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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手 作者: 樓雨晴(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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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017 0 32
樓雨晴  牽手

內容簡介:
「你要疼我嗎?」「好。」
她問過好幾個男人這問題,
但是,每個男人都騙她。
男人與愛情是這世上最不可靠的兩樣事物,
偏偏她就傻在感情上,每次陷下去,
都是一場賭注;她要的很少,
只想一個男人認認真真地愛她,
有一顆待她很真的心,願意牽她的手一輩子,
可她總是賭得太大,賭愛情、賭終身,
落得全盤皆輸;這次,遇上的這個男人,
或許也是吧……
他說他不愛她,
他說他還在等另一個給過承諾的女人,
但是無所謂,反正她不賭了,沒想要跟他到永遠;
她只是太寂寞,心太冷,失溫的身體需要一個擁抱,
如果溫暖是來自於這個曾經關心她的男人,她願意……


楔子
  
  拖著一箱行李,薑若瑤剪了票,走進月臺。左肩讓人不經意碰撞了下.沒拿穩的車票飄落對方腳邊。
  
  『對不起。』輕輕細細的女音道了歉.替她撿起車票。
  
  禮尚往來,她也就近替對方撿回車票遞還順勢勢打量了對方一眼:
  
  那是個纖纖細細的女孩.一眼看去會讓人想用盡全力保護她的那種。
  
  一頭又直又黑的長髮.纖細的腰身,水霧的大眼瞎……
  
  我見犰憐
  
  她望著女孩轉身離去的背影,微微恍神
  
   男人都愛這一款女孩吧-不像她……感覺鼻頭酸酸的,又有可疑的水氣往眼眶冒,她趕緊仰頭,阻止淚水往下掉。再五分鐘車就要開了,她拖起行李箱,慢吞吞上 了車。如果可以,她其實不太介意沒搭到車,不過現在她實在需要一個地方,安安靜靜宣洩眼淚,而這段長達幾個小時的車程,正好是她需要的
  
  這幾個小時,夠她將眼淚流得乾乾淨淨,然後,人前她依然會笑著說沒事
  
  對照著車票上的號碼找到她的座位,是靠窗的位置,正好是她要的,可以安心流淚不被人看見。
  
  只不過一那個位置先坐了人。
  
  薑若瑤認出是剛剛那位纖細薑女,並且很不小心地瞥見那抹懸在眼眶的淚光。
  
  看來,她比她更需要那個靠窗的位置。
  
  她沒出聲,默默在靠走道那個空的位置坐了
  
  女孩微偏若頭面向窗外,垂下的長髮半掩住臉容,但她還是留意到那顆無聲滴落、在衣料上暈開的水氣。
  
  女孩低下頭,動作右些笨拙地翻找隨身包包車票跟著離開包包,二度飄落她腳邊。薑若瑤代
  
  為拾起,
  
  女孩仰頭,急急忙忙擦去淚水,不經意地瞥見她手中的車票。
  
  『啊,我坐錯位置了嗎?對不起、對不起心情太亂,都沒注意到這些細節。』
  
  女孩連聲音都柔得像水,只不過心情看來似乎也欠佳
  
  她急忙要換回,薑若瑤搖了下頭。『沒關係。你一個人』
  
  女孩畔光微黯。『嗯。』想了一下,她補充。『我叫藍織寧。』
  
  『薑若瑤。你出門旅行?還是回家?』看起來不太像有旅遊的心情的樣於,那是……『探親?訪友?』
  
  『我……算是回老家吧。不過那裏已經沒有什麼親人了,我只是想去一個地方,一個人好好地冷靜思考,理清一些想法。。你呢?』藍織寧回問,眼前女子的雙眼看起來清澈明亮,讓人很自然地卸下心防想跟她聊聊。
  
  果然,看起來就是一副要逃避什麼的樣子。『回家。』她歎了口氣,接續。『相親。』『咦?』藍織寧微訝。她條件看起來很好呀,一副就是會有很多人追的樣子,怎麼會到要相親的地步?
  
  『一言難盡。』相親是她自己加的。這趟被叫回家.少不了親朋友好友的關切與詢問。
  
  想到要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探詢、憐憫的目光,她就窒悶得透不過氣來,好想逃開這一切
  
  一道念頭閃過腦海,她突兀地開口。『我有個想法……』
  
  『呃?』藍織寧愣了下,被突然出聲的她嚇到。
  
  『這樣的提議你可能會覺得很唐突,但是……既然我們都想暫時避開熟悉的人事物,那麼不如我們交換車票好不好?』
  
  『啊,可是我是要去!』藍織寧一愣,有些反應不過來。
  
  『無所謂.去哪裡都好。』只要那裏沒有人認識她。
  
  避開熟悉的人事物嗎?藍織寧思考了下。『你沒事吧?』見她陷入沉默,薑若瑤關心地問『沒…沒事。』藍織寧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慢鎮定下來,望著對方的眼睛微笑。『好,我跟你交換車票!』
  
  『那,這是我的車票。』薑若瑤將靠窗的車票給她.收下了那張靠走道的車票。
  
  該去哪裡,交由命運決定
  
  在前行的人生路程中,她們臨時轉了個彎,這樣的放縱會將自己帶往何處?看見什麼樣不同的風景?面對什麼樣的轉變?她們都不曉得,只想在這一刻,拋開身上的包袱,在一處無人認識的陌生環境中,海闊天空…

第一章
  
  好極了!鬥六,這是什麼地方?薑若瑤依著車票上的站名下車,面對眼前全然陌生的環境呆愣。這輩子只在臺北、台中、台南、高雄等大站下車過,眼前的地方似乎…不太『都市』
  
  就像活到這把年紀,第一次發現臺灣地圖上原來還有一塊小小小小的地方叫鬥六。那,現在要去哪裡?
  
  拖著行李,找到客運站,叉持續發了一陣子的呆。
  
   一班公車在眼前停下來,車門開了,司機看著她,她也看著司機,大眼瞪小眼無言了片刻司機一臉奇怪地關了車門,繼續駛離。十來分鐘後,又一班公車開來,她 再度與司機大眼瞪小眼。『啊小姐,你有要坐憮?』很親切的臺灣國語,於是她決定,就是它了一她不曉得這班車開往哪裡,望若車窗外的景物,任由公車顛顛簸簸 地往前駛閉眼小憩了一下,再度睜開眼時,眼前看到一片綠油油的農地瓦捨、鄉間小路,她下直識按了下車鈴。
  
  拖著行李箱,慢吞吞走在寧靜的小路上。
  
  『水姑娘,要去兜‧要哇甲李載嫵?』一輛車停在她身邊,並非輕浮搭訕,那是個四十開外的阿伯,很淳樸惑實的一張臉,更別提……他後頭那輛農用的四輪拖板車。
  
  『不用了,謝謝。』她微笑婉拒,繼續拖著行李往前走。
  
  其實,該往哪裡去,她現在也沒個底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表情看起來真的太茫然,接二連三有人經過她身邊,停下來問她類似的話她發現這裏的人頗和善,即使是看到面生的外來客,也會熱心給予協 助。行經轉彎處,一輛機車突如其來地沖出來,兩方閃避不及,迎面撞上,雖然對方反應迅速,及時偏離車頭,但仍是輕微擦撞了一下。
  
  薑若瑤跌坐地面,一時痛得說不出話來。
  
  『啊小姐,你有沒有素?』
  
  中年男子一驚,顧不得倒在一旁的機車,趕緊先過來扶她。
  
  才一移動身體,她就知道完蛋了!腳踝處的痛覺椎心刺骨地忠實傳遞,痛得她冷汗都冒出來
  
  靠!她在心底暗暗咒?幾句淑女不宜的髒話老天爺是沒人可以整了嗎?連躲到鄉下地方來裝死耍廢都有事,是有沒有那麼倒楣呀!
  
  『小姐,你看起來粉嚴重柳。』中年男子皺
  
   她搖了一下頭,暫時還說不出話來,於是中年男子連忙撈出口袋裏的手機撥打。『阿慎哪,哇阿爸啦…嘿啦,阿你有閑憮?憮啦,啊著要去懇關叔仔那邊,憮小心 出車禍……麥緊張啦,哇憮代志,是有一咧小姐卡著傷柳……嘿呀……啊憮你趕緊來啦……』掛了電話,中年男子向她解釋:『哇叫阮兒子來啦』
  
  她點了點頭。『其實不用這麼麻煩的,我一會兒比較不痛就可以起來自己走了。』
  
  『嘿那欽賽!』中年男子立即反駁。『那個腳扭傷厚,素粉嚴重的素,不可以給它那個假叩叩!J
  
  『假叩叩是什麼意思?』很抱歉,她台語不靈光。
  
  『就素……就素……』中年男子搔搔頭陷入語言表達瓶頸。視線一轉,瞥見遠處急馳而來的機車身影,像找到救兵一樣興奮地揚起雙手『阿慎哪,我底這啦!』
  
  機車在她眼前停住,男子還來不及開口說什麼,便被父親抓著說些什麼,便被父親抓著說:『你甲共,暗米是假叩叩…』
  
  那現在是怎樣?車禍處理還是台語觀摩交流?男子眼神有一絲疑惑.仍然善道:『就是漫不經心、不當一回事的意思。』上下打量了一下父親。『阿爸,你右按怎嫵?』
  
  『憮啦!系這咧小姐卡著傷。』男子稍稍安下心來,蹲下身握住她受傷的腳踝初步檢查了下抬眼見她臉色發青,硬是忍住呻吟,他旋即道小姐,你可以站起來嗎?
  
  『我可以』不等她說完。看她咬牙冒冷汗,硬忍住想爬起身的模樣,『他手一張,輕易將她抱了起來。『阿爸,我帶她去洪師傅那裏。』
  
  被一把抱起的她驚魂未定,張口想抗拒,對上他面無表情的臉龐,好像懷中抱她跟扛一袋米沒什麼差別,欲出口的抗議又吞了回去,不想往自己臉上貼金。
  
  男人說的乎與他很熟
  
  男人將她安置在診療間的椅子上,是一間國術館,而洪師傅是個五十來歲、身體硬朗的中年
  
  男人,向洪師傅大致說明了始末。
  
  她看著洪師傅用藥酒開始推拿她扭傷的腳,一面和男人話家常。行不行啊?她在心底小小質疑了下。『你阿母最近身體有沒有好一點?』『有,謝謝。』照洪師傅教的,常用藥酒幫她推拿,筋骨醛痛好很多。
  
  『前幾天跟她聊.她說晚上常常失眠,她喔那個是搞操煩啦!』男人只是微笑。『沒辦法』
  
  母親那個想很多的性子,煩惱東、煩惱西這輩子改不了。
  
  『再怎麼煩還不是煩你們這些子兒細小,你呀,早點討房媳婦紿她,她就不煩了。』
  
  『緣分沒到。』這種事,不是他能作主的
  
  『什麼緣分沒到。根本就是你沒那個心!你呀,要是多放點心思在終身大事上,你媽也不會一天到晚煩惱了。』
  
  這位國術館的洪師傅很健談,而男人似乎不太愛說話,大多時候只是安靜聆聽,偶爾給個簡潔的回應,甚至有時只是微笑。
  
  也許是她的困惑擺得太明顯,男人適時回頭對她解釋:『洪師傅對跌打損傷很拿手。』練功夫的人,擦擦撞撞在所難免,對筋骨扭傷的推拿已經很得心應手了。他在……安撫她嗎?
  
  男人的父親隨後也趕到,幫她將行李送過來給她。洪師傅看了一眼堆在旁邊的行李箱,順口
  
  問:『小姐找朋友?還是出來玩?』
  
  『小心。』她皺眉,盯著一隻被包成兩隻大
  
  『那你有地方可以住嗎?』這是很值得討論的問題嗎?她不解。
  
  她以為這世上有一種叫『旅社』或『民宿』的東西。
  
  洪師傅問的同時,男人已經講完電話由外頭走進來。『阿嬌姨說可以。』
  
  沒頭沒腦地說完,再度抱起她,並且不忘拎走她沒辦法再穿的高跟鞋,動作根本就已經抱得很順手。
  
  『喂,你——』
  
   『這裏不是知名旅遊景點,你找不到地方住。』他補上一句,解她的疑惑。平日少有觀光客前來,住宿方面自然也沒那麼方便,再加上多下地方,最後一班經過的 公車是下午四點,她現在這個樣子也不可能走得了。『阿嬌姨是經營民宿的。』所以她不用覺得拘束或不自在.當是來投宿的就好。
  
  所以他的意思是……他幫她找到地方住了?而且是在大家都還沒想到那個問題之前?這男人……心思頗為細膩。
  
  他說的民宿,其實是一般民房,分出隔問再稍作整理、添置必須用品供外來客投宿。
  
  不過,環境倒是頗清幽
  
  她喜歡院子後面的芭蕉樹,推開窗就可以看到,可惜沒下雨,不然或許就能賞昧一下書中所描述雨打芭蕉的閒情與美感。
  
  而那男人將她送來後,也沒多說什麼,與那個叫阿嬌姨的打過照面後便離開離開前,他在桌上留了字條『有事打電話給我。』雖然話不多,不過倒挺細心,該打點的都替她打點好了一,床鋪好了、盥洗用具擱在桌上的藍白拖鞋愣了好久倒是真的
  
  不過看著包成大大團的右腳,她歎了口氣既然高跟鞋是註定不能穿了。那就認命吧
  
  移動傷腳正要起身,阿嬌姨正好端晚餐進來急忙擱下手邊餐點過來扶她。
  
  『別下來、別下來!你腳受傷,要什麼說聲就好。』
  
  『我想先洗個澡。』順便整理一下行李,既然決定在這裏住上幾天,總要稍作整頓。
  
  『不急,先吃晚餐』
  
  她不解。這民宿包餐點的嗎?『阿慎交代的啦!』女孩兒腳受傷不方便,阿慎可是再三拜託她關照這個外地來的大美人呢!薑若瑤點頭,一面用餐,聽阿嬌姨介紹這裏的環境,有一句沒句地閒聊。
  
  洗完澡回到房間.她整個人賴進床鋪.就再也不想動了。
  
  這床比她住過的任何一家飯店都還硬,稱不上舒服,枕被也沒有任何特殊的熏香味,只有曬過太陽的陽光昧。
  
  其實,這樣也不錯。
  
  這裏很鄉村、這裏民風淳樸、這裏沒有人認識她、這裏適合讓她一個人耍廢腐爛,待到願意出來見人為止……
  
  手機在隨身的包包裏晌了好幾次,她認命地伸長手,撈出手機接聽。
  
  『媽……』
  
  『瑤瑤啊,你怎麼還沒到家?我和你爸急死了你可別想不開啊,那種爛男人,過去就過去了,媽再幫你介紹更好的.保證你馬上忘!』
  
  『媽!』她閉了下眼,再張開。打斷母親。『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我沒事,暫時不會回家。她知道母親是關心,但是這種壓力式的美心,她真的承受不住了,現在她只想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沉澱思緒,不想面對任何人。
  
  『你不回家是要去哪裡?』
  
  『我想在外頭住幾天,四處走走散心,你放心,我不會尋短見的。』她要會自殺早做了,不會等到現在。
  
  『啊可是!』母親還想再說什麼,被她及時截去。
  
  『就這樣了,你告訴爸,我會好好熙顧自己,不用擔心我,再見。』迅速結束通話,連帶關了機。
  
  她暫時不想被任何人找到。
  
  將臉用力埋在枕頭裏,直到幾乎窒息.才仰起頭用力吸上一口氣.讓肺臟納入新鮮空氣。
  
  枕間,濕潤一片。
  
  她真的,沒有淚嗎?誰會真的堅強到完全無淚,她只是不想在人前哭,因為哭無濟於事,這樣錯了嗎,『你太強勢,你只是想證明自己比我強、能力比我好。』
  
  『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唯一還是可以活得好好的女人,我想應該只有你了吧!』
  
  『有差嗎?就算我娶的人不是你,你也不會掉一滴眼淚。』
  
  對,他說得沒錯,她不會在他面前掉一滴淚這男人都不要她了,她哭有什麼用?
  
  可是,這並不代表她不難過,心不會痛!
  
   有個男人.喜歡她說話軟軟的、甜甜的,柔弱些、依賴些來滿足他大男人的虛榮,但是她燈泡壞了會自己修,車子在產業道路拋錨,可以很能冷靜地打電話通知道 路救援,他忙工作她可以不吵不鬧,識大體地要他去忙沒關係,不用擔心她。最後,他就真的忙到爬上另一個女人的床了,一個聲音嬌軟、會要他修燈泡、會電話熱 線無時無刻說我好想你、並且時時依賴他、需要他的女人。他說,她可以沒有他,但那個女人不行,她比她更需要他。
  
  可是他卻沒機會讓她說,其實她也會寂寞,想要他陪,她堅強是因為想臧輕他的負擔,她只是……太愛他,太替他著想,不願他為難。
  
  另一個男人,她學會了穿他愛看她穿的衣服化他喜歡她化的妝,會對他撒嬌,認識他的朋友、融入他的生活圈,替他做足面子,甚至為他洗手作羹湯。
  
  然後,變成他的朋友一個一個向她示好。他們說,他與她外型不配。
  
  一次,又一次,他聽多了,無法再忍受那樣的羞辱.終至分手。
  
  她不懂,他是不夠帥,但是,會愛她、疼她就好了啊,為什麼他會那麼介意?就因為她能力好?就因為她長得美?男人的自尊,真的好難捉摸。
  
   每一段戀情,總是好努力地付出,挖心掏肺地對那個人好,明明都已經拉低身段,努力配合討好對方,屈就到自己都不像自己了,卻還是被說成她不懂愛情,也不 需要被愛。他們不知道,其實她好渴望有個人,認認真真地愛她、疼她、承諾她未來,他不必有錢、不必長得帥、不必年輕有為,只要有一顆待她很真的心,願意牽 她的手一輩子就可以。
  
  這只是一個很卑微的要求,但是這麼多年來她從來沒有找到過。
  
  她不死心。尋尋覓覓,試了一次又一次,卻總是失望,換來不堪的結果與傷心。
  
  活了二十七個年頭,竟沒有一個男人真心愛過她,想來她這個女人當得也真是失敗透頂了。
  
  她真的,很不會談戀愛吧?
  
  她真的,很不值得人愛吧?
  
  她真的,真的……愛得好灰心了……
  
  再次醒來,已經是隔日清晨。昨晚幾乎流幹了淚,怎麼睡著也不曉得,睡前枕畔濕了一片,醒來已幹。總是如此,她的淚會留在昨夜的枕間,隔日醒來,便隨著清晨陽光蒸發。她下床稍作梳洗,打算到外頭走走,透透氣。
  
  今早醒來,扭傷的腳似乎不那麼痛了,原來那個洪師傅真有點本事,以後她會考慮稍稍修正對傳統民俗療法的偏見。
  
  『那個……姜小姐,你要出去喔?』阿嬌姨探出頭來追問。
  
  『嗯,四處走走。』她漫應。
  
  『啊你腳受傷,要不要陪你?』看她走路一跛一跛的,不太放心。
  
  『不了,謝謝。』
  
  她前腳才剛離開,男人後腳便拎著早餐前來。
  
  『阿慎,早啊。』
  
  『早,阿嬌姨。』他遞出剛做好還帶著熱度的稀飯和小菜,便要轉身離開。
  
   這男人話一向不多,總是安安靜靜做他該做的事,但阿嬌姨知道,這早餐是要給那位矯滴滴的都市小姐的。『阿慎啊,她剛剛一個人出去了耶,你要不要跟去看一 下?』男人離去的腳步頓,轉了個方向,順著阿嬌姨指的方向而去。她低著頭。很安靜地在想著什麼,他沒打擾.隔著一段距離默默跟在她身後。
  
  她看起來好多了,走路微跛,但至少已經可以自行走動。
  
  鄉下地方,沒有太多路標,如果不是在這裏長大的居民,很容易迷失方向,他就替很多找不到路的外來客指路過。
  
  她似乎走累了,就近靠在路旁的樹幹邊,盯著地面出神。
  
  她似乎,心事重重。
  
  也是,沒有心事的人,怎麼會個人孤零零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她維持同樣的姿勢已經有半小時了,他遠遠等待,猶豫著該不該上前告訴她,清晨微風拂面是很愜意沒錯,但那棵野生桑樹小蟲子頗多,她要不要換棵樹來站。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聽她細細的驚呼聲.揮拍衣裙跳開.一時忘了腳上的傷。絆了下。跌坐地面。他沒多想,立刻上前扶她。
  
  『咦?你一』她扭轉過頭,微泛清香的長髮拂掠過他臉龐,彼此皆是一愣。她微窘地掙脫他退開,頭皮傳來一陣拉扯的痛楚。
  
  『別動。』他皺眉,發現問題的癥結了,穩住她雙雇,然後才動手替她解開不經意纏上樹枝的發絲。
  
  他眼神很專注,目不斜視,粗糙的雙手一看便知是經過長年勞動,但十指的動作卻是無比謹慎輕巧。
  
  他已經盡可能不扯痛她了,她的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流下。
  
  有那麼痛嗎?
  
  垂眸審視她,留意到她猛眨眼,他恍然明白了什麼,及時抓住她要去揉眼睛的手
  
  『我來。』微微抬高她下巴。拇指輕輕撐開
  
  下眼皮,果然已經泛紅一片。
  
  那種超小只的飛蚊、果蠅多得是,入了夜更可觀,他小時候常被暗算,已經習慣成自然了,指腹小心翼翼將小小飛行物的屍體撥出她眼睛。『痛……』她抗拒,眼淚流得更急。『你走開……』『對不起。』但堅決不放。『再一下,你不要動,快出來了。』『—.—…』他在說什麼?
  
  『開葷了?』一聲調侃由身後傳來。『阿水嬸知道一定很欣慰。』嘖,纏得可熱烈了,大清早又大庭廣眾的,真好興致。
  
  他連瞄都沒回頭瞄一眼,低頭凝神專注。
  
  這麼難耐?片刻都等不得?身後男子聳聳肩,很識趣地走人。
  
  『回去別亂說,阿齊。』
  
  『我又不是女人!』沒那麼三蛄六婆好嗎?
  
  不過……這小小村落瞞得了什麼事?他很壞心眼地決定不告訴他,田梗裏早起插秧的阿榮叔和阿滿嬸已經目瞪口呆、充滿驚歎地看很久了!他們會不會說出去他就不保證了。
  
  『好了。』他鬆開手,正欲退開一
  
  『阿慎哪!』身後略尖又掩不住興奮之情的叫喚,令他當下頭皮,與她對看一眼,僵愣地維持著在外人看來曖昧到極點的姿勢,原因無他,阿滿嬸是本地最知名的八卦廣播站!
  
第二章
  
  果然!他最初的預感是對的!兩人的『姦情』在阿滿嬸的『熱心』宣傳下,不到一天就傳遍全村。關於他激情難耐、在路旁就打得火熱的消息幾乎無人不知,還附加精采絕倫的實況轉播。
  
  『那個你們都沒看見,阿慎多狂野,直接抓住人家就給她親下去,還親好久!』
  
  『我還聽見大美人矯滴滴地給他腮,外,抱怨他太粗魯,會痛柳!』
  
  根本不是那樣啊!聯想力會不會太豐富了,阿嬸!
  
  他想反駁,可惜沒人理他。
  
  『這個阿慎也實在是夠…在意猶未盡的地方停了下,如願等到群眾情緒高昂的催促聲後,才滿意地接續。『偶家死老頭在田裏插秧,他也在樹仔邊忙插秧,年輕人的熱情,看得我和我家死老頭都害羞了..』最好真的是你們想的那回事!愈說愈離譜了。
  
  到最後甚至討論起他家什麼時候會辦喜事,把都市大美女娶回家、喜宴要辦幾桌……
  
  他簡直無言至極。在家裏母親猛追問不休.走在路上左鄰右捨關切,連來到店裏都被自己的員工調侃……
  
  早知道的,這村子裏,像他這樣的卑微小人物完全沒有申訴權,阿滿嬸比法律還強勢,被她撞見等於被全村村民捉姦在床!
  
   最近,她的耳朵不太清閒。田梗旁的『疑似熱吻』事件,她料想得到會引起多大的餘波效應。在這裏住了幾天,多少也瞭解這地方村民熱情爽朗的性子,不過右時 候太熱情也不是件好事,他近來的日子應該非常不好過吧?她倒是還好,除了阿嬌姨外,和誰都不熟,村民也不會來纏她說長道短,最多就是阿嬌姨頻頻地與她『聯 絡感情』,看來是被眾人公推出來,肩負大任。這些都還在她可以接受的範圍,哪天真的超出忍受範圍了,揮揮衣袖走人,一切又與她何礙?
  
  不過他就不一樣了,在這裏土生土長,避不開也走不掉,光要應付左鄰右捨探詢就夠他受的了……
  
  她以為在這種情況下,他應該會避個嫌什麼的,但每隔一天,他仍會固定在傍晚前出現,帶她去洪師傅那裏換藥。
  
  這幾天,阿嬌姨總是談他,說從小看著這孩子長大,他有多孝順、多上進、多忠厚老實,多值得託付終身……
  
  簡直就是強迫推銷了。
  
  她只是默默聽著。沒插嘴也沒反駁。
  
  『你對我們阿慎印象怎樣?』
  
  她想,這句話才是重點吧?只是不曉得是被多少人逼著來問的。『還好。』她淡應,沒讓對方太難堪。一般來說,面對回應不太熱絡的對象,這樣的回答就夠對方明白,並不用直截了當地潑對方冷水。但是!
  
  她忽略了多下人環境單純,是不會懂那些客套與官腔的,直接在心裏演繹成還好就是不錯,
  
  不錯就是有希望!
  
  所以都市大小姐對阿慎也是有好感的啦!
  
  『對嘛,我就說一你一定是也喜歡阿慎的啦,不然怎麼會熱吻……』
  
  『……』這是哪來的結論?
  
  一開始,只是阿嬌姨在耳邊歌功頌德某人的成長史,到後來開始有三姑六婆在她眼前晃,不多,就那幾個,其中據說還有事件男主角的母親,看媳婦來了!
  
  一直以來,她都只是聆聽,沒表達過任何意見,事實上,她也不認為有需要表達什麼意見,可是現在這樣一
  
  她蹙了蹙眉,開始覺得困擾了。
  
  她不打斷阿嬌姨的自得其樂是一回事,被人當未過門媳婦來打量又是另一回事了,不反駁不代表默認,但這些人好像沒搞清楚狀況。『那個!』某大嬸又送來蓮霧,說是自家種的.很甜.並且找機會與她攀談.用極生硬的國語問:『啊你聽不聽得懂台椅?』
  
  『抱歉,不太懂。』她回個歉意的微笑。
  
  『按?唷一』大嬸頗煩惱。這樣嫁進來是要怎麼溝通才好
  
  對了,據說這是男主角的母親。『您!有什麼事嗎?』
  
  『那個勳…一偶素那個一那個阿慎他阿母啦,就素偶聽梭你甲阮刀嘿墨阿慎有互相給他喜歡到啦,阿偶就想稜勳,來給你看看啦一雖然稜你們認識不素粉久啦,但素延分這種東西,就像那個括啊戲在演的,前世有緣,所以才會一見鍾情,阿偶劓……』
  
  她聽得很痛苦,相信大嬸說得比她更痛苦。
  
  『什麼是括啊戲?』她鎮定且禮貌地發問。
  
  慘啊!連括啊戲都憮災.這以後是要怎麼相
  
  處。
  
  阿水嬸抓抓頭皮,好困擾地想著要怎麼解釋。
  
  『就素、就素那個神明生日,底咧廟口戲棚仔演的那個、那個…』『一種傳統戲劇。』男子由中庭走來,沉穩地走向她們。『阿母,你?歎底家?』
  
  『我想說,你就有甲部尬意呀,我來跨買欽。』
  
  男子歎了口氣。『你麥聽滿嬸仔黑白共,是阿爸甲郎撞著傷,我要照顧伊。』
  
  『阿嫵過夠一』阿水嬸還想上訴。
  
  『我晚時轉去呷甲你共,要先帶伊去洪師仔那裏。』不紿母親上訴的空問,扶了她起身閃人。
  
  雖然她現在好很多,不過他還是會謹-慎地扶著她的肩臂,放慢腳步配合她。
  
  安安靜靜走了一段路,他先開口。『對不起,請別與她們計較。』小鎮生活太單調,難免找些話題取悅自己,他能理解,卻不確定她會不會介意。
  
  她偏頭瞧他一眼。
  
  其實,最困擾的應該是他吧?
  
  這些人與她無關,她可以毫不在意,最多當沒聽到,他卻不行。一個個都是他的長輩,一個個都是出於關愛他的出發點,他解釋不清也得一個個解釋,不能翻臉也不能轉身走人,他才是最頭痛的那一個。可是,他卻向她道歉,向一個不痛不癢的外來客道歉。
  
  『沒關係。』她只能這麼說,淡淡地回應。
  
  『下次我媽再去的話,你打個電話給我,我來處理。』
  
  電話?
  
  她回想了下,才想起初來那一夜,他確實有在桌上留過字條,要她有事再聯絡他,但那支手機號碼她從沒細看,更沒打過,早不知遺落到哪裡去了。
  
  『嗯。』她不置可否地應了聲,氣氛再度陷入沉寂。
  
  他話不多,她也是。這條共同走過幾回的小路,大部分時候都是兩方沉默,就連他的名字孟行慎,她都是在阿嬌姨陳述他那段辛酸血淚成長史時才知道的。
  
  來到洪師傅國術館,洪師傅用水將藥草者一了幫她浸泡雙腳,雖然她不懂明明只傷了右腳為何要泡兩腳,但他說那是為了促進她血液迴圈。
  
  除此之外.還外加把脈.生平第一次體驗針灸,就是貢獻給洪師傅。『你呀,失眠、壓力大、自我要求高,把自己搞得很緊繃,睡眠品質一定很差吧?』『…對。』因為來過之後,晚上確
  
  實好睡多了,有時可以一覺安穩到天亮,她也就配台著治療。
  
  那個陪著她來的男人,總是安安靜靜在一旁等待,偶爾洪師傅會與他聊兩句家務事。
  
  『你工作壓力很大嗎?作息要正常一點,你荷爾蒙失調,生理期不太正常對不對?這要不調
  
  理好,以後會比較不好受孕。』
  
  被問到最後一句,她本能地瞥向杵在一旁的男子,他神色微窘,識相地避開,到屋外等待。
  
  洪師傅笑了笑。『我聽說了喔,你們最近打得火熱。』
  
  『洪師傅也聽這種小道八卦?』
  
  『人生苦短,總要自己找些樂子,聽聽何妨?』洪師傅熟練地在她腳上找穴道,俐落下針。
  
  『你呀。就是太不懂得善待自己。』薑若瑤偏頭。
  
   『怎麼說?』他們……沒很熟吧?怎麼一副很瞭解她的樣子?『我活了大半輩子了,看過的人事物總是比你們年輕人多。很多人一生都在自我要求,求最好的表 現、求最高的成就、求最完美的愛情,把自己繃得那麼緊,到頭來你又得到了什麼?或者你有沒有想過,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很多女人追求了一生.到頭來才發 現,她要的只是一個穩定而已。』
  
  『穩定嗎?』這兩個字看起來簡單,追求起來卻好難。
  
  洪師傅說的,她也懂,那麼認真在過生活,為的也只是不負自己、不負於人,她要什麼,一直都很清楚,卻也一直要不到。
  
  到最後,茫然得幾乎要迷失。
  
  『阿慎小時候不太快樂.他阿爸把他送到我這裏來學功夫。想說讓他轉移一點注意力。也順便練練身體,你別看他現在這個樣子,其實他小時候又瘦又弱.不說話也不理人,讓人以為有自閉症。』
  
  薑若瑤眼神有絲疑惑。話題什麼時候跳到這裏來?
  
   『但是他重新找到生活的重心和目標,你不認為他也是認真過生活的人嗎?』『他是。』每個人對認真的定義都不一樣,像他那樣確切知道自己想過什麼樣的人 生,又何嘗不是認真的一種?『再說啊,你看阿慎體格多贊!練過功夫的男人,可以保護你的安全啦!』表情一換,立刻三姑六婆起來。
  
  原來,這才是結論。連他也和那些婆婆媽媽一樣,來強迫推銷嗎?
  
  『你覺得我們會適合嗎,』她反問。這群人怎麼回事,離譜到天邊去的八卦都附和得那麼熱烈。
  
  『怎麼會不合適?你看阿慎第一次抱你來的時候,抱得多順手!我從來沒看過阿慎這麼周全謹慎地對待女孩子,他對你一定有意思的啦tJ一個是強壯可靠的男人,一個是嬌滴滴需要被呵護的小女人,多搭!『真的,你要好好考慮,錯過這個村可就沒那個店了!』
  
  『是嗎?』
  
  眼角餘光瞥見杵在門口站衛兵的那尊門神移步要進來了,洪師傅趕緊斂眉正色纏妥紗布。』
  
  『好了嗎?』
  
  男人走進來,他習慣性伸手,讓她扶著他臂膀起身,向洪師傅道了謝。
  
  回程路上,同樣是兩方靜默。頑皮的孩子騎若腳踏車由轉角斜沖出來,她跟槍地退避,他急忙伸出手臂,將她護在走道的內側。
  
  留意到他手臂還環在她肩側,她退了一步,輕輕避開。
  
  沉默地各自步行了片刻,她突然開口。『我不會在這裏待太久。』
  
  她不是真認為他會對她有個什麼,但是,無論如何.她覺得自己有必要把話說清楚,基本上他們之間的交集除了每日固定陪同看診之外,再無其他.她與他說過的話甚至還沒有阿嬌姨多。
  
  她不希望有任何模糊地帶,造成他人的遐想,她目前最不想沾惹的就是感情方面的紛擾糾葛。他先是愣了愣,才領悟她這句話的涵義。『我再次代他們向你道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知道。』他頓了頓。『但我還是抱歉,造成你的困擾。』
  
  話到了嘴邊,決定不再多做解釋,她改口道:『過兩天,等腳傷好一點,我就離開。』
  
  他輕點一下頭,沒應聲。
  
  送薑若瑤回去後,才剛到家,母親便迎了上來。
  
  『阿慎哪,你跟嘿口羅姜小姐一哇系公……你是不是真正揪甲意伊?』
  
  他停下腳步,側眸瞥視。母親似乎話中有話。
  
  『我的意思系公……伊甲李好像不太速配,咱家甘苦人咩!』
  
  這都市小姐看起來嬌滴滴的,說話聽起來就是讀過很多書、很有氣質的感覺,不自覺產生一股敬意,連跟她說話都會覺得搭不上,真的能適應他們鄉下地方的生活嗎?
  
  她自己是沒關係,兒子要真喜歡,再怎麼溝通不良,她也會想辦法與媳婦相處,但真正的問題是,她能不能吃苦?他們家不是那種有錢人,總覺得是他們高攀了人家,若對方過慣了好日子,兒子和她在一起,會很辛苦。說到底,其實還是為兒子心疼,擔憂他肩上的擔子太沉。
  
  見兒子不說話,只是盯著她瞧,她趕緊又補上一句。『啊你若真的很甲意也無要緊啦,我青菜講講欽,你免放在心內,你甲意尚重要…』
  
  總算懂了向來豪爽又直言的母親,今晚支支吾吾的原因在哪,他微笑,輕聲道:『阿母,你
  
  免煩惱。我和伊無安怎。』
  
  母親為了他,試圖去親近他喜歡的女孩,努力適應與接納對方,他備感窩心。
  
  他這個母親,雖然沒有讀很多書,文化水準不高,在許多人眼裏也只是平凡的鄉下村婦,但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好母親、好太太。
  
  『伊過兩天就要走了,不會留下來,你別想太多。』補上兩句讓母親安心,這才轉身進屋。
  
  阿水嬸認真審視了他一會兒,確認他在說那句『她不會留下來』時,表情沒有太傷心難過,才放心進廚房幫他熱幾道菜當宵夜。等他洗完澡出來就可以吃了。她這個兒子啊,照顧別人很行,老是替別人著想,可是卻常常忽略自己昵!唉,真是讓人放心不下一
  
  晚餐時間過後,忙完店裏的瑣事正準備回家,走過每日必經的小溪旁,瞥見獨坐在溪畔的身影,他不自覺頓住步伐,正猶豫要不要上前打招呼,她隨後也發現了他,主動喊:『盂行慎!』
  
  他沒再遲疑,邁步上前,安靜地在她身旁坐下。
  
  『店裏休息了?』從阿嬌姨口中得知,他開了間小吃店,平日忙店裏的事務,休息時便陪伴父母,有時陪家中兩老出外走走,生活單純,再樸實不過的男人。
  
  他偏頭瞧她,似乎頗意外她會王動與他閒聊。
  
  『還沒,秀姊會處理。』他只負責採買、張羅食物。其他像是招呼客人、收抬店面、帳務管理,他一概不干涉。
  
  說他是老闆,她倒覺得他比較像是被聘雇的廚師。
  
  『我……明天一早離開。』她想了一下,說道,總覺得自己有必要親自向他道別
  
  他偏頭凝視她。『你的腳:…』
  
  『好多了。這幾天,謝謝你的關照。』
  
  『……應該的。』畢竟是父親撞傷她的。
  
  沉默了下,她還是問了出口。『我們…是朋友嗎?』似乎頗意外她會這麼說,他愣了一下,回答:『當然。』
  
  『謝謝,很高興認識你這是她來到這裏,第一次露出真心無負擔的笑容.首度正視他的存在。
  
  她輕輕笑了,朝他伸出手,他輕握了下,再放開。
  
  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況下相遇,她會很高興認識這樣一以一種不造成任何壓力的方式存在著。
  
  『我走的話,你要怎麼跟那群人解釋?』
  
  面對他,她難免心虛,大家都認定他們打得火熱了。她就這樣拍拍屁股走人,丟下因她而起的輩短流長,讓他一個人面對,感覺好像很不負責任。別人會怎麼想他?恐怕會很難解釋吧!也許還會認定他被甩、被玩弄之類的『沒關係,我會處理。』
  
  『孟行慎,你是個好男人。』遇到事情,會先替女孩子扛下來,或許一般人會覺得沒什麼,但是對她來說,這樣的男人多難能可貴。
  
  洪師傅說,他是個右肩膀的男人。
  
  『聽阿嬌姨說,不少人向你媽說媒,你為什麼不結婚?你媽媽很著急你的終身大事,不是嗎?』年屆三十,腳踏實地、勤奮穩重,無不良嗜好,這樣的男人在這小鎮裏很搶手,想嫁的女孩子會很多。
  
  『我……沒想到那裏去。』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要怎麼說。『我爸媽年紀大了.需要我照顧。』
  
  因為父母.所以沒心思盤算自己的婚姻嗎?他不只是個好男人,還是個孝子。
  
  『那如果將來你老婆不願意留在這裏呢?你怎麼辦?』
  
  他皺了皺眉,顯然被問倒了。『我沒想過這個問題。』總覺得,他愛的人,應該也會愛他所愛。『我爸媽一輩子都生活在這呈,他們離不開,我也不會走。』如果真必須面臨這種取捨,他會選擇留下來,只要父母還在的一天,他就會在他們身邊。
  
  薑若瑤撐著下顎,凝視他。『孟行慎、你知道嗎?如果再早幾年.我遇到你的話,也許我會對你動心。』
  
  他愣愣地瞧著她。
  
  這…開玩笑的吧?
  
  可,她的表情沒有任何一絲絲開玩笑的跡象。
  
  任何一個女人,聽到他寧願捨下情人也要顧全父母,不是都該退避三捨嗎?
  
  『一個孝順的男人,壞不到哪裡去。』他可以提供女人最想要的安定和依靠,更早的那幾年,她多麼渴望這些,有人可以撒嬌、可以替她撐起一片天…
  
  偏偏,是在她已經對愛情絕望,無力再愛的時候,才遇上他。
  
  女人是天生的賭徒,賭愛情、賭終生.賭得比誰都大,總是輸不怕,然而男人、愛情卻是這世上最不可靠的兩樣事物,她已經血本無歸,不敢賭,也沒有賭注再去賭了。『我沒別的意思,只是順口說說。』怕他多心,她連忙補上一句。
  
  『我知道。』
  
  『你一定會找到一個好女人,愛你也愛你的父母的。』她是真的這麼相信,並祝福。
  
  『謝謝。』
  
  一句,又一句,她問,他就答,她如果不說話,他就安安靜靜坐在一旁,不去打擾她。
  
  這似乎是從她來到這裏之後,與他聊過最多話的一次。
  
  更晚時,她拍拍裙下的沙塵起身走上回程,他默默護送她走這一段路,也應該是最後一次了吧?
  
  進屋前,她停下腳步。
  
  『對了,一直沒跟你說,你做的三明治很好吃,謝謝。』他微微愣住。姜若瑤了然地笑了笑。她不是不曉得,每日三餐,是他親自送來,細心為她打點生活所需,也為她的腳傷做到最妥善的治療,就算是補償,他做的也夠多了。
  
  『下次若有機會再來,希望還能嘗到你的手藝,可以嗎?』
  
  他點頭,不置可否,心裏其實明白,這只是一般的客套話。
  
  這個小鎮,這個夏天,只是她人生低潮時短暫的停駐點,這一走之後,她不可能會再回來。
  
  『車票訂了嗎?這裏車不好等,要不要載你去車站?』
  
  『不用了.你還要開店.不麻煩你。』就算自己當老闆,每天早起採買食材、準備開店的工
  
  作,也沒比別人輕鬆。
  
  『我明天一早走,先跟你說聲再見。』
  
  他沒應聲。兩方靜默了下,她正欲移動步伐進屋,右手腕被握住,他出乎意料地放了張紙在她掌心,叉迅速放開。
  
  『既然是朋友,一個人出門在外,需要幫忙就打個電話給我。』這是他第二次將手機號碼給她,這回,她低頭將每一個字看進眼裏,收了下來。『好。』進到屋裏,她習慣先洗個澡,進了澡間才想起換洗衣物忘了帶,經過迎廊時,輕淺的對話聲定住她的步伐。
  
  『她說要走了耶,你知不知道?』是阿嬌姨的告密聲。
  
  『知道,她剛剛說了。』
  
  『啊你怎麼沒有留她?你對她那麼好一』
  
  『阿嬌姨.你別再跟她說那些了,她會很困擾。』
  
  『為蝦米?我說的都是實話啊一難道你不喜歡她嗎?』
  
  他沒正面回答,卻道『人家是外地人,你們這樣逼人家,是語言上變相的群眾暴力。』
  
  『蝦米力我聽憮啦!』這位大嬸開始耍賴了。
  
  『像你這樣勤儉擱打拚,想嫁你的人那麼多,她是有沒有眼光啊,沒嫁你是她的損失!』
  
  他輕輕歎氣。『阿嬌姨,她的氣質不適台這裏……』接下來他們又說了什麼,薑若瑤已經聽不見。她沒讓人發覺她的存在,靜靜往回走。她的氣質不適合這裏……
  
  她的氣質,她什麼氣質不適台,她讓人覺得高高在上,還是冷傲難近?
  
  她不懂他那句話的意思.不懂那句話裏究竟是希望她留還是不留。
  
  這男人、這個小鎮,只是她人生中的一段插曲,他也知道,所以從一開始對她就沒有太熱絡,在她說要走時也沒有表現出太多意外。
  
  那麼,她自己昵?是想走,還是想留?

 第三章
  
  坐在月臺的候車座位上,她仰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晚些時候,可能會下雨……離火車到站的時間還早,足夠她買個麵包當早餐果腹,再看完一本雜誌都還有剩。她其實用不著那麼早出來,只是無法確切解釋為什麼,不想當面向他道別,提前避開了。
  
  下意識又取出他昨晚塞給她的字箋,上面寫了他的名字、還有電話,最末行只有四個字,『一路順風』
  
  所以是在她開口告訴他之前,他就知道她要走了嗎?所以才會預先寫了字條?
  
  如果,她當時沒喊住他、沒當面向他道別,他是不是根本不會交給她?他會做這樣的動作,當下她確實有些訝異。盂行慎一她在心底低喃字箋上的名字。起碼,他讓她相信,這世上還是有好男人,不至於對男人全然失望。
  
  也許真的像好友琦雯說的,她太笨,男人稍微對她好一點,就相信對方是好人,所以她總是被騙,看不清事實。
  
  但是,在她人生最低潮的時候,還有個人對她好,默默照顧她,那一分善意,對這時的她來說有多珍貴,她真的寧可相信這男人是特別的。
  
  她輕輕歎息,將紙箋對折,悉心收進包包的底層。
  
  她想,她會牢記在雲林的這段日子、被他抱著上國術館、還有與他共同走過的小路……
  
  不曉得:……她現在人到哪裡了?
  
  忙完一波用餐人潮,稍稍空閒下來,孟行慎下意識看了看腕上的表。她昨晚說,她工作目前申請留職停薪,正在休假當中,所以不打算回臺北,也許回台南老家住幾天讓父母放心,也或許走到哪、玩到哪。這些年,致力於工作,幾乎沒了自己的休閒,她想趁現在放鬆自己,玩個痛快。
  
  聽起來似乎不錯.右心思想到玩樂休假,那她現在心情應該是好多了吧?
  
  脫下圍裙,整理好廚房走出來,埋首在帳目中頭昏眼花的櫃檯兼會計,瞄了他一眼,揚聲喊:『阿慎,要回去了嗎?記得帶把傘,外面在下雨。』
  
  『知道了,秀姊。』
  
  揉揉酸疼的頸子回到家,脫掉滴水的雨衣,將身體賴進椅中,癱靠椅背.盯著天花板暫時將腦海放空。
  
  桌上還放著冷掉的三明治,傳統的父母早餐向來只吃稀飯配小菜,三明治…是替她準備的。
  
  原本只是想,都最後一次了,她順口說了句喜歡他做的三明治,他便做了讓她帶走,沒料到她會走得那麼早。或許,那也是一句客套話吧,他卻當真了。搖搖頭.苦笑了下。這女子,看起來像是壓著很重的心事,他衷心希望,她未來的日子能快樂些,她是個好女人。
  
  『阿慎,要呷油飯嫵?隔壁欽送來的。』母親由廚房探出頭來問了聲。
  
  『好。』母親如果不是滋味,就會直接稱關叔家為『隔壁欽』!
  
  話說油飯……他大概曉得怎麼一回事了,容容家的寶貝快滿月了,得好好想想該送孩子什麼滿月禮。
  
  『對啦,你手機啊有響.要跨麥欽一阮?』
  
  『喔。』坐直身軀,勾來遺忘在家中的手機點開來看,右兩通未接來電,一通是老同學,一通是沒見過的陌生號碼,另外還有一封簡訊。
  
  他直接點開關梓修的簡訊。
  
  剛去你家,你還在店裏忙。喜帖送到了,人可以不用來沒關係,紅包要到。
  
  嘖,吸人血,也不想想他們關家這兩、三年來炸了他幾次。難怪母親怨念那麼深,眼看關家小孩一個個成家的成家、不成家的也生小孩了,就他說沒動靜就是沒動靜,阿娘不擺臉色給他看就偷笑了。母親端了油飯出來,臉色悶悶的,他心知肚明是為了什麼。
  
  扒了兩口油飯,開口說:『阿母,你麥擱和關叔吵了,厝邊隔壁會笑。』
  
  『是伊嘎底要和我彎柳!』
  
  『那你就不要去講阿聽的是非啊。』她老要講小容的男人吃軟飯又被入贅的,關叔當然會跟她吵,人家是疼准女婿,不捨得梁問折被羞辱。
  
  『本來就是還怕人講!』母親喃喃咕噥,不甘願地拿遙控器開電視。
  
  『……』他偷偷歎氣。
  
  其實母親心腸不壞,就是心眼有些小,老愛和隔壁比,連生不生得出兒子也要比,都三十多年老鄰居了,有什麼好比的?
  
  他無奈地搖搖頭,拿起碗筷繼續吃,一面看焦點新聞,有一搭沒一搭地與母親閒聊。
  
   台鐵今日上午發生列車相撞事故,被違規闖紅燈的3092次列車攔腰撞上,列由臺北閉往高雄的2719次自強號列車,造成第2狀即車廂兩個車軸出軌, 3092次兩輛電力機車也發生出軌。目前傳來最新消息,死亡人數已增加至十一人.另有二十七人輕重傷。目前台鐵已緊急修復,預計傍晚七點通車,上萬名乘客 受影響……這列3092次列車是由兩電力機車連貫,剛修理好正在進行試車,疑似是因司機員闖紅燈,才會造成這起事故,但也不排除是機車頭鬥HP防護系統發 生故障,原因仍待進一步調查……
  
  『夭壽喔……』阿水嬸連連搖頭。連火車都會相撞,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盂行慎停住動作。台鐵…一發生事故?上萬名乘客受到影響?那她孟行慎沒多想,放下碗筷,第一時間抓了雨衣和車鑰匙往外沖。
  
  『你油飯還沒呷完,是要去兜啊?阿慎、阿慎呱洲一一』阿水嬸在身後叫喚,一臉莫名其妙。
  
  盯著地面蜿蜓的雨水,薑若瑤腦海放空,外頭還下著傾盆大雨,透進來的雨水已經將裙擺打濕,她懶得移動。
  
  被困在火車站大半天了.什麼時候會恢復通車也不曉得,也許今晚要在車站過夜了。她歎氣.一直以來情路不順遂外甚至被動地不想去掙扎什麼。,她運氣就出奇地好,做什麼成什麼,,實在沒什麼好抱怨了。
  
  可是她的好運道,似乎打從下了車站就全用光了。她好像和這裏犯沖,一下車站就不對勁,先是一來就撞傷腳,連要離開了,多少年碰不到一次的火車對撞事故都讓她給遇上了,想走都走不了,有沒有這麼離奇啊?
  
  歎了口氣,確定今天是走不成了,她到售票口退了票,撐著傘走出火車站,在附近找了家面店,隨意打發早餐過後便沒再進食的胃。
  
  等待乾面上桌的空檔,她不自覺又取出手機,盯著毫無動靜的螢幕發呆。
  
  無法理解為什麼,在茫無頭緒的那一瞬間,本能地接出了那組號碼,三秒後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才立即切斷。
  
  這太誇張了!她打電話給盂行-慎幹麼?是要對他說什麼?她從來不做求救的事.以往遇到更大的風風雨雨,還不都自己挺過來了,尤其物件是根本沒那麼深交情的他。
  
  但是那一刻,第一個浮現腦海的,真的就是他。
  
  是他帶給人太過安、心的感覺了吧?腳受傷的期間,被他妥妥貼貼地照料,
  
  好像右他在,什麼都不需要她煩惱,害她獨立的心性都養得懶散了。
  
  既然是朋友,一個人出門在外,需要幫忙,打個電話給我。
  
  他那句話,真的是很動人哪…甩甩頭,正欲將手機收回包包裏,鈴聲適時響了起來,她也沒多看,便接了起來。『喂,』
  
  『薑‧‧若瑤?』另一頭,傳來急促的聲音。
  
  盂行慎?她愕然,一時忘了該如何回應。
  
  『是你嗎,我看到新聞了,你還好嗎,』匆匆趕到車站,沒找到她的人,不確定她是否順利在回家的路途上。
  
  想不出該說什麼.也不習慣對人說什麼,只能乾澀地擠出這句『很好。』
  
  『這樣嗎……』另一方靜默了下。『那就好:…』聽到她沒事,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衝動,怕她覺得奇怪,他補上幾句解釋。『沒什麼事情,只是手機裏有一通陌生的號碼,試著打打看,怕你需要幫忙找不到人而已,你沒事就好,不打擾你……』
  
  他的背景聲音很吵,隱約還聽得到『全線停駛』之類的廣播聲,那聲音她已經聽一早上,很熟悉了。他人究竟在哪裡,莫非……
  
  一瞬間恍悟了什麼,在他掛斷之前,她急忙喊:『孟行慎!』
  
  『嗯’還有事嗎?』
  
  『你……在車站?』
  
  『對。』他坦白承認了,微窘道:『我以為你應該還困在這裏,所以…』
  
  以為她需要幫助。就急急忙忙趕來了?
  
  她鼻頭一酸。『我還在這裏……』第一次,她主動對外人卸下堅強的偽裝與防備,人家一得知她可能需要協助,就立刻趕來,沒思考過這樣的行為是不是多此一舉,那麼王動地釋出關懷與善意,
  
  她還在逞什麼強?那一刻,他的坦白令她備感羞愧。『咦?』『我沒注意看店名,它是一家
  
  賣外省面的,離車站沒有很遠,口味也不怎麼樣.沒有你做的好吃,但是我真的餓了.所以!』
  
  沒等她說完,他立刻回道:『你待在那裏不要動,我馬上過去。』
  
  結束通話後,她也擱下筷子。
  
  實在是太油膩了。她一向吃得清淡,再也無法強迫自己多吃一口。只好漫無目的地看著玻璃窗外的雨景發呆。
  
  不到三分鐘,玻璃門叮咚聲傳來,她就坐在門邊,順勢望了一眼,便無法再移開。
  
  男人身上還穿著雨衣,從頭到腳無一處不在滴水。他沒走進來,只是看了一眼桌上吃沒幾口的面,再將視線移向她。
  
  她下意識地起身結帳,走向他。
  
  『走吧!』他說得那麼自然,理所當然地替她提行李,她反而愣住了。見她沒反應,他接著補充。『先回去再說。發生這種意外,你暫時走不了了。而且這兩天有颱風.天氣狀況不好。』他冒著大雨專程趕來,就是怕她今晚無處棲身嗎?
  
  她很想告訴他,要找夜宿的旅館不難,還想說,不坐台鐵還有其他交通工具,更想提醒他,這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她不是那種遇事時只能軟弱依附他人的菟絲花……但是看著他滴水的發梢,她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將車箱內的擋風外套遞給她、然後是雨衣、最後是安全帽。
  
  『孟行慎……』
  
  坐在機車後座,回程路上,她喊了聲。『你……很擔心我嗎?』
  
  『…嗯。』他專心留意前方路況,隔了一會兒才接續。『對不起,我手機沒帶在身上,太晚發現。』
  
  『為什麼?』她不懂,就憑一通沒接到的陌生號碼?一個認識不到兩個禮拜的女人?一個甚至沒對他釋出多少善意的冷漠外來客?
  
   他為什麼要對這樣的她這麼好,『我們……是朋友。』她說的,不是嗎?那朋友互相關懷,不是應該的嗎?酸酸的感覺又冒上鼻翼,直接泛到眼眶。這些年來,堅 強慣了,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認為,她有能力解決、她可以自行面對連她都幾乎要這麼以為,但是他.…那麼直接、那麼坦然地向她伸出手,不是因為她需不需要, 而是出於一分關懷,他在擔心她。
  
  她感受到的,是他毫不吝惜的溫情。
  
  這麼多年來,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那種有人為她奔波、為她著急、想保護她的心意
  
  這樣的男人,是她一直以來尋尋覓覓渴求的為什麼偏偏是他,一次叉一次,不經意地對她做
  
  出那些她最期盼的事情……
  
  就像琦雯說的,她太聰明,偏偏就是笨在感情上,每次一陷下去,就暈頭轉向,挖心掏肺給人家,盲目得失去判斷能力,偏偏每次都押錯賭注,全盤皆輸,她真的怕了,不想再變成那個像笨蛋一樣的自己。
  
  可是他再這樣對她,她真的怕會對他動心,再次陷下去……
  
  送她回到阿嬌姨那裏,孟行慎催促她去沖個熱水澡,再出來時,桌上擺著熱騰騰的湯麵。看出她眼裏的疑惑,他溫聲解釋:『不是餓了嗎?我惜阿嬌姨廚房煮的。』剛剛店裏那碗面,她根本沒怎麼動。
  
  『你……』開了口,發現聲音微緊,她清了清喉嚨,試圖用最平穩的語調開口。『謝謝。』
  
  『小事。你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等、等一下。』她放下筷子追上來。『外面雨下那麼大。你要不要等雨停再回去?』
  
  『不了,我出門時沒交代去處,太晚回去我媽會擔心。』套回那件滴水的雨衣,他再度發動機車離去。
  
   目送他離去的方向,直到看不見了,阿嬌姨才突兀地從她身邊冒出來。『阿慎很顧家對不對?這種男人夠,以後討老婆也是會跟老婆交代行蹤,不讓家人擔心的那 種人啦!』薑若瑤瞄她一眼,照慣不發表意見,安靜回去吃她的湯麵。雖然她的態度沒變,講話仍然是客客氣氣、矜矜淡淡的,但是阿嬌姨還是留意到,有些什麼不 同了。
  
  她會用那種無法解釋的複雜眼神目送阿慎離去,還會擔心雨太大,要留他下來咧!
  
  以前她根本不會說這種話!
  
  反正她就是覺得,她一定對阿慎有那麼一咪咪的意思了啦!
  
  阿矯姨不死心又巴到她身邊去。『好不好吃?阿慎都還穿著濕衣服就替你煮面,這麼好的男人打著燈籠都找不到!』
  
  她才不管阿慎怎麼說,群眾語言暴力就暴力啦,難得看阿慎這麼關心一個女孩於,就算被說卑鄙無恥、強迫中獎,都非要洗腦到讓她看見阿慎的好不可!
  
  聒聒絮絮講了一串,她依舊安安穩穩吃她的面,看在阿嬌姨眼裏。不免有些嘔。這兩個吃米粉的不急,倒是急死他們這些喊燙的了!『米粉?我沒吃米粉啊一』聽見阿嬌姨的咕噥聲,她淡淡說道,起身將吃完面的空碗拿去廚房洗。
  
  回眸見阿矯姨氣結的表情,她輕輕淺淺地笑了出來,回應一句:『面很好吃。』
  
  面很好吃’面很好吃?面……面?一阿嬌姨恍然意會過來。
  
  她喜歡……阿慎煮的面”

第四章
  
  一大早,正準備開店做生意,孟行慎便接到阿嬌姨的電話,十萬火急趕來。『她還好嗎?』阿嬌姨用力擺出最憂心仲仲的表情。『不知道柳就一直發燒啊!』
  
  哈哈,有作用了.有作用了!還說不在乎人家咧,一聽到她生病就急成這樣。
  
  總算不枉她努力作戲,明明只是小感冒還要故意說得很嚴重,唉,真是難為他們這群老紅娘了。
  
  孟行慎皺眉,進房去看她。
  
  她吃了藥,正睡得沉。
  
  伸手探了探額溫,是有些熱,但應該不到阿矯姨說的那種燒得可能變『帕代』的溫度。或許是昨天淋了雨的關係。都市女孩體質比較嬌弱。問了阿矯姨,知道她從昨天那碗湯麵之後就沒再吃下任何東西.他借了廚房,簡單煮上一碗熱粥,回到房中喚醒她。
  
  半睡半醒之間,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她迷迷糊糊喊了出來。『孟……』
  
  病中的她.聲音軟軟的,帶點傭懶沙啞的嗓音喊出.競透出一絲曖昧的親密,從未讓人如此喚過,他不由自主紅了耳根。
  
  『起來,吃點熱粥,等會兒帶你去看醫生。』
  
  『不要。』她推開。頭好昏,她只想睡覺。
  
  『不可以不要。』頭一回態度強硬,將她由被子裏撈起來。
  
  『不要啦,你走開一』耍脾氣了,不爽地咬他。
  
  盂行慎也沒抽回手,任她去咬.反正皮粗肉厚,讓她皎兩口不痛不癢。
  
  『咬完了?好,吃粥。』
  
  他發現,身體不適時的她,非常不一樣,像個小孩子似的,會鬧脾氣、耍任-眭,和平日矜持優雅的形象大相徑庭。她不爽被逼迫,張口又要咬人,這回他避開了。『吃粥。吃完再讓你咬。』
  
  她忿忿然端過粥.不甘願地吃了幾口就要放下一
  
  『吃完。』
  
  『你好煩。』她瞪人。就說不想吃了嘛!如果要在吃粥和咬人上做選擇的話,她比較想選擇咬他!
  
  『你說吃完要讓我咬。』
  
  『對。』
  
  病中的她心情極壞,帶著一腔不爽的報復心情,吃著粥預備等會兒咬到他後悔逼迫她!
  
  努力吃光一碗粥,實在是太想睡覺,她倒回床鋪,又被他撈起來。
  
  『等等再睡,先告訴我,你頭痛不痛?』
  
  她搖頭。『喉嚨呢?鼻塞?流鼻水?咳嗽?』他一項項問,她一項項搖頭,就只是輕微發燒、想睡覺而已……喔,對了,還有會咬人。很怪的症狀,但聽起來沒什麼大礙。
  
  『最後一個問題,要吃西藥還是中藥?』
  
  『你好吵一』她只要睡覺!
  
  這回,說什麼也不理他了,倒回枕間,將臉埋在被子裏,直接睡死!
  
  『…』好吧,他猜她比較習慣吃西藥。
  
  再一次醒來,是被他硬挖起來,強迫將藥丸塞進她嘴裏,她極度不爽地抗拒了一陣子,然後又睡去。接著,比較有意識時,已經是隔天中午的事了。
  
  一覺醒來,感覺好多了,她想下床走動,先是看見床邊吃了一半的藥包,眯眼困惑地回想了一下。
  
   她記得一孟行慎好像來過,和她說了一些話,纏鬧了一陣子……她身體不適時很怪異,只會發燒並且昏昏欲睡,不用理她,任她睡到飽自然會不藥而愈。這個時候 千萬別來惹她,她就會差到極致,完全變了一個人,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和行為,所有平日不會做的野蠻行徑都做了個十足,完全沒道理可講。
  
  認識她的人都瞭解她這個特性,詹琦雯就說她平常就是太壓抑了,壓抑過度就會反應在生理上,藉由生病把情緒發洩出來,然後再繼續當她的虛偽淑女。
  
  所以呢?她、她有沒有對他做太離譜的事?
  
  隱約記得,他叫她吃藥時,她真的太困了,整個火氣都被挑起來,皎了他幾口洩忿……然後呢?應該沒有了吧’
  
  那,為什麼她會覺得指關節隱隱作痛?
  
  帶點心虛,她下床找到在庭院乘涼的阿嬌姨。
  
  『咦?醒來啦?有沒有好一點?』
  
  『嗯,好多了,我想先洗個澡。』
  
   『那就好。阿慎早上走的時候說你退燒了,他交代說你要是有什麼狀況的話要通知他。他真的很不放心呢一』薑若瑤停下腳步,遲疑回頭問:『他……是他在照顧 我?』『對呀,啊不然我哪有辦法‧你那個潑辣勁兒勳,簡直像在打殺父仇人,沒看過這麼暴力的病人,阿慎差點被你打死。』
  
  『……』羞愧及心虛的紅暈迅速爬滿臉。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被你揍的人又不是我。』阿矯姨好笑地回她。
  
  『……』再假裝聽不懂就有裝笨的嫌疑了。
  
  『我洗完澡就去道歉。』
  
   向阿嬌姨問到小吃店的位置,由於已經過了用餐時間,店裏只有三三兩兩幾名她先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心不在焉看著菜單,還在思考要怎麼道歉。據阿嬌姨 所言,她好像真的把他打得很慘,尤其每次被逼著起來吃藥時,更是連咬帶接,暴力到了極點…..兩、三名你是工讀生的年輕男女圍在廚房邊,好像是纏著孟行慎 在鬧他什麼,嘻笑聲傳到這裏來。『說啦,老闆,昨天到底戰了幾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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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還用問,你看看老闆身上,戰果輝煌啊!可見得昨晚戰況是我們無法想像之激烈……』
  
  『對耶,有咬痕.還有抓痕。她好狂野喔!』女孩一臉驚歎。
  
  『你們不要鬧了……』孟行慎哭笑不得,想走又被堵住廚房門口。『拜託讓一下,我真的得去看看。』
  
  有沒有那麼窩囊的老闆?老是被自己的員工捉弄,欺負得死死的。
  
  『你從實招來,我們就放你走。』
  
  『我都說了,人家生病,我只是去幫忙照顧而已。』
  
  『那你有沒有趁人家神智不清的時候上下其手?』
  
  『沒有!』簡直是咬牙了。
  
  『老大。』年輕男孩一手搭上他的肩.歎息:『同為男人,這句話實在不具可信度,要我半夜就撲上去了。』那女人很漂亮耶!是男人看了都流口水,他就不信阿慎哥在那種情況之下。會不心猿意馬。
  
  『阿峰,我不知道你這麼禽獸一』盂行慎不可思議。
  
  『什麼禽獸,這是男人的正常反應好嗎?』阿峰反駁,原本還在纏鬧的女孩,看見坐在角落的客人,連忙揚聲招呼。
  
  『啊,歡迎光臨,請問一』她聲音頓住,所有人目光順著望過來時,也全都停住動作,當中最窘的莫過於孟行慎。
  
  她…..來多久了?沒聽到阿峰他們胡鬧的那些渾話吧?
  
  員工們終於肯讓開,他硬著頭皮上前,身後兩條鬼鬼祟祟的身影也亦步亦趨,深怕聽漏了小鎮最新誹聞男女的第一手進展。
  
  『你……好點了嗎?』
  
  她點頭,淺淺微笑。『好多了,謝謝。』
  
  接著,冷場,一片靜默,接不上話。夠!這兩個人會不會太伏一江了啊!旁邊的觀眾都替他們急了。『啊,那個一老闆,我們晚上不是員工聚會,要慶祝阿峰考上大學嗎請姜小姐一起來嘛!』女孩敲邊鼓.希望推他們一把。
  
  孟行慎為難地看了她一眼,怕員工的貿然邀請會令她感到困擾。
  
  薑若瑤見他遲遲不作聲,也很識相。『不方便嗎?我不是你們店裏的員工,去了好像不太適合,那不打擾你了一』
  
  身後的人差點吐血!
  
  媽呀!這老闆還可以再術頭一點!難怪都三十了還討不到老婆!
  
  身後的手臂暗示地猛頂他,他腦袋當場打結.實在不曉得該說什麼,只覺得這樣看起來好像當面拒絕.似乎會讓人家女孩子很難堪……
  
  『不是!』他衝動地喊了出來。『因為我等一下要去挑鄰居小孩的滿月禮,所以……』
  
  『那就請姜小姐幫忙你挑嘛!你的眼光叉沒有比較好,挑完再帶她一起來聚餐不就好了?J當員工的完全沒大沒小,直接命令。孟行慎看看她,評估她的意願。『好,我沒問題,你呢?』沒料到她會同意,他反而愣住了。
  
  呆喔!身後員工歎息。
  
  看來他們要想有個老闆娘,恐怕還有好長一段革命路程要走一
  
  『昨天一對不起。』
  
  開車來到市區的百貨公司,他正專心在思考該買些什麼送小蔚蔚好,身旁的她突然開口,目光落在他被抓傷的手臂。
  
  『你傷口還好嗎?聽阿矯姨說,我昨天很暴力?』不曉得…他身上還有幾道傷?
  
  『那個沒什麼事,你別聽阿嬌姨誇大其詞。』挑了兩件衣服,樣式都好可愛,
  
  他陷入難以抉擇的境地中。『這件。』她順手一指。嬰兒肌膚嫩,得考慮布料問題。於是他全無異議地將她指的那件交給結帳人員。『我生病的時候,會亂發脾氣,六親不認,最好離我遠一點,反正我退燒、睡飽了就沒事了,下次別來討皮肉痛。』
  
  『那怎麼可以?』生病就是需要有人陪在身邊,關、心和照顧才會好得快,難道以前都沒有人這樣做嗎?
  
  相中另一個目標.叉在兩個小玩具中陷入抉擇。
  
  她照例纖指朝他左手邊的物品一指,接續話題。『總之聽我的就是了一』
  
  『好。』他乖乖聽話,將左手邊的拼圖積術遞出去。
  
  她哭笑不得。『算了,隨便你。』
  
  雖然,她還是不懂,為什麼他要對她這麼好就只因為那句『朋友』嗎?多薄弱的理由,但她不想再深究。
  
   買了幾項初生嬰兒用得到的物品,這當中衣服居多,因為她說小孩子長得很快,不同尺寸準備個幾件總用得到,於是他聽了她的建議。她眼光很好,挑的每項物品 都很有質感,價錢又合理所以他完全聽命照辦。結完帳,他回頭找她,發現她正望著一件孕婦裝失神。那件孕婦裝穿在模特兒身上不錯看,但是模特兒沒有她的氣 質,她穿起來應該會更好看。
  
  他舉步上前,輕喊:『若瑤?』
  
  『嗯?好了嗎?』強迫將目光收回,她淺笑。『走吧,時間不早了。』
  
  稍晚,來到沐日包廂時,那群人根本已經玩瘋了,滿桌的食物、啤酒罐,看來已先喝過一輪了。
  
  令他比較傻眼的是,姜若瑤平時那種氣質高雅的樣子,玩起來居然比誰都上道,劃拳,她會!玩遊戲,奉陪一點歌?連《酒砰倘賣憮》她都能唱!
  
  原本還擔心她和大家不熟,來了會感到無聊,沒想到她不花任何功夫就迅速和大家混得很熟。
  
   這裏頭,包括前離職員工和假日工讀生,凡是在這裏工作過的,大家感情就像一家人一樣。孟行慎看她喝多了,怕她玩得太瘋,不得不出面阻止。『你們,聯合起 來欺負人啊!』根本就是群攻她一個,什麼居心?『哇,老闆來英雄救美了耶!不然換你來!』阿峰大驚小怪地嚷嚷,贏得一致支持。
  
  薑若瑤低低地笑,攀著他的肩起身,把位置讓給他,踩著微醺的步伐到外頭洗手間去洗把臉清醒一下。她真的有點喝多了。
  
  真心話大冒險是吧?反正他沒什麼見不得人的,玩就玩。
  
  伸手要抽牌,左邊!抽不動!右邊?死接著不放……
  
  耍陰招!
  
  他歎氣,很認命地如大家的願抽走中間那張,翻開,一點都不意外是鬼牌。
  
  『哈哈,老闆,你手氣不太好喔!』
  
  『我來問、我來問!老闆,你還是不是在室
  
  男?』
  
  『…』什麼鬼問題?
  
  『拒答是吧,沒關係,換一題,我們是很善良的。你有沒有和若瑤姊kiss過?』『當然沒有!』完全不考慮。『不誠實!再換一題。你們的第一次真的在田邊小路,讓阿滿嬸『捉姦在樹』嗎?』更勁爆。
  
  『那是謠言!沒這回事。』
  
  『太卑鄙了,都不說實話。按照大會規定再問一題,問到你肯說實話為止。』
  
  他說的真的都是實話啊。
  
  『來問一題最簡單的。』宜臻正色問:『你是不是喜歡若瑤姊?』
  
  這次他猶豫了很久,答不出來。
  
  『說實話、說實話、說實話一』滿室鼓噪。
  
  『沒有。』
  
  『久、一』噓聲此起彼落,就說他不誠實咩!『沒有會對人家那麼好,』
  
   『真的,我完全沒有想過那個問題,我和她不合適,你們不這麼認為嗎?』那麼不相配的兩個人,他壓根兒都沒有想過,能跟她有什麼。『而且,我先承諾過另一 個人了,我必須先確定她好不好,沒心思想那些!』說到一半,發現宜臻在對他使眼色。什麼啊?孟行慎不解地往回看瞥見站在門邊的薑若瑤,愕然。
  
  反倒是她,揚起笑問道:『玩到哪兒了?繼續啊!怎麼全看著我發呆?』
  
  所以……若瑤姊是沒聽到吧?
  
  一夥人放下心來,繼續吃吃喝喝,點歌的點歌。
  
  一個聚會下來,當老闆的被灌了不少.連薑若瑤都無法倖免,最後還是大家將他們送回去。
  
  『累死了,老闆真重麼』送回到阿嬌姨那呈,直接將兩人丟上床就閃人了,反正老闆酒醒了會自行爬回家。
  
  半個小時後,被壓得手臂發麻的薑若瑤先醒來,推了推孟行慎。『走開,我好渴。』
  
  醉得迷迷糊糊,聽到她喊渴,還是會本能地爬下床找水,照料她的需求。
  
  她喝了半杯,問他:『你要不要?』『好。』迭上她握著水杯的手,他喝掉另外半杯。喝完了,聿開杯子,她問:『不用打電話給你媽嗎?孝子。』『不用。』有交代過了。
  
  『我一直很想問,阿水伯不是姓張嗎,為什麼你姓孟,己頭有點暈,她半坐起身,靠在他肩上。
  
  『我是養子.』
  
  『咦?』不是親生的還這麼孝順?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不在了,他們的忌日是同一天.因也一一他們是死在對方手上,拿菜刀互砍,身中數刀,就在我面前。』平緩的語氣,昕不出任何情緒,他轉頭看她。『怕嗎?』
  
  『還好。』難怪,洪師傅會說他剛來的時候太自閉,不愛說話,任何人目睹父母拿刀互砍的人生經歷,誰還當得了天真愚蠢的活潑死小鬼?
  
   『雖然不是親生的,但他們真的很疼我,我的人生真正重新開始,是在爸媽收養我之後。』難怪他寧願捨掉自身的幸福.都要留在這裏陪伴養父母。他太坦白,坦 白到她連想安慰都覺得不太需要,只能靜默地握牢他的手。他回應地交握,指腹柔柔孿撫柔嫩肌膚,不經意碰著一處不甚平滑的觸感,他好奇地低頭審視。留意到他 的視線是停在她腕心,並且表情呆怔,多年經驗立刻讓她領悟到他是想到哪裡去了。
  
  她抽回手,試圖要藏起那道痕跡。『你、你不要想歪了,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哪樣?』
  
  『那個是胎記……長的位置好像有點不適當,看起來很像割腕的疤痕對不對?
  
  雖、雖然我談戀愛每次都失敗,每次都傷得好重,可是再痛,我都不會為那種爛男人自殺,真的!偏偏我每次說都沒人相信我……』她可憐兮兮地抬眼。『你相信嗎?』
  
  孟行慎抬手,憐惜地輕撫她的頰。『我相信你。』
  
   她釋然地笑了,依著他厚實溫暖的掌心。『你談過很多次戀愛嗎?』他問,沒有輕視,也沒有探測意味.眼底有的只是純粹的關心。『很多。』伸出手指數了數。 『十幾次有了吧……第一次想讀戀愛,是在幼稚園大班時,我跟他認識只有一個月.那個男生很呆,可是很聽我的話.所以我叫他先跟我談戀愛,長大娶我,然後要 很疼我。他說好,可是才答應沒幾天,他就不見了,完完全全從我生命中消失,再也沒有回來過。那是我第一次被男生騙,第一次見識到男人的話不可信。』
  
  幼稚園大班的初戀?聽起來很搞笑,但是她的表情一點開玩笑的成分都沒有。
  
  『一定是壞的開始,造成我感情上一路衰運不斷,我找不到真心愛我的人,朋友都叫我失戀女王,每次都所遇非人。我也不懂為什麼會這樣,每次都想好好談個戀愛,認真找個人定下來,可是就是由不得我啊……』
  
  『所以,你才會來到這裏,』
  
   『嗯。』她回憶最後一次的心痛痕跡。『我和他交往三年多了,他劈腿.瞞著我和公司新來的助理交往,我卻還傻傻地以為他會和我結婚,他做不出來的企劃案, 我替他完成,他有企圖、有野心,我放棄升迂把機會讓給他,盡全力幫他。王奇耍笑我豬腦,我覺得無所謂,和他何必分彼此:……直到收到他的喜帖,我覺得、覺 得自己真的像笨蛋一樣……為他付出那麼多,到頭來,他卻說我氣焰太高,齊大非偶,多冤枉?』
  
  孟行慎張臂,將她密密摟在懷中。『你一定很痛。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傷害你一』他好捨不得。
  
  她眨去淚光,仰眸問:『那你要疼我嗎?』
  
  他張口,點了下頭。『好。』
  
  她問過好幾個男人這個問題,但是每個人都騙她,包括五歲半那個初戀,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騙她,是也無所謂,她被騙得很習慣了,他肯說就好。
  
  她仰首,輕輕吻他嘴角.當作那句話的獎勵。
  
  他困惑地眨了下眼,似乎一瞬間不太明白她在做什麼。
  
  薑若瑤攀扶著他的肩膀,跪坐在他面前,更加密密貼吮他雙唇。
  
  『若…』想說話的孟行慎被她一吻,遭酒精吞噬的腦袋更加昏沉。她雙手沿著他頸脖、鎖骨碰觸,挑開衣扣往下探索。見他沒有抗拒,只是呆呆任她為所欲為.索性將他壓倒在床鋪,恣意妄為。『啊。』怕她摔疼、撞傷,趕緊抱牢她。
  
  她低低輕笑,努力擺脫衣物的束縛,肢體親昵貼纏。
  
  這不是酒後亂性,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很清楚眼前的男人是誰。
  
  她只是……太寂寞,身心冰冷失溫,如果擁抱她的,是來自於這個曾經對她很好、付出關懷的男人,她真的願意。
  
  他說,他不愛她:他說.他還在等另一個給過承諾的女人……但是沒關係,反正她也沒要永遠。
  
  今天,陪著他買嬰兒用品,她的心房鼓動著難言的渴求。那一件孕婦裝,她好希望能有機會穿上它……
  
  如果、如果這個人是她孩於的爸爸的話一她發現她井不排斥。
  
  她想要孩子,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只要孩子會愛她,這樣就可以了

第五章
  
  頭好痛……清晨醒來,本能地先伸手去擋燦爛刺眼的陽光,瞳孔逐漸凝聚焦點,對上床邊
  
  背光的窈窕身影。
  
  她身材很好,腰身纖細.長腿套進牛仔褲內襯出她比例完美的線條,大片美背一覽無遺,依稀記得那觸感光滑柔嫩,教人留戀得五指不捨得離去……
  
  倏地清醒過來,孟行慎彈坐起身,表情呆滯
  
  察覺到身後的動靜,正好穿妥衣物的女子回過頭,好整以暇地欣賞他活似被雷劈成焦屍的模樣,早預料到會是這種反應,也不招魂,就悠閒地找了椅於坐下,看他要呆多久。所幸,三分鐘又二十八秒過去後,他終於找回自己的舌頭。『那,那個…若瑤…一』
  
  『嗯?』撐著下巴,她有耐心地等他說完。
  
  『我、我們……』一輩子沒處理過這種事挖空了腦漿也想不出該怎麼為眼前的情況交代。
  
  『酒後亂性嗎?我瞭解。』她點點頭,好心替他解圍,說出事前已模擬過無數次的說詞。
  
  『……』她看起來,比他坦然自在多了。
  
  只是一夜情嗎?
  
  他怔怔然,張口無言。
  
  『孟行慎,我餓了耶,你還要繼續發呆嗎?J
  
  她的本意只是想邀他一起出去吃早餐,他卻輕輕啊了一聲,連忙說:『你等一下,要吃什麼我去準備。』
  
  她輕笑出聲。『孟行慎,你不用那麼賢妻良母。』角色完全顛倒,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是結婚多年的老夫老妻,睡過頭的老婆忙替喊餓的老公準備早餐。他又恍神了,望住她難得展現的美麗笑顏失魂。
  
  他的衣服被隔空拋來,他這才回神,下床預備穿上褲子,見她仍盯著他瞧,猶豫地看了腰下的棉被一眼。『你……不轉過頭嗎?』
  
  『大家都醉了,不清楚在做什麼,當一夜情就好別放心上。』
  
  他們的交情,好像還沒到可以光著身子在對方面前穿衣服的地步……他評估這樣會不會太失禮,冒犯淑女。
  
  她輕咳了聲,小心不讓笑意洩出。『為什麼要,該看的我都已經看過了。』
  
  這男人,真的是老實得很可愛。
  
  『…』可疑的暗紅湧現面頰,孟行慎微窘地背過身,撈起長褲迅速套上,幾乎是狼狽地奪門而出……
  
  小鎮又有了新的八卦!
  
  同樣一對緋聞男女的最近消息,根據『可靠人士』指出,孟行慎夜宿大美人居處,夜裏那激情難抑的聲音勳一連年過半百的歐巴桑聽了都面紅耳赤,有夠給他狂野的啦一八卦流傳得迅速,遠比噴射機要-央上許多,不過才一個早上就傳遍各個角落,還傳回到男王角耳裏來。
  
  不同的是,這回他是啞巴吃黃連,再怎麼被虧都沒臉反駁了……
  
  過了用餐人潮後,他坐下來喘口氣,一面思考要怎麼對薑若瑤交代,大家傳成這樣,不曉得她聽了作何感受……
  
  『老闆哪.那個若瑤姊啊一』
  
  『不要再鬧了,我現在不想討論這個。』不讓員工有機會把話說完,他便板著臉制止。被虧了一個上午,很難不抓狂。
  
  宜臻聳聳肩,朝外頭揚聲喊『若瑤姊,老闆好像不太想理你耶了一一』
  
  孟行慎渾身一震,掀開相隔廚房與外場的布幔。
  
  薑若瑤點了一下頭。『那沒關係,你忙。』
  
  『胡說什麼!』孟行慎瞪了員工一眼,迅速追出去。『若瑤,我不是那個意思,你不要誤會…』『我明白。』她諒解地笑了笑。『那你現在忙完了嗎?』他愣愣地點頭,在那麼美麗溫柔的笑顏下,幾乎失去語言能力。
  
  她似乎……愈來愈常對他笑了,那柔軟如水的嗓音滑過心扉,暖暖的,說不出來的感受,卻會讓心跳不自覺加快頻率。
  
  『那好。你這裏有沒有休息室?』
  
  『有…』店裏有規劃一個小空間讓員工更衣、休息。
  
  一進更衣室,薑若瑤鎖上門,直接對他說『上衣脫掉。』
  
  『啊?』是她說錯還是他聽錯?
  
  見她拿出剛由西藥房買來的藥音,懂了她的意思,臉頰微熱。『不用了』
  
  『脫掉。』
  
  『……』
  
  昨天夜裏沒留意,今晨看他穿衣時,身上的交情真的有點點慘。
  
  他身上的痕跡,有些是前一天照顧生病的她,被接被咬,再加上昨晚她激情難抑時不慎抓傷了他的背.簡直是雪上加霜,青青紫紫好不精彩,也難怪人家會懷疑他們徹夜狂歡,連續在床上滾了好幾圈。她指腹沾了藥膏,一處處謹慎塗抹。
  
  這是一具很陽剛的男人體魄,結實的肌肉,是屬於長年勞動的健壯,而不是上健身房刻意練出來的,她想起洪師傅說,他是打小練武,有功夫底子的,可以保護心愛的女人……
  
  芙蓉頰微微發熱,想起他抱她時,剛毅的臂彎,卻有其柔軟力道,強悍卻叉不失溫存,在他懷裏,出乎意料地感到安全舒適,讓她一覺到天亮……
  
  『若瑤?』背著她,他看不見她的表情,但能感覺她動作極溫柔。
  
  藥膏味道不難聞,涼涼的,帶點薄香,但是最讓他腦袋混亂的,是她身上隱約傳來的女人香,以及指腹柔軟的撫觸…
  
  搽完背後,她順著往手臂、胸前移動,他急忙抓住她的手。『我自己來…』
  
  再讓她摸下去,思緒就快無法控制,對她胡思亂想了……
  
  薑若瑤沒有異議,將藥音交給他,斂眉思索。
  
  『晚上有沒有空?』『有。』本能地答完,他才問:『要做什麼?』『我還沒逛過你們這裏的夜市,願不願意充當地暗?』『好。』她現在心情好一點,右興致四處走走看看了嗎?
  
  『那你忙吧,晚上店裏忙完再打個電話給我。』
  
  孟行慎目送她離去,久久回不過神。
  
  她這句話的意思,是在約他嗎?可是……他以為經過昨晚的事,她應該會避開他才對,尤其大家傳成那樣……她還肯約他一起出去,那是不是表示,她沒有不高興
  
  可.她不是說,那只是一夜情,她喝醉了,沒別的嗎?她應該知道,再和他出去,真的悔是默認他們是一對了……
  
  『嘿!老闆,人都走遠啦,還在癡癡地望!』宜臻冒出來,拍了下他的肩招魂。
  
  孟行慎瞪她一眼。『你們下次不要在她面前亂講話了。』萬一她誤會,不高興了怎麼辦?哇‘老闆不開心了耶!那麼擔心人家的心情、想法,還敢說不在乎一
  
  孟行慎真的是一個很體貼的男人,一起出門他總會在極細微的地方照料到她的需求,在夜市人潮多的地方.會不著痕跡地用手臂將她和人群隔開,盡可能不讓她沾染到人體的汗味、體味,沿路吃吃喝喝.他會體貼地幫她章飲料、包裝袋.讓她從容自在地享受美食……
  
  與她交往過的男人裏,他不是最帥的,各方面條件不算出色,平凡得在擦身而過之後不會讓人特別有印象.但卻是在一起感覺最輕鬆、最舒適的。
  
  『這小番茄好甜,你吃吃看。』叉了一顆,送到他嘴邊。
  
  他一手替她拿飲料杯,另一手幫她拿水果,沒讓她雙手沾得甜膩,她替他服務一下也是應該的。
  
   孟行慎對這透著親密意味的舉動感到不甚自在,卻沒拒絕,微窘地張口咬掉竹簽上的水果。也許就是因為在一起的感覺太好,她順口邀約,他便順口答應,有時她 也會到他店裏用餐,知道她吃得清淡,他會另外烹調.員工們很習慣這位矯客的到來,為她預留角落她常坐的專屬座位,還替她準備雜誌打發時間。
  
  每回她來,不會點餐,就只是靜靜坐著、翻翻雜誌,等他忙完店裏的來客,會親自煮適合她喜好的食物,過來陪她一起用餐。
  
  然後有一天,他衝動地開口約她。『我鄰居結婚請客,要不要一起去?』
  
  『咦?』
  
  『那個……』他面頰有些可疑的暗紅,一路蔓延到脖子。『就上次你暗我買滿月禮的那家,他們這幾年敲了我不少紅包,我們可以挾怨多吃一點…』好爛的說詞!講古王且刻唾棄自己。
  
  她輕笑。『好啊。』
  
  於是,關梓勤婚宴那天,他們一起去了。
  
  席間,他成了眾人圍攻的對象.一直調侃哪時要輪到他請客。
  
  在新人休息室裏,他前去道賀.還被關梓齊調侃。『喲,這不是傳說中的『姦夫』嗎?地下戀情終於臺面化了?』當然是排聞女王角不在,才敢這麼沒口德。好他個盂行慎,真大的狗膽,敢囂張地雙雙出現,不怕被那群婆婆媽媽淩虐致死?
  
  幫新娘子補妝的關梓韻聽見,不苟同地瞥了四哥一眼。『你沒有更好的形容詞了嗎?』
  
  『那是你不常回家,不曉得這兩人『偷情』歷史多精彩!』
  
  『哪裡有很精彩……』有九成都是穿鑿附會,胡說八道。
  
  『意思就是還是有,只是沒有很精彩而已?』關梓修雙手抱胸,歎息介面。
  
  『老同學.你的道行太弱。』完全不是他家四弟的對手。
  
  『最好他有臉否認啦!我聽媽說,那個四嬸婆聽賣菜的阿忠叔家鄰居的朋友說,他都直接在人家住處過好幾夜了,還同進同出,每晚都聽得到很害羞的聲音喔!』關梓容忠實提供情報。
  
  『……』這是第幾手消息?
  
  明明就只有一夜,其他都是送她到門口就走了好不好!現在才知道,原來關家比誰都八卦!聽得暈頭轉向的關梓韻,努力跟著繞來繞去的關係圖,總算理解後,力持冷靜地問了句:『那你為什麼不直接問我們自己的鄰居?』
  
  全面冷場。
  
  對勳,他們為什麼不自己去問就住在隔壁的當事人?
  
  比較沒神經的關梓勤左看右看,來回打量了大姊與孟行慎.本能就冒出一句:『所以阿慎哥你現在對大姊已經沒一』
  
  『梓勤!』新娘子不早不晚地打斷,態度無比自然。『你乖,先出去招呼客人。』
  
  接收到暗示的准新郎眼神往門口看去,心裏暗暗挫了一下。姜若瑤哪時站在門口?
  
  她敲敲半掩的門扉,禮貌地笑了笑。『來跟兩位新人道喜。還有一行慎,你媽問你要坐她那桌,還是要年輕人坐一起。』
  
  孟行慎看了看她。『坐朋友那桌好了。』一群年輕人,她會比較自在。向關家人打過招呼後,他帶她先行就座。那天晚上,他們小喝了一點,告知母親後,先送她回家,沿著田間小路散步,吹吹夜風醒酒。
  
  她發現他很好玩,不管有沒有醉,只要碰一點點酒就會滿臉通紅,不像她,喝再多都臉不紅氣不喘,醉了看不出來、不醉也看不出來。
  
  她淺淺微笑,順勢去牽他的手.他回眸,再自然不過地握牢。
  
  時間頗晚了,酒席散後,他們還去鬧新人的洞房,不經意知道她酒量好,公推她和新郎拚酒,存心灌醉新郎不讓人家洞房。
  
  年輕人很玩得開.鬧到淩晨才放他們去過新婚夜,鄉下人叉一向睡得早,整條路安安靜靜,半個人影都沒有。
  
  行經上回那棵樹,想起在那裏發生的事情、還有後來被八卦流言傳得百口莫辯的他,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他不解地回頭。
  
  她指指上頭一顆顆青青紅紅的小顆粒。『那是什麼,』『桑諶。你沒吃過?』他不可思議。『你想笑我對不對?』她瞪他,近似嬌慎的模樣好可愛,他心臟不自覺漏跳了一拍。
  
  仗著身高,他一伸手便摘了顆紅得發紫的小顆粒,放進她掌心。
  
  她瞧了瞧,輕輕擦拭後,嘗試咬了一小口。
  
  『甜甜的,有點酸。』
  
  『肚子痛別怪我。』雖然他小時候也做過這種事,阿母常說,不乾不淨吃了沒病,倒也把他養得這麼大了。
  
  她偏頭,輕笑。『其實鄉下生活沒我想像的那麼無趣。』
  
  他心房一動,凝視她。
  
  她的意思是……她可以考慮留下來嗎?
  
  『吃過現摘的青芒果嗎?我家後面種了幾裸,我媽娘家傳授了獨門配方,夏天冰鎮過後,酸酸甜甜的,很好吃,梓齊小時候老是跑來偷摘,要梓勤把風,被我媽遭到好幾次,向關叔告狀。過兩天我弄給你吃。』
  
  『好啊。』她始終保持微笑,專注聆聽。她覺得,他說話時的樣子其實很迷人,有他獨特的魅力。『行慎,』她輕柔喊了聲。『好像有東西跑進我眼睛裏了。』『啊,那你不要動,我看看。』完全忘了前車之鑒,一聽她說眼睛不舒服立刻傾身專注地察看。
  
  她定定仰視他,心房蕩漾暖暖浪潮,微傾向上,輕輕啄吻了下他唇角。
  
  不見眼眶有任何異樣,連輕微泛紅都沒有,他正感疑惑,便被她的舉動怔住,對上她凝視的目光。她傾前,再掠一吻。
  
  而後,他有了動作,伸手摟回她,深吻
  
  環在他腰間的手悄悄移動,沿著他上衣下擺往上撫觸,如此大膽挑逗,似水般柔軟嫵媚的身段依偎在他懷抱,他當下無法冷靜.失了自製地擁抱、探索,她裙下柔軟潮潤的反應,更是讓他靠後一丁點思考能力也消失,抵靠樹幹,以著竭盡所能的最-央方式,深入柔軟嬌軀。
  
  『啊一』她嬌吟,似慎似怨地瞟他一眼。
  
  『你…太大……』再也沒有什麼話,會比這一句更具催情效果。他當下完全無法克制自己,在她體內放肆縱情。或許是野外放縱的刺激,讓他們迅速在激烈歡情中攀上極致,她甚至失控地咬了他的肩膀。
  
  他喘息,緊緊抱住她調整呼吸,理智回來一點點。『你還好嗎?』
  
  他剛剛似乎太急躁了,幾乎全無前戲,也沒等她準備好……他也不曉得自己為何會如此失控,面對她細噥軟語、淡淡撒嬌的姿態,他就完全沒辦法思考了,不曉得有沒有傷到她?
  
  『不好!』她瞪他一眼.很柔媚的那種瞪法
  
  『你害我好痛。』報復地再往他頸際咬一口。
  
  『對不起。』她那種咬法,其實不痛.就是刺刺麻麻,又搔不到癢處的那種騷動,他不自覺身體緊繃,欲火重燃。
  
  她瞪大眼。『你一』
  
  『對不起。』一邊細吻柔唇,緩緩在她體內移動。『再一次好嗎?我保證會溫柔一點。』
  
  『你……』她嬌慎地捶了他肩膀一記。『都做了才來問,虛偽。』哪右人像他這樣,一邊道歉和解還一邊犯案,這樣是要人家怎麼原諒他?
  
  結果,那晚他們身上的衣服都被掉落的桑諶果子染得紅紅紫紫,他還幫她拍到幾隻掉落在身上的小蟲子。
  
  這下,真的應了那個八卦流言了……不,八卦不是八卦了,他真的做了這麼沒分寸的事!
  
  接著,他不敢回家,只好偷偷摸摸到她住處去洗澡兼洗衣服,否則回家要怎麼交代他像被丟進桑諶汁裏攪過一囤的災情?
  
   最後,他抱她回到床上休息,被她敢愛後慵懶柔媚的姿態迷惑,離不開,眷眷巒戀地擁抱、親吻,不做什麼,就只是摟著她入眠。第一次.可以說是酒後亂性,第 二次,也可以說是酒精催化情欲,那第三次?第四次?以及往後的那幾夜呢?雖然他們之間從沒談論過這個話題但是她容許他做盡親密行為,與他同進同出,她會對 他溫柔微笑,與他牽著手逛街,旁人早認定他們是一對。
  
  於是他想,他們應該不只是朋友。
  
  薑若瑤也沒想過,這樣一個外表看起來沉斂無害的男人,做愛時卻能極致狂野,爆發力驚人到最後求饒的都是她。
  
  壞事真的不能做.做了會上癮.然後習慣成自然。
  
  有時,店裏忙完了,他迫不及待來找她,張臂抱她時,聞到他衣服上的食物味道,她皺鼻道『有咖哩味。我不喜歡咖哩。』
  
  於是,下一回他來時,先回家洗了澡,怕阿嬌姨纏若他說長道短的,直接從後面爬窗進來,叉被她指控。『孟先生,你洗得香噴噴爬進女子香閨,存的是什麼居心啊你!』
  
   無論她說什麼,他都照單全收,會任她調侃,對她的要求總是說好,他是那種!用心去寵愛女人的男人。她知道他眷戀她的身體,無論做愛前與做愛後,都能感覺 他指掌留戀的撫觸,總是要擁抱親吻好久,不捨得放開。她也是。被他擁抱的感覺出其地好,不只是性愛的高潮,更包含了更深一層的心靈慰藉,那種被寵愛、被強 健臂膀密實呵護的安全感。
  
  從沒想過,他與她在這方面可以如此契和,他的強勢與溫柔,她的柔軟與嫵媚這幾日清晨醒來,身體略感不適,她心裏有了底。
  
  小鎮消息傳得太快,她沒去西藥房,而是單獨去了趟市區的大醫院掛號。
  
  回程途中,拿著諺斷證明,她一直拿不定王意該不該告訴他。
  
  如果在一開始,她會二話不說,收拾行囊離開。她想要孩子,卻沒想過要孩子的父親,沒必要說了徒增困擾。
  
  但,那個人是孟行慎,他對她而言,不僅僅是孩子的父親而已……
  
   與他上床,是感覺對了,他給了她一份憐惜,讓她再度有被寵愛的感覺,想要被他擁抱,並不是只為了小孩。她已經戀上在他懷抱入睡的感覺,喜歡出門右他陪伴 在身邊,喜歡說話時有他專注聆聽,喜歡他爬著窗來找她,跟她說一聲晚安……心裏有了眷戀,走與留成了遲疑,她拿不定主意。
  
  或者,先告訴他.看看他反應如何,再做打算吧……
  
  滿腹心事來到他家找他,阿水嬸說他還在店裏忙。
  
  是啊,這時侯他怎麼會在家!真是!連平日清晰的思路都亂了,這孟行慎啊……她輕歎,要還硬說他對她無關緊要,那直一是自欺了。
  
  見阿水嬸在廚房忙進忙出,她主動上前問『需要我幫忙嗎?』
  
  『唉喲,免啦,你麥去傷著手。』人家看起來嬌滴滴的,怎好讓她去沾油煙。
  
  是說夠,這也是阿慎的選擇啦,孩子喜歡比較重要,就算娶進門要服侍媳婦,孩子快樂她也是歡喜做,甘願受啦!
  
  『伯母,您別把我想得那麼嬌貴,我會下廚的。』真是糟糕,孟行慎的母親對她好像有點錯誤印象昵,得趕緊修正她嬌貴幹金的印象.免得孟行慎為難。
  
  『按?唷,啊憮你幫偶把這鍋燉牛肉送去隔壁關家啦!』她要顧著爐火走不開。『細利,燒喔!』『好。』接過鍋於,順便到隔壁去聯絡感
  
  情。阿水嬸頗自豪地告訴她,這鍋燉牛肉是她的拿手菜.阿慎最愛吃的就是這道媽媽私房菜了,每次餐桌上有這道菜都要多吃個兩碗白飯,瞧瞧把他養得多壯,連隔壁關家都愛吃的咧!
  
  等一下回去,她想問問阿水嬸可不可以將這道拿手菜傳授給她……
  
  來到隔壁,中庭沒看到人,大廳門平日白天都是敞開的,她將燉牛肉放在桌上,在中庭沿著三合院的n字形建築找人。半掩門扉傳出來對話聲,本欲喊人,她卻在聽見自己的名字後聲音卡住,忘了原本要說什麼。
  
  『阿慎和姜小姐應該好事近了吧?受<柑級的剪指甲服務.閑閑嗑八卦捨。』
  
  『可是我有點擔心耶。』
  
  梁問1斤舒舒服服趴在他孩子的娘腿上,『那天我看到他們在樹底下吻得難分難解。』
  
  『有什麼好擔心的?現在和他交往的又不是你姊。』『唉呀,你不知道啦!姊是阿慎哥的初戀耶!他們分手以後.就沒看他再談過戀愛了,大家都知道他對姊感情放得很重,一直忘不了大姊。』『那又怎樣?』談一次戀愛就活該被判死刑啊?那他早不知死幾百發了。
  
  『你不覺得,若瑤和大姊有幾分相像嗎?氣質、神韻,連聲音都有幾成相似,我是覺得……』關梓容皺眉,不敢說出心中的疑慮。
  
  『你怕他不知是真的走出來了,還是對你姊的移情作用?』
  
  『是有這個可能啦。』如果是這樣,那等於是同時誤了兩個人,他們家很罪孽深重……
  
  粱問忻白她一眼:『關梓容,你會不會想太多了!』腦袋太閑了她一
  
  後來他們又說了什麼,她沒細聽,也聽不見了。
  
  她沒驚動任何人.無聲往回走。
  
  她也沒回孟行慎家,一個人獨自坐在他回家必經的那條小路的溪流邊,靜靜想了很多事情,想清楚以後,下定決心撥了電話給他。『行慎,我在小溪邊等你,有事跟你說。』
  
第六章
  
  姜若瑤打電話來時,他正在忙,沒接到,後來看到她的簡訊,急急忙忙趕到溪邊,她仍耐心地坐在那裏等待。他微喘,張口想說話一『別急,慢慢來。』看得出他很喘,一路跑來。她遞出面紙讓他擦汗,等他先順上一口氣。『店裏忙完了?』
  
  『沒。我叫宣臻他們看著辦。』
  
  孟行慎跟著坐下來,想起更早之前,他們像也是在這裏,也是差不多這個時間、差不多的對話,那時,她是說要離開,跟他道別,這次昵?
  
  他微笑望她,看得出來、,心情很好。『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說?』『嗯。』她停頓了下,似在思索怎麼啟口。『我在聽。』『行慎,我想離開了。』
  
  他仍然維持著凝視她時的表情,沒有移動,只除了笑意僵在唇角。
  
  『行慎,我想離開。』她又重複了一遍。
  
  他仍是愣愣地看著她。
  
  『你:…怎麼……』他完全錯愕.無法組成完整的句子。
  
  『我在臺北有工作,台南有家人,會來這裏.只是休假散心。』
  
  這裏……只是休假散心,所以沒有停留的理由嗎?那,他呢?不算理由’
  
  『可是我以為……我們…』他困難地頓了頓。
  
  以為什麼呢?以為她和他走得那麼近,以為她會對他笑、以為夜裏的那些擁抱,就是承諾了嗎?
  
  『行慎,我從來沒有說過要留下來。』她輕輕地,如此說。
  
  簡單一句話堵死了他,再有什麼,也全說不出口了。對…她沒說過要留下來,也從來都沒想過要留下來,他之於她,只是一個過客,短暫停留在她生命中的一段插曲。他只是把自己以為的那些,做了錯誤的解讀,以為她有可能改變主意,為他留下來。
  
  他們從來就沒有承諾,她可以走,他甚至連開口留她的立場都沒有。
  
  他無法再說一句話,就只是看著她。
  
  『行慎……』這樣是什麼意思?她不懂。
  
  『你很生氣嗎?』
  
  『沒……』他要怎麼生氣?他甚至不是她的理由。
  
  『你要說的就是這些了?沒有別的?』
  
  『沒有。』堅定一句,毫不遲疑。
  
  他點點頭。『打算……什麼時候走?』
  
  『明天。』
  
  『我送你去車站。』他別開臉.率先起身。
  
  她默默跟在身後,各自沉默地回到她住處,她突然伸手拉住他,給他一記擁抱,輕吻了下他唇畔。『謝謝。無論如何,我很感激你陪我這一段,雖然我們並不合適,但我還是希望有一天你可以擁有真正的愛情。』
  
  真正的愛情
  
  所以,她不會是他的愛情,也不想是他的愛情
  
  他靜凝著她,終於懂了。
  
  回到家,整夜無法成眠,孟行慎在門庭前呆坐到天亮。
  
  清晨值班回來的關梓修,經過小路,看見靠坐在門沿神情空泛的他,奇怪地上前問了句:
  
  『怎麼了?』
  
  由恍忽中回神,他仰望那張關懷俯視的臉孔.輕輕問了句:『梓修.我和她!是不是真的那麼不合適?』
  
  關梓修微-愕,不能想像這句話是出自於他口中。『我以為你從不自卑。』
  
   他們同齡,又是鄰居,一路同班到國中畢業。他表現優異,孟行慎成績平平,兩人一直是最鮮明的對比,親友鄰裡總會拿來說嘴。後來,他與梓韻戀愛,梓韻也是 那種美麗聰慧、出色亮眼的人,旁人的評論也從沒斷過,但梓韻一向自主,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行慎亦然。他從沒見過孟行慎如此介意那種差距,覺得自己不如人, 他活得恬適自在。
  
   他清楚自己的定位,求學不是他的長才與最佳發展,也不強求因為是養子,貼心早熟、懂得感恩,也因為阿水伯四十來歲才收養了他,他不願造成養父母的負擔, 十六歲就半工半讀,計畫創業,想讓父母享清福,回報親恩成就這種事,該怎麼說呢?孟行慎沒有讀很多書,但是他務實沉穩,懂得的為人處事道理不比任何人少, 他從來就不覺得,孟行慎有哪裡比他差。
  
  可是今天,他卻問了這樣一句話。
  
  『是薑若瑤?』他覺得自己配不上她?
  
  『不可否認,我們之間的差異…是真的太大。』
  
  她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聰明、有良好的氣質與談吐,他卻只有高職畢業,只知道用勞力換取收穫。她是都市粉領新貴,他可能一輩子就是守著小小的小吃店,
  
  奉養父母,一輩子難再有更了不起的成就了。她是他見過最美麗的女子,他其實知道她的出現讓鎮上多少未婚男子心思浮動,而他,生得太平凡,不醜,也沒人說過他好看,見過了也不一定會特別記住。配不上的,那麼平凡的自己,沒有一點配得上她。
  
  以前,只是覺得不適合.坦然接受:現在卻覺得…不配,心會痛。
  
  關梓修皺眉。『是她介意?還是你介意?』如果薑若瑤是這麼膚淺的女人,那不要也罷,她配不上孟行慎。
  
  『我不知道……』只是頭一回,那麼清楚地意識到,兩人的氣質、條件差異原來那麼大,她是都市粉領新貴,很多事,就變得不能做了…
  
  接近中午時,他才接到薑若瑤來電,動身前往。
  
  『都整理好了?』他問。『嗯。』
  
  他替她提行李,
  
  到外頭先發動機車,
  
  卻發現剛剛還好好的機車,數分鐘後很詭異地完全沒動靜:抬眼不經意瞥見那道路過的身影.他揚聲喊:『梓齊,你來得正好,我機車有點問題,麻煩幫個忙。』關梓齊回身,很認真地問:
  
  『你不覺得不太對勁嗎?』
  
  『好像是。』點頭認同。壞得有點離奇。
  
  『那你要不要問問,是誰搞的鬼?』
  
  『誰?』
  
  『我。』答得很乾脆。
  
  『…杏田我沒說。』他拿起手機另外撥號。
  
  『全叔,你今天有開店嗎?我機車!』
  
  『沒空!』
  
  孟行慎無法置信地瞪著手機。
  
  什麼情形?他居然被掛電話?
  
  他改撥員工的電話。『阿峰,能不能跟你借個機車,我一』
  
  『不惜!』又掛斷。關梓齊聳聳肩,回他一記愛奠能助的表情,瀟灑走人。『…』他與薑若瑤面面相覦。『對不起,我不知道他們會這樣。』
  
  『沒關係.我自己等公車就行了。』
  
  他先她一步提起行李。『我陪你一起去。』
  
  薑若瑤趕緊跟上去,才剛走出路口,一輛腳踏車朝她迎面而來,她閃避不殛,擦撞了下,跌坐地面。
  
  孟行慎臉色一變,上前察看。『若瑤,有沒有怎樣?』
  
  『我…』她皺眉,手扶在腰側。『好痛。』
  
  腳踏車上的宜臻聳聳肩,用一點懺悔誠意都沒有的口氣說著道歉詞:『唉呀,真不好意思,一定是閃到腰了啦,若瑤姊,你要不要再留下來休養幾天!』
  
  孟行慎氣極,面色一沉。『你們夠了沒有!連這種事都做得出來.懷孕的人禁得起你這樣撞嗎?!』
  
  此話一出,宜臻傻眼,若瑤也愣住。『我不知道……我們只是…一想替你留下若瑤姊…』並不知道她懷孕了啊。『她心不在這裏,想走誰留得住!』那又何必勉強?何必為難她?從沒見老闆發過這麼大的火,宜臻嚇得當場傻住了。
  
  孟行慎臉色很難看,急忙撥打手機。『梓修,你在不在家?麻煩你一』
  
  『並不想。』
  
  『我是要送她去醫院!拜託!』
  
  另一頭安靜了一秒。『我馬上到。』
  
  緊急開車送醫後,情況穩定下來,但是暫時還無法移動,必須在病床上安胎。
  
  孟行慎剛被她趕回家,而她盯著天花板發呆。上班前.關梓修先繞到婦產科來探望她。
  
  『你還好嗎?』她回以友善的微笑。『沒事。』關梓修靜默了下,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阿嬌姨看到你在收行李,通知大家,我也沒想到他們連這種手段都做得出來。』
  
  她苦笑。『沒關係,至少我知道你們有多團結了。』
  
  關梓修看她一眼,確定裏頭並沒有嘲弄或不悅,才又接續。『你說要走.阿慎心情很不好,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走得那麼堅決,真的是因為他配不上你嗎?』
  
  『不是配不配的問題,感情這種事……』她頓了頓,回視他。『我以為你心裏應該比我還清楚,他真正想要的,是獨一無二的我嗎,也退是找尋你妹妹的殘影?』
  
  她知道了?
  
  關梓修恍然明白,她也是個驕傲的人,寧要唯一,否則便全盤捨棄,沒有模糊地帶。
  
   『阿慎……』想解釋,卻發現自己無從辯解。『我無法為他的感情世界背書,他太低調內斂,心事旁人從來沒懂過。也許他曾經很愛梓韻、或許他至今無法忘情、 也或許真像你說的,他是在你身上找尋梓韻的影子,但是,有一點至少我可以完全肯定,那就是一你肚子裏有他的孩子,這對他的意義比任何女人都重要!』『就因 為孩子,』多可悲。『有差別嗎,他是個把家人、把責任感看得比命還重的男人.他的命在你肚子裏.他重視孩子、重視你.都已經掌握最大的優勢了.你卻沒有自 信取代一個十幾年前的舊愛嗎?如果你連這一點點心思都不想為他耗費.那他對你而言應該也沒那麼重要,請當我沒說,打擾了。』
  
  關梓修離開了,而她想著他的那番話,陷入深思。
  
  曾經想過,他擺脫不掉過去的感情,所以在她身上尋求慰藉,無論他們多契合,終究不是真正的愛情,一直活在過去裏的他,心態也很不健康。
  
  真的很可悲,她從來沒遇到過真正愛她的男人,不是為了她的能力、不是為了她的美貌、不是為了她的身體,愛的就單單是她這個人而已,她曾經以為,他或許可以,他對她的寵愛與縱容、那種一輩子沒有過的愛情運,讓她受寵若驚到不太敢相信。
  
  到頭來仍是沒變,他只是困為她長得像他的舊情人.他在乎的一無二的她。.她選擇走開,不必同時陷在虛幻的錯誤裏:,捫心自問.她在不在乎這個男人?
  
  她是孩子的母親,以試試看……,擺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契機,這男人值不值得她掌握這個機會,對於為他孕育生命的女人,意義必然不同,也許,她真的可以……
  
   她睡著了。孟行慎放輕腳步來到床邊,確定她一時半刻不會醒來.才悄悄將掌心平貼在她小腹還是平坦的,感覺不到孕育生命的跡象,但是他確切知道他已經存 在,每分鐘都在一點、一點,努力地成長。他眼眶微微發熱,為那股從來沒有過、心痛又心酸的感覺薑若瑤睜開眼,不解地望住他。『你在幹麼?』『沒。』他趕緊 抽回手,佯裝無事地替她拉好被子。
  
  她盯住他的眼瞎,不讓他逃避。『行慎,你早就知道我懷孕了對不對?』
  
  他動作一頓,含糊地哼應了聲.假裝要倒水地背過身去。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握住杯子的手停住,過了一會兒才回答。『和你同一天,梓修看見你在婦產科掛號,打電話告訴我。』
  
  所以他那天看起來心情這麼好,是以為她要對他說這件事?
  
  可是她卻告訴他.她要離開。
  
  『對不起,行慎。』他當時一定很難過、很失望。
  
  他甚至問她,有沒有其他的事要說,她卻回答,沒有!
  
  她不說,他也就尊重她的意願,不去拆穿
  
  帶著些許歉意,她試探地輕聲問:『你一希望我生下他嗎?』倒水的手顫動了下,他坐回床畔,將水杯放到她手上,才遲疑地開口:『我知道自己沒資格這樣要求,也知道這太為難你,但是一拜託你,生下來好不好?我在這個世上沒什麼親人了,他是我一J
  
  『好。』她打斷他,笑意淺淺。
  
  聲音頓住.他怔愣地瞧她。
  
  『我說好。你想要,我就替你生下來。』他要親人,她給。
  
  孟行慎眼眶一熱,動容地張臂抱住她。『謝謝。』
  
  薑若瑤掌心輕撫他的發,心房蕩漾著淺淺的憐惜。
  
  雖然有養父母的關愛,但她想.他心靈某處探不著的角落.必然隱藏著免不了的遺憾。一個
  
  在世上連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都沒有的人,息麼可能不寂寞?
  
  她這才領悟,肚子裏的孩子對他的意義有多深重,也意識到她什麼也不說,懷著孩子離開的行為有多殘忍。
  
  『我可以摸摸他嗎,』他期待地問。
  
  『可以。』他伸手摸了摸她肚子,又將身體往下移.臉頰輕輕貼在她腹問。姜若瑤被他的行為惹笑。『才一個多月而已,你是聽得到什麼啦l!』『聽到再告訴你。』他只是覺得,這樣離孩子比較近,也讓孩子感受到他。
  
  『你心情不錯?』在路口遇到,關梓修迎面問了句。
  
  『她說要留在這裏,把小孩生下來。』孟行慎回答,眼底眉間儘是愉悅。
  
  第一次當爸爸.感覺好奇特。
  
  這是她的決定?所以她並沒有那麼不在乎阿慎,仍是願童給彼此機會嘗試。
  
  關梓修點點頭。『那就好,不然自己妹妹造的孽,我也過意不去。』
  
  孟行慎腳步一頓.側瞥他一眼。『這跟韻韻無關,你們別老在她面前說這個,她會不好受。』
  
  『就是這種態度.你老是維護她,不是、心裏還有她的影子?老同學,女人很介意這個。』會嗎?小鎮沒有永遠的秘密,他也不認為若瑤會一無所知,可是他從來沒想過她會介意這種事。
  
  找了一天,他和她商量另尋住處的事,畢竟民宿不是一般住家,沒那麼方便,而且……離他家有一段路。
  
  他店裏附近有個房子在出租.屋王搬到北部和兒子同住,他想租下它,重新整理一下.這樣她可以住得舒適些。
  
  這個念頭其實很早就有了,他實在不想每次去找她,做了幾次、一次多久,隔天全村都知道還兼討論!阿嬌姨那裏的隔音設備實在很差。
  
  只是,那時他找不到機會開口,也不確定她是不是願意長期居留。
  
  從醫院回來休養時,順勢向她提了這件事,她沒多作考慮便答『好啊,但是房租我要自己付。』
  
  『可是!』
  
  『不要跟我辯,否則我不搬。J於是事情成了定局,他幫她搬家,房租她自己付。她的個性,其實和梓韻有某程度的相似,有足夠的能力廈智慧照顧自己,並不會因為懷孕而想仰賴男人。也因為瞭解,很多時候,他不會與她爭論,順著她想要的方式去與她相處。
  
  搬到新住處後,他更可以就近關照,一逮到空檔就往她那裏跑,一定要每天摸撞她的肚子,跟他的小寶貝說說話,不然當無晚上會失眠。
  
  ll貝工都在悴他。『是有沒有那麼嗯啊!騙人家沒當過爸爸喔!』
  
  隨他們怎麼說,孟行慎完全不當一回事,依然故我。
  
  懷孕第三個月照超音波時,初步判斷是女兒,他興奮地對著那張黑黑白白、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的照片看了又看,連薑若瑤都想笑他傻爸爸了。
  
  再然後,他衝動地跑去市區,買下當初她看的那件孕婦裝,送到她面前時,她訝然。
  
   『那個……是有點早,我就想說,反正以後用得到,你……穿起來應該很好看。』說這些話時,他耳根全都紅了,她卻聽得眼眶發熱。她好慶倖她當時沒有走,否 則她不會知道他有多在乎!她或許可以一個人應付懷孕過程的點滴.但是,有另一個人陌在身邊.一同產檢、一同去聽媽媽講座、一同分享孕育生命的過程,感染對 方的喜悅,那種感覺比什麼都美好且珍貴。
  
  當下,她盛動得直接仰首獻吻。
  
  他愣了下.旋即抱住她,熱烈深吻。
  
  他們很久沒有這麼親密了,從她說要走那天開始,就沒有了。每日除了輕撫她肚腹,貼上臉頰和小孩道晚安,還有出門時會扶她的啟護住她之外,再無其他。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太多、太親密。他們:…終究不是相愛的,她願意留在這裏,替他把孩子生下來,他已經很感激。
  
  但是這一次,是她主動起的頭,他沒有辦法想太多,肢體纏膩中,猛然想起!『這樣可以嗎,會不會!』
  
  『沒關係。』她張臂摟回他,接續未完的情韻。『我問過醫生了.只要你別太粗魯就可以。』那一夜.他果然很溫柔,
  
  享彼此的體溫、心跳,重溫曾經共有的溫存記憶……
  
  於是,他夜宿在這裏的頻率愈來愈多.到後來打電話向母親說一聲時,阿水嬸還會回他:『喔,憮要緊,李無閑最李,麥去傷著哇欽金孫對赫……』
  
   完完全全習慣他的夜不歸營。『……』他其實沒那麼縱欲好嗎?又不是睡在這裏一定是在做那檔於事,但他就不可以只是單純抱著他孩子的媽睡覺嗎?…..好 啦,是偶爾有那麼幾次她肚子漸漸大起來,食欲明顯增加,有時夜裏還會搖醒他。『行慎,你女兒說她餓了。』然後他會乖乖起來替她煮宵夜。看到食譜上的美食、 可愛的小飾品,她只要加一句一『你女兒想吃』、『你女兒說好可愛』不象話。
  
  『你女兒喜歡這個』
  
  他就會完全無異議地聽命照辦。
  
  她後來想想,關梓修說得對,一開始抱持什麼,心態、有沒有愛情.麼值得探究了,至少這一刻,他對她是全然的在意,雖然是為了孩子,看得比什麼都還重要,未來,不是全然沒有希望。

第七章
  
  結束了一天的忙碌,來到她住處,發現她坐在陽臺邊的搖椅上睡著了。他放輕動作,進浴室迅速洗了澡出來,她依然睡得很沉。五個月大的身孕,肚子好明顯了,她穿著他買的那件孕婦裝,如他所預料的,
  
  很好看,相當襯她雅致的氣質,懷孕沒讓她變醜,反而增添一股說不出來韻味.帶著成熟與嫵媚,他沒見過比她更美的孕婦。
  
  他悄悄走近,凝視她的睡容,不自覺看癡了。
  
  不知哪來的一股衝動,他拿起手機,使用照相功能,將這一幕的她拍了下來。
  
  『嗯…』薑若瑤揉揉眼,不解地看他。
  
  『你在幹麼?』
  
  像要掩飾什麼,他微窘地收起手機,試圖用最自然的口氣帶過。『沒。你睡在這裏會感冒,要不要抱你進去?』她微笑朝他張手,於是他傾身,輕而易舉地抱起她回房。『會不會很重?』懷孕讓她的體重增加不少,不過看他無時無刻抱自起她,都你很輕鬆的樣子。
  
  『你還可以再重個二十公斤。』
  
  她輕笑,捶了他肩膀一記。『我又不是神豬。』
  
  『豬有豬的好處.它可以一次生好幾胎。』他表情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
  
  對.他不是會開玩笑的人,所以這句是認真的,他真的希望右很多小孩…
  
  她苦笑,趕緊轉移話題。『今天好像比較晚?』
  
  『唔,客人比較多。』將她放進床內,順手拉來被子替她蓋上。『會不會餓?要不要吃點什麼?』
  
  『不用了,妞妞說她不餓,你去幫我把椅子上那本筆記拿來。』她趕緊坐直身催促。
  
   孟行慎三兩步取來,又蹲回床邊,將臉貼在她肚子上。『真的不餓嗎?可是妞如告訴我她想吃。』『你不要鬧了,給我暫時離開你女兒幾分鐘,我有正事要跟你討 論。』她笑著推了推他。這傢伙,自從知道她肚子裏是女兒後,就成天妞妞、妞妞地叫.全鎮都知道他未出世的女兒小名叫妞妞了啦!
  
  他不太情願地坐起身,手還依依難捨地停留在她腹閑撫摸。妞妞剛才有踢他一下,他還沒跟她說完悄-悄話,這樣走掉好沒禮貌……
  
  『我是說真的啦,有正事要談。』她強迫地扳過他的臉面對自己。『這是我最近統計的資料,你先看看。』
  
  孟行慎大致翻了幾頁。『我店裏的來客數統計?』她記這個幹麼?
  
  『嗯,不止是來客數,還包含經過的人潮流量。其實我發現,小鎮人口沒有我想像的老化,而且來客年齡層分佈,最大的區塊反而是落在二十至三十歲之間。』
  
   再往後翻,是一些看起來像是企劃案的東西,包括他看不太懂的市場評估,連菜單都擬出來給他看她是個成功的行銷企劃人才,懂得如何評估商品性質、市場需 求.最好的定位.將商品價值發揮到極致。她這幾天,每天都坐在店裏.由早到晚埋頭寫寫改改,有時夜裏醒來,看她還在筆記型電腦上敲打,就是在忙這個?
  
  『至於商圈需求評估,附近三公裡內就有兩所大學、一所高中、一所高職,所以我認為它是有其市場潛力的。在市區,走幾步路就有一家簡智店,可是這裏卻沒有一家這類型的店面,以市場的獨佔性層面來看.右努力空間。』
  
  『不太懂。』她分析了那麼多,他還是不清楚她想做什麼。
  
  『簡單來說,最近我在思考,店裏的形式訴求,有沒有可能轉型成為複合式餐廳,你覺得呢?』
  
  吃他做的食物吃成習慣,他的廚藝並不比大都市的簡餐店差,求學時代在餐飲業的打工經驗豐富,豬排飯、義大利面、小火鍋、咖啡、小蛋糕,這些他都能做上手,在餐點供應上,她想不會是問題。
  
  小吃店變成複合式餐廳?會不會落差太大了?他想都沒想過。
  
  『你為什麼會突然有這樣的念頭‧J
  
   『每次看你忙了濟效益的做法。如果飯、炒麵、豆幹地賣只要應付五十個人,一天回來,都很累的樣子,所以我在想,其實可以有更符合經一天一百個客人,你在 廚房裏忙著揮鍋鏟,一盤三、五十塊炒,或者提高客單價,強調服務品質,一天只要五十個客人,你讓他們悠閒愜意地翻志、吃餐點,同樣的收益,你要選哪一 個?』
  
  他奠實可以輕鬆一點的,他有穩定的基礎客源,而這些客源的性質對轉型的接受度不會太低,各方面的商圈形態評估下來,都是大有可為的。
  
  『我企劃案寫慣了,順手就做出來了,你可以參考看看,考慮清楚再告訴我。』
  
  她說得輕鬆,但他明白.她其實花了很多心思。
  
  她說的那些觀念,他並不很懂,一直以來,都只是腳踏實地地耕耘,以一分汗,水換取一分報酬,如何在資源限制下,他沒有讀過很多書,不懂那些深奧的行銷概念,但是她懂得求取產值最大的利益模式。
  
  這個女人,全心在為他設想、盤算……領悟她煞費苦心下的用意,盂行慎感動地伸手摟住她,心房暖暖的。『好,你想怎麼做,都聽你的。』『這麼相信我?J她斜睨他一眼。哪天被她賣了都不知道。
  
  『對,我相信你。』
  
  得到他的同意,她開始著手策劃太小細節,包括網站的架構、宣傳、廣告的設計、功能表的版面設計、店面裝漬和空間規劃等等。
  
  這陣子,為了忙這些事.她根本沒有一夜睡得好,孟行慎發現,她黑眼圈都出來了。
  
  『若瑤,慢慢來.不急。』她看起來好累的樣子。
  
  但她總是笑笑地說:『不要緊。』
  
  取店名時.她曾經問過他有什麼想法.他說都好,她說了算。
  
  於是她用了『轉彎J這兩個宇。
  
  聽起來很怪,宜臻還說,『轉彎』、『轉彎』,客人站在店門前看到這兩個字,是要進來還是要真的轉彎走人?他也問過她為什麼,她只是笑笑地說『逆向操作吧一J整頓好重新開業的那天,她突然莫名地下腹劇痛、出血,把孟行慎嚇得緊急送醫院,然後,他被醫生足足訓了十分鐘。
  
  他滿懷愧疚,想暗在她身邊,卻被她一直趕著回去。
  
  『我保證我會躺好不亂動,妞妞也會乖乖的.你忙完再來看我們。』
  
  今天是第一天開業,老闆怎麼可以不在,別害她忙了那麼久全成白費。
  
  於是他聽了她的話。
  
  因為清楚她花費多少心思、做了多少努力,所以他得好好經營一他們的店。
  
  雖然沒說,但員工們早將她當成店裏的老闆娘。
  
  然後現在,不只他會往她住處跑,她也會時常到店裏來,在能力範圍內幫一點忙,減輕他的負擔,大家虧膩了孟行慎,現在改虧她『賢內助』了。
  
  然後有一天,那個從他一開店創業就協助他到現在的櫃檯兼會計.突然就提起想辭職回家讓
  
  老公養的事。
  
   她是和老公愛情長跑到三十出頭了才結婚,靠近剛懷孕,而且現在右若瑤幫他的忙,她走得比較沒有愧疚感。『不行。』他未經考慮,本能脫口而出:『若瑤是孕 婦,不可乙太累。』『盂行慎,你給我卡差不多欽!她是人我就不是人啊,』她也是孕婦好嗎?而且還是’懷孕初期的高齡孕婦.他可以再更過分一點!
  
  他被凶得狗血淋頭,薑若瑤在一旁快笑死了。
  
  最後他們還是讓秀姊回家安胎去了,但是他很堅持不可以讓她太累,於是櫃檯另外請了個人,她只負責替他清算每日營業額和帳目。
  
   重新開業後的營業狀況比她原先預估得還要樂觀,於是外場又多請了兩個人輪班,第一個月結算出來營業數字,扣除每月攤平的開業成本和人事費用,盈餘已超出 原來小吃店的一倍之多,第二個月過了顧客適應期,穩定下來後盈餘更是倍數起跳,她想,第三個月是學生期末考.需要適當的場所溫書,營業績效還會有更高的成 長空間。
  
  結算出這個月的盈餘,她關掉桌上的臺燈,捏捏頸子,將帳目拋向他。『咯,看一下。』盂行慎僅瞄了帳面數宇一眼,目光比較關注她纖細的腰身。不是說-懷孕都會變胖嗎?她好像沒胖多少,只脹大那顆肚子.有時他都覺得那顆球會把那麼細的腰身給壓斷。
  
  『叫你看帳,不是看我!』她嬌慎輕悴。
  
  『你高興嗎?』比起營收,他比較在意的是,能夠提供她什麼樣的生活品質。
  
  『賺錢的是你,我要高興什麼?』
  
  他上前樓住她的腰。『那我把錢交給你管。』
  
  『神經喔一我又不是你老婆。』哪管得了那麼寬。
  
  『那你要嫁嗎?』他順勢問,表情很認真。母親一直在問.他們什麼時候要結婚。
  
  她愣了下,笑推他一把。『去洗澡啦你!
  
  她沒有正面回復,結婚嗎?
  
  卻將他那句話牢牢記在心上。
  
   也許,真的可以考慮在這裏安定下來…這男人,顧家戀家,可以給她想要的穩定,女人速輩子求的,不就是這樣全心全意的珍寵嗎?只是一他這要求說得實在太沒 情調,完全不是時候,要她怎麼頂著一顆球答應?至少她可以要求美美地穿上一生只有一次的婚紗吧?懷孕實在讓她很臃腫,醜死了…..
  
  『男人哪,有錢就會作怪。』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被女性奉為圭臬,就跟『我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被男性拱為名言一樣
  
  『男人,有錢就會作怪.然後不可避免就會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一
  
  這句話便合併成為至理名言。
  
  她還記得,戀愛常勝專家的琦雯就是這樣告訴她的。
  
  一無所有時,男人安於平凡,擁有得愈多時,世界更為寬廣後,心不會安於沉寂,她也就不會是他始終如一的選擇。很悲觀?但卻是社會多數人的寫照。患難妻?不棄才怪。於是,每次陷入愛河,琦雯總是一再告誡她,不要對男人太好,不要太放縱男人、你快把他寵壞了…
  
  但是,她總是沒有聽進去,每次都真心真意付出,挖心掏肺對人家好,最後得到的是欺騙與背叛。
  
  一次,又一次,學不乖。
  
  算命的告訴她,她右幫夫運,和她在一起的男人會成功,但是卻沒有告訴她.成功之後的男人,還會不會要她……
  
  店裏上了軌道,她卻開始會找不到孟行慎的人。
  
  白天,他依然在店裏忙,但是過了八點半的供餐時段,他經常會不知去向。
  
  最初,是偶爾幾次,到後來,夜裏接到不知名的電話,他便立刻匆匆出門,有的時候,甚至是整夜都沒有回來。
  
   她不認為那些淩晨兩、三點的電話會是阿水嬸打的,有時阿水嬸還會幫他把常用的衣物用品送來店裏或她住處,順便問問他們什麼時候結婚。他根本沒有回家,那 麼,那些未歸的夜晚,他究竟是去了哪裡?和誰在一起?直到有一天,他在浴室洗澡,手機鈴晌,她喊了他幾聲,他要她先替他接。
  
  她接了,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啜泣。
  
  他出來後.她終於問了他這件事。
  
  他沉默了一下,告訴她。『她是我妹妹。』
  
  妹妹,幹的,這種說詞,歷任男友起碼右五個用過。
  
  她點了一下頭,不作任何評論,淡淡地說.『她說她活得好累,撐不下去了,你不去看看嗎?』
  
  他臉色一變,抓了車鑰匙匆匆便要出門,只留下一句:『我回來再跟你解釋!』
  
  但是,這一等就是一夜。
  
   天微亮時,他回到她身邊,聽到鑰匙開門聲.她躺回床上假寐,沒讓他知道她也等了他一夜。他輕輕坐在床邊,柔撫她的臉,無聲歎氣。他其實一也很為難吧?否 則歎息聲不會如此沉重。到後來,幾次夜裏替他接電話,聽到是她的聲音,對方開始會無理性地饅罵,關於狐狸精、搶我的男人之類的言詞:有時,則是哀一界啜 泣.說著:『求你將他還給我』、『我不能沒有他』、『沒有他我活不下去』……之類的哭求。
  
  究竟,是誰搶了誰的男人,誰才是第三者?
  
  真是好一個妹妹!
  
  她打電話問琦雯.怎麼辦?
  
  琦雯說.『把真相找出來,如果他真的和那個女人有一腿,騙了你又還一面和她偷來暗去,你還眷戀什麼?走人了啦!一個孩子而已養不起嗎?我幫你一起養啦一』
  
  她不想這樣就定了他的罪,在他出門後,不動聲色地尾隨在後。她看見的,是把酒當白開水灌的女人,孟行慎心痛又憐惜的擁抱,任她趴在他懷裏哭。
  
  『小妍,不要這樣,你這樣,我很難過。』『我們的孩子:…怎麼辦……』她哀一長哭泣。『生下來,我來養。』『你不要我…你不要我……我何必替你生小孩……走開!回去抱你家裏那個,反正她也可以替你生!』她開始哭鬧,推他。
  
  『小妍……』
  
  『我什麼都沒有.只剩下你了,她為什麼還要把你搶走』
  
  坐在pub一隅,薑若瑤清清楚楚看見這一切
  
  這是……雯要她找的真相嗎?
  
  他讓另一個人……也有了他的小孩…..
  
  一個人茫然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房痛得幾乎失去知覺。
  
  這樣,還能是妹妹嗎?她連想要相信他都說服不了自己。
  
  一個不會說謊的男人都對她說謊了,她還要相信什麼?
  
  她已經分不清楚什麼才是事實,也無力再去探究了。
  
  這種事,她已經很習慣了真的……真的很習慣了不用太意外,以前她沒關係,現在也一樣。路旁的水溝蓋有條突起的鐵絲,劃傷了小腿,她跌坐地面,肚子好痛,腳好痛,心也好痛.痛得分不清是哪一個引出淚水。
  
  她看著鮮血直流的小腿,想起第一次困為懷孕而抽筋,夜裏痛醒過來,枕畔的他馬上察覺,好細心、好溫柔地替她按摩。為了’懷孕的她,他時時記掛,夜裏都睡得淺眠了:…
  
  可是現在,他懷裏抱的是另一個人,另一個懷有他小孩的女人。
  
  她強逼回淚水,腹部的劇痛無法再忽視,她疼得冒汗,拿出手機.卻猶豫了。
  
  他會拋下那個此刻也很需要他的女人趕來嗎?
  
  她不敢試,不敢賭,她不知道,如果他選擇留在另一個人身邊,她要怎麼面對咬緊牙關,一個人站起來,一個人撐著走到路口,一個人招手攔計程車,一個人到醫院,一個人躺在冷冰冰的病床上.一個……落淚。
  
  孩子沒事,只是被母親突然強烈的情緒嚇到,胎兒緊張造成子宮強烈收縮。打了一劑安胎針,包紮好腳上的傷口,吊了一夜的點滴,天快亮時,薑若瑤回到家中。一屋子冷冷清清,他還沒回來。
  
  躺在屬於自己的那方床位,她突然覺得好淒涼。
  
  他在那個人身邊,不知道她一夜沒有回來,不知道她在醫院度過……
  
  一個小時後,他回來了.看見床上孤零零的身影,一陣強烈的愧疚湧上心頭。
  
  他沒吵醒熟睡的她,在床邊蹲下,撫摸她圓圓的肚子,輕聲說:『寶貝,今天有乖乖嗎?對不起,把拔這陣子太忽略你了。』
  
  掌下忽然一陣強烈的胎動,他嚇到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他聲音微緊,略帶哽咽。『妞妞好乖,體諒把拔好不好?我沒有辦法……』
  
  她佯裝熟睡,側過身,在他看不見的角落,將淚悄悄隱沒枕間。
  
  之後,她再也沒去追究過他的去處。他天亮回來,她便主動替他找惜口,問他阿水嬸有沒有交代什麼?梓修約你談個事情談這麼久啊…他張了張口,想解釋什麼,最後又吞了回去,沒說。
  
  他幾度欲言又止,她不是沒發現。他其實並不想騙她,只是說不出來。
  
  無妨,他不說,她便不拆穿。
  
  看著他在身畔疲憊沉唾,她輕歎,起身想下碗面。
  
  水滾了,她盯著流理台發呆,一時閃神手肘燙著了鍋爐邊.她痛呼出聲,製造出來的乒乓、聲響驚醒了孟行慎,他起身前來察看,趕緊將她拉離沸水鍋。
  
  『有沒有怎樣?你要吃什麼跟我說一聲就好了。』
  
  『沒事,只是不小心燙了一下而已。』
  
  『要吃面是不是?我來。』他動手要料理,被她阻止。
  
  『黑眼圈都出來了,你去睡吧,我自己來。』
  
  他一張手.將她抱緊。『謝謝你,若瑤。』她太好.好到一他都替她心痛了。『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可以!』微微顫抖的擁抱裏,夾雜一絲軟弱與無助.似乎想藉由擁抱的體溫去找回什麼,她感受到了。
  
  這麼強壯、堅毅的男人,居然會覺得茫然無助
  
  『去睡吧你!又沒人要你解釋什麼。』笑容強自撐持,她輕推了推他。
  
  『讓我把面煮完,我陪你吃。』他……好久沒為她煮宵夜了,讓她一個人,那麼孤單。
  
  可是她什麼都沒說,默默包容,連對他發個脾氣都沒有。
  
  『若瑤,我們結婚好不好?』這是他第二次向她提出同樣的要求。這麼好的女人,他真的想要把握住。
  
  她身體微僵,藉由開冰箱的動作轉身避開。『再說吧。你要不要加青江菜?』
  
  『若一』
  
  『水快煮幹了。』她打斷他,不讓話題接續。
  
  她不知道,他這句話是出於衝動,還是想彌補什麼。在這種情況下,她沒有辦法把手交給他,她沒有辦法答應。

第八章
  
  琦雯得知這件事,她在電話中被罵得滿頭包。
  
  『薑若瑤一你腦袋是裝大便嗎?他都跟別人有小孩了,這種男人你還要”你這樣委曲求全,是還在等什麼?等他和另個人斷,回到你身邊嗎?
  
  明明是那麼聰明的人,為什麼每次遇到感情的事就蠢得跟豬人一樣,腦袋完全不管用,條件好到爆,還怕嫁不出去嗎?回來,立刻給我回來!』
  
  她這樣很笨嗎她只是覺得,孟行慎沒有琦雯講得那麼差。
  
   然後,換來的是更猛的炮轟。『你在談戀愛愛時,哪個男人被你說差過?只會挖心掏肝釣對人家好,看不清事實,蠢斃了!』也許,她真的是看不清事實吧,那些 和他共同有過的溫馨時光、他對她每一分的溫存體貼,她是真的很珍惜,一輩子都不會忘。因為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他不明說,她也就含糊著,一天,又一 天。
  
  懷孕第九個月的某個夜晚,一通電話讓他由睡夢中驚醒過來,講完電話,整個人震驚慌亂。
  
  『怎麼了?』她坐起,看著臉色慘白的他。
  
  『對不起,若瑤,我得出去一趟。』
  
  『發生什麼事了,』他臉色不對。
  
  『我妹妹她!割腕自殺.正在醫院急救。』
  
  她閉了下眼,而後張開:『去吧,晚上冷,記得多穿件衣服。』
  
  『謝謝。』他換了衣服,匆匆出門。
  
  一直到天亮,他還沒有回來。
  
   接到他的電話,知道這種情況下他無心工作,只能要他放心,店裏的事她會處理。她照常開店營業,提供一些比較簡單的餐點或咖啡,開店做生意,動不動就休息 不太好,容易流失客源。有些常來的老顧客看她一個人忙進忙出地打點,問了一句:『阿老闆咧?怎麼讓你一個人挺著大肚子,辛苦地顧店?』
  
  她只是笑笑回應。『他臨時有點事。』
  
  忙完一天瑣事,回到家中,累得幾乎不想動。
  
  她扶著酸疼的腰,進浴室沖了澡,走出浴室門時,不慎被防滑墊絆了下.跌落浴室前.椎心
  
  刺骨的疼痛瞬間席捲而來。
  
  她痛得發不出聲音,一股熱稠感自腿間流出.觸到滿掌鮮血,她嚇壞了。
  
  她臉色慘白,護著肚子,緩慢地爬起來,拿起桌上的手機撥號。
  
  孟行慎沒有接。
  
  她掛斷,再撥,重復試了三次。
  
  不行再拖下去了…
  
   她咬牙,忍住疼痛,自己找出健保卡、皮包、鑰匙、手機,披了件外套出門,視線有些模糊,她靠著意志力撐持,不讓逐漸流失的意識將她帶入黑暗,扶著牆,一 步、一步自行走到巷口攔車。淚水、汗水落得幾乎分不清楚,她護著肚子,不斷在心中說著:紐妞,你乖,再撐一下下,要堅孩‧
  
  再一次醒來,人在病房裏。
  
  盂行慎坐在病床邊,安安靜靜地凝視她。
  
  『妞如…』她虛弱地輕喃,本能地撫向腹間。
  
  『妞妞沒事。』他趕緊抓住她的手。『你身上有傷口,別碰。』
  
  麻藥剛退,很痛,但是她全、心記掛著女兒。『妞妞呢?』
  
  『在嬰兒室,很健康、很可愛,護士說長得很像你,是個漂亮娃娃。』
  
  她釋然地淺淺微笑。
  
  那就好。知道女兒沒事.她疲憊地閉上眼,再度睡去。她睡得並不沉,半睡半醒間,感覺濕濕熱熱的液體滴落掌背,睜開眼,他握著她的手.無聲落淚。他一在哭?
  
  這麼高大、這麼沉穩的男人,一直都像座山一樣無堅不摧地堅強,她從來沒看過他掉一滴淚
  
  心房酸酸的,帶點疼痛.她伸手,輕輕替他拭淚。
  
  他微微嚇到。
  
  『若瑤一』一出聲,全然哽咽,淚水無法白抑地跌落。『對不起!』
  
  他欠她好多。
  
  趕到醫院時,她剛開完刀,醫生這回連罵都懶得罵他,只冷冷地說了一句:
  
  『現在才來。你知不知道她流了多少血?』
  
  這一句話.比任何責?都還要讓他痛上千倍。
  
   看到她一個人孤零零躺在手術臺上,完全沒有血色的蒼白臉孔,那一瞬間的感覺一連他都痛’限自己。他這是什麼父親、什麼男人?說會好好照顧她、照顧孩子, 卻讓她一個人忍著痛,流若血來醫院,孤單地面對一切,那時候的她有多恐懼?心房痛得無法呼吸,他將臉埋在她胸前,不想讓她看見他哭泣的模樣。
  
  『笨蛋,有什麼好哭的?』她柔柔笑斥,掌心輕撫他的發、他的肩。
  
  產後身體太虛弱,她一直睡睡醒醒,無法關注太多事,但每回醒來他總是在,並且在她可以進食時,親自替她準備調理身體的補品。直到一天夜裏醒來,發現他瘦了好多……
  
  她想起,另一個為他割腕的女孩也在醫院……料想得到,他必然在兩家醫院間來回奔波。
  
  這段時間.他並不好過.夾在她與另一個她之間,怎麼做都虧欠.他其實也是心力交瘁。
  
  她懂,她真的明白他的痛苦。
  
  那一個她,究竟是怎麼來的,她已經不想去深究,也許是一時的失足、也許在她之前,他就與那女孩右過一段,她沒忘記,他曾說他給過承諾,還在等另一個女孩誰才是第三者?誰涉入了誰與誰的世界?再探討已沒有意義,她知道他不會存心騙她、傷害她。
  
  但是那女孩都已經右他的孩子了,還能怎麼處理?
  
  他曾經說過,這個世上他沒什麼親人,得知她懷孕時,他那麼開心、那麼珍惜,為了孩子,就算工作好累、半夜爬起來替她煮宵夜都還帶著傻笑。
  
  他每天一定要趴在她的肚子上和孩子說說話,然後才能安心睡覺……
  
  他…一真的很愛、很愛小孩。
  
  這樣,要他怎麼抉擇?
  
  那個女孩肚子裏,同樣也有他捨不去的一塊心頭肉。
  
  他是個把責任感看得那麼重的男人,要他做這種取捨,是難了些。
  
  她不想再為難他了,如果他做不了決定,她來。
  
  出院回家休養後,她打了通電話給琦雯一
  
  『可不可以!來接我?』那天晚上,她看著嬰兒床上的女兒一整夜。女兒哭了,她哄,尿布濕了,地換,肚子餓了,喂她喝奶..
  
  夜歸的盂行慎一進門,見她在餵奶,上前張臂抱住母女倆,替她托住懷裏的小嬰兒。『不是說不喂母乳了嗎?』
  
  在醫院有一次喂妞妞喝奶,被她亂扯亂咬地弄傷,當下不爽地說再也不喂她喝母乳了:
  
  可是一次又一次,女兒一哭還不是乖乖解開衣扣。
  
  她其實也很寵女兒。
  
  『反正,再喂也沒幾次了』她低不可聞地輕喃。
  
  『什麼?』他聽得不是很清楚。
  
  她推開他,單手扣好衣扣,將女兒放回嬰兒庫。『行慎,這段時間謝謝你的照顧,我不會忘記你。』蹲身要逗女兒睡的孟行慎怔住,不解地抬眸。『為什麼這麼說?』她暗暗做了幾次深呼吸,才有辦法把話說出口一
  
  『明天我朋友會來接我。以後,妞妞就交給你了,你……要再找個人一起照顧妞妞也好,我衷心希望,你未來能過得順心如意!J
  
  『你在說什麼!』他驚吼。妞妞不是他們共有的嗎?為什麼要再找人熙顧她?
  
  她的說法,好像他們父女的未來裏沒有她一樣。
  
  他突然揚高音量.把快睡著的女兒嚇到,放聲大哭。
  
  『你反應不要那麼大,把妞妞嚇哭了。』她看他一眼,伸手抱女兒起來哄。
  
  『若瑤,我不懂你的意思。』他急著追問,心慌、無措,拒絕理解那些話的語意
  
  『你要小孩,我也替你生下來了,我想不出來我還留下來做什麼。』
  
  留下來做什麼?留在他身邊啊一她是妞妞的媽媽,他最重要的人……
  
  『若瑤,別走,我不能一』心太慌、太痛,失去基本的語言能力:『行慎。』她輕輕打斷,很平靜地回望他。『在開口以前,想想自己身上背負著什麼,你右多少責任要扛?留我,你承擔得起嗎?』他承擔得起嗎?
  
  張口欲言,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他很清楚,那擔子有多沉,連自己都覺得一團混亂的人生,怎麼留她?
  
  『若瑤,我很在乎你一』找不到任何理由,只能低低說出這一句。他真的很在乎她,雖然沒有說出來,但是從她懷孕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心中對自己發誓,要用自己的生命守護她們母女,她感受不出來嗎?
  
  『我知道,但是一』她輕歎。『行慎,我真的好累了,這種日子,我沒辦法再過下去。』
  
  孟行慎啞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回想這陣子的生活,一點一滴.他讓她多委屈?守著黑夜到天亮、懷著身孕為店裏的事務忙進忙出.差點連孩子都保不住、出了事還得自己去醫院.躺在冷冰冰的手術臺上盼不到他……
  
  他把她留在一個沒有朋友、沒有親人的地方,卻沒有實現對她的承諾,獨自面對這一切。他到底是用什麼方式在守護她們母女重要他閉上眼捫心自問?要他怎麼說得出口,清淚流淌,心痛、羞愧得無顏為自己辯駁。
  
  他沉重地點了一下頭。嗎?』『好……』
  
  沒有他,她可以過得更好。
  
  他能給她什麼樣的生活品質?沒有資格要她陪他擔負這些沉重包袱,。
  
  『我尊重你的決定。記得…豐偶爾給我個電話,可以嗎?
  
  在這裏住了將近一年,薑若瑤只大致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其他的.都交由他全權處置.該丟、該賣、該怎麼樣,都好。『房子當初租下來時是你簽的約,房東他一』『你放心,我會處理。』
  
  『店裏的帳目,都放在五斗櫃裏,你一』
  
  『我知道,你說過了。』
  
  『還有,最近店裏生意不錯,我答應過宜臻要給她調薪,你不要忘了。』
  
  『我會。J
  
  『還有,那個進咖啡豆的供應商我換了家新的,後天下午會送來,你要在店裏驗收一下,以前那家品質不太好……』
  
  『我記得。J
  
  『妞妞!』察覺眼淚快掉下來,她用力眨了幾下,硬逼回去。
  
  他沒讓她說完,直接替她續。『房子、店裏、妞妞,我都知道該怎麼做,你不用擔心,我們都會很好。』
  
  『嗯,那就好。』門外有人『叭』了一下,是性子急的琦雯受不了她,在催促了。『去吧,你朋友在等了。』他抱過妞妞,結了她一記微笑,讓她走得無堅礙些。『嗯。』她趕在眼淚掉出眼眶前,匆匆開門上了車,不敢回頭看他們一眼。
  
  車於上路後,詹琦雯受不了地抽了兩張面紙塞給她。『擦一擦啦.鼻涕別滴在我車上。』
  
  聽到她哭,琦雯很夠意思地連夜就開車南下來接她,結果看到的是她一副牽牽掛掛的樣子,當下覺得自己像極了棒打鴛鴦的程咬金,朋友真難做。
  
  『真受不了你,捨不得那對父女就不要讓啊!』人家又沒有說不要她,幹麼裝瀟灑之後自己再來哭?
  
  還真大方咧!連老公帶女兒一起奉送。
  
  『你不懂啦-…”』不是讓不讓,而是不想再看他蠟燭兩頭燒,早晚有一天會筋疲力竭。
  
   養父是他的責任、養母是他的責任、那女孩和肚子裏的孩於是他的責任、這家店是他的責任、妞如是他的責任,就連她……也都是他的責任,早晚有一天,他會被 那麼沉重的責任壓垮。如果只是責任,她的人生不用他來扛,她可以自己承擔。他背負的,已經夠多、夠沉重了,就讓他少擔一項責任,這些日子,他真的很不快 樂。
  
  詹琦雯搖搖頭。
  
  『其實見過之後,我覺得這個男人還不算太差啦!你這次眼光算進步很多。』
  
  她可是很難得認同她挑男人的眼光的,請謝恩。
  
  只是,回到臺北後的她,並不快樂。一年過去,表面上,她班照上、朋友照交、日子照過…
  
  一的角落.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
  
  心靈那缺了空的一丈塊.荒涼、空寂.時時都在提醒她,那個男人、她的女兒…
  
  詹琦雯每見她都要歎一次氣。介紹男朋友紿她,她意興闌珊,帶她出去走走逛逛,她看到小孩子的用品就會恍神,心酸莫名,去唱歌、跳舞,她根本玩不起來詹琦雯對她是完全投降了。她這一次陷得好深,跌得比任何一次都還要慘。
  
  盂行慎偶爾會寄封信給她,附上孩子的照片,寫些成長紀錄,讓不在孩子身邊的她也能知曉孩子的成長過程,信末附加一句『祝,平安』、『祝,順心』『祝,如意』
  
  最好她平安、順心、如意得了啦!這孟行慎到底是真不知還是裝蒜?每隔一段時間,就寄那種信來,讓人無法分辨這到底是好是壞。
  
  每回收到信的若瑤,總是抓著她,又哭又笑地說一
  
  『你看,我女兒好可愛。』
  
  『你看你看,她又長大一點點了。』
  
  『你看你看你看,她這個表情好好笑。』
  
  然後連續好一陣子,對著那幾張照片反復看了又看.讓女兒的照片暗著她入睡。琦雯受不了,心疼又不捨地罵她。『這麼捨不得女兒,幹麼還要把她留給孟行慎?』
  
  『因為……行慎很愛她』女兒是他心頭的一塊肉,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親了,帶走妞妞的話,他會很痛苦。
  
  她寧願自己一個人在那麼遠的地方思念女兒,每夜看著女兒的照片哭著睡著,也不願意傷害他、搶走他心頭寶?
  
  這實在是!詹琦雯快氣死了!她怎麼會有這麼纛的朋友?蠢得:…‧讓人好心疼。
  
  女兒滿周歲了,依照老一輩的傳統,替女兒辦了小小的抓周儀式。
  
   或許這一年來,他看起來不是太快樂,父母借機把親朋好友請來家裏吃吃喝喝、熱鬧一番,想讓他開心些。父母的苦心,他懂。他並不想讓老人家擔心,也試圖想 讓自己多笑些,但是太愉悅的笑.他真的學不來。這些人很搞笑,梓齊提供扳手、梓修拿聽筒、梓群提供六法全書、梁問忻順手丟了支筆,悅悅好大方地貢獻出她草 莓口味的棒棒糖,養父母連廚房的鍋鏟都拿出來,是要他女兒『繼承家業』嗎?
  
  被一堆東西團團圍住的女兒,好新鮮地抓了棒棒糖就要往嘴裏塞。
  
  『啊,』這樣是什麼志向?什麼職業?一群人傻眼,當父親的淡淡笑了出來。
  
  小娃娃東爬爬、西爬爬.一屋子人神情專注.目光繞著她轉.然後.她爬向桌子.伸手抓上頭的相框.口齒不清地發聲。『滿瞞一』
  
  所有人表情僵住,發不出聲音,尤心地望向孟行慎,他笑容凝在嘴角,不發一語。
  
  阿水嬸趕緊上前拿走相框。『憮算嫵算!重來啦!』
  
   小娃娃固執地伸手要拿,阿水嬸像要湮滅證據地往身後藏,惹來小娃娃不依地抗議。『啊啊啊l滿瞞、滿瞞一J眼看就要放聲大哭。孟行慎有了動作,上前從母親 手中拿回相框,放回女兒手裏。『這園仔實是勳一』阿水嬸叨念。都不知道父親心裏有多痛,、-『阿母!』他出聲阻止。孩子要媽媽,有什麼錯?
  
  女兒周歲這天,什麼都不要,只抓了母親的相框。
  
  夜更深時,家裏人群散去,他在房裏逗女兒.拿相機拍了幾張成長照。『來,安安看這邊,這是要寄給媽媽的喔,對媽媽笑一下好不好?』時常被拍照,小小傢伙已經很熟練地會擺出幾個自創的搞笑P0se,擠眉弄眼超可愛,常把一群人笑翻掉,年度最上相小童星,一致高票當選。
  
  孟行慎輕歎,放下相機,伸手抱女兒。
  
  孟平安,他替女兒取的名字,因為他希望女兒的人生,能夠平安順遂。
  
  有時,被不知情的客人問起『女兒好可愛,媽媽一定也很漂亮』時,他總是不知如何回答。
  
   『很美,她很美…..』只是,他配不起。她剛走的那段時間,他人生完全混亂脫序,身邊老的老、小的小、瘋的瘋,面對這一切,夜深人靜時欲哭都流不出眼 淚。但是抱著不解事的啼哭嬰孩,唯一能慶倖安慰的,是在心中告訴自己.還好她沒留下來、還好沒把她捲進這一團混亂裏,她還那麼年輕.有大好的人生,要真為 了一己之私而強留下她.要真讓正值曼妙年華的她.陪他扛這些連他都覺得無法喘息的重擔.那他都會瞧不起自己。
  
  一年下來,他總是如此告訴自己,才能忍住衝動,熬過思念,沒讓自己不顧一切地去找她。
  
  一直到剛剛,梓齊都還在問他:『真的不去找她嗎?你明明手上有她的地址。』什麼年代了還寫信.直接帶小孩去找她不就好了?
  
  『我不想…打擾她的生活。』他還是認為,不能留下來的人,再去糾纏只是徒增對方困擾,他希望自己能放手得有風度些,別讓她為難。
  
  『兄弟!』關梓齊一手搭上他的肩。『我真的覺得你滿蠹的。你和她之問怎樣,我是不知道啦,可是,一個女人會花心思替你創業、幫你生小孩,既沒貪你的財又不貪你的色,你以為她是吃飽太閑練體力嗎?要說她對你沒感情,我實在不太相信。』孟行慎心房猛然一震。
  
  『雖然我到現在都還覺得故意弄壞別人機車的行為好蠢,但她是適合你的人,
  
  為了兄弟的幸一福,只好勉為其難蠢一次,結果你還是放她走了一』關梓齊搖頭,歎息走人。唾都讓他睡了,孩子生也替他生了,能讓上桌的佛跳牆跳走的奇葩,世上還真沒幾個.大爺他不玩了!
  
  是嗎?若瑤其實對他有很深的感情?
  
  他從沒想過這個可能性,最初那一夜,她醉了,明知是她感情的低潮,依然利用了她的脆弱趁虛而^抱了她,這種行為實在不是什麼君子,但是能暗她一段,夠了。
  
  她要走,他從來都不能說什麼,因為心裏比誰都清楚她不愛他,他們之間只是寂寞相暗。會有小孩,連他都備覺意外,但是能再留住她,他真的很開心。
  
   那一段日子,是他生命中最美好、最值得紀念的一段,她心裏怎麼想,他不敢去探究.孩子已經有了,她沒得選擇,因為他的懇求而答應生下妞妞.他滿懷感激、 虧欠、努力對她更好,從來不敢奢想,她其實是愛他的。她對他好,替他盤算,那些相處、貼心的關懷,像親人一樣溫馨,因為他是孩子的父親。
  
  於是,他得寸進尺,愈來愈放不開她,開始奢望或許她能因為共有的孩子而嫁給他。
  
  他問了兩次,被拒絕兩次。她果然…還是沒打算在他身邊停留。
  
  可是要真不愛他,為什麼要心疼他太累、處處替他計量?店裏轉型,重新開業,這花了她多少心思,他不是不知道。
  
  當時都有五個月的身孕了,還為他忙東忙西,評估市場環境、找供贊商、空間規劃與陳設、設計功能表、架網站、打廣告、開發新客源……每件事親力親為。
  
  如今,店裏的營業步上軌道,盈餘日益攀升.她又得到了什麼?如果沒有愛,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為這一切解釋。
  
  心房脹滿著太濃烈的情緒,頭一回,他不想去克制,衝動地撥了那個一年來早已熟記卻不曾撥過的電話號碼。
  
  電話響了好一會兒,就在他以為她睡了、正欲掛斷時,另一方被接起。
  
  『喂?』是個男人的聲音。
  
  他當下腦袋空白,完全沒料想過是這種情況,失去應變能力。
  
  『喂?『若瑤……』他困難地頓聲,無法再接續。
  
  『請問哪位?』另一頭好脾氣地溫聲再問:
  
  好希望對方告訴他,他撥錯電話了
  
  『她睡了。您哪裡找?我幫您轉達。』另一頭翻動紙張,準備記錄。『不、不用了,不麻煩你。謝謝。』匆匆掛斷電話,將身體仰靠床頭,她已經有了可以留過夜的男人了嗎,
  
  也對,都一年了.她那麼好的女孩子,有眼光的男人都會懂得珍惜。
  
  所以她現在,應該真的過得很好吧……
  
  苦笑:
  
  『若瑤還好吧?』掛斷電話,向走出房門的女友張開雙臂。詹琦雯靠向男友臂彎,歎了口氣,搖搖頭。『她女兒滿周歲,你說她心情好得了嗎?剛剛哭累睡著了啦!』
  
  早預料到會這樣了,這一天說什麼都要趕過來陪她.免得她一個人孤孤單單想女兒掉淚,可憐斃了。
  
  男人皺了皺眉。『為什麼不勸她回去?她明明很掛念那對父女。』
  
  詹琦雯聳肩,只回應三個字.『死腦筋。』
  
  『以前我不方便發表意見,是覺得那一段早晚會淡掉,就像你說的,她失戀慣了,反正她很堅強,自我療傷能力佳,可是現在看來,都一年了,我覺得不是那麼容易過去。拋不掉過去,她根本沒辦法開始。』
  
  詹琦雯思索。『所以你的意思是?』
  
   『勸她回去。如果那個男人和外遇的女人重新開始了,那好,恭喜她看清事實,置之死地而後生。如果沒有,那很明顯男人心裏的人是她,同樣忘不掉,那幹麼要 拱手讓人?該她的就追回來呀!』『可是……那女人怎麼辦‧』『孕婦需要安撫照顧,所以他疲於奔命,若瑤不忍心折磨他才退出,不是這樣嗎?那現在孩子也生下 來了,要讓,讓一年也夠了,了不起她度量大一點替人養小孩了.不然昵?』
  
  『聽起來若瑤很吃虧。』好像九點檔xx花的劇情,她最唾棄這種沒格調、沒個性的女人說,又不是全天下男人全死光了,非得如此貶低自己。
  
  『是要現在這樣好還是吃點小虧好?她就是輸在不能沒有他啊,既然錯已經犯了,那就只能解決,不能計較。』
  
  『…好啦,我會勸勸看。』
  
第九章
  
  坐在南下的自強號列車上,心情與兩年前卻是全然迥異。會坐在這裏,也許是因為琦雯的話,也或許由,便再也無可壓抑。
  
  『這一年來,你怎麼過的我很清楚,但是在不清楚的人眼裏,你知道這看起來像什麼嗎?像
  
  拋夫棄於,不負責任。』
  
  拋夫……棄子?
  
  她震驚。
  
  這樣的指控她擔不起,孟行慎身邊還有另一個人陪伴,可以有個幸福的小家庭,放掉那些,最痛的人是她,憑什麼這麼指控她?『如果沒有呢?』琦雯反問。『你真的確定,他已經和那個女人在一起了嗎?J她愕然,答不上話。
  
  那時的他,疲於奔命,那麼為難痛苦,所以她退開,理所當然認為,不需左右兩難的他會與那個她在一起,但是:…如果真的沒有呢?
  
  『不可能…..』心頭一陣寒。如果真的沒有,那她真像是拋夫棄子了……
  
  『你為什麼不去確認看看?如果他們過得幸福,那你也、心安理得,從此把那堆渾帳事忘得一乾二淨,重新去過你的日子,不要再牽牽掛掛
  
  了。』
  
  對.她只是去看看他們過得好不好……她可以大方祝福,她一定可以……
  
  下了火車站,轉同樣一班客運車,下車之後步行二十分鐘,轉角,那家簡餐店依然在營業,依然名嗅『轉彎』。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玻璃門。
  
  『歡迎光臨一啊,老闆娘!』正在擦桌子的宜臻抬頭,奔上前來。『好久不見,你去哪裡了,我們好想你!』她詞窮,答不上話來。孟行慎沒跟他們解釋?『你..不要再叫我老闆娘了。』讓另一個女人聽到,不太好。她回來不是為孟行慎製造困擾的。
  
  宜臻吐吐舌。『老闆在廚房,要叫他嗎,』
  
  『不用了,給我一杯咖啡,陪我聊一下好嗎?』
  
  宜臻點頭.吩咐了一聲才回到角落那個以前她常坐的位子。
  
  『行慎和孩子…過得好嗎?』她想,如果問那個男人,他應該只會跟她說很好。
  
  『不好,超級糟的。』宜臻皺皺鼻。『你剛走的時候啊,他一個人要顧店,身邊叉老的老、小的小.沒有一個能幫他,有時候覺得他好可憐。』
  
  她心一緊。『那個人…沒有幫他嗎?』
  
  『哪個?喔,你說他妹喔!她自己本身就是老闆的大麻煩了好不好,』
  
  她皺眉。所以,那個人無法陪他同甘共苦嗎?『坦白說,若瑤姊,其實大家都滿不諒解你的。就算真的不想承擔那些,你也不用在他最需要你的時候走掉,這樣感覺好無情……』『我……』她錯愕,啞口無言。
  
  妹妹-…”他對外是這樣宣稱的?千錯萬錯.全成了她的錯……
  
  不知是哪個人向他通風報信了,孟行慎匆匆由廚房裏出來,愣愣地望住她。
  
  宜臻識相地起身.讓他們能單獨說說話。
  
  『嗨,最近好嗎?』她故作輕快地打了聲招呼。
  
  他緩緩坐下,唇角勾起一抹淺淺、淺淺的微笑。『很好,我過得很好。你呢?怎麼有空回來?』
  
  完全如她所料,他只會說好,不說其他,真有苦也會往肚子裏吞。
  
  『我想結婚了。』她注視著他,不錯過他臉上任何一分的表情變化。
  
  唇畔笑意僵凝住.他好半晌答不出話來。
  
  『會很奇怪嗎?我明年就三十了,再不快點找個人定下來,真的要嫁不出去了。』『怎麼…可能。』她怎麼會嫁不出去?無論任何時候,所以…她這次回來,只是要告訴他這件事?『恭喜你。』他知道自己表情有多驀硬、笑得有多難看,擠出更完美的演技了。
  
  『你呢?還不想結?』
  
  『沒適合的對象。』最想要的那個,卻得不到。
  
  『是嗎?行慎,你有沒有什麼事要跟我說?』
  
  『…』要說什麼?他腦袋空白。
  
  『沒有嗎?那,我先走了。』她站起身。
  
  『不再坐一下嗎?我一』他微慌,、心急得想多留她一會兒。
  
  『那個……妞妞!她長大不少,大家都說很可愛.很、很像你.你要不要,要不要去看看妞妞?』
  
  『不了,有人還在等我,改天吧!』
  
  『_…喔。』聲音弱了下來,再也說不出一個字。是那個要與她結婚的男人送她來的嗎?他沉默了,不再說出任何教她為難的話,微笑點頭。『那你去吧!』她走後,他坐在那張她曾坐過的桌位,久久、久久,沒有任何表情。
  
  回到家,母親在廚房炒菜,以往他會上前去幫忙,但是今天,好累。
  
  他回到房間,靠坐在床頭,疲憊地閉上眼睛。
  
  女兒後腳跟了進來,四肢並用地要爬上來,他一張臂,將女兒摟了過來,強打起精神笑吻女兒臉頰。
  
  『好香喔-奶奶幫安安洗澎澎嗎?』
  
  『滿瞞一』女兒在他懷裏蠕動,指著床頭的物品,他知道女兒要什麼,順手撈來身後擺放的相框。
  
  『對,這是媽媽。』
  
  『滿瞞、把拔一』口齒不清,但小小年紀已經很懂得公平原則.各叫一次,貼心地纏賴著父親撒嬌。盂行慎眼眶微熱,摟住在嫩嫩的蘋果臉上親了記。『幸好還有你…一寶貝。』女兒低頭玩相框,那是她最鍾愛的玩具。孟行慎看著,心房泛起酸楚的痛意。
  
  『媽媽今天有回來喔,但是她沒辦法來看你,因為她要結婚了。』他低聲道,像在自言。
  
  『滿瞞、滿瞞一』聽到父親常教她念的熟悉辭彙,小妞妞手舞足蹈,興奮地重複。
  
  聽著女兒滿口喊媽媽,他心痛得說不出話來。『對不起,寶貝。不可以怨媽媽,她很愛很愛你.她不愛的人是我…是我……不夠好,不能留住她……如果我可以讓她對我多點眷戀,你不會沒有媽媽……』
  
  他哽咽,淚水順頰滑落。
  
   『她問我,有沒有什麼話要跟她說?其實,我有滿肚於的話想說.我想告訴她,我好想她我想叫她留下來可是那個時候,腦袋全都一片空白.什麼也說不出來,把 撥很笨對不對?』如果,他可以勇敢對她說一句:『我愛你。J她會不會感動?會不會留下來?一切會不會有所不同?他不知道,也從來沒敢說出口,怕說了,只是 換來她為難抱歉的眼神。
  
  『她是我見過最好的女人,我曾經想,如果可以娶到她的話,這輩子就再也沒什麼好求了。可是妞妞,這種事情不能強求,我們不能為了自己,而讓她委屈,她有資格去追求自己的幸一福。
  
  『我沒辦法讓她過好日子,跟我在一起的話.她會很辛苦,這樣對她很不公平。如果那個男人能夠疼她、讓她快樂、給她她想要的一切的話,我們要替她開心,別去破壞她的幸福好不好,』
  
  『滿瞞一J一再重複‧好興奮地要向父親報告什麼。
  
  『妞妞?』以前.女兒會玩著相框,乖乖聽他說話.可是今天不知怎麼回事,老是動來動去,玩沒一會兒便拋開相框,片刻也安靜不下來。
  
  『滿瞞、滿瞞!』努力傳達的意思不被理睬,小妞妞生氣了,踢蹬著小腳丫要脫離父親懷抱。『安安,別這樣,我知道你也很想念媽媽,但是一』
  
  一顆心痛不堪言,他抱緊女兒,無聲落淚。『滿瞞、滿瞞一』女兒抗議地叫嚷,眼看就要哭了。一個不留神,掙脫的女兒爬下床,搖搖晃晃邁著不穩的步伐朝房門口飛奔而去。
  
  薑若瑤彎身,接迎小小人兒撲來,抱了滿懷:
  
  盂行慎回身,當下呆愣成石雕,反應不過來。
  
  抱起女兒,走向他,薑若瑤伸手替他擦拭臉頰淚痕,他才狼狽地轉過頭,胡亂擦拭。
  
  她來時,阿水嬸沒給她多好的臉色,也許在全鎮的人眼中,她只是個生了小孩便丟給他,自己逍遙快活去的不負責任女人。
  
  但是,阿水嬸再氣都不敢趕她,因為心裏知道,兒子和孫女盼她盼多久了,趕走她最痛苦的是兒子。
  
  在他回來前,阿水嬸跟她說了很多,口氣中不乏指責意味。說安安牙牙學語時,他是怎樣一遍又一遍,指著相框裏的照片教女兒喊媽媽,告訴女兒媽媽流了好多血才把她帶到世上來,媽媽是很愛她的,每天、每天地說,就怕女兒不認得母親。
  
  說他的手機、床頭的照片,永遠擺著她,也在心中擺著,不只女兒,自己也不允許忘記她。
  
  說他一有空就拿著相機猛拍女兒,寄成迭的相片給她,怕她錯過女兒的成長心裏會有遺撼。每次寫信給她,總要揉掉一大迭的信紙,沒有一次不是寫了長篇大論,最後卻只留下寥寥數語,寫女兒的成長,從不敢透露出自己的思念,怕流露出太多感情,會讓她為難,,心裏不好受。
  
  說他拒絕所有的相親,只告訴母親,世上不會有第二個薑若瑤,沒有女人會比她更好。
  
  阿水嬸還說了好多,說那個感性的他、做盡深情行徑的他…..可是真把她盼回來了,他卻什麼也不告訴她。
  
  『跟女兒倒是挺多話可說的,怎麼我現在就站在你面前,你反而不說了,』他張口,仍是發不出聲音,尚未自極度的錯愕中回復。『還是沒話說嗎?好,沒關係.那我先說。』她想了一下.
  
  開口。『我沒有要結婚,那是騙你的。』
  
  騙他?為什麼?他滿腹疑惑。
  
  『因為我想知道,你會不會在乎,我想確定,一年後的今天,你心裏還有沒有為我留一席之地。』
  
  有啊,一直都有!而且是占著很重要、很重要,無法被取代的那一塊區域!
  
  『我承認,這樣真的滿幼稚的,我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做出這麼愚蠢的事情來,但,那也是因為你從來不會在我面前說什麼,連妞妞你都可以暢所欲言,可是面對我時,你的話一向都很少,我無法確定你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
  
   『也因為這樣,一年前我轉身走開。對你而言,我是什麼?孩子的母親,你的另一項責任。行慎,我不要我只是你的責任,或許我走開,能讓你心上的負擔少一 點。你說過,這世上你沒有什麼親人了,我知道你可以沒有我.卻不能沒有妞妞,所以我才會把對你最重要的留給你.並非不在乎你、不在乎妞妞一』
  
  他張口欲言,薑若瑤抬手阻止。『讓我說完。一直到現在,我的堅持還是沒有變,我的男人,只能因為心裏有我而留我,不能是責任,不能只因為我是他孩子的母親。』
  
   『你以為,一個女人一生所求會是什麼?名聲?地位?物質享受?不是的,行慎,對我來說,這輩子追求的一直都沒右變,只是一個穩定、一個可以全心全意愛我 的男人而已。我可以暗他吃苦、我可以陪他熬任何困境、他身上有再多的責任重擔,我和他一起扛,只要他一直牽著我的手、對我的心意永遠不要變,這樣就可以 了。要留下我,從來都沒有你想的那麼困難。』
  
  她吸了一口氣。『我說完了。你還是沒有話要說嗎?』
  
  『有。』他聲音微啞,帶著無法解釋的濃烈情緒。『你錯了,若瑤,我最重要的不是妞妞,
  
  是你。你對我來說,不只是責任,更是讓心停泊的依靠:那些時候,無論我再累、再疲憊.只要回來抱著你,撞撞肚子裏的小妞妞.心就可以很平靜,再大的困境都撐得下去,我這輩子,沒有對一個女人用過這麼深的感情。
  
  『我沒有辦法給你太多,但是如果你要的只是愛情,我有.我很愛你,你要的全心全意我紿得起,所以若瑤,留下來好不好?留在我身邊,我發誓這輩子只會愛你一』她動容微笑。『這些話,你早就該說了。』
  
  孟行慎呼吸一窒。她的意思是一
  
  『你答應了嗎?』就這麼簡單?轉變來得太突然,他不敢置信地確認一次。
  
  『有人要娶我的話,可以考慮看看。』
  
  欣喜若狂,他一張臂,忘形地將她和女兒一同緊緊摟住。
  
  『把拔!』夾在中間,被壓痛痛的小妞妞.抗議地嘟嘴叫嚷。
  
  他完全聽不進去,摟得更緊。『我娶一你想結婚,那就嫁給我!』
  
  唇畔釋出笑意,淺淺的,極美。她第二回對他問出這句話!-一
  
  『那你要疼我嗎?』
  
  『會!我會盡我的全力寵你,不讓你受委屈。』他毫不猶豫地應諾。
  
  『好,我嫁一』尾音,落在他激狂熱烈的深吻中。
  
  『行慎,你要帶我去哪裡?』答應嫁給他後,昨晚是他們一家三口頭一回共同睡在一張床上,她知道他整晚都無法睡,數度坐起身來看她,碰碰她的臉,似乎想確認真實性。
  
  她心酸、不捨,告訴他:『行慎,我真的在這裏,不會離開,你睡一下好不好?』
  
  雖然她一再保證,最後他還是纏握住她的手,才能稍稍合眼。
  
  睡前,他告訴她,明天要帶她去一個地方,如果去過之後.她心意還是不變,那他們立刻結婚。
  
  措客運到市區,坐火車,他帶她來到一問療養院。
  
  『行慎?』她不解。
  
  『等等你就知道了。』
  
  與她交握的手微微顫抖,她感覺到了。
  
  他在緊張?所有的疑惑,在看見那張不陌生的容顏後,神情僵凝住。女子一見他來,立刻撲抱上去,見他倆交握的手,將她推離盂行慎身邊.不甚友善地瞪著她。
  
  『行慎,她!』
  
  再如何遲鈍,也看得出她心智不似常人,她完全沒料到她會變成這個樣子。一年多前,那麼美麗出色的女子,足以吸引所有男人的目光…
  
  『她是我妹妹。』孟行慎低語,輕輕拍撫女子背脊.凝視她的眼神盈滿痛憐。
  
  『妹妹?』
  
  『對,我跟你說過的。』為什麼她表情那麼怪?
  
  『行慎,你不必……』她苦笑。『我會回來,就是不介意了,你不必瞞我。』
  
  如今人都變成這樣了,又還能與她計較什麼,
  
  孟行慎回她更困惑的眼神。『她真的是我妹妹,我沒有騙你。』不然她以為是什麼?
  
  他表情太嚴肅,她恍然意識到,這不可能會是謊言,他都肯王動帶她來說清楚了,也沒必要再編另一個謊來騙她,那……她真的錯怪他了,心房揪沉,薑若瑤震驚地緩緩移步上前。
  
  這兩個人沒有一丁點相像,怎麼也無法將他們和兄妹這兩個字聯結在一起
  
  女孩瞪她,用眼神阻止她靠近,但此刻她思考不了那麼多,於是,狀況就在他們措手不及之下發生了一
  
  女孩用力推開她,眼神充滿敵意怨限。『你走開,不要跟我搶他,我討厭你!』
  
  薑若瑤沒站穩,跌退幾步,腰際撞上桌沿,還來不及喊痛,女孩撲上前,一張嘴便咬住她手腕。
  
  薑若瑤無法喊痛.也喊不出聲.凝視著她,突然好想哭。
  
  好好一個女孩子,怎麼會變成這樣?誰也認不得,宛如瘋婆於,她要真是盂行慎的妹妹,世上除了妞妞之外僅存的親人,那見她如此,他心裏會有多痛?
  
  『小妍,怕傷了妹妹,不要這樣,鬆口!』孟行慎大驚失色,上前想分開她們。
  
  也許是他心慌痛楚的聲音引起她的注意,仰眸對上兄長無助含;目的眼眸,意識清醒了些。『哥?』
  
  孟行慎強自擠出抹你哭的微笑。『她是哥最心愛的女人,妞的媽媽,那個很好很好的女人。記得嗎?小妍,不要傷害她一』
  
  『記得。哥說過,』歪頭想了一下,露出惑欲的笑.朝薑若瑤喊:『嫂。』
  
  這輩子唯一想娶的女人.是這個人喔-
  
  『小妍好乖。』
  
  她撒嬌地伸手要抱,有了之前的教訓,孟行慎本能想擋開,被薑若瑤阻止,她張手,回應女孩的擁抱。
  
   走出療養院,兩人雙手交握上了火車,她枕在他啟上,回程路上沉默不語。他以為她睡著了,替她拉好蓋在胸前的外套,她突然開口問:『她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 的?』孟行慎動作頓了下。『你剛走那時候吧。我跟她從小就分開,各自被不同家庭收養,一直到近幾年才透過當時的家扶機構得到對方的音訊。小妍…..日子過 得並不好,我知道她的消息時,她…..是在酒店上班:
  
  聲音梗住,薑若瑤無聲握了握他的手,傳遞溫暖,他才緩慢接續。『她在那裏認識了一個男人,以為他是那個不會嫌棄她的人.付出了感情、身心,才發現那個男人早就有論及婚嫁的女朋友.根本不可能和她白頭到老。
  
   『她發現自己懷孕,不知道該怎麼辦,找我商量,我勸她生下來,我會替她養,可是……那個男人傷她太深,那個時候她精神狀況已經有輕微的不穩定,有時會恍 惚地分不清我和那個男人。後來你也知道的,她想不開割腕自殺,命是撿回來了,可是孩於沒有保住,在那之後,她就變成這樣了。
  
   『她沒有辦法一個人生活,我將她接過來照顧,可是,爸媽年紀都太了,她要鬧起來,爸媽根本管不住她。直到有一天我從店裏回來,妞妞在房裏哭,媽在廚房菜 炒到一半,小妍突然鬧起來,爸傷到腿,那回差點燒了房子。我沒有辦法,只好將她送去那裏。』他口氣平平的,聽不出任何情緒,但是她知道,這讓他有多難受。 唯一的妹妹,要將她送到那種地方,誰、心裏不痛,『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如果他早說了,一年前她不會在他最需要她的時候離開他。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自己好殘忍,讓他一個人去面對神智失常的妹妹、甫出生的女兒、還有才剛上軌道的店面……
  
  『我…我不敢。』他其實還是有私心的,怕說了…不知她能否承受,怕……失去她。
  
  於是便自私地,她不追問,他便不提。
  
  『現在你知道了,我肩上的擔子很重,要奉養年邁的父母,無法自由地暗伴你到任何地方,小妍也是我得扛一輩子的責任一這樣,你還要嫁給我嗎?』
  
  『你以為我走,是怕陪你扛責任嗎?』她不爽地抓起他的手,意思意思地咬一口。『我是以為你背著我搞七撚三,弄大別人的肚子。』
  
  他愕然張口、閉口,連續幾次,而後歎氣。
  
  『我沒有。我心裏只有你,絕對不會和別人亂來。』她從來沒對他提出質疑,不跟他吵也不跟他鬧,安靜地體諒包容,他完全沒料到她心裏會有所誤解‧‧
  
  『行慎,如果你有責任要盡,那你儘管放手去做,不用顧慮我,我有能力照顧好自己,我只要求你把心事說給我聽,不要一個人承擔。我嫁給你,不是要成為你的另一個重擔,而是要幫你分擔那些重擔。你難道沒聽說過,夫有千斤擔,妻挑五百斤嗎?』
  
  『聽過。』卻是第一次,有女人對他說這些話。
  
  他握緊她的手,指腹輕撫腕心。上頭有那道像疤的胎記,還有新生的齒痕。
  
  『若瑤,我沒有騙你……』他凝視著,自哺般地輕語。
  
  『什麼?』沒聽清楚。
  
  『沒。』他搖搖頭,用面紙壓在傷口上。小妍咬得很重,都滲血了。『很痛吧?』
  
   『還好。』是他看起來比她痛。她笑笑地伸指,撫平他屆心的皺折。『行慎,我們把小妍接回來吧。』『啊?可是一』『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麼。但是她是你唯一的 妹妹、妞妞的姑姑,如果可以選擇,我相信你再累都不會把她送去那裏。她需要的,是親人的愛和關心,把她接回來.我們一起照顧她。』
  
  『……她,真的很懂他。『委屈你了。』
  
  她微笑。『不委屈。只要你一直這麼疼我,就不委屈。』
  
 第十章
  
  中午剛過,孟行慎接到妻子的簡訊,便三兩步急忙趕往她說的地點。
  
  結婚半年了剛結婚時,他們沒吵過嘴,偶爾意見相左,也都以她的決定為王。
  
  剛結婚時.她坦白:其實我懂台語。
  
  『我知道。不懂台語的人,在反問母親什麼是『括啊戲』,不會咬字標準,完全不拗口。
  
  她心虛地向他坦承麼他一點也不意外,那時的她,以藩籬將自己和這個鄉鎮隔開,不欲融入太深,他,心知肚明,那時的她才剛失戀,心情正差,會如此防備是正常的。
  
   初結婚時,母親給她的臉色不是很好看,說話口氣也不熱絡,因為還介懷著她『拋夫棄子J一年的行為,心裏難免有所防備,誰知她會不會哪時一個不高興又說要 走。他想向母親解釋,被她阻止。『這種婆螅問題,男人不要插手啦t!』愈幫通常會愈忙,造成反效果,讓婆婆認定他妻奴沒志氣,那更糟。
  
  何況,她從一開始就沒真心待人,被婆婆知道她其實會說台語,更不爽了,也活該她不被諒解。
  
  她努力融入這個家庭,打點店裏的事、盡心侍奉公婆、照顧小孩,她的誠心,
  
  母親不是木頭人,當然盛受得到,惺慢態度有比較好,會和她聊兩句了。
  
  之後將小妍接回來,一開始也是兵荒馬亂,少不了被抓傷咬傷,但她惺慢摸索出和小妍相處的訣竅.告訴他:『其實小妍很沒安全感,從小就缺乏關心,我們多疼她一點,她感受得到的。』
  
  她會替小妍梳頭,牽著她的手逛街、買適合她的衣服,將她打扮得美美的,會在她喊餓時,張羅她喜歡吃的食物,會陌她說話、教她玩拼圖
  
  有了那麼多的善意與關懷,小妍情緒穩定,已經不太會哭鬧撒潑,現在的小妍像個孩子一樣,稚氣純真,每天都過得好開心,嫂嫂長嫂蝗短地叫,對她的話百依百順,黏她黏得很。他一件件地回想.想不出最近會有什麼讓她不順心的事…
  
  那.是他嗎?他讓她不開心了?
  
  坐在小溪邊的石頭上,回眸見他呆站在後頭不敢上前,她招手喊:『發什麼呆?過來呀。』
  
  他神情防備,不安地走向她。
  
  『若瑤,你心情還好嗎?』看起來似乎沒什麼異狀。
  
  『很好啊。』她失笑,嬌斥。『孟行慎,你那什麼表情啦,有事跟你講,又不是要你上斷頭臺。』
  
  那比上斷頭臺還可怕!兩次坐在那裏說有事要跟他講,都是告訴他,要離開他,那簡直是他的惡夢。
  
  『什、什麼事?』問得小心翼翼。
  
  她張手,摟住他頸項,在他耳邊低語:『你當爸爸了。』『早就當了。』本能回應。還當一年半有了;『我不是說那個啦!』她輕嗔,拉來的手貼上肚腹。『是這個。』那年沒說,這一回,她補給他了。
  
  男人似乎沒多捧場感動,活似吞了一顆恐龍蛋地瞪她。
  
  『你不開心?』
  
  『開、開,開心…一』他慢匿反應過來,唇角上揚到一半,止住。『可是……為什麼會這樣?』
  
  剛開始,他要用保險套,她不讓他用,後來看她有吃藥,那盒只用了一次的保險套也就束之高閣。
  
  所以……世上果然沒有一種避孕方法是百分之百的嗎?
  
  回想起她生妞妞時,躺在病床上慘無血色的面孔,他憂慮地蹙眉:『若瑤-…”』
  
  『沒事啦一反正他來了,我們就當天意,順其自然就好了。』獨生女很寂寞昵,她想紿妞妞添個弟妹,還有這個曾經說過想要很多很多家人的傻男人。
  
  來年春天.她在醫院順產,生下了小如意,他的第二個女兒。
  
  婚前,她曾經向他抱怨。『取什麼平安啊!省腦漿也不是這樣省的,妞妞長大會怨死你。』孟平安,聽起來就覺得女兒會被笑很久。
  
  『是嗎?』他只是覺得,人生最大的福氣,莫過於平安、如意、順心,就像他寄給她的每一封信,信末的祝福一樣,無須大富大貴,平安如意即可。
  
  『我學問沒你好.不然下次換你取。』
  
  她臉一紅.嬌斥:『誰要幫你生孩子11想得美!』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太順口不小心就說出來了,真的沒有要做那麼過分的要求。
  
  他知道生孩子辛苦,以前不懂,幻想能擁有多些小孩,後來才知道每生一次孩子,幾乎就要磨掉女人半條命。
  
  每回歡愛,看見她肚腹那道開刀留下來的淺淺疤痕,心裏總是難受,他並不想讓她再承受一次那種痛苦。但是,她嘴裏雖然這樣說,依然在婚後一年半,替他生下了第二個女兒,取了他說過的那個名字。
  
  再有第三次……順心,媽媽對不起你,你可能會被笑更久……
  
  小如意滿周歲的那一天,雙喜臨門,他們第二間店面開張,店裏人潮絡繹不絕,有些是親友來湊熱鬧,給小如意添點壓歲錢和祝福.有些是老客人來捧個人場.沾沾他們的喜氣,孟家近來可是好事連連呢!
  
  連路口的算命師都說,孟家媳婦是那種旺夫益於的福氣相,哪個男人娶了她這輩子會很好命,子孫滿堂。
  
  現在,阿水嬸對她由最初的不諒解,到現在逢人便誇她家媳婦有多好、多賢慧、多孝順,對他們兩老像親爹娘一樣關心,還生兒育女、幫阿慎打點店裏的事情,有夠給她勤儉持家,她一定要去給她報名鎮上那個模範媳婦啦一
  
  孟行慎視線直接越過三姑六婆誇媳婦的那桌,找到埋首在櫃檯前的妻子。
  
  『……是…那是這個月初的,下個月五號請款……對,沒錯,那就麻煩您下午送過來。』掛了電話,發現他站在身後,她輕喘了聲。『嚇我一跳。』『若瑤……』
  
  『等一下。』她揚聲喊了新請的服務生。『小恬.下午會有廠商送冰塊過來.你記得點收一下。l
  
  最近忙新店開幕,一直要講話接治事情,她聲音都有點啞了。
  
  孟行慎將那壺在廚房煮好端來的澎大海倒進她杯中.默默放到她手中。
  
  她嘬飲了口,不忘留意一下角落桌位那一大一小。嗯,小妍和妞妞好乖,湊在一起吃餅乾,全神貫注玩積木迭迭樂。
  
  想到後場巡一下,身後男人摟了她的腰將她拉回來。『你休息一下。』
  
  她回頭,看見丈夫擔心的表情,笑偎著他。『好,我休息。』
  
   孟行慎一一回想,似乎從結婚到現在,她一直為了他的事情在忙碌,教育小孩、侍奉公婆、照顧小妍、打點店務、懷孕生子……從沒一刻清閒過.明明承諾過會珍 惜她,卻一直都讓她好辛苦。『對不起,說要疼你.都沒有做到。』她回眸。『誰說沒有,這就是了。』她舉高手中的杯子。那跟她為他做的相比,根本就是九牛一 毛。
  
  『晚上我幫你按摩。』他特地去看書學的。
  
  『才不要!』無盡嬌媚地睨他一眼。『你最後只會害我筋骨更酸。…』羞愧難當。
  
  他不是故意的,他的出發點是真心想要幫她按摩,可是碰觸到她柔嫩細緻的肌膚和身體曲線,就是會忍不住對她產生欲望,不小心多摸兩把、多吻幾下,她也沒說不要啊一她如果說了,他一定會停下來的…..好啦,這是藉口,可恥的脫罪藉口。
  
  結果,她都累得半死了還要應付他的欲望,覺得自己簡直和禽獸沒兩樣
  
  『這次真的不會了,我保證一』
  
   『喂,櫃檯的,你們夫妻一定得這麼閃嗎?J快瞎了他!關梓齊不爽地章出墨鏡戴上,簡直是欺負老婆不在身邊的人。薑若瑤笑而不語。能夠為他而辛勞,很值 得。一個不值得她付出的男人,就像把金山銀山丟進水裏出得再多,都只是石沉大海,在不對等的天平上,不管她本錢再雄厚、付天會掏空自己,血本無歸。但是這 個男人,他會珍惜她的用心,就像女兒房裏的小撲滿,就算給得再細微,一日又一日,愈見重量。
  
  開幕過後沒多久.便聽說薑若瑤又有了,這一次關梓齊直接當面羞辱。八成是那晚按摩的成果。,你是一天到晚沒事幹,淨生孩子嗎?女兒才剛滿周歲呀,大哥一』
  
  他有口難言,晚上回到家,歎口氣,一臉慎重地對她建議。
  
  『老婆,你避孕藥換個牌子好不好?』效果真的好差。薑若瑤後來將這句話轉述給關家婆媳聽,童書雅笑得跌在地上好半天爬不起來。『天哪!這男人比我家梓勤還呆耶!』真相信那是避孕藥?助孕藥還差不多啦!都失手兩次了.哪一牌的避孕藥效果會那麼差?
  
  『不是呆。因為他從來不騙我,所以也沒想過我會騙他。』嚴格說來也不算騙啦,只是做愛後會在他面前吃藥,也沒騙人,頂多算誤導而已。』
  
  『關媽媽.你家的祖傳秘方真的很有效耶,改天再來跟你要。』不會吧…她還想再生?關家那對婆媳互看一眼。
  
  每次生產都看她叫得好淒厲,生完像被十台牛車輾過一樣虛脫,可是坐完月子後,還是笑意盈盈地計畫下一胎什麼時候生,全世界最有勇氣的女人非她莫屬!
  
  她們好同情地想,那家的呆男人,不會生了十個八個才發現真相吧?




  
  番外之化一轉彎
  
  那名女子,美麗,卻不太快樂。自從她來到小鎮之後,每天總會聽店呈幾個年輕的客人談起她。小鎮生活簡單樸實,像她那樣美一麗的女孩出現在這裏,實在很罕見,也教未婚男子心思浮動,仰幕,卻不敢行動,只能暗暗感歎,不曉得是誰幸運能得她青昧
  
  他從來都沒右妄想過什麼,他們世界差異太大,可以遠遠地純粹欣賞,卻不曾想過要去追求。
  
  她的冷淡、疏離,他不是感受不到,除了陪她去洪師傅那裏治療腳傷、照應她的三餐之外,他盡可能地避免打擾到她。
  
  但是,阿嬌姨他們似乎不這麼想?努力想將他們送作堆。他看得出來,她覺得困擾,他除了對她感到抱歉,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當他對她說:『下次我媽再去的話,你打個電話給我,我來處理。』時.她瞬間不解、思索的表情讓他領悟,她根本沒留下那張字條.甚至.連看都沒有。
  
  其實也無所謂,他們本來就不會有太多交集.她也不是會久留的人,不用記太多也好。
  
  雖然,心底隱隱失落。
  
  接到阿嬌姨的電話向他告密,說她在收拾行李。
  
  不意外。
  
  他比較意外的是,她會親自向他告別。
  
  那晚,他們聊了比平常更多的話題,她問他:『是朋友嗎?』
  
  當然啊!如果她想,他很願意是她的朋友。
  
  不知哪裡來的衝動,就做了塞紙條的舉動,如果不是她那句朋友,他本來沒打算要拿出來的
  
  她可能永遠都不會打,也可能像上回那樣,並不會多著一眼便封葙塞往記憶的最底層.但是.無論如何,總想留下些什麼……就算是祝一福也好。他不曉得,是他們之間的緣分太深厚還是什麼,一場台鐵意外,她沒走成,又繞回到他身邊來。
  
  這一次回來,他愈來愈無法控制自己,每次見到她.總感覺胸口某種情緒隱約要破柙而出,心思浮動,無法再淡然笑看一切。
  
  姻緣這種事,他其實沒有很強烈的渴望,她無意於他,這他心裏比誰都清楚,也不能強求,要真動了心,只是自苦。
  
  可是,那些、心跳加速、緊張失措的心情,該怎麼處置它?
  
  每每以為走到盡頭,緣分到此為止,心如止水地接受了,卻又在轉了一個彎之後,再度退上,撥動心湖。
  
  崖幫阿母買包糖都會遇上嗎?
  
   看著店門內專注購物的窈窕身影,他沒走進去、沒打招呼,-哨悄地繞了條她平時不會走的路到下一家去,卻在轉彎處,再度遇上了她。『啊!』轉了個彎,迎面 遇上他,她先是驚呼了聲,而後露出淺淺的溫雅笑意。『這條路沒走過,想說走走看,果然條條大路通羅馬。』條條大路通羅馬。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他們之間,是命定的嗎?有沒有可能,他會是她的終點站?
  
  他終於明白,那些路口、那些曲折、那些轉彎,只為了一件事一一.
  
  愛上她。


  
  番外之二原來
  
  血.紅豔的血在眼前漫開,麻木地看著這一切。身上的疼痛,他感覺不到,就只是緊護著哇哇大哭的妹妹,縮在角落『不要看。』
  
  『哥在這裏,不要怕。』妹妹想抬起頭,被他壓回胸前。
  
  父母死亡,他們兄妹被社工人員分開安置,他對妹妹食言了,他沒能一直陪在妹妹身邊保護她。後來,他來到一戶寄養家庭,
  
  那戶人家姓什麼,他不記得了,只知道那戶人家的父親對很出色的雙生兄妹。
  
   父親是公務員,母親是親切的家庭主婦,還有一那個哥哥比較皮,對他的到來沒太歡迎,像是私有領土遭人入侵。婦人拿茶杯給他,小男生背著母親偷偷搶回去, 推了他一把。『小偷,那是我的杯子!』『你很無聊耶,我要跟媽媽講。』嬌嬌細細的小女生罵了句,他看見一雙嫩嫩的小手朝他伸來。『痛不痛?我扶你。』然 後.手掌心再度塞進一隻可愛的粉紅kitty貓茶杯。『我的給你。』
  
  她是這個家的小公主,很可愛,笑容甜甜的,給予他的溫暖,更是一輩子忘不了的珍貴記憶。
  
  他當時過度驚愕,競忘了向她道謝。
  
  他其實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待遇,他不是這個家的孩於是事實,佔用了人家獨享的事物,被敵視也是應該,反正,他待不了多久。
  
  但是,女孩總是一次又一次,將她的糖果、餅乾、物品大方與他分享,安慰他、對他釋出善意,在那時絕望穀底的他,她宛如一道暖陽。
  
  他忘不掉,父母持刀互相傷害的情景,那些鮮血湧出身體,流在白色的磁磚上,一直流、一直流,他害怕得叫不出聲音,一直到現在,夜裏驚醒過來,還是無法克制那樣的恐懼。
  
   女孩不知怎麼地.發現了夜裏咬著手臂無聲痛哭的他,悄悄來到他房間.陪伴他。『你不要哭啦……』嫩嫩掌心拍了拍他的頭。小小年紀不懂得如何安慰,也不曉 得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到她家來,但是爸爸媽媽叫她要友善,而且不愛說話的他,看起來真的很不快樂,所以她就不讓弟弟那個幼稚鬼欺負他。
  
  弟弟真的很討厭.因為她一直維護他.所以就被笑:『女生愛男生,羞羞臉……』
  
  她氣呼呼的,叫他不要理那個討厭鬼。
  
  有一次,他在夜裏哭,她又去暗他時,她想到了一個安慰方法,努力想一個自己很悲’學的事情告訴他,讓他心理平衡一點。
  
  『你看。』她朝他伸出手腕心。『好醜對不對?媽媽說那個叫胎記,可是幼稚園的同學大家都笑我,說像被蟲蟲爬過去一樣。』
  
  這樣有沒有好慘?
  
  她也覺得好醜,每次都被一直笑,笑到她好生氣,很想藏起來,可是現在要安慰他,只好自動拉高袖子給他看。『不會。』他啞聲道。『咦?』她昕不太懂。
  
  『不會醜,很漂亮。』他又說。那麼甜美又善良的小天使.她手腕上小小的印記,不會醜。
  
  他是第一個說不醜的人耶!
  
  『真的不醜嗎?可是大家都說好醜,我怕以後長大沒有人要怎麼辦?』
  
  『那我娶你。』
  
  『真的嗎?J他真的要娶她嗎?
  
  其實她還滿喜歡這個男生的。雖然他不太愛說話,可是他每次開口對她說話時,聲音都很輕。
  
  還有,她每次對他說什麼,他都說好。
  
  『你覺得我很漂亮嗎?』小小年紀,已經很愛美,在乎自己在初戀男友心目中的評價。『漂亮。』『那你要先跟我談戀愛。』『好。』
  
  『還要很疼很疼我!』附加但是。
  
  『好。』
  
  『不可以騙人!』
  
  『好。』
  
  承諾言猶在耳,他又對第二個人失信了。
  
  不到一個禮拜,他離開她家,來到那對收養他的鄉下夫妻家裏,向在幼兒固上課的她道別,從此消失在她生命中。
  
   許久許久之後的某一夜,醉靠在他肩膀的女孩,不經意問起他的童年往事,匆促得來不及藏起那道早已結痂麻痺得不知怎麼疼的傷口,她握住他的手,用了熟悉的 溫柔安慰他.教他碰觸到她腕心,那道熟悉的印記。『這是胎記,很醜,看起來很像割腕的疤痕對不對-…”』唇角掛著楚楚可憐的微笑,她微顫的脆弱語調蕩進他 心扉。就在那一夜,辛苦壓抑的隱隱情潮,再也無法自抑,氾濫成災。
  
  童年溫暖善意、稚氣承諾,成年後暗自傾幕,難以言說。
  
  從此,除卻她,再也無法看見任何女子的身影。
  
  番外之三誰是誰的初戀
  
  據說,某人對於老公的初戀情人就住在隔壁,有那麼一點點點點點..的不是滋味。當然,只是『據說』
  
  那個成熟大方、溫雅矜持、聰慧又得體的時代新女性,自然是打死都不會承認自己丟臉地吃過這種陳年老醋。
  
  『真的沒有嗎?』狀況外的某人老公叉問了一次確認。
  
  『沒有!』硬邦邦地堵回去,完全氣結地發現,得到答案的老公,很放心地又拿起電話對另一頭說:『若瑤說沒有,我等一下過去找你。』
  
  ……能容她冒幾句淑女不宜的髒話嗎?死要面子與形象的某人.只好很內傷地目送丈夫到隔壁去找初戀情人。悶悶地低咒幾句,很丟臉地也跟了去。
  
  她絕對不承認這是在吃醋,她只是剛好也要到關家去串門子閑嗑牙而已一
  
  然後就聽到一咳!是『不小心』聽到了幾句一
  
  『阿慎,你可以跟她說真相,不然若瑤會誤會。』『她沒誤會。韻韻,我答應過你,就不會說出去,你不用想太多。』
  
  不對勁!這兩個人有什麼秘密?難道不是大家以為的那樣}她試圖追問.那個不上道老公居然回她一『若瑤.你五歲就把初戀奉送出去.還說要嫁給人家,我也沒有吃醋過對不對?』很溫和地用打商量的口氣對她說。
  
  意思就是,識相的別再問下去了,不然大家一條條抖出來就傷感情了。居然、居然.…好你個孟行慎,居然威脅我!而她,還很弄地被威脅到了,心虛得不敢應聲。再然後叉然後的某一天,和婆婆一起清理儲藏室時,不經意發現一只有點眼熟又不會太眼熟的粉紅kitty貓杯。
  
  當然,一個茶杯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到處都買得到,但如果是把手一小塊缺角的kitty貓杯呢?她記得小時候就有那麼一個,這東西是送給某初戀男友,後來白目弟弟愛鬧,不小心撞了一小角
  
  心裏頓時五昧雜陳,不知死活的某人老公回來後,她笑意吟吟地問『孟先生,你要不要解釋一下這是什麼東西?』
  
  『呃:…』驚覺東窗事發,啞口無言。
  
  『我五歲就初戀嘛,你好大方喔,都不計較耶!』假笑頓住,臉色瞬間轉換。『啊不然你幾歲初戀!給我說清楚一』
  
  『…九、九歲…』心虛囁嚅。
  
  她點頭,再點頭。『你好樣的啊孟行慎!明明就是你,吃個鬼醋.還有臉拿它來威脅我,堵我的嘴一右夠卑鄙無恥下流心機重!』他自知理虧,完全不敢應聲。『沒話要說了嗎?』她挑眉。
  
  『……』話含在嘴巴裏咕噥了一圈。
  
  不要以為這樣她就聽不懂,要為人媳、為人妻、為人母、為人嫂,不是那麼好當的,早練就十八般絕藝,她敢睹他剛剛絕對是在說一你好像歐巴朵,罵老公的茶壺姿態,完全找不到當初的優雅氣質。
  
  她頓時哭笑不得.氣也不是笑也不是。f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要說嗎?他猶豫了一陣,怕會再度招來卑鄙無恥下流心機重的?名……
  
  『你……喝醉那一晚。』
  
  表情有鬼.一定沒說實話等等!『她』喝醉那晚?不是『他們』喝醉那一晚?
  
  『換句話說你根本沒醉!』
  
  咚一正中紅心。他只是碰了酒精就會臉紅而已,其實愈喝腦袋愈清醒,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所以你就是在裝醉,將錯就錯占女人便宜,果然卑鄙無恥下流心機重!』一串話念得流利順暢又沒跳針。
  
  『……』就知道她會這樣說。
  
  見他被指控得不敢回嘴.薑若瑤終於笑出聲來。『行慎,我也沒醉。』
  
  『所以你也是卑一』本能要冒出那一句.太座冷眼掃來,他趕緊打住,臨時繞了個彎。
  
  『杯子很好看,kitty貓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卡通。』
  
  『貪生怕死。』她笑瞪一眼。
  
  孟行慎乖乖閉嘴。不知太座清算完了沒,不敢輕易搭腔。
  
  這男人啊,雖然不能提供她太優渥的生活條件,但是在她心情不好、發脾氣時,無論有理無理,他從來不會反駁,用他的方式在縱容她。
  
  她生病時,明明就交代過他,要離她遠一點,讓她睡飽醒來就沒事了,可是一次又一次,他還是守在她身邊,任她沒理性地又踹又咬,就是堅持要讓病中的她,感受到有人陪伴,有人很關心她。這傻子啊…他總說,沒盡到娶她時說要很疼她的承諾,但是他不知道.其實那個眷寵她的
  
  承諾,沒人做得比他更好。
  
  她多慶倖.自己在那年人生的低潮,與陌生女子換了車票,人生路上臨時轉了個彎,遇上他,成就不同的風景。
  
  她笑歎,好溫柔地笑喃出聲。『孟行慎,我愛你。』
  
  原來,繞了一大圈,眾人皆醉我獨醒,早在那個醉臥相擁的夜晚.兩顆心就已經彼此相屬。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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