾乎都會不好意思地偷偷紅了臉,然後趕忙快步走過。只有一個手裡拖著三、四隻大狗跑步過去的帥氣男人對這一對戀人投以一聲口哨和大力的加油聲。

  「好傢伙!」


  【全書完】


  注:

  (一)關於薩國護衛官米坦雅的故事,請參閱當紅0067《光之闇》

  (二)關於神族與海神艾爾海未完的恩怨糾纏,請參閱當紅0003《星之光》

  (三)關於撒亞伊薩斯王的故事,請參閱當紅0083《闇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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