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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顏福晉 作者: 冉雲(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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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12-9-16 20:04 編輯

冉雲-丑顏福晉

----------------------------------------------大意------------------------------------------------

芙儀的阿瑪、額娘是朝中有名的「其貌不揚絕世夫妻檔」, 因此她也被傳成是──

連西洋人看了都投湖自盡的鬼格格?!但她沒想到皇帝竟閒著沒事,硬是將他指給了她。:mad:

而這個事事追求完美的男人,不但放任她獨守空閨,甚至還要她眼睜睜地,看著別的女人爬上他的床!她知道她沒有資格要求他的眷寵呵!可她的心早在他不經意的一瞥時,就已丟失了……

成親!不過是他的宅院多個女人而已,十九阿哥永璇一點也不認為,他的生活會有什麼改變。但這個該是他福晉的女人,卻老是躲著他,還天天送上美女供他「傳宗接代」?!

雖然他對皇阿瑪一時興起的亂點鴛鴦不以為然,不過,既然她這麼為他著想,那他就陪她好好「玩玩」吧!


----------------------------------------------楔子------------------------------------------------

御書房

整個房中籠罩著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坐在書案前的乾隆皇,怒視著站在面前四個身材同樣修長高碩的年輕男子,臉色凝重的直逼閻羅殿上的閻王。

前些日子因他一時興起,提議以抽籤模式選出四位前去和親的格格,卻不幸抽到自個兒的皇格格,而且還是他最寵愛的皇十四!

幸有軍機大臣戈勒臨時提議,改由罪臣君家的四個女兒代替和親,才化去了乾隆皇的尷尬與煩憂。

結果,十四格格竟於幾天前偷溜出宮,不但浪費了他一番苦心,還令他擔心不已,直到現在仍沒有半點消息回報。

現在眼前的四人,正是平日與十四格格最為要好、親密的四位皇子阿哥。

「皇阿瑪請息怒,十四妹不過一時衝動。」十阿哥永璋首先為十四格格說話。

「其實也沒啥大不了,十四妹『只不過』出去走走玩玩罷了,皇阿瑪何必大驚小怪。」九阿哥永琦,暗指乾隆皇也常微服出宮。

皇帝來不及答腔,只聽見十三阿哥接下道──

「抽籤指婚本來就是個錯誤。」素來認為女人都是廢物的十三阿哥永景,冷冷嗤哼出聲。

這句風涼話讓乾隆瞇起眼。

站在一旁的十九阿哥永璇冷眼旁觀,向來堅持完美的他,只顧著努力讓視線避開房中任何一樣不入他眼的醜東西。

「你們說那是啥渾話!」乾隆皇龍目圓睜地怒瞪著四人,怒氣頓時升到最高點。

這四個劣子平常就讓他頭疼,個個精明滑溜得很,明明已近而立之年,一提成親二字──

而立之年?成親?

乾隆皇突然想到什麼,驟然平了心、沉了氣,和顏悅色地喚道︰「來人,給朕取銀缽來。」

這四個劣子,也該有人來教他們嘗嘗幸災樂禍的代價。

「難為你們四個這麼為十四著想。」乾隆皇皮笑肉不笑地往下道︰「既然你們的意見特別多,何妨親身示範與未曾謀面的另一半成親,會是如何的好!」

語落,驚震四座。皇阿瑪竟然三言兩語、草率定下四位皇子的婚姻大事?!

「皇阿瑪?!」向來冷靜的十阿哥永璋激動地從座位上站起來,還來不及置喙,乾隆已經打斷他的話往下道──

「還有常年戍守邊疆戰區的十一阿哥永瑑,我看也一併婚配省事。」

乾隆悠哉地繼道,視而不見四名阿哥的俊臉已經鐵青變形──

皇帝的話才剛說完,面無表情的王公公,已經奉旨捧著那只傳說中的銀缽踏進御書房。

就這樣,上回抽選和親格格用的小銀缽再度重現江湖,裡頭還擺放著百來張紙簽,上頭是已及笄但尚未指婚的名門閨女的名字。

不同的是,這回亂配鴛鴦、被草率婚配的可是堂堂大清皇朝的皇阿哥……





--------------------------------------------第一章-----------------------------------------------
紫禁城養心殿

褚紅檀木門應聲而開,步出的男子一身金黃蟒袍,不見絲毫贅肉的修長身軀雖精瘦,卻十分挺拔結實。他有著極俊秀的五官,柔中帶剛的臉孔,像是和闐美玉雕成的,說過分點,那相貌實在是太漂亮了!而且是那種會讓人動心的漂亮。

但奇特的是,從他身上感覺不到一絲陰柔的氣質,他臉上那道氣宇軒昂的劍眉完全削淡了這部分;不管何時,他整個人渾身散發出來的,就是一股王者的氣勢。

隨他而出的男子和他等高,金髮藍眼,身著西方傳教士慣穿的黑衣袍。

「十九爺兒,泥針的腰走了嗎?」洋腔洋調在這皆是京片子的環境裡,顯得好突兀。

「嗯。這對琺琅表我帶走了。」他瞥了眼手上浮雕精美的漆盒,再說︰「它的問題不大,我修好再差人送回來。」

「No、No、No,等泥接完婚再修,久好。」

他優雅地眨了下長睫,淡然回應。「無妨。」

天啊,這俊美男子是何等人也,竟聽得懂這幾句番腔極重的話?

他,乃各國朝貢使節稱之為「完美極品」──

大清王朝十九阿哥永璇是也。

「Well,泥腰去哪裡肚蜜月?」

聞言,在外人面前絕口不提婚事的永璇,僅禮貌性的輕勾嘴角。

「偶的祖國很漂涼……」

永璇不疾不徐地中斷他的話。「蜜月是洋玩意兒,咱們不興這套。這裡要是有什麼事,就直接差人到我府裡同我說。我先走了。」說罷,極輕的頷了首,便同掌燈的侍衛步下階梯。

「Good-night,sir。」

掌燈侍衛走在前頭引路,回府的車輿已備好,就在皇門外等著。

夜風拂面,俊秀的臉龐依然無痕無波,沒有即將成親的喜悅,也不見因皇上突如其來的賜婚之舉而顯張惶或憤挫。

不過是個女人、不過是樁名義上的婚姻罷了,冷傲如他,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
貝勒府

夜,無星無月。

暗黑的院落,長廊幽幽曲曲,穿過拱門,沿著碎石小徑通往六角涼亭裡,約莫五、六個人肩挨著肩,微佝著腰,圍成一個小圈圈。他們說話的聲音刻意放得好輕、好低,非要趨近,才聽得到談論的話題。

「所以嘍……滿人怕鬼,西洋人也怕鬼……」

「十七爺,見到鬼格格真面目的西洋人,真的投湖自盡了?」

豪氣男子點頭。「要是你夜裡噩夢連連,大白天總覺得有張眼不是眼、鼻不是鼻的鬼臉跟著你,日子還過得下去。」

見眾人暗暗抽氣,他續道︰「還不如把心一橫,求個解脫,是不?」

眾人聽了,大氣不敢喘一口,好像此刻面臨生死存亡關鍵的是他們,不是那個什麼勞什子洋鬼子!

有人快哭了。「要命咧,鬼格格這麼嚇人,皇上怎麼會把她賜給咱們的爺?這不是分明要嚇死咱們,不,十九爺嗎?」

有人扼腕。但在這種氣氛下,也只敢用氣音說話。「就是說!放眼所有阿哥,我敢說沒一個比得上咱們的爺!呃……十七爺的好,當然也是眾所周知啦……」呼,硬拗過去。

聞言,豪氣男子質疑的眉眼稍緩,他歎口氣,顯得無奈。「這都是命──要怪,就怪永璇的簽運太差了。」誰不好抽,偏偏抽到光聽名字,就教人嚇破膽的穆親王之女,芙儀。

穆親王、福晉這一對兒在皇室裡可是出了名的「其貌不揚絕世夫妻檔」,說白點,就是醜到不行、醜得可以!,

先來說說穆親王的長相。方正大臉,眼凸嘴闊,三角濃眉,據說親王幼時曾染了怪病,病癒後留下一臉疤,疤痕經年不褪,如今看來好不嚇人。

礙於穆親王奇醜的相貌,皇室間與之往來的並不多,但因穆親王平定伊芳犁部落之亂有功,深受朝廷重用,王公貴族多少畏其威名,表面上仍是以禮待之,但私底下,卻盡說些惡意中傷話。

像是「伊芳犁部落是被他嚇得投降的!」、「穆親王兵之所以帶得好,是他的長相,教底下的人沒膽作亂。」、「皇上是想撇開他,才派他去伊芳犁,碰上蠻子作亂,是他撿到的狗屎運!」──諸如此類。

穆親王向來不沾惹是非,對於這些流言一概不予回應。

穆福晉的容貌相較之下,還好,沒那麼複雜。只不過在右臉頰上有一大塊及至頸後的青紫胎記,不甚美觀之外,還帶著一種邪魅的氣質。也挺嚇人的。

身為他們的獨生女,據說,芙儀格格的容貌完全遺傳自父母,更正確的說法是,她總合了兩人相貌上的特點,集之大成。所以,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芙儀「鬼格格」的名號就這麼傳開了。

但,真正見過芙儀的人少之又少。有關她的一切,都是來自──

據說。

據說見過芙儀本尊的,現今沒一個存活在世,不是嚇呆、就是嚇死──

到底真相如何?

除了往來較密切的至親外,穆親王鮮少在宮裡走動,也少與八旗貴族往來。穆親王護女心切,怕芙儀聽到外頭的是是非非八卦流言,傷了她的自尊、影響她的個性,所以一直不許她隨意外出。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芙儀,不露面,旁人自然見不著,更不容易印證傳聞中的她,到底有多醜?

「其實,換個角度想,永璇娶她也沒什麼不好。」

眾人聞言全瞠大眼。這十七阿哥永璇──是所有皇子當中,跟他們的爺感情最好的,怎麼也贊同這門親事?

永璇明白眾人的不解,挑了下眉,目光篤實,低聲道︰「你們沒聽過有關這棟宅子的事嗎?」

眾人搖首。阿哥們全住在宮裡,不分府、不分側,為了十九阿哥大婚,皇上才特地分了一間新府,更封永璇為「貝勒」,於是,一干侍候十九阿哥多年的僕役一併遷了過來,喬遷之喜加上即將大婚之喜,整棟新宅子喜氣洋洋的,會有什麼事?

「莫怪──」心底揚起一絲捉弄的快意,豪放的眉梢刻意透露出不安的訊息。

莫怪啥啊?眾人聽得不明不白。

「莫怪你們不懂我為何贊成永璇娶鬼格格。」他目光深斂,再掃一眼眾人,然後宛如壯士斷腕,鏗然說道︰「因為──這是棟凶宅!」

喝!眾人一驚。

有人回應快,立即察覺到矛盾之處。「不會吧。皇上賜的宅子,怎麼可能是凶宅?」

「你們有所不知。但這事,我只同你們說,你們千萬別說出去──」永璇難得一臉嚴肅。

看眾人頷首,他再說︰「這裡原本有一座湖,我皇曾曾曾……祖爺爺入關的時候,有個王爺不甘崇禎帝輸了江山,就到這兒投湖自盡。後來呀,不知道是哪個投降的漢人,自作主張把湖給填平了,怪的是,填平的地叫風水師堪輿,竟說成是一塊福地?!」

「幾十年來,這塊地就空在這兒,什麼用處也沒有;要不是我皇阿瑪賜婚,給永璇側封分府,真不知道這塊地要荒到什麼時候?前些日子蓋宅子的時候,我負責監工才知道這段淵源,結果,怪事就出現了。」

「怎麼著?」有人問。

永璇扯上癮了。他話越說越慢、越說越低沉。

「有天晚上,差不多就這時辰,我一個人坐在亭子裡吹涼風想心事,唉,正好,就是這座亭子。突然間,我看到好像有什麼發亮的玩意兒從那遠遠的地方慢慢──飄、過、來──」永璇邊說,邊指著前方。沒有人敢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其中,坐在永璇對面的人突然怔住,臉色倏地刷白。

他看到永璇背後──遠遠地,出現淡淡些微的亮光──

恐怖唷──恐怖!

「那時,我以為是工頭來巡察白天的工事,沒去在意,哪知,那發亮的玩意兒越來越清楚,有個穿著官服的男人,全身濕淋淋的往我這方向飄、過、來……」

坐在永璇對面,又有兩個人突然怔住,他們也看到永璇背後的亮光,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有人開始發抖了。永璇在心底直笑,以為他們是被他的話嚇著。他說的簡直入戲了。

「我定眼一看──天哪,他披頭散髮,整張臉泛青,兩顆眼珠子就像死魚似的,還往上吊咧!他嘴裡唸唸有詞──還我大明……還我大明……」永璇心裡嘿嘿地笑著──看樣子效果不錯,全嚇呆了。殊不知,那是他背後……

「好在我回應快,隨身又帶著鍾馗像,看他直撲過來,我趕緊掏出畫像往他身上一貼──」永璇唱作俱佳,有模有樣的。

堂堂皇子隨身帶鍾馗像他們也信?

「結果,『咻』一聲,他當場從我眼前消失!」可怕吧!

突地,除了他自己,所有的人猛然站起,又倏地曲膝跪地。

這麼崇拜我哦?永璇笑了聲,要大家甭客氣的擺了擺兩手。

「所以嘍,鬼格格絕對可以媲美活鍾馗,成了你們的福晉之後,我敢說,方圓五百里內諸鬼不近,她能保大家平安無事的。」凡事要往好處想。

跪地的人抖得厲害,沒人敢抬頭往永璇背後看過去。

「我不是說了,莫驚莫怕嘛!」這夥人膽子怎麼這麼小?

「起來、全起來。」沒人敢依他。怎麼回事?

「想不到,我府裡的人還得靠十七哥安撫?」沉穩的嗓言,從永璇背後傳來。

啊?永璇直接仰頭,往後看向說話的人。

「永璇?你今晚不是待在養心殿不回來嗎?」所以他才會趁著這時候,跑來玩玩唄。

永璇邊說,邊垂下眼睨著底下跪地發抖不已的人。原來他們是看到永璇回來了,呵,莫怪他們嚇成這樣──

永璇在所有阿哥當中是出了名的硬性子,凡事要求完美、個性又固執。他待人稱不上嚴苛,只是將是非對錯、美善醜惡分得極清楚。

簡單說,不管是人或事,他就是見不得丁點瑕疵,只消入不了他的眼的,他一概視若無睹。

永璇曾對他說︰「何必為了不相干的人事惱羞成怒?漠視它就是給對方最重的懲處。」

在永璇底下做事的人,都知道他處事的原則──

做對的事。

可以想見,自我要求極高的他,府裡的家教當然嚴格。眼前這幾個下人唐突地和他這十七阿哥談天說地的行徑,對他來說,那叫沒規矩。沒腦子分辨該不該守規矩的人,他豈會留在府裡?

他得趕緊替他們說話才行。

「永璇,讓他們起來吧,別怪他們,是我半夜不睡覺,跑來你府裡挖他們起來陪我閒嗑牙,我無聊嘛。」

俊儔的眉臉輕睨他,不見任何喜怒情緒。

永璇決定再加把勁。

「十九弟,別惱唄──是我帶頭壞了你的規矩,是我告訴他們你今晚不回府,要他們放一百二十個心,是我有預謀、我心懷不軌、心術不正、心──」

「得了!」永璇冷冷打斷他的話,沒好氣地說︰「給人看笑話嗎?」

永璇頹唐的勾起嘴角,笑了笑。沒差,反正他一向沒有阿哥的樣子。

「起喀。」永璇平淡地說了聲。

眾人聞言,急急答應。「謝爺──」

他輕揮了下手,示意他們全退下,眨眼間,亭子內只剩兩位阿哥和掌燈的貼身侍衛。

永璇勾起唇角,真服了他這十九弟,「不怒則威」這四字用在他身上是再貼切不過。他明白,永璇是看他的面子,這才不去介意這事。他也明白,除了皇阿瑪,只有自己能讓永璇如此另眼相待。

這個外冷內熱的傢伙……

他起身,隨性的拍了拍衣,跟在永璇之後步出亭子,掌燈侍衛在前頭引路,往另一處院落踅去。

忽明忽暗的燭火,映在永璇俊秀的臉上,如夜般漆黑的雙眼,察覺不出他此刻的心情,只能就外表看出挺直的鼻樑、緊抿的薄唇、橫直的濃眉顯露出他個性中處事嚴謹、要求完美的一面,再仔細瞧,連日的疲憊已悄然掩上深邃的眼瞼。

「怎麼,你那個『送終』處的差事結束了?」永璇隨口一問。心底著實心疼他這同父異母的兄弟……皇阿瑪每每交代下來的苦差事、煩心事,總少不了他一分。

「那單位叫『做鍾』處。」永璇的聲音低低徐徐地,聽來很舒服。

永璇察覺到了,也只有最信任的人面前,他才會偶一為之放鬆一下自己。

「做鍾?我比較喜歡稱你們是在做『婊』的,呵呵,真辛苦你了。」虧虧他,當作是幫他調劑身心。

幾年前,皇上對西洋傳教士進貢的鐘錶生了極大的興趣,不僅延攬西洋鐘表師入京做鐘錶,更在養心殿成立「做鍾處」。舉凡自鳴鐘、琺琅表、乃至於一切新奇競巧的鐘錶,像是定時奏樂、翻水走人、拳戲、行船等奇技,都在鐘錶製作之列。

濃睫懶懶掀合,哼了聲,輕漫說道︰「十七哥好興致,倒是學了不少漢人的雙關話。」

「好說、好說──對了,那個叫什麼『稀巴爛』的西洋鐘表師怎麼肯放你走?他可是動用所有的關係,才從文淵閣紀先生那兒把你挖走,紀先生為了這事,生了好久的悶氣。」

說到這兒,永璇就真的想歎氣了。永璇這小子,從小到大,沒看過有哪件事他學不會、做不好的,連身為內閣大學士兼四庫全書總纂官的紀先生,都說永璇寫的《墨子注》是他見過最好的一篇文章。為此,他特上書請准十九阿哥入閣參與全書編纂。

偏偏這小子身懷多技──

某日,奉皇上之命,前往「做鍾處」探視那幫子西洋人,哪知,他待了一天就學到人家學徒得花十年才能出師的技術。當下教那「稀巴爛」西洋人驚為天人,說什麼都要要請他參與督導鐘錶製作。

大概是因為西洋人來自化外之地,比較野蠻,而紀先生是讀書人,曉聖賢之理,當然──

最後只好「讓」了。

「他叫希多羅。」是來自瑞士的皇家鐘錶師。

幾天前,漢文不太靈光的希多羅聽到十七哥喚他「稀巴爛」,鐘錶師凡事要求「精準」,必求甚解的他四處問人那三個字的意思,想起他「求知若渴」的模樣,俊逸的眉梢不禁輕揚。

「是皇阿瑪差人到養心殿傳口諭,要他讓我回來。」

永璇恍然一悟。「對嘛,應該讓你回來培養、培養當新郎官的心情。」

他才沒那個心情。

「十七哥,婚事就勞煩你和內務府替我張羅了。」

「跟我客氣?兄弟做假的麼?」豪氣的眼覷了下他,脫口而出的話語是兄長對他的疼惜。「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答應婚事?」

「君命難違,皇阿瑪御前賜婚,我能說不?」

「旁人或許不行,但我知道你永璇絕對可以。」

據他所知,當皇阿瑪決定婚配對像時,就等著永璇做出回應,他以為聰明絕頂的永璇,應該會想辦法讓自己全身而退才是。

出乎意料地,永璇居然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不過是件婚事,何須大驚小怪?」

「是你未來的福晉讓人大驚小怪!你這傢伙眼高於頂,怎麼受得了娶那種姿色的妻?」鬼格格的容貌可是有口皆「呸」哪!

永璇半垂眸,像在思索什麼似的,隱約中,這沉默透著不尋常的訊息。他刻意不讓永璇有探究的機會,淡然說道︰「娶誰對我來說都一樣,不過就是有個女人坐上我十九阿哥的福晉位子而已,不是她,也會是別人。總之,我不在意。」

永璇明白他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就把她『擺』在府裡?」

放眼八旗貴族女子,從沒聽過永璇曾中意過哪一個,難怪他會說──

娶誰都一樣!反正都入不了他的眼。對他來說,丑就是醜,毋需做成比較級,依他的個性,絕對會當作沒這福晉存在。這傢伙……實在是驕傲得可以!

「這是你的終身大事,別太輕忽。」

俊逸的眉不以為然的挑起。「真不敢相信這是遊戲人間的十七哥會說出的話。」

「遊戲人間的態度是對旁人,不是對自己人,更不會用來對自己的兄弟。」永璇的口吻篤實又豪氣。

永璇側過臉,若有所思的睇一眼兄長。之後目光幽遠,直視著前方,俊眸如欲穿透深暗夜色,尋覓憶往……

「想什麼?」永璇不太探究他的心事,只是很少看他想什麼事情想得如此出神。他忍不住好奇。修長的身軀稍僵,下一瞬即回復平常,他沒察覺到嚴謹自持的自己,竟下意識地從俊傲唇畔逸出一絲笑意。

「我想起一個人。」

永璇懶懶哦了聲。很沒趣的答案,他順口開開玩笑說︰「可別告訴我,你正想著『鬼格格』。」幹嘛沒事找「鬼」來嚇自己?

瞬間,永璇覺得自己可能是眼花了──

他竟看到永璇臉上出現那種被人說中心事的神情。正覺納悶時,卻被他巧妙轉移了話題。

「十七哥,今晚住下,別回去了。」

「當然。」永璇使了個賴定你的頑童眼神。

嚴謹的唇難得咧笑──

貴人多忘事的永璇又開了新話匣。

夜,深了,燭光漸褪,黑暗緩緩籠住他們兄弟倆的修長身影,直到消失在小徑的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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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皇子大婚,納采禮用馬十匹、盔甲十副、貂羊裘十件、金銀百兩、珠寶十箱、絲綢織綿三百斤。在迎親前一日,由年命相吉的內管領送至親王府。

迎親吉日由欽天監擇定,當日,皇子先到午門行九九大禮。吉時一到,迎親隊伍由內務府大總管領頭,儀仗隊伍前導,護軍乘馬護送,沿途街道由步軍管制,不許閒雜人等走動,皇家車輿氣勢非凡地由皇門出發,一行人浩浩蕩蕩前往穆親王府迎娶。

成婚禮依滿人習俗,備羊九隻、酒九瓶,祭天地、拜父母,然後皇子與福晉交杯對飲,禮成,眾人退下。內務府於保和殿擺宴九十九席,款待八旗與王公大臣。

貝勒府終夜燈火通明。院落中,樹木與樹木間有間隔地懸掛大紅燈籠,一路蜿蜒至新房。

新房外,站著兩名隨著芙儀陪嫁過來的婢女。她們站在門外等候新郎官於喜宴結束後,回來洞房。

站在右側門的丫環叫喜兒,今年十六,兩條粗辮子盤在頭上,乍看有點未脫稚氣,但仔細一瞧,那張清秀的小臉蛋兒上有抹早熟的世故。

她頗具心思的瞄了眼另一側的同伴,故作無邪地說︰「喂,悅兒,你看看,我這樣子好看嗎?」

站在另一側的悅兒,和喜兒同年,也和她一身差不多的裝扮,圓圓的大眼透出幾分機伶,她一臉笑嘻嘻地說︰「好看呀。沾格格的光,你今天穿什麼都好看。」一語道出她八面玲瓏的個性。

聞言,期待的眼頓時暗淡不少,這不是她想聽的話。但怕悅兒察覺到什麼,她仍是抿嘴回以微笑。

她喜兒可是刻意再刻意地打扮了,這不光是為了今天是她們家格格的大喜之日,更是為了讓十九阿哥進房時,能夠注意到她……

熬了那麼多年,她想飛上枝頭做鳳凰的機會終於來了。

六歲那年,她被穆福晉買下來給芙儀格格做丫環,格格足不出戶,跟在她身邊沒什麼機會見太多世面,但他們那種貴族的生活,她可是看了不少、聽了不少。

像她之前在穆親王府,就最愛聽府裡的人說,有哪個親王府裡的丫環被王公貴族沾了身,一夕之間麻雀變鳳凰,不但集所有寵愛於一身,還被抬了身份做了側福晉,噢──那樣的故事,實在是太激勵她了!

她想,十九阿哥若是看中她,她也許能得個側福晉的名分也說不定……思及此,喜兒不由自主地幻想自己從丫環變成小主子的風光樣……呵呵呵……

「喜兒、喜兒──」

「別吵!呵呵呵……」她還在做夢呢!

「你快把嘴擦擦,難看死了!」悅兒輕斥她,趕緊四下張望,還好沒人瞧見她的花癡相,旋即掏出白手絹極快地替她拭去一嘴涎沫。

這動作,讓喜兒驚回過神來。

好姐妹的心思,她怎會不懂?悅兒瞟她一眼,笑說︰「該醒啦!你在做什麼花癡夢啊?瞧你口水流成這樣!」

喜兒扯扯嘴角,笑得尷尬。

「怎麼,這回是哪個版本的飛上枝頭做鳳凰啊?」

喜兒一驚。「你怎麼知道?」

悅兒巧笑。「咱們同一年進穆親王府侍候格格,認識你十年了,我會不懂你嗎?你這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啥,格格教你念了幾年書,你就以為自己是夫子啦?三分顏色就想開染坊。」比墨水,她沒有嗎?格格教悅兒讀書識字,她當然也有份。嗯……她的企圖真有這麼明顯?

世故的喜兒可不想讓還沒譜的事情出了岔,趕緊先宣示自己的赤誠之心。

「喂,悅兒,你可不許在格格面前亂嚼舌根喔!我喜兒再怎麼想往上爬,心裡絕對是敬著格格,就算……」她稍遲疑了下,她的側福晉美夢連個影都還沒見著,不好太早公開,於是改口說︰

「不管我喜兒變成什麼身份,格格永遠都是我的主子,變得只是身份,不會是我的心。」真的,要是她真做了側福晉,還是會像以前一樣敬重格格的。

哎,她想做側福晉的心還真是不變啊!悅兒心裡嗤道。

「我的話你聽到沒?」喜兒柳眉微擰,再次叮囑悅兒。

「再說,咱們姐妹一場,我將來要是吃香喝辣,絕對少不了你一份的。」沒多大年紀的她果真世故,威脅利誘全用上了。

相較於喜兒的世故,悅兒顯得很圓滑。那抹淺淺的笑容一直掛在她嘴上,讓人不設防。

「我當然知道你對我好──不過呢,我跟你一樣,把格格當成一輩子的主子,絕不許有人欺侮她,我相信你一定也是這麼護主心切的,是不?」

「那、那當然。」喜兒心虛的眼往旁一瞟。貝勒爺怎麼還不來呀……

「喜兒、悅兒。」清柔的聲音從房內傳喚出來。

兩人相視一看,推門而入──

新房約莫是一般房間的兩、三倍大,入門先經過小廳,小廳與寢炕之間隔著一道珠廉。

貼身婢女一進房,掀起珠廉的柔指旋即放下,成串珠玉相擊,輕脆的聲音伴著軟語。「進來幫我更衣。」

隔著珠廉,一身紅艷艷嫁裳的纖纖人兒踱步至梳妝鏡前坐下。

兩人一怔。格格怎麼把喜帕拿下了?還說要更衣?她們趕緊趨前。

「格格,您怎麼、怎麼……貝勒爺還沒進房呢!」

「他不會來的。」雕紋精美的銅鏡映出一張絕艷無雙的容顏,澄澈的眸看著鏡中倒影,示意她們動手寬衣。

聞言,兩婢女好生納悶,格格的態度怎會如此篤定?但主子的吩咐,她們做下人的哪敢不依?

悅兒小心翼翼的鬆開髮髻,捧著一瀑烏絲,邊梳理邊問︰

「格格,今晚……不是洞房花燭夜嗎?」她問得很含蓄,不時往鏡中瞄看芙儀的回應。

她,芙儀,從今天開始成為十九阿哥的福晉。對她來說,這只是身份上的不同而已。

與其說是皇上賜婚,不如說她是為阿瑪和額娘而嫁的。

阿瑪這幾年來一直憂心她的婚事,一般王族女子大概十四歲就有婚配了,而她,到了十八還是乏人問津。阿瑪托了好幾位至親幫忙,好不容易有幾件或許可成的婚事,未料,最後都是以無疾而終做為收場。

即使阿瑪、額娘從不告訴她,她也知道問題的癥結在於──

長相!外界都以為她長得奇醜無比。

額娘曾要求她答應讓提親事的對方一睹她的容貌,好戳破那些惡意的傳聞,但她說什麼都不允!

拒絕她是因為容貌,接受她也是為此──

她不要自己的人生決定在這張皮相上。

這是她的倔脾氣。

好在皇上賜婚,了卻了雙親的憂心。想起阿瑪和額娘聽到皇上賜婚的消息時,那又驚又喜的模樣,教她好心疼……

幼時那次惟一入皇城的經驗,讓她見識到王族子弟的跋扈,也才明白旁人是如何看待她阿瑪、額娘的容貌。

阿瑪疼她,不願讓她在外受人指指點點,從那時起便不許她隨意外出。她願意聽從阿瑪的話,是因不想惹他傷心。

幸運的是,足不出戶的生活,對她來說影響並不大。穆親王府上上下下全是敬重阿瑪、甘願追隨阿瑪的舊時部下,他們都是極和善的人,和這些人相處,她骨子裡的倔強個性才不至於變得憤世嫉俗,反倒像是被琢磨過般,顯得更不卑不亢。

而且,阿瑪照樣讓她受貴族教育,延請私塾先生到府教她讀書、習藝,甚至,有一年內閣大學士紀先生告假回鄉前,衝著和阿瑪的私交,到親王府為她上了一旬的課呢!

記得當時,紀先生為她講解《墨子》時,曾提到十九阿哥──

一個才氣縱橫,處事嚴謹又極驕傲的皇子……

這樣一個人,受於皇命娶她,無關乎她美醜與否……

這勉強算是公平了。所以,她順從的嫁過來,願意安安分分的做十九阿哥的福晉。但,也僅此而已。

方才在屋內想了想,照紀先生所說的他,豈會容忍自己娶一個丑妻?今日換作她,要是被迫無奈嫁給一個腦中無物的豬頭夫君,除了視若無睹,還能怎麼辦?

她心想,他要是信了傳聞,一定會將她當作不存在的一個人。既然不存在,當然就不會同她洞房。

哼,又是一個「以貌取人」的偽君子!

芙儀傲氣的掀合下眼睫,朝悅兒說︰「要你跟一個陌生人同枕,你願不願意?他不來最好,我求之不得。」清柔的口吻裡,有抹她向來自持的倔強個性。

不想見她最好!要是發現她的容貌與傳聞不符,換了張嘴臉待她,屆時她還得花腦筋應付,那多麻煩?她真心希望十九阿哥能夠繼續對她如此不理不睬。

呵,此刻,最沮喪的人似乎是喜兒。貝勒爺該不會是不想和格格洞房吧?她邊想,邊動手替芙儀寬衣。忍不住,還是說上一句。

「哪有新郎官洞房花燭夜不進新房的啊?」這貝勒爺是怎麼搞的?

看喜兒難俺失望的模樣,芙儀不禁勾笑,她怎會不知丫環的心事?

她輕鬆自嘲道︰「這也不能怪他,誰叫你格格我長得太醜了。」

才怪!兩婢女同時皺眉頭,以前在穆親王府裡,曾聽其他下人提過外面的人是怎麼說她們家格格的。

全是不實的傳聞!

芙儀菱唇假意逸出一聲歎息。

「想他堂堂一個皇子,要是被人知道他睡到半夜被『鬼格格』嚇醒又嚇哭,這叫他以後怎麼做人哪?所以──乾脆來個『眼不見為淨』。」秋波流轉,教養極好的她,也只有在貼身丫環面前,才會做出難得調皮的神情。

「他想順自己的意,正好稱了我的心。」芙儀更知道,皇上賜新府,這宅子裡他最大,沒有敢說他不洞房的不是。

喜兒聞言,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她知道,格格最惱有人在長相上做文章。

婢女手腳利落的為她寬衣,梳發。她換上一件家常素服,一頭如雲黑髮披肩而下,褪去脂粉的臉龐白裡透紅,燭光映照下,猶如一朵盛放的桃花。

芙儀若有所思的瞟了眼喜兒,如寒星般明亮的眼蘊著不得其解的爍光,她突然開口說道︰「你們也累了一天了,我本想讓你們早點下去休息的。不過……我突然想到一事,不知道你們願不願意?」

「格格客氣了,您儘管吩咐。」

「這麼說,你們是答應了?」

兩婢女點頭如搗蒜。心裡不約而同浮出同樣的疑慮︰不過是交代件差事,格格何必如此客氣啊?

美儀柔柔說出意圖。「貝勒爺不願和我同房,可我為人妻可不能不盡本分,所以我要你們倆去問問府裡的人,看貝勒爺今晚是睡哪間房,要是有人在房裡侍候著,便罷;要不,就你們倆──侍候他。」

這話,讓一人大喜,一人大驚。

「不!」悅兒急道。

「好!」這話當然是喜兒說的。

悅兒倉皇跪下。「格格,悅兒該侍候的人是您。」

喜兒在心裡直翻白眼。看悅兒跪下,她也跟著效做模樣。她好想去哦……

「格格,您要想清楚呀──」喜兒只能這麼說。

「格格,您怎麼罰我都行,這事……悅兒真的做不到!」

聽到悅兒的話,在旁的喜兒在心裡直喊道︰但我可以呀!

眸瞳不見任何慍意,看悅兒執意不去,芙儀只好朝喜兒問說︰「喜兒,你代我去侍候貝勒爺,好嗎?」

「格格的吩咐,喜兒去做就是了。」會不會說得太委屈了?格格的口氣好生客氣呢!

突然,身旁投來一記恨恨的目光。喜兒無可奈何的回視,用眼神說道︰「是格格要我去的呀──」

原本澄波不動的臉龐流露出一抹不知真假的欣慰。「喜兒,難為你了。」

「應該的。」

「那你就先下去吧。」

「是。」

喜兒一退下,柔指寵溺地輕點焦急跪地的丫環額頭。

「起來。」

一起身,悅兒有滿肚子的話想說,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格格──您、您?!」她好惱,但又不敢在主子面前放肆。

「傻悅兒。」睇她一眼,芙儀直接起身走向床炕,邊說︰「你好姐妹的心思,你會不懂?」

啊?悅兒一怔。格格也知道喜兒那傢伙的花癡夢啊?

「那不一樣啊!喜兒她想對誰耍花癡我不管,但那人是貝勒爺,是格格的夫君……萬一、萬一她……」

芙儀坐上炕,一派雍容。「貝勒爺要是沾了她,我不會介意的。除了我阿瑪,八旗貴族裡,哪個王爺不是擁有三妻四外家?更何況貝勒爺是堂堂皇子?」

她和永璇素未謀面,以為他應該和一般王公貴族的想法一樣。再說,未識男女情愛的她,哪知道這世間有種感情只能獨佔,是無法與人分享的?

永璇之於她只是名義上的夫,他們之間的關係也只有「名分」而已,別說多一個人介入他們之間,就算有成打的人介入,對她仍是沒有任何影響。做個比喻,就像是同桌吃飯,分張椅子給人坐的道理一樣。

悅兒緊攏著俏眉,她不認同芙儀的想法,可又不知道怎麼說服她?她一臉憂愁的趨前,彎身幫芙儀脫鞋。

芙儀安慰的拍拍她的頭。「我把你和喜兒當作自己的姐妹看待,如果你也和喜兒一樣,一心想找個富貴人家依附,我也會幫你的。」

「我只想侍候格格。」悅兒抬頭,哽咽說道。即便她懂得事情沒格格多,但也知道有個好歸宿對女人來說,是最大的幸福。

格格知書達禮又和順,從她六歲跟在格格身邊,除了丫環該做的事她必須做之外,格格從沒當她是下人;只要有好吃好玩好料的,幾乎都少不了她和喜兒一份。

格格人這麼好……應該得到幸福的!

芙儀輕歎口氣,不好再和她說下去,她知道再說下去,悅兒這丫頭重感情,必定會哭個一整晚。她只是微微一笑,讓悅兒侍候她就寢。

「快下去歇息吧。」蓋上被後後,芙儀輕道。

「是。」

悅兒出了房,四下頓時安靜得出奇。

芙儀睜著眼,一點睡意也沒有。新的床、新的褥、新的房、新的氣味……一切的一切都是新的……

她閉上眼,在心裡不斷告訴自己──

為了阿瑪、額娘,為了我自己,我了定會過得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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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發表於 2007-9-13 11:34 AM  資料 文集 短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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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何人?」低濃的聲音,喚住穿過半月形門往他這方向踅來的人。說話的人是永璇的貼身侍衛,圖爾都。

喜兒頓下腳步,抬眼看著站在階梯上的高碩男子,她有點緊張的擰了下拳頭,暗暗吸了口氣,回說︰「福晉……差奴婢來……侍候貝勒爺的……」喜兒雖早熟,但經年服侍芙儀的她,少與男子相處,面對像圖爾都這樣極陽剛的男子,她還是不免顯得無措了些。

圖爾都目光炯炯,直說︰「爺今晚不需要人侍候。」

如此不留情面的回絕,反而趕跑了突生的駭意。喜兒世故一笑,瞥了眼屋內,似乎沒什麼動靜。除了眼前的男子,應該沒人在屋內侍候著貝勒爺。

「這位……怎稱呼?」喜兒生了勇氣,走向他,步上階梯。

見她趨近,粗獷眉心不耐地輕攏。「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

喜兒禮貌性的點了下頭。「聽到了。這位大哥的話我聽得一清二楚,可我家格格的話,我也不能不依,若不能進房侍候貝勒爺,我就同你站在這兒,也算是盡到本分了。」她伶牙俐齒的。

心想,就算不能進房,她好歹也要先佔個好位子。貝勒爺若有需要,她不就是「第一名」?

「你?!」圖爾都決定斥退她,話還說出,屋內的人似乎已聽到他們的對話。

「圖爾都,同誰說話?」

喜兒心頭一顫。怎麼才一句話,就覺得好像有個威不可擋的爺站在眼前?

方才乍見圖爾都時的緊張心情又再度出現。好在她機敏,見機不可失,想穩住自己的那口氣還沒深吸,就趕緊搶在圖爾都前頭說︰「奴婢喜兒,是福晉差奴婢來侍候爺的。」

語畢,陷入一片沉默。

她好尷尬,而且是那種有烏鴉飛過的尷尬。

圖爾都當然看出她的窘態,看笑話似的嘴角勾起,正準備要暗笑她時──

「進來。」房內的人突然令道。

勾起的嘴角倏然垮下,換成另一張俏唇微揚。

喜兒抬起下巴笑睨一臉愕然的人,隨即推門而入。

這是一間典雅舒適的房,在這涼如水的夜裡,室內卻暖和如春。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間頗寬敞的廳,廳內陳設精雅,沿牆全是成冊的書籍,身在其中,週身全是書香味兒。地上鋪著波斯進貢的地毯,走在上頭,聽不到一點腳步聲,可見主人是個極貪靜之人。

往裡頭走──

眼前所見,她有點不明所以。

貝勒爺在做什麼啊?

「爺……奴婢……」

「掌燈。」永璇埋首案前,頭也不抬。

喜兒一頭霧水。不是該叫她脫衣嗎?

她不敢問。貝勒爺雖沒抬頭看他,可光是說話時的那股氣勢,就教她不敢放肆了。她瞄見斗櫃上的燈台,逕自走上前,用火照子點亮,拿著燈台走到永璇身旁。

「爺,行嗎?」喜兒詢問燭光亮度。邊問,邊偷瞄了眼案上的東西。想知道是什麼東西讓貝勒爺連頭都不抬?

是琺琅婊?格格曾拿這洋玩意兒給她和悅兒看過,說西洋人都用它來看時辰。

啊!貝勒爺鼻子上戴著洋眼呢!嗯……好像是叫眼鏡?跟格格拿給她們看過的那副不太一樣耶,貝勒爺的不是黑黑的……

喜兒興味昂然的打量著永璇身上、身旁的洋意兒,唉,貝勒爺拿在手上的東西叫……叫……對了,叫放大鏡!孩子性未脫的她,直覺好有趣呢!

永璇專注於手上的工作,難得分了心思想著,她差來的丫環倒是挺俐索的。

當然。像她們這種資深丫環,只消主子一句話,就能明白其意。

只不過,喜兒灼灼的目光,教人不感受到都難!

永璇暫停下手上的動作,側過臉冷冷盯著掌燈的人。

森寒的目光讓喜兒驚回過神,她暗抽了口氣,圖眸戒慎恐懼的瞠著,心底直呼自己實在太大意了。做人奴婢,是不能這麼放肆的看著主子的。

但,最令她驚訝到不知如何是好的原因是貝勒爺的相貌。

貝勒爺好俊呀!她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男人。

「累了就下去。」他待人並不苛刻,只是認為做不來的事就別勉強,做不來又做不好,這種人他最不想看到。

「不、不累。」喜兒垂眸應著。「爺,亮度夠嗎?」再體恤的問了聲。

「嗯。」看她頗機靈,永璇允了聲,回頭繼續未完的工作。

喜兒大氣不敢喘,在心裡吁了口氣,這才想到侍候貝勒爺的目的。對了,貝勒爺到底什麼時候才要她脫衣服啊?

結果,永璇修了一夜的表,這問題她也想了一夜。

翌日,芙儀主僕起了個大早,今天該是歸寧的日子,但因穆親王急調北方,穆福晉隨行,因此穆親王府一早便送了回門禮過來,穆親王留了口信,待他們回京之後再敘。

「格格……」門一開,無力的聲音輕喚著芙儀。

看到進門的人,坐在太師椅上看書的芙儀,立即放下書冊,詫然問道︰

「喜兒,你怎麼了?」

背對著門,在一旁整理盆景的悅兒,聽到如此怪異的叫喚聲,也好奇的轉過身,正好看到喜兒如鬼魅般飄進來的模樣,驚呼一聲。

「喜兒,你怎麼搞的?」

「格格,喜兒今天不能服侍您,請您讓喜兒休息……」話還沒說完,她兩腿一軟,曲膝跪了下來。「喜兒!」芙儀和悅兒立即趨前攙扶她往椅子上坐下。

「我好累哦──」

悅兒沒好氣地問︰「你昨晚不是去服侍貝勒爺了?」現在應該很「樂」才對,怎麼會很「累」?

「是啊……為了侍候他,我一夜沒合眼……」

美儀聞言一驚,臉也紅了。出嫁前,額娘曾教導她洞房之事,還特地叮嚀她,初夜不要過度……天,那男人竟然對喜兒做了一夜……

芙儀誤會了。

而悅兒哪懂這種男女私密,直問︰「怎麼,貝勒爺不讓你睡啊?」

喜兒委屈的點頭。「他沒睡,我哪敢休息啊?」

「你們別說了!」芙儀輕斥,臉蛋又比剛才更紅了些。她們倆說著男女之事,怎麼說得這麼露骨……

然,再怎麼羞赧,芙儀還是擔心丫環被折騰了一夜的身子。

「你有沒有哪兒不舒服?」

喜兒孩子氣又吃力的抬起雙臂,想要尋求安慰般的說道︰「我手好痛!」拿了一夜的燈台,手都快變形了。

怎會是手痛?「傻喜兒,別跟我不好意思,我懂的。悅兒,快去燒壺熱水。」

兩婢女愣了,燒熱水做什麼?

「快去呀。」

「哦,是。」悅兒順從的離開房問,備熱水。

「喜兒,這幾天貝勒爺要是召你侍寢,你別去,說是我吩咐的。」

「他要,我也不行啊──」她的手痛得根本拿不起任何東西。

芙儀依舊會錯意,她柔聲安慰。「我聽額娘說,那兒……過幾天就會好了。」

喜兒張嘴一愣,穆福晉也拿過燈台啊?

主僕兩人全然不知在對彼此雞同鴨講。

「你喜歡貝勒爺嗎?」芙儀在意丫環的心情。

喜兒側頭想了想,沒什麼感覺耶……啊,她想到一事──

「格格,我跟您說,貝勒爺長得好俊、好俊,比女人還美呢!」

芙儀一點驚奇的神情也沒有。他長得如何與她何干?看喜兒如此驚喜,應該是喜歡……那她就寬心了。

「喜兒,以後你就別侍候我了,你專心去侍候貝勒爺。」

「怎成?」喜兒還不明白芙儀的用心,認為自己本來就該侍候她的。

「侍候我,怎麼生孩子?有了孩子,貝勒爺一定會給你個名分的。」

喜兒聽得糊塗。拿燈台怎麼生孩子啊?難不成……她將剛才所有的對話整理一遍。原來,格格誤以為她昨晚被──

她沒脫衣服,貝勒爺連她一根頭髮也沒碰,那算哪門子的侍寢啊?

她猶豫著要不要對芙儀坦白……格格知道她的想法了,還是一心想幫著她……

「格格,對不起……」她決定不說。她好壞!

這是她做側福晉的好機會,她一定要把握住。格格長得那麼美,任誰看了都會動心的。她一定要趕在貝勒爺見到她之前,想辦法懷了孩子……

就算拿燈台拿到手斷了,她也要拚命接近貝勒爺。

「格格,對不起……」喜兒還是忍不住哭了。格格待她這麼好,她並不想騙格格的,她有苦衷……這算不算理由?

「別說傻話,我只在乎我身旁的人,我當你是姐妹,你的事才是最重要的。我對貝勒爺沒感覺、沒感情,我不在乎他。」

天啊,格格居然還安慰她?真是要哭死她了!

-----------------------------------------------------------------------------------------------------
絳雪閣外,古槐樹後,探出一張俏臉蛋東張西望。

「嗯……還沒來……」俏臉又縮了回去。

悅兒躲在樹後,等著永璇現身。

這幾天她想了想,終於決定絕不能讓喜兒那花癡女妨礙格格的幸福!

格格和貝勒爺,應該就像王爺和福晉那般,相親相愛的過日子才對呀!

她得找貝勒爺好好「談談」──

思及此,她拿起手上不知來來回回攤開多少次的小抄,再背一次。這就是她所謂的「談談」。

她要告訴貝勒爺她家格格的好,然後請他去望月樓一趟,只要他看到格格本人,包準他不會失望……她這樣會不會像是在賣瓜?

總之,先準備好再說。她拿起小抄念著︰「爺,我家格格知書達禮,琴棋書畫樣樣精,對父母孝順,待下人和善,這麼好的一個人,只要爺願意到望月樓走一趟……唉,好像不太有說服力哦……還是見到貝勒爺本人,直接請他過去就好?」

「試試看嘍。」

悅兒驚跳一下,滿臉駭然地望著悠悠倚在樹旁的男子。這人……什麼時候站到她身旁的?

「嚇到你了?」豪氣的眼笑睇她。

悅兒真是被他嚇著了。她猛吞了口口水,點點頭,又趕緊搖搖頭。又驚又慌的她,擔憂的想著︰他聽到她說了什麼嗎?

永璇被她可愛的模樣逗笑。「小丫頭,剛來府裡?我以前沒見過你。」向來隨和的態度再加上幾句話,片刻便化解了方才惡作劇般的驚嚇。

悅兒稍平靜下來後,半垂眸半觀著眼前的人,這才感受到永璇的隨和與和善。見他一身尊貴派頭,會是貝勒爺嗎?嗯!感覺上跟喜兒直誇口的炫目樣貌不一樣。

她先依規矩禮貌地福了禮,再謙道︰「奴婢悅兒,方才失禮了,請爺原諒。」

爽朗的笑容停留在豪邁的臉上,俏婢的機靈全收在他那一雙玩世不恭的眼底。

「你是鬼格格的丫環?」剛聽她說什麼格格、望月樓的……那不就是永璇那個丑妻住的地方?

聽到永璇稱呼芙儀的模式,悅兒的臉色頓時冷淡下來。以她的身份,她沒法為格格爭什麼,格格也從不許她們對那些有關她容貌的傳聞在意,可他要是貝勒爺,她絕對要幫格格澄清。「敢問爺是……」

「十七阿哥。」

不是貝勒爺。悅兒怕自己臉色越來越難看,得罪了他,決定先離開,待會兒再過來等人。

「十七爺,奴婢先下……」

「你是那個晚上幫永璇掌燈的丫環?」永璇察覺到她微變的臉色,好像是從他說了……「鬼格格」開始的?好個忠心的丫環。

掌燈的丫環?悅兒聽到關鍵字眼。她從小丫環一路走來,很懂得如何圓滑地與身份高於她的人應對。她不著痕跡的探口風。

「晚上侍候爺的人多著,十七爺說的人不是我。」

豪放的眼微瞇,這丫頭的話很怪。「是嗎?永璇貪靜,要不是最近出問題的琺琅表大多,他得連夜弄那些玩意兒,才會允人在旁掌燈侍候,不然以他的性子,是不許夜裡有人進他的房的。」突然靈光一閃,他想到了──

「難不成,鬼格格有兩個貼身丫環?」

又叫格格「鬼格格」!悅兒有點惱了,但又不好發作。

她硬是擠出一絲甜甜的笑容,說︰「掌燈的丫環叫喜兒,奴婢是悅兒。」

原來──

喜兒根本不是去侍寢,而是為貝勒爺掌燈?呵,傻喜兒,她以為掌燈就能當側福晉啊?話又說回來,這貝勒爺也真是特別,像他們這種身份的人,夜裡有人在床侍候是很正常的事,而且喜兒長得不俗,但貝勒爺卻只叫她掌燈?

也許,這樣的男子是值得格格托付的……她決定一試。

「十七爺,奴婢先下去了。」待他離開,再折回來。

「等等──」悅兒才轉身,就被喚住。

「十七爺有何吩咐?」

「傻悅兒,你應該從已然瞭解的人下手,而不是那個你連他是圓是扁都還不知道的人。懂嗎?」悅兒稍怔。十七爺明白她的意圖?他怎會知道?再仔細思索他的話……的確不無道理。

她知道可以用什麼方法說服格格去見貝勒爺,而貝勒爺聽了她剛才說的那些鳥話,可不一定會來看看格格……她知道該怎麼做了!

「多謝十七爺。奴婢懂了。」但她不明白,十七爺為何點出這些話?

「聰明。」永璇十分稱許。「你去忙吧。」

這會兒換悅兒滯著腳步,她沉吟了下,決定告訴他。

「十七爺,恕奴婢直說,我家格格……福晉她長得一點也不醜,她是奴婢見過最美、最有教養、最好的一個人!」

笑意凝在豪邁的眼中,對她的說詞似乎毫不懷疑。

「那你就想辦法讓她出來證明給大家看。」好深遠的一句話啊!

悅兒懂得,俏臉漾出一抹甜膩到心坎兒裡的笑容。

「是。」她福了身,轉身離去。

看著那抹漸遠的俏麗背影,不羈的笑容從他嘴上盪開。這些日子,他可是從內閣大學士紀先生那兒得知了不少事,他不禁暗笑著──

那兩個人,一個驕傲,一個倔強,嘿嘿,這下可有熱鬧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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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樓

悅兒粗魯的推門而入。

正倚窗借光看書的芙儀抬起頭,一臉不解地看著從來沒有過如此莽撞舉動的丫環。「怎麼了?」

悅兒暗自竊喜。她就知道格格會問,格格太關心她們了。但她什麼話也沒說,直搖頭,逕自走向一旁的多寶木架,作態整理架上的古董珍玩。

「悅兒。」

格格極少用使喚的口吻叫人,悅兒知道自己該適可而止了。她轉身,斂眉低問︰「格格有什麼吩咐?」

芙儀的眉心因悅兒臉上少有的憂懼而蹙起。「你怎麼了?」她窩心的問。

悅兒咬咬唇,趨前幾步,頓住,接著咚一聲跪下,哽咽道︰「格格,您、您要替喜兒作主……」淚花兒開始在眼眶打轉。

「喜兒怎麼了?」

「我剛去看喜兒,她連著幾夜不眠不休侍候貝勒爺,結果累倒了……」

事實是,為了早日成為側福晉,喜兒連著好幾天熬夜為永璇掌燈,熬夜的人白天最需要補眠,她現正在自個兒的房裡睡大頭覺哩。

「她要不要緊?我去看看她。」

悅兒急道︰「她不礙事!」糟糕,她說得太急了。看芙儀正若有所思的打量著她的回應,她趕緊緩口氣,再佯怨般地說︰「府裡的總管一早就去找大夫過府看診,他說喜兒是、是……疲勞過度。喜兒她這會兒睡著了,格格晚一點再過去就行了。」喜兒睡著是真的,其他都是假話。

「她沒事就好……你哭什麼?」

打轉的淚珠終於受不住,淌了幾滴下來。悅兒邊抹了淚,邊說︰「我剛聽下人說了一些事,我這是替喜兒難過,才哭的……」

「你先起來,再把話說清楚。」

悅兒搖頭,堅持跪著。「我聽到下人說,喜兒這幾晚十分盡責的侍候貝勒爺,要是其他人,爺一定有饋賞,但喜兒卻什麼也沒得到。現在喜兒累倒了,總管說他只好再找人侍候爺。喜兒這麼努力討貝勒爺歡心,為的是什麼?我替她不值!府裡上上下下,只有格格和我跟她最親,除了格格,我不知道有誰能為她出頭……喜、喜兒……要是知道這事,一定很難過……」淚花兒這會兒如雨直下。

聽完,芙儀沉吟不語。

悅兒心想,格格一定是在思索著要如何為喜兒出頭……嘻嘻。

果然,芙儀美目隱隱含著怒意,她決定了──

「貝勒爺人在哪兒?」若不是他如此輕慢她的丫環,她根本不想在這時候和他見面的!

「爺都待在絳雪閣。可現在不知道他人……」

「帶我過去。」

聞言,一朵心花兒開在悅兒護主急切的心頭上。她既想偷笑,又覺得愧疚。她從沒騙過她家格格任何事,可為了格格的幸福,她只好昧著良心,拖喜兒下水,順便抹黑一下貝勒爺。

哎,她這冒牌紅娘能為格格做的也只有這麼多,剩下的就看月老幫不幫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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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發表於 2007-9-13 11:35 AM  資料 文集 短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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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格格,到了。門外沒人,貝勒爺應該是不在。」

「我進去等他。」

「格格您……」悅兒欲言又止,她瞭解芙儀的倔脾氣,她一旦決定的事,是不會輕易半途而廢的。

果真。芙儀不待丫環說完,逕自推門而入。

軟厚的波斯地毯吸納了腳步聲,屋內悄然無聲。

滿室的松蘸墨香,讓纖艷人兒微慍的心情得到暫時的紓解,聰慧的眼瀏覽著架上成冊的書籍,瞥見其中一排羅列著她只聞其名的專業書,不禁想著︰是怎樣的一個人,會去讀這些冷澀的書冊?

原本抱定毫不在乎的心,微微動搖了,只因好奇。然,能讓人好奇的事物,之於那人,必然是特別的。

意外的到來,芙儀壓根兒沒想到這些。

環顧廳堂一周,旋即步履優雅的踱至扶手背靠椅前坐下,耐心地等候府邸主人到來。

「當──當──當──」

才坐下,內室突然傳出清脆響亮的連續敲擊聲,猝不及防芙儀聳肩驚跳了下!

咚咚噹噹的打擊聲算不出敲了多久才停下,之後,從內室飄揚而出,一首不知道是用什麼樂器演奏,但聽起來十分流暢優美的曲子。

芙儀驚詫到站了起來。這音樂……她聽過,至今不忘……

她急急走進內室──果真是它!

靠牆而立的矮櫃上,擺著一座約莫半個人高,精雕細琢的自鳴鐘。鍾盤上有鳥語花香的佈景,佈景前有船隻、以及扮演各種角色的人偶。而在最上面,左邊是打鍾人,右邊是獻寶人,此刻正在報時,鍾內所有的人偶、船隻模型、佈景,全配合著內部的樂聲,轉動了起來。

蓮足像是有意識般,踱步到自鳴鐘前。每走一步,就像是將她一次又一次地推回幼時的回憶般……

這座鐘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它應該是在皇宮,在西苑的某間房裡啊!

美眸激動到泛起水漾的光,菱唇因浮上心頭的回憶而輕綻。

當時,就是這些「人」,安慰了那天被人欺負,傷心不已的她……她就躲在位在西苑的那間房裡,直到天黑了才被阿瑪找到……

厚軟的波斯地毯吸納了腳步聲,陷入兒時回憶的芙儀,沒察覺到有人走了進來。

身後的人站了好一會兒,沒出聲喚她,只是沉默的站著,安靜的等待音樂結束後,她轉過身來。

當年那個小女孩,長大了……

旋律漸漸慢了,像是在外頭玩耍的孩子,帶著意猶未盡的心情回家般,最後,在一記輕快的三角鐵聲中,靈活休止。

音樂結束。除了走動的指針,一切都靜止了。

不知怎地,芙儀輕笑出聲。她想起自己幼時的無知。

當時,她不知道敲鐘奏樂是報時的功能,傻傻的站在鍾前央求那些人偶再動一次……

求了半個時辰後,她還以為是自己說服了「他們」,他們才又動了起來。現在,她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了。

想著想著,芙儀幾乎快忘了自己來絳雪閣的目的。是的,若不是身後的人提醒她,她真是忘了。

「它不會再動了,要等半個時辰後才會再報時。」

她驟然一驚,猛回過頭。

新婚至今,這對「夫妻」終於碰面了。他平靜如常,她心波微蕩。

這人……是她的夫君?好漂亮的男人。

芙儀在心裡嗤笑自己,金黃蟒袍是皇子朝服,這宅子裡,除了她的夫君,誰能穿這身衣服?更何況他是無所顧忌的走進這間屋子?

「夫君。」芙儀福身。

「有事嗎?」永璇平淡問道。他的態度就像是見到常人般,未因見到她本人而有所改變。

芙儀有點訝異。他難道不知道傳聞中的她,丑極了嗎?

永璇看她沒回應,再說︰「福晉若有什麼需要,直接吩咐下人即可。」說罷,他看也不看,直接轉身走向檀木桌。

他在暗示她可以離開了?幾句應對下來,芙儀總算摸到一點頭緒。她的夫君看來的確是個極有禮的彬彬君子,但和他接近之後才發覺,其實,他骨子裡好霸道,只准自己發號施令,等得不耐了,就根本不聽旁人想說什麼!

好驕傲的人!

「我有事找你談。」芙儀脫口而出的話,讓原本對她視若無睹的永璇再轉過身來。

這招果然有效。她本來想很卑下的自稱「妾身」,但又想到反正只來見他這一面,做什麼把自己搞得那麼卑微?何況,喜兒的事她認為失了主子身份的人是他!

冷傲的眼透出一絲興味盎然。這丫頭不像小時候那麼毛躁了……這幾年穆親王果真教女有方,看她不但談吐自若,而且比他想像中有膽量多了。

「還不快說?」俊眸微睨,主導的人還是他。

「我希望夫君能給我差來侍候你的丫環一個名分。」

「笑話。」言簡意賅。

「芙儀不懂,這怎麼會是個笑話?」人都讓你沾了!

清柔的嗓言四平八穩,沒有任何被激怒的傾向,她溫婉道︰「請夫君解惑。」

嚴謹的臉龐未因她悍然直入的話語而成怒,反而勾起一抹別有意味的笑。

永璇很清楚的感覺到,原本不將她放在眼裡的心態,在幾句應對中,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這女人夠聰明,知道在他眼前不能用強,只能懷柔。可她的柔情裡,充滿了勢在必得的倔強。

如此矛盾的特質在她身上並存,他一點也不覺得突兀,反倒覺得……

「夫君?」澄澈的眸子直視著他,等於是在暗示著,他方才也是用這種態度同她說話。就是那句還不快說?

永璇知道她在挑釁,面對如此明目張膽的態度,他沒有一點惱怒,甚至,若仔細看,在他傲然嘴角邊隱約地浮現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若照你的意思,宮內三千名侍女,不都全成了嬪妃貴人?」

「夫君所言差矣!不同之處在於,不是每個侍女都能上得了龍床。」

喝,永璇明白了。她以為他寵幸了她的丫環?

荒唐!她這是從哪聽來的事?還有,這女人到底在想什麼?不憂心新婚之夜連他的面都沒見著,卻先擔心起貼身丫環的名分來?

嗟,怎麼回事?他又何必在乎她在想什麼?

突生的浮躁,讓永璇故意含糊其辭的回應她。「既然如此,那麼,問題就出在侍女身上,不在那張龍床。」

什麼意思?她聽不懂!

「你身為正福晉,可別告訴我,連這種事都要我解釋給你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暗示她別再用方纔的話回應他。就是那句──

請他解惑。

永璇不費吹灰之力地回應了她的挑釁。

芙儀冰雪聰明,當然明白他的暗招。她有點招架不住了……

永璇像是玩出了興致,帶著聽不出是惡意還是惡作劇的口吻說︰「福晉日後要是有什麼事,就同圖爾都說。」這句,才是教芙儀難堪!

他要將他們之間的地位劃分得一清二楚。即是由他來決定什麼事可談或不可談,他到底是怎樣的男人?怎麼會驕傲成這樣?!

再看看那雙漂亮得不可思議的含笑眼眸,他正等著她說出──

她是他的妻、她的權力──

他又想在這上頭做什麼文章?

不,她不想玩了!

「還有問題嗎?」俊眸泛出的笑意,既炫目又螫人。

「目前沒有。若有問題,我身為正福晉,理當該有能力解決;要是我力有未逮,再怎麼不願夫君出面,恐怕也不成,你說是嘛?」

話才落,永璇臉上流露出的笑意讓她有點錯愕。

永璇是真心的笑了。這女人光用言詞就扳回自己的頹勢,教他不欣賞都難。

芙儀可不這麼想。她覺得自己灰頭土臉的,她從沒像現在這麼挫敗過!即使那年在西苑被人欺負,也沒像現在這麼慘!她被這男人堵得死死的。

臨走前,她像是要用盡最後的力氣般,說︰「我不敢再來煩擾夫君,只冀望你能好好考慮喜兒的事。我等夫君的好消息。」她只能這麼說,她不要輸得太難看。

語罷,她福完禮,挺直背脊,傲然離去。

俊眸凝視著倔強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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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繁花滿枝,輕風徐徐,頓化作繽紛落英,漫天飛舞。

佳人倚窗,凝目深思。思緒不在窗外景致。

僅僅和他短暫一會,就讓她懸在心上三天。

她又惱又煩又不解。

許多年前,內閣大學士紀先生到家裡為她上課時,初見她的容貌,整個人呆若木雞,半天說不出話來。雖然事後紀先生笑說是因她的容貌,讓他「驚」為天人,但她倒覺得是傳聞和事實的差距太大,嚇到他了。

她不解,為什麼永璇看見她時,一點訝異的神情都沒有?難不成是她誤會了?他並不是那種以貌取人的偽君子?

或者重點不在於以貌取人,而是他自視甚高,對任何女人都是用那種可有可無的態度!

如此傲慢,她更毋需在乎。

對了,為什麼那座自鳴鐘會出現在絳雪閣?當時訝於永璇對她異常冷淡的回應,心裡又懸著喜兒的事,之後更疲於應付他傲慢的態度,所以忘了問……

但要怎麼問?問什麼?

想想,答案其實很簡單。若不是有人贈與,就是他是當年西苑那間房的主人。

芙儀悶哼了一聲。就算他真是那間房的主人又如何?他不可能知道她曾待在裡頭,更不會知道她在房裡做了什麼。既然如此,她何必問?

反覆之間,拳頭下意識擰了下,她這才想到手裡拿著……

她攤開手,一隻彩繪風景琺琅表平躺在細緻的掌心,拇指輕扣,表蓋彈了開,內部以黃金、白金、玫瑰金三色打造,純手工精雕,表盤上鍍金的時分針,正準確無誤的指向現在的時刻。

……

「阿瑪,這是什麼?」

「這叫琺琅表,西洋人用它來看時辰。」

「原來……好有趣的玩意兒,真要送我?」

「嗯。芙儀……你今天在宮裡有遇到誰嗎?阿瑪是說,你是不是遇到一個穿金黃蟒袍的人?」

「沒有。怎麼地?」

「哦,沒事。這只琺琅表是宮裡的人送來,說是要給你的禮。」

那年她十歲,那天,正好是她生日。

……

應該不會那麼巧吧──芙儀搖首,想借此搖去這只表可能與他的關聯。

驀地,搖晃的螓首驟然頓住。她在想什麼啊?

芙儀察覺到,心裡反反覆覆的念頭,都是為了他和她……

不!不不不──她應該想的是……是……喜兒?

就是!

對,想起他對喜兒的態度,真惱!他竟然說問題是出在喜兒身上?!

怎麼可能!喜兒侍候她十年,成天跟在她身邊,喜兒清白與否她豈會不知?她曾聽額娘說過,有些目中無人的王孫子弟,視女人為玩物,沾過便棄,他像是那種薄倖的男子嗎?

她直覺不可能,因為……

煩,她做什麼替他找理由啊?她該重視的人是服侍她十年,和她親同姐妹的喜兒,而不是那個恃才傲物,眼高於頂的十九阿哥永璇!

即使她心裡很明白,傲慢如他,面對她的挑釁、她的直言無諱時,他大可直接斥她、直接令她退下,而不必視她為對手般,巧妙迎擊。

他到底是如何看待她的?

念頭才下,芙儀痛苦的閉上眼。怎麼搞的?她為什麼又把自己和他串在一起?

「格格──」悅兒在一旁實在看不下去。

「啊?」

天啊,她仰慕的格格,一向嬌柔端莊的格格竟然在發愣?!

這三天來,格格整個人完全變了個樣。起先她以為是貝勒爺那天欺負了她,可這幾天觀察下來,不太像耶──

格格有時笑、有時惱、有時發呆、有時歎氣、有時搖搖頭,甚至,有時就像現在這樣──

一副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樣子!

這像是被人欺負的模樣嗎?更何況,誰捨得欺負她?

格格是有點倔脾氣沒錯,但她從沒對任何一個親近的人使過氣。格格溫柔卻不軟弱,她是天之驕女,該是讓人捧在手心裡疼的,但溫慧可人的她,卻總是將別人對她的呵護收在心上,更加倍地回饋給對方。

這麼好又這麼出色的人,根本不可能有男人拒絕得了她!

昨天,她很小心的探問那天的事,結果格格只說了句︰「我同貝勒爺說了,請他一定要拿主意。」

格格都這麼說了,她懂分寸,不敢再多問。但看她這幾天悶在房裡,書翻了幾頁就合上,字也不寫了,老是反覆做些怪表情,再這樣下去,早晚會出事的。

至少,她該出去透透氣。

「格格,您要不要出去走走?」

「不了,我待在屋裡就好。」

悅兒無奈歎口氣,決定擺起她丫環的「架子」。

「格格──我拜託您出去走走好嗎?悅兒得整理屋子,您待在這兒,奴婢好不方便呢!」架子擺完,再做個很苦惱的表情。

芙儀意會過來,尷尬一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搞的?真像呆子!」清妍的臉龐不由自主的染上淡淡紅暈。

「格格您……您那天在絳雪閣,是不是跟貝勒爺發生了什麼事啊?」這是她想來想去惟一的可能。

芙儀心頭一抖,美目心虛的往旁輕飄了下。

她可以告訴丫環他傲慢得不可一世的模樣,可她就是說不出!

因為一說出,她不願承認的事就曝了光。

對,她是察覺到了,卻又不願承認。永璇對她口唇相譏,其實是想試探她的本事,想知道她有多少能耐與他相抗。

這無疑是在暗示她,有本事就用這種模式與他平起平坐──

對,她不願承認,因為那個男人實在是太驕傲了!遊戲規則由他定、由他發號施令、由他決定一切……

不,她不要在乎這樣的人!她倔強。

「格格?」悅兒輕喚。心想,格格發愣的頻率越來越高,是不是該差大夫來瞧瞧?

見丫環臉色微變,怕她窺知心事或探問,芙儀趕緊說︰「沒的事,你、你忙,我到園子走走。」說罷,匆匆起身步出房門。

[隱藏]
--------------------------------------------第五章-----------------------------------------------
“喂,你們有誰見過福晉?”

幾顆腦袋搖得像波浪鼓似的。從半月形拱門的另一側踱步而來的纖妍人兒,聞言,頓下腳步。他們說的人是她?

“沒。哪有那個膽啊?唉,不過倒是見過福晉身邊那兩個丫環。嗯……叫什麼來著?”

“喜兒悅兒她們倆長得好俊哩,又挺和善的,很討人喜歡呢。”

“嗯──”齊聲同意。

“我想哦,福晉她人應該也挺好的,你們看看,她從沒嚇過,不,差遣過咱們,真是替咱們著想,是不?”

“嗯──”齊聲再同意。

“唉?小姐,請您留步。”

芙儀聽到這幾個僕役婢女稱許自己的丫環,讓她寬心不少,並不打算和這些人照面的她,才轉過身打算踅回房,就被人發現,喚住她。

芙儀遲疑了下,不理不睬有失她的教養,於是從容轉身,微微勾唇,朝和她隔著一道拱門而立的僕役婢女微笑示意。

一笑傾城。眼前的絕艷佳麗,像是從天而降似的,教眾人情不自禁的發出一聲驚嘆。

有人先回過神。“小姐,懷秋園往這方向走。”和他們同方向。他以為芙儀是眼下在懷秋園的客人之一。

芙儀搖首。“你們去忙吧﹗”意指不必理會她。同時心想,府裡大概來了客人,所以他們才會直接為她指了路。

另一人看芙儀似乎執意回頭走,趕緊說︰“小姐,您走那方向是往咱們福晉的住處。”

“我知道,我就住那兒。”話一落,眾人齊聲抽了口氣,之後全憋著,沒人敢將那口氣吐出來。頓時,一片靜默。

這麼說,她──

不正是福晉本人?

有人憋不住,喘道︰“真是……”

“見鬼了──”

啪──

爆栗子齊聲而響,眾拳頭不客氣的侍候。

“嗚……”倒霉鬼壓低聲音,直呼冤枉。“我是說福晉真是見鬼的美啦﹗”

“福晉吉祥。”有人回應快,趕緊福禮,其他人立即跟進。

“起來吧﹗”菱唇噙著滿是趣味的笑容,芙儀絲毫不以為忤。“你們忙,不必理會我。”

“是。”

芙儀轉身,往住處行去,仍不時聽到身後傳來細聲驚詫、驚艷之語,直到他們漸漸遠去……

“小姐,請您留步。”怎麼又有人喚住她?八成也以為她是走錯方向的客人。

芙儀失笑,轉身直說︰“我就住望月樓,當然……”

“就往那兒走?”永璿指了指前方,滿臉堆笑的接續愕然人兒未完的話。

她怔然,是因那神似的眉宇,但也只有在乍見之時感到驚訝,細看之後一點也不像﹗

眼前的他漾著豪放的笑容,而那人的唇角總是噙著一抹冷傲不馴,兩人天南地北,十足的對比。

芙儀旋即回復平靜。眼前這名男子儀表堂堂,身分必然不俗。她不慌不亂,從容應對。柔指點了下方向,溫聲說︰“懷秋園是那方向,您慢走。”

“呵,弟妹倒是挺能說笑的。”

他叫她弟妹?

“哎,瞧我失禮的。”永璿拍額懊嘆,徒呼負負;下一瞬,又換了張神氣的表情,他拍拍胸,自我介紹。

“吾乃神出鬼沒十七阿哥永璿是也。”

這人好誇張﹗芙儀忍住笑,心下想著,從剛才那些僕役婢女,到眼前這名自稱十七阿哥的男子,這裡的人都好和善,給她的感覺就像之前在自己的家裡一般。除了那天和永璇不甚愉快的結束,從她出嫁至今,大多時候都是很自在的。

“我要是閒閒沒事,最愛來永璇府裡玩,妳別看永璇那傢伙冷得像塊冰似的,他只是規矩多,不愛有人手腳不利落,但妳隨便找個下人問問,他待底下的人,可是好得教人窩心。不過這不打緊,最重要的是,待在這兒,讓人覺得自在。”

芙儀不自在的垂下眸,怎麼才想著,十七阿哥就同她說出這些話?他在暗示什麼嗎?

永璿稱許一笑,好聰明的女人。“來,陪十七哥四處走走。”

芙儀也抿了笑,禮貌回絕。“芙儀差個人來陪您,可好?”

永璿瞇起耍賴的眼,指了指前方小徑。“唉,就走走這段路而已,走走走,別去差什麼人了。”說罷,不容回絕的往前走。

走沒幾步,再回過頭頻催身後呆立,全然不知如何是好的人兒。

“走啊﹗”

伸手不打笑臉人。她拒絕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他怎麼還能笑臉迎人的不當一回事?

“快跟上啦,我的好弟妹。”懶洋洋的催促,更教柔人兒無法狠心回絕。

死皮賴臉,完全無視身分地位形象者,惟永璿一人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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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哪兒?

幾乎只在望月樓走動的芙儀,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拐”到什麼地方?

永璿誆了她﹗剛走來這兒,他突然直叫天上有鳥在飛,地上有蟲在爬,亂吼一通之後,他直呼要追鳥、抓蟲去,一眨眼,人就不見了﹗結果留她一人呆然站在小徑上。

芙儀俺嘴失笑,好離譜的人﹗他腦子沒問題吧?

原以為永璿會回過頭來尋她,但等了好一會兒,小徑上仍只有她一個人。芙儀心想,光等也不是辦法,不如四處走走,看看能不能遇到府裡的人,好問路回去。

念頭才下,突然,她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不知道從哪兒傳來細細軟軟的吟唱聲。有人在唱曲兒?

總之,有人就好。芙儀往聲音的方向尋去。

綠蔭庭園,嬌紅粉白的花朵兒爭吐芬芳,競展其艷;楊柳依湖裊娜而立,輕風徐徐,柳條兒迎風回舞,更增添了湖畔賞曲的雅致。

嬌嬈女子站在皮子鼓前,一手拿響板,攜著絲絹的另一手拿著一根細鼓槌,邊唱曲、邊敲鼓兒打響板,身後斜飛的柳葉襯著窈窕的身姿,柔柔軟軟的呢噥吟唱聲,讓人如沐溫柔鄉裡。

東籬半世蹉跎,竹裹游亭,小宇婆娑。有個池塘,醒時漁笛,醉後漁歌。嚴子陵,他應笑我,孟光台,我待學他。笑我如何,倒大江湖,也避風波。

永璿來到永璇背後坐下,一手搭在椅背,趨前問︰“現在唱到哪啦?”

永璇側臉,沒好氣地問︰“你跑去哪了?”

他貪靜,不愛熱鬧。要不是十七哥養了一班唱曲戲子,非要他聽聽不可,他現在也不會答應坐在這裡。他不是不愛聽曲,而是不愛和某些人往來。永璿幾乎把那些他平時有交情,卻不常往來的人全請來聽曲了。

他隱約覺得永璿此舉透著蹊蹺,卻又說不出是哪不對。

“我剛為了你,去當傻子給人看。”該是嘻笑的話,永璿卻說得異常嚴肅,聽來更是突兀。說罷,自顧自閉上眼,陶醉在呢噥軟語聲中。

永璇以為這又是永璿向來的不正經樣,冷嗤一聲。“十七哥,僅此一回,下不為例。”

“知道──”永璿閉眼慵懶回說。衝著同他的情分,他明白永璇只能讓他這麼一回。

“如何?唱得不錯吧?”

“你的品味還用說嗎?”

“多謝十九弟誇獎。”

一曲罷了,席間突然有人提議。“小姑娘,點個曲來唱唱,行不?”說話的人是榮親王獨子,榮世寧。

“爺,請說。”

“就來曲……”

“鬼招夫﹗”世寧之妹,和穎突然提議道。

她這話一出,不少人暗抽了口氣。

這曲子唱的是女鬼招夫的故事,簡言之,等於是在暗諷永璇娶了“鬼格格”一事。

哎,專做這種搞破壞、煞風景之事的,通常只有一種人,那便是──

情敵。

和穎愛慕永璇已久,一心希望她阿瑪榮親王能在皇上面前湊合他們的親事,未料,皇上竟以賜婚的模式決定了她心上人的婚配對象。她不只扼腕,她更不服,因為永璇娶的對象竟是那個醜八怪芙儀﹗

“放肆﹗妳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世寧見眾人臉色微變,趕緊作態教訓親妹,以識大體。

和穎瞄了眼永璇。嗯?他沒什麼回應嘛──哎,他還是這麼傲──

其實,永璇之所以沒回應,是不把她當成一回事。但這卻讓和穎生了膽子。她放聲說︰“這曲兒挺應景的,不是嗎?”

“應什麼景啊?還是說妳見過女鬼?”永璿笑說。由他說出口的話,就是能緩了煙硝味,暖了氣氛。

永璇偏過頭冷睇兄長,暗示他不該添話,眼角餘光正好瞟見一抹纖細的身影,她站在花叢小徑上,略帶驚愕的看著他們。

她怎麼會來這裡?瞪視加質疑的眸光回到兄長身上,是他……十七哥對她做了什麼?

“她來了?”永璿帶著捉弄的笑意問道。

果然。永璇瞇起眼,眼中泛出危險的光芒。

“別惱,她只是走錯路而已。”呵,能讓十九弟在乎的人,似乎又多了一個。

好在他眼力佳,才能在瞬間捕捉到那雙向來高傲的冷眸,出現了極其難得的波動,一是惱於他的捉弄,一是驚於她的出現。

冷眸雖然僅是輕輕一瞥,卻像是用盡所有的注意力般凝視著佳人。所以他才會直接猜想,應該是芙儀走到這裡了。

“怎麼辦?”永璿壞壞的問。

永璇哼一聲,回過頭不予理睬。

永璿噙著一抹等著看好戲般的笑容,朝對著眾人喁喁私語的嬌嬌女笑說︰“和穎,妳到底有沒見過女鬼啊?”

“有、有、有我是真的見過唷。”驕縱的鳳眸睨著部分聽出了興味的人。“幾年前,有一回皇太後傳我和哥哥到宮裡玩,我們就遇到過這麼一個人,她長得真像鬼咧。哥哥,你記得嗎?”

世寧做了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妳是說──鬼格格?”

聞言,在場人士莫不心驚,故作鎮定之餘,皆瞄看彼此的回應。大家心知肚明,今天除了是來貝勒府聽曲之外,大伙兒也都想碰碰運氣、試試膽量,希望能看見傳聞中的“鬼格格”──

和穎接續說︰“是啊,當時我被她嚇得……噢……”她撫著胸口,一副回想起往事便心悸猶存,十分痛苦的樣子。

“她長得什麼模樣?”眾人一愕,問話的人居然是一直默不作聲的永璇﹗

而他不開尊口則已,一開口便引爆出紫禁城裡最熱門的話題──

鬼格格芙儀的真面目?﹗

難不成,至今絕口不提婚事的他,決定要公開他的醜妻?

永璿這會兒連眉梢都在笑了。這個一向不把任伺人放在眼裡的永璇,竟然會主動開口詢問別人?

他為的是什麼?

他要讓芙儀站出來為自己說話,他要為她製造一個戳破那些惡意傳聞的好機會﹗

就說這傢伙外冷內熱嘛﹗站在後頭的好弟妹,妳可要把握住啊。

“這、這……能說出來嗎?”和穎假好心地提醒,講出來你會很沒面子喔﹗

“說。”

“嗯……”和穎假意思索之際,花叢裡的纖妍人兒脫下白色鑲金滾藍繡邊背心,彎身刨起地上的泥士,堆放在背心裡。

是他們兄妹﹗她記得他們兄妹──

和穎娓娓道來。“她長得……我不記得有看到她的眼鼻,只記得她整張臉烏漆抹黑的,頭也沒梳,髒兮兮的衣服也不知道幾天沒洗了﹗她一看到我和哥哥,就好像餓死兒投胎似的,直往我們兄妹倆撲了過來,噢,你們是沒看到,那說有多嚇人就有多嚇人﹗”和穎假意掩面低呼。

“和穎,妳別說了﹗妳忘了那時被鬼格格嚇得個把月不敢出門嗎?”兄妹檔沆瀣一氣,默契十足。

有這麼可怕啊?眾人恍若又聽了一件奇聞般。也有不少人覷著永璇,想看看他的回應。

永璇卻沉默不語,他似乎在等待什麼似的沉默著。

突然,群眾中有人驚呼了一聲,所有人都朝著發出驚呼聲的那人所指的方向看過去──

纖妍人兒的裙擺全沾了土,有點狼狽,她懷抱著一個大布包,筆直朝他們走來。

眾人議論紛紛──

“她是誰啊?”

“長得真美咧﹗”

點點點──

芙儀走到和穎這對兄妹身旁,嬌柔的臉龐漾著不輕易出現的惱怒,看在紈玩子弟榮世寧的眼裡,那是種攝人心魂的美。

“妳、妳是誰?妳想幹嘛?”和穎察覺到對方的不友善,更覺奇怪的是,為什麼沒人攔住她?

“敢問小姐有何指教?”榮世寧一說出,就是色胚的標準台詞。

“我是來讓你們體驗一下,什麼叫做沒看到眼鼻?什麼叫做整張臉烏漆抹黑?這就是你們當年對別人做的事﹗”語畢,攤開手上糾成一團的背心,將爛泥穢土盡數往兄妹檔身上灑潑。

“啊──”和穎掩面尖叫,髒死人了﹗

世寧來不及起身避開,完全是反射動作支手掩面。

但,天公不作美──

起了一陣強風。

才灑出去的爛泥穢土借著風勢又往回撲,不但回到原主人身上,一旁也有不少人遭殃。

芙儀從頭到腳,全蓋上一層厚厚的土。她就像個小泥人似的﹗

“見鬼啦﹗”和穎還在尖叫。

現場一片混亂。

惟一不受影響的,是那豪放的笑聲,持續回蕩。

芙儀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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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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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格格,您吃點東西好不好?您這樣……叫悅兒好擔心﹗”悅兒站在床炕旁,嘴都快說破了,芙儀仍是將自己埋在被褥裡,沒有任何回應。

昨天,在懷秋園發生那件事之後,一身狼狽的芙儀回到望月樓,待悅兒為她更衣梳理完,便躲到被褥裡,整整過了一天,她還是不吃不喝不理人。

“格格,您至少也出個聲,讓悅兒寬心啊……”悅兒急到快哭了。

被褥裡的人不忍讓丫環干著急,輕說了聲。“我沒事。”

“洛格……您這樣還叫沒事?”

“悅兒,你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格格──”

“出去。”悅兒一愣,格格從沒用這種口氣對她說話啊?

話一出,芙儀便後悔了。“悅兒,對不起……”

她到底是怎麼了?這多不像她﹗以前聽到任何毀謗她容貌的話,她從沒氣惱過,可昨天,她為什麼會做出那種事?

她真的是丟臉丟到家﹗

“格格,您別這麼說,我把蓮子湯放在茶幾上,您要記得喝哦。”悅兒盡責又貼心的說,離去前,還是忍不住道出心裡的話。

“格格,昨天的事沒人怪您的。”她聽昨天在懷秋園的僕役說,那是榮親王的千金在大庭廣眾下批評格格的長相,格格才會出手的。

但她不明白,幾乎不踏出望月樓的格格為什麼會到懷秋園?而且,格格以前從不在意任何毀謗的。為何獨獨對榮親王千金如此在意?

 她嘆口氣,這些疑問,格格鐵定不會同她說──

她無能為力,但只要能讓格格開心,要她做什麼都行。

“格格,悅兒退下了。”

門扉吱嘎一聲關上,四下旋復平靜。芙儀知道悅兒離開了。

“悅兒,對不起……”她喃喃地再說了一次。“沒有人怪我,可是我怪我自己……”

她好丟臉﹗想給別人教訓,卻把自己也賠上。怪了,書上不都寫著“惡有惡報”嗎?為什麼最出糗的人是她?

羞愧之際,芙儀不禁想著︰不知道他是怎麼看待她?

水漾臉龐懊惱的埋進枕頭裡,希望自己就這樣,永遠不必出去見人。

當時一陣混亂,永璇來到她身旁,拿了一條毯子覆在她身上,隨後立即差人送她回來。

窘態畢現又愕然的她,無意間瞥了他一眼,但卻讀不出任何情緒。不,不是讀不出,而是那雙冷傲的眼裡沒有任何的情緒﹗好像只是冷眼旁觀著一件事情突然發生而已。

那麼驕傲的一個人,面對她的莽撞,為什麼沒有任何鄙夷的神情?

他冷靜到──幾乎是無情了。

她不愛這樣的想法,那會讓她心口有點悶。

悶窒的心情讓思緒稍頓,片刻的空白讓她再整理一次昨天所發生的一切。

然,盤旋腦中、揮之不去的,依舊是那張冷傲俊美的臉孔。

“啊──”她懊喪地叫了聲,旋即咬住被褥,作勢想悶死自己──

她總算發現了﹗從頭到尾,她真正介意的不是昨天當眾出糗的那一幕,而是永璇──

她介意永璇如何看待當時的她、介意他的態度、他的神情、他的……

越是不想在乎,越是在意。

芙儀悶在被子裡好一會兒,直到禁受不住才鬆開嘴,讓水生生的臉蛋浮出被褥透氣。白皙如玉的臉頰因缺了氣而紅撲撲的,紅艷溫潤的唇瓣微啟,猛吸氣……

為什麼會這樣?自從和他在絳雪閣短暫一會之後,他幾乎奪走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他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她想要知道答案﹗

然越想,思緒猶如亂麻,越理不清。想到睡意襲來了,答案還是沒出現

寤寐之間,好像有些人輕手輕腳進了房,是悅兒嗎?還有誰?

她昨天一夜沒睡好,突來的睡意讓她睜不開眼,只聽到細微的聲響……片刻,又安靜了。

不一會兒,她終於沉入夢鄉,安然入睡,直到──

“噹──噹──噹──”

芙儀猛地睜眼﹗她被嚇醒啦﹗

清脆而響亮的金屬敲擊聲,直轟向駭然的腦袋。

她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咚咚噹噹的打擊聲持續敲打著,那聲音越來越真實,真實到──

像是從這間房裡傳出來的﹗

她急忙起身,匆匆下床,奔至小廳──

果真。那座自鳴鐘就擺在臨窗的牆邊。

敲擊聲停了下來,鐘內開始演奏那首熟悉的曲子,扮演各種角色的人偶、模型,全都活動了起來,愉快的旋轉行進、手足舞蹈著……

芙儀捂著唇,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它──怎麼會出現在她房裡?

除了他──有誰能辦到?是他差人送來的。

他一個小小的動作,卻在她心中驚起不小的騷動。

芙儀心亂如麻,不知道該如何理清對他矛盾連連的心情。

她只好閉上眼,強迫自己浸淫在流暢的音樂中,讓自己的情緒得以舒緩、放鬆,再來好好思索──

毫無預警地,一道靈光閃過,她豁然睜開眼,澄澈的眼漾著迷離的水光,突然發現的事實如重擔般,壓得纖細的身子微微顫抖,雙腳像是再也無法支撐似的,她慢慢地蹲下體。

芙儀明白了──

他這是在安慰她﹗為了昨天的事安慰她……

他什麼都沒說,但她就是知道──

他用這種模式安慰她﹗

他到底是怎樣一個男人啊?

音樂停了。芙儀仍陷入自我糾葛的思緒中,完全沒聽到房門輕叩了好幾聲。

門外等候的人沒聽到回應,以為芙儀還在睡,徑自輕聲推門而入。

“格格,您醒了?”進門的喜兒難掩興奮的說。格格終於肯下床了﹗

“我和悅兒好擔心您。”

悅兒一告訴她格格的情況,她馬上二話不說,即使悅兒表明格格不想有人打擾,她還是執意奔來望月樓照料她。

這是她應該做的。

幾天前,悅兒告訴她,格格為了她特地去找貝勒爺,要求貝勒爺給她一個名分。她聽了這事,感動得連續哭了好幾天,想不到,格格是如此在意她的幸福﹗

所以不管當不當得了側福晉,能當上當然是最好,但她喜兒真的是下定決心要服侍格格一輩子﹗嗯……事實上,是她覺得掌燈太累了,有點想放棄……她打算回來侍候格格,因為那比較輕鬆……

芙儀暫收起糾葛心事,抿嘴尷尬勾笑。“妳也聽說我丟臉的事了?”她起身,戀棧的再看了眼自鳴鐘,才踱步至桌前坐下。

“格格一點也不丟臉﹗”喜兒一邊顯得忿忿不平,一邊貼心的替芙儀斟了杯茶。“要是喜兒聽到有人毀謗格格,我也會去替格格出氣的。”

“莽撞。”芙儀笑嗤她,也是嘲弄自己。

“格格餓不餓?我去替您弄點吃的。”

“不了。我吃不下。”

“格格──”正想開口安慰芙儀的喜兒,這時才注意到靠牆而立的座鐘,這是……到嘴的話頓時收住,心想著,不如告訴她另一件事。

“格格您一定不知道,今天府裡上上下下,大家都在談論格格的好耶──”

芙儀拿起瓷杯,剛要低頭啜茶,一聽到這話,不可置信的從杯緣處抬眼瞅著喜兒。除了昨天的糗事,她還有什麼值得人說的?

喜兒輕笑了聲,開心的吁口氣,故作老氣橫秋的說︰

“大家都說,格格長得這麼美,一定是遭人嫉妒,才會被人抹黑,說成是──”她努努嘴,不願說出那三個字。

“大家還說,格格一看就知道是個有氣質、有涵養的大家閨秀──而且呀,大家都說格格好勇敢呢,敢去教訓榮親王的公子和千金﹗他們都說,格格的舉動,等於是為貝勒爺出了一口氣﹗”

芙儀微訝,她的魯莽怎麼會被稱揚成這樣?而且,她才不是為了他──

喜兒接下來的話,才更是教她驚詫。

“起初大家都還不太明白──榮家那對兄妹在您背後、又當著貝勒爺的面說出那麼羞辱人的話,貝勒爺的性子傲,哪能容人這樣放肆?後來大家想了想,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貝勒爺是為了格格,才收起他那八千匹馬都拉不動的傲脾氣﹗我還聽他們說啊,貝勒爺眼界超高,不當成一回事的人、擺不上台面的事,他是絕對連瞄都不瞄一眼,要不就是立刻甩頭走人。可是他卻在懷秋園護著灰頭土臉的格格您,所以說啊──”

“你別再說了﹗”才不是這樣﹗芙儀心慌的打斷喜兒的話。怪了,她何必慌?

喜兒覺得莫名其妙,格格幹嘛不讓她把話說完?只剩最後一句呀。

“貝勒爺一定很喜歡格格。”她照說了。

“胡扯。”話一出,所有潛藏在心裡,那種屬於女人特有的心眼全浮了上來。她討厭那種感覺﹗

“格格,我是說真的──”

芙儀不想在這話題上打轉,想起有件事可以轉移她的注意。

“我同貝勒爺說了你的事,我不會讓他虧待妳的。”

“哦,這事我聽悅兒說了,格格……”她傻氣的笑了笑。“您真好。”旋即又想到自己的打算,提議道︰

“格格,我回來侍候您,好不好?”

芙儀失笑。“傻丫頭,侍候我有什麼好?”才說著,心口突然間有股酸疼的感覺漫開,很不好受。喜兒察覺不出主子的異樣,直說︰“跟著格格當然好﹗侍候貝勒爺好辛苦、好累唷,夜裡都不能睡覺……”她忍不住抱怨,侍候格格十年,都沒這些日子掌燈來得辛苦。

芙儀一聽,腦海裡立即浮現出,俊美的面孔和俏美的人兒耳鬢廝磨,赤裸交纏的景象。

還來不及意識到那令人臉紅心跳的畫面,心裡驀然生了把無形的刀,直直劈開那影像。

刀一落,她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天啊──

精緻的臉龐瞬間變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的。芙儀心虛到不能再心虛,支支吾吾的對喜兒建議說︰

“妳、妳可以跟他說……不行了……嗯,請他休息一下……”天啊﹗她到底在說什麼呀?

芙儀想岔了,兩人又開始雞同鴨講。

喜兒這廂卻想,她哪敢開口啊?難不成要她跟貝勒爺說︰“爺,我手酸了,請您休息一下,行不?”這太離譜了吧?嗯?她們之間的對話怪怪的,和上一次好像……格格該不會是又想歪了吧?

不,她說什麼也不要承認只在絳雪閣掌燈,她一開始就沒明說,要她事後怎麼坦白啊?那很沒面子耶……

她只好小心翼翼的解釋。“貝勒爺他辦起事來……好專心呢﹗我實在不敢同爺說啦……格格,您別笑我,我真的是累怕了……您讓我回來侍候您,好不好?”

結果越描越黑。

芙儀真以為永璇是那種需索無度的男人,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卻硬是強撐著,要自己不在意,同時也心疼極了貼身丫環累壞的身子。

惟今之計,恐怕得由她出面替喜兒想想辦法才是。

芙儀刻意去忽略心口那抹久聚不散的疼,雖說忽略了,但它仍在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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絳雪閣

蓮足踏在厚軟的波斯地毯上,仍是安安靜靜,聽不到任何聲音。

凝眸探向內室,裡頭似乎沒什麼動靜。

柔指懸在紗幔前,有點遲疑該不該先出聲。隔著淡藍透明紗幔,隱隱可見永璇就坐在檀木桌前,頭仰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像座雕像似的,動也不動。

她決定先進去再說──

柔指撩起紗幔,這才看清楚原來他是睡著了。

躊躇著該不該離去之際,蓮足似乎早做了決定,走向他──

芙儀站在案前,第一次仔細端詳他的容貌。的確,他是個很漂亮的男人。

精琢的五官完美極致,長睫優雅的覆著眼瞼,平靜的睡容清俊脫俗,若不是見識過他的傲性,她真會以為自己站在天人面前呢﹗

這才想到,他怎麼坐在這兒睡?不怕著涼了?看了眼桌上雖零雜,卻亂中有序的各式宮廷文件、修繕工具、金屬片……芙儀心想,他應該是忙累了,不小心睡著的吧?

也許,她不該這時候來打擾……還是找個時間再來好了。她提醒自己,出去時要記得跟圖爾都說,請他進來為永璇蓋件毯子……她對這樓閣不熟悉,不想太莽撞而驚動到他。

不管對誰,芙儀都是如此貼心的。

就在她正準備離去時,無意間,眼角餘光瞄見檀木桌上有條金鏈子,好像用來繫著什麼東西。而那樣東西正好被一塊黑色方巾蓋住。

之所以會注意到,因為那條金鏈子看起來好熟悉,不,應該是說,和她所知道的一模一樣。

芙儀打量著熟睡的俊容,心想,只看一眼方巾底下的東西,應該不會驚醒他才是。

她緩緩伸手,好奇的掀開方巾一看,倏然,毫無心理準備的眸瞳瞠得好大,她不敢相自己親眼看到了什麼──

覆在方巾底下,是一隻彩繪風景琺琅表﹗

明知不該碰,但芙儀就是忍不住,她一定要知道這隻表是不是……

她顫抖抖的拿起它,拇指像是識途老馬般輕扣,錶蓋彈了開,內部以黃金、白金、玫瑰金三色打造,純手工精雕,和她那隻錶一模一樣﹗

她聽阿瑪說過,琺琅表是純手工打造,除非在一開始就做成對錶,不然這世上絕不可能出現第二隻一模一樣的錶﹗

這是巧合,還是……

“這隻錶停了。”

嚇﹗芙儀驚抖了下,手裡的琺琅表幾乎拿不穩,生怕她一個不小心失手落了錶,她趕緊用兩手握住。

那雙驚魂未定的眸子直瞪著永璇。

他什麼時候醒來的?

內斂的眼冷淡回視。心想,這個聰明的小女人到底是用了什麼方法,忠心耿耿的圖爾都居然沒阻攔她進來?

芙儀也有另一種心思。她深吸口氣,硬是要自己冷靜下來。

這隻錶意外出現、他突然醒來,芙儀真的是受到“空前”的驚嚇,一時之間難以平復。為免氣氛太尷尬,她只好顫著聲,故作輕鬆地問道,

“它、它修得好嗎?”

“很難說。因為零件不好找。”

菱唇輕哦了聲。感覺到手已不再顫抖,她從容的將琺琅表放回檀木桌上。臨慌不亂的動作似乎在暗示著主人,她不驚慌、她不心虛……

芙儀自顧自安撫著自己,渾然不知主人與她平淡應對的用心。

冷靜下來後,有件她從沒好好仔細思索的往事,開始在她腦中成形……

她可以問他,但萬一與他無關,那豈不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算了,還是靠自己找答案﹗

“我有事找你。”有了上回的經驗,這次她直接道明來意。

永璇略為頹靡地側著身體,手肘支在扶手上,懶洋洋的托腮,長睫緩緩掀合,好整以暇的等著她說下去。

第一次,芙儀覺得男人慵懶的姿態可以用“撩人”來形容。如鏡的眸瞳不見任何波動,卻似暗潮洶湧,幾乎想將她捲入其中,她根本移不開目光﹗

無可否認,他真的很吸引人。

“謝謝你。”她直說,簡單道出已然明白的事。“我很喜歡那座鐘。”

“睡前記得拿下鐘盤後面的栓子,如果妳不想每隔半個時辰就被叫醒一次。”

難以想像,如此傲氣難掩的人,叮嚀的口吻卻是這麼穩沉實在。

未識情潮的心,抽緊了下。芙儀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下意識地想在他每句話、每個動作之中,借機更了解他。

幾句應對下來,她知道他根本不在意發生在懷秋園的事。思及此,心中有股奇異的感覺湧動。她很想要了解那種感覺代表什麼……

好在,此刻腦中還有剩餘清醒的理智提醒她,得先著眼於她想解決的事情上。

“喜兒的事你拿主意了嗎?”話一出,那抹熟悉的疼又浮上心頭。

“什麼主意?”

“夫君明知故問。”她柔聲挑明。

永璇坐直身體,改以舒適的靠在椅背上,抬起下顎傲睨她。

“我以為上回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她又舊事重提,難道是沒去問清楚?

“芙儀不明白。”

“那就回去問清楚。同樣的話我不說第二次。”堅決的態度裡,帶著一絲莫名的惱怒。

芙儀也惱了,他根本是不想談這事﹗她決定單刀直入,找出解決之道。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你答應?”喜兒的疲累她全看在眼裡,她好心疼。有了名分之後,她就有人照料了。

“那要看妳有多大的本事。”

芙儀不服氣的反駁。“一個人的本事要怎麼衡量?驕傲如你,又豈會將別人的本事看在眼裡?”聞言,狂妄的眉梢輕挑,冷峻的唇不自禁的勾笑。無可否認,跟這倔強又自信的女人對話,真是充滿了樂趣──

這是一場尚不知道結局會如何的遊戲。

是的,他驕傲。他要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以及伴侶。

俊眸瞥了眼桌上那隻停擺的錶,他思忖了下,唇畔隨即漾起一抹詭譎的笑。

他拿起琺琅錶,遞給芙儀。“一個人的本事當然可以衡量。如果妳能修好這隻錶,這就是妳的本事。只要妳有本事,我一定會答應妳的請求,無條件答應。”

芙儀不敢相信他說了什麼?﹗這根本是強人所難﹗這種洋玩意兒,她怎麼可能會修?

這男人好可怕﹗她只不過是說了句挑釁的話,他便出了這麼一個難題。他看似給她一個扭轉彼此地位的機會,實則是要教她難堪,讓她示弱。

做不到,她勢必再也不能向他提出任何事,但如果她真的做到了呢?這男人必定會信守承諾的。

她骨子裡倔強的因子被挑起了。

“你是說任何請求?”

“任何請求。”

“好。”她慨然允諾。順勢伸手從他手中取下琺琅錶,毫無預警地,大手猝不及防握住她──

溫熱且曖昧的觸感,流竄在兩人之間。

芙儀慌措的抽回手,急著找話以掩飾自己的窘態。“那請、請你這些日子好好善待喜兒。”話一出,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她更窘。

永璇冷哼一聲。這女人在說什麼?從沒見過一個疼惜丫環疼惜成這樣的主子﹗荒謬﹗

他傲慢說道︰“我從不虧待人。”

耳根傳來陣陣灼燙,芙儀暗叫不妙,她臉紅了。

“可是你……累著她了……”她略低下頭,好掩飾不爭氣的羞紅。原本泛在心口的酸,如今又滲了些不知名的疼。

永璇瞅著她緋紅的臉龐,思忖了會兒,俊眸斜瞟了下,瞳底旋即閃著城府的爍光。

他起身,走向她。

“你妳倒是說說,我是哪兒累著她了?”他的聲音低低啞啞的,聽在外人的耳裡,有點惡作劇,有那麼點挑逗。但聽在青澀的芙儀耳裡,她頓時啞口無言,耿直的想著,這要她怎麼說啊?

垂落的視線,正好落在錦白綢綾的下擺。永璇來到她身前站定。

“嗯?”沉穩的催促,更教人心慌。

她像是被人逼到死角,再也沒有退路。她只好硬著頭皮,猛抬起頭說︰“是你──”

後面的話全被驟然俯下的唇封住。

永璇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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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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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誰來救救她?

她被這個男人困住了。她掙脫不開。驚恐的眸瞠得好大好大。

高挺的鼻、深邃的眼和她幾乎沒有距離,而他的舌悍然直入她嘴裡。

他的吻好深、好深,她快這不過氣了。

誰來告訴她應該怎麼辦?

他的舌在她嘴裡翻攪,逗著她的舌,她想躲卻躲不掉。

她只能張嘴,只能猛吸著他的氣息,但她還是透不過氣,結果越吸越急,姿態成了一種渴望……丁香舌不敵他靈活的追逐,棄守了,任由他捲弄、吸吮。

巧雅的下巴也疲軟了,再也無法持續維持張口的姿態,她收起下顎,結果卻是含住了他……

芙儀無法思考下一步,完全是出於本能,生澀的學著他吸吮。

他濃重的喘息,她細細的嬌吟。

他的舌不急不慢的在檀口中來回抽動,仿效男女之間曖昧的律動模式。

他挑逗地緩緩抽出,她驚慌的用力吮住,雙臂更是無措的緊緊攀住他。

他再狂肆的送入,她更溫柔的含住。

情難煎熬的她,不自禁的在他口中悶叫。一股前所未有熱潮奔瀉席捲而來,顛覆著所有既知的感官。

永璇點了引信,讓她渾身上下猶如一團烈火焚燒。

他卻在這時候停了下來。

鬆嘴之際,一聲難耐的吟叫自水潤菱唇洩逸而出。

芙儀閉著眼,昏然的腦袋還未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身體卻挫折的發出一聲抗議──

耳畔接收到一聲充滿渴求的低呼,芙儀心想,那麼奇怪的聲音是從哪兒來的?

“要繼續嗎?”永璇粗嘎問道。再下去他絕對停不了。

原本只是想帶點懲罰的意味淺嘗她,但她生澀又熱情的口舌卻讓他欲罷不能,幾乎想立刻佔有她──

看著眼前沁著薄汗的緋紅嬌顏,卷翹的長睫因湧現的情潮而急顫,嬌嫩的胸脯出於本能蹭著他,這還需要問嗎?

她和他一樣渴望。

但他要這倔強的女人心甘情願的對他開口允諾。

低沉的嗓言如一盆冷水澆淋在高熱的腦袋上,急速冷卻掉快要燒成灰燼的理智,芙儀總算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天,她怎麼喘成這樣?微啟的唇斷斷續續的發出一聲聲輕吟,她猛地睜開眼,她聽清楚了,方才那個怪異的聲音是她發出來的﹗

芙儀不可置信的瞪著幾乎要貼住她的俊顏──

他依在她唇前來回摩挲。“說要,我會滿足妳。”

她明白了﹗這個驕傲的男人要她心甘情願的臣服。

“不、不要──”她喘道。

永璇真的停下,離開她的唇。目露鷙驚的眼直盯著她,想要穿透她的心,洞悉她拒絕的本意。

芙儀懊惱的蹙起細眉。她真沒用,完全禁不起他的引誘。她想起他們最後的對話,是為了喜兒的事,然後,他就吻了她。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想在意的心,不受控制的起了許多心眼。這是她第一次和男人做出如此親密的舉止,而擁有絕對操控權的他,似乎對誰都可以……

“你當我是什麼?”芙儀繃著聲音問他。

“女人。”一個令他渴望的女人。

“我不是你的女人,我是你的妻。”

聞言,隱忍著男性慾望的黑眸,湧起一抹狂恣的笑。“妳這是在告訴我,我有權力要求妳履行床第間的義務,是不?”

芙儀勾起唇角,沉著回應。“既然如此,你這不也是等於承認自己是我的夫?”她特地強調“我的”。

孤傲的眉輕挑。若她只是個柔順的女人就算了,偏偏她是如此自信、倔強……又不失溫柔。

他承認,她的確很吸引人。

“妳到底想要什麼?”他知道這女人也想要他,可他實在不明白她到底在抗拒什麼?

說罷,他收攏環住纖腰的手,充滿獨佔意味的將她攬進懷中。

芙儀見狀,掙扎著身子,兩手推擠著結實的胸膛,說什麼都要和他保持距離﹗她怕那個深受他吸引的自己會把持不住。

環繞著她的那股熱,像是要融了她的身子,在他胸前推擠的小手有點不知如何是好,居然很沒用的發起抖來。

芙儀撇開臉,因無法抗拒他的影響而顯得有點挫敗。

感受到懷裡逐漸高升的體溫,他動情的俯下頭,從耳側一路點吻至粉頸。

芙儀仰起頭,難耐情動的吟叫聲來到嘴邊,她硬是將它留住。

她不要屈服在他的驕傲下,僅剩的理智讓她脫口而出。

“我、我要的東西,我會憑本事讓你心甘情願的給我﹗”

芙儀察覺到他微僵的雙臂,趁勢掙開他的懷抱。少了支撐,她後退時踉蹌了幾步。

永璇沒阻止她。他抬頭,興味盎然的盯著她好一會兒,然後唇角緩緩漾起一抹極挑釁又挑逗的笑,他以充滿磁性的低啞嗓言,傲睨她說︰

“好,我期待妳的本事。”

芙儀被那雙漂亮得不可思議的眼盯得有點心慌,不,是心跳加快,她害怕自己又在他面前表現出那種無法抗拒他的糗態,於是急忙說︰

“那我、我回房了。”

“東西別忘了。”走沒幾步,低啞的聲音提醒她。

芙儀趕緊再折回來,一把抓起桌上那隻琺琅錶,三步並兩步、兩步並一步,奪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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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兒手腳利落的整理著屋子裡裡外外,擔憂的眼不時瞄看倚窗人兒的情況。

格格的“症狀”又來了。她喚了好幾次,格格都是支吾應了聲,然後,再回過頭望著窗外,繼續發她的愣。

再這樣下去怎好?

手邊的活兒告一段落,她決定去找喜兒商量格格的事。

耳畔聽到有人向她詢問了些話,芙儀只是隨口嗯了聲,渾然不知自己允許了丫環離開。

窗外不見一絲雲翳的藍天,澄淨得讓人頓覺無憂無慮。但芙儀感受不到,她的心情被反覆糾結的思緒蒙上一層灰,清明的藍,化不開她濛濛的愁煩。

她嘆口氣,喃喃自語︰“越是要自己不想,越是想他。”

只是一個吻,她就被那個男人弄得……她快不認識自己了﹗

她起身走走,這才發現悅兒離開了。

她突然又想到什麼,進了內室,踱步到梳妝鏡前,拿起鏡台上的琺琅錶,姆指來回摩挲平滑的錶殼,她若有所思的坐了下來。

為什麼永璇也有一隻一模一樣的琺琅錶?

回憶成了一段完整的記憶,她細細思索了一切,整理出所有的可能。

就算他們過去曾有過關聯,但那又如何?那並不表示她必須將整個人、整顆心全賠在他身上啊﹗

出嫁那天,她不斷告訴自己,為了阿瑪、額娘,為了自己,她一定要過得很好﹗她一直認為,人的長相、出身、父母都是沒法選擇的事,惟一能選擇的,就是自己可以決定要過什麼樣的日子。

好日子是自己給自己的。

但眼下的她,將所有的情緒全懸在永璇一個人身上,讓他影響著她的喜怒哀樂,她的日子怎麼會好?

反反覆複想了那麼多天,她還要讓他影響多久?

她不想否認自己的心。是的,她是深受永璇的吸引、她的確渴望他。但她必須決定──

要不,就讓這男人完全占駐她往後的人生;要不,就和這男人永遠維持著名分,因為她不要和任何人分享……分享什麼?

她不知道。

是什麼樣的感情,讓人只想獨佔?

答案似乎顯而易見,然管不住的心卻開始微微抽疼。

她低頭看著色彩鮮豔的表殼,輕喃︰“你以為我做不到?我一定辦得到的。”倔強的口吻裡充滿勢在必得的決心。

但辦到之後呢?

“我能要求你什麼?”她自問。

要他給喜兒一個名分。這是她身為主子、身為姐妹應該為喜兒做的。永璇沾了她的身子,若沒有名分,要喜兒日後如何自處?旁人會當她是妓啊﹗

她一向疼惜身邊的人,豈能讓這種事發生在喜兒身上?

理智的想法不斷說服自己,但她心裡真的好不是滋味﹗

呵,以前那個一派雍容大方的芙儀到哪兒去了?

“格格,不好了、不好了──”悅兒急急忙忙進房,焦急萬分的叫道。

她一奔進內室,芙儀正好轉過頭來,對丫環的莽撞感到不解。

“悅兒,妳慌什麼?”

“喜兒受傷了,她傷得好重﹗”

“怎麼回事?”芙儀驚問。

“我、我只知道她昨晚去侍候貝勒爺,然後……喜兒她不肯說……”悅兒驚慌到臉色發白,沒人知道,此刻的她心裡正在偷笑。

喜兒受傷是真的,但喜兒千叮嚀、萬交代,要她說什麼都不能告訴格格,說是怕格格擔心。才怪,是怕格格知道她的祕密吧?

她偏要說﹗這可是揭穿喜兒侍寢真相的好機會哩﹗

她之前不說,是為了設計格格去見貝勒爺;之後不說,是不想承認自己騙過格格。

方才為了格格的事去找喜兒,才知道喜兒昨晚為貝勒爺掌燈時打瞌睡,一個不小心,燈台沒拿穩,燈油倒了,她人也燙到。

她靈機一動,決定不和喜兒商量格格的事,而是要嘿嘿嘿,讓喜兒自己說出只為貝勒爺掌燈的事實。

喜兒燙傷,讓她這幾天想來想去的都不明白的事,終於有了解答。

她一直不明白,精心設計讓格格和貝勒爺見了面,可郎才女貌的他們,怎麼沒有天雷勾動地火,更沒有一發不可收拾?

有的只是成天發呆的格格,以及依舊默然的貝勒爺。

她想通了﹗原來,問題的症結就出在喜兒身上。

哎唷她要是早點想到就好了﹗這麼簡單、這麼容易解決的事,當然就交給──喜兒﹗嘻。

芙儀匆忙收起心事,當下決定。“妳快帶我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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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兒引著芙儀來到喜兒住的廂房。

“喜兒﹗”

“格格,您怎麼來了……”她一看到芙儀進房,趕緊從床上坐起來。

“妳別亂動,快躺著。”芙儀在床炕旁坐下,擔心地問道︰“妳傷到哪兒?要不要緊?”

喜兒坐直身子,先斜瞪悅兒一眼。不是要她別跟格格說了嗎?這個大嘴巴﹗

她這才朝芙儀怯怯回說︰

“我、我……燙到這裡……”喜兒指著自己的胸口。“還有手……”

“是在貝勒爺房裡燙到的?”

喜兒僵硬的點了下頭。

芙儀驚呼一聲,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難以想像,在床笫間到底要做了什麼事才會“燙”著?而且是燙到胸口?

想像的畫面倏然略過青澀的腦袋,天啊,那好變態﹗

芙儀惱極了。

“他究竟對妳做了什麼?我要去找他理論﹗”真是欺人太甚﹗就算喜兒是丫環身分,也不能讓他這樣蹧蹋﹗

“格格──”喜兒急拉住芙儀。“不關貝勒爺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的啦﹗”完了完了,這下她掌燈的事不就要曝光了?

都是這個臭悅兒害的﹗圓眸再次狠狠的瞪向擺出一副和芙儀一樣,心疼極了好姐妹模樣的俏丫環。

“喜兒……貝勒爺要求妳侍候什麼啊?怎麼會讓妳傷成這樣?”悅兒含著淚,哽咽問道。噢,她真想捧胸,直呼自己好壞﹗

聞言,芙儀的臉頓時爆紅,早先想像的畫面又冒了出來。

“不行,我得去跟他說──”

“格格,不要啦──”喜兒死命抓著芙儀的衣袖。她心想,格格要真去找貝勒爺理論,別說以後她絕對進不了絳雪閣,萬一貝勒爺給她扣個什麼“誣蔑、抹黑”的罪名,到時候恐怕連格格都保不住她﹗嗚……還是說明白好了。

“格格,我、我這是給貝勒爺掌燈的時候燙著的。都是喜兒的錯﹗我不小心睡著,才會燙到自己的。”貝勒爺沒罰她已經是萬幸了。

一直被蒙在鼓裡的芙儀,乍聽之下還是一頭霧水。

“貝勒爺為什麼要妳掌燈?”

喜兒一臉無辜的瞅著芙儀。“不然咧?”

芙儀思忖了下,明亮的眼像是想到什麼似的,越瞠越大。

“他、你們、他沒有……”

“從來沒有。”喜兒明白芙儀想問什麼。

永璇根本沒碰過她?﹗

芙儀顫抖抖的捂著唇,不明自自己為何會如此激動?那感覺像是有人為她拿下一顆,她以為會擱在心上,永遠都搬不開的大石頭,她既覺得不可思議,又感到如釋重負。

仔細想想,之前那些她誤以為極曖昧的話,其實都是喜兒在說她掌燈的事啊﹗

芙儀不敢相信自己居然──

蠢成那樣﹗

“格格,我照您的意思去侍候貝勒爺,怎知,貝勒爺只叫我掌燈……”

喜兒再次補充說明,世故的她可不想兩頭得罪、裡外不是人。她盡責地依主子的吩咐去侍候人,再依另一個主子的意思掌燈。她都照做了,搞錯的人不是她唷﹗

“格格?﹗”兩婢女同時驚呼。

她們從沒見過芙儀這等模樣﹗在她們的印象中,芙儀從不哭的……晶瑩剔透的淚珠滴淌在捂唇的手背上。原本如亂麻糾葛的心事,像是尋到解繩的線頭,順手一抽,所有的反覆矛盾都有了依循──

喜兒、悅兒兩人心有靈犀的什麼話也不問,體貼的讓芙儀在她們面前渲洩難得激動的情緒。

“格格……”悅兒趨前,窩心的站在芙儀身側,讓她依靠。一旁的喜兒則是細心的為她拭淚。

“我好蠢。”想起這些日子心裡無謂的糾葛,原來,只是因為──

她想獨佔那個男人啊﹗

現在真相大白,她如釋重負的想大哭一場。她真的好蠢、好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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絳雪閣

蓮足再度踏上厚軟的波斯地毯,緩緩踱往內室。

檀木桌前的人依舊伏案忙碌著,芙儀瞄了他一眼,徑自走向斗櫃,拿起火摺子點亮燈後,將燈台取下。

永璇察覺到房內的動靜,以為是那個她差來的丫環進了內室。

“出去。”漠然的口吻裡有著不可忤逆的威嚴。圖爾都不在門外嗎?怎麼會允她進來?

低頭行筆撰文的他,感覺到她拿起燈台,朝他走來。

“去找福總管,他會幫妳安排差事。”

她無視他的命令,走到他身旁。

“妳──”永璇抬頭,斥退的話沒機會說出。

俊顏微訝,是她?

瞥了眼她手上的燈台,漠然的眼閃過一絲了然的幽光,再仔細一看,冷傲的眼底沁著一抹不輕易讓人察覺的溫柔。

“要我出去嗎?”芙儀柔聲問道。燈台微微晃著,她沒拿過這麼重的東西,拿得有點不太穩。

永璇默不作聲的伸手拿過燈台,將它置在桌上。

“妳也想試試被燙著的滋味嗎?”他沒好氣的說,但細聽之下,會發覺那微斥口吻有點口是心非。

芙儀靦腆地輕勾唇角,明白他這舉動背後的意思。他怕她受傷……

“我、我可不可以請你……”她咬咬唇,有點懊惱自己怎麼突然口拙起來了?

“我不會罰那個丫環,只是不許她以後再進絳雪閣。府裡的差事多,她不必怕沒事做。”永璇直接為她解惑。他剛才斥退人的口吻,一定讓她以為他還惱著那丫環的事。

芙儀有點訝異,他怎麼知道她想說什麼?

“謝謝。”她輕說。

接著,兩人都沉默著。她娟靜的看著他,他則目光沉沉的凝視著她。

“你是不是從來沒放下你的驕傲過?”芙儀先開口,她的聲音一如以往清清柔柔的。是她來找他的,她不先開口,他絕不會理她﹗

他真的好驕傲﹗

而且是驕傲到──

什麼都不肯說,要她自己發現一切……從八年前開始的那一切……他一定曾見過她﹗

他在這當中到底放了什麼樣的心思啊?她好想了解。

永璇似笑非笑。“我驕傲?告訴我,什麼是‘驕傲’?”

“你驕傲,因為你目中無人。”芙儀直說。

“錯,我只是自我要求高,只是不把那種連一點小事都做不好、做不到的人放在眼裡。”他說得真白﹗

“照你這麼說來,這世上除了你自己,你還會把誰放在眼裡?”

芙儀邊說,心裡邊想,和這男人對話真是充滿了樂趣。他不會毫無理由的斥責人,而是用極高超的應對手腕讓人屈服。

要是被這樣的人不看在眼裡,也只能怪自己無能了﹗

“有本事的人,我一向放在眼裡。”永璇斜瞟她一眼,目光極為炫惑人。

芙儀心慌的撇開眼,不想迎視那種會令她臉紅心跳的眼神。

永璇意味深長的緩緩咧嘴一笑,而後將那抹笑意留在嘴角,久久沒有散去。

芙儀紅著臉,朝他伸出手。

“我修好它了。”一隻精緻的琺琅錶平躺在柔嫩的掌心。

永璇挑眉低看了眼她的手心,再抬起含笑的眼緊緊盯著她,似乎把她當成一件精雕細琢的物品在欣賞。

“還不拿去?”她被盯得有點惱,說出的話卻像是在嬌嗔他。

永璇拿過琺琅錶,輕扣了下,彈開錶蓋。果真,錶盤的時分針正指向現在的時刻。他附耳,細聽齒輪走動的聲音。

“沒問題吧?”

永璇搖首。“沒有。”

芙儀學他傲氣的笑了笑。“你承諾過──無條件接受我任何的要求。”

永璇眨了下濃睫,神態好愜意。“說吧。”

芙儀有點質疑地瞅著他,這男人如此驕傲,為何面對她可能做出的要求時,態度是這般從容自若?

他不是應該臉色發白、嘴角抽動、額際畫出三條黑線嗎?

“說是不說?”有的只是那依然傲慢的態度﹗

芙儀昂起下巴,說出她的要求。“我要你一天的時間。”

她打算從這一天開始認識他,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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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發表於 2007-9-13 11:42 AM  資料 文集 短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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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大街上行人熙來攘往,店鋪林立,諸如衣物、書畫、珍玩、以及各式各樣的吃食。沿著整條街看過去,都是商家、茶樓、酒店的幌子。

大街小巷阡陌交錯,到處人頭鑽動,除了店鋪,街上夾道也擺著各種擔子,賣菜的、賣燒餅、賣脂粉、賣童玩等等,幾乎將整條街擠得水洩不通。

芙儀睜著眼,萬分驚奇地看著周遭景物。這是她長這麼大第一次上街,每件東西對她來說,都新奇得不得了。

身旁的人就沒她那麼興奮了。永璇不愛熱鬧,街上高低遠近的叫賣吆喝聲、往來行人的談天說笑聲,讓貪靜的他有點受不了。

芙儀要求永璇給她一天的時間,帶她出門。芙儀不讓人隨行,她要求就他們兩個人,她要永璇換上家常素服,陪她做一天的尋常百姓。

她想單單純純的和他共度一天。拋開彼此的身分、地位,就兩個普通人,一起逛大街。

“妳確定這是妳要的?”出門前,永璇又問了她一次,似乎對她的要求有點不以為然。

芙儀十分篤定。“我從沒上過街,沒做過尋常百姓,這對我來說,是非常難得的事。也許……這輩子就只有這麼一回。”

永璇依了她。

但上街之後,問題就來了。她興奮不已,他依舊冷淡。

難不成,他們要這樣在這大街上走一天?她沒上過街,哪知道尋常百姓都在街上做些什麼?

吃飯?吃茶?聽戲?買東西?書上好像是這麼寫……嗯,真要照本宣科?她不要﹗若只照書上寫的,她待在家裡看書就行了,何必出門?

芙儀自顧自地想到出神了,絲毫沒注意到身旁的看似漠然的眼神,一直留意著她,擔心她被人潮推擠……

“到一旁去。”永璇突然說道。

芙儀沒聽到他說了什麼,仍低頭想著上街到底該做些什麼事?

直到──

她驀然驚回過神,愕然抬頭盯著永璇,再低頭看著他──

牽起她的手?﹗

永璇拉著她斜穿過人群,來到街旁。

“嫂子唉,快來挑挑看有沒有喜歡的胭脂水粉銀簪玉鐲,全是剛從揚州送來的新貨,今天不看,明天就沒貨 ﹗”小鋪頭家一見永璇和芙儀朝他這方向走來,熱情吆喝著。

來到小鋪前,永璇不著痕跡的放開她的手。

“想看就看。”他冷冷拋下一句,撇頭走開。

芙儀訝然望著永璇,這才察覺到,他──

很不自在﹗

當然,要他一個大男人走到專賣女人家物品的鋪子前,怎麼會舒坦呢?

那,他這麼做是為了……

突來的想法,讓她心頭一顫,下意識地擰了下拳頭,想收住剛才他手心裡的溫熱。

小鋪頭家出怪聲音喚她。

芙儀回過頭,看頭家偷偷指著走向斜前方字畫攤的永璇,以嘴形問她。“妳相公喔?”

芙儀怯怯一笑,輕點頭。

“妳相公長得好俊哩,連我這大男人看了都會臉紅,妳要小心唷──”小鋪頭家刻意壓低聲音說,嚼舌根的話不好說得太大聲,而且,看永璇方才的彆扭樣,他更不敢大聲說。

芙儀睜著眼,凝神聽他繼續說下去──

要她小心什麼?

“我跟妳說,隔壁的隔壁那間豆腐店的頭家娘,她相公也是長得挺有模有樣,誰知,前些日子他居然被男人給拐跑了﹗所以啦,跟了俊男人,不只要小心他身旁的女人,連男人都要防﹗”小鋪頭家專做女人生意,做久了連說話的口吻都像女人。

芙儀輕笑了聲,搖首表示她不在意。心想,那麼驕傲的男人,誰拐得了他?

“啊……”小鋪頭家驚嘆一聲。剛才只顧盯著那張世間少有的絕俊容貌,忘了眼前還有張清艷無雙的嬌容。

輕綻的笑顏,小鋪頭家看得更是目瞪口呆﹗他吸著口水傻笑了幾聲,直呼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啊?他居然看到一對像是從天上下凡的仙人哩。

“別看了。”身後突然有人出聲,芙儀驚了下。轉過頭,看到永璇一臉陰鷙的站在她身後。

“爺,買支銀簪子送給夫人吧?”也嚇了一跳的頭家,趕忙堆笑的展示鋪子裡最好的貨色。他想,仙人的臉色好難看說。

永璇理都不理。

他怎麼了?芙儀皺眉,決定不理睬他的要求。回過頭,正好看到頭家手上的銀簪子。

水漾的眸難掩驚喜。“好漂亮︰”

她伸手想拿來看看,卻被永璇一把抓住,拉著她離開。

“你?﹗”芙儀不解的看著他,再回頭戀棧的看了眼鋪子,只見頭家手拿著簪子動也不動,呆然的看著這一對仙人飄然遠去。

而她,什麼都還沒看到呢﹗她掙扎著,想甩開他的鉗制。心想,這人怎麼這麼霸道?要她走,她就得走?

永璇拉著她斜穿過人群到街的另一邊,才鬆開手。

他一鬆手,芙儀幾乎是用甩的撇開他。

她噘嘴怒目瞪著。“為什麼不讓我看?”她惱極了。那支銀簪子作工好細,她好喜歡……

永璇無視氣惱至極的人兒,側過身體,迎著大街的方向,淡然的口吻絲毫不覺自己的行徑有何不妥。

“別處也有一樣的鋪子。”他斜睨她,一派優雅的等著她趨前一步和他並行。

“不要。我就要那家。”芙儀黏住腳步,說什麼都不走。她不能任由他無理。

兩人在大街上對峙著,誰也不讓誰。

傲然的目光驟冷。“妳喜歡被人盯著瞧?”

“街上都是人,你管得了別人的眼?”芙儀以為他是在說經過他們倆身旁,好奇瞥看的路人。

永璇知道她聽岔了,嚴謹的唇幾乎是咬著牙迸出話。“我是說,那店家一直盯著妳瞧。”

聞言,芙儀細眉糾成一團。就為了這原因不讓她逛鋪子?真沒道理﹗

“你自己看看,這裡有哪家鋪子不是看著客人做生意的?有人閉眼嗎?”

僵硬的俊容越繃越緊。何必跟她解釋這麼多?永璇在心裡不斷問自己這個問題。又何必在意她開不開心、生不生氣……

對她的在意,越積越多,像填不滿的洞似的,他決定到此為止﹗

但,心與願違。說出的話只好儘可能的淡漠。

“可沒人像他一樣,看人看到口水流滿地。他在打妳的主意,笨﹗”他從不理會蠢蛋,她是第一個﹗

芙儀再聽不出他話裡的意思,她就真蠢了﹗但那店家對她根本沒那意思,是他抹黑人家了﹗

心,泛甜泛酸,滋味雜陳。

他驕傲得不可一世,寧可認為是她蠢得不自覺旁人的覬覦,也絕不肯承認是自己在吃醋﹗

這認知讓薄臉皮的人兒紅了嬌顏。

芙儀咬咬唇,鼓起勇氣對他暗示心意。“如、如果你一直待在我身邊,誰敢打我的主意?”笨﹗她的好教養讓她罵不出這個字。

永璇突然別開臉,不想讓身後只離他一步的柔人兒瞧見,緊抿的薄唇逸出淡淡的笑意。

他清清喉嚨,低沉的嗓言裡有驕傲,也有溫柔。

“那還不跟上?”

他明白她的意思了?初識情滋味的酸甜,有點揪心。

芙儀抿抿笑唇,紅著臉趨近他身旁。為了顧及他的感受,她輕說︰“我們去別處逛逛,可好?”

兩抹相依的身影,緩步走入人潮中──

這天,有個好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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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暖暖,大街上依然人來人往,接踵而來。

他們沿街走走停停,看了一會兒雜耍特技,又到廟口看了齣傀儡戲,今天正好搬演“李代桃僵”的故事。然後兩人合買了幅字畫,吃了一串香糖果子。

芙儀一雙清澈如秋水橫波的眸子,漾著無比的神采,她不時拿起手上剛買的紙鳶東瞧瞧、西看看,柔婉的菱唇泛著心滿意足。

另一雙俊眸脈脈睇著她,笑痕如波,涓涓滴滴傾流在嚴謹的薄唇上。兩人走到臨街一棟兩層樓,褐紅色外觀、頗具氣派的建築物前。

幌子上拓著大篆字體──“吉祥樓”。

永璇停下腳步,示意她一同入內。

一進門,跑堂便上前熱絡招呼。

“兩位客倌,怠忽怠忽了,二樓請,我趕忙去替您沏壺茶。”

“十七爺在嗎?”

跑堂和善問道︰“您是……”

永璇還沒回說,樓梯上便傳來一陣豪爽的聲音。

“喲,我這是眼花了嗎?”永璿踱步下樓。“我邀你千百回了,你這傢伙說什麼都不肯來我這兒瞧瞧,怎麼今兒個有空?”步下階梯的他,這才看到永璇身旁的人。

“十七哥。”芙儀微笑輕頷了下首。

永璿意會到什麼似的挑了下眉,呵笑了幾聲,伸指在兩人之間比畫著。

“你、你們?”口吻亦是若有所“指”,而且指的很曖昧。

“來你這兒吃頓飯。”永璇平淡接續兄長的話,巧妙地化曖昧為尋常。

永璿依然故我,笑得很邪惡,直到森冷目光射來,才收了笑意。

“好好好,別惱、別惱了。”永璿轉而爽快說道︰“上樓,這頓我請﹗”他伸手往上比了下,示意他們倆先走,他殿後。

三人步上階梯,永璿先瞄了眼走在最前頭的永璇,才低下頭掩嘴偷問芙儀。

“喂,是妳把他拐出門的?”

芙儀微微臉紅,低側著頭,朝永璿羞怯搖頭。

永璿勾唇一笑,明白她這是不願背著永璇提及他們倆之間的事。但瞧他們倆這一身樸素的穿著,想也知道背後必定有段“不為人知”的故事。

“真有妳的。”他像是洞悉什麼似的稱許道。

永璿領著兩人走到二樓較僻靜的一隅。

“你們先坐,吃的我去張羅就行了。”爽颯說完,不給人道謝的機會,永璿轉頭徑自離去。

兩人坐定。芙儀瞄了眼四周。“這裡是……”

“十七哥開的酒樓。”

芙儀一訝,他的身分……怎麼能做這種事?這時,跑堂端了壺熱茶來到他們這桌。芙儀止住欲開口的疑問。

“客倌慢用。”

永璇頷首,待跑堂退下,將芙儀眼前的茶碗拿到他右手邊,替她倒了茶,茶碗卻沒放回原位。

芙儀瞟了眼自己的茶碗,邊問說︰“他不怕被人發現身分嗎?”

她想伸手拿回自己的茶碗,手還沒伸,永璇早她一步,將茶碗的茶倒入他的那碗裡頭。

他在幹嘛啊?

永璇神態自若,似乎當作沒看到芙儀疑惑的眼神,自顧自地解釋著永璿如何擁有這家酒樓。

“十七哥在京城的布衣朋友多,他找了朋友做人頭,頂了這家酒樓的名。”他邊說,再將他那碗茶倒回芙儀的碗裡頭,這樣的動作重複著。

芙儀口乾的抿抿唇,看他好像玩出興緻了,不打意思打斷他,只好在心裡告訴自己──

走了大半天的路,她“一、點”也不渴。

她婉約說道︰“十七哥這人真是特別。”沒見過哪個皇族出身的子弟,像他這麼不拘小節的。

“他率性慣了,想到什麼玩什麼,誰都攔不住。”

“那是真自在。”她艷羨。

芙儀突然有感而發,她收起倔強,他少點驕傲,他們不也是如此自在的談著話嗎?

永璇的聲音低低柔柔的,聽不出任何喜怒情緒,雖冷淡,卻讓人覺得很安心。

“喝吧。”永璇將茶碗遞上。

呼,她的茶──總算來了。

芙儀抿笑取過茶碗,就嘴啜了口,茶一人喉,礙於口舌乾得緊,再汲了口。第二口方含進嘴裡,突然想到什麼,她整個人僵在茶碗前。

這茶不燙口?﹗驀地一道靈光閃過,腦中浮現他反覆倒茶的畫面──

原來,他是在幫她涼茶……

幾乎快貼住茶碗緣的菱唇,心領神會地緩緩咧笑。這個高傲得不得了的男人,其實有顆好體貼的心啊……知道她逛了大半條街難免會口渴,又怕她太急於解渴燙著自己……

“笑什麼?”支手捧碗的永璇,斜睨笑得詭異的人兒。

“沒。”芙儀口是心非,嘴都笑咧開了。

“說。”突生的第六感,直覺與他有關;而與他有關的笑容,不就是在“笑”他?永璇放下茶碗,霸道的命令。

“真的沒有。”芙儀笑著搖頭,水眸無限風情的瞅著他。

她哪能說啊?這男人驕傲到──

連體貼人的時候,都不願擺下身段。他不會樂於聽到她開懷的原因,她要把永璇這份心意妥善收藏起來,當作自己日後允許他繼續驕傲下去的理由。

俊眸微冷。明知她笑裡藏私,他就是惱不起來。該死﹗她還用那種眼神瞅著他﹗

芙儀看他似乎有點氣惱,既覺得好笑,又忍不住想捉弄。她略傾身,抬起尖而巧琢的下巴,嬌睨他說︰

“我笑──這茶怎麼是‘甜的’?”美目無辜的眨了眨。

話中有話的意味太明顯了,永璇怎麼可能沒察覺到?凡事思索周詳的他,思忖了下,立即明了她不直接道出的用心。

他不惱了,反覺有趣。

永璇微挑右眉,漆黑如夜的瞳閃著即將反將她一軍的捉弄眸光,他以傲然之姿緩緩俯向她,眼看著漾笑的嬌容因他趨近而逐漸凝結成霜。

他他他……為什麼靠她這麼近?面對突如其來的親近,芙儀全身僵硬,動也不敢動,慌駭地垂下眼,愕然盯著和她只隔一個指節的薄唇。他若有似無地呵出熱氣,猶似他的唇在她唇畔遊蕩。

“告訴我,它是怎麼個甜法?嗯?”他的聲音低沉,十足地挑逗人。

芙儀覺得自己此刻就像是一隻被大貓踩在腳底下的小老鼠。無法反抗,只能任憑宰割。

“說。”他幾乎是懸在她唇上了。

他在引誘她﹗

她根本抗拒不了﹗芙儀索性閉上眼,自甘墮落地任由他攫走……

“我說──”永璿的聲音像是從天而降,硬是撕開四片才剛黏在一起的唇瓣。

他大剌剌走來,兩人彈開的動作再怎麼快,不管從哪個角度,他都看得到最精彩的那一剎那。他尷尬地笑了聲,擺了擺手,很識相的說︰

“我還是待會兒再來好了。你們……請繼續。”他這話讓芙儀兩頰陡地爆紅起來。

“喂!”永璇沒好氣地喚住轉身欲離的兄長。待會再來還不是一樣會打擾了他們?

剛轉過身的永璿,又回過頭來,挑著狐疑的眉眼,問說︰“你確定?”促狹的目光瞄了眼芙儀,呵,她幾乎是羞到恨不得能直接鑽進桌子底下。

“別囉嗦!”

“好好好,我直說啦。幫十七哥一個忙,廚子小李的娘突然發了急病,他要趕回家去看看,今天又忙得要命,人手不太夠,你來幫我應付一下櫃台。”

“免談。”永璇一口回絕,省去給人任何的奢望。

“喂,不幫兄弟嗎?”

“你布衣朋友多,自個兒去想辦法。”

“哎唷,你這身打扮,沒人知道你的身分啦﹗”

芙儀略抬起眼,看著這對兄弟抬槓的模樣,抿唇忍住笑。她知道永璇並不完全是礙於身分不願幫忙,而是,他不想去沾染永璿那種嬉遊人間的態度。

他這人,極有原則的。

“不然,小弟妹,妳來幫我。”永璿轉移了目標。

“我?”有沒有搞錯?

“是啊,就妳。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唷,咱們這種出身的人,哪有機會體驗小老百姓的生活,妳說是不?當成是來玩玩唄。”

這理由很讓芙儀心動。

她滿臉期待的看著永璇。“好嗎?”

他不以為然的冷睇著,漠然說道︰“妳自己決定。”

被撇於兩人世界外的永璿,突然了悟了什麼似的,無言做了個“哦”的神情。就說這兩個人的性子都強得很,怎麼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和平相處?

原來,這兩個聰明的人,都懂得適時為對方收起自己的性子──

“現在是怎樣啦?”

“好。”芙儀興奮的點頭允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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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發表於 2007-9-13 11:43 AM  資料 文集 短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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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站在櫃台前的纖妍人兒往前傾身,仰起頭伸長頸子,極目想探一探二樓那名傲氣男子在做什麼?

他自顧自地喝著茶﹗

她有點沮喪的縮回身子,垂眸扁扁嘴。站在櫃台看著人來人往,不時幫忙伙計處理些事,好玩是好玩,可沒有他在身邊,好像少了點什麼。她想一整天都和他在一起。

念頭才下,她猛然驚覺,這是什麼樣的念頭啊?

再驚覺,她以為自己只是想從這天開始和永璇好好相處、好好認識他,其實,她心裡真正的想法是──

希望這個人一直陪伴在她身旁﹗

她向來獨立,有自己的想法,卻從不孤單。出嫁前,她是阿瑪、額娘的女兒,有人疼惜、有人呵護著;出嫁後,雖然貼身丫環仍隨侍在側,但她總覺得好像還少了點什麼。

原來,是身邊少了像阿瑪和額娘那麼疼愛她的人。

她想要被人疼、被人愛──

倘若永璇是個冷漠、寡情、視女人為玩物的薄幸男子就算了,倔強如她,可以對這種人、對這種名義上的婚姻視若無睹,偏偏他不是﹗

他驕傲,是他的身分、他的背景造就出來的。誠如他所說,他之所以目中無人,是因他對自己要求高;他從小在權力鬥爭分明的宮廷中長大,他不得不將人劃分得清楚。

在這乍看來有點可惡的性格背後,他其實也有可愛的一面,不是嗎?

驕傲的他,不介意她在懷秋園當著他的面,在那麼多人面前出了糗。

傲慢的他,不介意她話中總是帶著挑釁他的字眼。

冷漠的他,不介意她倔強的個性,信守著承諾,給了她一天的時間。

這樣的男人,她深受吸引,抗拒不了他﹗

“喂,小姑娘,咱們叫的酒怎麼還沒送來?”鄰桌的叫喚,將芙儀從沉思中拉回現實。

她略勾笑,從容應對。“您稍等,我去替您問問。”呵,第一次跟人這麼說話,好有趣呢﹗

她出了櫃台,沒走幾步猛地被人攫住柔腕。

“小美人兒,別去問啦,讓我好好瞧瞧妳,妳比酒還醉人呢﹗”是方才那名叫酒的客人﹗

芙儀板起臉,想用力甩脫他的鉗制,卻徒然。

“放手﹗”

“嘿,看妳嬌滴滴的,性子倒是挺辣的,我就愛妳這股味兒﹗”說罷,他目露猥瑣,朝同桌另三名友人使了個眼色,三人同時意會出他眼底的荒淫暗示,全浪笑了起來。

“哈哈哈──啊──”叫酒客人的浪笑聲陡地拉高,放聲慘叫的模樣,儼如被送至刀口的豬隻。

從芙儀身後驀然伸出的鐵臂,使力擰著尚未放開纖纖柔荑的那隻爛豬蹄。

同桌友人全張大眼,愕然看著出手極快的永璇,他們是第一次看到手勁如此大的人﹗

他突然出現,芙儀怔然到忘了抽回手,直到永璇以為爛豬蹄還沒鬆手,又加重了力道,叫酒客人痛得放聲嘶叫,芙儀一驚,才猛然抽回手。

永璇低看她無恙,這才鬆開叫酒客人。

俊容蓄著濃濃的怒意,忍住欲出手打爛這些不入眼的渣滓的衝動,他二話不說,拉著芙儀離開。

“站住﹗”叫酒客人連同友人齊聲怒吼。

永璇頭也不回,根本不把那種叫囂放在眼裡。反倒是芙儀下意識的偏過頭──

水眸驟然瞠大,駭極。

“小心﹗”她驚叫了聲,想也不想,猛地推開永璇──

那四個人手拿凳椅,朝永璇使盡全力地砸了過來﹗

突然被推開的人眼明手快,俊容掠過從未出現的慌,在眨眼間撲向芙儀,緊緊抱著她,將她整個人攏在懷裡。

“不要──”落入結實胸膛中的芙儀,才意識到永璇護著她的舉動,她在他懷裡驚叫掙扎,想把他推開、想替他擋──

可她被抱得好緊好緊,臉埋在他胸前,動彈不得,什麼都看不到﹗

凳椅驟然而落,毫不留情地直擊他背部。

碰一聲,凳椅成殘骸,木條碎片齊飛。酒樓內頓時大嘩,騷動四起。

碰撞的聲音連續好幾起,有的是叫酒客人那桌翻了桌子,有的是被嚇到的客人急忙起身走避時不慎翻倒……各種狀況都有。

“你快放開我﹗”芙儀急到哭叫出來。她心裡只懸著一個念頭──

他到底要不要緊、他要不要緊啊?

盛怒難當的永璇除了懷裡的人的哭喊,此外什麼也聽不到,他硬是先壓下呼之欲出的強大怒意,低聲安撫她。“妳沒事的。”

他偏頭怒瞪身後的人,順勢探察他們接下來的動作,那雙向來冷漠的眼,難得燃起了烈火。

那四個人全睜大眼,怔然看著遭受重擊卻依然挺立的永璇,駭然自忖.完了,他們是遇到了什麼樣的男人啊?

永璇冷睨站在一旁亦呆然不動的跑堂,命令道︰“過來,幫我護著她。”順手將芙儀推往跑堂身邊。

見永璇鬆開懷抱,芙儀趕緊抬頭察看他的狀況。

“你要不要緊?”他鬢角都是血﹗

他沒回答她的話,只說︰“待好,別亂動。”說罷,轉身朝那四人走去。

別說他從不把心思放在他連看都不屑看的渣滓身上,他連動怒這事都不屑為之,但這是第一次,他想親自動手宰人﹗

因為他們居然敢動他的女人﹗

頃刻,整棟酒樓像是遭逢地牛翻身,劇烈搖晃幾下,頓時哀嚎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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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推開。永璿拿著藥箱進房。

“找到傷藥了?”芙儀停下拭血的動作,著急問道。

永璿趨前,將藥箱往桌上一放,沒好氣地調侃。“怎麼就沒人擔心我寶貝的要死的店啊?”

芙儀紅了臉,不好意思的囁嚅著。“給十七哥添麻煩了。”

“怎麼?”永璇漠然問說,早先的怒氣還沒全消。真是典型的‘不怒則已,一怒驚人’。

“怎麼?托你們的福,我現在可是閒得很,一、點、也、不、忙﹗”因為客人全跑光了。

“那客人……”芙儀想問問那四個被永璇打到變形的客人的情況,但又怕激怒永璇,不敢問得太直接。

她真不明白,對方是過分了點沒錯,但他們可以報官啊,他又何必氣成那樣?

永璿看芙儀欲言又止,又很是在乎著永璇回應的為難模樣,他收起嘻皮笑臉,直接告訴她。

“那幾個客人被抬走啦,他們應該還有氣吧?呵。”

永璿也是一副漠不關心。要是他當時在場,看到有人傷了自己的兄弟,他也會出手的。只不過──

“你也真是的,咱們十幾個兄弟從小打到大,從沒見過你出手這麼重﹗”

永璇桀騖不馴的瞄了眼永璿,哼了聲。

永璿明白他是不想聽人教訓,更知道他到現在怒氣仍未消。他可不想待在這兒等著厲風尾掃到他,便說︰“自己的傷自己看著辦,我去前頭看看他們整理得怎樣?”自認倒霉的瞪了兩人一眼,轉身離開。

芙儀再回過頭,擰乾棉布,繼續為他清理額頭的傷口,那是被擊碎的木片意外刺入的傷口,可以想見,當時那四人下手有多重﹗

思及此,擦拭血漬的手忍不住顫抖起來,憶起他護著她的模樣,她到現在還是心猶餘悸。

“我沒事。”雖不耐,但他仍不厭其煩的說著第十來回同樣的話。

她為什麼看起來這麼擔心他?芙儀咬著唇,猛眨著眼,說什麼都不讓欲奪眶而出的淚水淌下。有幾滴淚收不住,滴落平放在膝蓋的大手上。

永璇皺了下眉,那不起眼的濕意,竟有股燒熔的力量,讓他心口一窒。他動了動唇,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從來沒安慰過人﹗

“我又沒死,妳哭什麼?”他是在叫她不要哭,她懂吧?

“我擔心你。”她輕說,情真意切。

“我說很多次了,我沒事,真的沒事。妳聽不懂嗎?”永璇有點浮躁,他第一次見到這模樣的她,有點不知如何是好。

那個倔強、聰明,總能挑動他的芙儀到哪兒去了?

她這樣,會讓他也跟著亂了﹗

“你、你為什麼不好好坐著喝你的茶?店裡有那麼多人,他們不敢亂來的。”她有點埋怨。何必為了她出手?

為了‘她’?﹗

芙儀停下手上的動作,瞪著俊容,她總算明白了﹗心口之所以一直揪疼到現在,是心裡早已察覺到,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

永璇不接受這種莫名的指責,沉著臉,冷然說道︰“是誰說,要我一直待在她身邊,不要讓人打她的主意的?”

是她說的﹗

所以他照做了?

芙儀愣了半晌才回過神。她是一時心喜才說出那麼隱晦暗示的話,他居然一直放在心上?

這男人哪裡驕傲了?他有顆好體貼的心啊﹗

無言的淚水撲簌簌的越淌越多。

永璇不自在的吐了口氣,只不過是受了一點傷,只不過是不許有人動他的人,她怎麼整個人就變了個樣?

他不惱,而是心浮氣躁。為她也是為自己。永璇伸出手霸道地攬近芙儀,讓她坐在他大腿上。“不哭了。”煩躁的口吻裡有濃濃的溫柔。

“你疼不疼?”哭成淚人兒的她仍在意著他的傷。

永璇輕啐了聲,意指他毫不在乎這種小傷﹗他說了很多次了。俄頃,浮躁漸成心窒,他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為他擔心成這樣﹗

驕傲的心,頓化為片片柔情。

永璇情難自禁的低頭吮著芙儀的淚。輕輕點吻,滴滴都是安慰。片刻,情緒稍平復,芙儀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的模樣。她羞澀的抹淚,止不住的紅暈已染上雙頰。

“不哭了?”永璇皺著眉頭,怕她情緒又湧了上來,刻意板起臉色問道。

她靦腆點頭,柔情似水瞅著他,輕說︰“我同你說件事,可好?”

他緩了顏色,嗯了聲應允。

她抿抿唇,滿頰嬌羞,卻又不失自信。“你知道,我這人的脾氣有點倔,如果不是皇上賜婚,我沒想過自己會嫁人,更不會想到自己有天會成為別人的妻子。但就算嫁人了,我還是決定依著自己的性子。如果不動心,絕對不會委屈自己,將自己交給那個男人。可現在,我、我想做永璇的妻,有名有實的妻……好嗎?”好日子是自己給自己的,但要有他,才會更好。

“好。”他答得乾脆。

就這樣?

芙儀斜睨他,噘著小嘴,有點不解。

“你不對我說點話嗎?”像是‘她是他一生的妻’之類的。

“我說了。”

“哪有?”

“我說‘好’。”永璇神態篤定,他並沒有拒絕她。

嬌容倏僵,面皮微微抽動。剛才還曾一度認為他毫不驕傲,錯了,表露於外的他,驕傲極了,什麼話也不願說,更別說是哄她﹗

“你?你真不可愛耶﹗”她好惱。

“我一個大男人裝什麼可愛﹗”他傲慢地昂起下顎,冷嗤道。

俊逸的眉微挑,眸瞳底含了一抹不輕易流露的笑。眼前這個女人,是他習慣、他欣賞、他眷戀的芙儀﹗

芙儀不斷提醒自己維持自身的好教養,不要跟這種驕恣的男人一般見識。她渾然不知無意間流露出的嬌嗔模樣,有多撩人心弦﹗

“你想幹嘛?”微慍的她,看著逐漸俯下的俊容,明知故問。

永璇依在她唇畔輕笑,喃喃低喚︰

“傻芙儀……”妳不知道自己是惟一能讓我放下驕傲的人嗎?

芙儀只知道自己又要敗倒在他的引誘之下,她趁著自己還沒被迷亂前,伸手勾住永璇的脖子,吮著他的唇惱道︰

“臭永璇﹗”你不知道我已經愛上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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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回到貝勒府時,夜幕已攏下,府邸點了燈,暖暖的暈黃,有家的感覺。他牽著她的手,默默走在幽幽曲曲的長廊上。

進府之後,他們誰也沒再開過口,異樣的氣氛氳在兩人之間。

芙儀覺得自己的心快跳出來了,問題是,她在緊張什麼啊?

“你、你要帶我去哪兒?”芙儀先開口,借此緩緩自己莫名急促起來的呼吸。

“絳雪閣。”他直說。

“做做做──什麼?”她有第六感……

看她如此緊張,永璇忍俊不住,低沉的笑聲自他喉間蕩開。

芙儀蹙起細眉,這哪兒好笑了?

“有個女人說要做我永璇的妻,我答應她了,當然就得成全她。”若有所指的語氣裡全是笑意。

赧顏頓時紅似晚霞。他以為這樣她就會退卻了嗎?她真的是下定決心的﹗她想成為他的妻,有名有實的妻……

芙儀咬咬羞唇,輕喃︰“那你──要溫柔喔──”

修長的身軀微僵,握住柔荑的大手動情的擰了下,薄唇咧笑,溫柔至極。

“嗯。”

冒著臉蛋可能燒成灰燼的危險,芙儀深吸口氣,再輕說︰“還有──你、你要好好愛我喔──”

溫柔的笑容更擴大,這會兒連他的眼都在笑了。

“嗯。”

春宵,此刻無價。  
  
[隱藏]
--------------------------------------------第十章-----------------------------------------------
樓閣內,情深深,意濃濃。

厚軟地毯吸納了急切的足音,卻無法掩去滿室纏綿的春吟。

粗布衣衫落了一地,他的和她的,自進門處蜿蜒成一條激情小徑,途中處處皆是歡愛的痕跡。

一路到底,暖炕上兩具赤裸糾纏的身軀,以最肆狂的姿態,為這場男歡女愛揭開了序幕。

他粗重的喘息,她狂野的嬌吟。

“啊──”

天,透出角肚白。

他一個翻身,輕輕覆住趴在暖炕上的纖妍嬌軀,修長的腿跨過她,將纖足收在他兩腿間。他低頭點吻著柔嫩的粉肩,她的眼閉著,感受到突來的撩撥,睫毛輕輕地顫動,她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你不累嗎?天都亮了。”她的聲音沙啞又慵懶,情潮未退的緋紅色臉龐猶似桃花灼灼盛放。

永璇伏在她肩上低笑,大手不安分的探往胸前輕輕捻弄。

芙儀蹙眉悶吟。

“再一回,嗯?”他在她耳畔誘惑低問,聲音比她更低更沙啞。

她搖頭,輕嗯了聲回拒。“我許你好多回了……”她幾乎沒能好好睡。

他又附耳說了些話,只見她點頭又搖頭、搖頭又點頭的,隨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極度曖昧的話,只能說給枕邊人聽。

“猥瑣﹗”芙儀半睜慵眸,無限嫵媚地笑睨靠在她肩上那張俊美的臉龐。

她翻過身,熱情地勾住他的脖子,主動獻上櫻唇,吻住他,與他的舌糾纏。

在瀕臨失控前,永璇趕緊鬆開嘴,喘息道了聲。“淫蕩﹗”

芙儀依在他唇畔低笑,明白他是故意回應她剛說的話。這下他們兩個是半斤八兩,扯平了。

驀地,沙啞的嬌笑聲遏然止住,芙儀不解地看著永璇拉起她的手,攤開掌心,然後將他那隻琺琅錶放進她手裡,再彎起柔指,同她一起握住。

“這是你的。”他喑啞低說。眸光炯炯的瞅著她,像是看穿了一切似的。

如此平常的一句話,但聽在芙儀耳裡卻不是那麼一回事。尤其,當他說──

“我的呢?”傲然的眉輕挑,暗示已然明白她的一切。

“你、你的……”芙儀不安的吞了口口水。美目斜瞄著兩人交握的手,回過眼神對他說︰“不就是這個?”

“我要我自己的錶。”他故意強調“我自己”。

“你發現了?”

芙儀滿臉驚訝。他怎麼會發現?她根本沒修好那隻錶﹗

事實上,她是用自己的那隻琺琅錶,替代永璇那隻已經停擺的。

“難不成,你一開始就發現了?”

永璇眨了下眼,頷首承認。

那他還……答應她的要求?

“我不懂你。”明知道她沒修好錶,卻不當面拆穿她,還願意信守最初的承諾?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的那隻……在我房裡。”

他自負勾唇,抱著她翻身,讓她躺在他身上。

芙儀一手托腮,滿腹疑慮的看著他,但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無言撩起一小撮她及臀的長髮,用手指捲弄著。

“你不解釋一下嗎?”

“嗯?”濃眉微挑,他一臉不解,要解釋什麼?

呵,她早應該明白的,不是嗎?這男人怎麼會主動對人解釋他的心思?他驕傲到──

連甜言蜜語都不願說﹗

說白點,他是只‘做’不‘說’,旁人只能由他所做的事去猜想他心裡在想什麼。

“你喔──”芙儀佯嗔,賞他一記粉拳。

“妳懂就好。”言簡意賅道出他的心思。

他知道她剛在想什麼?瞧,他就是這樣﹗看似傲慢不經心,實則是隨時隨地將心思投注在她身上。

哎,就是了解他這種個性,她想惱也惱不起來。

芙儀噘起小嘴,眼神佯怨。“你不能因為人家聰明就欺負人家啊──你沒聽人說,用腦過度的人容易老得快嗎?你驕傲,容不得別人比你聰明,你有壞心眼,想讓貌美如花的我老得快一點﹗”

她到底是在抱怨他,還是在讚美自己啊?

他輕笑,結實的胸膛微微起伏著。他撫著柔軟髮絲,低看胸前佯怨卻風情萬種的嬌容,說︰“妳可以用問的。”

假意糾結的眉心散了。他這是在告訴她,用這種模式了解他嗎?這樣就不必花腦筋細想,然後讓自己變老……呵。

猜心,有時也是一種樂趣,尤其是猜他的──

芙儀將臉貼在他心口,側耳聽著沉穩的心跳。她看了眼手裡的琺琅錶,問他︰“這是對錶?”

“嗯。”大手撩開遮住美背的髮絲,沿著背脊來回愛撫,刻意的手勁,意圖再度挑起情潮。

她受不住撩撥而輕嘆了聲。“你是這對錶的主人?”

“嗯。”他的手順勢往下滑,在圓潤的臀瓣上游移,輕捻。俏臀難耐的扭著,磨蹭他……

芙儀不甘受他逗弄,側過臉,頑皮的含住他的乳尖。含糊問說︰

“你以前住在西苑?”

他暗抽了口氣,喉結滾動了下,艱澀的回應了聲。“嗯。”兩手旋即捧起俏臀,將她挪移到……

芙儀抬起上半身,兩手抵住他胸膛,她居高臨下媚睨,朱唇微啟,喘道︰

“你、你見過我,對不?”

“嗯──”

身軀逐漸糾纏……

她再也說不出話來。

其實,也沒有說的必要。

那段記憶,就歸他吧;而她知道,這個一身傲氣又嘴硬的男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把她放在心上,毋需言語,他所做的一切,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的心,她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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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來,秋盡冬至。

雪稍霽,天露晴。梅花吐蕊,紛紛馥馥,毫無生機的枯枝老樹,因它而點化成玉樹。

府邸門口。

芙儀身穿一襲粉紅滾湘繡旗裝,梳了平髻,略施脂粉的臉頰,潔白、晶瑩、剔透,猶似新梅,絕艷清華。但不知怎地,那雙水靈的眼,流露出些許不甘。

“還冷嗎?”聽來關切的口吻裡,有抹情人間特有的戲謔。

芙儀沒好氣的回瞪。“你瞧我這模樣,還敢叫冷嗎?”她懷抱暖爐,罩了件白狐裘,要是她覺得冷,那麼身邊一群僕役恐怕早就凍死啦﹗

暖爐、狐裘,都是這個傲慢男人命人為她備好的。讓她沒有理由拒絕出門。

“認命吧,妳非去不可。”

“我、我……”她還想找理由。

芙儀說什麼都不想去太液池賞冰嬉。

每年入冬,皇室都會從各地挑選上千名走冰高手人宮訓練,好在初五那天,在太液池上為皇上作秀走冰技。而這天,皇室子弟、後妃、王公大臣都會受邀前來觀賞。

芙儀不願去的原因,是今年穆親王和福晉不在皇室受邀之列。

阿瑪和額娘卻瞞她,說是皇上差了要事,讓他們去不得;永璇也沒告訴她,是怕她為這事氣惱;最後,她之所以得知,是多虧了十七阿哥永璿的‘大嘴巴’﹗

為什麼不邀她阿瑪和額娘到太液池賞冰嬉?

想也知道,是怕‘難看’﹗

“我心裡不舒坦,不想去﹗”芙儀直說。

“去與不去,妳都不會舒坦。”

他說的是事實。她不在乎別人如何謠傳她的容貌,但她最氣有人拿長相這事欺她阿瑪和額娘。“為什麼非要我去不可?”她不便出席的理由隨找隨有啊。

“要妳去的理由隨找隨有。”

芙儀一怔。可惡﹗他怎麼會猜到她心裡在想什麼?瞧,他好得意呢﹗永璇只要得意的時候,就會輕輕挑起右眉﹗她懂的。

“上車。”

芙儀扁著嘴,不想屈服。冷不防,她驚呼了聲──

“你?﹗”永璇打橫抱起她。

一旁的僕役全看呆了,他們的爺……向來只有他命令人,從不屑有所動作,眼下怎麼會做出這種舉動啊?

站在一旁忍住笑的圖爾都和喜兒、悅兒卻都是見怪不怪,身為他們兩人的貼身侍衛、丫環,比這更火爆,不,火辣的場面,他們不知道已經撞見過多少回了﹗

“沒規矩,放我下來﹗”芙儀板起臉,然紅通通的嬌容不爭氣的洩露出她羞怯的一面。

永璇笑哼了聲。徑自抱著她邁步走向停在一旁的皇家車輿。這府裡的規矩是他定的,誰敢說他不是?

“你就是料定沒人敢說你的不是,是不?”來到車門前,芙儀咬著牙輕聲說道。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之前,他竟然當著下人的面……

這女人,真懂他﹗永璇勾起狂恣的唇,笑睨懷裡微慍的人兒。

“我有什麼不是?”他抱著她上車,傲然問道。

“你不知羞。”

“羞啥?”

“可多著,我得回去寫狀紙才行。”

“大膽刁民﹗”

僕役輕輕合上車門,捧腹彎腰急奔至駕車座,示意車夫趕緊將車駛離府邸,以免仍在車內打情罵俏的人發現──不少僕從因這可列為‘百年奇聞’的對話,笑到癱軟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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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液池四周搭起彩棚,五色彩旗飄揚,彩燈高掛,熱鬧非凡。

千名走冰人在冰場上形成兩個雲卷形的大圈,以各種雜技做出滑冰作秀,時而如蜻蜓點水,時而如燕穿波,華麗又豐富。

芙儀頭一回賞冰嬉,對她來說,的確十分新奇,只不過,表面上佯裝熱中觀賞的她,實則心不在此。

除了因她阿瑪未能受邀一事,忿忿不平外,周邊的女眷,不時在她附近嚼著舌根子,也是一大因素。

“瞧,她就是十九阿哥的福晉。”自以為長得美的甲郡主,與一團女人圍在一起,竊竊私語。

“怎麼跟外頭說得不一樣啊……”咬手絹的乙貴人,明知故作假不懂。

“哎呀,妳們有所不知,她不是長得醜不敢出門,而是腦子有問題所以才不能出門……”閒在家裡什麼都不會的丙側福晉,一副儼然洞察世間任何事的樣子。

“真的假的?妳怎麼知道?”

“我只跟妳們這幾個說,妳們千萬別說出去……幾個月前,和穎和她哥哥去十九貝勒府聽曲,結果啊……”

芙儀不惱,反而想笑。多荒謬的一群人﹗她決定由她們去說,反正都是些雞毛蒜皮、難登大雅之堂的事。

對她來說,只要永璇根本不介意那件事,就好。

“我坐妳身旁,可好?”身旁突來如脆鈴般的聲音詢問她。

芙儀偏頭一瞧是個十來歲大的女孩,一雙圓圓的眼看起來好生機靈,感覺上和悅兒真像。

“妳就是那個……嗯,十九叔的福晉?”她的表情好奇極了。

芙儀僅禮貌的點了下頭。

“妳一點也不醜嘛﹗”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所有的人聽到。

好率直的女孩﹗托她的福,身旁嚼舌根的人暫停私語,改以伸長耳朵聽著她們兩人的對話,好作為下回聚會,或是茶餘飯後閒嗑牙的八卦。

“我叫晴兒。這是我頭一回進宮呢﹗”俏臉上漾滿興奮神采。

見俏女孩如此興奮開懷,芙儀也受到感染,輕鬆勾唇。突地,莫名浮上心頭的回憶,她脫口問道︰“妳今年幾歲?”

“十歲。”晴兒用力點了下頭。

真巧。

那年,她第一次進宮,也是十歲。

“宮裡好玩嗎?”芙儀問她。

晴兒目不轉晴的盯著冰場上作秀“仙猴獻桃”的冰技,驚嘆之餘仍不忘芙儀的詢問,她側過臉甜甜說︰“當然好玩,新奇的事好多呢﹗”

芙儀漾開笑意,是啊,那回她也是這麼覺得……

晴兒再瞥了眼冰場,見走冰人作秀完一回合暫時退場,才又回過臉,傾身掩嘴低聲說︰“可這兒有些人好討厭唷﹗看著人的時候,眼睛這兒都怪怪的──”她指了指自己的瞳孔。

沒錯。

芙儀咬唇一笑,十分欣賞這女孩兒的直接。驀地,眼角餘光感受到四周不時投向她的好奇眼神,她一時興起,頑皮的流轉了下秋波,用剛好足夠讓想聽的人聽到的聲音,柔婉說道︰

“好晴兒,他們就是眼睛長壞了,才會不看著人說話,在人背後淨說些讓人討厭的話、做出讓人厭惡的事,就怕他們連心也壞了,那妳可就得當心了,懂嗎?”

“哦──”晴兒若有所悟的哦了聲。

她真聽得懂?至少,真正聽得懂的人此刻全別開目光。

芙儀察覺到,暗看竊笑,她只是隨口說說,這些人還真是心虛啊﹗

“嬸,晴兒的眼睛看著妳。”孩子氣的口吻,表明自己是個好心人。

芙儀輕笑點頭,明白她的意思。陡地,念頭一下,腦中突然靈光一閃,這……這……不就是永璇非要她出門不可的用心?

他知道她從不在意旁人對她的眼光,只在意身邊的人是否受到委屈。而且,她最惱外人不公平對待她阿瑪和額娘,可這是人性,是永遠沒完沒了的劣根性。

天知道,阿瑪未被受邀這事當中,包含著多少宮廷裡、永遠上演不完的權力鬥爭?阿瑪要面對的,興許不單是相貌而已,或說,相貌只是最容易拿來做文章的手段罷了。

是非難道,只好道人相貌。

所以,永璇要她出門,要她來太液池──

就是要讓她明白,這裡只是聚合世上所有權力的地方,並不是交心之地。

這是身在宮廷之中的他們,必須看清的事實──

沒有公平。

妳只能想辦法靠自己扭轉頹勢。

她知道該怎麼做了──

要漂亮的做、要不著痕跡的慢慢來。

“嬸,妳快看﹗”

芙儀循著晴兒的目光看過去──

冰場上二十來名男子身穿馬掛,腳著冰鞋,是準備打冰上蹙鞠。

以前在穆親王府,過年時她曾看過家僕們玩這種踢球遊戲。據他們說,原本的滿人的習俗是成群人到冰上滾玩,借此去掉一年的霉運,後來,有人想了新花樣,加入蹙鞠,意義一樣,且更有樂趣。

“十九叔在裡頭耶﹗”

永璇身在其中,任誰只消一眼,都會注意到他。他太耀眼了。

“妳們瞧,今年有好多阿哥上場玩咧。”另一座棚子裡有人說道。

“妳們說說,哪邊會贏啊?”

“我賭十九阿哥那邊。”

“我猜是五阿哥。”

“既然如此,咱們就來賭賭看﹗”頓時,眾人擁成一團,開始下注。

哎,好賭本性,舉世皆然。

芙儀沒注意到一旁的騷動,她的目光完全被冰場上那個如風疾行的男人奪去。

多麼特別的男人﹗他從沒對她說過什麼安慰的話,也沒有甜言蜜語,只用極細膩的巧思,讓她明白許多事

每懂一回,對他的愛意就更深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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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嬸嬸呢?”

“我不知道,嬸只叫晴兒乖乖坐在這兒看十九叔踢球。”

“妳有照十九叔的意思,同嬸嬸說話嗎?”

“有啊。”

“十九叔,晴兒去幫你找嬸。”

“不了,我知道她在哪兒。”

芙儀在哪兒──

西苑澄碧居。

同樣的庭院,同樣的門扉。點點梅瓣和著足屑下的泥,默默躺在幽居台階前。

永璇步上台階,低頭淡睇階前早先留下的足印。

門輕推。

他緩步踱往內室,在隔住廳堂與內室之間的八片檀木雕花屏風前,暫停下腳步。他沉吟了會兒,不知道是為了先傾耳查探內室的動靜,抑或是為了浮上心頭的那段回憶而止步──

他進了寢室。室內安靜無聲,腳步像是自有意識般的走向床。

他找到她了。

修長的身軀安靜的佇在床邊凝視著那張柔婉的睡容,終難自禁的,他在床邊坐下,伸手輕撫白皙無瑕的臉龐。

溫柔的撫觸喚醒淺眠的人,芙儀仍閉著眼,頰上的觸感是再熟悉不過,她勾笑直接問說︰

“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兒?”

輕撫粉頰的手仍未停下,明知是心有靈犀,他卻是帶著一貫傲然的口吻答非所問。“我贏了。”是指蹙鞠比賽。

芙儀睜開眼,嬌哼了聲。那意指著──

她想也知道。

她從被褥下伸出柔荑,握住頰上的大手,像貓兒似的將臉頰貼靠在溫熱的手心摩拳著。

“阿瑪不能來的事,我釋懷了,可待會兒在宴席上,若是被我逮到機會,我要替我阿瑪扳回一城。”她先告知他。

她不要讓人欺他阿瑪太甚,但也不願鋒芒太露讓永璇為難。所以,她選擇相機行事。

這回不成,下次再來。久而久之,外人自會知道,不能再拿容貌做為否定她阿瑪的手段。

“嗯。”永璇似乎早明了她的打算,允了聲。

他俯下頭,輕咬珠耳,低聲誘惑。“那──我們先把事情辦一辦,才好出去。”

什麼意思?

不解的念頭才下,修長的身軀已上了床,覆住她──

他想……

“等、等等──”芙儀急忙捧住俊容,她有句話還沒告訴他,待會兒被他弄昏了,她哪還記得說?

“怎?”興緻突然中斷,濃眉不悅的皺起。

看他如此不耐,芙儀瞠了眼,有點不甘,卻又非說不可。她嘟起菱唇,紅著臉輕喃︰

“我、我要告訴過你──我愛上你了啦﹗”

聞言,輕攏的濃眉立即抒開,眸瞳底的火花更炙。永璇傲然揚眉,低道︰

“我的‘芙儀’,這我早就知道了。”不是什麼新鮮事。

他說什麼?﹗芙儀的眼睜得好大。

他就嘴直接攫住櫻唇,不再給她任何開口的機會。

芙儀震撼的不是他自以為是、高高在上的話,而是他用滿文叫了她的名字﹗

“芙儀”在滿文中的意思是──“摯愛”。

他說她是他的“芙儀”?﹗

也就是,他的摯愛。  
   

--------------------------------------------番外篇-----------------------------------------------
話說從頭

紫禁城 西苑

兩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十足挑釁的堵住嬌妍小美人兒的去路。

“妳說是不說﹗”年紀稍長的男孩,仿著大人的口吻,粗聲令道。

纖纖人兒絞緊拳頭,忿忿瞪著眼前欺人太甚的這一對兄妹。他們是榮親王的獨生子女,哥哥叫世寧,妹妹叫和穎。

“妳快說啊──只要妳說‘穆親王、穆福晉是全天下最醜的人,妳看到想吐﹗’我們就放妳走。”和穎驕縱的說。

“你們是我見過最沒教養的人﹗你們沒爹沒娘教嗎?”小芙儀個頭小,說話的聲音細細柔柔的,聽來卻威儀十足,兩兄妹不禁怔了下。

小芙儀第一次進宮,待了半天下來,發現宮裡的人都好壞、好過分,跟親王府裡和善的家僕完全不一樣﹗

皇太後要去景祥樓聽戲,怕他們這幾個被邀來宮裡玩的孩子吵鬧,便差人帶他們來到西苑,命侍女陪他們玩些孩子遊戲。

就那時候,她才知道外人是怎麼看待她阿瑪和額娘的。

那些虛長她幾歲的孩子,一聽到她是穆親王的女兒後,不但不跟她玩,還出言羞辱阿瑪額娘,更即興編了首爛歌謠笑她──

木瓜、木瓜,想生娃娃,閻王不許,私生鬼娃。

木瓜、木瓜,生了鬼娃,鬼娃出來,嚇死大家。

歌謠中的木瓜指的即是穆王。

小芙儀一時氣不過,掌了幾個嘴賤孩子巴掌,然後就和一堆孩子扭打成一團。要不是侍女出手相勸阻止,小芙儀以寡敵眾的小小身子,早被幾個個頭高她許多的男女孩兒,當成沙包揍成肉包﹗

侍女將小芙儀帶至西苑一處院落,和那些孩子們隔開,避免再次起衝突。

這時,世寧兄妹找了來,決定要再‘親自’教訓一回。

“喝﹗敢說咱們沒教養?”世寧以大欺小,邊說邊徒手推了下小芙儀。“妳先服了咱們,咱們再告訴妳什麼是教養唄。”

小芙儀踉蹌了下,站穩後後,學大人樣的冷哼了聲。“服?你們憑什麼讓我服?是有功朝廷?為皇上分憂?還是出兵打了勝仗?”

小芙儀應答如流,一點也不像是個十歲的孩子。而她所說的這些話,都是她阿瑪──

穆親王之所以深受朝廷重用的原因。

“哥,她在說什麼,我聽不懂耶。”和穎很小聲的問。有夠無知。

“妳別管她說什麼。”世寧也很小聲的回答妹妹的問題後,才朝芙儀狠狠威脅道︰“妳到底說不說?要不,到時候灰頭土臉的,可別怪我沒警告妳﹗”

說罷,再趨前幾步,作足威脅人的氣勢。

小芙儀咬咬唇,一雙靈動的眼閃著狡黠,直直瞅著這對壞心兄妹。

“好,我說。”

世寧兄妹昂起下巴,反剪雙手於後,睥睨她,等著她說出口。

“我說,穆親王和福晉是全天下第一等的好人,豬玀才會看不清他們的好。”小芙儀的聲音甜膩膩的,卻極有殺傷力。

世寧兄妹氣到渾身發抖,臉龐完全充血成豬肝色。

“妳、死、定、了﹗”世寧幾乎是從牙縫裡迸出這四個字。

“哥,我去把東西拿來。”

“好。”

和穎從臨近花叢裡拖出一桶沙土,那是方才他們要求整理花圃的宮女留下來的。他們本想用來惡整芙儀,現在打算用它來教訓她。

芙儀見情形不妙,拔腿想跑,卻被世寧一把攫住,逃不開。

“放開我﹗我不認識你們,為什麼要欺負人?”

世寧邊將芙儀拖到木桶,邊笑說︰

“咱們是要讓妳學乖──”說罷,彎腰抬起木桶,將整桶沙土往芙儀頭上倒下去。

“啊──”芙儀躲不了,只能閉眼承受……

看著眼前像個小泥人似的芙儀,世寧兄妹為自己的‘傑作’,笑得好不得意。

“哈哈哈,看妳拿什麼臉見人,噢,不下不,我這是成全妳,讓妳和妳阿瑪、額娘一樣,沒‘臉’見人﹗哈哈哈──”

太過分了﹗

“喂,小鬼,你們在做啥?”不遠處,一棟素雅的樓閣二樓上,憑欄站了幾名約莫二十上下的年輕男子。

世寧認出其中一人,喚道︰“十六阿哥。”再仔細一瞧,這幾名年輕男子全是皇室阿哥,而他們所站的那棟樓,是平日阿哥們靜修讀書的所在。

“阿哥,安。”世寧示意妹妹,一同斂袖福禮。

“那個小泥娃娃怎麼了?”七阿哥脫口問道。

“她是誰啊?宮裡怎麼允許這麼髒的人進來?”五阿哥看熱鬧似的也問了問。

“啊──”傾身福禮的和穎突然驚叫一聲,眼睜睜看著芙儀撲向世寧,扭打著他。

“髒死了妳﹗”世寧用力推開,芙儀失了重心,當場摔成‘狗吃屎’的姿勢。

兄妹倆‘喝’了聲,集中火力讓小泥人更灰頭土臉﹗

憑欄看熱鬧的阿哥全笑了出來,五阿哥朝樓閣內靜讀的人說︰“你們快出來瞧瞧,有個小泥娃娃像隻小豬仔,在泥地翻滾咧。”

三、四名阿哥聞訊,也好奇的跑出來看。

“妳這鬼娃﹗靠妳那醜八怪阿瑪才被封作‘多羅格格’,妳這醜不拉嘰的鬼格格,嚇到人了,妳知不知道?”世寧被芙儀弄得一身沙土,氣得邊踢她邊叫罵道。

樓閣上的阿哥不明所以,只當是小孩子之間的惡劣遊戲,全笑得不亦樂乎。

“十九,快出來看看,宮裡出現小泥人咧﹗都快分不清她是真人還是泥人了。”

樓閣內,坐在案前托腮懶懶翻著書冊的男子,緩緩搖頭,頭也不抬,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

“髒。”他啐了聲。

“哦,隨你。”熱絡兄長自知沒趣,再回頭,繼續加入敲邊鼓行列。

案前的男子有一雙極漂亮的眼,極致精琢的五官,乍看會讓人以為是女相,但再一瞧,他整個人流露出一股融合霸者與書儒的矛盾氣質,全然讓那份陰柔盡褪。

他仍托著腮,邊翻著書頁,邊優雅抬眼,目光穿過憑欄人群間的空隙,捕捉到那抹既纖細又倔強的身影。

自此移不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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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 澄碧居

“圖爾都,你出和平門,沿著新華街找十七哥人,找到他就跟他說,皇阿瑪為曾額娘在福園設宴,叫他今晚一定要回宮。”

“喳。”

永璇步上階梯,走向居處。他推開門,人內走沒幾步,細細的啜泣聲,讓他腳步突然頓住。

有人在他房裡?﹗

正要退脫口喝罵之際,啜泣聲早他一步,轉為柔軟的說話聲音。

“你們待在這兒,會不會也被人欺負?這裡的人好壞呢﹗”孩子氣的呢噥,讓永璇欲說出的話收住。

他緩步踱往內室,在隔住廳堂與內室之間的八片檀木雕花屏風前停下腳步。他微微側身,在屏風的掩護下偷覷闖入者。

她,渾身髒兮兮的,席地坐在那座靠牆而立的自鳴鐘前。

她是那個……小泥人?她在對鐘說話?

“為什麼大家都只看到阿瑪和額娘的長相,都沒想到他們是很好、很好的人呀?阿瑪、額娘很疼很疼芙儀、也跟著疼喜兒、悅兒,府裡的人都說阿瑪是好人,可這裡的人為什麼都只說阿瑪長得醜?額娘說阿瑪立了很多、很多功勞,你們住在這裡,有聽過這些事嗎?”

她在問著鐘裡的人偶?

“你們什麼時候再動一次?拜託……我的瓷娃娃沒帶在身邊,不然我難過的時候,它們都會安慰我……”她又哭了。

永璇微顫了下眉頭,啞然失笑,對她這舉動感到荒謬,但,卻不厭惡……

他想起那個在園子裡不管被人怎麼欺負,傲然睜著倔強的眼,瞪著對方,努力反擊的泥人兒,那對兄妹到後來竟被她瞪到心虛、反擊到慌了手腳……

呵,有骨氣。

但她終究是個孩子,受了委屈只好躲起來哭。

“不哭、不哭,芙儀不哭。芙儀今天滿十歲了,我是小大人,不可以再像小孩子一樣。”根本不可能有人理她,她只好自己安慰自己。

“不能哭,不能讓阿瑪擔心。”像是想到了什麼,她喃喃自語。“糟糕……我全身髒兮兮的,怎麼去找阿瑪?”

陡地,永璇撇開偷覷的眼。該死﹗這小女孩居然在他房裡脫衣﹗再該死﹗他是這間房的主人,躲開的人怎麼會是他?

幾個念頭下來,永璇扁著傲氣的嘴,他是怎麼了?進去叫她滾蛋不就得了?

不肯承認,心不捨。

難得牽掛的心,想再看看她在做什麼……

“不可以偷看喔……”

永璇一怔,抽回目光。這才發現,她是對著人偶說話。孩子氣的口吻,逗開向來嚴謹桀騖的唇。

咚咚咚──咚咚咚──

她又在做什麼?

“這是什麼呀……好漂亮……”

永璇微微側頭一看,不悅的皺起眉。她竟然爬上他的床﹗然後,她發現了那隻置在床頭的琺琅錶。

她天真的坐在床上,目不轉睛、極仔細地研究著上頭彩繪的圖案。看久了,看累了,加上早先的折騰……她體力不支,倒在床上……俄頃,很自動的拉起被褥,為自己蓋上……

永璇真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這丫頭怎麼隨便成這樣?

片刻,他緩步走向內室。眼前所見,俊容微僵。

這丫頭居然把他的房搞成這副德性﹗

波斯地毯上全是一坨沙土,再看看床架旁的白手巾,黑到已看不見原先的白皙,更重要的是,她把脫下來的衣服,沾水擦拭後,平擺在上好的檀木書案上﹗

他的房,處處都是她的痕跡,儼然成了她的地盤。

永璇嫌惡的沉下臉,踱往床前,欲脫口喚醒她。然,腳步卻不經意的放輕……

他來到床前,心與願違,未出聲,只是靜靜的凝視著她──

眸瞳底映著一張清雅絕俗的睡容。永璇忍不住心想,這個不輕易服人的女孩,若是醒來後會如何面對他?

冷傲的唇微勾,第一次有人讓他懸在心上。

即使百般不願,連永璇自己都不明白為何會做出如此舉動,他轉身,安靜的離去,決定不喚醒她,讓沉睡的人兒獨自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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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園

“王爺,找到格格人了﹗”

“芙儀在哪兒?”穆親王著急萬分問道。

“剛有個侍衛過來捎話,說格格人在澄碧居,請王爺過去接她……”

“澄碧居?那、那不是……”穆親王瞥了眼身在人群中,那名極為耀眼的男子。

他心中一詫。這個在皇室中冷峻出了名的傲氣皇子,據聞從不允許人擅入他的居處啊﹗

芙儀怎會在他那兒?

穆親王急忙隨同僕役前往澄碧居。焦急萬分的揣想著,芙儀和他是否發生了什麼事?

當然,沒事。

只是沒想到,他們之間發生的事,在許多年之後才開始──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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