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首頁  >  小說  >  出版言情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返回列表
»

[失效區]

誰伴風行 作者:嚴沁(已完成)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2555 0 0


    回到家裏,李雋之像失去了支柱似的,整個人癱在沙發上,再也

起不了身。

    想起剛才的混亂,剛才的驚心動魄,他仍然有要昏過去的感覺。

他還想嘔吐,因為他實實在在的看見好多好多血,慢慢的不停流出來

……流出來。

    他撞傷了人──或者會死?他竟撞傷了人!

    是誰的錯呢?他一直高速開車,四十米不多不少,那是快速公路

,怎麼料到有人會突然竄出來橫過公路,他已經以最快的速度剎車,

依然互相撞在一起,“砰”的一聲,那人倒下,他看見了血──

    他把雙手插進頭發,下意識地縮成一團,那恐怖的一刻,他怕一

輩子也忘不掉。

    接著下來警車、員警、救傷車,他仿佛見到是個中年人──或老

年?他不知道,他不敢細看。那麼多的血,他生平最怕血,一見就昏

,他──

    急促地喘幾口氣。

    他跟著去警察局錄口供,他們說他沒錯,是傷者不對。但──誰

對誰錯又有什麼關系,人都傷了。

    他們說那人重傷。老天,年紀不輕的人,受得了嗎?

    天漸漸暗下來,他聽見鐘點工人進來的聲音,又嗅到燒菜的香味

,但──他眼前只是血,什麼都吃不下。

    他告訴員警說願付醫藥錢,他們說現在還不可以決定,應該是保

險公司付。什麼保險公司?只會付錢、收錢,真能替生命保險嗎?

    鐘點工人做完晚餐,也做完了一切工作,她就輕手輕腳地離開,

這已是她的習慣,永不打擾他。

    天已全黑,他仍然坐在沙發上,動也不動。

    他──李雋之,一間跨國公司的總工程師,負責最新電腦、電子

方面的研究工作,獨身、斯文、沉默而友善。如果他願意,可以在香

港找幾十個美女陪他,可以混進上流社會,可以變成“公子”級人物

。他什麼也不做,只沉默地工作,仿佛工作就是他的一切。

    今天合該有事。中午他離開公司參加一個國際性會議,會沒開成

,卻撞傷了人,重傷。那人生死未蔔,他的心也吊在半空,還沒著落



    夜已深,飯桌上的東西都已冰冷,他才慢慢的動一下。他還是要

活下去,至少他還得去看看那人的情形,看看是否可以幫一點忙。

    他為自己倒了一點酒,一口吞下,又去沖涼,使自己清醒一些。

    然後看見飯桌上的菜,胃裏一陣翻轉,他跟前又呈血紅一片。血

──永恆難忘的血。

    電話鈴突然響起,他整個人驚跳起來,拿著電話還不停喘息。

    “喂──我是李雋之。”

    “我是王幫辦!”警察局打來的。“我只想告訴您,我們已証實

,這次車禍不是你的錯。”

    “是,謝謝。”他苦澀的,錯不錯人已傷了,是不?“我想見他

,請問在什麼醫院!”

    “在伊麗莎白醫院,但不能見,”王幫辦說,“他現在仍在危險

期中,不能見任何人。”

    “什麼時候可以見?”

    “或者兩三天之後──如果他幸運的話。”王幫辦收線,也許見

慣車禍,又不是親身經歷,他很冷靜。

    但是對雋之──如果那人幸運的話──多麼可怕,多麼遺憾的事



    一個無辜的人傷在或死在她的車輪下。

    又坐了一陣,電話鈴又響起來。

    “李雋之。”至少他顯得冷靜多了。

    “我是周寧。”他的秘書,全公司唯一用中文名字的人。

    “下班時有人打電話來,說你發生了車禍。”

    “謝謝關心!我撞傷了人,自己卻沒事。”他透了一口氣。總算

有個人可以說話了,“我也沒有去開會,明天諸轉告總經理。”

    “明天──”

    “明天我想請一天假,我情緒不穩定。”他說,“有什麼事後天

再辦。”

    “是,剛才──你看過電視嗎?”周寧問。

    電視!提電視做什麼?有什麼關系?

    “為什麼?我沒有看。”

    “新聞報告上有你,那傷者──仿佛很嚴重。”

    “是嗎?還說什麼?還說什麼?”他急切的。

    “傷的是腦、鼻、嘴。流血不止──”周寧聲音很怪,“有畫面

播出,很──可怕。”

    雋之全身都涼下來,傷的是腦。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想休息。”他先收線。

    再也忍耐不住,他沖進浴室嘔吐,肚子空空,嘔出來的幾乎是黃

膽水。

    然後,他勉強自己上床,勉強自己入睡,輾轉良久,也不知什麼

時候睡去,夢中依然是血。

    早晨,他也是被噩夢掠醒,翻身坐起,覺得頭昏眼花,四肢無力

,難道病了?不,可能是餓得太厲害吧!

    他拿出白麵包,就這麼幹啃下去,他的胃口只能令他容納這些,

否則一定反胃。

    然後,他去醫院,找到的病房是“深切治療室”,不許探病的,

他只能無可奈何的坐在門口。

    有個護土經過,看他一眼。

    “探病嗎?”她問。

    “是。昨夜撞車受傷的那位。”

    “他在裏面,不能見任何人。”護士指一指,“剛才他女兒來過

,也不能見。”

    “他女兒?”他如見到曙光,“她還在嗎?”

    “走了,早就走了,”她搖搖頭,“現在我們只知道傷者姓湯,

有家人,如此而已。”

    “下次揚小姐再來,可否代轉問,我想見她。”雋之禮貌的遞上

一張名片。

    也許是名片上的名銜,也許是他長得好看,護士小姐欣然答允。

    “好。我會把這張名片交給湯小姐,讓她打電話直接找你。”

    “謝謝,謝謝,湯小姐是否很傷心?”他問。

    “湯小姐很冷靜,沒流一滴淚。”護土小姐離開。

    這倒和他的想像不同,沒有悲傷哭泣的場面。

    既然見不到傷者,他只好回家。

    中午仍是吃白麵包,他無法忍受其他。

    ─點多鐘,電話鈴響了。

    “李先生,你我我?”女人的聲音,很冷漠﹔但十分斯文,正派



    “是。請問可是湯小姐?”他緊張起來,“我就是撞傷令尊的人

,我願意負擔一切責任和醫藥費用,我可以──”

    “我看過你的名片,我知道你付得起。”湯小姐冷硬的,“但法

律並不需要你這麼做。”

    “我不是講法律──”

    “那講什麼?人情?我們和你素不相識,受傷錯在自己,咎由自

取,你不必負責。”她強硬的。

    “可是我──”

    “多謝你一番心意,但家父的事我應付得來,不勞你多操心。”

    “我並無惡意──”

    “我知道。”她打斷他的話,“否則,我不會打電話給你。”

    “請問──危險期過了嗎?”他很怕她會收線,急急忙忙的問。

    “沒有,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過,再見”她收線。

    對他的好意是完全不接受。

    他頹然放下電話,心中真是難過。

    難怪湯小組會這麼對他,互不相識,誰願接受他的好意,現在是

什麼世界還講溫情。

    他大概是太落伍了吧!

    他是在外國受教育的,想不到比任何人的思想都傳統、都保守,

這也許是天生的。

    他又喝點白酒,令自己昏昏入睡。

    明天得上班,總不能又無精打采的。撞傷了人,生活還是得繼續



    他的人生一直風平浪靜,像一灣小河,緩緩的,流暢地流著!流

著!直到遇見這次車禍。

    這車禍令他內疚、令他不安、也令他改變──或者,久生中的一

切早已天定?

    也許是敏感,雋之上班時覺得寫字樓裏的男女同事都用異樣的眼

光看他。

    他們都知道他撞傷了人。是吧,電視播出過的。

    辦公室裏,周寧小心翼翼的等著他。

    “回來了,李先生。”周寧溫柔的。

    除了用中文名字外,她的優點不少,斯文、溫柔、好脾氣,又細

心,是很好的秘書。從她身上的衣著看得出來,她家庭環境並不很好

,她是要靠白己養活自己的那種人。

    “有重要的事嗎?”他脫掉上衣掛好。

    “有兩封總公司的信,還有是廠裏申請新機器的。”周寧有條不

紊地說著,“並不太重要,都在你的桌上。”

    “很好,”他揮一揮手,示意她出去,“十點鐘時你進來,我要

你打幾封信。”

    “是。”周寧退出去並掩上門。

    他望望桌前,整整齊齊地放著檔、今天的《南華早報》,還泡

好了茶。

    周寧的確細心妥當,飽滿意這秘書。

    其實,雋之的心還是亂、還是不安、還是有所牽掛,醫院裏躺著

的那個人全無消息。

    他又想起湯小姐冷漠的聲音。

    當然,他不能怪她,是他不好,他撞傷了人,無論如何錯在他!

    看了幾封信,周寧推門進來。

    “你──”他皺眉,完全忘了他自己的吩咐。

    “十點鐘,我來速記你要寫的信。”周寧微笑。他只好點點頭,

任她坐在對面。

    平時他口述信件很快的,根本不必怎麼想,嘴裏就極有組織地說

出來。

    周寧的英文速記是極好的,總能十分圓滿的把他所說的錄下來。

    但是今天──他說得結巴又反復,令她記錄得十分困難,但她好

耐性,始終微笑。

    周寧的確是個好秘書,除了這一點之外,他也看得出她對他的好

感。

    但老闆和秘書──他覺得是很荒謬的事,別人會怎麼想?他利用

職權之便?

    而且──對周寧,他沒有觸電感。

    雖然他從來沒談過戀愛,及正式交過女朋友﹔但他嚮往電影或書

裏那種轟轟烈烈,回腸蕩氣的愛情,這種愛情必先有觸電感,對嗎?

    他的視線從不跟隨周寧,面對面時也保持上司對下屬的態度,他

不想她誤會。

    但周寧好耐性,看得出來,她始終靜靜的守在那兒,等待著任何

一個機會。

    雋之擔心過,她的手會不會終有一天溫柔的抓到他?

    於是,他的神情就更嚴肅,更冷了。

    總經理請他過去一趟,不外是安慰他幾句,說車禍平常得很,誰

也沒存心撞死誰。

    但──總是遺憾。

    午餐的時候,他只吃了一客三文治,喝一杯茶。

    他怕街上的繁雜,更怕五顏六色的食物,躲在辦公室是唯一清靜

之地。

    電話鈴響起來。

    “李雋之。”他接聽。

    “我姓湯,”電話裏是女人聲音,“我打電話的目的是:爸爸已

脫離危險期。”

    “啊──是你,湯小姐,”他立刻激動起來,“請再說一次,湯

先生他──他──”

    “他已脫離危險期。”湯小姐仿佛在吸氣。

    雖然她的聲音同樣冷漠,卻也聽出一絲激動,她也為父親興奮,

是吧!

    “謝謝上帝,謝謝上帝!”他喃喃地念著,眼淚也湧出來,聲音

也哽住,“謝謝──”

    湯小姐有一陣子的沉默,或者是有感激他的真誠,原是一個陌生

人,不必付出那麼多感情。

    “請問──我能去見他嗎?”他再問。

    “他還住在原來的醫院,”她沒有拒人於千里之外,“我的話講

完了。”

    “請等一等,湯小姐,”他急切的,“我能知道你或者令尊的名

字嗎?”

    “不必了,謝謝你的關心。”她收線。

    拿著電話,他呆怔半晌,是他過於熱心吧,人家根本沒想認識他



    留了張字條在桌上,他直奔醫院。

    湯先生已從深切治療室搬到普通病房。他是醒了,但顯得呆癡。

    而且臉色蒼白得像僵屍。

    房裏沒有護士,只有好多病人。

    他皺眉,為什麼不住私家病房?

    他立刻按鈴,召來護士。

    “我想替他換到私家病房去。”他立刻說。

    護士很意外地望著他。

    “你是他什麼人?”

    “朋──朋友。”他十分不安,“當然,私家病房的錢我會全部

負責。”

    “我會替依查查看可有空房,而且也得徵求他家人同意。”護士

看看床尾的記錄牌,“你先等一等,我打電話。”

    護士去了十分鐘,雋之就在那兒站了十分鐘。

    明明是醒著的病人,卻是一眼也不看他,仿佛也聽不見他的聲音



    “湯先生,湯先生──”他輕輕叫,“我是李雋之,就是不小心

撞傷你,令你受痛苦的人。”

    完全沒有反應,湯先生惱了他?

    “我想替你換病房,你意下如何?”他再問。

    湯先生連眼毛都不動一下。

    看清楚了,他是個很好看的男人,五十幾歲了,還保持了清秀和

書卷味──很奇怪,躺在床上的病人也能一眼看出書卷味?

    他站直了,護士也在這時回來。

    “私家病房有,可是病人的女兒不同意換房。”

    “你有沒有說是我付錢?”他急切。

    護士笑得有絲曖昧。

    “當然說了,她不領情。”她說。

    “但是──這樣的環境對他沒有幫助。”他小聲叫。

    “我也無能為力,”護士聳聳肩,“如果你堅持,可以打電話問

湯小姐。”

    “我能有她的電話號碼嗎?”他高興一點。

    “記錄牌上有。”護士去了。

    他到走廊打電話,鈴聲一響,立刻有人接。

    “湯恩慈。”電話裏傳來的聲音。

    原來池叫湯恩慈,多好的名字,一定是教徒,像他一樣。

    不知道為什麼?心中就湧上一陣溫暖。

    “湯小組,我是李雋之,就是──撞傷你父親的人。我現在在醫

院。”

    “什麼事?”她冷漠如恆。

    “我誠意地想替他轉私家病房。”他說,“你允許我這麼做麼?



    “為什麼?”

    “我希望他有個安靜的環境休養。”

    “有這必要嗎?”她冷冷地問。

    “我只是一片誠意,請勿誤會。”

    “誠意也是浪費,你不覺得嗎?”很尖刻的話。

    “湯小姐,我──”

    “你真的見到了他?”湯小姐懷疑地問。

    “我就在病房外的走廊打電話,”他說:“我覺得三等大房太嘈

雜了。”

    電話裏有一陣沉默,然後她說:“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對他來說

,換不換病房已全不重要,再雜再吵也沒關系。”

    “我不明白什麼意思。”他叫。

    “他的腦已完全破壞,再無思想、記憶。”她的聲音還是很冷、

很硬、很堅強,“換句話說,他變成白癡。”

    “不──”他嚇得大叫起來,“不可能,不是這樣的,怎麼會─

─會如此。”

    “我相信事實。”她冷淡的,“任誰也改變不了的事情。”

    “那──那我──”他在電話的一端哭泣起來,“我還有什麼事

可以做,可以幫忙?”

    “沒有。再沒有任何事你可以做的。”她生硬的,“這個時候,

你最好還是遠離我們。”

    “不──”

    “你再出現,只有徒增我們的麻煩及負擔。”她說:“我已說得

好清楚,這件事,錯不在你,你不必有心理負擔,更沒有義務負什麼

責任。”

    “湯小姐,請給我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出一點錢令你良心平安些?”湯小姐似乎也激動起

來,“事到如今,你也該知道金錢是幫不了忙的。能買回他清醒嗎?



    “不,不,我不是這意思──”

    “可是我這麼想。”她斬釘截鐵地,“所以請你以後不必再打電

話或探望,我們不想見你。”

    “你──怪我?”他心冷了。

    “怪你有什麼用?能救醒父親?”她顫抖的,“而且根本不是你

的錯。”

    “我良心不安啊。”

    “你多此一舉,現在是什麼社會,撞傷了人你不逃走已經很好了

,我們沒期望過你奉獻。”

    “湯小姐──”

    電話掛斷了。湯思慈是個太冷太絕的女人,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他頹然回到那又大又雜的病房,在床畔坐了一陣,雖然湯先生不

會知道,他只是盡心。

    剛才那護士又回來了,很詫異地望著他。

    “你還沒走?”

    “我想替他請個特別護士。”他說。

    “沒有這規矩哦!”護士笑了,“三等病房請私家護土?”

    “不能例外?”

    護士搖搖頭。

    “我從來沒見過你這麼怪的人,撞車又不是你的錯,何必內疚成

這樣子?”她說,“我聽同事說,他女兒啊!連一滴眼淚都沒掉過。



    她是看見他曾流淚吧!

    “不流淚並不一定代表不傷心。”他幫著湯思慈。

    “是啊!但那位湯小組卻是冷著一張臉,好像在怪責受傷的父親

,這也真少見。”她說。

    “我──這就走了。”他站起來,“很遺憾,我什麼忙都幫不上

。”

    “算了,這年頭沒有人再講良心,你這種人啊,總有一天吃大虧

。”護士笑。

    雋之離開醫院,護士的話還在他腦子裏轉。

    他這樣算太有良心嗎?只不過盡人的本分而已,現在的世界到底

變成什麼樣了?

    公司裏的事依然不多,是大家體諒他的心情嗎?

    總經理經過他辦公室時說:“拿兩星期大假去旅行吧!你需要休

息。”

    休息──他並不想逃避。跑到哪兒都是一樣,他一輩子也忘不了

這件事。

    心裏煩亂不安,又不想回家,突然湧上來的意念。

    “晚上可有空,我們一起吃餐飯。”他對周寧說。

    她大吃一驚之餘,顯然也欣然於色。

    “有空,你想去哪兒?我訂位。”她大方的說。

    立刻,他就後悔了。他為自己找來麻須,是不是?

    “隨便!中環好了!”他勉強說,“訂三四個位子。”

    “三四個?還有誰?”她又意外。

    “一個──哎,客戶。”他胡亂說,“美國來的,我們總要招待

他一下。”

    她看得出來失望了,是客戶的應酬,並非私人的。馬上她就不那

麼熱心了。

    “我會做,訂幾點鐘?”

    “六點。”

    “這麼早?”她更意外,香港人的習慣是八點到九點。

    “下了班就去,我不想──浪費時間。”他說。

    周寧轉身往外走,他又叫住她。

    “請替我叫人去買一些水果,雞精,營養品之類的東西,明天我

要用。”他吩咐。

    “可要我替你送去醫院?”她周到地問。

    想到湯恩慈說的不想見到他所到他聲音,他無可奈何的點頭。

    “我給你地址和病房號碼。謝謝!”

    周寧滿意地笑著出去。

    她有什麼好滿意的?也只不過替他做一點事而已。

    而他──雋之坐在那兒卻開始煩惱,晚上那一餐飯要找哪一個客

戶適合?該怎麼應付周寧?

    他實在太魯莽了。

    看見周寧在外面忙得很起勁,他益發不安。他──沒有引起她的

幻想吧?

    周寧不是他對象,絕對不是!以後,他必須更小心應付她才行。

    星期天一早,雋之到教堂做禮拜。

    他是每星期都來,並非因為撞車事後不安寧,他是虔誠的教徒。

    和教友們打招呼,然後他坐下。

    王森是他朋友,很自然地坐到他旁邊。

    “怎麼不大高興的樣子?”王森是開朗活潑的人,“上教堂,不

能帶這種心情進來。”

    “我沒有什麼。”雋之說。

    王森顯然沒有看到報紙或電視關於撞車的報道,而且這種新聞天

天都有,大多數人並不重視。

    “等會兒我女朋友會來,替你介紹。”王森說。

    “你很有本事。”雋之笑,“上次的女朋友才結束多久?”

    “我只是不甘寂寞。”王森眨眨眼,“這個女朋友非常好,是社

會工作人員,極正派,也是基督徒,只不過最近情緒低落。”

    雋之沒出聲,他不會多事得去理別人女朋友的情緒。

    過了一陣,唱詩班的人陸續進場,王森也高興地站起來,微笑著

歡迎。

    “恩慈,你來了。”他開心地招呼。

    一聽“恩慈”兩個字,雋之就呆住了,恩慈?會不會那麼巧,就

是那個湯恩慈?

    王森讓思慈坐他們倆中間,並愉快地介紹。

    “湯恩慈小姐,李雋之先生。”

    他們倆都明顯地呆住了,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世界真是這麼小

?在這麼短短的時間裏替他們之間已建立了復雜的關系。

    “湯小姐。”呆怔過後,雋之禮貌招呼,“你好。”

    “你好,李先生。”恩慈也冷淡的客氣著。

    這麼巧的事──雋之再也無法平靜了。

    在電話中冷如冰鋒,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她,就坐在旁邊,而且又

是王森的女朋友。他心中千絲萬縷,想多講一句適當的話都沒辦法。

    好在禮拜開始了,才能掩飾他的尷尬。

    不知湯恩慈怎麼想?

    整個禮拜,他沒聽見牧師說什麼,全神貫注,緊張萬分地在留意

身邊人的動靜。

    湯恩慈非常鎮定,她甚至連姿式也沒變過。

    他想起護土的話,“她沒流過一滴眼淚”。她真是個心如鐵石的

人,她也交男朋友啊!而且還是“北斗星”社工。

    好不容易挨完了禮拜,雋之已是一背的冷汗。

    他想對湯恩慈表示歉意,卻不知從何說起。

    “一起午餐好不好?”王森是個熱心的人。

    雋之本應拒絕,可是他想找機會對恩慈說句什麼話,以令自己心

安些。

    “不打擾嗎?”他硬著頭皮說。

    “當然不。”王森心無城府,“我仍喜歡熱鬧。”

    於是,他們在一間西餐廳坐下。

    雋之還不敢和恩慈的視線對正,他總覺得心中有愧。介紹時的印

像是,恩慈皮膚很白很細,人很冷,但──很漂亮。

    一直是王森在講話,這個大公司的行政經理果然口才甚好,可以

令場面熱鬧。

    “其實只要有你在,就不會有冷場。”恩慈突然說。

    她顯得很自然,完全沒把父親的事放在心上。

    雋之看她,遇到一對深黑的眸子,充滿了智慧,但顯得冷。

    王森的熱情並沒有感染到她。

    “你們都不說話,只好我來說了。”王森笑,“你不會嫌我太多

話吧!”

    她只淡淡一笑,沒置可否。

    “前幾天──我在電話裏和湯小姐講過話了。”雋之是老實人,

話一出口,臉就紅了。

    “哦?你們原本認識?”王森意外。

    “不,不算認識。”恩慈淡淡的,“父親的意外──和李先生有

點關系。”

    “意外?令尊有意外?”王森顯然毫不知情。

    看得出,飽和恩慈的交情還淺得很,令尊令尊的叫。

    “是我不好,撞傷了湯小姐的父親。”雋之歉疚的,“而且──

我在旁邊幫不上一點忙。”

    “我說過──這不是你的錯。”恩慈看他一眼。

    “道義上我有責任。”他說。

    “事情已發生,爭責任已沒有用。”王森永遠樂天,“何況現在

還成了朋友。”

    兩人不約而同的對望一眼。

    雋之在恩慈臉上見到一絲隱約的笑意,這笑意──動人得如此這

般,他也呆住了。

    他見過這種笑容的,是不是?是不是?哪里呢?他不記得,但真

的熟悉。

    “你知道嗎?我根本沒有怪過你,分明是父親的錯。那段是高速

公路,不可以過馬路的。而且事後你的表現,老實說,我很感動!”

    “我的表現?”他望著她。

    “我自己做社工的,見過不少這種例子,從沒遇到一個你這樣的

肇事者。出錢出力還付出感情,護士告訴我,你守在床邊流淚。”

    “我──”雋之臉又紅了。

    “他就是這麼一個人。”王森不甘寂寞,“心腸又軟,良心又好

,認為全世界都是好人。”

    恩慈望著雋之,仿佛是問:“是嗎?”

    “我做事──但求盡心盡力。”他說。

    “在香港,你這盡心盡力往往被人目為傻瓜!”王森說,“社會

現實啊!”

    雋之覺得很不好意思,怎麼說到他身上了呢?

    “令尊──現在情形怎樣?”他問。

    “一樣,沒有進展也沒有退步,等外傷好了我會接他出院。”她

說。

    “有人照顧他嗎?”雋之是真關心。

    “我。”

    “但是你要上班,怎能有時間?”他不安的。

    “這是沒辦法的事,我盡量安排。”她說。

    雋之沒說什麼,但心中已打定主意,這個忙他是義不容辭地幫定

了。

    “我家有個老工人,或者可以讓她去半天,服侍令尊。”王森實

在熱心。

    “再說啦。”恩慈感激地看他一眼,“這是長久的事,父親大概

沒有機會再清醒,長貧難顧。”

    “能幫多少就幫多少,除了我們是朋友之外,我們還是主的兄弟

姊妹。”

    “需要幫忙時,我會通知你。”她只這麼說。

    “我們一言為定。”王森高興。

    “令尊以前做什麼工作?”雋之比較細心。

    “沒有工作。”她微微皺用,“雖然他年紀不大,但──提早遲

休了。”

    雋之不敢再問。

    這樣看來,她的環境,一定不會很好,難怪她對他提出的換病房

、特別護士都有反感。

    她以為他是故意以錢壓她。

    “你好像說道,令尊以前教書的,是不是?”王森的腦永遠不會

轉彎。

    “是。”她猶豫一下,點點頭。

    “教中學?哪一科?”王森再問。

    “教大學中國文學。”她淡然說。

    兩個男人都仿佛肅然起敬﹔尤其雋之,更顯激動。

    “我豈不是──毀了他的一切?包括寶貴的時間?”他下意識地

叫起來。

    “他早已退休三年。”她還是淡談的,“或者說──他的那一套

過時了,已被淘汰。”

    “不──不是這樣的吧?”王森吃驚。

    “中國文學是永恆的,怎會被淘汰?”

    “這是事實。”她冷嘲的笑一笑,“講得好聽是教授,但是最低

的時候他拿過一百元一堂課,一個月才二十堂課,比工廠的工人收入

還少。”

    “怎麼可能是這樣的?”雋之也不信。

    “他沒有名氣,只能在沒注冊的私立大學教,薪水足這麼低的了

。”

    “真是抱歉,”雋之自言,“真是遺憾,如今的中文竟如此不值

錢。”

    “現在值錢的是什麼?”王森半開玩笑的說。

    “吹牛拍馬、旁門左道、心狠手辣。”恩慈冷笑,“許多人都是

踩別人的頭往上爬,很卑鄙。”

    她非常地憤世嫉俗呢!

    “別一竿子打死一船人。”王森叫,“雋之是憑學問,憑真材實

料做總工程師的。我也是腳踏實地,一步步努力往上爬的,沒踩過任

何人。”

    “對不起,我太過分了。”她雪白的臉上有些紅暈。

    他呆呆地望著,這麼熟悉的美麗,他在哪兒見過呢?一定見過。

    “人分很多種,不過在這現實的社會中,恩慈說的那種多些。”

王森搖搖頭,“我遇過很多,我只是不看他們﹔我往上看,看上帝,

否則我會失去信心。”

    三個人都為這話題沉默,他們三個都是同一類型的人吧?

    “下午──可有去處?”王森問思慈。

    “我去醫院看父親。”她答。

    “要不要我陪?”王森再問。

    “不必了。醫院裏太雜,而且陪一個近乎白癡的人是很悶的事。

”她婉轉拒絕。

    “那麼明天我給你電話。”他說。

    她點點頭,微微一笑。

    雋之忍了半天,終於鼓起勇氣說:

    “我──想去看看湯──令尊。”

    恩慈考慮幾秒鐘,點頭。

    “好。我們一起去。”她大方的,“禁止你去,你心裏的歉意是

會越來越重。”

    他們和王森在餐廳外分手。

    雋之開車,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

    “現在我極怕開車,那次的事一直在我腦子裏,揮之不去。”他

說。

    “難怪你開二十米,後面車裏的人次指指點點了。”她看看後面



    “不理他們,被罵死也沒關系。”他苦笑,“但傷了人是無可彌

補的損失。”

    “有時候──也說不定。”她說。

    “什麼意思?”

    “爸爸什麼知覺、思想都沒有了。對他來說,也許是大解脫呢!

”她說。

    他覺得寒冷,可怕。前幾年,她父親過的是怎樣的日子?不是肉

體上,而是精神上的!

    醫院裏,恩慈和雋之沉默地對坐床沿,望著床上躺著的那分明清

醒卻全無反應的人,他們心情沉重。

    也不可以說“他們”心情沉重,主要的是雋之,看見湯先生那樣

,他很自責。

    恩慈很瞭解他的心情,只好不出聲。這情形下,她是幫不了任何

忙的。

    但是,她覺得尷尬,因為他們坐得這麼近,卻又是那麼陌生的人



    五點多鐘了,雋之還沒有離開的意思。

    “李先生,或者──你先回去吧?太晚了。”她看看表,“反正

──情形不會有什麼變化。”

    “啊──”雋之有點茫然,“是──太晚了,我回去。”

    他站起來,看看恩慈又仿佛意猶未盡:“或者──你也回家,我

順道送你?”

    “我回家和你並不順道。”她扭扯─下嘴角,“我想服侍父親吃

完晚餐才走。”

    “是──好,好。我先走。”他只好獨自離開。

    剛回到家,他接到一個電話。

    “雋之?我是唐曉芙,我正在機場。”女孩子叫。

    “曉芙──”他驚喜的。大學時最好同學唐健的妹妹,“你怎麼

來了香港?”

    唐家全家目前住在西雅圖。

    “你一定不知道,我現在是泛美航空的空姐,今夜停留香港過夜

,可以進城。”曉英愉快的。

    “有了住處嗎?”

    “公司安排了酒店,可是時間還早,我想你陪我觀光一下,行嗎

?”曉芙笑,“還有一小罐媽媽自己做的,你最喜歡吃的四川‘節節

菜’。”

    “啊──當然,我帶你四處逛。”雋之心中溫暖,他記得唐伯母

愛他猶如兒子。

    “這樣吧,你在機場等著,我立刻開車來接你。”

    “一言為定。”她收線。

    好幾年沒見曉芙了,自他離開西雅圖到羅省做事就極少見她,那

時她好像還在念初三──記不得了。想不到她現在已做了空姐。

    曉英是個漂亮的小丫頭,從小就是。剛認識她時,她還拖著兩條

辮子念小學,時間過得真快。

    到達機場才二十分鐘,曉英站在那兒揮手。

    “這麼高,這麼大了?”雋之不能置信,“如果你不招手,我簡

直不敢認你。”

    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小丫頭已經變成大小姐了。小時的輪廓經

過時間的修飾,更加精緻了。

    她穿著泛美的空姐制服,神氣得很。

    “你沒變,還是當年的樣子。”她坐上車,“現在我們去哪兒呢

?”

    “先去我家放下行李──如果你不喜歡酒店,可以住我那兒,房

子不小。”他說。心中坦然,完全當她是個“小妹妹”:“然後沖涼

,換衣服﹔你若不累,可以隨時出門。”

    “不累,不累,我早已慣了空姐生涯。”她笑,還天真可愛得很

,“時間顛倒完全不影響我。”

    “伯父、伯母和阿健都好嗎?”他問。

    “好極了,”曉芙說話有誇張的習慣,“告訴你一個秘密,哥哥

預備九月結婚。”

    “是嗎?他已經找到女朋友了?”他好意外。

    唐健和他一樣是比較沉默內向的人,而且唐健也驕傲、也挑剔,

這麼快會結婚?

    “我未來的嫂嫂是個大美人。”曉芙哈哈笑,“又能幹、又精明

。哥哥完全心悅誠服,甘拜她的下風。”

    雋之笑了。小丫頭講的話多半太誇大。

    唐健不可能對女人“心悅誠服,甘拜下風”的。

    忽然間,他想起湯恩慈,心中不由一動。但──為什麼從唐健那

兒會想到恩慈呢?他也不知道。

    “你笑什麼?不相信我的話?”她叫。

    “不──我在想,我是不是該趕回美國吃喜酒?”他說。

    “完全應該。你若不參加,我們全家人都會生氣。”

    “這麼嚴重?”他也受了感染,輕松活潑起來。

    “當然。”她扮個鬼臉,“雋之,你有沒有女朋友?”

    “沒有。”他吸一口氣,“可能一輩子也不會有。”

    “為什麼這樣想?你的條件太高?”

    “不──我脾氣古怪些,很少與人合得來。”他緩緩說,“寧願

孤獨算了,不想害人。”

    “真怪,我們不是很合得來嗎?”她睜大眼睛。

    “你是小妹,怎麼同呢?”

    “我已經二十一了,還是小妹?”她嘩啦地叫,非常地不能容忍



    “我確是看著你長大的啊!”他說。

    “不,你今天應該接受我長大的事實。”她振振有詞,“很多男

孩子追我呢!”

    “那是說,你有很多男朋友了!”

    “沒有。”她認真地看他一眼,“我學你,寧缺勿濫。”

    他有點感動,她實在是好乖、好乖的女孩子。

    “學我──也許太偏激,你一定可以遇到一個極好極好的男孩子

。”他由衷地說。

    “有你──和哥哥那麼好?”她真實而自然地說。

    他呆怔一下,她拿他來做標准!

    “我並不很好,有極多的缺點。”他為難。

    “從小的印象是,你和哥哥是最好的男人。”她稚氣地笑,“小

時候的印象很難改變。”

    “看來我必須循規蹈矩才行了。”

    泊好車,他替她拿行李上樓。

    “今夜我們去夜總會跳舞,好不好?”她提議。

    雋之不喜歡跳舞,又不想掃曉芙的興。

    “好,隨你,你要去任何地方都陪你。”他說。

    “你真好。”她極自然地抱住他脖子。

    他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他──不能習慣。

    他們各自預備,雋之換了衣服就坐在客廳等,他已吩咐了鐘點女

工不必須備晚餐。

    曉芙出來時,他只覺眼前一亮。

    她穿著淺米色的麻質衫招,入膊的,整個肩膀裸露在外,非常地

性感動人﹔而且她修長而苗條,穿這種歐洲式時裝,十分有味道。

    “真的越大越漂亮。”他忍不住贊美。

    “不能令你沒面子啊!今夜我是你的女伴。”她臉上有興奮的紅

暈。

    “我們吃晚餐,然後去夜總會──”

    “然後去兜風。”她接上去說,“我很喜歡黑夜飛車。”

    他臉色大變。

    “我──不想開快車。”

    “怎麼?”她很意外。

    “剛出了車禍,撞傷了人,還無法克制心中陰影。”他老老實實

地說。

    “怎麼回事?”

    “我撞傷一位老人家,失去思維能力,我──很內疚。”他吸一

口氣。

    在這時候,又想起湯恩慈,心中又是一動。

    “這樣吧!你指路,我開車。”她說,“這是我第一次停留香港

,我不想浪費時間。”

    “以後你總有機會再來。”

    “你每一次都陪我?”她望著他。

    “自然,我每一次都陪你。”他微笑。

    “那──我們可不可以在夜總會玩遲些?”她孩子氣重。

    “你若不想唾,我陪你通宵就是。”他笑了。

    “你說的,你自己說的,可不許黃牛!”她叫。

    “幾時對你說過假話?”他反問。

    是,他的確從來沒對她說過假話。

    當年他教她功課,講故事給她聽,帶她出去吃雪糕,看電影,玩

遊樂場。每次答應了的事,一定做到,從來不曾令她失望。

    想到這兒,她的心中流過一抹溫柔的暖意。

    “我知道你不會騙我的。”她甜甜一笑,自然地把手臂伸進他的

臂彎。

    他也不覺不妥,不像剛才那樣過分的摟抱。而且,從她小時候,

他就牽著和挽著她的手,她是妹妹啊!

    曉芙要吃中菜,他把她帶到小菜精緻的翠亨村﹔然後,他們去夜

總會。

    “我以為你要去DISCO。”他說。

    “最討厭那種吵死人的音樂,講什麼話也聽不到。”她笑,“燈

光也使人眼花撩亂。”

    “你很特別,這麼年輕卻喜歡上一輩的東西。”

    “你不能把自己算成上一輩的人吧?”她抗議,“你才比我大十

歲。”

    “你知道嗎?現在有人說三年一個代溝。”他笑。

    “那是指娛樂圈,”她說,“普通的人不會那樣。”

    “但是十年已經是很長的時間,初生嬰兒巳上五年級了。”他不

以為然。

    “把我說得比你小一輩似的。”她笑,燈光下,她看來比實際年

齡成熟些﹔也許當了空姐,接觸人多,到過地方多的緣故。

    “先說好,我舞技甚差,只能陪你跳慢舞。”

    “慢舞才有情調,才浪漫。”

    “小女孩也懂情調,說浪漫了!”他打趣。

    “你怎麼總不接受我已長大了呢?”她微微皺眉的瞪著他,“我

足夠資格談戀愛了!”

    “你是暗示我要替你留神,找個好男朋友?”

    “找到一個十足像你──或像哥哥的,可以介紹給我。”她說著

,小臉兒又紅了。

    “一言為定。”他笑,“我們跳舞。”

    他跟她入舞池,擁住她──突然,看見她眼中一片柔情──一片

柔情?他呆住了。

    昨夜陪曉芙到深夜,回家時已近兩點,曉芙玩得非常盡興,拖著

雋之一個舞又一個舞地跳,雖然是慢舞,也把他累壞了。

    今天上班時幾乎起不了床。

    以他的年紀不該這麼累,才三十出頭嘛,只是這一陣子車禍令他

身心俱疲。

    坐在辦公室裏,他連話都不想多講。

    好在今天工作也不多,否則更難挨了。

    快下班的時候,他坐在那兒呆想,想湯恩慈的事。

    他是不是可以再去看看湯老先生?會不會遇到恩慈?很快的,他

否決了。

    他沒有理由,也沒有資格每天去,恩慈已說得很明白了。明知他

是誠心的,她也只肯心領。

    而且他去──他有點懷疑自己,他的歉意是對湯老先生?或恩慈



    湯老先生已不知人事,他去──只有恩慈知道,他是否想討好她



    莫名其妙的,他的臉就紅了──臉紅?這是為什麼?又不是做虧

心事。

    五點鐘,他交代秘書一聲就離開辦公室,不能去醫院就只好回家

,他只有這一條路走。

    他的生活圈子實在太窄了﹔可惜的是,他無力也沒有這想法去改

變。

    用門匙開門時,他覺得有一點異樣,說不出什麼原因,但──就

是覺得不對。

    推門而入──一切都正常,屋子被鐘點工人弄得井井有條,一塵

不染,但──異樣的感覺還是很強烈。

    他故意到廚房打一轉,不見女工,卻聞到陣陣食物香味出自焗爐



    奇怪,今夜鐘點女工要替他弄西餐?

    他到臥室換衣服,剛要開門,聽見背後的叫聲。

    “哈羅!你回來了?”曉芙的聲音。

    曉芙?她還沒走。

    “你──不是今天飛回美國嗎?”

    “和同事換了班,可以多留三天!”曉英解開了圍裙,像個小妻

子,“我在做晚餐。”

    “鐘點女工沒來?”

    “我打發她走,放她一天假!”曉芙愉快的,“空姐一定會煮食

,我要你試試我的功夫。”

    “你這孩子!”他笑了,“打過電話回西雅圖嗎?”

    “我辦事周到,你放心。”她頑皮地扮個鬼臉,“我告訴哥哥,

說新認識了一個男朋友!”

    “怎能如此騙他?”他叫。

    “開開玩笑有什麼關系?”她毫不在意,“如果哥哥知道是你,

一定笑壞。”

    “其實,不用在家做,我們可以出去吃。”

    “不好,我喜歡做給你吃!”她固執又嬌憨,“除了在飛機上,

我是第一次做菜給人吃。”

    “非常感謝,又覺榮幸。”

    “你心裏記得我的好處就是。”她甜笑,“快去換衣服,立刻可

以吃了!”

    他的心情舒暢──很奇怪的。在公司裏那種沉悶感覺一回來就消

失了。換了套十分有型的便裝。

    “哇──”曉芙在飯桌邊叫。她眼睛發光,“這麼有型的衣服今

年最流行的呢!”

    “隨便穿穿,你知道我不講究的。”他臉紅了。

    “回了香港的確不同了,”她贊,“以前你跟哥哥一樣穿衣服從

不配色,亂七八糟。”

    他很想講也只不過今夜心情好才如此,話在嘴裏兜了個圈子,又

吞回去。

    他從來不是個會表現自己的人。

    曉芙的廚藝真不錯,難道當空姐真要受這方面的訓練?而且吃完

飯,她收碗筷,洗好、放好也極熟練,這麼年輕的時髦小姐,太不容

易了。

    晚餐後,雋之把電視開了,他開始覺得和曉芙之間沒有太多話題



    她洗了日本水蜜桃出來,慢慢地在替他撕皮。

    “日本水蜜桃在香港真貴,十元一個。”她很仔細,很有耐心地

在撕皮。

    “你去買的?”他隨手拿起另一個。

    “是──哎!別吃這個,我在替你剝皮嘛!”她搶回那水蜜桃,

“等幾分鐘也不行?”

    “我──自己做好了!”他不好意思。

    “小意思,我很樂意為你服務。”她把一個皮剝得幹幹淨淨的桃

子切成一片片,用碟子盛好才交給他。

    他有點感動,沒有人對他這麼好,這麼體貼過。

    “真不好意思,太麻煩了你。”他喃喃說。

    “你喜歡吃,我再替你切!”她極自然,極誠心誠意的。

    “夠了,夠了,這麼大一個。”他說。心裏流過一抹暖暖的暖流

,有這樣一個妹妹真是太好了。

    “你怎麼越變越客氣了呢?”她盯著他看,“小時候你對我那麼

好,帶我去玩,教我功課,我應該回報你的!”

    “別說回報,我們是兄妹。”他說。

    “是朋友,”她更正,“很好的,很接近的朋友。我和唐健才是

兄妹。”

    “隨便你喜歡怎麼說都行。”他笑,心中充滿了疼愛。她實在是

太乖巧,太善解人意的小女孩。

    “今夜你預備在家看電視?”她坐在地毯上,仰起頭來看他。

    “你想出去?好,任何地方都行。”他立刻說。

    “不,我並不那麼野,在西雅圖我也極少出門。”她轉動著靈活

的大眼睛。

    “你──為什麼問?”

    “我覺得你的生活太沉悶。”她一針見血的,“每天除了上班就

是回家,沒有第三個去處,怎麼行呢?”

    他又想起湯恩慈,這是否他的第三個去處?

    “我原本是內向的人。”他說。

    “內向並不表示一定要困自己在屋子裏。”她振振有詞,“可以

逛逛街,可以去海邊散散步,或者──養一隻狗或貓來陪伴你。”

    她的想法是天真些,但十分真誠。

    “好,以後我聽你話,照你的提議做。”他笑。

    “現在出去散步好嗎?”

    他望著她那張小俏臉,不忍心拒絕。

    “現在去。”他扶她一起站起來。

    他們就在樓下散步。

    像一對戀人一樣,她把手伸進他臂彎很親熱地靠著他,小時候她

已這麼做慣,她顯得極自然。

    他也沒覺得別扭,他們是兄妹啊!真的!以前曉芙就長得高,也

是挽著他,依著她,所不同的只是年齡,那時她十五六,現在她二十

一。

    “你家附近很幽靜,很漂亮嘛!”她說,“沒有香港另外地區的

擠迫,雜亂。”

    “是,這一區是最好的住宅區。”

    “我還是比較喜歡西雅圖,可能是習慣。”她說。

    “前陣子報上登西雅圖的一個狂人在‘麥當奴’裏槍殺二十幾個

無辜的人,太可怕了。”

    “這只是極少數的例子,西雅圖還是平和可人。”她說:“或者

是我偏心。”

    “我倒不介意住哪一個城市,反正總是我一個人。”

    “你有女朋友嗎?”她仰起頭問。

    “沒有──哎!沒有。”他臉又紅了。他是長得非常端正,清秀

的男孩子。

    “快點加油吧,哥哥就快結婚了。”她說。

    “沒有辦法。”他搖頭,“我很挑剔別人,別人當然也挑剔我,

於是高不成低不就。”

    “還是眼光太高,”她半開玩笑,“這樣吧,暫時我權充你女朋

友,如何?”

    “你不怕你別的男朋友誤會就行。”

    “我說過,還沒有男人被我選中咯!”她笑。

    言談中不覺得,他們已越走越遠了。

    “哦──這已是另一區,不知治安好不好?”他先警覺。

    “我們往回轉吧!”她也張望一下,“不過別擔心,我在公司是

學過柔道、空手道的。”

    他一笑置之。

    一輛汽車從他們身邊經過,在前面停下。

    “嗨!雋之。”是恩慈和她的男朋友,雋之的好朋友王森伸出頭

來。

    “啊──你們。”雋之打招呼。突然發覺曉芙的全身都倚在他手

臂上,立刻不好意思起來。

    “原來在拍拖。”王森笑,“有這麼漂亮的女朋友。”

    “不──曉芙,我替你介紹,王森和湯恩慈小姐。”雋之視線飛

快在恩慈臉上掠過,她淺笑。

    “曉芙是我最好的同學的妹妹,在泛美做空姐,來香港三天。”

    “哈羅!”曉芙大方說。

    她完全沒有放開雋之的意思。

    “我剛去醫院接湯小姐回家,”王森高興的,“要不要上車一起

去吃晚餐?”

    “我們吃過了!”曉芙天真的,“我做的西餐。”

    “是,她現住我家。”雋之更窘了。

    “你們快去吃飯吧!”曉芙笑著揮手,“我們不打擾你們,你們

也不好來打擾我們。”

    “曉芙──”雋之臉上變色。

    “OK !”王森是爽朗的人,揮揮手,疾駛而去。

    雋之有點懊惱,怎麼說成他和曉芙拍拖似的,望著她孩子氣的臉

,也沒什麼好講。

    “王森很普通,但他的女朋友湯恩慈卻很清秀,很漂亮!”曉芙

直率的,“不過太冷,太沉默了一點。”

    他看她一眼,什麼也沒說的拖她往回家的路上走。
         二

    送走了曉芙,雋之松了一口氣。曉芙在港的確瞭解他的寂寞,令

他有家庭的溫暖。可是她也引起了別人的誤會,以為曉芙是他的女朋

友。譬如王森、恩慈,譬如他的秘書周寧。

    好幾次曉芙打電話來公司,都是周寧接的,周寧那種曖昧的笑令

他難堪,仿佛──他有什麼把柄被她抓住似的。把柄!真是好笑。難

道女孩子都是這麼敏感而古怪的?

    曉芙臨走時說好,以後她每次跟飛機來香港一定住他家。她做晚

餐給他吃,他陪她出去玩。

    其實這是絕對應該的事,以他和唐家的感情──但他就是覺得有

絲別扭。

    周寧進進出出的,每次都不是什麼要事,仿佛──有什麼話要對

他說。

    “你有事?”他問。

    “沒有──啊!唐小姐今天沒有電話來。”

    “她回西雅圖了。”

    “她是美國來的?”周寧似恍然,“是你以前的朋友。”

    “他們一家人都是我朋友,尤其是她哥哥,更是我最好的同學。

”他在解釋什麼似的。

    他沒有必要這麼做的,是嗎?他有點懊惱。

    “唐小姐很漂亮。”她走出去。

    這周寧,她是什麼意思呢?他們之間只不過是老闆和秘書,她問

得太多了。

    雋之有點不高興,於是不再理她,直到下班。

    正預備離開,周寧又進來。

    “請問星期六晚上你可有空?”她問。

    “有。”他極自然地說真話。

    “媽媽說,想請你回家吃餐飯,”周寧有點害羞,卻鼓起勇氣,

“你一直很照顧我。”

    “這──”他有推無可推之感。

    “只是一餐便飯。”她又說,滿是企盼之色。

    “好──好吧!”他硬著頭皮答應。

    “我把地址告訴你,”她大喜,“或者我請哥哥來接你?”

    “不,我自己來。”他好像中了人家的計一樣,才答應立刻又後

悔了。

    “星期六晚上七點。”她滿意退下。

    走出大廈,他透口氣。在香港,他的生活就是這麼悶,女秘書的

父母還要請他吃飯,真是!

    慢慢開車回家。

    回家後還是這麼悶,今夜連曉芙都不在了。突然間他又想起恩慈

,立刻汽車來個大轉彎,朗醫院的方向駛去。這個時候,她該在醫院

吧!

    汽車疾駛著,他心中又突然有了希望,也說不出什麼原因,人也

不悶了。

    醫院如常,他已模熟了路,自己找到場老先生的病房。

    湯老先生木然地躺在那兒,恩慈不在。

    他不灰心,恩慈一定會來,每天她都來喂父親晚飯的,他知道。

    坐在床沿,望著木然、蒼白又老邁的臉,心中惻然。如果他還有

思想、感覺,他會怎麼想?

    一個飽歷憂患的老人!

    他的眼圈紅了,雖然不是他的錯,他也極明白這點﹔但…他的難

受和內疚是永恆的。

    窗外暮色四聚,他抬起頭,看見恩慈默默站在一邊,用很奇怪的

眼光看他。

    “湯──湯小姐。”他慌忙站起來。

    她微微點頭,沒出聲。

    “我只是來看看,臨時決定的──”他喃喃說,“沒有引起你的

不便吧?”

    “謝謝你。”她端過食物,坐在床沿,“今天有事來晚了,爸爸

還沒吃飯。”

    雋之立刻幫忙把床搖高,讓病人坐起來﹔湯恩慈很有耐性地慢慢

喂著,喂著,一言不發。

    他就站在床尾專注地看著,他覺得能站在這兒,能陪著他們,心

中也舒適很多。

    喂完了飯,她轉過來。

    “今夜這麼有空?”

    “其實,我每天都有空,那天碰到你們──那是從美國來的小妹

妹。”又解釋,多迂。

    她微笑不語,這神情令他臉更紅。

    “你一定還沒有吃晚飯吧?”他問。

    “想來你也是。”她點頭,“──起去吧!”

    他心頭歡喜,卻又不敢表現出來。

    她收拾好一切,又替父親把床搖低,替父親洗一次臉,這才隨他

離開。

    “附近有間小館還不錯──”她說。

    “我有車,找間舒服點的,好嗎?”他望著她。她明顯的比上次

消瘦。

    她皺皺眉,可是,她答應了。

    上了他的車,他幾乎是忍無可忍的問:“剛才──你為什麼皺眉

?”

    “你一定要知道?”她反問。

    “是。你好像很不願意,卻又答應了。”

    “我的意見是:食物只是填飽肚子,好一點的地方和普通地方,

並沒有分別。”她說。

    “你為什麼答應?”

    “你是個又老實,又有誠意的人,”她淡淡的笑,“若我拒絕,

你定會尷尬。”

    他心中震動,她競能瞭解他?她競能如此善解人意?心中對她的

好感又加深一層。

    “父親下星期可以出院了。”她說。

    “是──啊──是──”他回過神來,“照顧他的人已經安排好

了嗎?”

    “不需要安排,當然是我。”她說。

    “王森不是說有個老工人──”

    “大家只是朋友,為什麼要麻煩人?”她說,“領了別人情,將

來怎麼回報?”

    她說得那樣理所當然,那樣清楚,他心中很愉快。

    他喜歡她是這麼一個硬骨頭的人。

    “可是──”

    “隔壁有個太太答應每天替我喂午餐,”她立刻又說,“我只付

她少許錢。晚餐我可以喂。”

    但是──還得上廁所的啊!想問,卻不敢再問,他沒有資格知道

得那麼多。

    “船到橋頭自然直,我相信這句話!”她恬適的,“每條路都要

走過之後才知道通不通。”

    “我──很佩服你。”

    “不值得佩服,比我苦得很,困難得多的人都見過,人家還不是

照樣活下去!”

    “可是,如果有條件活得好一些的話──”

    “我不認為我有條件。”她斷然說。

    她緊閉著嘴,強迫自己不許再出聲。

    他已開始瞭解她,她的硬氣,她的驕傲,不容計她接受一些不相

於的幫助﹔她怕無以為報,她是這種人。

    餐廳到了,是相當出名的一家。

    “這兒的菜比較合口味,也精緻些。”他費力地解釋,“希望你

喜歡。”

    她看他一眼,搖搖頭。

    “我當然也喜歡美好的食物、衣服,或物質享受,但我卻更喜歡

量力而為。”她說,“我懂得衡量自己。”

    “但是如果太過分──就不大好。”

    “你認為我太過分?”她望著他。

    “你──你比別人因執好多。”他背脊好像在冒冷汗。

    “固執得不對?”

    “最好──擇善而固執。”他硬著頭皮說。

    她望著他,終於笑了。

    “越是環境不好的,越是莫名其妙地驕傲、固執,我知道自己犯

了這毛病。”她說。

    “知道就好,可以改口。”

    “改──就恐怕很難了!”她搖搖頭,“我像爸爸,他也是這種

脾氣,以致──弄到今天。”

    “我抱歉!”一提到湯老先生,他忍不住說。

    “怎關你事?”她黯然,“自從他不再工作,他的脾氣變得更古

怪、更孤僻,他自己也更痛苦。現在──我反而有得回他的感覺。”

    他不語。他還能說什麼呢?

    點了菜,他很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你母親──不在香港?”他問,是關心。

    “在?或者不在?誰知道呢?”她冷冷地笑起來,“很小的時候

、始已遺棄了我們。”

    “遺棄?”

    “爸爸是個窮教書的,媽不滿意,認為爸爸沒出息。”她說得有

點偏激,“她棄我們而去。”

    “那時你已懂人事?”他問。

    “沒有,我還不到一歲。所有的事都是爸爸告訴我的。自她離開

,爸爸變得更消沉。”

    “會不會──你爸爸對她有偏見?”他問。

    她呆了一下,明顯的看出她沒想過這問題。

    “不會,”她是倔強的,“絕對不會,我肯定。”

    “那麼──她可能住本港?”他再問。

    “是。”她垂低頭,“她在香港,而且生活得很好。”

    “你有沒有把父親的事通知她?”

    “為什麼要通知她?”她臉上有激動的紅暈,“我們的事與她有

什麼關系?”

    “她始終是你母親。”他說。

    難怪她的脾氣又冷又硬又倔,這與她身世背景有關。

    “不是,她不是。因為我永不承認她。”她咬著牙說。

    雋之開始知道自己對恩慈有份特殊感情是一個星期天的早晨。

    他正預備去教堂做禮拜,電話鈴響了。

    很少朋友打電話給他的,他猜不出會是誰。

    “哈羅,我是曉英。”愉快開朗的聲音,“我又到香港了,現正

在機場。”

    雋之一下子漲紅了臉,汗也在額頭冒出來。

    “我──我正有點急事,”他不知哪兒來的扯謊男氣,“你有我

家門匙,你可不可以自己來。”

    “你不能來接我?OK,我跟公司車出來!”她有十分獨立的個性

,“我在家等你,什麼時候可以回來?”

    “中午──大概中午。”他尷尬的說。

    “好,我替你做好午餐,等會兒見。”她收線。

    他抹抹汗,下意識的喘息。

    他今天去教堂──其實做禮拜是其次,他想見恩慈。

    他和恩慈之間並不太熟,沒有到約會的階段﹔他不敢造次。這是

他的個性。

    他要等一切有把握時才敢行動。

    不敢約會她,只好去教堂咯!

    他知道自己的心態很不對,不知道默禱多少次求神原諒﹔但──

想見恩慈的心十分強烈。

    他必須在曉芙還沒到達之前離開。哎,曉芙來得真是不適當的時

間。

    坐在教堂裏時間太早,人是疏落地坐著﹔他看不見恩慈,也看不

見王森。

    一直到禮拜結束,也沒見他們出現。

    雋之實在挨了一個畢生最難過的禮拜。

    他不敢明目張膽地四望,只能偷偷地看,自己心裏也慚愧死了。

    禮拜一結束,他幾乎是第一個沖出教堂的人。

    但是,他們的確沒有來,的確。

    他失望極了,這種失望令他茶飯不思,更忘了家裏還有個等他回

去午餐的曉芙。

    他茫無目的地開著車,兜了一圈又一圈,最後,他發覺車子停在

恩慈居住的大廈下面。

    他的心怦怦的加劇跳起來,既然來了,上去吧!

    他是知道恩慈的家,他曾經送她回來。

    她會在家裏嗎?會嗎?

    按下門鈴,他的心跳得更厲害,又希望她在,又希望她不在,矛

盾極了。

    很快就有人開門,正是恩慈。

    “你──”她十分意外,卻還是讓他進去。

    那是一幢又舊又小的樓字,頂多三百英尺,間成兩個睡房和一個

小廳,但裏面的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條。

    “你和王森都沒去教堂,我怕──怕有什麼事,所以來看看。”

他未語先臉紅。

    “我們去接爸爸出院。”她輕輕打開一扇門,湯老先生躺在床上

,面對著一個狹小空間。

    “哦──王森呢?”她問。

    心中忽然就妒忌了,怎麼不要他幫忙出院呢?恩慈對王森總是好

些。

    “他去拿輪椅,定做的,”她說:“爸爸總不能每天躺在床上。



    “這些事──其實我也可以幫忙。”他鼓著勇氣說。

    “不好意思,你不要再內疚,你並不欠我們什麼,撞車並非你錯

。”她說。

    “但是──我們現在是朋友。”

    “是。就是朋友,你不必對我們太好,這會加重我的心理負擔。

”她坦然。

    “我來──會加重你的心理負擔?”他呆住了,他從來沒有想到

這一點。

    “也不是這麼說,”她語氣緩和些,“你是突然出現的,又加上

爸爸的事,我──很難解釋。”

    “可是我們都是王森的朋友。”

    “是,我們都是王森的朋友。”她望著他,坦然說。仿佛在暗示

,只是朋友,沒有其他了!

    他聽得懂的,卻不甘心,他是全心全意的。

    “我希望──友誼能保持下去。”他說,背心又開始有冒汗的感

覺。

    “如果沒有變化,自然保持下去。”她說。

    沒有變化?什麼叫沒有變化?

    他呆呆地想著,連話也忘記說。

    “請喝杯水。”她把茶放在他面前。

    他望著她,拿起茶杯一飲而盡。

    “我想──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他說。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

    “我明白。”她冷靜地坐在那兒。

    “你明白什麼?我──”

    “我相信你的誠意,”她笑起來,“我相信你心裏只是有點可憐

或同情我,你弄錯了。”

    “不,不,你不明白──”他真的激動起來。

    門鈴響起來了,王森推著輪椅回來了。

    他是個平凡的人,但他的熱心,他的笑容,他的真誠都十分動人



    “咦?雋之來了?”他笑。

    “在教堂看不到你們,我怕有事。”他深深吸一口氣。

    在王森的笑容裏,他突覺慚愧。

    他簡直忘了恩慈是王森的女朋友。

    “是有事,我們去搬湯伯伯回來。”他還是笑,“今天特別向上

帝請一天假。”

    “李先生,你可曾──吃中餐?”恩慈突然想起。

    “啊──吃過了,吃過了。”雋之呆了一下,立即想起在家等他

的曉芙,“我還有事,告辭。”

    “坐一坐,坐一坐,怎麼我一回來你就走?”王森熱誠得很。

    “不行,”雋之臉色尷尬,“我差點忘了,我約了人。”

    “誰啊,那個漂亮的唐曉芙?”王森記性真好。

    雋之傻笑,匆匆逃了出來,臨行,他還是看見恩慈始終淡漠的神

情。

    心裏有些刺痛,真是刺痛,恩慈完全不接受他,是不是?是不是

?他究竟有什麼不好呢?

    他並不在意在家等著的曉英,她是自己要等的,他並沒有要求她

,他沒有預計她會來。

    對他來說,曉芙──或者是第三者。

    他回家,看見坐在地毯上看電視的唐曉芙。

    “整段都是播奧運,好精彩。”她回頭微笑。完全不提他遲歸的

事。

    他望一望,飯廳裏桌上整整齊齊擺著碗筷,她也陪著他沒吃午餐

呢!

    “對不起,我回來遲了!”歉意油然而生。

    “有什麼關系呢?”她跳起來,順手關了電視,“現在吃,好不

好?”

    曉芙是個太好,太可愛的女孩,他不能傷害她。他這麼告訴自己



    她迅速把菜、飯、湯都搬出來,都還是熱的呢!她真有本事。

    “每次來香港你都燒飯,我怎麼過得意去呢?”他說。

    “不要斤斤計較,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不變的道理。”她眨眨

眼,頑皮的笑。

    這是什麼意思,他並不很明白。他並不是那種心思敏捷,─點即

透的男人。

    “下午去游泳?”他提議。

    “我寧願回西雅圖才遊。”她搖頭,“香港太擠,太小,你的家

還算安樂窩。”

    她笑著為他盛一碗湯:“我聽人說,香港每人平均住三十六英尺

地方。”

    “太可怕了吧!那只是政府的樓宇。”他笑,“你對香港的事倒

也瞭解。”

    “做空組就有這點好處,去的地方多,可以知道許多風土人情。

而且我很好奇,很喜歡發問,所以知道得比別人更多些。”

    “對你有沒有幫助?”

    “成長得很快,”她說實話,“我才二十一歲,我想的,我知道

的可能跟三十歲的人比。”

    “還預備這麼做下去?”他問。

    “為什麼不?你為什麼這麼問?”她睜大眼睛。

    “很抱歉,很多人對空姐這行業有很不好的傳言。”

    “我知道,而且也是事實。”她認真的說:“那些女孩子到了外

地都放縱自己,她們心想的反正沒有人知道嘛!可是也得看個人。”

    “譬如你。”他笑。

    “我怕上帝罰。”她伸伸舌頭,“無論到哪里,上帝總在我們頭

頂上,是不是?而且,我是寧缺勿濫的愛情主義者,我很堅持。”

    “將來你的男朋友或丈夫,一定極幸福。”

    “當然。我也會要求他和我一樣。”她─本正經,“他必須跟我

是同樣的人。”

    “希望你找到!”

    “自然能找到,”她望著他甜甜地笑,“你知道嗎?我做空姐還

有另一個理由。”

    “什麼?”

    “可以免費來香港看你啊!”她開心地說。

    看他?他呆呆的望住她。看他?

    忽然間,心中升上異樣情緒。

    雋之翻來覆去地想,曉芙──是不是喜歡他,他非常地擔心這點



    在他心裏,她是小小的孩子,比妹子更小的,他沒有感覺到她的

成長,沒有接受她的心理准備﹔她喜歡他──這很尷尬。

    但曉芙的行動,她的話都一再強烈暗示──不,也許不是暗示,

他們太熟,有什麼話都直講。她在直接的表示喜歡他,對他來說──

簡直不可思議。

    他永遠不可能跟曉芙談戀愛吧?

    想到這裏,他覺得自己的汗毛都站起來了。是啊,怎能跟曉芙談

戀愛?

    他記得她梳四條小辮子的模樣,他記得曾開車接她放學,穿小小

短短的裙子,這仿佛都還是昨日之事。

    但是曉芙──他啼笑皆非。

    電話鈴響,女秘書周寧伸進頭來說:

    “唐曉芙小姐。”

    又是曉芙!哎!

    “公司通知我明天有班次,我得回去了。”曉芙愉快地說:“剛

才出去替媽媽買了些冬菇、江珧柱,也順便替你買了些,正為你燉湯

。”

    “不必這麼麻煩──”

    “舉手之勞,怎麼算麻煩?何況我也要吃。”她笑,“你幾點鐘

可以回來?”

    “平時下班的時候。”他非常不自在。

    “我在等你,還有,晚上我安排了節目。”

    “什麼節目?”他覺得這麼問不好,立刻改口,“你一來,我的

生活變得多姿多彩了。”

    “年青人的生活原該如此。”她笑,“不講了,我要到廚房看湯

。”

    分明一個小妻子的口吻,他搖頭。

    周寧走進走出,又是那副神秘曖昧的笑容,什麼時候她又變成管

家婆的?

    女人真難瞭解。

    他埋頭工作,想忘掉這些麻煩的事。

    “湯恩慈小姐電話。”周寧又伸進頭。

    他立刻精神大振,感情的事是永不可能公平的。

    “李雋之。”他拿起電話,開心得心都在顫抖。

    “對不起,李先生,在上班的時間打擾你。”恩慈永遠那麼客氣

談話,“今晚我燒了一點點菜,想請你來家裏吃便飯,有空嗎?”

    “有,有,當然有,”他大喜,把一切都拋到腦後,“我一定來

,幾點鐘?”

    “放工之後就可以來。”她說。

    “是,是,我會准時。”他唯唯諾諾。

    放下電話,忍不住眉飛色舞,恩慈請他吃晚飯哦!

    他早把曉芙的事忘得一干二淨。

    整天工作心情愉快,皆因恩慈那個電話,一個人心中有希望得確

是好事。

    他預備去買束花送給恩慈──不,還太早,送花表示愛情,他們

還沒到這──地步,送香水吧!

    但香水──恩慈不是那種搽香水的女人,她是典型純樸的社工。

    考慮─陣,決心到百貨公司去買一個名牌皮夾,大方也氣派,男

女都可以用。

    離開辦公室時周寧叫住他。

    “去湯小姐家嗎?”

    他呆怔──下,這秘書是否有點過分?

    “我只是想提醒,湯小姐之前有唐小姐電話,她等你回去。”

    雋之的臉都變紅了﹔他是憤怒,他發現,周寧在偷聽他電話。

    “你怎麼知道唐曉芙等我回去?”他沉聲問。

    周寧的臉也變了色,這回真是禍從口出了,

    雋之沒再出聲,轉頭離開辦公室。

    讓周寧獨自留下反省吧!

    然而,曉芙在等他──他咬咬牙,由她等吧,反正她總是在家的

,是不是?恩慈重要些。

    捧著禮物,小心翼翼的,按恩慈的門,開門的是王森──啊!王

森也在?他幾乎忘了還有王森這個人。

    “雋之來了,”王森在這兒越來越熟了,“恩慈,他還帶了禮物

來。”

    恩慈從廚房出來,望雋之一眼,淡淡地笑。

    “怎麼還要客氣起來?”她說。

    “一點點心意。”在王森的注視下,他很不自在。

    “坐,坐,就快可以吃了。”王森招呼他。

    看王森一頭汗的樣子,他大概也在幫忙弄菜,像自己人一樣。

    突然間,雋之強烈地妒忌起來。

    餐桌擺好,王森又進去把湯伯伯扶上輪椅,小心的推出來,真像

女婿呢!

    雋之細看湯伯伯,他像個在深思的老人,沒有癡呆的樣子,依然

保持著書生風範。

    他忍不住嘆一口氣。

    “為什麼嘆息?”恩慈非常敏感。

    “湯伯伯弄成這樣,我真內疚,雖然你們不怪我。”

    “事情已經過了,內疚無補於事,不如積極些,看看前面。”王

森安慰。

    “王森說得對。”恩慈微微一笑。

    “做人就必須積極盼望前頭。”

    然後,她很小心,很仔細的拿著飯碗,慢慢喂父親吃,非常有耐

心的。

    湯恩慈不是沒感情的人,她只是把一切深藏。

    吃飯的時候,雋之表現得很拘謹,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因為面對湯

伯伯?或是王森在一邊。

    飯後,休息一陣他提出要走。

    和他想像中和恩慈獨對的情形不同,他很失望。

    “請等一陣,等一陣,”王森熱心地,“今天是湯伯伯的生日,

總要吃塊蛋糕才是。”

    “哦──”雋之愕然,若不是父親生日,恩慈大概也不會請他來

,是不是?

    “我一點也不知道。”

    “小生日,慶祝一下──也只不過是小迷信,替爸爸沖沖喜,”

恩慈說。

    雋之默然,所有事皆因他而起。

    吃完蛋糕他的內疚越來越深了。快十點,曉芙還在家裏等他晚餐

,這實在是說不過的。

    曉芙不能是女朋友,不可以談戀愛﹔但她是妹妹,至少該尊重她



    於是,他堅持離去。

    回到家門他益發不安,怎麼向曉芙解釋呢?

    上樓的時候,他簡直膽戰心驚,有強烈想逃的感覺。他當然不能

逃,他已推門進去。

    屋子裏有很柔和的音樂,很柔和的燈光,一陣溫馨的感覺撲面而

來,還帶著淡淡的花香。

    “曉芙,曉芙──”他忍不住內疚的叫。

    曉芙從臥室裏出來,有點睡眼惺忪的恍惚。

    “你回來麼?”她天真的看看表,“十點二十分?我竟睡著了,

老天,我們的晚餐變成夜宵。”

    “沒有關系。”他不敢說真話。

    這個教徒,他的心更加不安:“公司有急事,所以沒辦法按時回

來。”

    “你打過電話回來嗎?我睡著就什麼也聽不見。”她孩子氣得很

,“晚餐還在,只是我們的節目泡湯了。”

    節目泡“湯”?她可是故意有所指?看她一臉孔的真純,他知道

自己作賊心虛。

    “我們可以去夜總會坐一坐。”他提議說。

    “不行,就算你很飽,也要喝我燉的湯。”她說,“原定的節目

,也不是去夜總會。”

    “去哪里?”

    “山頂看月亮、星星和山下的萬家燈火。”她眨眨眼。她這眨眼

,不正像星星在閃嗎?

    “喝完湯我們去。”他歉疚的。

    “不怕太晚嗎?不怕危險嗎?”

    “晚倒不會,很多人還在乘涼。”他笑,“而且我們可以去人多

和比較光亮的地方。”

    “好,”她立刻開心起來,完全不計較他遲歸的事,也完全相信

他說的每一句話,“我立刻替你盛湯,我自己得吃一點東西,否則會

餓死。”

    雋之到屋子裏換衣服出去,湯已放在桌上。什麼時候開始,他已

把她的服侍當成理所當然呢?

    他開始警惕,以後要小心些才好。

    山頂上的人不太多也不少,主要的是遊客,這些洋人這麼晚還有

興致流連此地。

    “有一次我們夜晚出海,回來時見港九兩地銀光閃閃,的確像別

人說的像鑽石一樣。”他說,並發覺曉芙己倚在他身上,想推開她,

又覺沒有禮貌,很窘。

    “下次帶我夜晚出海?”她望著他。

    不忍讓她失望,只好點頭。

    “遊艇是我們公司的,相當大,如果只是我們倆去會太寂寞──



    “可以請些朋友啊,我喜歡熱鬧。”她笑,“請上次在路上碰到

那個王──王森和他女朋友,好不好?”

    他吞一口口水,吸口氣說:“好。”

    “還有誰呢?誰還可以去?”她孩子氣的急切。

    “在香港,我沒有什麼其他的朋友。”

    “真慘!除了工作,你豈不只好困守家園?”

    “還不是‘家園’,只是一間公寓式房子。”他笑。

    “我會抽多些時間來陪你。”她一廂情願的。

    雋之回到辦公室,不見秘書周寧。

    通常這個時候她應該早就坐在桌子前,把今天的報紙重要新聞用

紅筆圈好給雋之看,茶泡好,辦公室冷氣也調得剛剛好。

    但今天她不在。

    她請假?或辭職?為昨天偷聽電話那件事?

    雋之有些不安。其實這也是小事一件,用不著那麼緊張,那麼大

驚小怪。

    雖然他沒罵過她,但態度已十分嚴厲。

    她可是因為如此才不來上班的?

    她家並非富有,或者需要賺錢幫補﹔她不來上班了,他更加不安



    勉強做了兒件事,又讓總經理的秘書替他打一封信,上午就過了



    沒有秘書真不方便,電話都要自己聽。

    周寧是很幫得了他的忙,而且可以說極負責的,有時雖然明陽怪

氣一點,卻與工作無關。

    午餐之後,他忍不住去問總經理的秘書安娜。

    “請問,你知不知道周寧為什麼不上班?”他問。

    “我不清楚,可能她直接向人事部請假。”

    “人事部並沒有通知我。”他搖頭。

    “那就不清楚了。”安娜笑,“如果不是她病了,或者是她情緒

上不安。”

    情緒上不安?雋之皺起眉頭。

    “周寧十分情緒化,你不知道嗎?”安娜又笑,笑得十分曖昧,

仿佛她知道什麼似的。

    他不便再問,只好回到辦公室。

    過了一陣,他還是打電話去人事部。周寧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想

弄清楚。

    “啊!對不起!”人事部一位女主任抱歉地說,“早晨太忙,忘

了通知你,是我的錯。周寧請病假,三天或五天,有醫生証明的。”

    “那麼──”

    “我已安排好一位替工。”女主任辦事能力頗強:“明天一早她

會來報到。”

    “替工?”雋之又皺皺眉。他不習慣新人。

    “只是三五天,然後周寧就會回來。”女主任笑,“替工只不過

幫你打字,接電話而已。”

    “是﹔謝謝。”他只好收線。

    周寧生病嗎?她昨天不是好生生的嗎?

    生病只不過是托詞,她故意這麼做的。她要他屈服,道歉才肯回

來,是不是?

    雋之嘆一口氣,女人真是麻煩。

    又接電話又工作,忙到四點多鐘快下班了,他想,可以松一口氣

了吧!

    這個時候,電話鈴聲又大作。

    “李雋之。”他抓起電話,覺得今天分外疲累。

    “李先生,我是周寧。”竟是她?竟在這個時候打電話來?故意

作弄他。

    “我知道你有病請假,明天會有替工幫忙,你好好在家休息吧!



    周寧顯然並不是專聽這樣的話。

    “我在樓下餐廳訂了位子,希望你能來。”沉默一眸,她終於說



    “你不是病了──”他聰明瞭一次,不再說下去,“有什麼事嗎

?”

    “是,有事。”她在大口地吸氣,“或者──我在考慮辭去這份

工作。”

    “哦──”他不意外,只驚奇於她的直截了當,“有什麼原因要

辭職?”

    “我想──當面告訴你。”她說。

    他考慮一陣,這情形下總不能拒絕。

    “好,幾點鐘?”

    “六點。我會在那兒等你。”再不多說,她收線。

    但是答應之後,他又猶豫了,周寧會告訴他什麼?我不會很為難

?他不該答應是不是?

    怎麼偏偏他運氣不好,遇到這樣的一位秘書。

    下了班他不離開辦公室,給曉芙的哥哥唐健寫了一封信,又看一

陣總公司的通訊,時間差不多。

    他下樓到那家相當出名的餐廳。

    因為時間尚早,餐廳裏沒有客人,連侍者都在後面吃晚飯,只有

兩個人站在那兒招呼。

    “李先生?周小姐已經來了。”其中一個說。

    他點點頭,跟著那人進去。

    在一個角落裏,他看見周寧獨自坐在那兒。

    他只淡淡的打個招呼,坐下。

    他不想表現得太熟,太接近,他們之間不是朋友。

    “我已點了菜,希望你喜歡。”她說。

    “我對吃並不挑剔。”

    “我知道今天不上班令你很不方便,很抱歉。”

    “不要為生病而抱歉,誰都會生病。”他搖頭。

    “你──知道我不是生病,”她坦率得驚人,“只是情緒上有點

問題。”

    他不出聲,不便置評。

    “昨天──和以前,我──直偷聽你的私人電話。”她開始說。

聲音很低、很慢,也沒有表情,“這不是秘書該做的,可是我做了。



    “過去的事──也不必提了。”他只能這麼說。

    “我必須跟你講清楚,”她很固執地說,“我知道你很多私人的

事,我也知道王森、唐曉芙和湯恩慈。”

    他沉默,提起這事他還是不高興。

    “我是──故意這麼做的。”她又說。

    “為什麼要故意?”他皺眉,“這些人這些事完全與你沒有什麼

關系。”

    “你怎麼知道沒有關系?”她抬頭直視他。

    他很不自然,只好把頭轉開。

    “那些──是我的朋友,而你只是秘書。”他硬著頭皮這麼說。

    她吸一口氣,很清晰的聽見。

    “除了秘書之外,你可曾正正式式看過我?”她的聲音抬高了一

點。

    他愕然,此話怎說?

    “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反問。

    “除了工作之外──”她似乎鼓足了勇氣,“我們難道不可以是

朋友?”

    “朋友?”他呆住了。

    他真是從沒想過跟女秘書做朋友,他不是那種輕佻浮躁,占女秘

書便宜的人!

    “你從來沒這麼想過,是不是?”她似乎生氣了,“難道我不夠

資格?”

    “完全不是這個意思。”他急起來,怎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我只是想──公私分明。”

    “應該公私分明,可是離開公司,我們可以不必理會這一套。”

她有點咄咄逼人。

    這是香港的現代女性?

    “我沒有想過這些事。”他說真話。

    “你分明是看不起我。”她臉色變了。

    “請不要誤會,周寧。”他難為極了,“我不會講話,對人情世

故也不太懂,希望你諒解。”

    “諒解?你介意嗎?”她冷冷地笑。

    “為什麼會?我們要朝夕相處地工作,我希望我們之間沒有芥蒂

。”他說。

    “原本沒有芥蒂,你自己弄出來的。”她盯著他。

    “可是──我不覺得做錯了什麼。”他說。

    是,在這一點上,他必須站穩腳步,否則以後更難相處。

    “你當然不覺得錯,”她頗氣忿,“因為你傷的是別人的自尊心

。”

    “我傷──”他不能置信地指著她,“我傷──”

    “你是老闆,當然不會顧及別人的自尊,我承認偷聽了電話,但

又如何?滔天大罪?”

    “我沒這麼說過。”

    “不必你說出聲,我是知道你的心意。”她有不饒人的模樣,“

你心裏是這麼罵我。”

    “我──”

    “再說,你如此對待唐曉芙,公平嗎?”她話題一轉,“湯恩慈

一個電話,你就失魂落魄。”

    “我沒有──”他叫。忽然又覺不對,“這是我的私事,沒有人

可以干涉。”

    “我沒有干涉,只是覺得不公平。”她說。令人啼笑皆非的。

    “你是曉芙的朋友?”他問。

    “不,因為我也是女人。”她說。

    這,這,這──真是八輩子打不到一起的事。

    “對不起,周寧,我覺得你太過分了,”他正式說,“公司裏,

你是秘書﹔私事上,我們各自獨自的。”

    “是,這就是老問題,為什麼我不能是你朋友?”她目光炯炯的

盯著他。

    “不是就不是,沒有理由可說。”他也氣了。怎麼這個女人如此

糾纏不清。

    “你沒有看清楚我,怎知我不如唐曉芙,不如湯恩慈﹒露?”她

全無顧慮的。

    “你──”他如五雷轟頂。

    “我喜歡你,我承認。”她坦白得令人害怕,“這沒有什麼不對

,誰規定秘書不能喜歡老闆?”

    “可是我──”他說不出口。

    “你可以試試。”她直視他,“我要求公平機會。”

    他又好氣又好笑,怎麼遇到如此這般的女人呢?是他的幸與不幸



    “周寧,我想──我們必須好好談一下了。”他強抑心神說著,

“無論如何,我希望公私分明,工作──感情不能混為一談。”

    “你的意思是要我辭職?OK,我辦得到,明天就辭職。”她毫不

考慮。

    “我不是這意思”他為難極了,“我一直認為你是很好的秘書,

很能幫我。至於其他,我──想都沒想過,你不能──不能逼我。”

    “我可以給你三天考慮的時間。”

    “不,不行!”他滿頭大汗,臉紅脖子粗,事實怎麼如此荒謬?

“這不是考慮的問題。”

    “你想怎麼辦?”她毫不退縮望著他。

    “我希望你明天回公司工作,只是如此。”

    “你是──拒絕我?”她變了臉。

    “不──湯恩慈和曉芙也都不是我──我的女朋友,你誤會了。

”他漲紅了臉。

    “沒有誤會,你對我們三個人─視同仁?”她問。

    他傻了。感情能強迫嗎?

    “答應我,我明天回公司,否則──”

    他呆呆地想著,該怎麼辦?

    雋之沒有答應周寧任何條件,周寧卻也回來上班。而且一反常態

,她工作態度好得驚人,不鬧情緒,不再鬼祟,曖昧,非常正常。

    女人心真是海底針。

    周寧到底抱著什麼心理呢?有什麼目的?他不敢深想。反正──

他堅持原則就是。

    他自己也覺得奇怪,怎麼突然之間,他成了女人的目標呢?

    他根本是那種不吸引人的男人啊!

    或者現在世界變了,穩重、老實、正派的大為吃香,就只這樣吧



    他努力地對周寧“保持距離,以策安全”。不論她多好、多美,

心中全無感覺也沒辦法,秘書兩字,說真話,是他們之間的最大鴻溝



    當然,他也坦然。

    關他什麼事呢?他從來沒表示,甚至沒暗示過什麼,她的一切只

是她自己的想法而巳。他自然心安理得。

    他希望能如此這般跟她相處下去。

    走出辦公室,他覺異樣,四周望望,原來周寧辦公桌上多了一束

玫瑰。

    有人送花給她了?這對他倒是大好的消息。

    在詢問處的地方,他聽見那兒的女孩子在吱吱喳喳。

    “有英俊男土送花給周寧哦!”

    “周寧眉開眼笑,幸福得要命。”

    “不是說她喜歡她老闆嗎?”

    “總工程師那嚴肅,一本正經的樣子,我看她恐怕沒什麼希望。



    聽人講到自己,雋之的臉一下子紅了。周寧的事,全公司都知道

了,他反而知道得最遲。

    “是啊!總工程師那種人才,怕有不少條件好的女朋友吧?怎輪

到她?”女孩子又說。

    “今天送花這個也很不錯啊!英浚瀟灑。”

    “不好,像個花花公子!”

    雋之不敢再聽,轉回自己辦公室。

    周寧的男朋友是花花公子?

    她的情緒果然甚好,進來時還哼著歌。

    “怎麼這些天沒有湯小姐、唐小姐的電話?”她問。

    “曉芙在美國沒來,湯恩慈也只不過是普通朋友。”他吸一口氣



    “那你豈不是很寂寞?”周寧笑。

    上班時不該講這些話,他對周寧內疚.所以容忍她。

    “我習慣了獨居生活。”

    “獨居?一輩子?”她再問。

    他笑而不語。

    各人又回到工作崗位上。

    一個穿著空姐制服,拿著小行李箱的漂亮女孩子大步進來,高而

苗條,十分神氣。

    “請問──”那女孩子問。

    “啊──你一定是唐曉芙小姐了,”周寧站起來,由頭到腳打量

她一番,“我是周寧,李先生的秘書。”

    “雋之在嗎?”曉芙問。

    “曉芙──”他已聞聲而出。

    “我跟公司車來到中環,反正近你公司,就摸上來了。”曉芙開

朗愉快,“我把行李寄在這兒,我去洗頭,吃點心,然後等你一起下

班。”

    “好。”他點頭。卻下意識望望周寧。

    周寧正微笑著,仿佛等他這一眼。

    “我就走,不打擾你上班。”曉芙識做,眨眨眼,揮揮手,大步

去了,“等我一起下班。”

    雋之把曉芙的行李放在角落,轉身看見微笑著的周寧,她什麼時

候也跟著進來?

    “唐小姐非常漂亮,非常時髦,也極可愛。”她說。

    “是。不過我看著她長大。”

    “這並不代表什麼。”周寧語氣很是特別,“反而你們之間有更

多共鳴,更多瞭解。”

    “或者是。”他不想談下去,“下個月她哥哥結婚,我會去美國

一趟。”

    “我知道,那個人叫唐健。”她說。

    他忍不住失笑。

    “我的事你真的瞭若指掌。”

    “當然。否則,怎麼當秘書?”她頗自得。

    然而秘書──真該管這麼多?

    “秘書其實等於管家婆,是不是?”她又說。

    “這──不大一樣吧!”他搖頭,“一個公一個私,是不是?怎

能一樣?”

    “像你們這種單身的老闆,其實公私並不分明,”她笑,“唐小

姐不是找上公司來嗎?”

    “曉芙只是──順便。”他說,“有公事嗎?”

    “沒有。”她立刻退出去,“今天的公事並不多,唐小姐若回來

得早,你可以先走。”她是真心好意?或是──他不願想下去,除了

這一方面,周寧實在是個好秘書。

    三點鐘,曉芙又有電話來。

    “我就洗好頭,我會去置地二樓喝下午茶,四點半上你公司合適

嗎?”她甜蜜地說。

    “隨時歡迎。”他真的,“今天我會補償上次的遲歸。你想去那

兒玩?”

    “隨便。只要你陪我,去哪兒都一樣。”她笑,“不過我個天比

較累,二十小時沒休息了。”

    “好。我會安排─個比較舒服的節目。”他愉快的。

    見到曉芙的確是愉快的事,她善解人意、又溫柔體貼、又能幹成

熟,根本是她在照料他。

    但是──湯恩慈呢?他還是念念不忘這名字。

    曉芙很准時,四點半果然到達。

    洗了頭,化了淡淡的妝,她有煥然─新之感,完全看不出疲倦。

    “好漂亮。”周寧先贊她。

    “謝謝。”曉芙笑,“要見雋之,當然該打醒精神。”

    並且頑皮地眨眨跟。

    “有什麼事要幫忙,通知─聲就行了。”周寧表現了太多的好意



    “一定。”曉芙走進去。

    “再等我一陣。”雋之目不轉晴地望著她,她代表青春美麗,無

可置疑,“五點鐘離開。”

    “OK。一切聽你的。”她乖乖地坐下來。

    總經理在這時候走進來,其實他並不算上司,頂多相雋之平起平

坐,但他們卻互相尊敬、推崇。

    “雋之,有一點小事──”總經理一見曉芙,呆了一下,立刻,

眼睛光亮起來,“對不起,不知道你有客人。”

    “不要緊,她是唐曉芙小姐,我的小妹妹。”雋之有絲窘迫,“

他是黃志強,公司的總經理。”

    “黃先生。”曉芙大方地伸出手來。

    黃志強用力握一握,很興奮的樣子。

    “唐小姐是泛美空姐?剛來本港?”他問。

    “是。我和雋之,從小是朋友,所以每次來港,都住他那兒,比

較安全方便。”她說。

    “既然這麼巧碰到了,我們不如一起晚餐,算替你接風?”黃志

強很明顯地表示好感。

    “這──”她猶豫。

    “沒問題,反正我們也打算在外面吃飯。”雋之笑,“就在樓下

餐廳吧!”

    “一言為定。”志強望著曉芙,幾乎回不了神,驚艷之色,溢於

言表,“就這麼半吧!我們五點半去?”

    “太早了,”曉芙笑,“我和雋之還要去買點東西,我們不如六

點半在餐廳見?”

    “好,好,我會准時去。”志強轉身離開。

    “你不是說有點事的?”雋之問。

    “明天再說,小事而已。”

    曉芙望著他背影,好久才說:“這個人當總經理是否太過於浮躁

,沉不住氣?”

    “錯了,平日他十分穩重,踏實。”雋之笑,“今天──大概是

見到你的緣故。”

    “不怕太太生氣?”

    “和我一樣,還是王老五。”他笑,“是不是我們真要買東西?



    “當然不。”她頑皮的,“我想跟你單獨在一起,當然要支開他

。”

    “我們去哪里?留在辦公室?”他低聲問。

    “樓下餐廳坐著喝杯水就行了。”她伸伸舌頭,“媽媽和哥哥都

有事跟你講。”

    “你這麼匆匆忙忙,明天離開?”

    “怎麼會呢?我苦苦安排來香港,當然起碼停留三五天才甘心。

”她笑,“哥哥要你一定參加婚禮。”

    “一定。”他點頭,“伯母呢?”

    “她說要你做伴郎。”她哈哈笑,“因為我是伴娘。”

    “這也沒問題,義不容辭。”

    “行了,事情講完,剩下是我們倆的時間,”她說,“一定要等

到五點?”

    “走吧!”他笑,“我捨命陪美人。”

    “美人?不見得吧?”

    “你不見黃志強失魂落魄嗎?”

    “不許胡說,”她不高興,“那麼陌生的人,我不可能跟他交朋

友。”

    “說得這麼肯定?”

    “我知道自己的事,”她咬著唇,“我很有原則。”

    “你的原則是什麼?”他忍不住問。

    “我堅持要我所喜愛的人!”她說。

    雖然曉芙對黃志強並沒有好感,但晚餐的氣氛還是非常好,做慣

空姐的曉芙,很會應付人。

    回家時,她一直嚷。

    “真累。本想輕輕松松地吃餐飯,結果要應付一個陌生男人。”

    “志強是很好的人,香港出名的王老五,又不沾花惹草,背景、

條件又一流,有什麼不好?”他反問。

    “沒說他不好。他不該莫名其妙,硬生生地擠進來和我們晚餐。

”她倒在沙發上。

    “我相信挑剔女人的志強,一定對你一見鐘情了。”雋之笑得好

開心。

    “哪有這樣的事?我從來不信一見鐘情,那是短暫和靠不住的。



    “別太主觀,我明白志強,他對女人也是寧缺勿濫,很難得的。



    “所以你們是好朋友。”她笑。

    “我們在工作、思想、性格上都合得來。”

    “那也沒有理由一定要把他推銷給我。”她說。

    “是他對你一見鐘情,我沒有推銷。”

    她想一想,不再說這題目。

    “你的秘書人很好,很NICE。”

    “她──是,還不錯。”雋之苦笑,“做事負責。”

    “她模樣很古典的,像國畫中人。”

    “是嗎?我沒這感覺。”

    “你這老闆,大概人家長成什麼樣子也沒正眼看清楚吧!”她笑

,“跟哥哥一模一樣。”

    “唐健怎麼同呢?下個月結婚了。”

    “我實在很想問他,在什麼個情形之下遇見嫂嫂,愛上她。”她

實在頑皮地說,“他都不正眼看女人的。”

    “愛情是感覺,不看也知。”

    “你懂愛情?”她眼中光芒一閃。

    “書上是這麼寫的。”他臉紅了,“我沒試過,怎麼懂呢?”

    但是,他想起湯恩慈,這個時候,心中有一陣莫名其妙的刺痛。

    恩慈對他完全沒感覺,是吧!她對王森好得多。

    “你知不知道?現在這個時代,三十歲的男人還沒有戀愛過會被

人笑老土的。”她說。

    “又不能隨便找一個人戀愛,”他搖頭,“要在適當的時間,遇

到一個適當的人才行。”

    “其實──每一個人都有每一個人的可愛處,不能只看表面,要

發掘。”她說。

    “在目前這社會來說,發掘是很奢侈的事。”他搖頭嘆息,“多

數年輕人認識不久就上床了,很可怕!”

    “不能一概而論,”她提高了聲音,“最主要的還是看個人﹔譬

如你、譬如哥哥、譬如我──譬如黃志強。”

    他想想,無言地點著頭。他想說還有恩慈,這話卻是無論如何說

不出來。

    他真是沒辦法控制自己,別人的每一句話,每一件事,甚至一個

眼神都令他想起恩慈,怎辦呢?

    實在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你真是沒愛過任何人?”她歪著頭望他,“從小到大?對任何

一個女孩子?”

    他呆怔一下,該怎麼答。

    “或者說──我也遇到過一些令我心動的女性,但是──沒有機

會發展。”

    “我不明白,你不能追嗎?”她問。

    “時間不對。”他只肯這麼說。

    她想一想,笑起來,笑得很甜,很滿意。老天!她不是誤會了什

麼吧?

    “時間不是問題!”她微微臉紅,真的,她居然誤會了,“只要

你喜歡,機會始終還在那兒。”

    她是指自己,是不是?她誤會以前她太小,他不能追她,現在鼓

勵──

    這誤會何其大?

    “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甜甜一笑,“你這人就是什麼事都放心

心裏,說出來不是大家都好些?”

    “曉芙──”他為難極了。

    他不能傷曉芙心,不能令她不開心﹔這麼好,這麼乖的小妹妹,

他──他真是罪大惡極。

    “今夜休息吧!我們還有好多時間聊天,”她站起來,“我實在

累得眼睛也睜不開。”

    她徑自返回客房。他只能呆呆的坐在那兒。

    該用什麼辦法解釋清楚而不傷她?

    他開始煩惱,萬分煩惱。

    沖完涼的曉芙大概已睡了,他仍坐在客廳。

    突然間,他心中異常思念恩慈,幾乎忍不住立刻沖去她家見她。

    如果不見恩慈,他怕今夜無法入睡。

    左思右想,折騰又折騰,他終於拿起電話,拔了恩慈的電話,撥

的時候,他的手都在抖。

    “喂!找哪一位。”是她的聲音,平靜而淡然。

    是她!他吸一口氣,心都揉痛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萍水相逢的她會令他如此這般。

    “恩慈,”他再吸一口氣:“是我,李雋之。”

    “啊──是你。”她顯然意外。她沒叫他李先生,也沒叫雋之,

一個“你”字,有點莫名其妙的“曖昧”。

    他感覺到這曖昧了,有一絲難言喜悅。因為她記住他的,而且並

不陌生。

    “對不起,這麼晚還打擾你。”他幾乎口吃起來。貿貿然這麼打

去,根本不知道說什麼話。

    “不要緊,我在看書。”她淡淡的。

    “很久沒有你的消息,上次做禮拜也沒見到,不知湯伯伯怎樣了

?”

    “我有去做禮拜,可能人太多,沒見到。”她緩緩回答,“爸爸

還是老樣子,不好不壞。”

    “我想──想看看你們,不知方便嗎?”他問。

    “現在?”她吃驚。

    “不,當然不是現在。”他急忙解釋,“明天或後天,隨便你說

日子。”

    “你可以隨時來,”她說,“不過平日我比較忙,如果方便,星

期六下午如何?”

    星期六下午──現在才星期二,還有四天──但是,總比見不到

她好。

    “好,當然好。”他連忙答應。突然福至心靈,“或者──我把

他帶到郊外曬曬太陽?”

    “方便嗎?”她是同意的。

    “方便,方便,我開車來。”他喜出望外,“兩點?”

    “好。我會預備好等你。”她說。

    她完全沒有收線的意思,實在太好了,對不?

    “王──王森好嗎?”他忍不住問。

    “有兩星期沒見他了,”她淡淡地笑,“聽說公司派他到外國去

學習,一個月才回來。”

    “啊!”他狂喜,天賜良機,“他沒告訴我。”

    “走得比較匆忙。”她說。

    “那──那──”

    “你休息吧!太晚了,星期六我們再談。”她說。然後立刻收線



    雋之意猶未盡地拿著電話出神,他居然和恩慈這麼安詳地談了這

麼多話,今夜──他恐怕還是要失眠。

    他們算是有一個約會了,是不是?是不是?

    想到星期六,笑容從心底湧出來。這是他和恩慈第一次約會,希

望是好的開始。

    沒有王森在一起,恩慈對他接近得多,真的。今夜恩慈的確當他

是朋友了!

    朋友!他和恩慈,多麼令人開心的事!

    他可以帶她到鄉村俱樂部,他是會員。那兒該是個好地方,人不

雜,又有草地──越想越興奮,他竟然坐了起來,忍不住手舞腳蹈。

    恩慈──

    突然間,他想到曉芙。曉英還在隔壁的客房裏,曉芙這個星期六

還可能留在此地,她──

    他摔摔頭,還是幾天後的事,星期六再說吧!
         三

    星期六,艷陽天,卻是那種曬在身上並不灼人的陽光。秋天已無

聲無息地來到了。

    雋之的心情並不如天氣這麼和煦、開朗,曉芙要星期一才回西雅

圖,而且昨夜口口聲聲約他今天郊外去玩。但是恩慈的那個約會──

是他渴望了一輩子的,無論如何他不能放棄。

    他幾乎矛盾了一夜,清晨起床,還不知道該怎麼對曉芙講,痛苦

極了。

    仍要上半天班,他無言地回到辦公室。

    周寧在那兒輕松的哼歌,心情極好的樣子。

    這女孩子,前一陣子還對他虎視眈眈,現在有了新對象,應該改

變了。他不懂她,完全不懂。

    “早啊,波士,”周寧打招呼,“咦?什麼事?心事重重的樣子

。”

    “沒事,我沒事!”他急忙掩飾。

    她不是笨的,知道他沒說真話。

    “如果當我朋友的話,說出來或者我可以幫一點忙。”她和前一

陣子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

    “真的沒有事。”他搖頭。

    她替他泡好茶,送上信件和早報,就靜靜地退下去。

    他無心看報,更別說閱讀信件,四小時之後的事解決不了,他一

定會得罪一方的,該怎麼辦?

    他是萬萬不能失去恩慈的約會。

    過了一陣,他自己也忍不住失笑,其實,他早就有了選擇,他會

去思慈那兒。

    他是自尋煩惱。現在剩下來的問題是:怎樣能向曉芙交代。

    即使他想破了頭,也想不到個更好的法子。快下班時,周寧又進

來了。

    “我約了人在銅鑼灣午飯,想早十分鐘走,免得大家一起下班時

叫不到車。”她要求。

    “可以,不過──有件事不知你的意見如何?”他硬著頭皮說。

    她望住他一言不發。

    於是他說出曉芙與恩慈之間的矛盾。

    “那麼,打個電話告訴曉英就是!”她簡單說。

    “要怎麼說才能令她不生氣?”他問得天真。

    “生氣恐怕是免不了的,不過──你說實話,女孩子比較容易原

諒說真話的人。”她笑。

    他考慮一陣,點點頭:“謝謝你。”

    周寧微笑著離開,已經去赴朋友的約會了。雋之又猶豫了一陣,

終於撥通家裏的電話。

    “哈羅!雋之嗎?”曉芙愉快的!

    “是。曉芙,我──下午不能回來陪你了。”他極困難的說,“

因我要去看恩慈──的父親。”

    曉芙呆怔一下,立刻說:“她父親怎麼了?情況不好?”

    “不,不,只是──例行檢查,”他額頭冒汗,“恩慈的男朋友

不在香港,所以我要幫忙送他們去醫院。”他還是說了謊。

    “要不要我也來幫忙?”曉芙熱心的說。

    “算了,我去就行了,”他覺得背部也滿是汗了,“我會──盡

可能地趕回來。”

    “好,我等你。”她說答應,卻頗失望,“你不必趕,湯伯伯的

身體重要。”

    “謝謝你能諒解。”他由衷的。

    “我非諒解不可,這是正經事。”曉芙年紀雖輕,卻非常懂事。

    “明天──明天我陪你一整天。”他很內疚。

    “你不去教堂嗎?”她反問。

    “那麼──明天下午,”他透一口氣,“早晨你也去教堂的,是

不是?”

    “是,我會去。”她說。

    “那──今天下午你怎麼安排?”他關心的。

    “在家等你咯!”她理所當然。

    “不好,我沒有確實回來的時間,”他說,“你最好找點什麼事

做做。”

    “那你快點回來吧。”

    “我盡量在晚餐前趕回來。”他說。

    她顯然又呆怔一會兒,然後說:“好吧。”

    收線之後,雋之松一口氣,卻立刻又有莫名的不要,自己也不明

白為什麼。

    是曉芙那呆怔之後的沉默或簡單的回答?他真的弄不清楚。算了

吧!吃點東西就立刻去恩慈家。

    午餐後,他還到超級市場買了汽水、水果什麼的,然後才開開心

心去找恩慈。

    恩慈早已准備好在等他,她是個一是一,二是二的女孩子。

    幫著她推父親出門,又抱他上車,把輪椅放好。他一直是興奮和

愉快的。

    恩慈和平常一樣,臉色素淨,不施脂粉,總是穿裙子的她,今天

穿條長褲,特別清爽。

    “我們去鄉村俱樂部?”他說。

    她微微皺眉,然後說:“我希望去郊外,很原野的那一種,而不

是俱樂部之類。”

    他有點尷尬,忙著把汽車轉彎。

    “對不起,我沒有先問你的意見。”他愴然。

    其實他下意識也不想去鄉村俱樂部,他不是買了那麼多汽水、水

果嗎?

    “我倒是很喜歡政府的郊野公園。”她說。

    “我們就去──可是我不認識路。”

    “我認識,我做社工的!”她笑。

    恩慈很少笑,就算笑也很淡﹔今天看來特別開朗,特別愉快似的



    雋之的心立刻被感染了。

    他們終於在西郊郊野公園停下來,老人家在樹下休息,他們也坐

在輪椅邊。

    雋之有個感覺,這好像是一幅家庭樂的畫,小夫婦陪著有病的長

輩曬太陽,一股暖流流過心胸。

    他的臉色也更柔和了。

    恩慈一直沉默地注視著遠方,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好久好久才回

過神來。

    “其實你不必再對我們補償什麼。”她說。

    “我什麼都沒做,怎能說補償?”

    “我們父女倆依然可以平淡地過下去,”她說,“而我也是個甘

於平淡的人。”

    “我沒有──試圖改變什麼啊?”他急了。

    “你和我們不是同一階層的人,相信大家都清楚。”她安詳地說

,“希望你不必委屈自己來將就我們。”

    “我一點也不委屈,你怎麼這樣說?”

    “這是我的感覺,”她微微一笑,“你的工作圈子、生活圈子,

你的朋友都與我們不同,根本上可以說是格格不入的,對不對?”

    “不對,完全不是這樣的!”

    “不必分辯,我和王森都有這感覺。”她望著他,“每次你來我

們家,我都感到壓力,真話。”

    她說得非常、非常之誠實。

    “怎能這樣──排斥我?我十分喜歡去你那兒。”

    “我知道,我也看得出,感覺得到。”她又笑,“但是也請你相

信我們的感覺。”

    “你是說──拒絕我再去你那兒?”他臉變了。

    “不──我的意思是──”她十分聰明,“我們只能是這樣的朋

友。”

    她竟然截了前路,她──

    “我知道,王森是比我強很多。”他黯然。

    “錯了。他也只是我普通的朋友,因為認識久了,比較能瞭解!

”她慢慢的,很慎重的說:“而我,是一個獻身于工作的女人!”

    “獻身工作?一輩子?”他傻了。

    “是,對我來說,這種奉獻就是我生活的意義。”她是認真的,

“其他一切,我全不考慮。”

    “恩慈──”他說不出話。

    她微笑望天,非常虔誠。

    送恩慈父女回家後,雋之頹然返來。

    恩慈已經很明白地拒絕了他,一輩子獻身於工作,很堂皇的藉口

,他遭拒絕。

    情緒低落的進了門,柔和的音樂伴著晚餐的香味,曉芙笑吟吟地

迎上來。

    “你還算回來得早,趕得及晚餐。”她說。

    然後看見他頹喪的神色。

    “怎麼?湯伯伯的情況不好?”她嚇一跳

    “不──他沒什麼。”他苦巴巴地笑,完全沒有快樂的影子,很

勉。

    “你看來很不開心。”她望著他。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一點公司的事。”

    “公司有煩惱?”她關心。

    “也不是──不,我很好,你別擔心。”他說。這才看見她還是

早晨的裝束,也沒化妝,“你沒去打網球?”

    “同事們都已有約,週末啊!”她搖頭,“不過我也沒閑著,我

把整間屋子清潔了一次。”

    “你──”他十分內疚,“不必做這些事,有鐘點女傭來,真是

──抱歉!”

    “我喜歡做家事,喜歡服侍人,所以我選空姐做職業。”她神清

氣朗,“我不能停下來,停下來我會悶。”

    “小時候你也是這樣,”他強打精神,他該對她更好些,“很可

愛的性格。”

    “肚子餓不餓?”

    “你來香港幾天,每天替我燒飯,便宜了我的鐘點女傭。”他笑



    “不要斤斤計較。難道我燒的不比鐘點女傭?”

    “晚上去夜總會坐坐。”他說。

    “怎麼總是去夜總會?”她不同意,“去一次也夠了,其實全世

界的夜總會都一樣。”

    “你喜歡哪兒?”

    “海灘。安不安全?”她問。

    “不知道。因為我從未去過。”他搖頭,“很多人去或者會好一

點,兩個人則免了。”

    “你是說危險?”她問。

    “我只是想──不必冒這個險。”他笑。

    “唉!這就是香港最不好的地方,治安不靖。”

    “你會用‘不靖’兩個字?”他失笑。

    “不要小看我的中文,”她揚一揚頭,“到目前為止,我仍請補

習老師的。”

    “真是失敬。”在她面前,他會不知不覺就輕松下來,“很多現

在美國的中國父母已放棄子女的中文教育了。”

    “各人想法不同。”她是溫和的,不願批評別人,“而且在美國

學中文也有一定的困難,好像父母上班沒時間,又譬如環境不好。”

    “還沒說今夜去哪兒。”他說,“悶了你幾天,理該帶你出去玩

玩。”

    “不要說‘理該’好不好?”她凝望著他,“你不高興,你不喜

歡也可以不帶我出去。”

    “對你不能這樣──”

    “為什麼?”她打斷他的話,“我與別人不同?”

    “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妹妹。”

    她沉默一陣,臉色十分特別。

    “雋之,我從來沒叫過你哥哥,你是否能不以‘妹妹’待我?”

她說得十分真誠。

    “你──不喜歡?”他心中一跳,這是他害怕的事,“原來你就

是。”

    “現在我誠心誠意地說,除了妹妹之外,你可否在另一個角度看

我?”她再問。

    “這──”他很為難。

    “只當我是普通女孩子。”她坦率得十分驚人,“喜不喜歡我,

或欣不欣賞我都沒關系,但至少給我一個機會,對我公平一點。”

    “我──不能明白你的意思。”他急得冒汗,只好裝傻。

    “我喜歡你,雋之。”她坦誠地凝望他,“從小就喜歡你,或者

說──喜歡之中帶著愛。”

    “曉芙──”他駭然。

    “真的,相信我。”她臉上是柔和的美麗光彩,那的確是愛情,

“自從你離開美國,我就知道是這樣,見不到你的日子很難過,我千

方百計能常常來港。這也是我做空姐的另一目的。”

    “曉芙,我──我──”他心中嘆息,該怎麼應付呢?他是不能

傷她的心,“我很感謝你對我──這麼好,但我──我覺得太突然了

,我──”

    “我並不是要嫁給你,”她笑起來,“我要嫁一個我愛的,他也

愛我的男人。現在我只是要求一個公平的機會,你為什麼那麼害怕?

那麼為難?”

    “我這麼普通,不值得你──這麼做。”他總算想出一句話來。

他整個背脊都濕了。

    “愛情沒值不值得的,”她笑得開朗,“你可以不愛我,我不會

勉強,愛情是公平的事。”

    “可是曉芙──”

    “你知不知道,我曾懷疑,是不是當十三歲那年我已經愛上你。

”她笑得好真純,像個小女孩。

    “你在說笑。”他尷尬地說。

    “真話,記不記得那年暑假你和哥哥開車帶我去聖地亞哥的‘海

生動物園’去玩,我相信就是那次。我們倆坐在後面,我在你懷裏睡

著了,記不記得?”

    雋之依稀有模糊的影子,然而那麼長遠的小事,又怎能放在心中

呢?

    “好像有這麼回事。”

    “就是那次啊!我心中發誓長大要嫁你,”她笑得好大聲:“小

女孩的心理很奇怪的。”

    “你現在仍是小女孩,”他說,“當年發的誓現在要來當真?你

不怕錯誤?”

    “我已經長大了,”她眨眨眼,“我覺得當年的感覺沒變,那麼

多男人,我只喜歡你。”

    “看來,今夜我別想睡覺,你令我失眠。”

    “這麼嚴重?”她仰起頭笑,非常動人的姿式,“雋之,你什麼

都好,就是對某些事太緊張,太執著,弄得自己神經不能鬆弛。”

    她一言中的,小女孩也不可輕視呢!

    “你說得對,我是這樣的。”他又想起思慈,大概這一輩子都沒

希望了吧?真是──黯然神傷。

    “知錯不改?”

    “與生俱來,本性難改。”

    “你今天的不快樂是為什麼?”她突然問,在他一點也沒有防備

的時候。

    “我──”他答不出話。

    “讓我替你答。你這人太善良,每次看見湯家父女就內疚,就情

緒低落,對不對?”她說。

    “也──許吧!”他透一口氣。

    曉芙畢竟是天真純良的。

    “其實你可以不再去看他們,”她認真地說,“再去也幫不上忙

,湯家的人知道你有這份心已經不錯了。”

    “王森是我朋友。”

    “啊,湯恩慈的男朋友,”她記性真好,“那又怎樣?也與你沒

有關系啊!”

    “他不在──我只好幫忙。”他說。

    “我是說下次,”她很懂事的樣子。可是她完全不知道,她把一

切弄錯了,“以後少與他們來往吧!”

    “我知道。”他低下頭。

    沒對曉芙說真話,他心中覺得很不舒服,可是又怎能對她說真話

呢?她還有一廂情願的感情呢!

    曉芙跑去擺桌子,預備婉筷什麼的,真像一個美麗的小妻子。雋

之在一邊看呆了﹔如果有這樣一個家庭當然是好,只是──只是他並

不愛她。

    正如她說,愛情不能勉強。

    他嘆一口氣,進臥室換衣服。

    晚餐很沉默,連曉芙也很少說話,為什麼呢?她剖白了感情自己

也覺不自在?

    “我們──不如去遊車河兜風吧!”她終於說。

    “這麼‘靜’,這麼‘單調’的節目?”他打趣。

    “我是來看你,陪你的!”她理直氣壯,“和你在一起去哪兒又

有什麼關系呢?”

    “對白──如此文藝腔。”他窘迫。

    “什麼文藝腔?我說真話啊!”她叫。

    “好。我們兜風。”他說。

    出門的時候,曉芙親熱地挽著他:他立刻面紅耳赤,非常的不自

在。

    “去哪里?”他問。

    “香港、九龍哪條公路最長?我們走那條路。”她笑。

    “不知道,但有一次和朋友去馬會雙魚河鄉村俱樂部,從沙田去

從元朗回,足足用了三小時。”他說。

    “OK。我們走這條路。”她舒服地靠在沙發上。

    “我並不清楚地認得路。”他說。

    “怕什麼?在美國你曾從紐約市開車到加拿大多倫多,不是連開

十二小時嗎?”她說。

    “美國公路網好,有清楚路牌。此地我怕──”

    “迷路更好。”她微笑,“我們在山間過夜,豈不更浪漫些,值

得回憶些?”

    他搖頭,真拿她沒法子。扭開收音機,他們開始上路。

    “等一會先在超級市場停一停。”她說,“買一點汽水、幹糧什

麼的。”

    “真要過夜?”他嚇一跳。

    “不想,我只想保住這條小命,有一天真能和你戀愛。”她望著

他笑。

    戀愛──他只能苦笑。戀愛不一定是甜蜜的。

    曉芙回美國,恩慈失去聯絡──是他不敢再找她。雋之的生活一

下子就冷清下來!

    下了班就回家的日子令他害怕,於是他到一個會所去練健身,焗

桑拿,有時也喝一杯酒。

    畢竟,日子還是過得太單調了。

    上帝既然造男人又造女人,必有它的深意存焉。生活中沒有女人

,真是仿佛失去了顏色。

    他的一切全落在一個人眼中──周寧。

    這個頗具古典美的女孩子,雖然有人天天送花,對雋之,她還是

深切的注意。

    人的心理很怪,越是得不到的東西越是珍貴吧!

    電話鈴響,周寧不在座位上,雋之只好自己跑出去聽。是打錯的

電話,他搖搖頭。

    一個信差模樣的男孩子走近。

    “請問周小姐在嗎?”

    “她走開了,可能很快回來,”雋之隨口問,“什麼事?”

    “我是花店來收錢的。”

    “花店?我們沒有訂花。”他說。

    “周小姐訂的,每天早晨送一束來,兩個月了。”信差說得明白

,“我們只收過一個月錢。”

    雋之心念電轉,突然間,他就明白了一切。

    “花──還繼續嗎?”他問。

    “今天收到錢才繼續”收錢的男孩子說。

    他想一想,默默的替周寧付了錢。

    “明天開始──不要再送。”他說。又覺得自己的決定不對,這

樣會不會傷周寧呢?

    “等一等──還是再送吧!”

    男孩子點點頭,把收據放在周寧桌上,轉身而去。

    周寧──唉!她怎麼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呢?

    男朋友送花?卻是自己付錢,何必呢!

    她是──做給別人看的吧?然而還有個算是英俊,有點花花公子

味道的男人呢?

    一會兒,周寧回來了,一看見桌上的收據臉就變了,她朝雋之望

一望,隔著玻璃都看得見她臉色極難看。

    但她沒有立刻進來,她還算有耐性。

    下班的時候,雋之預備離開時,她進來了。

    臉色嚴峻,眼中帶著深深的憤怒。

    “這是還你的錢,”她把錢扔在桌上,聲音猶自顫抖著,“你─

─卑鄙。”

    他呆住了,她沒有理由如此罵他。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你在裝傻。”她壓低了聲音叫。

    好在他的辦公室門關住的,其他人也離開。

    “周寧,我希望你心平氣和一點,這是公司。”他說。

    “是公司又怎樣?我不做了,”她是一副豁出去的樣子,“你以

為是波士就可以欺負人?”

    “我欺負你?”他指著自己。

    “你──為什麼替我付錢?”她的確有受了屈辱的神情,“你分

明──”

    她已說得咬牙切齒了。

    “我並沒有特別的意思,剛好我接電話,碰見那收錢的孩子,你

不在,我就替你付了。”他說得自然平靜,完全不露出“已知情”的

模樣。

    “只是──這麼簡單?”她直勾勾的盯著他。

    他覺得作為一個秘書,她太放肆,可是──可是他也知道她矛盾

的感情,所以不便深責。

    “不要把每件事想得太復雜。”他只這麼說。

    “你以為我會信?”她咄咄逼人。

    “那──你想怎樣?”他沉不住氣。

    “說真話。”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你根本已經知道我每天的

花是──自己買的?”

    “我沒這麼想過,”他吸一口氣又皺皺眉。周寧到底想怎樣呢?

這個女人真是矛盾得要命,“然而自己買花又有什麼不對?”

    “你根本知道那些花不是男朋友送的,你根本知道我沒有男朋友

,你根本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做給你看的。你完全知道,卻裝做什麼

都不知道的樣子,你──你實在太可惡。”

    “你把我估得太高,”他嘆息,“實際上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直到今天──”

    “今天你知道了!一整天依然不出聲,不說話,你分明是要我出

洋相。”她眼中淚花亂轉。

    “周寧,我──有必要在辦公室和你說不相干的事嗎?”他嘆息



    女人大概都這麼不講道理,莫名其妙。

    “為什麼不行,唐曉芙可以直闖辦公室、湯恩慈可以隨便打電話

來﹔那你為什麼不能跟我講一點公事以外的話呢?”她有點蠻不講理



    那麼斯文古典的女孩子,這種表情,說這種話,她是被逼得太厲

害。

    然而,誰逼她呢?

    “周寧,我希望你心平氣和時,再來談這件事。”他搖搖頭,“

其實,只是極小的事。”

    “我現在就心平氣和,”她揚一揚頭,“看到桌上收據時我並沒

有立刻沖進來。”

    “這是你的進步,真的。”他微笑,“你模樣斯文古典,脾氣卻

急躁,沉不住氣。”

    她望著他的笑容,仿佛呆了。

    “我不出聲,並不代表不認識你,不瞭解你。”他又說,“周寧

,我們是工作上的夥伴。”

    突然之間,他變得很會說話似的。

    “但是,你從來不正眼看我,不重視我。”

    “我是一個四四方方的人,公是公,私是私,其實你應該看得很

清楚。”

    “我覺得你歧視我﹔因為,我只是秘書。”

    “為了令你相信我並不是那樣,我請你吃晚飯。”他說,突然福

至心靈似的。

    “這──”她眼中重現光彩,其他所有的神色都褪了。

    “今天的事不必提了,”他揮一揮手,“希望你也不放在心裏。



    “表叔說──你其實內心很重感情。”她笑了。

    “表叔?誰?”他問。

    “就是上次──我叫他送花來的那個。”她漲紅了臉,少女的羞

意甚濃,“你們都說他像花花公子的。”

    “哦──他是表叔。”他微笑,“我還真以為是你的男朋友呢!



    “我想──這次我做的事真的很蠢,很傻!”她咬著唇,“你一

定笑死了。”

    “有什麼好笑,”他說,“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從很蠢、很傻中漸

漸長大,變成懂事。”

    “是。你說的是。”她點頭,“其實──我從來不是這麼小心眼

兒又主動的人,這次──大概走火入魔。”

    她臉紅了。

    他覺得心中輕松好多,能夠和周寧坦然相處,對以後工作大家都

有好處。

    “我是個拘謹四方的人,大概有時無意中令你委屈。”他說了很

多話,“以後我們都改進。”

    兩人去樓下的餐廳晚餐。

    從來格格不入的兩個人居然相處融洽,有說有笑的,連雋之自己

也詫異。

    為什麼不早些和周寧開誠布公呢?各人都鑽了牛角尖,是不是?

    “我可否問你私人的問題?”周寧開朗多了,“唐曉芙和湯恩慈

──”

    “曉芙是妹妹,但她──對我極好。”他肯定的說,“恩慈是個

特別的女孩子,可惜──她有男朋友!”

    “有男朋友就駐足?太保守了。”

    “事實上──她是個終身獻身工作的人。”他說。

    她呆怔半晌。

    “沒有可能,獻身工作並不代表不嫁,不談戀愛。”她懷疑,“

她在試探你嗎?”

    “你以為──她會這樣?”他喜出望外的。

    “我不知道。如果讓我見見她,或可以看得出。”

    “我可以安排──”

    “看你緊張成這樣,對湯小姐情有獨鐘了。”周寧居然不生氣,

“你不怕令曉芙傷心?”

    “這──”

    “由明天開始,我幫你重新佈置。”她笑。

    他很想問她:“那麼你呢?”可是不敢。

    他不想節外生枝。

    周寧果真“重新佈置”一切。

    從公事到私事,從公司到家裏,她都樂意替他安排一切。好像買

床單、枕頭套,換窗簾什麼的,又替他付水電雜費。公司裏的約會或

一切私人的事她都安排。

    一下子,兩人之間的關系變得密切了好多。

    最重要的是,辦公室的氣氛極好,再也沒有以前別扭、古怪的情

緒。

    周寧很開朗、快樂﹔不只雋之這麼覺得,連辦公室裏其他的同事

也覺察了。

    他們以為周寧和雋之開始談戀愛。

    連老總黃志強也在探聽曉芙消息之後問:“你和周寧進展不錯啊

!”

    “你誤會了。我只是開誠布公地跟她談了一次,解除了彼此間的

誤會。”

    “真的嗎?”志強笑,“我應該相信你嗎?”

    雋之只能苦笑。一男一女相處得好一些,別人就說拍拖,就說戀

愛。戀愛是這麼容易的事嗎?

    在他身邊只有三個女人,但三個女人和他的關系都微妙而復雜,

他只能苦笑。

    一個月來,曉芙都沒有再來,也沒有任何消息,對於他的招待,

她不滿意?

    無論如何,就快是唐健的結婚日子,他必須趕去美國一趟。

    周寧幫他訂機票、劃機位、又訂酒店──他阻止了她,他覺得應

該住在唐家比較好,他們是如此的老友。

    走之前,他想──是否該見一次恩慈?然而見她又有什麼藉口?

    他由始至終心中想念的是恩慈。

    考慮了整天,他還是忍不住問周寧。他和周寧之間已是推心置腹

的朋友。

    “你可以先打個電話給她,告訴她要去美國。”周寧考慮一陣才

說。

    “我去美國與她沒有關系。”他苦笑。

    “這是找藉口,男士的臉皮一定要厚。”

    “然後──我該說什麼?”

    “老天!你真是這麼‘鈍’啊!”

    “我──沒有經驗。”他紅著臉。

    看他的模樣,她真是更同情他了。他是個沒有經驗的男人,難怪

他以前像具化石。

    “你可以說,有什麼事我可以替你做?”周寧說,“或者在美國

可有你需要的東西?”

    “她一定說沒有,”雋之傻傻的,“她是個根本不注重物質生活

的人。”

    “那你可以說:‘我走之前大家聚一聚,如何?’”

    “不行,不行,我和她沒有這種交情。”他急了。

    “你這人!”周寧嘆息,“還沒說之前你先已否定了一切,怎麼

可能有希望?”

    “我──我──”

    “打電話,就照我說的告訴她,”她說,“我擔保絕對不會有壞

的後果。”

    “我──”

    “我出去,你慢慢打電話。”她出去並關上房門。

    雋之又考慮了幾乎一分鐘,終於撥了電話。

    很快有人接聽,居然是恩慈。

    “是你嗎?李先生。”恩慈聽出他的聲音。

    “是我。你──這麼早下班?”

    “請了半天假,爸爸有點不舒服。”她說。

    “啊──湯伯伯怎樣了?”他下意識的叫,“嚴不嚴重?我立刻

來看他。”

    “不算嚴重,只是不大方便!”她似乎微微的笑了一下,“今天

差不多快好了。”

    “那我──”他不敢再說要去,“我兩三天之後會去美國,需不

需要我代辦些什麼事?”

    “謝謝,不需要。”

    “或者──要不要買什麼?”他想起周寧的話。

    “謝謝你。”她真的在笑,“這樣吧,如果你有空,不妨來吃個

便飯,算替你餞行。”

    “好──好──”他大喜過望,“那──怎麼好意思。”

    “不必客氣,你隨時可以來。”她說完收線。

    雋之呆在那兒,久久回不了神。

    “怎麼?有結果嗎?”周寧推開門。

    “啊──她請我去吃晚飯,算餞行哦!”他高興得漲紅了臉,“

真是多謝你,周寧。”

    “隨時願意替你聯絡。”她笑笑,退出去。

    雋之不能再等,再等的話心臟會破裂,匆匆整理好桌子欲離開公

司。

    “別忘記帶一束花。”周寧在背後叫。

    “花?不太冒昧嗎?”

    “相信我,鮮花比禮物更有用!”

    雋之想一想,點頭離開。

    他真的去花店買了一束花,但,不是玫瑰。人人都說玫瑰代表愛

情,他卻不敢太放肆。

    懷著莫名興奮的心情去按鈴,恩慈來開門。

    她穿著牛仔褲,長袖的T恤,顯得非常瀟灑。

    “湯伯伯呢?”他張望一下。

    “在醫院,”她淡淡的說,“明天可以出院。”

    “這麼嚴重,怎麼不通知我?”他叫起來。

    “真的不嚴重,只是麻煩。”她說。她看來明顯的消瘦不少,“

大概吃了不幹淨的東西──你知道,隔壁太太每天中午喂他吃飯。他

得了腸胃炎,要常上廁所,送去醫院有護士照顧方便得多。”

    “你今天請半天假是為什麼?”

    “本來今天可以出院,醫生說多住一夜好了。”她談淡的笑,“

於是我買了菜回來燒。”

    “我真有口福。”

    “要吃的話,還要體幫忙擺桌子。”她看他一眼。隔了一段時間

不見,他們之間竟變得親切多了。

    “是,是。我擺桌子。”他受寵若驚。

    他們一直沒提王森,仿佛這個人消失似的。

    第一次和恩慈單獨相對,他內心又緊張又興奮,莫名其妙的希望

又升上來。

    “你去美國為公事?”她主動的問。

    “不,是最好的朋友唐健結婚,我做伴郎。”

    “是唐曉芙的哥哥或弟弟?”她反應極快。

    “哥哥,我們一起長大的。”說起老朋友,他更開心,“那個時

候曉芙才十一二歲。”

    “很羨慕一些青梅竹馬的朋友,”她搖頭,“從小,我是個比較

孤獨的人。”

    “為什麼個性如此?”

    “講不出來。反正四周沒有朋友也就算了,我從不刻意去結交。



    “那是你的傲氣。”他頗瞭解。

    她看他一眼,似在嘉許﹔他立刻被鼓勵了。

    “傲氣──想起來是莫名其妙的,”她說,“這麼平凡的一個人

,有什麼值得我驕傲呢?”

    “你怎是平凡?在我眼中,你非常獨特。”

    “獨特?”她似在苦笑,“有時是無可奈何裝出來的。”

    “我不明白。”他說。

    “我也不懂解釋,反正是一種感受。”

    “你心中──可有許多委屈?許多不快樂?”他凝望她,誠心誠

意的說。

    “沒有,”她揚一揚頭,肯定的說,“一個平凡人,喜怒哀樂都

不強烈。而且人人都有委屈,有不快樂的時候,這也沒什麼特別。”

    “但是,你──”

    “我是做社工的,我心裏十分平衡。”她笑起來,“否則我怎麼

能幫助人?”

    這也是道理,他不敢再追問下去。

    “最近──一直都沒見到王森。”他終於提出來,無論如何,他

是恩慈的正牌男朋友。

    “啊!王森,”她還是淡淡的,“他受訓的成績極好﹔公司要栽

培他,讓他繼續進修,大概一年後才回來。”

    “你們通信?”

    “是,他常常有信來。”她笑,“我很懶,平日的事已經太多,

所以從來沒回過信。”

    她說沒回信,可是向他表白什麼?他的心怦怦跳著。

    “不回信──有沒有另外理由?”他鼓起勇氣。

    “我是終身獻身工作的人,不想令人誤會。”她說。

    但是終身獻身工作就是不結婚?不接受感情?他不敢問。

    十幾小時的旅程,把雋之帶到西雅圖。

    這兒是熟悉的地方,他有強烈的回家感覺。

    一出機場就看見等在那兒的曉芙。

    “我以為該是唐健來接我。”他微笑上車。

    面對曉芙,他有點內疚,所以努力的在笑。

    “不要太苛求,新郎有太多事要做,難道你不喜歡見到我?”她

愉快地問。

    “怎麼那樣久不來香港?”

    “我拿了大假在家幫哥哥和准嫂嫂忙。”她說,“嫂嫂很挑剔,

哥哥一個人做不了那麼多事。”

    “你也不過是一個小姑娘,真幫得了?”

    “嫂嫂對我不知多滿意。她認為我見過世面,有眼光,見識比哥

哥強多了。”

    “唐健能受得了她的挑剔?”他不能置信。

    “這叫一物治一物。哥哥不知多麼接受嫂嫂的挑剔。”她扮個怪

臉。

    或者是吧!愛情就是件這麼奇怪的事。

    “先告訴我,你會在這兒停留幾天?”她問。

    “三天,或者四天。”他想也不想地說。

    “我以為至少一星期。”她失望。

    “你有什麼計劃?”他不忍。他的心比誰都軟。

    “我本想和你去一次聖地亞哥‘海洋動物園’,”她說。眼中射

出光芒,臉上泛起紅暈,“十三歲那年我跟你去過之後,一直沒有再

去過。”

    “也許──可以安排。”他實在難拒絕這種邀請,他不是那種狠

得起心腸的人,尤其對曉芙。

    “真的?”她開心得什麼似的,“你不騙我?”

    “相信遲幾天回去沒問題,”他說,“對了,志強問候你,差點

忘了。”

    “誰是志強?”她一頭霧水。

    “這麼健忘?我們公司的老總!”

    “啊!那個人,”她笑壞了,“名字這麼普通,面孔又那麼平凡

,想別人記住他真是難了。”

    “但是他對你一往情深,念念不忘。”

    “別當笑話來講。”她阻止他,“難道你希望我的對象就是他那

種人?”

    “他是個極好的好人。”

    “世界上好人實在太多,我能嫁給每一個?”

    他不敢再出聲,怕越講越錯。

    “而且你知道我是個固執的人,我認定了目標,就只朝那個方向

走,絕無二心。”她講。

    “是。”他尷尬了。

    這件事,以後怎樣解決呢?他不敢想。

    “你──嫂嫂姓什麼?”好不容易找出一句話。

    “她叫陳湘,十足的多情湘女。”她笑,“古老石山的哥哥就是

這樣被她熔掉。”

    “土生華僑?”

    “不,台灣的留學生。但她和留學生不同,她開朗愉快,沒有一

點留學生苦巴巴狀。”

    “留學生苦巴巴?想當年,我也是?”他問。

    “你當然不同。任何時候,你都冷靜,平和,氣定神閑,胸有成

竹的,你怎麼同呢!”

    “其實當年我哪兒是你說的那樣?”他笑,“功課逼得緊,環境

又陌生,家事又做不來,我不知道哭了多少場。”

    “你哭?”

    “躲在宿舍裏哭。”他淡淡的說,“後來遇到唐健,是中學同學

,又知道他全家都來美國了,認識了你們一家,這才漸漸好些。”

    “很不錯啊!你和我們家有緣。”她天真的。

    “是。”他看看路,已駛進她家的那個區域。

    “媽媽對你這次肯住我們家很高興。”她說。

    “當然該住,我是回來跟你們團聚的。”他說﹔這是心底話。

    雖然自己家人在臺北,但唐家──他的感覺是更親切些,比臺北

的家更像家。

    “你用了很好的字眼──‘團聚’。”她笑。

    “猜猜看,我替你們帶了什麼禮物?”他又把話題扯開。

    “猜不到,範圍太廣了。”

    “真懶。我告訴你就是。”他一一數來,“唐伯伯一件絲襯衫、

伯母是兩對她最喜歡的繡花鞋、唐健是一條鱷魚皮帶、嫂嫂是一串日

本養珠﹔你呢──”

    她睜大了好奇的眸子,微微開了嘴,非常可愛的一個神情。

    “我是什麼?”她急切的。

    “一個出土的純銀鐲子,”他微笑,“偶然在一家古董店看到,

非常美麗。鐲身刻著龍鳳紋,很細微,我立刻想到你,你戴起來一定

好漂亮。”

    “出土銀鐲?”她大喜過望,“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些?你怎麼

知道的?前一陣子我飛到任何─個國家都去找古董小玩意,簡直瘋狂

的愛上它們,我的薪水早已被我買光了呢!”

    他只是笑,什麼也不說。

    其實,買這只銀鐲,是周寧的意思,她說在美國的中國女孩子一

定喜歡。她真是猜中了。

    “我要怎麼謝你呢?”曉芙喃喃自語,好興奮:“你竟能知我心

意。”

    他好想告訴她這是周寧的主意,這種情形下反而說不出口,只好

沉默。

    “這樣吧,讓我慢慢想,想到好的辦法才告訴你,”她笑,“我

一定要報答你。”

    “這樣的小事怎能說報答?”

    “你懂我心意。”她仿佛很感激。

    汽車停在一幢兩層高的房子前,大花園,大草坪,溫暖的屋子,

這是雋之熟悉的。

    他才下車,一大堆人已湧出來。

    “歡迎你回家來,兄弟。”唐健第一個叫。

    本來沉默內向的他,什麼時候改變如此大?是因為他那開朗、快

樂的新娘子?

    唐伯伯,伯母也張開了歡迎的雙手,把他接進去。

    他的感覺真真正正的是游於歸家,淚水幾乎忍不住湧上眼眶。

    大家熱情的問東問西之後,唐伯母為他預備了點心,然後,安排

他先休息。

    “先睡覺,其他一切等睡醒再說。”伯母揮手:“長途旅行太辛

苦。”

    “我─點也不累,”雋之說:“在飛機上我還睡得不錯,時差也

不嚴重。”

    “回程時你就知厲害。”曉英說:“總是這樣的,來時心情興奮

,不覺得累。回去時失去精神支持,一累不可收拾,睡三天三夜都起

不了床。”

    “沒這麼厲害吧!”雋之望著她笑。

    “相信我這當空姐的經驗之談。”她說。

    “反正也沒事,睡─覺晚上才起來。”伯母關心的:“陳湘晚上

會來。”

    “結婚之前新娘新郎還可以見面?”雋之間。

    “這些老規矩,現在不興的了。”唐伯母搖頭:“我們真的是隨

時隨地都可以見面。”

    好個開明、溫暖、快樂的家庭!

    中國人在美國的婚禮都不繁復,唐健和陳湘是在法院公証結婚,

請一位當地的參議員作見証人,在法官面前立誓,就算禮成。

    陳湘的婚紗卻十分漂亮,據說是買了衣料花邊和曉芙兩人合力制

成的。連那頂漂亮的花冠都是親自縫制。

    這能幹的新娘!

    晚上在當地──家著名的中國餐館宴客,十桌客人,算是相當盛

大的了。幾乎所有認識的中國人都到了。平時大家都忙,住得又遠,

多數趁這喜慶日子見見面,聚一聚,所以場面很熱鬧。

    新娘子又玲瓏八面,十分風趣,更令大家賓至如歸。

    反而做伴郎伴娘的雋之和曉芙比較含蓄,不知怎的,居然成了大

家開玩笑的目標。

    誰都問:“幾時輪到你們啊!”

    雋之尷尬窘迫,紅著臉不知所措﹔曉芙卻含羞的微笑,仿佛默認

了。他只能暗暗叫苦。

    燈光下,喝了點酒的曉芙臉上有紅暈,眼中含情,格外的動人,

雋之益發不敢把視線轉向她了。

    這事──真不知要怎麼解決。

    婚宴結束,新郎帶著新娘回到屬于他們的家﹔曉芙開車帶父母和

雋之回舊家,大家分道揚鑣。

    “對不起,兄弟,明天我開始蜜月,沒時間跟你多聚。年底我將

到亞洲一行,到時我們再好好相聚。”臨分手時唐健這麼說。

    他們之間的友情其實也不必多說什麼﹔雋之伸手跟他重重一握,

亞洲之行已約實。

    “陳湘是一個太活潑的新娘。”唐伯母說。

    “這是新派的女性。”曉芙笑。她今夜一直看來這麼美,這麼快

樂。

    “我們以前──”

    “你們以前要垂下頭,故作羞人答答狀嘛!”曉芙打斷母親的話

:“太過時了,羞人答答的新娘哦!笑死。”

    “你這孩子!”父親笑罵:“將來你做新娘時,看你是什麼樣子

,說不定也被人笑死。”

    “絕對不會。”曉芙大聲的:“我正大光明和我愛的人結婚,我

一定昂高了頭,驕傲的微笑。”

    “看看,連對象都還沒有,說這種話,也不怕雋之笑你。”母親

笑。

    “誰說我沒對象?”

    “是嗎?小丫頭也有對象了?誰?”父親打趣。

    “不告訴你們。”曉芙飛快的看雋之一眼,嬌笑之間,臉上又現

紅暈。

    雋之簡直是坐立不安,連半句話都不敢說。

    到家之後,曉芙不下車。

    “你們回去休息,好不好?”她要求父母﹔“我想和雋之再去兜

兜風。”

    父母對望一眼,露出恍然的神色,笑著回家。

    雋之坐在那兒,連動都不會動。怎麼情況一下子變成這樣呢?豈

不認定了他和曉芙是一對?

    心中掠過那恩慈的名字,竟覺得有些痛呢!

    “其實──已經很晚了──”

    “沒問題,我們就在這區域附近遊車河。”曉芙十分愉快的說著

:“我精神興奮,回家也是睡不著的。”

    他只好不出聲。

    車廂裏有一陣沉默,然後她說:“結婚真是天下最美麗的事情,

兩個相愛的人彼此就相依相扶一輩子。”

    “是──哎!是。”

    “你看哥哥今夜多快樂。還有,我從來沒有看過陳湘像今夜如此

的嬌美,一直以來我都覺得她太硬。”她說:“愛情果真能改變一切

。”

    “他們的確相愛至深。”他說。

    “我渴望有那樣的一天。”她嚮往的。

    “你一定會有,”他由衷的:“只是──你還年輕,你應該多作

更好的選擇。”

    “十三歲那年我已選好,”她微有羞意:“我又是個固執,一心

一意的人。”

    他沉默。這件事情成了他心中最大的負擔。

    “只可惜我們沒有太多相聚的時間,我們沒辦法更深一步的瞭解

。”

    他該說點什麼呢?曉芙一廂情願的認定了。

    “我──其實可能和你想像中不同。”他勉強說。

    “我沒有想像,我是清清楚楚的看見你的為人,你的個性,你的

一切,從十三歲開始。”她說:“尤其最近我常到香港,更清楚一些

。”

    “你看的只是表面。”

    “怎麼可能只是表面?”她笑:“你心地善良,你對撞車受傷的

陌生人都那麼好,你的工作能力又那麼強、又負責、又忠心、又──



    “把所有美好的名詞都給了我?”

    “我說真話。”她看他一眼:“而你,從來都喜歡我,是不是?



    “是──從小我就是喜歡你,視你如──”

    “那就行了,”她不讓他把話講完:“只要你喜歡我就夠了,這

是基本條件。”

    “曉芙──”

    “不必擔心,我正在想辦法到香港長期工作,那樣我們不是可以

常常相對了嗎?”她天真的說:“我相信愛情可以培養的。”

    他暗暗嘆息,這──怎麼辦呢?

    “這─個月我們沒見面,你可想念我?”她稚氣的。

    “我──”

    “我知道你會,”她自說自話:“你一定懷疑我不來香港的原因

,我猜得可對?”

    “你為什麼不來?”他問。

    “我想試驗一下,一個月不見你會怎樣?”她望著他:“真的,

我好想,好想念你。”

    他內心一熱,說不出話來。

    有一個對他這麼好的女孩子,他怎能不感動?然而──達感動不

是愛情,他明白。

    “你──你不必對我這麼好。”他為難的。

    “我又不是故意對你這麼好,”她說:“心裏這麼想我是控制不

了的,對不對?”

    他考慮一陣。

    理智一點來說,他不能任這件事再拖下去,不如趁現在的機會講

清楚。

    “曉芙──”他望著那張純真快樂的臉,什麼話都吞了回去。如

果他傷她心,是太可恥的事:“你對我如此──我很感激,只是我─

─我──”

    “你只是喜歡我,還沒有愛上我,是不是?”她居然知道他想說

什麼:“我可以給你時間,多久我都會等﹔你一定會發覺,我是個值

得愛的女孩。”

    “我知道你好,太好了,而我──”

    “不要說這些了,”她搖搖頭:“我們順其自然,慢慢發展,我

相信會成功的。”

    “是對我?或是對你自己有信心?”他問。

    “對我們倆都有信心。”她笑。

    他暗嘆一聲,沉默下來。

    “雋之,有時候我發覺你想太多事了,”她說:“你總是沉默著

想、想、想,你難道不煩?”

    “不一定煩。有時候想通一些事會很開心。悟到一些道理也很興

奮。當然,想到一些煩惱的、解決不了的事我會煩。”

    “這樣的煩事多不多?”她真誠地望著他,陽光無邪而永恆──

今時今日的世界,還讓他看到一對這樣的眼神,實在太難能可貴了:

“我可不可以幫你?”

    他又感動了。

    “如果你能幫我,我一定告訴你。”他說。

    她伸手拍拍他,親切得像個小妹。

    “─言為定。”她說。

    看得出,她已把車開在回家的路上,她對今夜車上的談話滿意,

是不是?

    “雋之,我們明天一早去聖地牙哥,好不好?”她說。

    “好──隨你,”他不能不答應:“不過──我想你陪我買幾份

禮物,送給公司同事,女的。”

    “周寧?”她笑:“她真的是一個好秘書,我喜歡她,我一定陪

你去買。”

    然而──她為什麼永遠想不到思慈?永遠不懷疑她?

    越陪著曉芙,雋之心越是不安。曉芙對他好得無以復加,到後來

簡直就變成他的負擔了。

    去聖地牙哥回來,她陪他買禮物、陪他到處吃東西、陪他去找以

前的同學、師長、陪他去任何一個地方。

    他們倆相處又那麼愉快,任何人看起來,他仍是天作之合,再相

襯也沒有了。

    雋之真是有苦自己知。

    好在──要回去了。

    他在房裏整理行李──他住的就是以前唐健的臥室。曉英在廚房

忙著,說為他弄宵夜。

    唐氏夫婦已經休息,在美國,很少夜遊神,大家都生活有規律,

早睡早起。

    曉芙是唯一的例外。

    也許她是空姐,習慣日夜顛倒的生活,越夜,她似乎就越精神。

    “行了嗎?”她在房門口微笑。

    “行了。原是很簡單的事。”他說。

    “來吧,吃完宵夜我們可以再去兜兜風。”她愉快的。

    “明天不是要早起嗎?”他說。

    “一切包在我身上,”她拍拍胸口:“我一定叫醒你,准時讓你

上飛機。”

    “你不累?”

    “我有什麼關系?試過三十六小時不睡覺,連續當班,也不是─

樣精神?”她笑:“而且上了飛機你就能睡,擔心什麼呢?”

    “你怎能那麼久不睡?航空公司允許你們連續三十六小時工作?



    “那是意外又偶然。”她聳聳肩:“當時接我班的那位因急性腸

炎入醫院,臨時找不別人代替,我自告奮勇做的。我得到褒獎,還拿

了雙倍的補薪。”

    “還是不要再試,現在你還年輕,否則太傷身體。”

    他們到廚房,坐在那兒吃曉芙煮的蛋餃粉絲湯。

    “你還能做這種上海小吃?”他問。

    “什麼都能做。只要吃過的東西,回家之後我一定做得來。”

    “居然這麼有天份?”

    “是。我有做好太太的潛質。”她笑。

    “現代的好太大不一定需要會做廚房工作。”

    “我是傳統的,不理會現在流行什麼。”她笑。

    他沉默一陣,才慢慢問。

    “你真不接受任何男朋友?”

    “我自問不會跟他們有發展,為什麼要接受?”

    “不當班的日子,你不覺得寂寞?”他問。

    “不,我的時間安排得很好,”她立刻搖頭:“我把自己的生命

道路把得很穩。”

    他有點慚愧,他一直把不穩自己。

    “那麼你呢?這麼多年──你從來沒有過女朋友?這很難令人置

信。”她問。

    “也──不是沒有,”他考慮一下說:“跟你一樣,覺得沒有可

能發展,不如不去追。”

    “有沒有令你真正動心的?”

    他立刻想到恩慈。

    “有,”他幾乎沖口而出:“有一個,但是──”

    “但是什麼?”她追問。

    眼睛緊緊的盯在他臉上,好緊張。

    “但是對方無意於我。”他說。

    “哪有這樣的事?你盡過力去追嗎?”她問。

    “沒有。我有點自卑。”

    “簡直不像話。喜歡一個人就要勇往直前,管她對你有意無意。

”她大不以為然。“人心肉做,狂追一陣之後,說不定有轉機呢?”

    “我看不出這個可能性。”

    “當然看不出啦!你沒追嘛!”她叫。

    “對方是個終身奉獻於工作的。”他嘆氣。

    他好像在向知己透露心事般,完全忘了對方是個愛他的女孩子。

    她似乎也忘了她愛他。

    “更荒謬,沒見過這麼莫名其妙的女人。”她說。

    “事實上──她是。”

    “現在這女孩還在嗎?我是說你們還聯絡嗎?”

    “在,在香港。”他點點頭:“聯絡──不多。”

    “我怎麼從來不知道有這麼一個女人?”她似在自問:“你以前

沒提過?”

    他不出聲。他總不能說出恩慈的名字。

    “她是怎樣的一個女人?令你如此傾心?”她問。

    “很平凡普通,”他自然的說:“不算很漂亮,但很順眼、很清

淡,比較內向。”

    “湯恩慈?”她一口叫出來。

    他大吃一掠,她怎能猜到?

    “不──”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肯承認:“不是她,怎麼會是

她呢?她是土森的女朋友。”

    這麼一否認,他立刻又後悔了。告訴曉芙不是可以令她對自己死

心嗎,他怎麼要否認呢?

    “是我沒見過的?”她說。

    “是──你沒見過。”他懊惱得要死,豬油蒙心。

    “下次我去香港可否安排見見?”她極有興趣:“你知道,我十

分好奇。”

    “好奇──哪方面的?”

    “到底是怎樣的女孩子,能令你傾心如此?”她笑。

    “也不是煩心,只是──只是有好感。”他說得勉強。

    “好感已經很重要了,”她笑:“對我可有好感?”

    “當然。你怎麼一樣呢?我看著你大的。”

    “現在我覺得這幾個字──看著我大,是我的罪狀了,我失去和

其他女孩子公平競爭的機會。”

    “我只是普通人,什麼競爭呢?”他臉紅了:“別人聽了會笑死

。”

    “那是別人的事,與我何關?”她好灑脫:“雋之,不到你進教

堂結婚的那一秒,我不放棄。”

    “曉芙──”他好為難,不知道說什麼好。

    “想告訴我說你可能一輩子不結婚?”她笑:“沒問題,我等你

─輩子。”

    “天下哪有這樣的事?”他叫。

    “你不覺得我等你一輩子,而你心中念著一輩子的人卻是另外一

個人的事很浪漫嗎?”

    “人生中要那麼浪漫做什麼呢?”他反問。

    “生命中沒有浪漫,趣味就失去起碼一大半。”她說:“可能是

女性的感覺。”

    “男人也懂浪漫,只是你那麼說──我覺得人生被浪費了太可惜

。”

    “那麼你不執著於一輩子,我也不會執著,”她笑:“沒有人在

浪費生命了。”

    “曉芙──你對我──我怕有一天你會後悔。”

    “不會。對我自己決定的事,我永不言悔。”她說。

    “當你有一天發覺──李雋之只不過如此這般的平凡,我擔心你

──”

    “別為我擔心,考慮接受我,恩?”她含情的望著他。

    “我們──去兜風吧!”他推碗而起。

    “不去了。這樣談談不也很好?”她坐著不動:“我說去──只

不過想帶你去看幢房子,我從小就喜歡的。”

    “有這麼一幢房子,我怎麼不知道?”他問。

    “那是我的秘密。”她微有羞意:“我喜歡那種淺米色的房子,

我夢想它會成為我的新房,在結婚的時候。從小到現在,我的心意未

變。”

    他很窘迫,也明白她的意思,他說:“現在很少有找到你這麼一

心一意的人。”

    “但有些人說我傻,說我脫離了時代,你覺得我怎樣?是不是傻

?”她仰望著他。

    “自然不是傻,是──”他吸了一口氣,良心告訴他該講真話:

“你的執著非常可愛。”

    她似乎放心了,很快樂的樣子。

    “只要你這麼說就行了,”她真誠的:“別人的話對我沒有那麼

重要。”

    “曉芙──”

    “別擔心,我不逼你,”她萬分溫柔:“我的等待──也知道不

一定有結果,但我不會怪你。”

    “曉芙──”他萬分感動。

    “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她說。眼中溢滿光彩。
         四

    回到香港,休息一夜之後,李雋之第一件想做的事不是上班,而

是見恩慈。

    對恩慈,他永遠不敢冒昧。

    考慮再三之後,他小心翼翼的打電話去。

    家裏沒人聽電話,啊──當然,他簡直不知所謂,她是要上班的



    他又打去她服務的中心,順利的找到了她。

    “恩慈,我回來了。李雋之。”他說。

    “啊──你,”每次她都仿佛不記得他,是他的聲音令她恍然似

的:“好嗎?”

    “昨天才回來,休息一夜已經夠了,”他說:“我──可不可以

見你?”

    “有什麼事嗎?”她猶豫了一陣。

    “有一點小東西──我想送來給你。”

    “我今天比較忙,這樣吧,你來我們中心。”她說:“我一直都

會在辦公室。”

    “方便嗎?”

    “沒問題,你來吧!”她把地址說一遍就收線。

    她講話、處理事情都是幹淨俐落,不拖泥帶水。

    拿著電話,雋之有一陣子失望,去她辦公室?那是不可能單獨見

面的了。

    然而──總是可以見到她,是吧!

    他匆匆把禮物整理好,開車去恩慈那裏。

    恩慈實在是真忙。她正在跟幾個同事商量事情,看見他,示意他

等一陣。

    他默默的在一邊坐了一陣,她還是沒時間跟他說話,不停的有人

見她,問她事情。

    直到中午,人都出去午餐了,辦公室才漸漸靜下來。

    恩慈看他一眼,嘆一口氣。

    “我無法外出午餐,”她指指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中午時間

我要整理這些。”

    “我來的時間不合適。”他苦笑。

    “我每天都如此這般的打仗,”她淡談的搖頭說:“我已托人買

三文治、奶茶回來,如果你不介意,可以一起吃。”

    他大喜,吃什麼對他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

    “這是一點小禮物,希望你喜歡。”他遞過去。

    “你太客氣了!”她坦誠的望住他:“雋之,我說過什麼都不需

要,真的。”

    “這只是一點心意!”他臉紅了。

    “謝謝。”她把禮物扔進抽屜。

    “湯──湯伯伯怎樣?”這是他們唯一的共同話題嗎?

    “很好,腸胃病好了,已搬回家住。”她說:“我已經很習慣對

著沉默的他。”

    “這是我的錯。”

    “你又來了。其實﹔他的沉默令我今天的日子更好過─些。”她

說著仿佛在回憶:“平日工作我是這麼忙,回家看見他喝劣酒,醉得

人也不認識。或是看見他在發牢騷,一副潦倒狀,我更難受。”

    以前他們的日子是如此過的?

    “現在至少他幹淨、沉默、正常。”她說:“我知道推門進去必

見到他在輪椅上,沒有牢騷,沒有酒氣,很好,很好。日子原就這麼

過,是不是?”

    他心惻然。

    生活對她有那麼多折磨,但她都勇敢的挨過了。心目中,她才是

真正的女人。

    同事替她把兩份三文治和奶茶送進來,又離開。

    “吃吧!食物對我只是填飽肚子,”她微笑:“所以我不習慣在

大餐廳吃東西。”

    他坐在她辦公室桌旁慢慢吃著,很舒適的。

    雖然他在美國住了這麼多年,對美國食物三文治或漢堡包之類已

厭惡之極,然今天吃來,仍覺滋味不錯。

    是恩慈?或是她那些話?

    “唐小姐好嗎?”她忽然問。

    “曉芙──啊,她很好,”他臉紅了,紅得令自己窘迫:“今天

她大概也開始上班,飛歐洲。”

    “很好的女孩子,”她由衷的說:“她就是那種天生幸福,凡事

一帆風順的女孩子。”

    “是──哎!各人生命道路不同,幸福的定義不同,也許她也覺

得若有所缺,所憾呢?”他說。

    “你說得對,我並不抱怨,”她抬起頭,眼光穩定而智慧:“我

把生命看成挑戰,我喜歡一一克服的感覺。”

    “這樣的生活比較有意義。”

    “也不一定,看看由哪個角度觀看了!”她笑:“許多人認為我

們只不過螞蟻一樣的生活著。”

    “我所謂的意義是發光發熱。”

    她望著他半晌,很開心似的。

    “很高興你能這麼說。”她說。

    他這次反應極快。

    “是不是以前你一直對我有些誤會?”他問。

    “或許不是對你,”她笑:“是對你那階層的人。”

    “我那階層?我們不是相同的嗎?”他問。

    “不。我們是普通小市民,你是高尚職業人士、或者專業人士,

我們不同。”

    “我心目中從來沒有階層兩個字。”他說。

    “那是你心地寬廣。”她說:“你不是大多數。”

    “恩慈,你似乎偏激。”他柔聲說。

    她呆怔一下,立刻改變口氣。

    “是。或者我是,”她苦笑:“我看了太多例子,也曾身受過不

少,我失去了客觀。”

    “我想──我或者可令你改變!”他極有信心﹔“我是說如果─

─如果我有機會的話。”

    他是鼓起勇氣說這話,她當然明白。

    “我們會是極好的朋友,”她立刻說:“就像你、我和王森一樣

。”

    他和王森一樣?和王森?他不能置信。

    “王森還有信來?”他問。

    “一個月兩封,他是極忠心的朋友,我們又是主的兄弟姐妹。”

她笑。

    那表示,他和王森一樣沒有希望?

    “其實我是個性很怪的人,”她說:“工作上我為社會大眾服務

,私底下,我甚至有些孤僻。”

    “我也孤僻。”他沖口而出。

    “而且我自知是一個絕對難和別人相處同一屋簷下的人,”她又

說:“我和爸爸都相處不好。”

    “可能湯伯伯的個性和你不同。”

    “是,我像媽媽,”她輕嘆一聲:“當年媽媽就是和爸爸合不來

,離開而去。”

    “是這樣!”他不敢追問。

    “我一直不告訴別人這件事,”她說:“有人問起我都說媽媽過

世了,其實我不知她在哪兒。”

    “不曾找過?”

    “沒有這必要。”她淡淡的:“如果媽媽生活得好,我不願讓她

看見爸爸如今的情形﹔如果她生活不好,今天我也無力多養活一個人

。我也徒然。”

    “你為什麼不考慮婚姻?”他忍無可忍:“多一個人一定可以幫

得到你。”

    “我不想悲劇重演。”

    “不一定是悲劇。”他說:“每一個人個性都不同,不會再像你

的父母般。”

    “我不冒險,這樣反而心平氣和。”她搖頭。

    “你真是太偏激,”他嘆一口氣:“但是──我也是個擇善固執

的人。”

    她深深凝望他一陣。

    “這是不幸,我能預見悲劇。”她說。

    “怎麼如此悲觀?”

    “我看事很透,也很准,”她歉然搖頭:“雋之,你該走另一條

路!”

    “我想──我也有你相同的固執。”

    “那該怎麼辦呢?”她笑起來:“大家僵持一輩子?”

    他想起曉芙也這麼說過,事情怎麼這樣復雜。

    “我相信──我不後悔。”他用了曉芙的話。

    立刻,心頭湧上對曉英的歉意。

    她只淡淡一笑,不再言語。

    三文治吃完,奶茶也喝完。

    “下午我會非常忙碌。雋之,很抱歉,我沒有辦法陪你聊天。”

她說。

    “我會定,今天見到你,跟你聊天已很開心。”

    “歡迎你隨時來。”她微笑。

    “來這兒?”他反問。

    她點頭,再點頭。

    雋之和周寧在麗晶酒店二樓晚餐。

    也不是刻意相約,很自然的。他上班之後,覺得有好多話要跟她

講,可是堆積的公事甚多,來請示他的人也不少,不能暢所欲言。下

了班,他們決定共進晚餐。

    此處氣氛很好,人也不多,他們坐在角落沙發上聊天,很舒適自

然,就像在家裏。

    當然,雋之是不便也不能請周寧到家裏去。

    “去了趟美國,你仿佛一切有進步,”她望著他笑:“是曉芙令

你想通了?”

    “沒有,怎麼會呢?”他又臉紅。

    “沒有?那又為什麼對湯恩慈突然勇敢起來?”

    “只是話剛講到那一點點,我──不想放過機會。”

    “你真是肯定了湯小姐是你的機會?”她問。

    “這只是種感覺。感覺告訴我:應該是她了。”

    “感覺有時也會有錯,會誤導你定錯路。”

    “你不覺得唯有感覺才是最真實,最直接的嗎?”他說。

    “讓時間証明一切。”她淡淡的笑。

    “香港人都喜歡講這句話,其實一點道理也沒有。”他說:“因

為時間往往令一切改變,黑變白,白變黑。時間也令一切消逝。”

    “這句話不是我們香港人說的。”她笑。“一個外來的男明星跑

去追人家藝員老婆,事情爆出來之後,成為千夫所指。他卻白以為瀟

灑地作其情聖狀說:讓時間証明一切。”

    “強辭奪理。”他哼一聲:“搶人家老婆根本不對,有違道德。



    “那些人哪兒懂什麼道不道德呢?女的不心甘情願紅杏出牆,男

的也追不到呀!”

    “娛樂圈真是這麼──這麼亂?”他皺眉。

    “社會原就這麼亂,娛樂圈只不過被誇張出來,”她說:“香港

己不是以前的香港,人也不再是三十年前的人。”

    “你說我古老?”

    “擇善固執原本就很好。”她淡淡的。

    “你也保守?”

    “難道你看不出?”她反問。

    “我──沒有很注意。”他窘迫的笑。

    “你眼中只有湯恩慈。”

    “不是──都差不多,只是──只是──”他紅著臉。

    “我始終為曉芙抱不平。”她說。

    女人的心真奇怪,曉芙與她非親非故,為什麼要幫她?而且聽得

出,周寧並不喜歡恩慈。

    “我的世界被你限得太狹窄了,只有她們倆?”他說。

    “目前為止是這樣,”她笑:“當然,我是你的秘書,也算你身

邊的女人,情況不同而已!”

    “目前來說,我對你們三個人──一視同仁。”

    “很高興你的話令我聽來舒服。”她還是笑:“雖然我知道這其

中並不一樣。”

    “但是我──”,

    “不要解釋,這種事大家心照。”她搖頭:“在我眼裏曉芙比湯

恩慈好十倍。”

    “你沒見過恩慈。”他本能的。

    “聽過她的聲音,很冷,很硬,”她搖頭:“那種聲音令人耳膜

發痛。”

    “對沒見過的人有這麼大的偏見?”

    “女人比較能看透女人,”她說:“湯恩慈現在是欲擒先縱,手

法高明。”

    “沒有這樣的事,她拒我千里之外。”

    “以後你會明白我的話。”她很堅持。

    “也──不必談她了。”他有點為難。

    “你知道嗎?你和曉芙無論身份、背景、人材、外貌上都很相配

,你們是同一階層的人。”

    又是階層,在香港這一點很重要?

    “在我心中完全沒有階層兩個字。”

    “階層是別人的眼光。”她笑:“全世界都是這樣的,階層不同

的婚姻以後會格格不入,你太天真了。”

    他想一想,還是不以為意。

    “伯母好嗎?”

    “扯這麼遠?”她笑:“想不想去看看她?”

    “今天太晚,下次吧!”他覺得自己沒有誠意,臉就紅了。他是

老實人。

    “星期六,怎樣?”她是打蛇隨棍上:“到我們家吃晚飯,便飯

。如果有約就不勉強。”

    “沒有約。”他只能答應。

    “一言為定。星期六下午我去買海鮮,你喜歡的。”她說。

    “你怎知我喜歡海鮮?”

    “跟你工作這麼久,不知道就該死了!”她愉快的。

    “那麼──我早點陪你去買,由我買。”他不好意思。

    “好啊!我們一起去買,”她簡直心花怒放:“由誰買都無所謂

,對不對?”

    他沉默一陣,似乎在沉思。

    “和自己家人住在一起是很好的事。”他說。

    “聽說你有家人在台灣?”她很關心。

    “是。”他回答簡單。

    “你可以回去探望他們。”她試探。

    “是,有時間我會去。”

    “你可以拿假期。”

    “是。”他的臉色變得很深沉,眼眸更黑,更深。

    她考慮一下,還是關心的問:

    “你──有心事?”

    “不。我自小離開家,獨立在外面念書、成長,”他慢慢說“相

信很難再與家裏的人共處。”

    “怎麼會?一家人始終是一家人。”

    “不──該是兩家人。”他終於說。

    “兩家?”她望著他。

    “父母只有我一個兒子,我讀中三那年他們離婚,各自再娶再嫁

,我被送到美國,直到現在。”

    “現代的社會──這也不特別。”她安慰他。

    “父母都再有子女,無論我到哪一家,我仿佛都不屬於他們的,

雖然他們都對我好。”

    “難怪你有點孤僻。”她點頭。

    “我的感覺上,父母都仿佛不再屬於我,他們只屬於他們現在的

兒女。”他嘆一口氣。

    “以後你也會有個美滿的家庭。”她由衷說。

    “那是未知數。”他想起他和恩慈、曉芙間的僵局。

    “你是這麼好的一個男人,將來無論你娶誰,相信必然快樂美滿

,一定的。”

    “希望這樣。”他說。

    “從小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在學校,也真難為你了。”

    “不,我很幸運,有唐健和他的一家人,”他眼光溫柔起來:“

他們的家庭令我分享到許多快樂和感到家庭溫暖。”

    “但是你對曉芙──”

    “那是另─件事。她在我心目中始終是小孩子,小妹妹,極難改

變。”

    “問你一件事,如果你不選擇她,怕不怕她傷心?”

    “大概──不會。她是明理的人。”

    “女孩子口頭上硬,她要面子,所以裝得明理,事實上她會傷心

的。”

    他呆怔一下,好半天說不出話。

    “不會──這樣吧?”他問。很不安。

    “會。”她肯定:“我是女人,我很明白女人心理。”

    他又開始為難了,這──叫他怎麼做?

    “其實──什麼是戀愛?感覺該是怎樣,我──並不真的清楚知

道。”他說。

    “但是你認定了湯恩慈。”

    “沒有,也沒這可能。”他搖頭:“她一再強調她是不會跟任何

人結婚的。”

    “我並不相信她。”她說。

    “下次──我安排你們見面,你該相信我,恩慈是那種很特別、

很堅強、很獨立的女人。”

    “我沒有興趣一定要見她。”她說。

    “我希望你解除對她的成見。”他認真的。

    她望著他,笑起來。

    “如果你希望這樣,我見她就是。”

    很明顯的,她是說明給他面子。

    “非常感謝,我會盡快安排這事。”他笑了。

    “你對湯恩慈非常偏心。”

    “我不願意你誤會她。她真是為工作廢寢忘食,別說朋友,連自

己也可以不顧的人。”

    “我和她其實一點關系也沒有。”

    “不。你是我最談得來,也最瞭解的朋友,你是很重要的。”他

正色說。

    什麼時候她又變成最談得來,最瞭解的朋友呢?她只能苦笑。

    真的,苦笑。

    “為了你這句話,我非見她不可。”她說。

    “我盡快安排,不過她非常忙,我要求見她,她也只有在她辦公

室見面,請我坐在辦公室上吃三文治、奶茶。這很特別。”

    她搖頭,笑。

    “你不以為,這也是她的手段嗎?”她問。

    “不──恩慈不是這樣的人,”他極之肯定:“一開始她根本就

不想認識我,真的,她拒我千里之外。”

    “世界上真能有這樣的女人?”她似自問。

    他望著她一陣,只講恩慈和曉芙是不對的,別忽略周寧也是女人

,會悶的。

    “你──有新男朋友嗎?”他問得其笨無比。

    “我不再考慮這方面的事,”她淡淡的說:“我又不老,為什麼

急著嫁?”

    “現在流行遲婚。”更蠢的話。

    “不是流不流行,”她笑他的天真幼稚說:“遇不到適合的人,

最好的辦法是聽其自然。”

    “變得悲觀了?”

    “不是,人生就是這個樣子,凡事不能強求。是你的怎麼都會是

你的,不是你的搶也沒用,”她說得心平氣和:“而且上天造人,老

早為人預備了另一半,只是時間還沒有到,遇不上而已。”

    “眾裏尋他千百度?”他居然會打趣。

    “沒有這種心情。香港,是個高速發展的城市。”她笑:“浪漫

是很浪費的一件事。”

    “浪費?怎麼說?”

    “大家條件差不多,OK,結婚了,很觀實的。”她輕嘆:“誰不

想小說裏的浪漫呢?只是浪漫不起,沒有時間,沒有精神,也沒有充

足的金錢。”

    “講得太現實了,可怕。”他說。

    “難道不是?譬如今天,我們坐在情調這麼好,環境這麼高級的

地方看海景,吃晚飯,一餐下來不要一千也要八百,普通人做得到嗎

?”

    “浪漫是心中感應,與金錢無關。”他說。

    “你太純情了,要怎樣教你才行呢?”她笑。

    “那麼現實的事,我寧願不知道好些。”他說。

    雋之在想,與其兩整天想感情之事,不如把精神放在工作上。於

是他不再提恩慈,不再提曉芙,甚至壓抑住見她們的心。

    這樣就過了一個月。起先日子是很難過的,下班就回家,看書,

聽音樂,或勉強看一點電視。

    漸漸的,時間也打發了,回復像他當初剛來香港時的樣子。

    他笑自己前輩子大概是個清教徒吧?

    日子就這麼平淡地過了下去。

    奇怪的是,曉芙─直沒再來香港。

    星期六的下午,他正在看──本新到的科學雜志,電話鈴突然響

起來。

    這是不可能的,有誰會記得他這寂寞的號碼呢?

    是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頗蒼老。

    “請問有沒有一位李先生?李雋之?”她問。

    “是。我是。”

    “啊──找到你就好了,”那女人長長的透一口氣:“我是幫湯

恩慈照顧她爸爸的七嬸,住在她隔鄰的。恩慈得了肝炎入醫院了。”

    “什麼?”雋之大吃一驚:“怎麼會?什麼時候?”

    “已經一星期了。”七嬸唉聲嘆息:“你知道我自己也有一家人

要照顧,不能──天到晚幫她看爸爸,我實在忙不過來﹔恩慈在醫院

也可憐,不能安心休息──”

    “請告訴我,她在哪家醫院。”他打斷她的話。

    “在伊麗沙白,我真是沒辦法,他們父女弄得我團團轉,恩慈先

還不肯講你的電話,但這麼下去不行啊!最後我逼她,她才肯講的。



    “謝謝你,七嬸,我立刻到醫院去,請暫時照顧她父親,我晚上

來再想辦法。”

    收線之後,雋之衣服也來不及換就飛車到醫院。

    恩慈住的是隔離病房,看來她的病不輕,也不過一個星期。她看

來又瘦又黃。

    “恩慈,稱──怎麼弄成這樣?”他痛心地問。

    不能靠近床,他只能遠遠地站著。

    “很抱歉,七嬸忙不過來,我只能厚著臉皮麻煩你。”她的聲音

很輕、很弱,眼睛也沒光采。

    “這是什麼話,我樂意效勞。”他忙說。

    “麻煩的不是我,是爸爸。”她嘆口氣,她是不願受人恩惠的,

但目前只能這樣:“七嬸沒法子日夜照顧他──”

    “我,我有義務照顧他,放心,我照顧他。”他沖口而出的話,

的確出自內心。

    “白天七嬸還是可以幫忙,你當然要上班,只是晚上──”

    “我搬去你家陪他住。”他想也不想的。

    她呆怔一下,沒想到他會這樣子說。

    “那──也不必,”她吸一口氣:“晚上麻煩你去抱他上床,替

他關燈,關窗鎖門就行了﹔第二天早晨七嬸會去打理他的。”

    “你放心,總之我會安排。”他說。

    “雋之,真是非常不好意思。”她又嘆息:“在香港,我沒有可

找的朋友,連王森都不在,只好麻煩你,我──欠你一份人情。”

    “怎能這麼說呢?朋友有義務互相幫忙。”他忙說:“我欠你們

父女的,一輩子怕都還不清。”

    她有氣無力地望著他一陣,點點頭,再點點頭。

    “拜託你了。”她說:“請回去吧!別再來醫院,我的病是會傳

染的。”

    “我心裏有數。”他憐惜地望著她:“那你自己保重,不要掛心

家裏,我會安排一切。”

    “謝謝。”她閉上眼睛。

    他再看她一眼,轉身離去。

    如果──如果他晚走一步,晚十秒鐘,他就能看見她眼角的淚水

,可惜他已離開。

    他是一口氣沖上湯家的。

    七嬸為他開門,見到他如見救星。

    “你來了真好,李先生,”她訴苦:“我是個女人,要抱湯先生

上床,既不方便又不夠力。”

    “你放心,七嬸,我已經想過了。”他說:“今夜我住這兒,明

天我會請一個二十四小時的男護士來照顧湯伯伯。只是還要麻煩你,

給他弄飯,和看著那男護士盡不盡責。”

    七嬸有點呆怔,男護士可以請到家裏來?這麼闊綽的事她聽都沒

聽過,恩慈認識個有錢佬?

    “恩慈認識你真好,早告訴我也免得我為她著急。”七嬸笑了。

    “請回去休息吧!這裏兩千元你替湯先生買菜煮飯。用完了再告

訴我。”

    “啊──好,好。”七嬸眼睛放光,驚喜的:“我會買些好東西

給他吃的。明天見。”

    七嬸開心的走了,留下他陪著沒有意識、沒有知覺的湯先生。

    看了一陣,他心惻然。怎麼不幸的事總降臨到湯家父女身上呢?

這太不公平了。

    他小心地抱湯先生上床。放平了他,令他有個舒服的姿式,熄燈

,然後他退出。

    今夜要睡在這兒──他望望恩慈的臥室,他會睡在她的睡床上吧

?心臟不受控制的“怦怦”劇跳起來。

    他會睡在恩慈的床上?

    推開她小臥室的門,素白的一間房子,牆、櫃子、書台、床單全

是白色,就像她的人──

    是,就像她的人!

    不知道為什麼,一股阻力使他無法邁進房門,他覺得進去會──

冒犯了她。

    只在門邊站了一會兒,他就退了出來。

    在長沙發上睡一夜吧!

    他熄了所有的燈,鎖上門,就倒在沙發上。

    這沙發比較短,他躺在那兒兩只腳必須伸出去,睡得很難受。

    但是他心中是恩慈那種病懨懨的樣子,難受也變得不重要,但喜

歡的那女孩子正身心受苦。

    居然很快入睡,早晨,他是被七嬸叫醒的。

    “李先生,你怎麼有床不睡,睡在這裏呢?”

    他揉揉眼睛,忘了置身何處。

    “啊──我起身遲了。”他跳起來:“我得趕快出去辦事,你先

替我看著湯先生。”

    “當然,我喂完他早餐才去買菜。”

    “我會讓男護士中午來。”他隨便梳洗一下:“兩個,讓他們輪

班。”

    “兩個?會不會太浪費啊!”七嬸坦率的。

    “放心。只要他們父女平安,其他的不是問題。”雋之打電話回

公司請半天假後說:“我現在先去醫院。”

    “李先生──”七嬸欲言又止。

    “什麼?”

    “恩慈能遇到你真好,”她說:“這孩子也苦了二十多年,你─

─會照顧她一輩子?”

    雋之的臉一下子紅了,含糊的應一聲,轉身逃了出來。

    他會照顧她一輩子?

    他是想,是希望,然而──有機會,有希望嗎?

    醫院裏十分忙碌,正是一天開始之時,醫生忙著巡房,護士忙著

派藥去病房。

    雋之先請好兩個輪班的男護士,然後才去恩慈的病房。

    醫生剛走,護士正在服侍她吃藥。

    “請站在那兒別過來。”護士說:“太近有危險。”

    “是。”雋之很守本份。

    吃完藥,護士收拾東西出去。

    “我已安排好湯伯伯。”他說。

    “你根本不必住我們家。”她說。早晨看來她精神略好,但臉色

和眼睛似泛黃。

    “昨夜臨時睡一夜,現在我已請好男護士。”他說:“兩個,他

們會日夜輪班照顧湯伯伯,直到你復原。”

    “你──”她睜大眼睛:“不必如此,我心會不安。”

    “暫時只能這樣,白天我要上班,七嬸自己也忙。”他衷心說:

“朋友之間不必計較什麼,說不定有一天我也會求你幫忙。”

    “或者──我會無能為力呢?”病中的她依然心硬,依然保持原

則,很不容易。

    “我也不怪你,”他微笑:“等會兒我會帶男護士去你家﹔下午

我上班,有事可隨時找我。”

    她輕輕地嘆口氣,無奈地說:“雋之,我真無以為報。”

    雋之突然忙起來,上班他必須集中精神,下班之後,湯家、醫院

兩頭跑,一星期下來,他明顯地疲乏了,消瘦了,但他情緒甚好。

    這期間,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恩慈的病情很有好轉,醫生再化驗一

次,如果無病菌,就可搬回普通病房了。

    雋之現在每次見她,還是必須隔得遠遠的。

    星期六下午,他先去湯家,那兩個男護士還算盡責。之後他又趕

去醫院。

    幸運的,恩慈已搬回普通病房。

    “改住私家病房,好不好?”他柔聲地問。

    “不。”她的倔強在病中也無減。

    “這兒這麼吵──”

    “但合我的身份,”她淡然說:“我已感覺無以為報了,請別再

加重我的負擔。”

    他只好沉默。

    “你剛從我家來?”她問。

    “是,湯伯伯很好,還胖了一點。”他說:“那兩個男護士還很

不錯。”

    “自然會胖的,你給了七嬸那麼多錢買菜。”她坦然的望住他:

“這筆錢我無論如何會還的。”

    “請勿談錢的事,令我慚愧,”他真誠的:“好像除了錢,我再

也無法在其他地方幫助你們。”

    “除了錢,你給我最大的是精神支持。”她認真的。

    “真有?”

    “初入院那幾天我真彷徨又害怕,萬一我真不行了,爸爸怎麼辦

?”她慢慢說:“我是想過向你求助的,可是我──後來,七嬸逼我

說出你的電話號碼,我在沒有其他任何辦法下,只好告訴她。”

    “你本想求助於我,可是為什麼不?”他問。

    “我擔心──惹起你的誤會。”她終。於說。

    他明白了。她始終對他無情,她怕他誤會。

    “放心,恩慈,”他真心真意的說:“我們會是一輩子的朋友,

這朋友是以什麼方式交下去,一切依你,我決無任何異議。”

    她凝望他,眼中充滿光芒、智慧、冷靜。

    “我實在難以相信世界上會有你這樣的男人。”她說。

    “我只是一個又平凡,又普通的人。”

    “你在平凡中自有不凡。”她說:“可是──我不能為你違反我

的原則和誓言。”

    “我說過,一切依你,決無異議,”他微笑帶著舒坦安詳:“能

交朋友如你,我心已足。”

    “我常懷疑,你的眼光把我美化了。”她說。

    “無論如何,你在我眼中是獨一無二的,”他坦率的:“也許是

偏見,我卻願堅持。”

    “你和我一樣固執。”她笑起來。

    “我覺得固執是優點。”

    “優點缺點很難說,但是誰也改變不了,只好由它。”她今天心

情特別好。

    “說得對,我從未想過要改變自己,何必呢?每人把個性改得完

美,世界上都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人,還有什麼樂趣呢?”

    她望著他笑。

    在她面前,他越來越多話了,他並不自覺。

    “整個週末,你就在醫院過?”她問。

    “有什麼不好呢?我們不是談得很愉快嗎?”

    “曉芙小姐呢?”她問。

    他呆怔─下,她一定誤會了他和曉芙。

    “我說過,她是小妹妹,住在美國,有機會跟飛機才會來香港。

”他解釋。

    “看得出來,她對你非常好。”

    “當然,我看著她長大的。”他說。

    “這陣子一直沒來過。”

    “加上她哥哥結婚前的一個月,她有兩個半月沒來過香港了。”

他算一算。

    “她是個幸福的女孩。”她說,也許在病中,她說了許多平日不

輕易說的話:“從小有幸福的家庭,有父母兄長,受著極完善的保護

,像動物園中的動物,長大了也可預見美好的前途。”

    “你也可以有美好前途。”

    “我是野生動物,要吃,要安全就要自己搏鬥。”她淡淡的笑:

“我已習慣搏鬥。”

    “覺不覺得累?”他關心的。

    “累也沒辦法。生下來就是這種環境,想改變就如改變命運一樣

難。”

    “其實也並不難,只要──”

    “可惜我生來雖然什麼也沒有,驕傲卻太多,我不能令自己委屈

。”

    “不一定是委屈。”他說。

    “驕傲受損也不行。”

    “你──實在特別。”他嘆一口氣。

    “特別並不是好,是不是?”她又笑了:“這個冥頑不靈的古怪

女人。”

    “我並沒有這麼說你。”他立刻說,臉也漲紅了。

    “很多人這麼說過了,我也覺得很對。”她還是笑:“我真的並

不介意。”

    “有的人的確如此,明知是錯也要錯到底,我也是這樣硬脾氣的

人。”

    “不。你和我不同,你不是。”她的語氣也變柔和了:“你個性

溫馴,錯了你會改的,你比我明事理。”

    “我們瞭解不深,你怎能瞭解我?”

    “你太善良,”她說:“從很多事上都能看得出,即使對我們這

麼毫無關系的父女。”

    “也能說毫無關系?”

    “你是重感情的。”她說:“而我極端理智。”

    他不說話了。

    她說得也對,他很重感情,他善良,只是──做錯事他會改嗎?

    醫生進來宣佈﹔“探病的時間到了。”並示意所有的訪客離開。

    “回去吧,我已好多了,不需要人陪。”她說。

    “但你寂寞。”

    “我已經習慣。”她淡淡地笑。

    “明天我再來,我帶些書本、雜志來。”他說。

    “也好。”她想一想:“既然請了男護士,家裏你就不必去了,

七嬸會照顧。”

    “我知道,我會辦。”他轉身離開。

    她知道,他還是會去她家的,他是那種人。

    然而發誓終身獻身工作,獻身社會的她遇上他那麼善良、正直又

注重感情的他,是幸?或不幸?

    雋之回到家裏,在門邊他已聽見音樂聲,有人在裏面?啊!曉芙

來了!

    “曉芙?──”他推門,呆怔一下。

    地上放著三個大箱子,不像跟飛機來工作的樣子。

    “哈羅,你回來了?”曉芙從臥室裏奔出來,笑得開懷又明朗:

“星期六的下午,去拍拖?”

    “湯恩慈患肝炎住院,我去看她。”他說實話。

    “哦──嚴重嗎?明天我陪你去。”她立刻說。

    “──好,明天一起去。”他不能拒絕她的好意:“怎麼帶來這

麼多行李?”

    她高聲唱一句進行曲。

    “我申請調來香港成功了。”她高舉雙手歡呼:“我會在香港工

作一年,聽見嗎?整整一年!”

    他呆在那兒。她來整整一年?

    “怎麼?不替我高興?”她捉住他的手臂。“我可以陪你整整一

年啊!”

    “高興,當然高興,”他覺得心裏很苦,笑容也不自然:“只是

──香港的生活也很悶的。”

    “再悶也不比美國悶,何況還有你在,”她擁著他的腰:“我暫

借住你這兒,找家合適房子我會搬走。”

    “搬──也不必了,當這兒是你的家就行了。”他想起以前唐家

人給他的溫暖。

    “你真歡迎我來住?”她叫。

    “怎麼不歡迎呢?哥哥歡迎小妹妹回家!”他說。

    她望著他半晌,很認真的。

    “我要用一年的時間來改變你的觀念。”她說:“我是唐健的妹

妹,不是你的。”

    “哎──調來香港你仍做空姐?”他轉了話題。

    “坐寫字樓,職位還不錯,薪水也不比空姐低,”她頑皮的笑:

“我曾努力過。”

    “努力什麼?”

    “努力便有好表現,讓上面同意我調來。”

    “我怕你會後悔。”

    “為什麼?我一心一意想來。”她說。

    “寫字樓工作很悶,很死板單調,不比空姐多姿多采。你一定做

不慣。”他說。

    “我已試做了一月,”她慧黠的笑:“我一個多月不能來此地,

就在西雅圖上班了。”

    “真能習慣?”

    “做任何事若有一個目標,總是容易得多。”她說。

    他心頭一凜,不安湧了上來。

    她的目的是什麼?她?

    “曉芙──”

    “別擔心,我只是在盡力走到你面前。”她實在太聰明:“至於

你接不接受我,另當別論。”

    “這事──怎麼說得通呢?”他窘迫。

    “世界上很多事都說不通,很多事都矛盾,人們還不是生活下去

?別擔心,讓時間幫助我們。”她說。

    “時間?”

    “當我成長時,你已離開西雅圖,”她說:“你不瞭解我,不熟

悉我,當然很難接受我。”

    “這──”

    “時間會替我們拉近距離。”她極有信心的笑。她代表著陽光,

給人有光明磊落之感。

    “曉芙,你花那麼多心思、精神在我身上,我怕──怕有一天會

令你失望。”他說。

    “失不失望是未知數,我目前覺得值得這麼做,”她嬌笑:“爸

爸,媽媽和哥哥嫂嫂都贊成並支持我。”

    他長長透一口氣,不知是憂是喜。

    去愛人的滋味並不好受,被人愛的滋味也同樣不好受,他現在該

怎麼辦呢?

    “晚上你得請我出去晚餐,”她說:“明天你就辭去鐘點工人,

家事由我做。”

    “你──不擔心別人誤會?”

    “誤會什麼?我們同居?”她哈哈笑:“但求問心無愧,別人的

眼光算什麼?”

    他沉默。總之是擔心。

    “而且──我是傳統的女人,我的第一次一定要給未來丈夫。”

她正色說。

    他再吸一口氣,什麼話都不敢說了。

    曉芙住下,雋之覺得自己去看恩慈就變得不那麼名正言順,不那

麼正式了。

    曉芙也在他同一地區工作,下班時她總來搭他便車回家。回家之

後又沒有藉口再出去,所以一星期下來,他既沒去湯家,也沒去醫院



    他覺得很為難,很痛苦。

    他不能也不願把恩慈扔在醫院裏不管。

    星期六中午快下班的時候,他在想曉芙就要來了吧?周寧走了進

來。

    她在笑,笑得頗神秘暖昧。

    “什麼事?周寧。”他忍不住問。

    “有難題了,是不是?”她洞悉一切。

    “你教我,我該怎麼辦?”

    “很簡單,你現在離開公司,去湯恩慈那兒,曉芙來時我應付。

”周寧慷慨的。“不過你一定要回家晚餐。”

    “曉芙問起──我怎麼講?”

    “不想告訴她去醫院,可以說工廠有急事要你這位元總工程師去看

看。”

    “可以嗎?”

    “走吧!曉芙就來了。”

    於是他抓起西裝外套就奔出辦公室,飛也似的奔去停車場,其實

他的心早已飛去了醫院。

    恩慈平靜如昔,病已差不多痊癒。醫生說再多住一星期,或者可

以回家休養。

    “這病來得急去得慢,我要好好休養,”她說:“中心給了我三

個月假期。”

    然而三個月假期過了已差不多一半。

    想起她那份忙得連吃飯也沒時間的工作,他內心非常不安。她該

長期休養的。

    “你不能換一份工作嗎?”他問。

    “換工作?為什麼?而且又困難。”她說:“我喜歡目前這份工

作,很有意義。”

    “我怕你身體支持不了。”

    “我說過,我的一生是要搏鬥的。”她淡然笑:“我絕對不是那

種靠丈夫養的女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如果工作繁重,你的病再復發時

怎麼辦?”

    “那麼,就再進醫院咯!1”她一點也不緊張。

    “一個人不可能進多少次醫院,你完全不珍惜自己。”他異常痛

心。

    “我怎會不珍惜呢?”她望著他。“我一直說,我們原是不同階

層的人,你硬要把你那階層人的思想加在我身上,這是行不通的﹔我

要生活,就得挨下去,一直到生命的結束,就是這麼簡單。”

    “但是你拒絕令環境好一些。”他說。

    “是,我拒絕,我為什麼拒絕呢?”她說得有些激動,“你我非

親非故,到目前為止,我覺得欠你的已經太多,可能窮一輩子也還不

清,你能瞭解我的心情嗎?”

    他無言。

    他只是本著個性,愛心這麼付出,絕對沒想過要得回什麼,絕對

沒有。她怎能瞭解他的心情?

    “再說感情,”竟是這樣直截了當:“我是極端理智的人,決不

容易付出感情。對你──我只當朋友、兄弟,說真話,我不愛你,這

一輩子大概也不能,我很明白自己。也許我不會愛上任何人。那麼、

欠了你的我何以為報呢?”

    他心中不好受,但這是事實。

    “我不是那種為報恩隨便嫁人的女人,我決不是。”她再重復:

“所以,請勿對我特別好。”

    他深深吸一口氣,然後說:“恩慈,天地良心,我決無這種報恩

的想法﹔我只是──只是想幫幫你,如此而已。”

    “世界上可憐的人,可憐的事太多了,你幫不完。不要把愛心只

放在我一個人身上。”她說。

    “恩慈,我相信你誤解了我。”

    “不會,我看得很清楚。”她搖頭,仍然保持理智和冷靜:“你

是個最善良的人,在這個社會,是註定吃虧的一群人,好在,你吃得

起虧。”

    “我不說這些,我們之間──”

    “我說得極清楚,我是個不要愛情的女人,”她的確十分冷淡:

“如果有一天環境逼人,我非嫁不可,那個人一定不是你。你必須明

白。”

    “我不明白。”

    “我會選一個無恩無怨的陌生人,對我來說,日子比較容易過些

。”她說:“我怕心理負擔。”

    他黯然。這無疑宣佈了他死刑。

    這叫什麼?天生的無緣。

    “雋之,請勿怪我說真話。”她又說

    “我喜歡你說真話。”他苦笑:“你令我早早死心,免得日後傷

害大。”

    “我們都是成年人,傷害──也沒什麼。”她笑。

    “你為什麼不問我為什麼一星期不來?”他問。

    “當然你有事,否則你會風雨無阻。”她真的瞭解他:“有一件

事,我已叫七嬸辭退了那一個白天的男護士。”

    “為什麼?”

    “七嬸自願白天幫忙,她不忍心花你那麼多錢,”她淡淡的:“

我很幸運,旁邊有很多好朋友,好人。”

    “因為你自己善良正直。”

    “或許吧!我知道自己不壞,這是很大的安慰。”

    “我希望即使你出院,一個男護士也繼續用下去。”他說。

    “不可能的,我們的屋子住不下三個人。”她的語氣並不堅持,

聲音卻堅持。

    “恩慈,這一點我也得堅持,”他放柔了聲音:“我一定要等你

完全康復。”

    “在我家裏我自己作主。”她笑。

    “我們在鬥堅持。”他也笑了。

    “你鬥不過我,我是寧死也堅持。”

    “寧願讓你贏。”他搖搖頭:“恩慈,你這種個性──想起來很

可怕。”

    “是,我會玉石懼焚。”

    “對自己有什麼好處?”

    “我活了二十幾年,從來沒想過得到什麼好處,我只是生活。”

她說。

    “如果人生下來只為了一個目的──生活,生命就太沒有意義了

。”

    “人各有志,有沒有意義,也因人而異。”

    “你的倔強真的比我更甚。”他嘆一口氣。

    兩人之間有一陣沉默。

    “哎──多謝你不來的日子裏所送的花。”她說。

    花?他極訝異,不曾送過花啊!

    “怎麼?”她望著他。

    他突然明白,這是周寧為他做的。

    一剎那間,心中十分感動,周寧真是個好助手,不但醒目,而且

心細如塵。

    “沒什麼。突然想起些別的事。”他支吾。

    “什麼事?”她極敏感:“唐小姐來了?”

    “是──”他後悔竟沖口而出:“她調來香港工作,預備在這兒

一年。”

    “她是個非常可愛,又知情識趣的女孩。”她說。

    “她也勇往直前。”

    “什麼意思?”她愕然。

    “我是說──她把人生看得太簡單,以為只是一條直路其實不然

。”

    “她有這環境,有這資格這麼以為。”

    “對不起,又惹起你的不愉快。”

    “怎麼說是不愉快呢?”她笑:“這是我的人生觀,與是否愉快

無關。”

    “你總有道理。”他也笑。

    “七嬸說你又差人送去菜錢,她讓我告訴你,用不著這麼多。”

她說。

    “放在她那兒也一樣。”

    “加重我的負債。”

    “恩慈,請答應我,不要再提錢的事,”他萬分誠懇:“如果將

來你真要還錢給我,我會覺得自己好差勁,好像想──想收買什麼似

的。”

    “事實上你不是。”

    “但心理上難免這麼想。”他搖頭:“我十分不安。”

    她凝視著他,又考慮了好一陣子。

    “好,以前的事。我不再跟你提,讓我們從今以後做好兄妹,好

夥伴。”她真誠的說。

    “謝謝,謝謝!”他大喜。

    “有你這種人,出錢出力之後還要謝謝人家。”

    “你知道,我對這份友誼──很珍惜。”他認真的。

    “我明白的。”她也認真點頭。

    她明瞭他的一切,卻拒絕付出他希望的感情,也許這是無緣,也

許這是天定,誰知道呢?

    離開醫院他立刻回家。

    他把車開得飛快,心中一直掛念著曉芙。整個下午,她如何打發

寂寞?

    其實,是他小器,帶曉芙去醫院又有何不可?恩慈又不真是他女

朋友。

    很意外,曉芙不在,桌上沒有字條,電話裏也沒有錄音,她根本

沒回來過。

    他開始不安,曉芙生他氣了?他是在意她的。

    獨自坐在那兒喝啤酒,越坐越悶。

    自從曉芙搬來這屋子,他已習慣熱鬧、活潑、有生氣,曉英不在

,這屋子就寂寞,他受不了。

    忍不住打電話去周寧家,她竟也不在。

    “沒回來過,她說約了朋友喝茶逛街,”她母親說:“李先生找

她有要緊事?”

    “不,沒有。”他匆匆收線。

    曉芙哪里去了呢?隨同事一起玩?回不回來晚餐?她至少該有個

電話來啊!

    他非常、非常掛念她。他有個感覺,在香港,他要負責她的一切



    電話鈴響,他以為是曉芙,立刻接聽。。

    “曉芙──”

    “小丫頭不在家嗎?”唐健的長途電話:“雋之,日子過得如何

?曉芙可有煩你?”

    “啊!唐健。”他開心一些:“我過得很好,曉芙也好,她幫了

我很大的忙,怎麼會煩我。”

    “你明白曉芙的心意啦!”唐健哈哈笑:“想不到小丫頭從小就

暗戀你,直到如今。喂!兄弟,你可別令她失望,傷心哦!”

    “你講笑話,哪有這樣的事?”雋之苦笑。

    “不是笑話,認真的,”唐健說:“不可忽略曉芙,她已不再是

小丫頭。”

    雋之唯唯諾諾,不知道該說什麼。

    “兄弟,為兄結婚之後才發覺有老婆實在是很好的事﹔你孤單了

這麼久,不妨考慮。”

    “我會。”

    “除了曉芙之外,還有女朋友嗎?”

    “有──一兩個普通的。”雋之紅了臉,明知恩慈無望,他仍不

死心。

    “慎重選擇。選太太還是理智好些。”唐健以過來人身份發言:

“感情用事,可能出錯。”

    “我明白了。”

    “叫曉芙來講幾句話。”

    “她不在,下班之後沒回來過。”雋之答。

    “哦──她倒交際應酬多,”唐健笑:“兄弟,千萬看牢些,別

錯過機會。”

    “我明白。”

    “好了,曉芙回來讓她算好時間給我們一個電話,媽媽很掛念她

。”

    “一定。請替我問候所有人。”

    收線之後,雋之有松一口氣之感,唐家人已把他跟曉芙看成一對

?但是感情──

    感情真是沒什麼道理可講的。恩慈、他、曉芙,真像一個圓圈,

一個循環,永遠沒盡沒了。

    五點鐘的時候,門匙響動了,曉芙回來了。

    她臉紅潤,神采飛揚,手上捧了大包小包,非常愉快的樣子,才

一進門,屋子立刻熱鬧起來。

    “雋之,你─定想不到我去了哪里,”她嘩啦嘩啦的說:“周寧

請我吃午餐,逛銜啊!”

    周寧?他十分意外,周寧真是變得這麼好?

    “也不來個電話,害我白擔心了一陣。”

    “我不在,你會擔心嗎?”她眼睛發光。突然,又蹦又跳的:“

這真是太好了,我好開心。”

    “剛才唐健有電話,叫你打電話回家,免伯母擔心。”

    “哎呀,”她怪叫:“我到了你這兒,他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天下父母心。”

    “我情願你擔心我。”她甜甜的笑:“看,我替你買了件毛衣,

很漂亮的,德國時裝來香港打先鋒的。”

    “的確很好。”他接過來:“我很喜歡。”

    一時間,他心裏感到很溫暖,因為他到目前還是個王老五,突然

有人關心,實在是很好的事。

    “你喜歡就行了!”她笑:“先別看買回來的東西,我要預備晚

餐。”

    她真像個小婦人,小妻子一樣的。

    “算了,我們出去吃海鮮。”他興致很好。

    “我情願吃乳鴿。”她孩子氣說:“我總覺得吃乳鴿比吃其他的

好,一點點海鮮就賣那麼貴。”

    “別替我省錢。”他笑:“喜歡什麼就吃什麼。”

    “還是乳鴿。”她也是個小頑固。

    “由你。等你打完電話,收拾完地上的雜物,我們立刻動身去新

界。”

    “OK。”她開始迅速的工作。

    不消三分鐘,紙袋、衣物全部收好﹔她的動作幹淨、俐落,不愧

是個久經訓練的空姐。

    然後她就打長途電話跟父母又說又笑的報導近況:“我有信心和

雋之相處愉快。”然後才收線。

    “可以走了吧?”她轉過身問。

    他微笑的望著她,是這麼可愛、這麼美麗、善良的女孩子,又有

什麼理由不能愛上她呢?

    “立刻動身。”他牽住她的手,匆匆地打算出門口。

    “哦!忘了問你,恩慈好些了嗎?”她突然問。

    雋之整個人呆著,她怎會曉得我下午去了醫院?

    恩慈?周寧跟她講了真話?周寧不是說他到工廠裏有急事嗎?周

寧──他升始懷疑。
         五

    曉芙和周寧變成了極接近的好朋友。

    午飯的時間,她們常約在一起,逛逛銜,買買東西。

    周寧熟悉香港,帶著曉芙東鑽西鑽,買什麼便宜貨、減價用品,

曉芙開心極了!

    雋之多半不參加她們。

    有時他有事、有時他約了人、有時他會去工廠、有時她們故意不

參與他的活動。久而久之,中午就變成了她們倆的。

    不知道她們哪里有那麼多說不完的話,除了中午,有時還常通電

話。

    “專心工作,否則炒你魷魚。”雋之提出警告。

    “不識好人心,替你陪女朋友。”周寧笑。

    然而曉芙算不算是他女朋友呢?他可說不出。

    但是──有一件事,他覺得很尷尬。

    “昨夜你大聲說夢話。”周寧笑。

    “原來你臨睡前要喝牛奶,像小孩子一樣。”她又說。

    “老天!你會對紅色有恐懼感?”

    “哎呀!你還像小孩於,早晨起床時有‘下床氣’,不愛出聲?



    周寧竟對他的私生活,他的一舉一動瞭若指掌,連這麼細小的事

都知道,令他尷尬。

    他覺得在周寧面前有裸露的感覺。

    當然他知道曉芙不是故意說出來的。

    兩個女孩子感情好,什麼都不保留的會告訴對方,這原不是大事

,她們恐怕不懂得他會尷尬。

    於是,在家裏,他凡事小心、謹慎,不讓曉芙看到,聽到什麼特

別事,但──難受死了!

    在家裏綁手綁腳的,處處防人,他覺得又累又辛苦,仿佛二十四

小時在工作。

    “你和周寧在一起──總講我?”他試探著問。

    “講你?怎麼會?”曉芙笑:“我們倆都對你那麼熟,還有什麼

可講的?”

    “但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問。

    “你擔心什麼呢?”曉芙很孩子氣:“又沒有人會害你。”

    “不是這意思──”

    “周寧說得對,你太內向,太保守,把一切都放在心中,就怕人

家會看透你。”她說。

    “曉芙──”

    “你放心,我們不會背後罵你,更不會害你。”她甜甜的笑:“

我是曉芙,她是周寧啊!”

    但是,越來越覺得,他在周寧面前幾乎變成了透明人,她真能一

眼望穿他。

    他不得不警惕。

    “又是週末,你照例的又沒計劃,留在家裏?”周寧在快下班時

走進來說。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不能太認真,只能半帶笑。

    “我是指又不帶曉芙出去逛逛,走走?”她凝望著他:“或是─

─又要我幫忙陪著曉芙,你好去看湯恩慈?”

    他心中有反感。

    “不必了。”他的話沖口而出:“我自己會安排。”

    “好,那就最好。”周寧聳聳肩,走出去。

    過了一陣,總是先下班的曉英來了,她先在外面和周寧嘰咕一陣

,才進來。

    “你安排了特別節目?”她很興奮。

    雋之望著她,她還是一臉的真純。

    “也沒什麼,回家才告訴你。”他說。

    他可是故意不讓周寧知道?他自己也吃驚。

    “這麼神秘,”曉芙坐下來:“可以走了嗎?”

    “喂!有人想請你食晚餐。”雋之開玩笑。

    “誰?哦──不,”曉芙伸伸舌頭,笑了:“別開玩笑,雋之。



    她知道他是指公司老總,雋之的搭檔,那個對曉芙一見鐘情的男

人。

    “是開玩笑,他不在香港。”他說:“曉芙,怎麼從來沒聽你提

過同事呢?你們合不來?”

    “誰說的?他們不知道對我多好,”曉芙意外:“你怎麼會那麼

想?”

    “你從來不跟同事一起。”他笑。

    “哦!但是我跟周寧最談得來啊!”她天真的:“周寧跟我同事

又不熟,怎麼拉在一起?”

    “你從不參加同事們的節目。”他說。

    “他們──玩得比較孩子氣,”她想一想,說:“好像去燒烤啦

!露營啦!你怎麼會去?”

    “我?”他也意外。

    “是啊!我是不能留你在家,我自己去玩嘛!”她說得理所當然



    他凝望她一陣,微微一笑。

    “走吧!下次我陪你參加同事的聚會。”他說。

    “你真的肯去?”她驚喜。

    “為什麼不?我太老嗎?”他反問。

    她歡天喜地的隨他離開公司。

    他們隨便找一家餐館午餐。他一直在考慮一件事,以致吃飯時他

很少說話。

    “曉芙,我──想帶你去看個朋友。”他終於說。說得很為難,

很猶豫的樣子。

    “好啊!”她想也不想的:“現在就去?”

    “你──不問一問朋友是誰?”他盯著她看。

    “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是誰都一樣。”她說。

    “湯恩慈。”他吸一口氣:“她出院很久,我很少去看她,不知

道情形如何。”

    “為什麼不早些去呢?”她埋怨:“上星期六,我們還無聊的開

車四處逛,該早些去。”

    “我怕你不喜歡去。”

    “怎麼會呢!”她甜甜的笑:“她脾氣古怪是她的事,我們只不

過是去探望她而已。”

    脾氣古怪?恩慈?

    他想問“誰說的”,但忍住了。除了周寧還有誰?周寧是擺明瞭

不喜歡恩慈。

    “她並不脾氣古怪,只是很有原則。”他說:“對沒見過的人,

不要妄下斷語。”

    “我見過她一次,在她男朋友的車上,”曉芙記憶力非常好:“

她看來很冷淡。”

    “每個人個性不同。”他的車朝她家裏駛去。

    他很專注的在開車,她卻在偷偷注視他,過了很久,很久,她才

說:“那個湯恩慈──是不是很喜歡你?”

    “什麼?”他幾乎撞到前面的車:“這──又是誰告訴你的?”

    “沒有人告訴我,不過──從周寧的話裏我聽得出。”曉芙淡淡

的笑:“周寧不喜歡她,說恩慈是個厲害的女人,手段厲害。”

    “手段?”雋之笑了。周寧也當面這麼講過。

    “我不明白手段的事,不過她喜歡你,她倒是個有眼光的女人。

只是──她男朋友呢?”

    “王森不是她的男朋友。”他忍不住隨口說。

    “周寧還說──你很重視湯恩慈。”她說。

    “是。她是個很特別的女人,和其他女人很不同,我從來沒見過

像她那樣的。”他認真的。

    “你也喜歡她?”她問。

    雋之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我喜歡並尊重我的每一個朋友。”他說。

    “我很喜歡你這種態度。”她握一握他的手:“我最討厭在女人

面前說假話討人歡心的男人。”

    “曉芙,我常常覺得你把我美化了。”他說:“不是我好,而是

經過了你善良、單純的眼睛。”

    “如果我真有一雙善良、單純的眼睛,是小時候你和哥哥的教導

和保護,”她愉快的:“真的,因為有了你和哥哥,我覺得我的小時

候比別人快樂充實,我面前的道路也比別人易行。”

    “該說父母。”

    “是父母給了我好環境,”她認真的:“可是,影響我最大的是

你,其次才是哥哥。”

    “看來我不領這份功勞也不行了。”他笑著說。

    停好車,他帶她上恩慈那個小而簡陋的家。

    恩慈正在小廳陪父親,她坐在旁邊看書﹔沒有表情,沒有知覺的

父親呆呆的坐著。

    “是──一你們。”恩慈意外的看一眼曉芙,立刻,意外之色去

了,她又變回淡漠。

    “沒有預先通知你就來,很抱歉。”雋之說。

    “無論如何,總是歡迎你們來。”她淡淡的笑。

    進門之後,曉芙一直沒出聲,雖然,對四周狹小簡陋的一切驚異

。她一直在打量,從房子,傢俱到那呆癡的湯老先生。

    “請喝茶。”恩慈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啊──”曉芙失措。這裏的一切和她想像中相差太遠!這兒不

是她平日所見到的環境。

    “下星期就要回去上班?”雋之間。

    對恩慈,他有一份難以形容的親切。

    “是,星期一。”恩慈永遠淡淡的:“三個月有薪假期,我已占

到很大的便宜。”

    “身體支持得住?”

    “應該沒問題。”她說:“沒有工作我反而不習慣。”

    “醫院通知我說那男護士──”

    “我退了。很不方便,我是個女性。”思慈冷靜的:“何況現在

二十四小時我在家。”

    “可是星期一──”

    “七嬸過來。”她仿佛對一切都胸有成竹:“以前的日子也是這

麼過。”

    他好想告訴她,以前她沒病,一切不同。看看曉芙,又看看恩慈

,這話說不出口。

    “湯伯伯還要去復診嗎?”他只好這麼問。

    “不必了。除了思想,感覺之外,他與常人無異。”恩慈的聲音

不帶感情。

    “王森──有沒有信。”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問。難道

他們沒有別的話題嗎?

    “有。總是一個月兩封。”她微微一笑:“日子真快,他竟也去

了半年。”

    “是。半年之後他就回來了。”他說得好悶。

    “湯小姐,對湯伯伯──你就任他這樣算了?”曉芙突然說,十

分驚人。

    “我不明白──”

    “為什麼不送他去美國試試呢?美國醫學比較先進,或者有希望

呢?”她說。

    恩慈什麼也不說,還是平靜如恆。她搖搖頭,淡淡的笑。

    “你不同意?你不希望他好?”曉芙天真又善良。

    “謝謝你的好心,可是各人的環境不同。而且──爸爸──你不

明白,他現在可能更快樂。”恩慈說:“有知覺並不一定對他有好處

。”

    然而曉芙──她又怎能明白呢?

    漸漸的,曉芙發覺雋之越來越沉默了。

    不只在家裏,周寧說他在公司也沉默,不輕易講話,仿佛心事重

重。

    晚餐之後,她收拾好一切,回到客廳時,雋之正拿著晚報發怔。

    雖然他面對報紙,但看得出他並沒有在看。

    永遠快樂的曉芙臉色也暗了下來。

    她坐在他對面,她以為他一定會知道,等了半天,他還是怔怔的

注視報紙。

    他到底在想什麼?

    本來是從不懷疑的她,也不得不有了疑心。

    “雋之。”她小聲叫。

    他聽不見,他居然聽而不聞。

    “雋之。”她提高些聲音。

    “啊──你叫我!”他震動一下:“我看得太入神──對不起,

你說什麼?”

    “我什麼都沒有說,”她笑:“你想得太入神。”

    “想?沒有,我看報,”他誇張的拍拍報紙:“美國大選一面倒

的勝利,其實我想蒙代爾做總統也不錯。”

    她心中不舒服,什麼時候開始雋之要用一些話來敷衍她呢?她決

不希望這樣!

    “雋之,你心裏有什麼事可以說出來,我不喜歡你現在這種態度

。”她坦率的:“你像──很勉強在做一些事,你在為難。”

    他真的呆怔了。他太不會隱藏自己,什麼情緒都寫在臉上,她看

出了嗎?

    “不,不,沒有事,根本沒有事!”他尷尬的:“你怎麼會想到

我為難呢?”

    “是不是──我住在這兒會令你的生活有束縛感?”

    “曉芙,你竟然講這樣的話!”他說,表面上誇張是因為真的心

虛,她說中了他的心事。

    “我一定影響了你。”她笑,很肯定的:“以前你比現在快樂得

多。”

    “我現在很快樂,真的,你別亂想,”他立刻說:“至少屋子裏

熱鬧了。”

    “屋子裏熱鬧,你的心裏呢?”她很認真的。

    雋之語塞,他是不慣說假話的人。

    “也許我自己脾氣、個性怪些,你別理我就行了。”

    “我們住在一起,我怎能不理你?”她搖搖頭:“雋之,加果是

我影響了你──”

    “不,不是你,怎麼會是你呢?”他一連串的說:“你來香港,

無論如何該我照顧你。”

    “你是覺得應該,而不是出自感情?!”

    “曉芙──”一提到感情,他就無話可說了。

    “我和周寧談過這件事,”她吸一口氣:“我們的意見相同,我

預備搬出去住。”

    “曉芙,你不能這麼做。”他想也不想的叫:“伯父伯母和唐健

都會怪我。”

    “與他們無關。事實上,他們一直亦不贊成我住你這兒,”她笑

:“我已經決定了。”

    “你可是怪我?曉芙。”他非常不安。

    “是我不好,”她笑得很單純:“我不曾徵求你同意,自以為是

的就搬了進來,我相信造成你精神的困擾。”

    “我當你是妹妹,你來──當然住我這兒。”

    “並不‘當然’。”她說:“周寧教了我很多事,以前我實在太

天真幼稚,我沒有替你想過。”

    “我有什麼關系呢?不必替我想,”他著急:“快打消搬走的念

頭。”

    “我已經找好了地方,”她笑:“一層六百尺的小樓,和周寧同

住。”

    “與周寧同住?她有家啊!”他感到好意外。

    “她也想搬出來獨立一下,而且為了陪我﹔她真的很夠義氣。”

她說。

    “你這麼做,我怎麼向唐健交代?”他問得很笨。

    “雋之,”她誠心誠意的望著他說:“你和我的事是不必向任何

人交代的。我早已說過,我喜歡你,這是我的事,你可以不接受,我

不能也不會怪你。不能因為父母和哥哥,你就必須接受我,這說不通

。”

    “可是我──”

    “我搬走並不表示我灰心,我放棄,”她又笑起來。怎樣的一個

女孩子呢?他真是不懂。

    “從小我就喜歡你,沒有理由這麼容易放棄。我只是覺得──這

個時候我還是搬開好些。”

    雋之對著她的坦率,實在很慚愧,可是又不能直接告訴她:“我

喜歡的是恩慈,不是你!”他只能垂著頭,沉默來應付。

    “但是,我有個要求。”她又說。

    “請說。無論是什麼我都會答應。”

    “答應得這麼快?如果是你做不到的呢?”她笑。

    他臉紅了,他對她有份深深的歉疚。

    “不必對我有歉意,”這小女孩竟也看穿了他:“當然,我也不

會為難你。”

    “我知道你不會,從小你就善良單純。”他說。

    “人長大了是會變的,說不定我變成奸詐,深沉呢?”她在開玩

笑。

    “全世界的人會變,你不會!”

    “你能經常與我約會嗎?”

    “這──”他面紅耳赤。

    “你不答應?”她盯著他看。

    “不──當然,我會來看你,接你出來玩。”他避免講約會兩個

字,這令他尷尬,和曉芙約會?“我希望──能做到你的要求!”

    “這樣就好,”她松一口氣:“現在房子在簡單裝修,下星期天

我就搬。”

    “這麼快?”他順口說。

    “想早些享受你來約會我的滋味。”她笑。

    “我怕──令你失望。”他說。

    “最失望的是你始終不愛我,不過我已有心理准備。”她說得很

認真:“我用兩年時間等你。”

    “你不覺得這兩年寶貴時間花得太不值?”

    “如果我不這麼做,這輩子我都不甘心,”她坦率的:“兩年時

間,至少証明我努力爭取過!”

    他的不安更加重了,他是否真的要認真的考慮一下對她的感情,

他不能拖著她。

    想著感情,恩慈的影子又浮上來,他忍不住嘆息。

    “其實──我並不介意你去約湯恩慈,她看透一切。至少,可以

做個比較。”

    “曉芙──”

    “我知道你喜歡恩慈,”她還是微笑:“先是猜,後來從周寧那

兒得到証實。”

    “她──很特別。”他承認了。

    承認比較能令他心理輕松些。

    “周寧說你對她的歉疚多些。”她說。

    “周寧不是我,怎知道我的事?”他有些不高興。

    “她是你秘書。許多關於你的事,都是她告訴我的,她真的很清

楚知道你。”

    “或者並不正確呢?”他說。

    “正確的,這麼久和你在一起的觀察,她說的都很對。你太善良

了,容易感情用事。”她說。

    曉芙中了周寧的毒吧!他也不想解釋。

    “不過,我對湯恩慈並不反感,當然也說不上喜歡。”曉芙平靜

的說:“我唯一的感覺是,她很冷,很倔。她用全身的力量去維持她

這兩個特點。”

    他呆怔一下,曉芙講得很特別。

    “她用全身的力量來維持她的冷與倔?”他問。

    “是,這是我的感覺,”她點點頭:“我不明白為什麼,但一定

有她的道理。”

    “你可知道──她拒絕我。”

    “知道。周寧說她欲擒故縱,因為她知道有我。”曉芙在他面前

從不講假話。

    “別老是聽周寧說,她說的不一定對,你應該自己用眼睛看看。

”他說。

    “如果我一直住在你家,我會沒機會看,”她笑:“我搬開,就

是我希望有機會看一看清楚。”

    “恩慈──並不是周寧說的那樣。”他有點狼狽。

    “我會用自己的眼睛看。”她笑。

    忽然他有個感覺,曉芙比他想像中倔強得多。兩個倔強的女孩子

──是他的幸或不幸?

    “搬家之後,我會回美國一趟。”她又說:“要帶些冬天的衣服

過來!”。

    “美國已經很冷了。”他說。

    “想不想一起去一趟?”她說。

    “不──長途飛行,真的很怕,”他搖頭:“我不像你做慣了空

姐。”

    “其實要你去是我自私,”她又孩子氣起來:“留你一個人在香

港,湯恩慈豈非機會多些?”

    “事情並非你所想。我和恩慈之間,甚至還不曾有過約會。”他

說。

    “你總去她家,還要什麼約會?”她反問。

    “以後保証也去你的家。”

    “我和周寧的家?”她笑。

    他皺皺眉。益覺“周寧”兩個字仿佛有刺,會令他不舒服,是這

樣嗎?周寧?

    “我怕你不習慣跟人共住一層樓。”他這麼說。

    “別人也許會不慣,但周寧不會,”她說:“我們非常合得來,

個性、興趣都一樣!”

    會嗎?或是他小人之心,他總覺得周寧是在曲意奉迎,周寧──

是這樣嗎?

    “希望你們同住快樂。”他只好說。

    “一定快樂,因為你會來探望我,約會我﹔你答應了的,是不是

?”她十分快樂,單純天真的。

    “是。”他吸一口氣。

    約會曉芙──始終覺得怪怪的。

    “那麼──好了,所有的問題都已解決,”她站起來:“你也該

快樂起來,不能再這麼沉默。”

    “沉默並非不快樂。”他說。

    “至少心中有事!”她大笑:“你的心事是牽掛著恩慈,又礙於

我,不能去見她!”

    他大為尷尬,她怎麼如此說。

    “我為你解決了困擾,你該怎麼謝我!”此時的她,又像一個頑

皮的大孩子。

    “晚上去夜總會。”他說。

    “但是,你根本不喜歡去夜總會。”她說。

    “那不是問題。”他搖搖頭,凝望著她:“人生不盡全如意,能

半隨意也是!”

    什麼是半隨意?她不明。

    曉芙搬走了,和周寧共住一層樓,從不習懼到習慣,她一直看來

很快樂。

    雋之自然去探望過她,帶她出來吃飯,看場電影什麼的,各人心

裏都輕松一些,相處也更好些。

    曉芙搬離他家是對的。

    只是──屋子裏只剩下雋之,每晚又恢復鐘點工人來煮飯的生活

,他倒不習慣了。

    屋子裏沒有了曉芙,失去了笑聲,他不習慣。

    他努力忍受著,克服著。這原是他的生活,他不可能要求她再搬

回來。

    當然,現在他自由很多,可以隨時外出而不須交代。他想什麼時

候去看恩慈都行,可是──

    他一次也沒去看她。

    是沒有藉口,心中也打不定主意。

    好幾次他都想跑到恩慈工作的中心去,或者只在辦公室陪她吃三

文治也好。

    可是他打不定主意。

    中午,周寧大概又約好了曉芙,一早就不見人影。雋之無法再強

抑心中渴望,開車去恩慈那兒。

    辦公室裏冷清清的,不像上次那麼忙亂,桌子上也沒有堆積如山

的公文。

    雋之張望一下,沒有恩慈的影子。

    又找不到一個人可以問問,他就站在那兒發呆。

    他來得太晚了,恩慈已外出午餐,是不?她不是每天在辦公室吃

三文治的。

    正待轉身離開,背後有腳步聲,他轉頭,看見正匆匆而來的她。

    “恩慈──”他大喜。

    “你──”乍見他,她也欣然,但這種神色一閃而逝:“怎麼會

是你?”

    “我來約你午餐。”他搓搓手:“還以為你不在。”

    “中午我多半不外出。”她抹抹手上的水,很明顯的,她從洗手

間出來:“我有三文治。”

    “今天可否例外?”他問。

    她望他一陣,點點頭。

    “好,我陪你出去吃﹔不過附近沒好餐廳。”

    “我從不挑剔。”他好高興。

    她拿了皮包伴他走出去,很若無其事的樣子。

    “現在不再那麼忙?”他問。

    “還好。”她說:“生病之後回來,調了一個崗位,因為原來的

工作不能沒人做。現在是比較閑一些。”

    “上司對你不錯。”

    “多年工作成績換回來的。”她微微一笑:“我們這兒要以實力

換取一切。”

    “大多數的地方都如此。”

    “很多機構可以取巧。”她說。

    “那要看什麼人。你到了任何地方都不會取巧。”

    “倒是很瞭解。”她看他。

    “感覺上──好像很久,很久的朋友了。”他說真話。

    她不回答,碰到這些問題她總不出聲。

    “今天怎麼會想到中午來?”

    “想起那次的三文治,又想看看你的忙碌。”他說。

    “不一定每天的工作像打仗。”她笑:“現在我也有很好的休息

時間。”

    “身體完全沒問題?”他關心。

    “我應該比誰都緊張。”她淡淡的。

    “有一點不舒服都得看醫生,不要再拖嚴重了。”

    “我知道,我不能再倒下去,”她嘆一口氣:“前─次的人情還

沒有還。”

    “說過不必再提的。”

    “總是在我心中,提不提也改變不了,”她搖頭:“唐曉芙好嗎

?”

    “很好,她已搬離我家。”

    “哦──”她很意外:“為什麼?”

    “也許她覺得不方便。”他說:“她現在和周寧一起住,兩個女

孩子互相照顧,很好。”

    “周寧?你的秘書。”她又意外。

    “是。我們是好朋友。”他說。

    提起周寧,她似乎就沉默了,很怪。

    “你認識周寧的,是不是?”他問。

    “沒有見過,通過電話。”她笑一笑。

    這笑容裏分明有著什麼。

    “怎樣?”他忍不住問。

    “沒有怎樣,”她不說﹔“只通過電話,聽過她聲音,不知人是

什麼樣子。”

    “年輕的女孩子。”他說:“她在電話裏不禮貌?”

    “很有禮貌,或者太有──我說不出,她──的聲音很職業化。



    “那是什麼,沒有感情?”他問。

    “我解釋不來,只是感覺,”她笑:“跟她講話好像是跟機器講

。”

    “哦──”他點點頭。知道周寧不喜歡恩慈:“她是那樣的,個

性、人品倒──很好。”

    她不出聲,只是笑笑。

    “如果是我,我不讓曉芙搬出去。”她忽然說。

    “為什麼?她有自由,我不能阻止。”他說。

    “唐曉芙是個比較天真、單純的女孩子,或者她不能適應香港這

環境。”她說。

    “她當空姐,跑遍了全世界。”他說。

    “基本上,她還是個大孩子,一個在良好家庭環境中被保護的孩

子。”她強調。

    “你的意思是──”

    “我沒有什麼意思,只是覺得──你有責任照顧她,不能任她搬

出去。”她說。

    “其實──我沒有責任。”他忍不住說。

    “她為你來香港,這已經夠了。”

    “她並不──她──”他漲紅了臉。

    恩慈看穿了他和曉芙之間的關系:“雋之,不要傻,去做你該做

的事。”

    “我自己知道該做什麼。”

    “你並不清楚,”她爽朗的笑:“你有些迷惑,你以為自己做得

好,其實走歪了路。”

    “我已經習慣被你拒絕。”他苦笑。

    “我和你之間永不可能,你看不出嗎?她絕對理智。”

    “我並不存奢望,”他坦白的:“能夠常常見到你,我已很開心

。”

    “你給我心理壓力。”她說。

    “恩慈──我心理壓力也大。”

    “你不是白尋煩惱嗎?”她搖頭:“就算以後我真的要嫁人,我

已說過,那人不會是你。”

    “為什麼?”他盯著她。

    “怎麼不懂呢?跟你一起,我心中永遠有著壓力,我欠了你太多

,太多。”她嘆口氣。

    “不能憑這些定罪。”

    “雋之,我理智而驕傲,我希望永遠能抬起頭做人,”她說:“

心理上,在你面前我難抬頭。”

    “怎麼會呢?怎麼會呢?”他輕敲桌子,一副不甘心的樣子。

    “不要為難我!”她說。

    他只好沉默。愛不是為難,他也懂得。

    但是──什麼事情令他們之間變成如此尷尬的情形?那次車禍?

然而不是車禍,他又不可能認識她﹔世界上的事就那麼矛盾,那麼復

雜。

    “我很抱歉。”她誠心誠意的拍拍他的手:“所以──請不要放

棄你應有的好機會。”

    “曉芙不是我的機會。”他說。

    “你只是抗拒,”她瞭解的笑:“曉芙的條件比我好百倍,你難

道不知道?”

    “感情不計條件。”

    “這是小說裏說的,”她笑:“現實生活不談條件的就太少了。



    “我難道不能是那‘太少’的其中之一?”

    “可以。但是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我這條路──無論你走多久

,都不會通。”她說。

    “為什麼如此肯定?”他忍不住叫起來:“你對每一個人都這麼

冷酷?”

    有人對他們投來詫異的視線。

    “不。你不同,只是我不想害你,所以早些和你說清楚。”她說

:“至於其他人,與我有什麼關系呢?”

    “既然如此,為什麼我會認識你?”他嘆息。

    “我們會認識好多、好多人,並非人人都有緣份,”她說:“練

份重要。”

    “在我們這種情形之下認識,我覺得才是緣份。”他說,十分固

執。

    “請對曉芙好些,”她認真的說:“她最適合你,人又好,我非

常喜歡她。”

    “你喜歡她沒有用,主要的是我。”他說。

    “能因為我而喜歡她嗎?”她問得很巧妙。

    他凝望她半晌,終於放棄爭論。

    “反正──我們還有時間,”他說:“曉英說用兩年時間在我身

上,而我可以用同樣的時間在你身上──”

    “不行,二十年也不行。”她說得斬釘截鐵:“你得相信一件事

實,我的心比鋼更硬。”

    他咬著唇。這一刻,他真的感覺到痛苦了。他的心是那樣──扭

起來的疼痛。

    “你真忍心。”他垂下頭。

    “我不想,到後來弄到大家都痛苦,”她肯定的:“我喜歡一切

還不太遲時說清楚。”

    真──不太遲嗎?

    週末,曉芙和周寧合力做了幾樣萊,說要開個小小宴會來請雋之



    雋之知道,她們只不過想弄點氣氛出來,什麼“宴會”之類也不

過是美其名而已。

    五點鐘,他就出發去她們的小小公寓。

    在門外就聽見裏面的音樂聲,這是曉芙的習慣,她總喜歡家中有

音樂。

    他按鈴,立刻有人應門,開門的卻是個陌生的英俊男士,又高又

帥的那種。

    “請問──”雋之很意外。

    “你一定是雋之,我們今夜的客人。”英俊男士真誠得很,自稱

“我們”。他是她們的朋友。

    “請進來,請進來,曉芙她們下樓去買點東西﹔我是蕭邦。”

    “蕭邦?”雋之幾乎忍不住笑。蕭邦?

    “只是名字,姓蕭名邦,與那位音樂家蕭邦無關。”英俊男土也

風趣:“我從美國來。”

    “我──”

    “我是曉芙的朋友,”蕭邦一口氣說:“我是在飛機上認識她的

,可以說一見鐘情,她是那種又漂亮,又善良的女孩子,很少見的。



    雋之有點尷尬。

    蕭邦自稱曉芙的追求者,令他心中有絲莫名的酸。

    “你來度假?”他問。

    “來看曉芙,”蕭邦直率得很:“以前她當空姐還是間中看到她

,調來亞洲,我就只好追來了。看不見她的日子很難受。”

    “曉芙沒提起過你。”

    “當然,我只是她許多男朋友中的一個,並不特別!”蕭邦攤開

雙手:“我還待努力。”

    “你的國語講得不錯。”

    “是。很高興你這麼說。”蕭邦搓搓手:“我家已是三代的移民

,家中全用英語,但我自己去學習國語,中國人至少該說中國話。”

    “很難得。”雋之由衷之言。

    “時時聽曉芙提到你,”蕭邦又說:“她幾乎把你當成心目中的

偶像。”

    “怎麼會呢?我只不過看著她長大。”

    “我想她是喜歡你的,”蕭邦分析:“要不然那麼多人追她,她

怎麼無動於衷?”

    “你誤會了。我只不過是她哥哥。”

    “不,不,她要求調來亞洲,我看也因為你。”蕭邦倒真是清楚

得很:“我不會妒忌,我會公平競爭。”

    “誤會了,”雋之十分窘迫:“沒有這樣的事。”

    “別告訴我你對曉芙無意。”蕭邦天真的:“這會傷曉芙的心,

我也不想失去你這競爭對象。”

    雋之不想再爭辯,反正以後事實可以証明。

    “在美國你做什麼?”

    “電腦,我在IBM公司做事,”蕭邦說:“是研究員。”

    “很好的工作。”雋之笑:“IBM是大公司,有機會讓你發揮。



    “普通。現在念電腦的人太多了,競爭大,”蕭邦說:“職員的

流動性大。”

    “這是美國人的特點,喜歡換公司,喜歡跳榴。”雋之笑:“東

方人比較安份,大多數人會在一間公司工作一輩子,尤其是日本人。



    “這樣是很悶的事。”

    “但是穩定,發展機會更好些。”

    “或者吧!”蕭邦不是個堅持的人,他說:“東西方人在思想上

是不同,我是介於東方和西方之間的人。”

    “這實在很難得。你已經是三代的移民了。”

    “謝謝。我會看中文的,你知道嗎?”蕭邦很興奮。

    “這更難得了。”

    “小時候,我就跟母親學一點﹔中學以後,我跟唐人街的華語中

心學。然後我認識很多台灣來美的留學生,我的中文就更進步了。”

    “你學中文是因為你是中國人?”雋之間。

    “我是美籍華人,”蕭邦更正:“說真話,學中文並非因為我是

中國人,那時候是想多學一國語言,中文只不過是我的第一選擇。”

    雋之開始喜歡這蕭邦,他坦白熱誠,個性極可愛。

    曉芙有這樣忠心的男朋友,實在是件好事。

    有門聲,周寧、曉芙結伴回來。

    “啊!你已經來了,”曉英笑靨如花:“好在蕭邦在,否則豈不

摸門釘?”

    “我們正在聊天,我們很談得來。”蕭邦一見曉芙就兩眼發光:

“是不是?雋之。”

    “蕭邦是很難得的男士。”雋之微笑。

    “就是一樣不好,叫蕭邦。”曉芙半開玩笑:“常常令人有誤解

和錯覺。”

    周寧只在一邊含蓄的笑,什麼都不說。

    “是!我也覺得蕭邦這名字不大好,”蕭邦也說:“好像沾了別

人光一樣。”

    “其實名字無所謂,也只不過是個符號而已。”雋之說。

    “可是你的名字就好得很,李雋之,字面又好看,念起來響亮,

又有氣派。”蕭邦孩子氣的。

    雋之搖搖頭,不再出聲。

    曉芙去倒了杯茶,很體貼的送到雋之手上,極自然的樣子。

    “雋之的名字當然好,”曉芙坐在雋之沙發的扶手上:“替他取

名字的人一定很有學問。”

    “當然是父母取的名字啦!”蕭邦說。

    “雋之不是,”曉芙仿佛什麼都知道:“是祖父取的。”

    幾個人都笑了,笑曉芙的孩子氣。

    其實,曉芙和蕭邦在個性上是十分適合的,只是曉芙對雋之固執

,不為蕭邦所動。

    “我去廚房,半小時可以吃晚飯。”周寧說。

    “我來,我們一起做。”曉芙說。

    “所有事情都做完了,不是嗎?”周寧淡談的:“我只不過去整

理一下,擺擺桌子。”

    “那麼我陪雋之。”曉芙笑。

    她完全投把蕭邦放在心上。

    “蕭邦才是遠客。”雋之提醒。

    “他不請自來。”曉芙一點也不在意。

    “你不辭而別,我當然得追來看看。”蕭邦笑得好可愛:“否則

你變成別人太太時,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就大大不妙了。”

    “你總胡說八道。”曉芙白他一眼:“告訴你啊,明天我要去教

堂,你要觀光自己去。”

    “我陪你去教堂,下午你陪我逛逛。”蕭邦說。

    “不行。我計劃的節目裏根本沒有你。”曉芙叫。

    “那──我怎麼辦?”蕭邦攤開雙手。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叫你來。”曉芙說。

    “別這樣,曉芙,”周寧打圓場:“做完禮拜大家一起吃飯,下

午一起陪他不就行了?”

    “你──也去?”曉芙望著雋之,很企盼的。

    “好。我們一起招待蕭邦。”雋之慨然答應:“下午到處逛,晚

上我請吃飯。”

    “這──這怎麼好意思。”蕭邦喜出望外。

    “你現在才知道會是不好意思。”曉芙瞪他一眼:“下次看你還

敢不敢不請自來。”

    “曉芙,第一次看見你這麼凶,”雋之像個大哥哥般輕責:“蕭

邦完全因為你才來香港。”

    “我一點也不感謝。”曉芙沒好氣的:“他來反而增加了我的麻

煩。”

    “孩子氣,”周寧從廚房拿碗出來:“現在不是大家幫你一起陪

他嗎?”

    “你什麼時候回去?”曉芙對蕭邦臉色不好。

    “你說呢?我原本打算來一星期的。”蕭邦說。

    “一星期?你想累死我?”曉芙哇哇的叫。

    “這樣吧!你搬來我家住,比住酒店好,”雋之大方的說:“這

樣你也不會太悶,誰有空都可以陪你。”

    “這──怎麼行呢?”蕭邦望著曉芙。

    “你看,你專會麻煩人。”曉芙皺眉。

    “你是答應我搬去雋之那兒了?”蕭邦大喜。

    “是雋之人好,”曉芙說:“一星期之後你一定要回去。”

    “你呢?你什麼時候回去?”蕭邦問。

    “我?我的事為什麼要你管?”曉芙頓腳:“你這人怎越來越麻

煩?”

    “曉芙──”雋之叫。

    蕭邦在雋之家住了一星期。

    每天下班回來,蕭邦都在家,很悶的樣子。曉芙並沒有陪他去玩

,去觀光。

    白天她說要上班,這還是理由﹔晚上她卻說累,連見都不肯見,

這就說不過去了。

    雋之安排了一次聚會,四個人在一起晚餐,然後去夜總會。也只

有這一次,蕭邦可以見到曉芙。

    雋之很替蕭邦難受,可是蕭邦若無其事,表現得十分樂觀。

    後來雋之想想,這情形不也正像他自己和恩慈嗎?於是不敢再出

聲。

    蕭邦明天就要回美國了,今天曉芙還是不見他。人情上,這說不

過去。

    蕭邦是專程來看她的。

    雋之打電話給曉芙,叫她無論如何抽點時間,把蕭邦應付走了再

說。

    “我可以見他,但要你一起。”她笑。

    “為什麼要我?”

    “我不想你誤會,”曉芙頗有道理:“我根本無心於蕭邦,我只

喜歡你。”

    雋之很窘,但為了蕭邦,他勉強答應。

    “我可以做陪客,我不想他在我家發呆。”他說。

    “誰叫你招待他?他根本是個煩人。”她笑。

    “那麼說好了,晚上為他餞行。”

    她沉默半晌,說:“我沒有太多多餘的錢,我的薪水剛夠付房租

和生活費。”

    “我給你錢,你出面請蕭邦。”他說。

    “好。”曉芙一口答應。

    她絕對不因雋之付錢而不好意思,她的心中早把雋之當成自己人



    晚上約了餐廳見,只有曉芙一個人來,不見周寧。

    “她回媽媽家。”曉芙解釋。

    “你想不想,回西雅圖媽媽家?”蕭邦間。

    “不想。想的時候我自然會回去。”她說。

    “什麼時候回去,千萬通知我一聲。”蕭邦熱情的:“我去機場

接你。”

    “西雅圖我比你還熟。”曉芙不領情:“我自己會回家。”

    “曉芙,不可這麼說,人家是─番好意。”雋之說。

    “他太嚕蘇了。”曉芙嘆一口氣:“他一來香港,弄得我煩死了

。”

    “還不錯。”蕭邦傻笑:“至少我還能令你煩,不是無動於衷。



    “真是牛皮糖。”曉芙氣得直翻眼。

    雋之在一邊笑了。他覺得這是小情侶的情趣,很適合蕭邦和曉芙

。面對他們──他是旁觀者。

    “你笑什麼?”曉芙白他一眼。

    “沒什麼?笑都不行嗎?”他說。

    “你也越學越不正經。”曉芙說。

    雋之只好收斂笑容,不正經?他可不願擔當這罪名。

    “沒有比雋之更正人君子的人了,”蕭邦孩子氣得很:“每天一

下班就回家陪我,真是好人。”

    “你不知道你耽誤了他拍拖時間?”曉芙說。

    “雋之拍拖?”蕭邦好意外。

    “雋之目前的女朋友叫湯恩慈,一位北斗星,社工。”曉芙說。

而且強調“目前”兩個字。

    “倒是很適合雋之的個性。”蕭邦點點頭。

    雋之卻紅了臉,半天不知該說什麼。

    曉芙也望著他笑,很促狹的。

    “別聽他亂講,恩慈──不是我女朋友。”他說。

    “否認不了,周寧說的,”曉芙笑:“周寧是秘書,什麼事都知

道,你騙不了人的。”

    “周寧只是想知道。我心中的事,周寧是沒有可能知道的。”雋

之稍有不悅。

    “那就錯了,”曉芙孩子氣重:“周寧真是什麼都知道,你自己

什麼都對她講,甚至你該怎麼約湯恩慈,都是她教的。”

    雋之眉心微蹙,不再講話。

    他覺得周寧實在太過分,身為一個秘書,她實在不能亂講話的。

    “看,雋之承認了。”曉芙笑:“周寧對他的事真瞭若指掌。”

    “這是你跟周寧一起住的原因?”蕭邦問。

    “當然不是,”她呆怔一下:“周寧是我好朋友,我倆極談得來

。”

    “你外向活潑,周寧卻深沉內向,你們怎可能合得來?”蕭邦也

有聰明的時候。

    “女孩子的友誼不是你能懂的。”曉芙說:“除了雋之,我最相

信周寧。”

    雋之忍不住再皺眉。

    “周寧還對你說過什麼?”雋之問。

    “沒有什麼啊!她只為我分析目前的形勢,”她頑皮的眨眨眼:

“我知己知彼而已。”

    蕭邦不明白,一個勁兒追問。

    “什麼形勢?什麼知己知彼?”

    “這是秘密,怎能讓你這傻人知道?”曉芙很不客氣。

    “傻人?我是傻人?”蕭邦叫起來。

    “不要過分,曉芙。”雋之警告。

    曉芙吐吐舌頭,果然不敢再講。

    “看你,只肯聽大哥哥的話。”蕭邦說:“除了唐健和雋之,你

眼中也該有其他異性啊!”

    “其他人不夠好。”曉芙直率。

    “一竿子打死一船人,你甚至還沒睜開眼睛看一眼。”蕭邦直叫

:“真冤枉。”

    “我為什麼要看?”她說。

    “免你將來後悔。”雋之平靜的說:“不多看,怎能認識更多人

的長處?”

    “有這必要嗎?”曉芙盯著雋之:“你不是眼中也只有湯恩慈而

不看其他人?”

    “錯了。我看很多人,”雋之臉紅,很勉強的說:“恩慈只不過

其中一個。”

    “情有獨鐘?”曉芙狡黠的。

    “不要講雋之了,他臉皮薄。”蕭邦還打圓場。他完全不知道,

雋之才是他最大的情敵。

    “明知他心中對恩慈情有獨鐘,就不必提啦!”

    曉芙臉色變了,賭氣的不再講話。

    叫的菜陸續送上來,他們開始吃,但氣氛─直不很好,主要的是

曉芙,一直沉默不再出聲。

    “曉芙,為什麼不說話?”雋之問。

    他心中自然明白是蕭邦講錯了話。

    “你們說就行了。”曉芙不高興顯現在臉上。

    “真生氣了?”蕭邦開始不安:“剛才我講錯了話?”

    “你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曉芙沒好氣的。

    “曉芙──”

    “別叫我,”曉芙不給他好臉色:“否則我更氣。”

    蕭邦只好把求救的眼光轉向雋之,這英俊的大男孩在心上人面前

一籌莫展。

    “曉芙,不能沒有禮貌,”雋之提醒:“蕭邦是客人,你是主人

,不要忘記。”

    “他總愛胡說八道。”曉芙瞪眼。

    “從現在開始,我什麼都不說,行了吧?”蕭邦非常肯委曲求全



    “不行,你已經說了。”她說。

    “不能再刁蠻。”雋之搖頭:“曉芙,我記得你以前從來不是這

樣的。”

    “誰叫他惹我?”

    “蕭邦也沒說什麼,你太敏感。”雋之溫和的搖頭:“這樣吧!

一會兒你們找個地方坐坐。”

    “你呢?”她立刻問。

    “我回家,明天跟你一起送蕭邦。”他說。

    “不──我寧願去你家坐坐。”她想一想:“反正周寧不在,今

夜我也不回家了。”

    “求之不得。”蕭邦大喜:“我們可以談通宵。”

    “胡說。雋之生活最規律,你不許亂來。”她白他一眼。

    “隨便你,只要你不生氣就好了。”蕭邦說。

    “誰有空生你氣?”說完,她笑了。

    “好了,好了,重見太陽。”蕭邦大喜:“就這麼說定了,我們

到雋之家挑燈夜談。”

    “這全是雋之的面子。”她說。
         六

    蕭邦回美國之後,雋之的生活也恢復正常。

    獨居慣了的人,到底不習慣屋子裏有另一人,現在他覺得無拘無

束了。

    可是在公司,他還是小心翼翼。他一直懷疑周寧在監視他,打探

他的消息。

    “李先生,今天不去見湯恩慈?”她又進來了。

    他看她一眼,沉默著。

    “或者去看看曉芙,她患了感冒。”她又說。

    “恩,”他不看她,依然埋首公文。

    她覺得沒趣,訕訕的走出去。雋之暗笑,大概就這樣對付周寧才

行,周寧──真和曉芙那麼好,要出賣他的消息給曉芙?周寧到底是

怎樣的女人呢?

    快下班的時候,周寧又走進來。

    “你若沒時間,我可以替你買束花帶回去。”周寧微笑,非常體

貼的樣子。

    “謝謝,我自己會做。”他冷淡的搖搖頭。

    “你要真做才好。”她笑得曖昧﹔“否則曉芙怪我沒替她通知。



    雋之忍不住抬起頭望著她。

    “你為什麼對曉芙那麼好?”他認真的問。

    周寧呆怔一下,然後又笑著反問:“為什麼我不能?”

    “你自然是能。但──我想知道為什麼?”

    “沒有理由。我喜歡她,我們是好朋友。”她說。

    “好到願意離開家,另外花錢租房子陪她住?”

    “我自己也想獨立一下。”

    雋之微微一笑,不再言語。

    “你──懷疑什麼?”她沉不住氣了。

    “我說過懷疑?”

    “你臉上的神情分明這麼寫著。”她臉色不好。

    “你疑心太重。”他不置可否。

    “李先生,你可是懷疑我有企圖?”她臉色變了。

    “我沒說過,是你說的。”

    “你──”她仿佛在生氣。

    “回去吧!不要胡思亂想。”他說:“你替我問候曉芙。”

    “那是說──你不去看曉芙?”

    他沉默。

    “你去湯恩慈那兒?”她問。

    這才是她最關心的事吧?

    “你要知道這些事做什麼?”

    “我替曉芙不值,她對你全心全意。”她有點狼狽。

    “曉芙自己並沒有這種感覺。”

    “誰說沒有?她只是不講出來。”她勉強的。

    他想一想,慢慢說:“感情是很私人的事,是不能解釋的。”

    “可是你太偏心了,人家是專程為你由美國來,離鄉背井的,而

你卻把人家冷落在一邊。”

    “我有工作,有私人生活,就算冷落也是沒法子。”他淡淡的笑

:“我並沒有要求她來。”

    “你的心真狠,又殘忍。”她非常的不開心。

    “其實,大家心平氣和,相處不是更好些?”他說。

    “我是心平氣和。她也硬硬的。

    “你太偏激,又尖銳。”他搖搖頭:“也許我不善於處理感情的

事,但我可以慢慢學,總有一天學會。”

    “你嫌我多管閑事?”她又沉不住氣。

    “回去吧!我還要做點事,”他說:“請順手把門關上,我希望

沒有人打擾。”

    她不得不走出去,非常的憤憤不平。

    她真對曉芙這麼好?

    玻璃窗外,周寧砰砰碰碰的還在生氣,十分鐘之後,她知道沒有

用,於是離開。

    李雋之並不真有事要做,只是打電話給曉芙。

    “哈羅?周寧或雋之?”她愉快的。

    “雋之。你感冒了?”他關心的問。

    “小意思。趁機不上一天班而已。”她笑。

    “我還以為好嚴重。”他也笑:“能不能出門?”

    “當然。白天我要上班的。”

    “那麼──限你五分鐘出門,立刻到我家來,”他說:“而且不

許留下紙條,不許告訴周寧你的去處。”

    “為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我只是不想讓她知道!”他認真的說:“她是外人。又

是我的秘書,我不想她連我的私事也知道。”

    曉芙呆怔了一下,然後答應。

    “好。我明白了。五分鐘之內我一定離開家。”

    “你明白就最好。”他說:“誰先到誰先等。”

    他去買一盒花,蘭花。他想蘭花適合曉芙,然後開車回家,心情

十分暢快。

    這個樣子,他是否可擺脫周寧的監視?

    回到家裏,曉芙已經在了。她穿得厚厚的,鼻尖紅紅,很是可愛



    “真是感冒呢?”

    “大傷風而已。”她笑:“抹了兩盒紙。”

    “沒遇到周寧?”他問。

    “怎麼會呢?放下電話我三分鐘就出門,她不能這麼快回來。”

    “那就好。”

    “不是她惹火了你?”她孩子氣的問。

    “平時,你們在家常談我的事?”他反問!

    “講得不少。她講你一天的事,我呢!講你以前在美國的事,反

正總是閑聊。”她坦率的。

    “曉芙,我和你是青梅竹馬,是自己人,情同兄妹。但她──是

外人,尤其是我秘書,不能讓她什麼都知道,這樣我怎能做事。”他

說。

    “怎麼?她態度不好?她為難你?”

    “變成了沒有分寸。”他搖搖頭:“非公非私的,在公司裏我怎

麼管她?”

    “我明白了,”曉芙極聰明,一點就透:“以後我不再出聲就是

。”

    “還有一點我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跟她住?”

    “我們很合得來,真的。而且要我獨自負擔房租不行,我現在做

地勤工作,薪水沒有空勤時那麼多。”她說老實話。

    “我認為你還是住我這兒比較適合。”

    “搬回來?”

    “不想?”他望著她。

    “不是不想,我不好意思對周寧開口。”她播頭:“人家為我可

以離開母親搬出來,我不能出爾反爾。”

    “其實──”雋之想一想,沒有再說下去。

    “其實什麼?為什麼不說?”

    “很難說,我只是懷疑,不能証實。”

    “別底是什麼?不要令我心癢難受。”她叫。

    “我覺得這麼搬出來住,是她在利用你﹔而不是幫你、陪你。”

他終於說。

    “不要爭論,無論如何,我相信時間可以幫我們証明一切。”

    “雋之,你可是在開玩笑吧!”她盯著他。

    “我是認真的。”他嘆口氣:“曉芙,你是個天真、無機心的女

孩子,以後不妨注意一下。”

    曉芙回家的時候,周寧坐在小小的客廳裏,她望曉芙一眼,臉色

不好看。

    “我回來了,周寧,”曉芙是一貫的快樂:“你吃了晚飯沒有?



    “沒有。”周寧、冷冷的。

    “為什麼不吃?”曉芙怪叫,立刻脫下外套,走進廚房:“我替

你煮碗面。”

    “不用了,我不餓。”她還是冷冷的。

    “那怎麼行?不吃飯是不行的,餓壞了身體。”曉芙熱心熱情。

    周寧不再出聲,由得曉芙在廚房砰砰碰碰的忙。

    一會兒,曉芙端出一碗又香又冒熱氣的面。

    “來,來,我加料泡制的,”曉芙笑:“有冬菇、肉片、黃芽白

,還用雞湯底煮的。”

    周寧又坐了─陣,才走到餐桌邊。

    “別生氣了,”曉芙真誠的望著她:“我只不過出去─次,忘了

留紙條而已!”

    “可知害我空著肚子等到現在?”

    “是我不好,下次不敢了。”曉芙不住的道歉。

    “你去雋之那兒?”周寧料事如神。

    “你──怎麼會知道?”曉芙是傻兮兮的。

    “你患傷風,香港又沒有其他朋友﹔今天連班都沒上,難道你會

約同事?”

    “是。雋之打電話給我,我就去了。”

    “雋之打電話給你?幾點鐘?”周寧眼光一閃。

    “大概六點鐘左右。”曉芙一股腦兒全說了,把雋之警告她的話

全置諸腦後。

    周寧思索一陣,沒再出聲。

    “你和雋之那麼接近,你有沒有發覺他不妥?”曉芙問。

    “你發覺了什麼?”周寧不答反問。

    “他──好像疑神疑鬼。”

    “說清楚些,我不明白。”周寧說。

    “他──懷疑我們在背後說他的事,”曉英的確太天真:“其實

我們根本沒什麼,對不對?誰查他的事呢?”

    周寧又沉默,很深沉的樣子。

    “我知道你是不喜歡那個湯恩慈,你是幫我。他──恐怕誤會了

。”曉芙說。

    “做事但求問心無愧,我不怕任何人誤會。”

    “可是你是他秘書,每天要接觸他的。”曉芙不安。

    “他若不喜歡,我辭職就是,”周寧冷笑:“我只不過當個秘書

,又不是賣身給他。”

    “千萬不要,”曉芙嚇壞了:“我不想你這樣﹔雋之是個好人,

只不過對你有一點誤會。”

    “他說的?說對我有誤會?”

    “他是這個意思。”曉芙更是不安。當然,他沒有直接說出來。

    “曉芙,我問心無愧,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好!”周寧正色說:

“李雋之誤會我沒關系,我們之間沒誤會就行。”

    “沒有,當然沒有。”曉芙連連叫:“你最有義氣,我覺得你是

女中丈夫。”

    “也不是,我只是看不過眼。”周寧臉色有點陰沉:“他對你實

在是不公平。”

    “他有權選另外的女孩子。”

    “你呢?你明明是愛他,從小就愛他,他又不是不知道他太過分

。”周寧憤憤不平!

    “感情不能強求,我給自己兩年時間,不行──我就回去,也不

一定要結婚。”曉英說。

    “你太不積極了。”周寧帶點煽動的:“明明是機會,怎可拱手

讓人?”

    “也許湯恩慈的確比我好。”曉芙害怕了,她是不是惹起了事端

?“周寧,聽其自然好了。”

    “不行。我不能讓湯恩慈這麼得意,”周寧臉色好怪:“李雋之

應該是你的。”

    “不,不要做任何事,”曉芙叫:“這只是很小的一件事,雋之

也沒有真說什麼﹔周寧,沒有這麼嚴重,我也不想把事情擴大。”

    “放心,做任何事我都替你出面,”周寧露出了笑容:“你在我

背後,我來做醜人好了!”

    “不,不,不要這麼做,何必呢?我也不想為了我而破壞了你的

形象。”

    “我們是好朋友,放心,我會幫你。”周寧仿佛胸有成竹了。

    “這種事怎可以幫呢?”曉芙苦著臉。

    “我要湯恩慈知難而退。”周寧很肯定的說。

    “你──會怎麼做?”

    “現在還不知道。”周寧神秘的笑。

    “你不會──傷她吧?”曉芙孩子氣。

    “又不是打架。”周寧看她一眼:“湯恩慈的事我不擔心,我擔

心李雋之。”

    “雋之會怎樣?”

    “湯恩慈若說什麼壞話,雋之必會怪我們,”她在思索:“這點

會傷多些腦筋。”

    “我向他認錯就是,我說一切都是我做的。”曉芙拍拍胸口,大

聲說。

    “他會信嗎?”周寧反問。

    “不信也得信。”曉芙擺一擺頭:“你這麼幫我,我總要幫一次

自己。”

    “這樣就好。”周寧很開心:“或者──明天我們就可以開始。



    “怎樣開始?”曉芙興奮。

    “我們──先去見她一次。”周寧說。

    “我們?我和你?”曉芙退縮了:“我見過她,她是很冷淡,很

客氣的,見她──有用嗎?”

    “你只跟我去,不必開口。”周寧想一想:“一切由我主持,你

只要出現。”

    “但是──你要對她說什麼?”

    “還沒有想好,躺在床上才慢慢想。”周寧一點也不擔心:“就

這麼說定了,明天下班去。”

    “要不要──通知雋之?”曉芙問。

    “你真傻得厲害,通知雋之就什麼都完了。”周寧說:“你別擔

心,湯恩慈會告訴訴他的。”

    “雋之會怪我們。”

    “你怕他怪你?或是永遠失去他?”周寧問。

    曉芙沉默了。

    本來她喜歡雋之是件單純的事,她沒有想過一定會成功。但觀在

──因為周寧幫忙,已變得非成功不可,否則──怕─輩子也不得快

樂。

    但──這不是她的個性,她完全不會想這麼做﹔可是──她怕也

沒有什麼選擇餘地了。

    “我們──是不是該再考慮一下?”她問。

    “還考慮?你就是太乖純,太仁慈,才變成今天的局面。否則湯

恩慈憑什麼和你比?”周寧說。

    “各人有各人優點,她很有個性。”

    “你怎麼總是長他人威風呢?”周寧嘆一口氣:“我就是看你人

這麼好,這麼善良,而忍不住抱不平。我不能眼看著你失去雋之。”

    “你實在對我太好了。”曉芙好感激。

    “我這人就是這樣,也許有人說我多管閑事,但──我受不了不

公平,我不能看你被人欺負。”

    “其實──也沒有人在欺負我。”曉芙說。

    “還說沒有──唉!我都快氣炸了,”周寧舉起雙手:“我的外

表跟我內心完全不同,外表我是古典斯文﹔內心啊!我是霹雷火。”

    “你這樣的個性真可愛,我沒見過人像你!”

    “還說可愛?有時候我幫了別人,別人未必感激,反而有人怪我

呢!”

    “怎麼會?那人不分好歹?”曉芙叫。

    “好歹,是非現在也沒有絕對的了。”周寧頗感嘆:“大家的眼

光與角度不同。”

    “我與你站同一眸線,同一角度。”曉芙說。

    “該謝謝你對我的信任。”周寧說。

    “你對我這麼好──肯從媽媽那兒搬出來陪我住,除了雋之,我

只有你了。”曉芙天真的:“可是雋之說你搬出來往是──是──”

    她發覺自己講錯了話,想收回已經來不及。

    “是什麼?”周寧吃完最後一口面,笑容凝在臉上,像個假面具

一樣。

    “對不起,我不該說的。”曉芙嚅嚅的很不安。

    “說吧!你我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我又不會怪任何人。”周

寧很豪爽的樣子。

    “真不會怪雋之?”曉芙還是不放心。

    “其實也沒有什麼,他說我是在利用你,對不對?”周寧自己說

出來。

    “是啊!他是這麼說的。”曉芙驚奇的:“剛才他才說的,你又

猜到?”

    “我知道他會這麼說我,”周寧嘆一口氣:“因為他是老實又善

良的人,而外表上,我實在沒什麼理由搬離媽家而陪你住。”

    “他不明白你心好,他更不明白我們的友誼。”曉芙忍不住大叫



    “你有沒有這麼樣告訴他?”周寧望著她。

    曉芙臉紅,又尷尬的笑著。

    “當時沒有想到,你知道我不會講話,反應又不夠快。”她傻傻

的說。

    “算了,我還不明白你嗎?”周寧擁住她。

    “這次來香港,就算失去愛情,而能得到你這一知己,已值得。

”曉芙說。

    “把我講得太好,希望我令你不失望。”周寧放開她:“明下班

我們一起去湯恩慈家,別讓雋之知道。”

    站在恩慈家樓下,曉英的悔意更重。

    “我們還是別上去吧!”她說,非常不安。

    “既然都來了,為什麼不上去?”周寧望著樓上的窗,眼神中一

抹深沉。

    “這樣上去──會很難堪的。”

    “一切有我,你什麼都別說,站在那兒就行了。”周寧挽著她進

大廈:“不當面說清楚,你會後悔的。”

    “不──”

    周寧已挽著她進電梯。

    站在湯恩慈門口,曉芙更加不安,幾乎想逃。

    “別擔心,我們又不是打架。”周寧微微一笑:“我們是禮貌的

拜訪。”

    “她不歡迎我們呢?”曉芙天真的。

    “由得她嗎?”周寧冷笑。

    門開處,湯恩慈站在那兒,意外的神色在臉上一閃而逝,她展開

淡淡微笑。

    “是你們,請進。”

    曉芙喃喃的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周寧已挽著她大步走進去。

    恩慈正在喂她父親吃晚飯,老人家木然的坐著。

    “請坐。”她說。

    “我們──我們──”曉芙臉紅了。

    “我們有點事想跟你說清楚。”周寧冷冷的站在那兒,曉芙於是

也不敢坐:“講完就走。”

    恩慈也站著,敵意一下子就加重了。

    “好。”她淡淡的。

    “我知道你是個很能幹的女人,我調查過。”周寧的話很驚人:

“你對雋之用了很多手段。”

    恩慈的臉色漸漸變得很嚴肅,變得更冷。

    “我相信你還不知道一件事,曉芙和雋之是青梅竹馬的朋友,我

不容你破壞。”周寧再說。

    恩慈還是不出聲,黑眸更深更黑。

    “曉芙是老實、善良的女孩子,她沒有你的手段,但是有我﹔我

不會眼看著你搶走雋之,你這麼做是──極卑鄙的事。”

    “周寧──”曉芙害怕的。

    “別怕,我一定要把話講完。”周寧揮一揮手。“曉芙遠遠的從

美國到香港工作,為的是雋之,人家是父母認可的一對,現在你卻在

拆散。”

    恩慈皺眉,還是沉默。

    “我是尊重你,所以才來跟你講清楚。”周寧這招大概叫軟硬兼

施吧?

    “否則──我們另有方法。”

    曉芙越聽越不對,怎麼變成來警告人家呢?她扯扯周寧,周寧卻

不理。

    “你聰明的做法就是放手,不要再纏雋之。”周寧繼續說:“橫

刀奪愛不是光明正大的手法。”

    恩慈的臉色越來越白,越來越青,卻始終沒說過任何一句話。

    “你為什麼不出聲?我們要聽你的回答。”周寧簡直可以說咄咄

逼人。

    “我──該說什麼?”恩慈終於說:“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

    “別裝傻,你當然是明白,”周寧變了臉。聲音也提高:“你別

想在我面前耍花樣。”

    “那麼──我沒有任何話好說。”恩慈冷然說。

    她的態度很好,不亢不卑的。

    “沒有話說並不代表你無辜,你要手段搶雋之是事實,”周寧怒

氣滿面:“我不能讓你得逞。”

    “周小姐,我從來沒有針對過你。”恩慈說。

    周寧的黑臉“忽然”的一下子變紅,她認為恩慈在譏諷她,說這

事輪不到她來說話﹔這是她的大忌,是她心底最大的一個結。

    “我不怕你針對我,因為我只是個抱不平者,”她大聲說:“曉

芙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幫她,我不能眼看著你對付她,而她還蒙在鼓

裏。”

    恩慈把視線放在曉芙臉上,曉芙怕得後退,幾乎想逃,她認為今

次這件事──很過分,她們不該來的。若恩慈質問她,她將無以為對



    但恩慈只看她一陣,什麼話也沒說的把視線移開。

    她偷偷的透一口長氣,忽然覺得﹔湯恩慈很仁慈,至少比──周

寧仁慈。

    啊──她怎能這麼想?周寧是朋友,是來幫她的,她怎能對敵人

比對朋友好?

    周寧說過恩慈是敵人。

    “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恩慈忽然說:“兩位請回吧!”

    “這是什麼意思?沒有一個肯定的答復就想叫我們離開?沒有這

麼好的事。”周寧強硬的。

    “那麼,你想我給你怎樣的答復?”恩慈反問。她說“你”是指

周寧一個人,她沒說“你們”。

    “你要保証不再和雋之來往。”周寧說。恩慈想了一陣。

    “他仍來找我呢?”她問。事實上一直都如此。

    “你要拒絕。”周寧冷峻的。

    “好。”恩慈微微一笑,毫不在意。

    “你敢發誓?”周寧不放鬆。

    “這太兒戲。”恩慈淡淡的:“我說好就是好,發誓並不能擔保

什麼,同樣是一句話而已。”

    “你根本在跟我們開玩笑。”周寧怒火上升。

    “隨便你怎麼說。”恩慈仍然淡漠,好像在說別人的事:“因為

你根本不相信我,我說什麼都沒有用。”

    “我老實告訴你,其實──你已用了雋之不少錢,你還不肯放手

?”周寧說:“雋之不是什麼大有錢佬,只不過薪水高的打工仔而已

,你貪圖什麼?”

    這一句話激怒了恩慈,只見她臉色大變,眼中冒火,全身都開始

震抖。

    “你──不理你是誰,你立刻離開我的家。”她連話都說不消楚

:“走!走!”

    “話還沒有說完──”周寧還不罷休。

    “再不走我立刻報警。”恩慈態度強硬得前所未有,她已拿起電

話。

    “我們──走吧!”曉芙嚇壞了,拖著周寧走。

    周寧也知道再耽下去也討不了好,湯恩慈真報警的話﹔大家都丟

臉。

    “好,我們走。可是你別得意﹔你若再破壞曉芙和雋之,我不放

過你。”她站在門口說:“你盡管把今夜的事告訴雋之,我們不怕。



    大門已被恩慈用力關上。

    “湯恩慈──比想像中更凶,更可怕。”周寧也氣壞了。

    “我們也很過分,怎能吵上她家呢?”曉芙還是不安:“雋之若

知道──”

    “他不會知道,湯恩慈不會講,”周寧胸有成竹:“她要故作大

方,令雋之感動的。”

    “那──我們不是枉作小人?”

    “放心。作小人的是我,不是你。”周寧笑了,那神色──像頗

自得:“雋之怪我好了。”

    “但是──你也日夕和雋之見面的,他若怪你──那怎麼行呢?

”曉芙擔心極了。

    “為你,我做什麼都行,因為我喜歡你。”周寧說:“我就是不

能讓湯恩慈這麼得意。”

    “我覺得今天的事不妥。”

    “算了,已經做了,還有什麼可後悔的?”周寧安慰她:“我做

事不論對錯,永無反悔。”

    曉芙沒出聲,卻看得出來甚是不安。

    “你真膽小,那個湯恩慈還敢怎樣?”周寧說:“她分明心虛了

,我說中了她的事。”

    “什麼事?”

    “她用了雋之不少錢,這是事實啊!”周寧笑:“所以她惱羞成

怒。”

    “我想雋之想幫她,對她父親的事,雋之很內疚,也不是她故意

想用雋之的錢。”

    “你就是太天真、太純良了!”周寧說:“現在的女人多厲害?

有機會哪會不斬一筆的?”

    “我看──湯恩慈不是這種人。”

    “你和雋之都被她外表所騙。”周寧嘆息:“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查過她,知道得很清楚,她很厲害。”

    “你真──查過她?”曉芙怔怔的問。

    “是,我要做一件事就要徹底,否則就不做﹔而且──非成功不

可。”周寧的神色非常古怪。

    週末,雋之心情極好,因為他已約好恩慈,下午將去她家見見他

們父女。

    每次和恩慈有約,他就情不自禁的喜悅,心中充滿了憧憬和希望



    湯恩慈是不同於其他女孩子的,包括曉芙。

    他甚至於不自覺的哼起歌來。

    這些情形全在周寧眼裏,她冷笑著,然後打電話把這件事告訴曉

芙。

    “那──你要我做什麼?”曉芙問。

    “一下班你就來,纏住他,讓他沒機會去。”

    “不行,我不能做這樣的事。”曉芙不肯。

    “幫幫你自己,不要傻。”

    “但是──這麼做太明顯了。”

    “就是要做給他看,就是要明顯。”周寧生氣了:“就是要讓他

知道你介意湯恩慈。”

    “我──”

    “下班來,別氣死我。”周寧收線。

    可是下班的時候曉芙沒有來,一直到雋之離開她都沒來。眼巴巴

的望著雋之離開,周寧氣得胸部要爆炸了。曉芙真不爭氣。

    過了幾分鐘,曉芙上來了。

    “周寧,我訂好了桌子吃中飯,我請。”她帶著有歉意的臉:“

還買好了兩點半的電影票。”

    周寧深深的吸一口氣,不知道該生氣或笑,曉芙是這樣的一個人



    “曉芙,以後叫我再怎麼幫你?”周寧嘆息。

    “聽其自然吧!”

    “聽其自然的結果就是失去李雋之。”周寧肯定的:“你願意接

受這結果?”

    “恩慈不是答應以後不再見他?”曉芙問。

    “你太天真,湯恩慈是怎樣的女人?她會不再見雋之?你在發夢

。”

    “她答應的。”

    “有些女人發誓也當吃生菜。”周寧再嘆─口氣,說道:“走吧

!去吃中飯看電影,否則我非氣昏不可。”

    “你的脾氣太剛烈了。”曉芙挽著她。

    “都是因為你,我對自己都不這麼緊張。”

    “你是最好的好人。”曉芙笑:“不過──算了,看你每次這麼

生氣,一定死了好多細胞,真劃不來,以後我們不理他們的事。”

    “不理?這麼便宜她?”周寧冷哼:“我不會讓那湯恩慈有好日

子過。”

    “如果雋之真是喜歡她,就由得他吧!”曉芙說。

    “那怎麼行?雋之應該是你的。”

    “感情的事沒有應不應該,”曉芙黯然:“我不能勉強他,否則

留住他的人,留不住他的心有什麼用。”

    “他心裏一定是喜歡你的,只不過一時被湯恩慈迷惑住了。”周

寧比曉芙更著急:“真不知道是什麼道理,無端端走出個湯恩慈。”

    “也許──我該早些讓雋之知道心意。”曉芙搖頭:“我來見他

時已太遲。”

    “別灰心,一切有我。”周寧拍拍胸口:“我幫你幫到底,說什

麼也要跟她爭一爭。”

    “我很感謝。”曉芙誠心誠意:“爭是沒有用的,主要的是雋之

的心。”

    “他對你也好啊!只是你太不積極。”

    “我能怎麼做呢?”曉芙苦笑。

    周寧在想,好多種顏色在眼中飄過。

    “其實你和他有太多單獨相處的機會,你和他──”

    “不,不行。我不能做越軌的事。”‘曉芙臉都變了色:“我雖

在美國生長,可是我保守。”

    周寧淡淡一笑,拍拍她,不再言語。

    “別談他了,我們倆也可以度過很快樂的週末。”曉芙故意愉快

的說。

    “只怕湯恩慈更快樂。”周寧冷笑。

    然而──是這樣嗎?

    雋之興沖沖的上樓,按下門鈴。

    應門的是個中年陌生的男人。

    “你一定是李雋之先生,──請進。”那男人很和藹可親,很正

派的樣子。

    “你──”

    “我是蔣天恩,恩慈的同事。”蔣天恩很穩定的:“她下樓買汽

水,就回來。”

    雋之有點別扭,他想像中不是這種情形,該只有他和恩慈單獨相

處才對。

    這──蔣天恩。

    門響了,恩慈進來。

    “天恩──”然後她見到雋之:“啊!你來了。我來介紹。天恩

是我中心的主任,是我波士。”

    “介紹過了。”蔣天恩溫文的對恩慈笑﹔那笑容很寬大,很仁慈

,很有愛心。

    愛心?愛?

    一剎那間,雋之迷惑了。

    一直都有這蔣天恩?或突然跑出來的?

    “天恩以前曾做過我的代課老師,那時我還在念中學。”恩慈很

自然的說:“後來也是他介紹我進中心工作的。”

    老朋友?師生戀?現代還會有這樣的事嗎?

    “以前──一直都沒見過。”雋之笨拙的。

    “前一陣子我不在香港。”天恩微笑,非常胸有成竹的:“發生

了那麼多事都是後來才知道,沒能盡到什麼力,倒是麻煩你了。”

    “應該做的,應該做的。”雋之一腔熱情已變冷。

    還有個蔣天恩呢!這位恐怕才是真命天子吧!

    恩慈熟練的擺好飯菜,三個人圍著臺子吃。

    看得出來,在很多細小的地方,恩慈和天恩都那麼融洽,那麼天

衣無縫的配合,他們之間的默契已到了水乳交融的地步。

    雋之怎能不心冷。

    難怪恩慈一直拒絕他。他以為是王森,但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原

來是蔣天思。

    十年的友誼了,連名字都是這麼配合。

    “蔣先生是基督徒?”他問。

    “是。我本身念神學,也是受封的正式牧師。”天恩慢慢說:“

我們都是主內弟兄姐妹。”

    “是。”雋之無言。

    “天恩可以說是看著我長大的。”恩慈笑。

    她的神情和眼神都與平日不同﹔她對天恩是不同的,白癡也看得

出來。

    天恩笑了,笑得很溫柔。

    飯後,天恩對思慈說:“你陪李先生聊天,我喂爸爸吃飯。”

    他叫湯老先生做“爸爸”?雋之心中再無一絲希望。

    “星期六,怎麼不約曉芙?”恩慈愉快的問。

    “我以為──”他現在不能再說“約了你”吧?恩慈已有了蔣天

恩。

    “還來得及晚上的節目。”恩慈說:“曉芙是個很好、很純良的

女孩子,我很喜歡她。”

    “怎麼你會這樣說?你們正式才見過一次。”

    “一次就夠了,我看人很透徹。”恩慈笑:“錯過她,可能是你

一生的遺憾。”

    “我一直當她是妹妹,情形很難改變。”他說。

    “是你的固執。”她搖搖頭:“為什麼不試試?”

    他考慮一下,改了題目。

    “怎麼從來都沒聽你提過蔣先生?”他問。

    “我以為我講過,他根本一直在我身邊。”她很自然的說,“一

直以來他都扶助我。爸爸出事的那段日子,他正調往‘埃塞俄比亞’

工作,最近才調回來。”

    “你們工作常常調動?”

    “我們的中心是香港唯一的一個國際性的社工組織,屬於聯合國

。”她說。

    “哦──那是說你也可能被調去任何地方。”

    “是,隨時隨地。”她笑﹔“我早有STAND BY的心理。”

    他不再說話,因為覺得再也無話可說。

    遊天恩喂完了飯,也坐過來。

    “李先生,恩慈對我說過,在世界上再難得找到你這麼好的人,

遇到你是我們的幸運。”他說。

    “千萬別這麼說,你們才是難得的好人。”雋之說。

    “你們”,“我”,其中界線已分得好清楚,是不是?

    雋之該知難而退了吧!

    離開恩慈那兒,雋之直接開車回家。

    心中塞滿了失望,苦澀。感情找不到出路──不,找到了卻是“

此路不通”,是他命該如此?

    這種情形下,以後他不該再去恩慈那兒了,是不是?算什麼呢?

那麼大一個蔣天恩在那兒。

    此生,他怕將是孤獨的一個人了。

    家裏有音樂,有燒菜的香味,他振作一點,曉芙來了,是吧!這

個小妹妹對他實在太好,好得令他就快難以負荷了。

    “你回來了?”曉芙愉快的迎出來。

    “來了好久?”

    “不,看完兩點半的電影才來的,順便買了菜。”她笑﹔“下午

我和周寧都在一起。”

    提到周寧,他就不出聲。

    “恩慈好嗎?”她問,有點心虛。

    “好,很好。”他淡淡的,沒有什麼不悅之色。

    難道恩慈沒有把她和周寧找上門去的事說出來?

    “怎麼不和她一起晚餐?”她放心些。

    “我猜到你可能會來。”他笑。

    “胡扯。”她皺皺鼻子,像個小哈叭狗般。

    “恩慈──另有事。”他考慮一下,終於說:“其實我和她並不

如你想像的那麼接近。”

    “我沒有想像過,所知道的一切是周寧說的。”

    “要相信事實,別人說的可能並不正確。”他說。

    她想一想,笑容漸漸在臉上消失。

    “我不能說自己不妒忌恩慈,只是──我完全不恨她,我相信她

比我好。”她說。

    “完全不是這回事。”他臉紅了,不能拿兩個女孩子比較,這太

不公平:“你只能說,恩慈是個比較特別的女孩﹔曾經──也許吸引

過我,但我跟她之間只是普通朋友,真的,你要相信。”

    “你們是怎樣的朋友都沒關系﹔雋之,我沒權過問,我知道的。

”她雙手亂搖。

    雋之凝望她半晌,輕嘆一聲。

    “你是個太好、太乖的女孩子。”他說:“我沒有看過比你更好

的。”

    “我不是要你贊我,我說的是真話。”她叫。

    “我說的也是真話。”

    曉芙開始有點兒不自在,心虛的感覺越來越大。

    “吃晚飯,好不好?”她胡亂問。

    “等一陣,我覺得午餐在胃中還不曾消化。”他阻止她:“不喜

歡聊天?”

    “不,不。”她搖頭:“雋之,我──我──”

    “你怎樣?”他很詫異的望住她。

    “我──”忽然間,她眼眶就紅了:“我們──”

    “怎麼回事?”他非常不安,連忙坐到她身邊:“受了什麼委屈

嗎?”

    “不,不,我們──我和周寧──我們做了一件很不應該做的事

。”她的淚水流下來。

    “你們做了什麼?”他用手擁住她的肩,像安慰一個受了驚的小

妹妹:“不要擔心,說出來。”

    其實他心中吃驚,發生了什麼事?她為什麼要哭?

    她只是搖頭流淚,什麼也不說。

    “曉芙,你從小不是愛哭的女孩子。”他拍著她的手:“為什麼

呢?又不是不能彌補的錯。”

    “我不知道。”她用手背抹抹眼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否

破壞了一切。”

    “破壞?”他吃了一驚。

    “我──告訴你。”她深深的吸一口氣:“我們──我和周寧曾

經去過一次恩慈的家。”

    “什麼?”他簡直不能相信。

    “我──我們曾經警告她,不能和你再來往。”她垂下頭,像個

做錯事的孩子。“我知道我們做錯了。”

    “你──”他放開她,又好氣又好笑:“你怎能這麼做,太幼稚

,太荒謬了。”

    “我知道錯了,”她說:“恩慈一定很生氣,是不是?我看得出

,那天她臉都氣白了。”

    雋之沉默著,什麼話都不說。

    她慌起來,他會不會不理她?

    “雋之──”

    “恩慈什麼都沒說過,也沒有生氣。”他說:“她是個思想成熟

的人,她會分析一切,不會胡亂生氣。”

    “但是──”

    “我瞭解你,你不可能想到做這件事。”他真是很明白:“一定

是周寧的主意。”

    “不,不,不,”她非常維護朋友:“是我們倆的意思,周寧為

幫我。”

    “真話?你會出這種鬼主意?”他凝視她。

    “不──”她漲紅了臉:“但是──我同意。”

    “我明白。”他透一口氣:“根本一開始,周寧就沒懷什麼好心

,她想破壞。”

    “不,她幫我。”她叫。

    “你太天真了,她怎麼會幫你?”雋之為難的說,他不能告訴曉

芙說周寧追他。

    “她對我非常,非常,非常好。”她一連串的說:“為了我,她

肯做任何事。”

    “只有你才會相信。”

    “你不能用這種口吻說她﹔她是你秘書。”

    “所以我瞭解她,”他說:“她雖然年紀輕輕,但城府極深,不

能在表面看得透的。”

    “絕對不會,請相信我。”她努力的証明:“去恩慈那兒,也是

因為覺得你──不公平。”

    他搖搖頭,再搖搖頭,住口不語。

    “雋之,答應我,不要為難周寧,”她抓住他手臂:“她真是一

心一意幫我。我向你道歉,你怪我好了。”

    “我不為難她,也不怪她。”他說得有點無奈:“我和湯恩慈之

間,根本什麼都沒有。”

    “真的?”她喜出望外。

    “她有個十多年的男朋友,青梅竹馬。”他說。

    “真是、──這樣?”她問。

    “慢慢你會知道。”

    “你──還會去找她?”她還是問。

    “也許──間中會去,有時間,有心情時去看看她父親。”他這

麼說。

    “我可以陪你去嗎?”

    “當然可以。”他淡淡的:“在道義上,我始終覺得對湯伯伯有

份責任。”

    曉笑臉上綻開了如蜜糖般的笑靨。

    “真的?真的?”她開心透了:“雋之,你不怪我了?”

    “從來沒有過。”他拍拍她的肩膊:“你知道你最可愛的地方是

什麼?純真坦率,心中永遠藏不下事。”

    “不,我是不能說謊的。”她也笑:“一說謊我就全身都不舒服

,心中好像有一根刺,非拔出來不可。”

    他望著她半晌。

    “其實我不該擔心你,你這樣的好女孩,乖女孩,上帝自會保護

你。”他說。

    “也沒有人害我啊!”

    “害你的人能讓你看出來嗎?”他笑。

    “我也不要看,我相信每一個朋友。”她愉快的。
         七

    星期六和日,曉芙都住在雋之的客房,雋之一直陪著她,很愉快

的樣子。

    然而,他是不是真這麼愉快?

    星期一回到公司,他的臉一直嚴肅而冷峻,不輕易開口﹔周寧進

出了幾次,他都沒理她,甚至她叫“早”,他也只是“哼”了一聲。

    周寧帶著一臉的疑惑工作著,整天就這麼過去了。

    “曉芙今夜會回我們那兒?”周寧進來問。

    “不知道。”他頭也不抬。

    “我得罪了你嗎?”她皺皺眉,敏感的她已覺得事情不對。

    他又冷冷的“哼”一聲,頭也不抬。

    “李先生,我現在對你講話,你可不可以望住我。”周寧的禮貌

聽出來並不真誠。

    “我很忙。”他說。他不情不願的看她一眼,仍埋頭工作。

    “我想問曉芙──”

    “你自己打電話問她。”他極不耐煩。

    “曉芙──是不是對你說了什麼?”她沉聲問,臉上紅一陣,白

一陣,雋之太不給面子了。

    “她說了什麼?”他直視著她:“如果她說了,你一定知道是什

麼。”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好像在怪我?”她反問。

    “我該怪嗎?”他冷笑。

    “李先生,你的態度非常不好。”

    “我就是這樣的。”雋之絕對不客氣:“對不起,我說過我現在

很忙。”

    周寧咬著唇,轉身沖了出去。一分鐘後,她拿著皮包,又沖出辦

公室,像個憤怒的無辜代罪者。

    無辜代罪者?她?

    她是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家──屬於她和曉芙的,曉芙還沒有回來



    她陰沉的等在那兒,曉芙,居然出賣了她。

    十分鐘之後,曉芙居然還沒有消息。她──難道不會回來?不聲

不響的搬回雋之那兒?

    周寧有點沉不住氣。曉芙會不會回來?又過了十多分鐘,大門終

於響了。

    “哈羅,我回來了。”曉英極愉快的舉起手上的紙包、紙盒:“

看,我買了些什麼?”

    周寧陰沉冷峻,一言不發。

    “咦?你做什麼?”曉芙全不知情:“我替你到中環那家你最喜

歡的燒臘店買燒鵝,又去文華酒店買栗子蛋糕,你不喜歡?”

    “坐下來,我有一件事要問你。”周寧說。

    “問吧!”曉芙呆怔一下,乖乖的放下紙袋紙盒,坐在她對面。

    “你對雋之說了什麼?”周寧一個字、一個字說。

    “雋之?”曉英咬著唇,然後臉色就變了:“我──我──”

    “他全都告訴了我,而且很生氣,對我很不禮貌。”周寧的神色

、語氣都如冰如刀鋒。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說出來,”曉芙一嚇之下,就哭起來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也不知道,如果不說,我心裏不舒服。



    “你這人,叫我怎麼幫你呢?”周寧語氣緩和些:“我變成好人

難做,枉作小人了。”

    “不,不,我跟雋之講過,這件事該怪我,是我不對,我真是這

麼講的。”

    “他會相信嗎?他對我有成見。”周寧說。

    “那我再去解釋,他一定會信我的。”

    “不要天真,他成見已深。”周寧嘆一口氣:“我這是裏外不是

人,其實──關我什麼事呢?”

    “你是幫我,我萬分感謝。”曉芙抱著她手臂:“我們不要理雋

之,過兩天他就沒事了。”

    “但這幾天我還是要面對他,”周寧又嘆息:“我是秘書,我總

不能為這件事不上班。”

    曉芙想一想,忽然問:“他真是很凶的罵你?”

    “沒有。但他那種神情比凶還可怕。”周寧搖頭:“曉芙,你是

這樣天真,這樣孩子氣,什麼事都要說出來才行,叫我以後怎能再幫

你?”

    “我看──算了。”曉芙低下頭:“還是讓事情順其自然發展吧

!我不想強求。”

    “半途而廢?”

    “我不能令你難做。”曉芙很不安。

    “別以為李雋之的神情語氣會嚇倒我。”周寧冷笑:“壓力越大

反抗力也越大,我真要試試呢。”

    “不必了,湯恩慈原來是有男朋友的,叫蔣天恩,還是青梅竹馬

。”

    “雋之說的?”周寧意外。

    “是,他是這麼說,他沒有理由騙我,”曉芙仍然一派天真:“

他和湯恩慈只是普通朋友。”

    周寧思索一陣,沉默下來,她不信這件事,大概又是雋之故布疑

陣,這事只有曉芙會信。

    “你真相信?”

    “雋之說的每一句話我都相信,從小他就沒有騙過我,他是誠實

的人。”曉芙肯定的。

    “某些事上──他可能騙你,因為你長大了,不再是當年十三歲

的孩子。”

    “我相信與年齡無關。”曉芙說:“雋之不是那種見人說人話,

見鬼說鬼話的人,真的。”

    “我不能叫你不信,李雋之是你的偶像。”周寧說:“防一防他

總是應該的。”

    “你叫我不要對他說真話?”

    “對湯恩慈的事不要那麼相信。”周寧不知道在想什麼,黑眸中

深淺光芒在閃動。

    曉芙突然記起雋之說的“周寧城府極深”的話,是不是呢?她完

全看不出。

    “會不會──我們誤會了湯恩慈?”曉芙畢竟善良。

    “你以為會嗎?我看你也被湯恩慈的外表騙了,”周寧展開一個

很特別的笑容:“她很厲害。”

    “你一直說她很厲害,何以証明?”曉芙聰明瞭一次。

    “我查過她。”又是句老話。

    “怎麼查的?你有朋友認識她?”曉英很好奇:“或者你請私家

偵探。”

    “我自己。”周寧非常自信──她的自信神色一天比一天強。

    “你自己?怎麼可能?你去跟蹤?”曉芙好意外。

    “我去查過她的一切資料,她的學校、她的教會﹔她的表面功夫

也做得十足,不得不令人佩服,不過──”

    “不過什麼?”曉芙追問。

    “百密一疏,我查到一點東西。”周寧神秘的笑。

    “是什麼?快告訴我。”

    “不行,還沒到可以說出來的成熟時機。”周寧搖頭:“你又口

疏,藏不住話。”

    “我保証不說。”

    “我不能相信你的保証,你根本小孩子脾氣。”周寧還是搖頭:

“幾句好話一說,你的什麼話都透露出來了。”

    “再相信我一次,真的,我發誓。”

    周寧凝望她一陣,還是搖頭。

    “我不講對大家都好,”她說:“講出來會影響大家情緒,對湯

恩慈也不公平。”

    “很──不好的一件事?”

    “我不能回答。”周寧笑一笑,她諱莫如深。

    “那麼──雋之那件事你不生氣了?”

    “不。我原本很生氣,也很灰心,想一走了之,搬回家算了,再

也不見你們,”周寧說:“又想著你根本是個善良的小孩,我走了誰

幫你?”

    “那就太好了,我保証以後不亂說話。”曉芙舉手做發誓狀。

    “我倆大概是有緣份,或是上一輩子我欠了你債,”周寧搖頭笑

:“否則我怎麼對你的事比自己的還緊張?”

    “我想我的福氣還不借,出門遇貴人之類的。”

    “我可不是貴人,”周寧一點怒意也沒有了﹔她的怒氣似乎來得

快,也去得快:“你現在福氣再好也沒有用,除非你俘虜李雋之。”

    “我──沒法把握。”曉芙的笑容消失:“真的。”

    雋之在辦公室接到一個陌生男人的電話。

    “我有一個消息要出賣,這消息你必感興趣。”

    “我不明白你說什麼。”雋之意外。

    “李先生,你別裝傻,你的事我們很清楚,”那陌生的男人冷笑

:“湯恩慈的消息。”

    “什麼?”雋之大吃一驚:“你是什麼人?”

    “出賣消息的,當然不是你眼中的好人。”

    “恩慈──跟你有什麼關系?”他問。

    “關系是沒有,但我知道這個女人的來歷。”男人又冷笑。

    “來歷?”雋之呆了。

    二十出頭的恩慈,又是社會工作者,會有什麼來歷?這人危言聳

聽。

    “你不信?”

    “你突然打電話來,又這麼陌生,我憑什麼信你?”雋之吸一口

氣。

    “因為──”男人頓了頓,曖昧的說:“我也可以算是湯恩慈的

霧水老豆。”

    “你──你──”雋之嚇了一大跳:“別亂說,分明胡說八道,

你不能誹謗人──”

    “我會再給你電話。”男人悠然自得:“我的胃口不大,五千元

,如何?”

    也不等雋之回答,立刻收線。

    雋之心中七上八下,又驚又怒。這男人是誰?什麼霧水老豆?這

話也能亂講?但──聽那男人口氣仿佛有恃無恐,這裏面──恐怕另

有內情。

    他下意識的望望玻璃牆外的周寧,她正很專心的在打字,這事自

然與她無關,但──可不可以與她商量?她的主意多得很。

    這念頭立刻又被他否定了。

    他絕對不想讓周寧知道更多的事,她本來對恩慈就有成見,知道

太多更不好。

    但──怎麼辦?通知恩慈?不,不好,事情辦妥之後再告訴她也

不遲,何必讓她擔心?

    恩慈的來歷──他感到十分不安。

    過了一陣,他決定出錢買消息,並且不告訴任何人。消息是消息

,讓他吞下肚子算了。

    只要對恩慈沒有傷害就行了。

    他記得恩慈說過,母親並沒有真的去世,只是離開了他們父女。

那──會不會是她母親的消息?

    心中這麼想,立刻就打電話給恩慈。

    “對不起,又來煩你。”他有點口吃﹔聽見她的聲音,他還是緊

張。

    “別這麼說,我能幫到你什麼?”非常安詳的聲音。

    “我想──哎,我想問一問,你母親是否真還在世?”

    “媽媽?”恩慈呆怔一下:“為什麼這樣問?”

    “請不要問,只照實回答我。”

    “是。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她答。

    “找過嗎?”

    “沒──有。”她有點遲疑:“五百多萬人,怎麼找?”

    “恩慈──”

    “到底什麼事?你問得太突然了。”她打斷他。

    “沒有,真的是沒有﹔我只是這麼想──”

    “為什麼要想這些事呢?”她笑起來:“我不去找她,是因為她

當年拋棄我們﹔如果她想見我,找我們並不難。”

    “是。是。”

    “你不在工作?怎麼有空想這些閑事?”她問。

    “我──突然想起。”他不能再說下去:“蔣先生──好嗎?”

    “他很好。”她甜甜的笑:“他正在我對面。”

    “替我問候他!再見。”他收線,心中還是忍不住湧上一陣妒意



    蔣天恩,前生修來的福氣。

    恩慈望了一陣電話,才慢慢放下。

    雋之的電話怎麼來得這樣“巧合”,這麼怪?她想起昨夜的事─



    昨夜她在家寫報告,突然接到一個奇怪的電話,是個全然陌生的

男人,他說:“有一個消息,不知你有沒興趣?”

    “你是誰?什麼意思?”她提高警惕。

    “別問我是誰。”那男人笑得曖昧:“消息是有關於十幾年前失

蹤的令堂大人。”

    “什麼?”她心頭一緊。

    “你的媽媽。”男人大笑起來:“你不記得這麼一個人?”

    “你──說的可是真話?”她緊張起來。

    雖然她可以告訴雋之說不緊張,但有關自己親生的母親,哪能不

關心?

    “真與假你很容易分辨得出來。”男人懶洋洋的:“我現在是免

費送消息給你。”

    “你怎麼知道我的電話。”她問。

    “對我們這種人來講,那還不簡單?”那人哈哈笑。

    “那麼──請講。”她吸一口氣。

    她力持平靜,心中的震動卻強烈。

    “打個電話問雋之就行。”男人自動收線。

    雋之?這又與雋之有什麼關系?

    她想了一夜,決定把這事丟開一邊。問李雋之?這事分明是個惡

作劇。

    她真的把這件事忘了,直到雋之的電話來。

    現在──她不得不重新考慮了,聽雋之的口氣,他是否在無意中

得知了她母親的消息?

    可是──他有什麼理由要神神秘秘的!

    百思不得其解,她想──還是對雋之坦白吧!這又不是什麼了不

得的事,何必隱瞞呢?

    立刻打電話給他,他的電話不通,頹然放下電話,接著忙了一大

堆可以稍事休息時,已是中午。

    她想,或者約雋之一起午餐。

    想做就做,但雋之已經離開辦公室,只傳來周寧冷冷而尖銳的聲

音。

    “李先生有事外出,請留下姓名。”

    恩慈考慮一秒鐘,立刻收線。

    說她不禮貌也罷,她不願跟周寧講話﹔這個女孩不知是怎麼回事

,專門針對她。

    胡亂的吃了三文治,喝一瓶牛奶,立刻又投入工作﹔今天的工作

並不太多,但她精神不能集中,心中總掛著雋之那個電話。

    一直到快下班時,她才有機會再打。

    總算打通了電話。

    “恩慈。”她自報姓名。

    雋之的聲音十分怪異:“啊!是你。我剛剛回來,哎──出去辦

點事。”

    “與我有關的事?”她很敏感。

    “這──是──不是。”他矛盾得很:“我去見一個人。”

    “見一個與我母親有關的人?”她說。

    “你──怎麼知道?”他大吃一驚。

    “我打電話來的意思是──昨夜我接了一個怪電話,個陌生的男

人說與母親的事有關。”

    他沉默著。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怎麼不說話?雋之!”她叫。

    “我在聽,在想──我,哎──不知道該怎麼說。”

    “把實話告訴我。”她肯定的。

    “實話──我不清楚。怎麼你會來問我呢?我並不認識伯母,真

的。”他為難的。

    “雋之,無論如何你要告訴我真話,”她是認真的:“那陌生男

人在電話裏說,我若想知道詳細情況,就問你。”

    “問我?這──簡直開玩笑。”他強打哈哈:“我怎麼會知道你

們的事呢?”

    “看在我的份上,請你講真話。”她請求。

    “恩慈──你不覺得這件事很怪異?那陌生人是誰?”

    “我不要研究這些,我要媽媽的消息。”她說。

    “那麼多年了,其實你不一定要知道。”他嘆一口氣:“那人惡

作劇呢?”

    “那是另一回事,請先告訴我媽媽的消息。”

    雋之又沉默一陣,然後說:“我也是接到一個陌生男人的電話,

他說賣消息,五千元﹔我好奇心之下,去了。”

    “真有消息?”

    “是──我看到一個女人。”他說得很低沉。

    “是誰?怎樣的女人?”她緊張的。

    “看上帝的份上,我們忘了她,好嗎?”他呻吟。

    “不行。現在我非知道不可。”她咬著唇:“你說,無論怎樣的

壞消息我都能接受。她──快死了嗎?”

    “不,她應該四十多歲,是嗎?但她看來像六十歲老婦,而且濃

妝艷抹。”

    “啊──”她吃驚得話也講不出。

    電話裏寂然無聲,只聞兩人的呼吸。

    好久,好久之後,她才從震驚中醒來。

    “你──怎麼不講下去?”她顫聲問。

    “你還要聽?”

    “是。無論她變成怎樣,她──還是我媽媽,我有權知道她的一

切。”

    “恩慈,恕我講不出來。”他難受得要死。

    “講。我受得了。”她近乎冷酷的對待自己。

    “恩慈──”

    “她是不是淪落到做街邊的流鶯?”她狠著心腸重重的刺自己一

刀。

    “也──差不多了。”他痛苦的。他不敢直講,那女人還當他是

客人般的拉拉扯扯。

    “原來──是這樣的。”看不見她臉色,那聲音比哭更難聽。

    “你別難過,這不是你的錯──”

    “誰說我難過?誰在認錯?”她誇張的笑著:“當年她貪圖享受

而去﹔如今──或者是報應。”

    “不要這麼說﹔她到底是──媽媽。”他說。

    “她叫什麼名字?”她還是抱著一線希望。

    “馮艷華。一九三七年三月七日出生。”他說。

    一線希望也幻滅,那的確是母親姓名,出生日期都對﹔母親這些

年來竟──竟──可憐父親還念念不忘她。

    她突然想起,父親的呆癡是否也是幸福?至少今天他不必面對這

件殘酷的事。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她絕望而迷失。

    “恩慈,你沒有事吧?要不要我立刻來陪你?你知道,這不是你

的錯,完全不關你事──”

    “不必。我很好,我說過完全受得了。”她的聲音又變得冷漠:

“我可以接受任何事實。”

    “我還是來一趟──或者,我送你回家?”

    “不必了。”她漠然的答:“天恩會送。”

    他差點忘了還有蔣天恩。

    “對不起,我──若是有用得著我的話,那就請隨時給我電話、

我總會在家。”他說。

    “恩慈,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樣壞?你──來吧!我送你回家

。”電話裏傳來天恩的聲音。

    接著,恩慈一聲不響的收線。

    雋之木然的坐著。這件事對他打擊也大,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呢?

    剛才他去付錢給那老女人──恩慈的母親。

    他承認,見到的情形是他從未見過的,令他畢生難忘。

    那樣一個女人還站在銜邊召客,這──這簡直是人間地獄,令人

無法忍受。

    最難接受的是,那又老又幹,滿面厚粉的女人,竟是恩慈的母親



    這太不公平,太不公平了。恩慈到底做錯了什麼?

    父親癱瘓了,母親竟是──老妓﹔這──這,這──

    周寧輕輕敲門,慢慢進來。

    “如果沒有什麼事,我就下班了。”她說。這兩天她都是輕言細

語的。

    他抬頭望她,她平靜自然。這樣的事當然不可能和她扯上關系。

    但他無法想像恩慈的不幸。

    世界上盡是不公平的事,有人壞事做盡仍能風風光光﹔有些人卻

──這世界真是太不公平。

    天恩陪著恩慈到那又臟、又窄、又舊的街道。

    那昏暗的樓梯口站著一個又瘦又幹的女人﹔半截香煙吊在嘴唇,

滿臉厚粉。

    恩慈全身震抖著,臉色刷白,呆木的眼光十分難看。

    天恩拍拍她,似給她勇氣。

    她慢慢走近那女人,看見她臉上的濃妝和眼中的漠然──一種類

似絕望的眼神,還有一抹深濃的嘲弄。

    “馮艷華?”恩慈強自鎮定。

    女人看她一眼,不屑的冷哼。

    這女人是她母親?依稀有著當年的輪廓,卻已完全不復當年神采

。像個靈魂已死的人。

    “你是馮艷華?”天恩也問。

    “你們是哪里的人?派救濟金我就要,其他的別跟我嚕蘇。”江

浙口音的廣東話。辣得很。

    肯定是母親的聲音,恩慈已不再懷疑。她的心也在這時碎成點點

片片。

    “你真是馮艷華?”天恩強調一句。

    “我是阿艷,隨便你叫我什麼都好,有沒有錢?”女人露出一種

令人顫抖的模樣:“沒錢我是不上床的。”

    恩慈下意識的退後一步,她已無法再忍受。

    天恩扶住了她,用最嚴肅的神情令她穩定。

    “你有沒有家人?”天恩問。

    “死絕了!”好冷酷的聲音。

    “以前你是做什麼的?”

    “以前?不記得了,我以前─樣做雞,不過高級一些,賺錢也多

些,因為年青貌美嘛!”女人笑起來﹔一支煙吸光,她立刻點上第二

支。

    “再以前呢?”天恩不放鬆。

    “再以前──忘了,”她漠然的:“那是太久太久的事了,怎麼

記得呢?總也是做雞。”

    “你胡說,你是別人的逃妻。”恩慈尖叫。

    那叫阿艷的女人這才正正式式的瞄她一眼,並沒有看出恩慈是誰



    “逃妻?哼!”阿艷“呸”一聲:“什麼叫逃妻?妻!還不是陪

男人上床,只不過陪一個,有什麼不同?總是雞。”

    “你能不能好好的講話?”天恩皺眉。

    他不能忍受她那粗魯的語調。

    “聽不慣可以不聽,我又沒有請你們來,”阿艷不屑的:“這女

人是你老婆,陪你上床的,是不是呀?”

    阿艷哈哈大笑,笑聲令人發抖。

    “住口!馮艷華!想不到你變成如此下流、賤格、無恥,”恩慈

的眼睛都紅了:“你──根本不配做人。”

    阿艷停止了笑聲,反而靜靜的望著恩慈。這女孩子為什麼如此激

動?

    “你們──為什麼來?”她問。

    “有個男人給了你五千塊錢﹔你說了些事情給他聽?是不是?”

天恩問。

    “是又怎樣?”阿艷有戒懼之色:“錢是我的,你們休想從我手

上搶一個錢。我不再是以前的阿抱,我不怕你們,什麼事我都做得出

。”

    “我們不搶你的錢,可不可以把以前的事再講─次給我們聽?”

天恩說。

    “憑什麼要我講?”

    “我們──也給錢。”天恩立刻說。

    “多少?”

    “一千。”

    “一千?”女人哈哈笑:“五千我才講,至少五千。”

    “她不講就算了,我也不要聽。”恩慈憎惡的:“這樣的女人─

─我們走。”

    天恩看阿艷一眼,轉身就走。

    “喂──等一等,兩千如何?”阿艷追上來:“我不是常常有這

種好運氣,我以前的事怎麼突然值錢?”

    “一千。”恩慈轉過頭:“不講就算了。”

    阿艷露出暖昧的笑容。

    “好。我說。”她看來似乎很狡猾:“我名叫馮艷華,一九三七

年三月七日出生在上海。嫁過一次,窮鬼老公姓湯,有一個女兒──



    “夠了,”恩慈在喘大氣:“停止,夠了。你說以後的事,以後

一個人的事。”

    “以後──我認識了個男朋友,很有錢,我就跟他走了。可是他

有太太,兩年之後就不要我,我有什麼本事呢?反正已衰過一腳咯!

就衰多幾次啦!賺男人錢比較容易。像我今天這麼老,還能養活自己

。”

    太古老又老套的熟悉故事。

    “你──曾後悔過嗎?”恩慈問。

    “為什麼要後悔?一人做事一人當,又不拖累任何人,對與錯都

是我自己負責,有什麼不好?”

    “對你的丈夫和女兒,你──不內疚?”天恩問、

    “他們是他們,我是我﹔他們有他們的生活,我有我自己的世界

,我不覺得我欠他們。無論我多麼苦,多麼賤,是我的事,又不拖累

他們,為什麼要內疚?”

    “你嫁的男人姓什麼?”

    “姓湯。女人湯團的湯。”阿艷又哈哈笑:“他倒不是女人湯團

,是個書呆子,哈!”

    恩慈已完全清楚了,也徹底的失望,這樣的母親,她有什麼辦法

幫她?

    恩慈從皮包裏拿出─千元交給她,轉身欲走。

    “你從來沒有想過你的女兒嗎?”天恩問。

    “我──沒想過,”阿艷的聲音裏,有些勉強:“為什麼想她,

她還會認我嗎?”

    “知不知道她在哪里?”

    “在香港吧,或者嫁人了,”阿艷不再誇張:“今年她也該有二

十二歲了。”

    “如果她找到你,你願不願意隨她回去?”

    “天下間哪有那麼好的事?做人的便宜老母?”她又誇張起來:

“我恐怕也過不慣安定正常的日子,我天生賤格。”’

    “天恩,我們快走。”恩慈再也忍受不了。

    “等一等──你找過女兒嗎?”

    “沒有。”阿艷說得悲哀:“我的青春已逝,想多賺點錢只能多

做幾單生意。我沒有時間。”

    天恩皺眉,嘆口氣。

    “走吧。”恩慈催促他。

    “喂!你們到底為什麼要問我這件事?”阿艷叫。

    “你女兒嫁了個大有錢佬,出錢托我們來查的。”恩慈沒好氣。

    “啊!她倒有這麼好的命。”

    “還有一件事。”恩慈又轉身:“你女兒叫什麼名字?”

    “湯恩慈。”阿艷隨口說:“她不見得漂亮嘛!又有大有錢佬看

上她的?”

    “這是各人的命運。”天恩說:“我再問你一句,如果你女兒接

你回去,你去不去?”

    “不去。”阿艷想也不想﹔“我這種淪落人只會映衰她﹔我是我

,她是她,我不會見她的。”

    “這是你的真心話?”

    “什麼真真假假,”阿艷冷笑:“事到如今難道我還不認命嗎?

我這種人天生賤格,寧願自食其力,也不去受人白眼﹔拋夫棄女是我

自己做的,我活該。”

    “你真──沒有後悔過?”思慈問。

    “後悔會是有用嗎?又不能夠當飯吃。”阿艷自嘲的笑:“我是

自作自受,活該的。”

    “你倒挺有骨氣。”恩慈說。

    “骨氣?哈哈!賤格倒是真的。”阿艷搖頭。

    恩慈不想再說下去,思緒太亂,不知道該怎麼做,她該回去好好

想一想。

    “我們走了。”恩慈再看她一眼:“你自己──保重。”

    天恩和恩慈,走了幾步,馮艷華又叫住他們。

    “小姐──請問你姓什麼?”她突然地問。

    恩慈給阿艷這麼問,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姓湯,叫湯恩慈。”天恩無奈地替她答。

    “你──”阿艷張大了嘴,僵硬著臉,硬生生的倒退幾步,瞪著

眼睛直喘息:“你──你──”

    然後,一轉身奔上樓梯,一邊跑一邊無意識的尖叫,然後──寂

然無聲。

    “你──不應該去告訴她。”恩慈流下眼淚。

    “她有權知道。”天恩很嚴肅。

    “但──我怕她受不了。”

    “受不了也不行,她遲早要知道。”天恩說:“讓她回家好好想

一想,我們明天再來。”

    整夜不能成眠。恩慈想起那又臟又窄的小路﹔那古舊的黑黝黝樓

梯、及那濃裝的老女人心中就發抖,連眼睛都不能門上。那女人竟是

白己的母親。

    比起母親,她和父親這十九二十年來的生活簡直是天堂,母親竟

那樣的悲慘。

    悲慘是她心中想的,母親心中會有這兩個字嗎?看她站在那兒的

神情,聽她講話的語氣──她不會這麼想,她仿佛已不再把自己當作

人。

    恩慈起身去看了一次父親,呆癡的父親很平靜的沉睡著﹔他才是

真正的幸福,是不是?他已拋棄了世間一切的俗事,好的壞的、悲的

喜的﹔七情六欲也離開了他,他的靈台是否一片澄明?

    恩慈流著淚,為什麼,要她面對這一切?為什麼要母親突然出現

在她生活中?這不是太殘酷了?

    她生命中擁有的本已不多﹔現在更從此奪去了她的平靜,實在太

殘酷了。

    母親那樣尖叫著跑上樓,然後寂然無聲是什麼意思?當時自己太

激動了,她應該追上去看看,是不是?她和天恩竟那樣離開了,是不

是做得不對?

    母親──會不會發生什麼事?

    越想越不安,她幾乎不能再躺在床上,她就那麼來回踱步到天亮



    心中對那骯臟的環境雖然害怕,但──總是要去的。她想過找天

恩陪,然而才七點多鐘,太早了不好意思。何況天恩還得上班,他是

那麼忙。

    清晨,那狹小的路子骯臟如故﹔但靜多了,但不是寧靜,是死寂



    恩慈站在巷口張望一陣,竟心怯的不敢邁進去,傷佛怕一進去就

萬劫不復。

    正在猶疑,看見那樓梯口出現的一個人影,一個小人影,是個七

八歲的女孩子,背著書包上學。

    啊──這兒也有上學的孩子──這兒也並不那麼“特別”得令恩

慈不敢邁步,這兒也像所有地方一樣,有人家住著、有人上學、有人

上班、有人買菜,這兒並不是魔域──雖然此地住著一個淪落的可憐

女人。

    恩慈邁步,那小女孩看她一眼。

    “找誰?”童音柔軟清脆。

    “你──可知有一個叫阿艷的女人?”恩慈問。

    不知道為什麼,看貝,這孩子,她心中寧靜些了。

    地方骯臟雜亂不是問題,明亮美麗豪華的地方,也會發生著相同

的事。她這麼告訴自己。

    “阿婆?”小女孩反問。

    “就是──化很濃妝,很瘦的那女人。”恩慈再說。她不信有人

會叫母親做“阿婆”。

    “就是阿婆。”小女孩指指樓上:“阿婆昨天很早回家,關著房

門沒出來過,晚飯也沒吃。”

    “她──怎樣?”恩慈緊張。

    小女孩很意外的望著她,意外於她的緊張。

    “她怎樣了?”小女孩反問:“她當然還在房裏啦!”

    “你說她自己關在房裏,你說她沒吃晚飯──”

    “她沒客人時總把自己關在房裏,”小女孩漠然說:“賺不到錢

就沒錢吃飯,常常這樣啦!”

    “你──”恩慈覺得頭昏眼花,幾乎站立不住。

    這是怎樣的地獄生活?

    “你怎麼了,不舒服?”小女孩問。

    “不,我沒事。”恩慈振作一點:“謝謝你。”

    小女孩看她一眼,慢慢走開去。

    恩慈心中激動。這小女孩子才有多大呢?已以一種漠然的眼光看

世事,以漠然的口吻說人話。她看見了環境中一切的事默然發生﹔長

大了,她會變成怎樣的一個人?

    小女孩的背影在巷口消失,恩慈才再一次望那樓梯。

    真話!那黑黝黝的樓梯仿佛一個怪獸,會吞噬了她,她看見了仍

心中發毛。

    四用還是一片死寂,好像除了那小女孩之外,再也沒有一個在清

晨清醒的人了。

    她不能再等待,總得面對現實才是。

    慢慢的邁步進去,慢慢的上樓──啊!她忘了問母親到底住在幾

樓?她總不能從一樓找上去!

    一樓的門是虛掩的,正在樓梯之後。或者──小女孩從這兒出來

的?

    想敲門又猶豫,她甚至忘了,自己是個資深的社工,她可以當自

己來做探訪啊!

    門裏沒有動靜,她下意識的仰手去推,門縫開大了,一個中年女

人正坐在一張破沙發上打瞌睡。

    門聲驚醒了女人,女人望她一眼。

    “你是誰?怎麼進來的?”淡淡的問。居然不驚不詫,一副漠不

關心狀。

    “門沒關上。我想請問一個叫馮艷華的女人──”

    “沒有叫馮艷華的女人。”女人不耐煩的打斷她的話:“不是派

福利金的就走。”

    和母親如出一撤的口吻。

    “我是說──阿艷。”恩慈吸一口氣。

    “哦──阿艷。”女人打量著恩慈:“阿艷最近倒是交了好運,

居然有人送錢來給她用。”

    “請問她在嗎?”

    “她住在那房間。”女人顯然也是做著出賣自己的生意:“你自

己去找她。”

    恩慈轉向母親的房間。

    母親──她必定要承認這兩個字﹔這個人,她必定得接受。

    也許屈辱,然這是命運。

    敲門,再敲門,始終沒有回音。

    “她不在?”恩慈問。

    那女人用一種漠然和看熱鬧的眼光一直望著她﹔恩慈明白了,這

女人必是小女孩的媽媽!

    因為她們有相同的漠然。

    “在吧!昨夜回來沒出來過。”女人燃起香煙:“她又不是有很

多客人。”

    “你女兒說她很早回來。”

    “你知道我女兒?”女人全身的毛都豎起來,很戒備。

    “剛才碰到她,她去上學。”恩慈連忙說。

    “是啊,她去上學﹔我居然讓她去上學,哈,哈。”女人笑了幾

聲,轉身進另一間房。

    恩慈再敲門,沒有反應,伸手一扭,門就開了。

    很意外,裏面沒有人。

    而且,非常幹淨,有條理,絕對和外面的臟、亂不同。一目了然

的不同。

    床是整齊的,母親不在。

    “她不在。”恩慈下意識的尖叫起來:“她不在。”

    剛進房的女人跑了出來,還是一臉孔漠然。

    “什麼事?叫什麼?她不在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你不許人出去

的嗎?”她說。

    “但是──你們說她在。”

    “我們又不是她保姆。”女人有點不耐煩:“你是什麼人?找她

有什麼事?”

    “我是──社會服務中心的。”恩慈只好這麼說:“我找她談一

點公事。”

    “這麼早。”女人冷笑:“我們這種人不需要你們來說教﹔有人

養我自然就不做這種生意,簡單得很。”

    “你──不知道她什麼時候離開?”

    “說不定有客人帶她喝早茶呢?”女人暖昧的笑:“你等一等吧

!”

    “請問──昨晚她有沒什麼特別?”恩慈再問。

    “特別?沒出房門,沒吃晚飯,說特別也行,不特別也行,總是

這樣。”女人說。

    “黃昏時分──你有沒有聽見過她尖叫?”

    “尖叫?”女人又笑起來:“小姐,你別開玩笑。”

    “我是認真的。”

    “你去她房間吧,看看她有沒有留下什麼字條。”女人半開玩笑

:“阿艷是中學畢業生呢!”

    “昨天我來找過她,我怕她──受刺激。”

    “受刺激?世上還有什麼事能刺激到她?”女人又冷冷笑:“她

還會有知覺嗎?哈!2”

    “請別笑,我怕她出意外。”

    女人果然停止笑聲,半晌才說:“如果想死,早已死了,不會等

到今天。小姐,你不懂我們。”

    “但是──阿艷的女兒找她!”

    “女兒?”女人呆住了:“阿艷沒說過,她有女兒?她不是孤單

一人嗎?怎麼會有女兒?”

    “的確,她女兒找她。”恩慈說。

    女人又呆呆的想了半天。

    “我不知道,或者她離開了,”女人說:“今天的情形──女兒

找她,我想──她受不了。”

    “請來看看她房中可有什麼特別?”

    女人在門邊張望一陣。

    “沒有。”她搖搖頭:“她最愛幹淨,房間總收拾得一塵不染,

每次有臭男人上來過,她就洗刷半天──沒什麼特別,每天她房中都

這麼整齊。”

    “她可帶走什麼?”恩慈再問。

    “沒有吧!”女人又望一望。

    一張床,一張椅子,幾件衣服掛在那兒,小幾上的電飯鍋,這麼

簡單,帶走什麼一目了然。

    “我──想留在這兒等她。”

    “你等就是,這是她的房間。”女人走開了。

    恩慈就站在門邊等。

    她不敢坐,她真的害怕,想到都惡心,多少陌生男人坐過的地方

,她的心在發抖。

    整個上午過去了,她也站僵了。母親始終沒有回來。

    午飯也沒吃,直到下午二點多﹔女人起床,才看見她仍站在那兒



    “小姐,你還沒走?”女人露出一絲驚訝。

    “她──一直沒回來。”

    “或者她跟客人去了,不稀奇!”女人說:“你回去吧!留下電

話,等她回來叫小蓮通知你。”

    “小蓮──”

    “是我女兒,上學那個。”女人笑:“站在這兒等是沒有用的。

我的這間破房子,連陽光都不照進來。”

    “請切記通知,很重要的。”恩慈留下電話,離開。

    馬路上的陽光刺眼,令她清醒不少﹔她這麼跑出來,連假都沒請

呢!

    連忙叫車回中心,她必須對天恩解釋這件事──中心裏人頭湧湧

,永遠這麼忙。

    她是直走到天恩辦公室的。

    意外的,辦公室裏有雋之,他怎麼也來了?

    “恩慈,你到哪里去了?”天恩神色特別。

    “我──”她不知該怎麼講。

    “找了你整天,你連電話也不來一個!”天恩說:“我不得不通

知雋之幫忙。”

    “你們擔心我做傻事?”她苦笑。

    “當然不是你,你還不知道,是不是?恩慈,你──你──冷靜

下,我們正預備去──”

    “我一點也不明白,你在講什麼?”恩慈問。

    天恩看雋之一眼,歉然的說:“無論如何──我總得告訴你﹔你

冷靜一下──我們得到個消息,有一個自殺的女人,身上有一張字條

,字條上寫的是你的名字。”

    “什麼?”她似沒聽懂。

    “恩慈,”雋之哀傷的:“我們懷疑那自殺的女人是你母親。”

    恩慈怔怔的望住他們倆,仿佛意識都沒有了。

    “你聽見我們說話,是不是?”天恩扶住她。

    她點點頭,突然間,站起來:“走。我們一起去看看。”

    “恩慈──”雋之嚇一跳,那不該是她應有的反應。

    “別替我擔心,即使真是她,我也受得了。”她哽著聲音說。

    天恩對雋之點點頭,跟著走出去。

    事情──真是這麼殘忍?死去的那女人真是阿艷?
         八

    那個自己撞上汽車而死的女人,一眼望過去就知道是阿艷﹔那個

叫馮艷華的女人,恩慈的媽媽。因為,她還穿著昨天那一件衣服。

    汽車並沒有撞得她血肉模糊,她的臉看來完整──臨死的那一剎

那,她似乎並不害怕,只有平靜。

    是的,她看來平靜。

    不但死去的阿艷看來平靜,認屍的恩慈也平靜,平靜得出乎人意

料之外。

    認屍之後,她居然堅持回中心工作三小時。

    雋之知道天恩會陪伴她,於是辭別了他們,獨自回家,他完全沒

有心情再回公司。

    事情怎麼演變成這樣子呢?

    突然出現了恩慈的母親,才不過一天她又去世,簡直比電影更戲

劇化。

    這裏從哪兒開始呢?那個電話──是──那個陌生男人的電話。

    誰會是、可能是那陌生男人?為什麼要在這時候打電話來?那男

人必定是今天才知道恩慈母女的事,肯定的。現在才打來──當然不

是為那五千元。

    那五千元根本全給了阿艷──恩慈的母親。

    那男人是要恩慈難堪──是這樣的吧?這事不先告訴恩慈,反而

向雋之要錢──

    那男人想在雋之面前破壞恩慈的印象,但──誰要破壞?誰?

    這麼一想,雋之竟是呆了。

    誰要破壞恩慈!曉芙?周寧?啊!周寧﹔她總是表現出和恩慈有

天大的仇恨似的﹔那──會不會真是她?

    雋之覺得心寒,覺得害怕。是周寧嗎?若真如此,那未免太──

太過分殘忍了。

    突然間,他想到曉芙,曉芙還跟周寧這樣的女人住在一起,這豈

不是太可怕了?

    忍不住立刻打電話去曉芙公司。

    “雋之?”她非常意外:“怎麼找到公司來?”

    “你等我,別離開公司,我立刻來接你。”雋之說:“任何人約

你都不可離開。”

    “什麼事?發生了什麼事?”她嚇了一跳。

    “總之等我。”他透一口氣,是太緊張了吧:“除我之外不能跟

任何人走。”

    “並沒有任何人約我。”曉芙笑:“我等你就是。”

    雋之趕到中環接到了曉芙,這才透一口氣﹔心中又忽然覺得好笑

,漢理由這麼緊張、害怕的。是不是?

    “下午你沒上班,去哪兒了?”曉芙急問。

    “恩慈那兒,她──有一點急事。”他望著她。他是關心她的,

是不是?一想到害怕立刻就想到她的安危──沒什麼安不安危的,他

太誇張了吧!

    “為什麼想到接我?”

    “搬回我那兒住。”他是用命令的口氣:“今夜就開始,我不能

再讓你胡鬧下去了。”

    “我不明白。胡鬧?”

    “我現在不能講,因為我不肯定,”雋之認真的:“你相信我,

証實之後我一定告訴你。”

    “什麼事呢?”她好奇的。

    汽車直駛回他家。他心中慶幸,好在他早一步找到曉芙,否則不

知周寧還要玩什麼花樣──他幾乎肯定她了。事情實在太巧合,對不

對?

    雋之皺著眉搖頭。

    他有個感覺,他這麼先把曉芙接走,周寧──必不肯就此罷休,

一定會有什麼事情會發生。

    “做得這麼神秘,”她笑:“告訴你──件事,我拿了一星期假

,預備回英國看看,你去不去?”

    “我不一定有空,”他不肯定:“但──很好,很好,你回去玩

玩很好,什麼時候走?”

    “還沒決定,先和你商量嘛。”

    “明天走。”他想也不想:“明天最早的班機走,我送你。”

    “怎麼行呢?什麼都沒預備。”她叫。

    “那麼後天,最好這一兩天走。”他說:“留在香港──我怕有

什麼事發生。”

    “有職業殺手追殺?”她獎。

    “不是開玩笑的,”他說時突然間把汽車轉了方向:“先到你住

那兒拿護照和衣服。”

    “雋之,到底怎麼回事?你令我糊塗了。”她叫。

    “晚上我告訴你。”他令自己輕松些:“當然不是職業殺手。只

是──我不想你被拖進漩渦。”

    “什麼漩渦?”

    “晚上談。”他把汽車開得飛快。現在還沒下班,路上車輛還不

算太多。

    匆匆陪著曉芙拿了護照,還幾乎搬走了所有衣物。

    “又不是搬家,一星期之後我還要回來住的。”她說。

    他不言語,只專注的開著車。

    “周寧回家一定嚇一跳,以為我挾帶私逃了。”她笑。

    “周寧──今天找過你嗎?”

    “有。我們還約好──啊!我們約好一起買菜回家的,全被你弄

亂忘記了。她一定怪我。”

    “由得她去吧!”他冷淡的:“而且──她未必有心情跟你去買

菜!”

    “你說什麼?”她不明白。

    車在他家的大廈樓下泊好,他挽著她的行李,伴著她一起上樓。

他心裏一直在想,他當機立斷的接曉芙來此是他最聰明的做法。

    才出電梯,他就看見周寧──老天!竟是周寧。她站在他家門外

,分明是在等他。

    他的意外和吃驚加起來變成害怕,周寧比他想像中更厲害些。

    “周寧?你怎麼在這兒?”曉英招呼。

    “我等你們。”周寧看一眼雋之手上的行李,冷冷的笑。

    “知道我會來?”曉芙笑:“明天我回美國一星期,剛才臨時決

定的。”

    兩個女孩在講話時,雋之已打開大門。

    “我能進來嗎?”周寧故意問。

    “你已經等了那麼久。”雋之說。

    曉芙看看他們倆,不知道他們在搞什麼鬼:“坐。我去弄茶,你

們先聊。”她走進廚房。

    雋之坐下來,望著周寧半晌。

    “你──自然不是來道歉的。”他說。

    “我沒有想過這兩個字。”周寧沒有表情:“只是──我沒想到

結果會這樣。”

    “無論如何──是一個生命的結束。”雋之努力壓抑著心中激動



    “她罪有應得。”周寧臉色陰沉。

    “做妓女並不是死罪,什麼叫罪有應得?”他忍不住。

    “她──”周寧臉上一陣奇異的顏色揀過,她咬咬牙,忍住要說

的話。

    “何況,人家與你無冤無仇,沒有理由令你如此──心狠手辣。

”他盯著她。

    周寧突然間笑起來,笑得好怪異。

    “那原因──自然不是因為你,”她仰著頭笑,眼中卻含著淚水

:“像你這樣的男人,香港也不難找﹔好在──你也沒有上當。”

    “湯恩慈得罪過你?”他沉聲問。

    “我只想給她點教訓,”她好像有點不大正常:“沒有想到會搞

出人命,真話。”

    “你當自己是誰?有什麼資格教訓人?”雋之忍無可忍。

    曉芙拿著茶杯,在門邊聽得呆了。發生了什麼事?

    “誰叫她是馮艷華的女兒?”周寧說。

    “什麼?這──有什麼關系?”雋之大奇。

    “你以為我吃飽了飯沒事做?找人查湯恩慈?查馮艷華?我真暗

戀你成狂?”周寧怪異的笑:“我攏絡唐曉芙也為你?錯了,若你那

麼好,那麼值得,我老早在咖啡裏下了迷藥,霸佔你算數。”

    “那──為什麼?”雋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事情從撞車開始,你認識了湯恩慈後,並且對她一往情深。”

周寧眼中充滿了恨意:“而湯恩慈──我永遠記得這名字,她就是馮

艷華的女兒。”

    “為──什麼?”他問。

    “馮艷華──”周寧眼中又是一陣奇異的光芒:“就是當年令我

們失去父親,令我們兄妹幾乎捱凍受餓的女人,我永遠記得!”

    天下哪有如此巧合的事?或者只能說香港太小了?

    “湯恩慈也因為你父親而失去母愛。”雋之說。

    “我不管。當我發現湯恩慈就是你的對象──我要破壞,我不要

她安樂。”周寧揚一揚頭:“我怕力量不夠,我拉攏曉芙﹔而你──

把我看成惡魔,匆匆把曉芙帶走。我為什麼會對付曉芙呢?她又沒有

錯,我的目標只是湯恩慈。”

    “你──如願已償。只是──你錯了。我和恩慈之間根本沒事,

你不知道有個蔣天恩?”雋之嘆了一口氣。

    周寧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怔怔的望住他。

    “我來──是讓你懲罰的,”她說:“並不為湯恩慈,她們母女

活該。我來,是因為抱歉我自己攪亂了你的生活。”

    “我不會懲罰任何人,”雋之搖搖頭:“只是你太過分了。湯恩

慈無罪!”

    “那是因為你對她有感情─”

    “不。我不想再談這件事。原本與我無關的人和事,突然跑進我

生活圈子,我已經累了﹔什麼都不想理、不想聽。請你回去吧!”雋

之說。

    “你一點也不想知道我是為何這樣做的?”周寧問:“還有那個

打電話的陌生男人?”

    “我不想知道,因為我肯定與我無關。”雋之搖搖頭:“這些日

子做了太多莫名其妙的事,現在我只想忘掉,讓腦子休息。”

    周寧凝望他半晌:“那麼,你可相信我說的話?”

    “相不相信都不再重要。”他搖頭:“相信──你以後也不願再

見到我,是不是?”

    周寧呆怔一下,顯然,她還沒有想到這一點。他的意思是要她辭

職?

    “我沒有說,但你如這樣要求,我照辦。”她說,有點像在講氣

話。

    “我從來沒有要求過你任何事,周寧。”他嘆口氣:“像你這麼

古典斯文的女孩子現在很少見得到﹔但──你太麻煩了,真的。而我

──甚至曉芙,我們都是簡單的人,不習慣麻煩、復雜的事,請你原

諒。”

    “你太客氣,你不必請我原諒,原是我錯。”周寧揚一揚頭,“

我是故意去錯,你明白嗎?”

    “有人卻為此而失去生命。”他說。

    “那是意外,我並沒有令任何人死。”她強硬的:“我做的事─

─我不後悔。我走了!”

    大家都沒出聲。

    周寧走到門邊,曉芙突然說:“周寧,我知道你不是這麼硬心腸

的人,你真不後悔?”

    周寧在門邊微微一停,大步而去。晃眼中,仿佛看見了她的淚水



    她不後悔?

    周寧辭職,雋之也借這機會向公司拿了大假﹔雖然他並不真覺得

累,但所有的事加起來,令他心緒不寧,完全沒辦法做事。

    曉芙回美國去了,昨天走的。

    她並不想立刻走,留在香港可以陪他﹔可是他堅持:“我若有空

,有心情,我會來找你。”

    當然他有空,他正在放大假﹔有“心情”──是什麼?她不太了

解,但希望他能有,能去找她。

    雋之留在香港參加了恩慈母親的葬禮。

    也不能算葬禮,骨灰火化了。是恩慈替母親開的一個小小追思禮

拜。

    人很少,氣氛肅穆,半小時已結束。

    天恩陪著恩慈﹔還有一個安詳、沉靜的三十歲左右婦人,大概是

恩慈同事。

    恩慈一直表現很冷靜、堅強,沒在人前留過一滴眼淚。

    她父親沒有來。

    當然,一個失去知覺、思想的人來了也沒用。

    而且他們不是注重形式的人。

    追思禮拜結束,恩慈看看雋之,對天恩說:“你們請先回去,我

想和雋之談談,”

    “好。”天恩和那安詳的婦人,還有另外幾個同事一起離開了。

    雋之伴著恩慈從教堂出來。

    這一次他們雖然並肩而行,距離很近,不知道為什麼,雋之心中

的感覺完全不同了,再也沒有那些情情愛愛的感覺。

    他覺得恩慈是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有一種很“永恆”的友

誼。

    是,就是這幾個字,很永恆的友誼。

    “你會不會笑我荒謬?為這樣一個女人在教堂舉行追思禮拜?”

她問。

    “不。人死了一切也都煙消雲散﹔如果她是教徒,上帝自會潔淨

她。”他說。

    “謝謝你這麼告訴我。”她顯得意外,又十分高興:“她──的

確是教徒。”

    “事情弄成這樣──很抱歉。”他說:“很多事的確因為我而起

。”

    “怎能怪你呢?要發生的事始終要發生,”她淡淡的:“我接受

得來。”

    “你是我見過女性中最堅強的。”

    “我必須堅強,誰能被我依靠呢?”她搖頭:“她──母親最後

見到我,還是有羞恥心的。”

    “那是個復雜的悲劇。”他說。

    然後說了周寧的“故事”。

    “我也猜到了。”恩慈苦笑:“要不然她沒有理由這麼恨我、仇

視我。”

    “只是因為車禍而把你牽進漩渦,我極不安。”

    “事情過了,算了。”

    “你──有什麼打算?”他問。

    “我?”她看他一眼:“我以不變應萬變,”她說:“我記得我

曾經把一切告訴過你,我注重原則,我會照我決定的做下去,不後悔

。”

    “你說過奉獻給工作,不結婚。”她點點頭。

    “恩慈,有時候也不要太強硬。你一個人維持你和父親的生活,

真的很辛苦。”

    “我說過,命中註定我是個‘捱’的人。”她還是淡淡的:“我

認命。”

    “天恩同意你這麼做?”他忍不住問。

    “當然同意。我們是志同道合的好同事。”她說:“他給過我很

大的鼓勵和幫助。”

    “我──似乎不應該為你再擔心什麼了。”

    “你呢?聽說你在放大假,而周寧也辭職了。”她說。

    “是。我在放大假,曉芙也回美國看家人。”

    “對以後沒有打算?”她望著他:“至少──去陪陪曉芙,或者

接她回來。”

    他沒有出聲,不知他心中在想什麼。

    “世界上恐怕再也找不到任何女孩子比曉芙對你更關心了。”她

說:“曉芙此去──不會回來香港住了。”

    “什麼?你怎麼知道?”他吃了一驚。

    “昨天臨走前她給我電話,”恩慈漠然望住前面的路:“她誤會

了─些事,她讓我照顧你。”

    “她──這麼說?她真的不回來?”

    “是。她說過已辭職,預備回去另找工作。”她點頭:“我告訴

她,我不是照顧你的人,我另有工作。”

    雋之皺著眉,十分不安。

    “她一句也沒跟我說。”

    “我想──她也誤會了你。”恩慈說:“所以趁有假期,去美國

找她。”

    他沒出聲,”臉上已有猶豫之色。

    “其實,你是喜歡她的,只是還沒覺察。”她笑起來:“你們原

是青梅竹馬的。”

    雋之不再說“不”了,因為他覺得心中矛盾得厲害,回去找曉芙

的願望越來越是強烈。

    “至於我──你是歉意加內疚還有些補償的心,你以為是感情,

但錯了。”她理智的分析:“你這樣的人怎能喜歡一個萍水相逢的陌

生人?這不是你的個性。”

    他望著她,自己也迷糊了。

    是這樣的嗎?好像是,又好像不是,誰知道呢?但是想去找曉芙

的念頭越來越更厲害。

    “我說的是真話。”她笑:“請相信我,我是旁觀者清。”

    “你一直是旁觀者?”他問。

    “一直是。”她極之肯定:“我不是那種可以亂放感情的人,我

認定了你只是好朋友。”

    “你知道嗎?真是奇怪,現在我的心申,也感覺到你是我的好朋

友,很好、很好的。”他居然孩子氣起來:“那種友誼是永恆的。”

    “對了,這不是很好嗎?”她開心的:“這些時間來,最開心就

是聽你講這句話了。”

    “是不是我一直以來帶給你很多麻煩和困擾?”

    “有一點點。”她淡淡的:“做為一個女孩子,也頗感榮幸。不

過我是立定主意的,我把一生奉獻工作。”

    “我現在相信並十分敬佩。”

    “不必用這麼嚴重的字眼來形容。”她笑:“在現實社會中,我

想,有許多人像我一樣,我們受環境及各種因素的影響形成這種意願

。你不同,你應該回去找曉芙,不要傷她心。”

    “我──會考慮。”口裏這麼說,心中卻已決定去,“找曉芙”

三個字幾乎在他心胸中叫喊了。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對他這麼好的女孩了,恩慈說得對,曉芙實在

是好──一剎那間,曉芙的種種好處全湧上來,他變得焦慮不安了。

    “為什麼還考慮呢?”她望著他:“一個女孩子千里迢迢來到香

港,最終的目的只為你﹔單這一件事就值得你感動了,不對嗎?”

    “是──哎!是。”他搓著手:“我先送你回家。”

    雋之說罷,立刻攔截了一部街車,他們一起上去。

    在車廂裏,經過─刻沉寂。

    “天恩也像你一樣的奉獻工作,你們實在是太好的精神上的伴侶

,令人羨慕。”他說。

    她臉色顯得有點古怪,半晌,她說:“他是我良師益友,但不是

伴侶。”停一停又說:“剛才那位斯文安詳的女人就是蔣太太。”

    “啊──”他呆怔半晌。

    看他錯得多厲害,他一直以為天恩是她的伴侶,甚至以為她故意

找出來令自己死心的。

    “過去的都過去了也別提了。”她立刻制止他再說下去,她不要

再給他任荷希望:“如果曉芙願意,你們回來時容我做個東。”

    “你──”

    “我喜歡曉芙,她是難得的女孩,變得勇敢坦白大方。”恩慈正

色說:“不要辜負她。”

    “是──”他下意識的就答應了。然後,他才呆怔怔地。

    答應得這麼快,這麼理所當然,他是喜歡曉芙而不能自已?而且

──可能早就喜歡了,是嗎?

    這個發現。他也是喜不自勝的,他想:能去愛、去喜歡一個人也

是開心的事。

    “至於周寧──請不要怪她,”恩慈又說:“她也是個受害者,

當年的事令她變得偏激,但──她沒錯。”

    “你不怪她,還有誰會怪她呢?”他感動的:“恩慈,你的名字

沒叫錯,思慈,你是個大有恩慈的人。”

    “謝謝,你這麼說。”她溫柔的閉一閉眼,好有女人味:“現在

,我才覺得一切事情歸于正道,一切圓滿。”

    他看得發呆,他曾為這女孩傾心過,是嗎?是嗎?

    或一切只出於同情、內疚、補償?他──啊!不能再想、再研究

了﹔他已答應了她,去美國找回深愛自己的女孩子,答應就是允諾─



    “但願世上人人都走正道。”他由衷的說:“無論如何,恩慈,

能認識你,能是你的朋友,我此生無憾。”

    誰說不是呢?友誼的光輝像腳前的燈,永遠照亮我們前面的路,

伴我前行復前行。

                                  全書完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