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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修女系列:書呆小修女 作者:寄秋(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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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秋~小修女系列--書呆小修女

楔子
神愛世人,甚至將祂的獨生子賜給他們,叫一切信他的,不至滅亡,反得永生。(約翰福音三章十六節)
唯有基督在我們還做罪人的時候為我們死,神的愛就在此向我們顯明了。(羅馬書五章八節)
因為世人都犯了罪,虧缺了神的榮耀。(羅馬書三章廿三節)
凡接待祂的,就是信祂名的人,袖就賜他們權柄,做神的兒女。(約翰福音一章十二節)
「我願向神承認我是一個罪人,相信主耶穌基督為我的罪死在十字架上並且復活得稱為義,現在我願意接受並承認祂做我個人的救主。」
手拿十字架的金髮老婦面容慈祥,黑色的修女服襯得她聖潔無比,彷彿在上帝的慈光下得以洗淨人間痛苦,還諸全然的平靜。
可是光透過彩繪的天窗照在她臉上,一抹淡淡的苦惱使她看來像……塵俗中人。
在她面前背跪著一位四十歲出頭的美麗女子,看似虔誠地祈禱,右手覆上左手低首抵著前額向全能的主懇求,一小撮沒塞好的紅髮露了出來。
通常紅頭髮的女人脾氣都不太好,而這位美得叫人嘆息的修女聽說有點不尋常,至少她不似一般修女循規蹈矩,脾氣則是尚可。
尚可的意思是在她想嘆氣的這一刻尚未發作。
「伊蘭修女,我死後一定上不了天堂。」一想到此,艾蓮娜就覺得自己有愧於上帝開釋之恩澤。
金髮的伊蘭輕喟地在胸前晝了個十字。「院長,妳想太多了。」
神是慈悲的,十字架前人人平等。
「不,我沒臉上天堂與天父同往,我的心充滿罪惡。」好靜的修道院,靜到她羞愧不已。
「主會寬恕妳的,這不是妳的錯。」是主的旨意,非關人之過。
「伊蘭修女,妳不覺得太靜了嗎?」靜到她想發火,活活掐死牆角悠哉的壁虎。
十六歲入修道院成為神的侍從,艾蓮娜一心想侍奉主並遵奉主的指示來到這個蕞爾小島佈道,如今都有十來年時光,她自認為自己已付出全部心力灌溉這塊貧瘠的土地上。
但是,為何她的美美修道院老是乏人問津?願意奉獻己身的年輕姊妹是少之又少,十年來修女們只減不增,由原先的十七名到現今的六名,再這樣下去怎麼得了?不成、不成,她不能再頹廢下去,儘管經費不充足,她還是要維持對主的尊敬。
神愛世人,世人也應該愛神,自動地來親近神,信上帝得永生。
倏地,她站起身大吼一聲,嚇得伊蘭差點掉了手中的十字架,口裡直呼──Oh!My God!
「院……院長,妳沒事吧?」不會又發作了吧?!
艾蓮娜朝她微微一笑,「咱們該培育適合的修女來宣揚主的恩德。」
她確實做了。
在半內內,美美修道院增添了三名年輕但不虔誠的見習修女,分別命名為瑪麗亞、瑪麗安、瑪麗莎。
而她們從未適應過新名字,她們是愛唱歌的左芊芊,為環遊世界而拚命賺錢存旅費的朱黛妮,還有書蟲向虹兒,三個不像修女的修女。
三人給人的感覺只有兩個字──詭異。
第1章
書──好多的書喔!她覺得人生真的是太幸福了,能以書為伴是件多麼幸運的事,有幸生為人是上帝的恩惠,在此她感謝主的指引。
迫不及待的從書櫃中抽出一本書一翻,五條黑線立即躍上她的額頭,這……是聖經?
不相信的在書櫃前來回梭巡,翻了一本又一本精裝本厚書,她終於體會到一個痛徹心扉的事實,而且是令人不得不跌破眼鏡──眾人稱之為天才少女的她,居然被騙了。
一室的書籍多得今人咋舌,沉香木製的書櫃包圍這圖書室的四面牆,由地板直到天花板,中間也轟立著幾十座,她仔細算了一下,每座書櫃一共有十一層,第七層以上就得搬梯子來拿書,她該慶幸隨時隨地有這麼多書好看。
可是──如果這些書不要都是聖經就好了!
欲哭無淚大概是形容她現在的境況吧!
挪挪眼鏡,向虹兒無聲的嘆了口氣,這一身修女服穿得冤枉,為什麼人們都篤信眼睛所見的真相呢?她就是太相信修女最接近神,應該不至於欺騙單純的女學生,所以在艾蓮娜修女一番哄誘下,她二話不說,立即停掉大二的課程直接入美美修道院,然後她面對一座大書庫,但沒想到裡頭只有世界各種不同語言、版本的聖經,以及跟宗教有關的書籍。
所有的書全都是關於神的聖蹟。
十九歲算是末成年,她可以對自己年幼無知被騙的事不負責任的。
但是,即使是如此,她還是無法不受吸引,一連串讚美主的詩篇,在她看來都是優美的文字,足以讓她心動到翻開下一頁,愛不釋手的當成莎士比亞名句來讀。
他埋伏在暗地,如獅子蹲在洞中。他埋伏,要擄去困苦人。他拉網,就把困苦人擄去。詩篇第十章第九節,多美的句子呀!
還有詩篇第十一章第二節: 看哪,惡人彎弓,把箭搭在弦上,要在暗中射那心裡正直的人。
耶和華的言語,是純淨的言語,如同銀子在泥爐中煉過七次。詩篇第十二章第六節。
看到不能自己的向虹兒挑了面光的位子就窗而生,專心的研讀她從未碰觸過的領域,由一位見習修女做起。
愛看書是她唯一的嗜好,她能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花費在書上也不倦怠,家裡的人老是憂心她會成為一個書呆子,而她給自己下的定義是:書癌者。
嗜書、戀書、貪書,以書為主食,以至於近視越來越重,不戴眼鏡便視野茫茫,只能聽音辦人。
半個瞎子吧!她想。
為書狂熱,為書野心,為書不顧一切,進到修道院至今她還不敢向父母提起休學一事,只怕秉性謙良的他們會受不了而暈倒,更別提她還當了修女。
等到學期末接不到成續單,一場不小的家庭風波定會上演,誰叫她是向家最受寵愛的么女呢!
此刻,向虹兒正沉迷在一篇篇啟示錄中,不自覺日已偏西,光線逐漸的暗淡。
太陽終於西沉
「天呀!瑪麗莎,妳是貓來投胎,越夜越清明啊!」簡直叫人難以置信。
眨眨微澀的眼皮,她一時不能接受室內突然綻放的亮度一遮,許久才低喚,「瑪麗安?」
「沒錯,看來妳還沒變成石柱,書真有那麼好看嗎?」奇怪,為什麼她就沒有碰書的渴望呢?
錢最可愛,她要存很多旅遊基金去環遊世界,無拘無束地當天涯浪子。(浪女太難聽了,像發春女。)
反正她是孤兒沒有家累,父死母下落不明,她愛到哪兒去就上哪兒去,海闊天空任她翱翔,明天她要飛到西班牙募款,好幸福喔!
迷人的西班牙女郎,熱情的鬥牛士,還有溫暖的海風及乾淨的沙灘,希望還能去舀一勺直布羅陀海峽的海水,帶回來向大家現寶。
「嗯,很好看。」向虹兒推了一下眼鏡,恬然的一笑。
「好看到廢寢忘食,不用吃飯也能飽?」難不成書裡藏著妖怪會變出食物?
「嘎?!」她抬頭望望地下圖書室的天窗,天已黑了。「這麼快就一天了?」
「別傻了,哪有人整天都在看書,妳不累我都腰痠背痛了。」虧她坐得住。
向虹兒心滿意足的捧著書,「書是人類最豐富的寶庫,也是知識的來源,我從不覺得累。」
「上帝救命呀!妳說話別文謅謅的,我會心臟無力。」管他什麼寶庫,吃飯最大。
美美修道院是一個怪地方,「某人」故意「奴役」菜鳥,自己不來叫人用餐就打發她來跑腿,要不是看在一百塊錢的份上,她才不要來聞臭書味。
萬一聞久了也變成書呆怎麼辦?整日和書混在一起她一定會瘋掉。
還是努力攢錢最好,人生以成為世界第一首富為目的,然後拖著一堆錢去環遊全世界,買艘大遊艇去看鯨魚噴水,多愜意。此刻她已陷入自築的幻夢中,忘了自己是位修女。
「瑪麗安,有空來翻翻聖經也不錯,妳看這兩句『聚集海水為壘,收藏深洋在庫房』,瞧!這是多麼有力量的詞彙。」
感動不足以形容她心裡的千言萬語,她彷彿看見一塊塊透明的藍磚砌成一道水壘,波光流動漾著七彩的反虹,天堂的歌聲正悠揚傳來。
不需要走到海邊便能欣賞到一片蔚藍,只要伸手翻開書頁,無盡的海洋就在眼錢。
多美的畫呀!她似乎能聞到海的鹹味,耳中傳來鷗鳥的拍翅聲……思緒飄到無邊的虛渺裡,向虹兒的表情是極度滿足。
「嘿!妳可別睜著眼睛睡覺,小心夜裡蚊子多。」朱黛妮推推怔然的四眼修女。
她回神地眨了眨眼皮,「我沒睡,我只是讓自己的靈魂飛到書的世界裡。」
「妳……妳沒救了,上帝來了也沒用。」怎麼飛,一頭鑽進書頁?
想想都有點毛骨悚然,書裡面不只住了妖怪還有鬼,會把人吸進去。
所以她死也不碰書,以免自己壯志未酬身先死。
「因為上帝在書中呀!以風為使者,以火焰為僕從,將地立於根基上,使地永不動搖……」這是稱頌主的養育群生。
「停──」她舉手阻止,「好心點,瑪麗莎,我的耳朵快爆炸了,我承認我文學素養不好。」
  「那是妳少接觸書籍的緣故,閒暇時翻兩下,妳會入迷的。」就像她一樣。
  朱黛妮翻了翻白眼,在心裡默唸:我的上帝。「妳到底要不要去吃飯?」
  「啊!妳是來叫我吃飯呀?」向虹兒低低一呼,肚子正好也發出咕嚕咕嚕的共鳴聲。
  「我沒說過嗎?」兩眼一瞪,手一扠,她像十足的大姊大。
  「沒有。」向虹兒老賣的搖搖頭。
  「沒有?!」她一下子氣弱了許多,回想剛才自己所說過的每一句話。
  好像真的沒有哪!那她來幹什麼,吹風打屁兼聊上帝說嗎?
  「我等一會再去吃,這一篇寫得很有趣。」喝路旁的河水,因此必抬起頭來。
  好好笑喔!喝水應該要低頭,抬頭哪能喝到水?除非是岩壁中的泉水或下雨了。
  「瑪、麗、莎,妳要我沒收妳的聖經嗎?」再等十會她也不會動,整個人黏在書裡。
  「沒收?」她不解的環視周圍數不盡的書冊。「妳要把圖書室搬到哪去?」
  朱黛妮無力的垂下肩,「小姐,妳不是白痴吧!」
  「妳不該叫我小姐,我現在的身份是修女。」她必須再三強調,不然自己一看書就會忘了。
  「是,瑪麗莎修女,麻煩妳移動尊臀去填填胃。」好累喔!和書呆子講話會死一萬個細胞。
  她寧可把時間花在A錢……呃,募捐上。
  「可是……」看看書,她意猶未盡的捨不得離開一下下。
  「瑪麗安,妳到北極叫人呀!怎麼我都吃完一份比薩,喝完五百西西的可樂,妳還在磨!」效率真差。
  「妳有比薩吃為什麼不叫我,哪一種口味?」她想念夏威夷比薩的美味。
  「海鮮總匯喔!我特別吩咐加了好多的起司。」嗯!口齒留香。
  「瑪麗亞,妳一定會肥死。」她用詛咒的口氣哀悼自己沒口福。
  「能吃就是福,還有我可以天天唱歌也很幸福。」她不貪心,米蟲原則。
  「我恨……」妳字末說出,一根食指點住她的唇。
  壞脾氣修女。「上帝說要愛妳的敵人,千萬不要口出憎恨言語。」
  「我……妳吃飽就算了又來幹什麼,一百元別想拿回去。」絕對不還她,這個頹懶的女人。
  「錢財乃身外之物,有人養何必太計較……」她本想說不用還。
  一陣如大地般低脆的咯咯笑聲打斷了她的話,兩人將視線一轉──
  「唉!」
  兩道嘆息聲同時響起,她們的眼中充滿疑惑,單調枯燥的乏味聖經是笑話大全嗎?為何她笑得樂不可支,好像看到一則令人捧腹的笑話。
  互視一眼,兩人走上前,一人一邊像是抓小雞的模樣拎起她。
  「走,我們吃飯丟。」
  怔忡的向虹兒足不著地,臨上樓梯時順手抽了一本書,準備邊吃邊看。
  聖經太好看了。
 兩個月後 向家
  「休學?!」
  驚呼如平地雷聲,驟然響起,不小不大卻具強烈的震撼意義。
  一位溫文儒雅的學者顯然心裡起了某些莫名的波動,平靜的面容出現一絲裂痕,先是訝然和懷疑以及隨後一閃而過的胡鬧神色,似乎不相信一向品學兼優的小書蟲會做出這麼荒謬的事情來。
  坐在向家的客廳,管玉坦環視眾人,恩師向天時憂心忡忡的斂著眉,師母淚眼婆娑地似乎哭了許久,眼眶都浮腫了。
  股票分析師的向家老大向解離拋下工作靜坐不語,老二向上藥是中醫師,咳聲嘆氣的托著腮:目前從事服裝設計的向日葵是排行老四,從小到大愛咬指甲的習慣不變。
  至於老二向百合他則略過不看,那雙對他盈滿愛慕的眼叫人吃不消,持續了十來年仍不改初衷,總是將他當成追逐目標,甚至選擇了和他一樣的教育工作,當起了老師。
  眼前的人他幾乎認識快一輩子了,當年父母因工作意外而逝世,那時他才十六、七歲,無力負擔自己和妹妹的生計差點走投無路,是當時身為班導師的向老師及時伸出援手,將他們兄妹倆接回家中照顧了三年。
  老師的薪水並不高,且向老師他本身就有五個那時正分別準備考托福、上大學及剛上幼稚園的孩子,再加上他們兩個更顯吃力。
  因此,那三年他不斷透過關係找打工機會,存了一筆足夠的錢後另外租房子居住,然後一邊打工一邊上大學,忙得三餐不定。
  向老師和師母怕他們兄妹挨餓受凍,不時送些煮好的食物、新衣、棉被之類的日用品來,一直到他有能力養家為止。
  這份天大的恩情他沒齒難忘,這一生中若有人值得他付出一切,莫過於向家二老。
  因此如今二老有事相求,他豈能袖手旁觀,匆忙的向系主任請了假南下,回到台南向家。
  「老師,你說她休學是怎麼回事,她不是快升大三了?」再兩年就要畢業了。
  「我也不清楚,虹兒好些日子沒回來了,我趁北上開教師研習會時上她學校去看看她,誰知她的同學告訴找她下學期根本沒去註冊。」
  明明每個月還會打幾通電話回來報平安的啊!他這小女兒雖然嗜書如命但一向乖巧,不曾做出什麼件逆長輩的事,今兒個怎會率性而為的自作主張,不告知父母就毅然的辦了休學?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變得非常愛看書,幾乎走到哪裡手上定有一書,很少見她有其他休閒活動,她眼睛一睜開就找著散落床頭的書。
  一家人怕她成了書呆煞費苦心,總是想著各種藉口拉地出外踏青,以為可以讓她暫時放下看也看不完的書本。
  可是,她仍有辦法在口袋裡藏一本小書,在大夥兒興高采烈的戲水烤肉時,她一個人則安安靜靜的倚著大石頭看書,彷彿世間的塵囂入不了她的眼。
  久而久之,大家也沒轍了,只好任由她去。
  本來想要她唸台南師院,和她大姊一樣將來當值傳道授業的老師,也許她會改改心性多了些活潑。
  但她堅持要唸北部的大學,因為幾座藏書豐富的圖書館都在台北,她能藉就學之便看個過癮,南部圖書館藏書她大都看完了。
  不常回來是他們預料中的事,一有假日必跑圖書館和書店的她哪有空南北奔波,通常是二老想女兒才上去看看她好不好,順便帶些補品、土產給她養養身。
  「事前都沒有一點跡象嗎?她的室友怎麼說?」她沒理由莫名其妙的辦了休學,其中必有緣故。
  她的室友早搬去和男友同居了。「就是和平常相同我們才急著找你來,你和虹兒都在北部不是常聯繫嗎?」
  一抹陰霾蒙上了管玉坦看似溫和的眼眸深處,「美國方面有個學術研究機構邀請我到康乃爾大學研習兩個月,我三天前剛下飛機。」
  頭一天為了適應時差未通知任何人在家裡睡了一天,第二天正準備送些個小禮物給虹兒時,尚未出門前接到朋友的電話邀約,因此又延了一日。
  等到第三天他回學校教課,一上完第三節課打算去用餐時,接到老師的來電,感到事態嚴重,他臨時請假南下,調開近幾日的課,希望能幫上一點忙。
  「唉!虹兒也真是人任性了,真不曉得她在想什麼?」太過溺愛子女的向母感慨的一嘆,都怪自己平時太縱容女兒了。
  「師母,妳不用太擔心,我會去查一查,小妹做不出太過份的事。」小妹是他在向家對向虹兒的稱呼。
  她不好意思地露出慈祥面容,「每次都要麻煩你,真是過意不去。」
  「師母不要跟我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小妹就像我的家人一樣。」他不會讓她有事。
  那個老愛出小狀況的妞兒。眼露柔意的管玉坦將深情收藏在心底的一角。
  記得他剛到向家那一日,一個小小的人兒突然從空而落,他不假思索的手一接,她那雙不設防的童稚大眼立即映入眼裡,讓他心口一緊地從此發誓要好好保護這個小妹妹。
  幾分鐘後他才有心驚膽跳的驚悚感,因為他知道了她之所以由二樓往下掉的原因是因為一本書不見了,她走著走著就翻過欄杆踩了個空。
  若是當時他未走在底下接住她,她肯定摔得鼻青臉腫,說不定還傷得更嚴重。
  那時候起,他就特別注意她的安全,之後向家所有的欄杆也加高了,甚至樓梯口都請人釘了個矮門,以免她看書得太入迷再度踩空。
  一直到現在,他放棄美國大學的聘書留在台灣,選擇在她就讀的大學裡教書,為的是就近照顧這個小迷糊,省得她餓死自己。
  沒想到才兩個月時間放她自由,一回來就聽見地做了件驚人的大事,他是憂喜參半。
  高興她終於肯走出書的世界不再以書為食,看看外頭的世界。
  但是他不贊成她不理智的行為,一聲不吭的偷辦了休學沒告訴任何人,如今人在何處仍是個謎,還好有她不時撥回來的電話知道她人是平安的。
  「是呀!她小時候最愛纏你要書看,有時候我常想她比小筑更像妳妹妹。」
  他淡然的一笑,「小妹的毛病是愛看書,只要把她往圖書館一去就不吵不鬧。」
  「不曉得她現在在做什麼?有沒有按時吃飯?」一想到此,向母的鼻頭又酸了。
  遠在北部的向虹兒打了個噴疇嚏,耳朵發癢地頻頻用筷子頭搔,一邊吃著冷掉的燴飯和玉米濃湯,一邊翻著哥林多前書。
  不忍愛妻落淚的向天時連忙拍拍她,「星慧,妳別想太多,虹兒會平安無事的。」
  「沒親眼見到她我就是安不下心,到底有什麼事重要到得休學?」快二十了還讓父母操心。
  書。
  眾人心裡皆浮起了這個字。
  「媽,虹兒很聰明不會做傻事,妳就放手讓她做喜歡的事。」向日葵貼心的擁著母親。
  「聰明的是腦子,行為近乎白痴,我認為她被寵壞了,不略施薄懲是難以教化。」就像她所帶過的學生,不打不乖。
  「大姊,妳別當虹兒是放牛班的牛頭學生,她是太愛看書而已。」誰家的父母不愛孩子多看點書呢!
  什麼愛看書的孩子不會學壞,結果她家小妹看到不懂人情世故,無緣無故的失去了蹤影,實在不應該。
  大姊的口氣分明在嫉妒,妹妹不見了做姊姊的理應著急的四下打聽其行蹤,而她反倒是一副責備的模樣,好像是大家不該關心小妹的安危,任由她自生自滅學個教訓。
  這麼多年下來,大家都看得很明白,大姊對管大哥的好感日益加深,明示暗示地企圖打動他的心,可是管玉坦總是不為所動的一再逃避,似乎拿小妹當擋箭牌不談感情,謔稱要等她長大。
  不過,全家人都把他的話當成笑話聽聽罷了,沒人會當真,一味地要湊和他和大姊,畢竟他當初說戲語時小妹才剛滿十歲。
  只是,他對小妹的照顧真可說是無微不至,有時連他的繼妹管意筑都大吃飛醋,好幾回鬧著不許他和向家往來,最好和他們斷得乾乾淨淨。
  「她豈止是愛看書,根本是中了書毒病入膏盲,你們不能老是順著她,她今天的任性妄為全是你們寵出來的。」向百合特意看了管玉坦一眼,他是禍首。
  向日葵吐槽道:「大姊,妳說得太誇張了,我記得小妹剛上幼稚園那幾年,是妳拚命的把妳房裡的童話書塞給她看,是妳先慣成她愛看書的怪癖。」
  他們向家五兄妹年齡相差懸殊,大哥向解離三十五歲了,二哥向上藥三十歲,大姊向百合二十七歲,而她也二十五歲了。
  都怪母親和父親太過恩愛,在母親四十一歲「高齡」時又有了小虹兒,她當然成了眾人手心上的寶貝,輪流的搶著要玩小娃娃。
  大姊比較奸詐,搬來一堆書引誘小妹,因此在往後幾年兩人感情特好,直到大姊愛上管大哥為止。
  向百合面不改色的道:「所以我才建議別去管她,讓她學習獨立自主,一段時間之後她自會成長。」
  「兩個月還不夠嗎?妳是不是希望她一輩子都不要回來?」多冷血的說法,好像推雛鷹下谷學飛的母鷹。
  死活自論。
  「我是學教育的,比妳更懂小孩子的管理問題,妳好好的畫妳的鬼服裝設計圖就好,少出主意。」被說中心事而惱羞成怒,她不客氣的端起大姊的架子。
  「等妳先管好自己的學生再說,三天兩頭就得去警察局領回逃學的學生不曉得是誰。」她立即還以顏色的冷嘲熱諷。
  「向日葵,妳敢對我囂張!」她不自覺地揚高分貝,當面對的是頑劣的學生。
  她皮皮的揚起鼻孔,「這叫『嗆聲』,妳跟不上潮流了,小百合姊姊。」
  姓向倒還好,日葵是個好名字,但是合在一起就有點給她滿臉豆花,遠遠聽見有人在喊向日葵,回頭一應是一束兩百,要她給錢。
  剛唸小學時,她恨透了這個名字,老是受同學取笑,有時老師也會抿起嘴偷笑,讓她耍起脾氣不上學。
  自從日劇登陸台灣以後,換她去取笑別人,小百合是一位日劇演員,而仇日心結甚重的大姊最恨人家在她的名字上加了個小字。
  「向、日、葵──」若不是手上少了教鞭,她早就一鞭子揮過去。
  「百合,控制妳的音量。」向解離拿出大哥的威嚴一喝。
  「我……」很奇怪,她什麼人都不怕,包括父母,偏只對大哥心存畏懼。
  大概是小時候被他揍過一次的關係,因為她把小妹的奶嘴玩丟了,害她哭了一整晚,吵得那時正要參加聯考的向老大火氣大。
  「好了、好了,孩子們都別吵,也不瞧瞧你們年紀都不小了。」怎麼一下子五個孩子都長大了?!
  歲月不饒人。
  「爸!」
  孩子的低喚讓向天時不免欷吁,「要是虹兒也在就好了,大夥聚一聚多熱鬧。」
  「爸,你別老唸著小妹,反正在不在都一樣。」她都一個人坐在一旁看書不吭聲。
  「光看著也安心呀!不像某人冷血又無情。」不在最好,才不會有「某人」想和小妹爭寵。向日葵不屑的想著。
  「妳是指我不關心她?」十九歲夠大了,又不是只有九歲,怕走丟。
  「自己心知肚明,何必要別人明講。」心機重又自私的女人。
  「向日葵,妳少含血噴人。」她只是不想小妹回來攪局,多個電燈泡礙手礙腳。
  她做了個鬼偎向管玉坦,「管大哥,我有含血噴人嗎?」
  不存半分男女之情,純粹兄妹之間的情誼,管玉坦自然不會做作的故意要避嫌的推開她,反而揉了揉她染了色的髮。
  「別逗妳大姊了,姊妹要和睦相處。」是有意忽視,他不看向百合一副委屈忸怩的表情,怕她真會撲上來拉開小葵取代她的位子好得他寵愛。
  「玉坦,你別靠她太近,男女授受不親。」為什麼不是她坐在他身側?
  「心無邪自正,你們都是我的好妹子。」他迂迴的表示自己對她無不良企圖。
  「包括小妹嗎?」向百合充滿不安。
  他眼底閃了閃,表情高深莫測,「她是最不具侵略性的小丫頭,我不守著她怎麼行,萬一她又搞出烏龍可就不好收拾了。」
  言下之意就是非她莫屬。
  但是如同以往的幾次,沒人把他的話當真,他隨即展開的一抹笑容化開了沉悶的氣氛,聊起近日發生的事,很快地淡化不愉快。
  唯獨始終接近不了他的向百合暗自失意,她有一種感覺,他是故意疏遠她。
第2章
  根據連日來的追蹤,憑著一張風靡各大校園的俊朗臉孔,管玉坦得到一個他作夢也想不到的答案,讓他甚至希望消息的來源有誤。
  他寧可多花些時日來做正確的調查,也不願獲得令人匪夷所思的道聽塗說,簡直是荒唐到了極點。
  修女?!
  多麼聖潔而殘屠女孩一生幸福的束職!他認為,信仰是一種心靈力量而非純然犧牲自我,無數的女人只為一個神的存在而放棄自己終身的幸福非常不人道,神不該利用女人的無知引誘她們做出有違上帝造人美意的事。
  人,不就是為了傳衍後代而生的嗎?
  而母親這一職非女人莫屬,責任深遠重大,是神也取代不了的神聖地位,祂怎能剝奪女人為母親的天性,同時也毀滅一條生命甚至多條小生命擁有母親的權利?
  神既然有創世的能力何必要人侍奉,堅持祂才是唯一真主,指尖一握便是無數的僕從,何需人來歌頌祂的偉大,困住女人的情愛。
  情慾是人與生俱來的本能,無法壓抑在一件黑色修女服下,當修女根本是變相的禁錮人性發展。
  因為人不是神。
  「哥,你可不可以別再管向家的事?」如今在事業上已能獨當一面的管意筑攔住繼兄的去向。
  「有恩當報,妳忘了當年向老師一家對我們的恩惠嗎?」他以恩情為由成就自己的私心。
  「這些年你回報得夠多了,你要為他們做牛做馬到幾時?」再大的恩惠他報恩也該有個終點。
  「落井下石者眾,雪中送炭者少,受人點滴還以泉湧,感恩圖報是我們應該做的。」取出車鑰匙,他按下車庫的開啟鈕。
  「沒有什麼是應該不應該,不然我給向家一筆錢來報恩好了。」反正她現在是黃金女郎,擁金無數。
  聞言,他表情一沉,「別用金錢侮辱了妳、我,妳有錢是因為妳找到了有錢的父親,而非妳辛苦累積而來。」
  「我……我父親還不是你父親,何必分彼此。」她難過地壓低聲音道。
  如果和親生父親相認會失去他,也許當初她就不該回到父親的身邊,任由他和向家又越走越近。
  兩人的父母是典型的再婚家庭,她跟著與父親離異多年的母親嫁入管家,隨即改姓管,一家四口過著和樂的生活,她也樂得有個大她兩歲的哥哥。
  後來年歲漸長,小女孩的孺慕之情轉為少女的思慕,繼父與母親的驟逝使得兩人必須相依為命,那份思慕遂成了暗戀。
  原本以為他們會如此過下去,但在他們進入向家後情況大為逆轉,他不再是她一個人的大哥了,而是向家三個女兒口中的管大哥,她無法再獨佔他的關愛。
  因為當時年紀小不得不寄人籬下,等到他們存夠了錢搬出向家的那一天,是她最快樂的日子。
  不過,好景不常,她似乎高興得太早。
  每當向家一有事,他一定義不容辭的挽袖幫忙,有時是當家教,有時是接送幾個向家女兒,甚至她們生病了也要他去一旁安撫餵藥,實在太過份了。
  她抗議過無數次,可他總以相同的理由回應,要他和向家畫清界線是不可能的事,人要懂得知恩圖報。
  大學畢業後,她考進一家知名企業工作,無意間遇見再婚卻未再生育的父親,父親熱切希望她回家同住,並為她安排了個非常具有發展性的工作,有意培值她成就大事。
  原來這間規模甚大的金飾進出口公司是父親所有,她當下升格為最有身價的董事長千金,追求者不計其數。
  可是,她只獨鍾一人,為了他不肯改回父姓。
  「小筑,人各有志,我知道趙伯伯有意招攬我入趙氏,妳用不著來當說客。」他不想欠人人情。
  錢債好還,人情難償。
  管意筑神情一黯的道:「你不是想賺很多錢報答向家嗎?幫我父親是最快的捷徑。」
  「恩情難以用金錢衡量,我寧可靠自己的力量去實現。」錢,他現在有的自認不比趙家少,只是他不想讓她知曉。
  或許是看穿了她對自己的愛慕之情,而他也明白有些事無法回到單純的過去,以至於只好瞞著她有了祕密。
  他一直當她是妹妹看待,從以前到現在始終不變,他知道自己的長相吸引不少女孩子的注目,即使他刻意淡化無意間散發的鋒芒。
  感情的事很難說得明白,在他身邊是圍繞了很多姿色出眾的女孩子,有的甚至如同女明星般美麗且主動向他示愛,但他總是動不了心,腦海裡浮現的是一張專注書本的小臉。
  不答應趙伯伯去幫他忙的主要原因在於意筑,他不想讓他們父女倆將他當成未來接班人,以婚姻為手段籠絡他不得不進駐趙氏企業,成為人人稱羨而他敬謝不敏的駙馬爺。
  有志氣的男人會靠自己的雙手打天下,依附現成的成就並非他所願。
  現實一點的說法是他不愛意筑,他沒辦法為了飛黃騰達而娶自己不愛的女人,這是一種不負責任的欺騙,何況他的心裡只認定她是妹妹,兄妹結婚等於逆倫。
  「哥,你為什麼這麼固執?當初你可以接受向家的幫助,現在沒理由不接受我父親的資助。」爸爸願意出錢讓他自組公司。
  因為向家不求回報,純粹出自真心。這兩句話他沒說出口。「我不再是當年必須顧及妹妹是否餓肚子的傻哥哥。」
  是的,若非考量到她的關係,他可能不會和向家結下不解之緣。
  但是他慶幸進了向家,遇上了改變他一生的小女孩。
  管意筑為之一怔,「你是為了我才進向家?」
  「不管是為了誰,我們受了人家恩惠就不能忘,那時若沒有向家及時仲出援手,妳、我都完成不了學業,只能窩在路旁看人臉色行乞。」他故意把事情說得很嚴重。
  即使少了向家的援助,他們頂多生活困苦些,不致淪為乞丐,但肯定不會有今日的成就。
  「行乞?!」她微微一顫,不能想像自己淪為乞丐的慘況。
  「甚至會更慘,我們會被趕,而妳可能被地方混混賣到酒店、舞廳之類的場所出賣靈肉……」
  「不要再說了,我了解你的意思。」只是她還是不贊成他去向家當免費義工。
  要幫外人不如幫幫自己人,爸爸還打算把事業交給他,由他一手去打理,包括她的未來。
  「時間不早了,妳該去上班了,雖說是自己的事業也不好遲到太久。」他看看錶提醒她。
  她也瞄了一眼手錶,快九點了。「那你呢?課也不用上等著喝西北風?」
  「反正妳現在有錢嘛!等老哥窮得沒一毛錢再賴給妳養。」他開玩笑的道。
  「你就愛作踐自己,不肯為往後的日子多想想。」她對他實在有很深的挫折感。
  「想多了只會頭痛,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好。」他像個友愛的兄長輕揉她的頭。
  一股悵然浮上了她的眼,「你幾時才能將我看成女人而不是妹妹?」
  溫厚的氣息就在眼前,她卻不能像小時候那般恣意投入他懷中,盡情的耍賴撒嬌,讓他只當她一人的英雄,永遠的避風港。
  長大了,顧忌也跟著多了,很多事都不可以做,單純的想念都被禁止,當他的妹妹有什麼好,能光明正大的大聲說愛他嗎?
  只怕落人恥笑,笑她厚顏無恥,兄妹近二十年還搞不倫之愛。
  因此,暗戀還是只是暗戀,除非他主動向她表示愛意,不然再多的暗示也枉然,徒增笑話而已,他的眼裡沒有她。
  所以,她妒恨向家的人,尤其是「她」。
  「妹妹永遠是妹妹,這是不變的事實。」他常說這一句話。
  妹妹呵!多曖昧的字眼。
  「我們並沒有血緣關係,你說過你要永遠照顧我。」不知為何,她有種即將失去他的感覺。
  雖然,她從未擁有他。
  管玉坦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妳是我妹妹,我自然要照顧妳。」
  「自然?」她笑得有點苦澀,「你說得好像我是你的責任,一個甩不掉的負擔。」
  除了父母手足子女,沒有人「自然」要照顧另一個人,他的話傷人好深。
  「是責任也是負擔,但我心甘情願,因為妳是我妹妹。」他一再重複兩人的兄妹關係,盼能打醒她。
  妹妹……多悲哀的戀情。「有沒有可能你會以妹妹以外的眼光看我?」
  「不可能,妹妹就是妹妹,我……」他溫和的表相下閃著精厲的眼神。
  「拜託你別再傷人了,我全身都是傷了。」她成功的以燦爛的笑臉掩蓋內心的悲傷。
  只是,人永遠學不會死心,她猶是欺騙自己是唯一的,只是他暫時沒發現她的重要性罷了。
  瘋,是女人的第二個名字。
  同時也是蠢的代名詞。
  順著台階下的管玉坦笑笑地拍拍她的臉。「老哥的行情太好了,過些日子給妳找個嫂子。」
  「嫂子?!」她愕然的表示好似不了解這兩個字的意義,彷彿她從來沒聽過。
  「高興得變傻了呀!」他插入鑰匙打開駕駛座的車門。
  「誰?」她木然的問著,沒什麼感覺。
  「以後妳就知道了,快去上班。」捏捏她的鼻子,他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
  管意筑忽地回神抓住他手臂,「你還是決定去向家,不顧你的工作了?」
  「不,我不去向家。」他才剛由台南回來台北不久。
  「那你要去哪裡?」他的穿著不像去講課,比較休閒。
  「修道院。」希望是白走一趟。
  「修道院?!」她有沒有聽錯,他要去修道院?
  他趁她鬆手時迅速關上門倒車,上了車道後才停下來,「虹兒可能在修道院。我走了,妳自己上班小心。」
  「向虹兒……」
  又是她。
  每回他一忙向家的事都是「只」為她而去,從無一次例外,難道她就如此不堪,比不上一位什麼都不懂的蠢書呆嗎?
  好恨哪!
  可是她知道自己心軟得傷不了人,只能暗自飲恨,讓惆悵和孤獨陪伴著自己。望著迫不及待遠去的車影,她幽然一嘆。
  「你幾時才能回應我的愛呢?」玉坦。她只能在心底如此喚他。
  一片落葉飄過圍牆,近七月的暖陽她竟覺得冷。
  是寂寞吧!
  風無話。
  遠處的木麻黃樹上蟬鳴一聲聲,似乎在說:知了,知了,知了……
  我知道妳的心事。
  這是一間奇怪的修道院。
  「美美修道院」五個大字鑴在一塊橫切原木板上,建築物看來有些老舊,不過似乎正在大興土木,進出的工人三三兩兩,好像不趕時間地隨意東做一點西做一點,動作輕巧無聲,像怕吵到人似的。
  大門是開著的,感覺上是歡迎他大駕光臨,他不由得走了進去。
  管玉坦如果有什麼地方覺得不對勁的話,十公尺外迎面走來的修女就夠他震撼了。
  悠揚甜美的詩歌吟唱聲令人聞之心曠神怡,彷彿置身在平靜的海面,海風輕拂過臉頰,淡淡的海水味道盈鼻,旅行的海豚由身邊游過,激起美麗白浪。
  但是,那一身穿著……
  綴著粉紅花冠的修女帽,低胸絲質的黑色上衣,中間的腰腹毫無遮蔽,僅以一條腰鍊垂掛在肚臍位置,寶藍色寶石正好蓋住那小小凹陷處。
  隨風搖曳的裙擺像是隨時會往下掉,類似那種一塊布即能包裹全身的沙龍。
  她……是修女吧?!
  「先生,來散步嗎?今天天氣真好,很適合賞風。」然後吹著風躺在草皮上睡覺。
  「賞風?!」是賞花吧!
  「哇!法國首席大師阿曼設計的新裝,你一定很有錢。」火爆浪子老嫌貴不肯穿。
  他心頭一驚,真是觀察力敏銳的修女,「還好,朋友送的禮物。」
  「真好,有個慷慨的朋友,和我家那口子一樣。」葛老大和黃老三也常送他衣服和鞋子,名牌的。
  「妳家那口子?」她指的是誰,上帝還是……男人?他滿頭霧水。
  咯咯笑的左芊芊小指一揚,「把你搞糊塗了吧!就是你後面氣沖沖的傢伙。」
  「我後面……」他回頭一看,果真有個火氣十足的男人走了過來。
  「女人,妳敢給我偷人!」一說完,夏維森霸氣地摟過她,狠狠的一吻宣示主權。
  「妳以為我有那麼勤快呀!偷人很傷神的。」她一副渾身無力的樣子賴在他身上。
  「小米蟲。」他輕笑的取笑她,接著面容一變,看向多餘的障礙物,「你是誰?」
  「管玉坦。」她大概不是修女。
  管玉坦?「沒聽過,你是幹什麼的?」
  「T大講師。」
  「x的,我最討厭有學問的人,你來做什麼?」文人來這裡做啥?他聞到了一絲不尋常。
  「找人。」
  「找誰?」
  「向虹兒。」
  他不耐煩的一嗤,「不認識,這裡面只有惹人厭的修女。」
  「那她……」他看向又在哼歌的女人。
  「把你的狗眼給我收回去,我的女人是你能看的嗎?」再看就打爆他的眼珠。
  「我的意思是她是否認識向虹兒?聽說她來這裡當修女。」他溫和的問道。
  眼前這對男女一文一武、一剛一柔,但給人的感覺並不突兀。
  「瑪麗莎。」
  「嘎?!」她剛剛是不是透露了什麼?
  「你要找的人是瑪麗莎修女,大約兩、三個月前才入修道院。」修道院的春天又來呵!
  他急切地跨近一步,「對,她是在兩個多月前失蹤……呃,是進了修道院。」
  「半個小時前我還看到她在啃書。」在洗手間。
  啃書?那是她沒錯。「請問她在哪裡?」
  「這……」左芊芊眼睛一亮,看著前方,「你去問她,她會帶你去找瑪麗莎。」
  夏維森忽然一呼,「要命,那個討債鬼怎麼又來了。」
  他抱起死也不肯點頭結婚的愛人快步走,避開想從他身上A錢的女人。
  頭可斷,血可流,要錢免談。
  「夏維森,你給我站住,一百萬支票你到底幾時才要兌現?」呼!呼!跑得真快。
  「下輩子吧妳!」
  風中傳來這句話。
  「對不起,我想找向虹兒。」
  一開口尊貴有禮的氣味和錢味相仿,已訓練得像狗鼻子的朱黛妮一聞就知道他很有錢,她最喜歡錢的味道了。
  「你找瑪麗莎做什麼?」她很想和顏悅色,可是一看見金主就太興奮了,太妹形象立刻跑了出來。
  為之一愣的管玉坦再次認為這裡的修女都很怪。「想看她過得好不好。」
  「有飯吃、有床睡,她好得不得了 簡直樂不思蜀,差點葬在書堆裡。」十分鐘前她看見人在祈禱室──還是在看書。
  沒事看那麼多書幹麼,腦袋壞掉了。
  又是書,是她沒錯。「請問一下,方便帶我去找她嗎?」
  朱黛妮看看腕間上百萬的名錶。「待會我的男人要來接我,沒空。」
  「嘎?!妳的男人?」他確定她是修女,一身整齊的修女服。
  「幹麼,吃了一斤狗屎呀!修女不能有男人嗎?我家上帝又不管。」祂很忙。
  「向虹兒她……」一隻手伸到他面前。
  「你看起來很有錢的樣子,來捐獻一下,本修道院很窮,需要善心人士的接濟。」多多益善。
  有錢?!他眉頭一皺,怎麼他身上標上了記號嗎?遇到兩個很不一樣的修女都衝著他說同樣的話,而且她們都有男人。
  難不成這間修道院是愛情養成班,專門教導修女談戀愛的?
  「黛兒,我的一千萬不夠嗎?」
  她臉一撇,遲到三分鐘。「錢只有嫌少哪有人嫌多,百億身價的男人是無法體會貧家女的心態的。」
  百億身價?暗自吃驚的管玉坦望著眼前這個中文流利、儀態非凡的外國男子,他想了一下終於想起這人是誰了,萊斯集團總裁莫斐斯.艾德爾。
  而先前怕被人要價的男人則是夏維森,保全界第一把交椅,刑風企業的總經理。 他不由得暗嘆美美修道院裡臥虎藏龍,的確是個奇怪的地方。
  「別忘了是妳不肯嫁給我。」想到就嘔。 她神氣的一哼,「誰理你,有本事先去說服我媽媽和你的院長姑姑。」
  「妳……」莫斐斯苦笑著看愛人跑掉,「先生,如果你看上這裡的修女,給你一個良心的建議,先拐她上禮堂,不然就有吃不完的苦頭。」
  不等他回答,莫斐斯長腿一跨追妻去。
  到最後,管玉坦還是沒有問出向虹兒到底在何處。
  看來還是得認命些,自己去找。
  「虹兒──」
  真是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才想什麼地方書最多,入眼的圖書室指標引領他步入地下室,一個非常明顯的人影正爬上椅子拿書櫃上第八層的書。
  而且很貪心,一口氣搬了十來本又拿不下來,遲疑的站在上頭煩惱,不曉得要用什麼辦法把它們搬下來。
  聽到有人喚她,同虹兒沒手挪眼鏡,頭一低地透過鏡片一瞧,非常訝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熟人,來到美美修道院快三個月,他是第三個踏入圖書室的人。
  在他之前的兩人不算,她們是來架她去吃飯、睡覺的,根本不碰一本書。
  「管哥哥,你怎麼來了?我們修道院不收男生,你走錯了。」台灣好像沒有男修道院。
  環著胸,他往上一瞧,「妳要不要先下來?我仰著頭不好說話。」
  「可是,我的書……」再放回去嗎?她捨不得,她擦了好久才擦掉上面的灰塵。
  「放著不會有人來偷,我想只有妳會來翻書。」他終於了解她為什麼會一聲不響的辦了休學。
  因為這裡有看不完的書,而且沒時間限制。
  「我怕會髒,上面灰塵好多。」剛一說完,她因吸入灰塵而發出輕咳。
  「我來,妳立刻下來。」管玉坦二話不說的伸長手接下她手中的書,不忍她咳個不停。
  心疼,使他無法坐視不理。
  她就是不會照顧自己,一看到書就興奮過了頭,誰站在她前面都被她視同柱子,只要不擋路就好。
  曾經,為了貪看她瞬間迸放的笑靨,他不惜借了一大堆書來討好她,甚至分別跑到不同圖書館去借書,用輛二手摩托車載了滿滿一紙箱。
  現在他很後悔當年的縱容,不該拿書當誘因要她乖乖的待在家裡不出門,這樣他就可以看著她因書的內容而變化不同的表情。
  沒人相信他有戀童癖,堂堂T大最受人歡迎的講師居然喜歡上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傳出去恐怕很多人都要說句:人不可貌相。
  他是表裡不一的最佳範本。
  外表溫恭謙厚,待人誠懇有禮,其實內心狡詐,無時無刻不想著算計人,而他也真做了不少壞事,只是沒人知道是他所為。
  「白手套」就是別人給他的尊稱,意思是說他用一隻手就能操控別人的死活,不用露臉。
  可是他的神祕跟她一比簡直小巫見大巫,因為她比他更懂得「消失」,而且是絕對無心,連她自己都不曉得自己迷路了,抱著一本書坐在醒目的地方等他去找。
  她真正走火入魔的時期應該在她升上國中,而他去服兵役那兩年。
  女孩子的發育較早,十三、四歲的她已散發出少女的氣息,甜甜柔柔的模樣十分討喜,他送她去註冊的第一天就發現有不少雙狼眼正盯著她看,垂涎著她的純真可愛。
  他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兄長的名義把這些小公狼約出來一談,狠狠地揍一頓再說,並撂下話要他們多斟酌,不是每一朵花都可以亂採。
  然後他用利誘方式買通她身邊的同學,一有不明人士靠近她就趕快丟給她一本書,防止她受人引誘,在他當兵期間談起純純的愛來。
  沒想到矯枉過正,等他退伍之後才發覺她中了書毒,一發不可收拾。
  自作自受是他的現世報呀!
  現在他要來調回她以前可愛、清新的模樣,即使手中有書也不會遺忘他,甜甜地叫他一聲管哥哥。
  二十九歲的老男人單戀十九歲的小女生不算過份吧!他都已經承認有戀童癖,看在他誠實的份上,就讓他愛她一回,他一定會改掉貪戀小女生的壞習慣,只愛她。
  「虹兒,我們必須談一談。」

第3章
  「談什麼?」
  一句單純的問話讓他愣了老半天,他要和她談什麼呢?
  此刻心中的千言萬語亂成一團不知該從何說起,於情於理他都沒有資格對她的行為多置一詞,一來他不是她的父兄,二來他也不是她的親密愛人,頂多說來不過是她來往密切的管哥哥而已。
  說重話,她以為他在開玩笑,話若不輕不重,她則當是不痛不癢的順風而去,聽過就算了,絕不會記掛在心中,她向來自動篩減「不重要」的事。
  而他恐怕是其中之一。
  剛剛那個商界名人怎麼說的?要追求修道院的修女先拐她進禮堂,不然有吃不完的苦頭,他該不該如是奉行,先造成既定的事實呢?
  可是她才十九歲,按照他的計畫至少得等她大學畢業,然後再逐步蠶食併吞,慢慢地啟發她的情感神經。
  但,眼前的情況完全超乎他的掌控,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岔,當初他不該太篤定她不可能起變化而應邀出國,一去就是兩個月不歸。
  期間他忙得沒時間撥電話回來追蹤她的去向,而且就算電話通了沒人接,他大概也會認為是她看書看得太入迷或去了圖書館。
  明明安排了眼線在她身邊監控,怎會料到那人會變節地談起戀愛,收了利益不辦事地投奔男友,一去不復還,以致她受人引誘,當了修女。
  瞧瞧這一屋子的書少說有幾萬本,本本厚重不易看完,真要她待個十年八年也消化不了,難怪她義無反顧地說休學就休學,不敢通知家人。
  修女,多麼莊嚴神聖的名詞,冠在她身上卻令他心痛,他的一時疏忽竟將她讓給上帝,怎麼說都覺得是他的錯。
  自己守護了十多年的寶貝怎能容許別人染指,他自個都沒嚐到甜頭,上帝算老幾敢搶他的女人,是神的話就該待在祂的天堂養老,不問世事。
  該如何挽回她呢?苦惱的管玉坦思索著。
  「管哥哥,你怎麼不說話?是不是我這一身太霹靂,駭著了你?」她有點羞澀的吐吐舌頭。
  要命,他好想吻她。「的確很霹靂,嚇得我不知道該開口說什麼。」
  她從來不曉得自己是美麗的,不經意的小動作性感十足,害他全身起了一股熱熱的騷動,想將她鎖在懷中痛快的一吻。
  但是她的感情尚未成熟,他擔心孟浪的舉止會嚇得她縮入殼裡,到時他連管哥哥也做不了。
  不遲頓但也不主動是她的特色,靜靜地待在角落發光,百合雖幽靜卻少了她那份自然,她安然自得地沉醉在書中不與任何人爭輝。
  愛她,是件很簡單的事,可要她愛上他可是件困難的大工程,需要一步步計量,她太聰明了。
  聰明到把自己給賣了還以為撿到便宜,典型的聰明誤範例。
  「是爸媽又去麻煩你了吧!真是過意不去。」他們總當她是長不大的孩子。
  眉頭一沉,他不高興聽見她疏離的客套話。「照顧妳我永遠不嫌煩,即使沒有老師的請託。」
  「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你好像有點生氣。」面對他,她總有一點緊張。
  老覺得他戴上一層面具,叫人看不透,明明臉上在笑卻看不到一絲喜悅。
  她害怕那種近在咫尺卻捉摸不定的感覺,那給她飄忽、不著地的驚悚感,彷彿眼前站的不是她熟知的人,而是割佔了他身體的陌生人。
  「敏感的小東西,我的確在生氣。」他順勢稍微表現出不快,卻似是而非的道。
  手拂過她的耳際,一陣微微的輕顫讓他滿意的笑了,她總算表現得像個女人。
  好癢、好怪異。「管哥哥,你在怪我沒通知你嗎?我是真的找不到你。」
  「事前還是事後?」他語氣輕柔的靠近她額頭,保持一個拳頭的距離俯身一望。
  「嘎?!」什麼事前事後?
  臉好熱,是空氣不流通的緣故吧!所以她才會心跳加速,在醫學上稱之心悸。
  「妳是衝動行事之後,才想到有一位老管著妳的管哥哥吧?」他笑得越和善她越心驚。
  「這裡有很多書,我認為一時的衝動是……呃,值得的。」好可怕,她剛似乎看見他眼中的鷙火。
  她果然覺得他是多餘的,嗯哼!「妳沒想過有人會擔心嗎?」
  「我有按時打電話回家報平安,我很乖。」真的,她都不敢亂來。
  自從聽過有一位送她情書的小男生遭人在圍牆邊痛殿後,她直覺想到是他所為,她身邊的人只有他會對她保護慾過盛,動不動就對她耳提面命──
  不可以。
  不可以談戀愛,不可以對男生心動,不可以隨便接受男孩子的邀約,不可以和陌生男子交談,不可以在男孩子面前亂笑,不可以……
  種種的不可以讓她感到好笑,有時她覺得他比哥哥更像她哥,甚至取代了父親的角色,連當兵時期都一日一信,「諄諄教誨」她男人的可怕,男人全是披上人皮的野獸,勿近。
  其實,她哪有空分心去注意其他無謂的事,看書的時間都快不夠了,她還有好多好多的書未看呢!
  「是嗎?乖到忽略我的存在。」也沒想過要打電話給我。他對她只在乎家人感到吃味。
  「你不在嘛!」她說的理由很充足。
  「妳怎麼知道我不在?我並沒有告訴妳不是嗎?」他是故意不告訴她,看她會不會想念他。
  試驗的結果令他吐血,她依然過著自己的生活,不曾意識到他在不在,趁「獄卒」不在就跑去當修女。
  修女,他恨透這兩個字了,還有她這一身醜衣服。
  她怯生生的抬頭一睨,「我找過你,但是……」她真的不想打擾他的生活。
  「但是什麼?」他敢說只有一次。
  「有個女生說你不喜歡人家太黏你,要我沒事走遠些,你有你的生活要過,不能老是照顧人家的小孩。」害她聽了以後好難過。
  她從來都沒想過要人照顧,是他一直不放手,老是挾著向家二老的「聖旨」管她。
  「那個女生是誰,妳認識她嗎?」該死,最好不要讓他查出來,否則他要她後悔多嘴。
  「我不認識,她長得好漂亮,我聽見一旁的男生叫她校花。」奇怪?他好像又在發火,不過這次好險不是針對她。
  她同情他發火的對象。向虹兒仲出手擦拭一本手抄本聖經,這本書具有相當深遠的宗教意義,價值無可數,是所謂的無價之寶。
  校花材姿雯,好,他記下了。「人家隨口說說妳也信,妳有那麼笨嗎?」
  不想對她吼,只是忍不住聲量大了些,她這個T大的才女會去相信那些莫名其妙的鬼話實在叫人生氣。
  「因為後來我又打電話去你住的地方,有個女孩子說你在洗澡,她很不客氣地罵了我一頓,要我不要老是去麻煩你,你已經受夠了我的無知。」
  唉!到底誰比較無辜?
  我家?「聽得出來是誰的聲音嗎?」他要將她碎屍萬段。
  「我沒注意聽,她自稱是你的女朋友兼未婚妻,要我這種『不三不四』的花痴少打電話去發浪。」她笑了好久,居然有人用那種形容詞形容人們眼中古板的她。
  「我有沒有女朋友妳會不清楚嗎?」等等,能進到他房子的人並不多,稍微過濾一下──
  答案呼之欲出。
  她哪裡清楚,她又沒在他家裝監視器,「你有交女朋友的自由,不需要向我報備。」
  「真給妳氣死,妳是真聰明還是假糊塗,我喜歡的是誰妳真的不知道?」管玉坦有意無意的輕撫她的頸項。
  向虹兒當真認真地想了一下,「是大姊吧!她每次都要我改口叫你大姊夫。」
  大姊和他站在一起好相配,一個高大斯文,一個溫柔婉約,將來生下來的小孩一定很可愛,合乎優生學。
  「她、要、妳、叫、我、大、姊、夫──」看來不跟百合講明白不成。
  她的苦戀他是一清二楚,不想當面拒絕她是怕傷害了兩家的情誼,怕自己以後沒法自由的進出向家,因此他選擇漠視,希望有朝一日她會醒悟。
  一日拖過一日是因為虹兒尚未長大,他只能先按兵不動,對於百合的自以為是他是無能為力,他的表現已是很明白,只是她不肯接受他不愛她的事實,一味打定痴心一生必能感動他的念頭。
  不想背負太多的感情債,偏偏愛他的女人都不是他所愛的,讓他非常困擾。
  「是呀!你們的感情不是很好?大姊常在我耳邊唸你對她多好多好,兩人去了哪裡玩,你又送了她什麼東西……」她表情突然不豫。
  「管哥哥,你很過份耶!上回人家說要買水晶佛珠來掛著好看你卻不許我買,結果反而送了個好漂亮的紫水晶手鍊給大姊。」偏心。
  「等一下,妳說我送給她什麼?」他幾時帶百合出去玩?八百年後也不可能。
  「紫水晶手鍊呀!上面還刻著一小道彩虹。」害她也好想要一條。
  管玉坦的眼中升起狂焰。「虹是妳的名字,是我買來送妳的。」
  「啊──可是大姊說……」對喔!上面有彩虹理應是她的,怎麼,原來是大姊硬拗去喔?
  她誤會管哥哥了。
  「是我的錯,我應該親自送給妳,而不是託上藥轉交。」那個豬朋狗友,明知道他中意的是虹兒。
  他和向上藥雖然差了一歲,但是因為年頭年尾的關係,兩人打從幼稚園就唸同一所學校,國小、國中同班,到了高中是隔壁班,大學時才分開各唸各的學校。
  如此有「孽緣」的朋友最清楚他的感情動向,居然敢把他花了三、四萬買來的珍貴手鍊送給百合,根本就是活得不耐煩了。
  太久沒被他扁了,向上藥,就算妳是虹兒的二哥也休想逃避責任,反正他有中醫師執照,打到吐血也會自己醫治,死不了人。
  但是百合的一相情願就太過火了,她應該知道手鍊不是給她的還硬奪,甚至拿他的心意去向虹兒炫耀,他絕計不會原諒她的自私。
  「管哥哥,你在惱火二哥嗎?我看他可能是怕傷害了大姊的心才轉送給她的,畢竟你們才是一對。」她一直這麼認為。
  如果有個人總是在你耳邊不停地唸著同一件事,不管是不是真的,久而久之那件事就會在自己腦中根深蒂固地成了事實。
  大姊就是如此,總是不厭其煩地一再重複相同的內容,就算她看書看得太入迷,也多少會聽進一、兩句;而她心裡是為他們祝福的,有情人本來就該成為眷屬。
  「誰告訴妳我和她是一對?我們從來都不是情侶。」不用多想,此人一定是百合。
  為了得到他,她簡直是無所不用其極地欲造成事實,好,是她不仁再先,休怪他無義,他要讓她自食惡果。
  「怎麼會,大姊很愛你。」她叉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有什麼事情被她忽略了。
  看她迷惑的表情,他在心裡嘆氣。「她愛我不代表我愛她。」
  「那你幹麼約她出去玩又送她很多東西,大姊當然會當真。」有些東西都是她很想要的。
  「我送了她什麼東西?」百合到底有多大膽,敢私下「偷」妹妹的禮物?
  「一個好可愛的皮卡丘,還有一個好可愛的企鵝胸針,跳舞蘭形狀的金戒指,好可愛喔!然後……」她一連舉了七、八件「好可愛」的小飾品。
  都是她喜歡的。
  她每唸一樣,管玉坦的眼皮就抽動一下,某人的死期很快就降臨了。「那些全是我為妳買的。」
  「我?」她驚訝地指著自己的鼻子。
  「百合什麼時候喜歡過皮卡丘?」身為國中老師,她非常排斥那些害學生不專心的玩意兒,可以說根本就是不屑。
  「好像是耶!後來我看到大姊把皮卡丘扔進垃圾桶,害我好想撿回來。」可是又怕大姊不高興。
  是嗎?他知道該找誰攤牌了。「下次我再買給妳,不會再給百合搶走了。」
  「不用了,管哥哥,我都長大了,不迷小孩子的玩具了。」當時愛不釋手,現在只覺得沒什麼。
  人的興趣會因成長而改變,沒有人可以一成不變地停留在某種階段。
  「鑽石、手錶、衣服呢?總有妳喜歡的東西吧?」他一定要好好補償她。
  那種怪異的感覺又來了,「管哥哥,你的薪水很多嗎?」
  「呃,還好。」他語焉不詳的回答,考慮要不要告訴她他的另一份「兼差」。
  反正他有足夠的經濟能力供給她一切所需,只要她開口。
  「你不要再寵我了,賺錢不容易,你還是多存點結婚基金,大姊說你們年底……」她沒機會說完,他已先一步用力地點住她的唇。
  「別再聽妳大姊的話,她所說的事沒一件是真的,我從來沒有愛過她,也沒送過她禮物及約她出去玩,她在騙妳。」百合的行為已超過他容忍的程度。
  「她為什麼要騙我?實在沒道理呀。」挪挪眼鏡,她百思不得其解。
  他了解時候不恰當,但不說不成了,「其實我喜歡的人是……」
  「啊!我知道是誰了。」她興奮莫名的放下書,手指一彈。
  「妳曉得?」心頭懷著期望,他想,她終於明白他心底的人兒是誰了。
  但,答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害他差點站不住腳地跌向身後的書櫃。
  「是意筑姊對不對?她也說過你們遲早會結婚,永遠不分離。」從此幸福美滿的過一生。
  「什麼?!」
  他到底哪裡做錯了,為什麼上天特地送了個遲頓天使給他?
  先有個凡事均預先防堵的心機百合,後來個事事城府的趁火打劫妹管意筑,他的情路是來怎麼一路盡是一顆顆擋路的大石頭,而且看準了他的左右腳砸,讓他行不得也,步步維艱。
  人長得出色是好是壞,眼前的例子就是最好的明證,若是他長得不起眼又滿口暴牙,相信她們肯定會逃之夭夭,大喊,我不要了。
  父母基因遺傳得好,總不能叫他拿刀自殘以毀其容,他自問行得正、坐得直,從未表現出一咪咪招惹她們的意願,斬不斷的桃花一生十來年不謝,尤其是這幾年開得更盛。
  真是野花燒不盡,一朵一朵接一朵,他的純情男形象硬是不保。
  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濫情濫性結下太多風流債所致,但是蒼天可明鑑,他什麼都沒做,幾乎可以自封為本世紀最專情的呆頭男子。
  這年頭不是流行壞男人嗎?可他一味地裝斯文溫和也逃不過被女人獵追的危機,究竟要他如何是好?他只不過想擁有真心所喜愛的女孩而已,不至於觸犯天歸吧?
  最氣人的是她寧願相信別人的一言一語,卻始終不肯用心去觀察,只因他不在書裡面,所以不看也罷。
  「管哥哥,你小聲點,萬一震垮了頭頂屋樑會壓壞聖經。」手一掏,滿是上頭落下的灰塵。
  「壓壞聖經……」他真想問她人命不值錢嗎?「妳放心,有書櫃撐著壓不扁。」
  「管哥哥,你有磨牙的壞習慣嗎?我聽見……」她自動的閉上嘴,因為他現在的表情好像在考慮要不要掐死她。
  可是,她沒有說錯什麼呀!而且他到底在氣什麼啊?打一碰面他的表情就沒好過。
  「虹兒,管哥哥有沒有打過妳?」他問得很輕很柔,臉上是帶著春風一般的微笑。
  向虹兒的心裡很毛,半帶戒慎的搖頭,「管哥哥對我很好、很好。」
  她特別強調「很好」那兩個字,似乎說重一點能減少些責罰。
  「好好保持下去,別讓我有破例的機會。」揉著她的頭,似在衡量其大小,由哪裡下手最好。
  「我很乖很乖,從來不惹事。」她點頭如搗蒜,思索逃生的勝算有幾成。
  門很遠,她鐵定跑不贏他。
  謙謙的一笑,管玉坦小彈她耳朵一下,「聽說妳辦了休學?」
  審判日到來。「我……我是想文憑也沒什麼大不了,何必浪費時間去看教授噴口水。」
  「我記得妳一向習慣坐在中排,史密斯教授的口水噴不到妳。」下回我替妳配把小雨傘,只要你敢帶進課堂。
  「哇!你好神喔!你怎麼知道我指的是光頭張飛……呃,是史密斯教授。」她像是作弊被抓包的小學生,頭低低地不敢看人。
  史密斯教授主攻人類學,是來自美國密西西比州的黑人,剃了個大光頭卻留著落腮鬍,上禿下密的毛髮再配上宏亮的聲音,學生們總戲稱他為光頭張飛。
  「妳的課程表是我排的,所有的師資我先過濾一次後才替妳選課,妳說我能不清楚嗎?」他還刻意剔除幾位單身、人品極佳的講師所開的課。
  同在一所學校的好處是方便監控、假公濟私。
  差點忘了他也在T大教書,好在不同系,不然他那群親衛隊怪可怕的。「你很受歡迎。」
  「我們在談妳吧!小虹兒。」膽子不小,敢轉移話題,混淆視聽。
  「我?」怔了一秒,她想起那件「不算」嚴重的事。「管哥哥,你是來罵我的嗎?」
  「妳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麼事需要人家責備?」讓她自我反省吧!
  她先是搖頭,一聽見哼聲連忙又趕緊點頭,「休……休學啦!」
  「還有呢?」
  「還有嗎?」她不認為自己有罪,是為了配合他她才勉強舉了一例。
  自從休學後,她日子過得很豐富,每天一睜開眼睛就有書好看,從天明看到天暗,日復一日沒人打擾,她大可盡情的徜徉書堆中。
  剛開始她以為聖經枯燥乏味,有意打退堂鼓重回校園,畢竟她的成績一向名列前茅,學校會歡迎她回去就讀,何況還有管哥哥作保。
  但是一加入想像力,聖經的章節頓時活躍了,似乎可以將文字形象化,一幕幕如電影畫面栩栩如生地展現在眼前,如同身歷其境。
  文字是屬於精神層面,它是無限廣闊的園地,任憑讀者天馬行空的遨遊,怎麼也走不到盡頭。
  聖經裡有些故事描述很誇張,有些自相矛盾,她邊看邊挑些令人捧腹的字眼,什麼摩西十戒,他算是神嗎?隨便編了十戒就要人卻遵行,為什麼不編二十戒、百戒呢?既然他能假傳神意。
  十三門徒中的猶太就真的罪該萬死嗎?沒有他的壞心眼,怎能顯示出上帝的能力,能使耶穌在死後三天復活?
  不過,她有個疑問,光是手足釘上十字架應該不致死吧!人命沒那麼脆弱,何況他是神之子呢!本身的力量足以應付,怎會死了?
  她想,耶穌是假死,然後假藉神力附體說他死後復生,很多武俠小說不就這麼著,甚至跌下山崖摔不死反而遇上絕世高手,練成了一身好武藝回去報仇。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她以看故事書的心態去研讀聖經,時笑時懷疑,興味十足的看過一篇又一篇,相信上帝也會取笑書中情節的荒謬,說不定祂還會跳出來疾呼──不要相信偶像,不要相信偶像……
  即使祂本身就是人們盲目信仰的偶像。
  信我者,得永生。
  那不信者呢?是否永墮地獄?
  神鼓勵人們不迷信,卻要求人們信仰祂,這不是自打嘴巴嗎?
  更讓人滿頭霧水的是,是不是人若不信仰祂就得不到照護,神會自私且殘酷地任由他們沉淪地獄,只因沒有信仰?
  她相信眼見的事實,天生萬物皆有靈,一個人必須自救才能依賴神助,光靠神的力量是不夠的。
  半信半疑吧!聖經的故事對她而言和中國民間故事中的田螺姑娘差不多,人有作夢、幻想的權利,信不信在於心,等上帝賜予她不老不死之千年之身再來談信仰問題。
  活著才看得見,死後的世界誰曉得,空頭支票隨神滿天開,領也領不到。
  「虹兒,妳在想什麼?」一句略顯嚴厲的男音喚醒她的沉思。
  「上帝。」
  管玉坦的表情可謂極度難看。「上帝和我誰重要?」
  「一樣……呃,你比較重要。」比較兇的人不重要都不成。
  「妳是自願當修女嗎?」回答得真勉強。
  「算是吧!」她不能說被騙,只能說自己識人不清。
  「算?」他的眉頭染上了薄怒,眼神淡如秋色──微寒。
  「當修女也沒什麼不好,時間一到有人來叫我去吃飯,晚鐘一敲上床睡覺,我都胖了一公斤。」好怕他喔,像要吃人。
  「原來妳喜歡被人當豬養呀!」吃和睡,以及看書,簡單的生活。
  向虹兒抗議地皺起眉,拍拍一本沾了灰塵的聖經。「管哥哥,人家哪有那麼差勁,像瑪麗亞立志當米蟲,一整天下來只要唱歌就好,其他事也不理,那才厲害呢!」
  「米蟲?」他想起第一個遇見的麻辣修女。「她的男人叫夏維森?」
  「是呀!你也認識他?瑪麗安老是數落他是天下第一小氣鬼,榨不出一滴油。」聽說他只對瑪麗亞慷慨,其他人連兄弟都休想從他身上A到一塊錢。
  聽說,當然是聽瑪麗安說,在她氣憤萬分,募不到款的時候,「聽說」她的目標是要A到夏維森承諾的一百萬,不然不罷休。
  是他遇到的第二個修女。「她的男人很有名?我是指瑪麗安……呃,修女。」
  那女人實在不像修女,活像街頭太妹。
  「應該是吧!他捐了一千萬英鎊給修道院,只是喔…」她低聲的笑了起來。
  「只是什麼?」好久沒聽見她的笑聲,真舒服。
  「身為她們倆的男人真可憐,求婚一再被拒就算了,還被整得慘兮兮。」一想到他們的戀愛故事,她就覺得好笑。
  管玉坦忽地背一冷,「妳呢?」
  「我怎樣?」她根本聽不懂他所指何事。
  「妳會這樣對待妳的男人嗎?」兩個不像修女的修女待在她身邊,希望她沒有受到什麼不良影響才好。
  「我是修女哪,而且又沒人追我。」她從不認為自己會嫁人,有書相伴即是一生。
  我追妳。他在心裡回答著。
  向虹兒的寒毛豎了起來,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而他的笑很……詭異。
第4章
  「結婚?!」她驚愕地瞠大雙眼。
  在管玉坦來找她隔一個禮拜之後,向虹兒以為沒事了,正繼續悠閒徜徉在她的書海中,沒想到此刻居然會面對他突如其來的求婚。
  管哥哥是不是發燒燒過了頭,怎麼沒頭沒腦地跑來求婚,要她一定要嫁給他?!
  她是修女耶!怎能隨隨便便嫁人,而且她也沒有嫁人的意願,圖書室的聖經她才剛看完一書櫃,剩餘三千七百六十五座書櫃的書她還沒看呢!
  院長說地下室有兩層,下面那層藏書更豐,只要她學好希伯來文和拉丁文就能翻閱手抄本的原文書,幸福的開端正在等著她,所以她怎能輕言說婚?
  何況他是大姊指定的丈夫人選,還有意筑姊姊也等著要嫁給他,一大堆領牌的候選人個個趾高氣昂,她才不要插隊讓人怨死,到時怎麼死的都不曉得,上了天堂說不出死因多糗呀!
  還是她的書最有人情味,提供她無數的樂趣,逗她發噱,教會了她不少嚴詞厲句的詩篇,人生的導師就在書裡,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她當沒聽見吧!
  看書、看書,文字最迷人。
  「我想拜託妳一件事。」她敢故意漠視他,看來是被聖經帶壞了。
  「不要。」頭未抬,她一口回絕。
  「我還沒說出是什麼事,妳未免拒絕得太快。」他有些不是味道地想撕了她手中的書。
  由鏡片底下一睨,向虹兒指指他眼角,「邪邪的,不懷好心。」
  「眼角會斜是天生自然,管哥哥會害妳嗎?」怪了,她怎麼看得出他不懷好心?他努力把眼角往下壓。
  「是邪氣的邪而不是傾斜的斜,你的眼睛有很重的邪氣,像狐狸。」讓她心不安。
  詭異。
  為什麼她會曉得他的偽裝?他每天照鏡子都會小心地藏起他邪惡的一面,端著一張無害的笑臉出門,人人都說他是T大最溫和的講師。
  是哪裡露了破綻,他的眼神真的有邪氣嗎?還是他的表情太明顯,擺明了我是人野狼,要吃純潔不天真的「虹帽」小丫頭!
  不行、不行,他要裝得更認真一些,重要的時刻絕不能走錯一步,「先人」的殷鑑血跡斑斑,修女是上帝的女兒,和上帝搶人一定要更謹慎。
  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他嚥了口口水,眼神閃爍。「這些年來,管哥哥對妳好不好?」
  「管哥哥,你待我好是一回事,但是我能力不足幫不了你。」他看著她的表情充滿陰謀,肯定有鬼。
  她被騙過一次學了經驗,修女都敢當著上帝的面說謊,管哥哥的不誠實是可以預料的。
  「我問妳,妳的性別是女的吧!」他輕描淡寫的一問,看不出絲毫企圖心。
  好像有陷阱。「呃!是。」
  「既然性別是女的就好辦了,我要借妳的身份證和印章一用。」順便借借人。
  「借我的身份證和印章?」她一時沒想到用途,苦思自己的這兩樣東西放在哪裡。
  「妳有吧!」快拿出來。
  她為難的推推眼鏡,「我忘了放在什麼地方,好久沒用了。」
  「在妳紅色的小皮包第二層第三格裡。」他記得比她還清楚。
  「管哥哥,你怎麼知道?」好厲害喔!她東西向來都隨手一放,等想到要用時再去翻箱倒櫃地大找特找。
  「虹兒,天底下沒有人比我吏了解妳了。」他笑得像白雪公主的後母,一手搭在她肩上一按。
  相由心生,人若心存邪念,再怎麼掩飾也沒用,臉會說話。
  好毛喔!他看起來不像熱心腸的人。「請問你借我的身份證和印章要做什麼?」
  「怕我賣了妳?」挑起的眉尾洩露了他的興奮。
  「不是啦!問問而已。」膽小怕狗咬,她才不敢大聲的質疑。
  「乖,拿給管哥哥辦個登記就還妳,絕對不會拿來做壞事。」他帶著引誘的口吻輕輕哄著。
  「喔!好……」咦?不對。「登記?!」
  她差一點就傻傻的點頭,身份證和印章怎能隨便借人,雖然管哥哥就像是一家人一樣,但是他語焉不詳,意圖……恐怕也不是什麼好事。
  在美美修道院的前院榆樹下,一對男女互視著,他們眼中沒有款款深情,只有懷疑和陰謀。
  而後院在翻著土,一車一車的磚頭水泥堆如小山高,工程師在測量著土質,決定要蓋到第幾層,順便考量綱筋承受度。
  至於要蓋什麼嘛!院長還在考慮中,先蓋了再說。
  「對,登記,只要十分鐘,很快就好。」他都打點齊全了。
  「管哥哥,你還沒告訴我是登記什麼?」十分鐘?她的眼皮直跳。
  不好的兆頭。
  「我沒說嗎?」他故作驚訝的一抽氣。
  「嗯。」奇怪,還在跳,比剛才更劇烈。
  管玉坦輕輕地環著她的肩像個無害的兄長。「是結婚登記,我借妳身份證上的配偶欄一用無傷大雅吧!」
  喔!借我的配偶……欄?「什麼?!結婚──」
  開玩笑吧!
  嚇得不輕的向虹兒趕緊脫離他的魔掌,連連退了好幾步貼靠著榆樹幹,一副戒慎惶恐的表情直盯著眼前這個看似熟悉的「陌生人」。
  就知道他居心不軌,沒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連配偶欄都敢借,他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
  難道是看她善良可欺,打算走私幾個大陸新郎來打工,然後要她當人頭來背罪……自從被騙一次後她就變得特別敏感,草木皆兵的防人防得滴水不漏。
  天才少女絕不重蹈覆轍,一次已是極限,絕不容許有第二次,這是自律問題。
  「虹兒,妳太令管哥哥失望了,枉費管哥哥平日那麼疼妳。」她變精明了,都是看太多書的緣故。
  疼?是管吧!符合他的姓氏。「管哥哥,不是我不幫忙啦!人家是修女耶!」
  這個理由夠充份了吧!
  「修女有什麼關係,我剛看到瑪麗亞修女和瑪麗安修女與男友在做限制級動作。」他第一次對美美修道院有了好感。
  院風開放,男人不止步。
  她臉一紅,吶吶地道:「可是她們沒有結婚。」
  說實在的,她也在無意中看過幾次,以瑪麗亞和夏先生最熱情奔放,衣服一脫就在草皮上辦起事來,有一回還害她不小心絆倒,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瑪麗安和艾德爾先生就含蓄多了,他們以接吻居多,最大的裸露限度是肩膀以上,不會太過份。
  「妳以為是真結婚呀!其實只是做做樣子而已。」他開始發揮狐狸本性了。
  「嘎?!」
  「我有沒有告訴妳我這次去美國遇見一個女孩,她宣稱她愛上我了。」頓了一下,他等她發問。
  又一個,他人緣真好。「你也愛上她了?」
  「倘若我愛上她倒好辦,偏偏我對她一點感覺也沒有。」同情心是女人的致命傷。
  「那要怎麼辦?」那女的不曉得好看的男人都不保險嗎?尤其是管哥哥這類型的狡猾書生。
  他一臉愁苦的說:「所以我騙她我在台灣已經結婚了,對象是我的學生。」
  「可是我並不是你的學生呀!」他是心理系講師,而她是人類學系的學生。
  「妳是T大的學生吧!」他沒好氣的橫睨她一眼,隨即又扮出溫和樣。
  「嗯。」幾個月前。
  「妳是T大的學生,我是T大的講師,說妳是我的學生沒錯吧!」轉來轉去轉出師生情。
  「嗯。」是有點道理。
  「虹兒,妳會幫我對不對?」他靠得很近,淡淡古龍水的麝香味一飄。
  她迷惑的一點頭,「嗯……不對。」還好她及時回過神來。
  「哪裡不對?對妳並無損失。」僅僅一生而已,他不貪心。
  「你說她人在美國,而你現在在台灣,那你們就扯不上關係啦。」相隔十萬八千里。
  「說來話長,她說我手上沒戒指不相信我已婚,非要來台灣瞧瞧我是否有老婆。」他編得很順。
  向虹兒輕笑道:「要老婆還不簡單,你可以找我大姊或意筑姊假扮,她們一定很樂意。」
  假的嘛!那有什麼困難,喜歡管哥哥的女生那麼多,從中挑一個來湊數都比她強,而且更有說服力,她長得又不漂亮。
  大姊的氣質好,容貌秀麗,溫柔的微笑使人愉快,帶地出去不怕丟人,是小家碧玉的典範。
  而意筑姊有女強人的架式,舉手投足間皆有大家閨秀的氣度,手腕圓滑能言善道,三、兩下鐵定就能把外國番女給打發了。
  再不然他還有一堆愛慕者,那個校花就長得不賴,雖然氣焰高了一點,但是富家子女多少都有點驕氣,嚇走外國驕客正好。
  所以和他結婚這件事怎麼算都輪不到她頭上,要論姿色排名,她還遠遠落在這些人後頭呢!
  就妳不樂意。「我擔心她們弄假成真,以為我真的愛上她們,我說過我心裡另外有人。」
  「事先說清楚嘛!她們都滿理智的。」至少在她面前是如此。
  「那是因為妳沒看清她們的真面目,像百合連妳都容不下,我送個東西給妹妹她也要佔為己有。」簡直厚顏無恥到極點。
  「這……」她無言以對。
  「再說小筑吧!上回她在電話裡使的小手段,騙妳說她是我的女朋友兼未婚妻,妳對她不好嗎?她連妳都防呀!」
  不需要花太多心血去調查,只要向社區管理員一問,答案昭然若揭,那日是她去他住的地方,還故意消掉他二十幾通電話留言,大部份是女孩于打去的。
  留言消去不打緊,但其中一通最珍貴,是虹兒的留言,裡面似乎提到她要當修女的事。
  他請了朋友想辦法還原,但是結果仍然不甚理想,斷斷續續雜音很多,只能聽個隱約,可是這樣已足夠叫他火大,她居然敢做此如此卑劣的舉止,分明就是要虹兒當一輩子修女。
  那天由修道院回去後,他立刻叫人來換了門鎖,除了他有鑰匙外,旁人休想擁有。
  以前不收回鑰匙是當她是自個妹子,即使回去和親生父親同住,兄妹一場的情誼仍在,他的家一樣是她的家,隨時歡迎她回來住。
  只是她這次做得太僭越了,嚴重干預到他的感情生活,就算是親兄妹也不容許太放縱,因此他決定收回兄長的寵愛,讓她受點教訓。
  「是意筑姊……」她有點傷心,覺得自己被人怨恨,她又無意同她搶管哥哥。
  管玉坦順勢摟她入懷安慰著,「乖,別難過了,妳瞧,不是我不拜託她們,而是她們嫉妒心強得令人擔憂,我怕抽不了身。」
  「可是,我行嗎?」她怕自己做不來。
  「行,除了妳,沒人夠資格當我老婆。」他得意忘形地吻了吻她額頭。
  「啊!管哥哥,你……你不會玩真的吧?」她摸摸額頭,感覺心口有點熱。
  他立刻收斂的擺出一張苦瓜臉,「妳會像百合和小筑一樣愛上我嗎?」
  點頭呀!我的小青鳥。他在心裡呼喚著。
  但,事與願違。
  「當然不可能,你太好看了,愛上你的女人會很可憐。」忙著清掃情敵。
  聰明人不做笨事。
  「妳、不、愛、我──」他的臉皮抖動得厲害,有著可疑的殺氣。
  好……好駭人。她膽小的一面猛地抬頭,「當……當然愛你,你是我的管哥哥嘛!」
  聖經看到約翰福音第十五章,她想接下來會有一段時間看不到第十六章。
  「乖,多說幾次。」她說愛他耶!管玉坦的心像是生了翅膀,緩慢地往天空飄。
  「管哥哥。」她服從的一喚。
  「不滿意,上一句。」他挑剔的一嫌,本性不自覺的流露。
  「你是我的管哥哥。」可憐沒人叫他哥哥,每個女孩子都想當管哥哥的阿娜答。
  他表情一猙,「虹兒,妳是不是要試試挨打的滋味?」
  「你到底要我說哪一句?你說過我們只是假結婚喔!」她怎麼有種羊入虎口的感覺?
  「就是……呃……」不能逼她,一逼就破功。「沒什麼,管哥哥跟妳鬧著玩。」
  她鬆了一口氣撫撫胸,「還好、還好,你的表情真的很可怕,害我以為你真愛上我了。」
  「愛上妳很可怕?!」他語調輕得嚇人。
  「當然……呃,不可怕、不可怕,哥哥愛妹妹是天經地義的事。」可是他的表情好像無法接受「當然」二字。
  天經地義。他暗自苦笑。「去拿身份證和印章,我們走一趟法院。」
  法院?!「我們?」
  「對,妳和我。」他還得先向恩師報備一下,十九歲是未成年,沒有監護人的的同意,婚姻不合法。
  「你不是說只借身份證和印章?」上帝我主,她的眼皮又開始跳了。
  他輕點她的鼻頭,「順便借妳的手蓋章。」
  手到,自然人到,難不成要分屍?大白天是不可能出現靈異現象的。
 「來,笑一個,要自然點……手擺在肩膀上……對,再笑一個……嗯!迷人極了……要笑……」
  笑──
  再笑她就起肖了。
  她果然又被騙了,眼皮跳明明是凶兆,可是為什麼她還不信邪呢?還傻呼呼地任由人牽著鼻子走,騙院長說她要和「兄長」回家探望父母幾天。
  而他的表演確實瞞過了院長,信以為真地要他們多玩幾天沒關係,院裡正在動工蓋新房舍,接下來會很吵,要她盡夠了孝心再回來。
  結果,現在她在這間全台北市最大的婚紗公司裡,是瑪麗亞的大哥大嫂所開──肥水不落外人田,陳阿娟名言。
  更不幸的一件事,在她剛走出法院的那一刻,她忽然認出管哥哥口中的假法官是真法官,他曾到T大的法律系上過課,順便開了一堂通識課叫「法律與人生」,而她正好有修,難怪她覺得他看起來那麼眼熟。
  不敢相信她會蠢兩次,輕而易舉地把自己賣了。
  望著手上亮晃晃的鑽戒,她成為管太太還不到三個小時,而他們現在要補拍婚紗照,據管哥哥的說法是「證據」,好瞞他在美國認識的痴情女子。
  但是,為什麼他說「證據」時的表情很詭異,像是要威脅某人?
  而那個某人是她。
  她的書呢?只有她的書最可愛,教她知識卻不會陷害她。
  「來,新娘于再笑甜一點……不要害羞……看著鏡頭說『一』──」
  扯開嘴一笑,她想走卻走不了,因為眼前一片霧茫茫,拿下眼鏡的她等於是個瞎子,鏡頭在哪邊都得瞇著眼瞧半天,直到光線一閃才找對方向。
  腰好痠喔!
  光是化個新娘妝就花去一小時,然後試穿禮服和做頭髮也差不多一個小時,加上當個傻子任人吆喝拍照剛好湊足三個小時。
  而那個借人借身份證借印章的「大哥」卻不知去向,半個小時前他接到一通越洋電話就匆匆離去,只說了句馬上回來。
  他的馬肯定是又老又瘸,日行三里仍感吃力,走一步休息十分鐘,等著進馬肉罐頭工廠。
  嗚!她才十九歲耶!竟然名列已婚婦女……婦女,歐巴桑的代名詞,她一下子老了五十歲,她不要啦!她要做落跑新娘。
  可是,現在章也蓋了,誓也宣了,戒指都套上了,木已成舟還能怎麼樣,逃給誰看……
  看?對了,她的眼鏡。
  「大嫂,麻煩一下,我的眼鏡。」少了眼鏡她就無法離開。
  陳秀娟笑著扶住她形同瞎子摸象的手,「哪有眼鏡,妳那口子帶走了。」
  「他不是……呃,我們的關係不是……這……」她不知該如何解釋。
  「我了解、我了解,第一次結婚都嘛是這樣,緊張得語無倫次,下一次就駕輕就熟了。」她故意用台灣國語來逗新娘發笑。
  但向虹兒可笑不出來,一次就夠受了還來下一次。
  「老闆娘,妳有詛咒人家離婚之嫌喔!」一次不夠再來一次。
  她手一扠,「薪水不想要了是不是,敢當客人的面扯我後腿?」
  「冤枉呀!老闆娘,是妳說話不經大腦……哎呀!」一記粉拳飛過來,攝影師抱頭鼠竄。
  他家的老闆娘美雖美矣卻悍得很,可是對老闆是溫柔體貼,宛如雙面人,變臉功夫之高無人能及。
  「有本事你給我逃得遠遠的呀,除非你打算開除老闆娘我。」
  攝影師訕訕然的走回來。「我哪敢,現在經濟不景氣……」
  「意思是有更好的出路你就打算拋棄我了。」她得理不饒人的揪揪他耳朵。
  「老闆娘,妳好心點,說話別太曖昧,我很怕被老闆追殺。」幸好他不是剛來的菜鳥,不然肯定被她百無禁忌的話給嚇到奪門而出,以為她有妄想症。
  一提起她的親愛老公,陳秀娟的口氣可柔了。「我們家宏文是一等一的濫好人,他才不屑揍你呢!你算哪根蔥哪根小蒜苗。」
  「是啦!是啦!我是比不上老闆的一根小指頭,妳滿意了吧!」老闆娘怎麼說怎麼是,誰叫他是拿人薪水的。
  「算了,少貧嘴了,差點忘了有客人在。」態度一轉,她親切的面對向虹兒。「抱歉,讓妳看笑話了。」
  她根本看不到。「哪裡,妳真的沒看見我的眼鏡嗎?它是黑色方框,有些老氣的那種。」
  「我很確定是妳先生帶走的,他還跟我要了個袋子裝。」
  「他拿我的眼鏡幹什麼?」她自問著。先生?好怪異的稱呼。
  「大概怕搞丟了吧!妳用不著擔心,他很快就回來了。」真是的,哪有人把老婆扔下就自個跑掉,太無情了。
  一個人拍婚紗照多寂寞,要兩個人一起拍才和樂喜氣,要是她老公敢不負責的扔下她,她非和他拚命不可。
  不過她家宏文最愛她,才捨不得離開她呢!不像那位管先生,趕投胎似地留都留不住,人走了還帶走老婆的眼鏡,豈不是要人家當瞎子等他。
  「大嫂,附近有眼鏡行嗎?」重新配一副算了,反正那副舊眼鏡戴久了鼻梁會痛。
  「我們這條街是所謂的婚紗街,眼鏡行得過兩條街才有。」她的眼睛滿漂亮的,戴那種阿嬤型眼鏡貫是糟踢了一雙美目。
  「喔!」向虹兒失望的嘆了一聲。
  「別難過,妳就多拍幾張美美的相片迷死他,妳老公早付了訂金,不拍就浪費了。」陳秀娟招手要攝影師準備好。
  「早就付了訂金?」多早?一個小時前還是兩個小時,或者更早些?
  好奇心栽下了名為「困惑」的種子,逐漸生出疑芽,他真的單純的以「真的假結婚」來說服美國的愛慕者嗎?
  「對呀!三、四天前他就來挑好禮服,還特別說明了妳的身高和三圍要我們配合呢!」是個大手筆的客戶,一出手就是十萬。
  以現在的行情,拍個婚紗照了不起三、四萬,要求多的是五、六萬,再則七、八萬已是頂級了,而他的十萬僅是訂金而已,新娘從頭到腳的造型全由他們婚紗公司包齊。
  「妳摸摸脖子上這條項鍊多扎人呀!二十一顆全鑽哪!肯定貴死人。」她看看羨慕就好,真要戴出去還得請保鏢,免得被人搶。
  「這是真鑽?」天哪!她把好幾千萬掛在脖子上。
  「妳先生可真疼妳,光是這一整套鑽石首飾就不下五千萬……」
  向虹兒聽出一絲不對勁,「等等,這不是你們公司提供的嗎?」
  「拜託!我們可是小本經營,一對鑽石耳環也許還供得起,但是一整套就……唉!作夢了。」反正她也不愛鑽石。
  「是管哥哥的?」
  他怎麼有錢買得起這一組鑽石首飾?當初他就是因為家境捉襟見肘才接受爸爸的資助住到家裡,哪有可能有數千萬的閒錢來買華而不實的昂貴首飾?
  何況以他一個講師一個月大概六、七萬的薪水,就算他另外兼了課也不超過十來萬,到底哪來的錢呢?
  這些年他總是神神祕祕的不准人家碰他的電腦,夜半時分不睡覺老是上網,有一回她生病在他住所過夜,半夜起來喝水時看見他房間亮著燈,好奇的探頭一看。
  她記得電腦螢幕上是一大堆數字跑來跑去,莫非……他在幫人洗錢?
  「虹兒,妳等很久了吧!我幫妳配了一副隱形眼鏡,趕緊來戴上吧。」才想著,他人就回來了。
  「原來的眼鏡呢?」她伸出手要,想立即看清楚他此刻的表情。
  是否有著虛偽。
  「又醜又拙,我把它扔了。」她不戴眼鏡時好美,幸好他當初有先見之明弄來一副醜斃的眼鏡遮美,不然她準被別人追走了。
  「又醜又拙……」她按捺下浮起的怒氣,「我記得那副眼鏡是你幫我買的,在我十四歲那年。」
  「以前的眼光不是很好,所以我要及時補救……」他接著把隱形眼鏡盒子放在她手中,仔細的講解戴法和清洗步驟。
  向虹兒不知哪來的衝動推了他一下。「管哥哥 你真的是管哥哥嗎?」
  一說完,她視線不清地往前衝去。
  「叩!」
  一面玻璃吻上她的額頭。

第5章
  「管哥哥,你真的是管哥哥嗎?」
  說完了這一句話後他們冷戰了十七個小時,似笑非笑的管玉坦抿著嘴,注視她貼在額頭上的可愛動物OK繃,生怕一不小心真笑出聲惹她不快。
  他敢用膝蓋骨打賭,他終於成功地擄獲她全部的注意力,因為她放在大腿上的那本十五公分厚的手抄本聖經已有六個小時未翻動過。
  扣掉她撞上落地玻璃昏迷的二小時,醫院檢查的七小時,然後一小時的車程回家,她根本沒心思看得下一字一句,似乎在猜測他到底是誰。
  幾乎是認識一輩子,相處了十來年,她豈會不知道他是誰?
  管玉坦是一個名字,也是她口中不變的管哥哥,更是晴天財團幕後的負責人,只因為她,所以他祕而不宣,不願招來不必要的注目。
  只為她。
  當初他本想取「雨過天睛」這個財團名,但是一群幕僚一致反對,堅持他不改名就集體辭職,所以他才順從眾意改為「晴天」。
  雨過天睛才有可能見到一道飛虹,可見他對她的眷戀有多深。
  「虹兒,妳睡著了嗎?」
  「哼!」
  他又好想笑,「虹兒,妳的書拿反了。」
  「要你管,我倒背如流。」一開口,她懊惱地想咬掉舌頭。
  冷戰的定義是不說話,她怎能認輸的開了口。
  「餓不餓?我去煮點東西吃。」她有好幾個小時未進食了。
  「我吃點滴就飽了。」太丟臉了,兩瓶五百西西葡萄糖液還能不飽嗎?
  都是他的錯,要不是他拿走她的眼鏡,她也不會因一時感情用事而做出糗事,拿自己的額頭去貼人家的玻璃,還非常丟人現眼的昏迷不醒。
  微微抽痛的腫傷全是他害的,她發誓以後不要同他說話的,可是又沉不住氣的破戒,他太老奸了。
  每一回都這樣,好像成了例行公事,不管她做了什麼事,他總是有辦法擺平,即使她受了引誘去當修女,他還是拐個彎騙她回來。
  她真是天字第一號大傻瓜,人家隨口唬兩句她就信了全部,虧她是出了名的天才少女,竟然一再受騙,她哪有臉再見人。
  管玉坦的笑在她的眼光中終止,「別說傻話了,哪有人喝點滴就飽了。」
  「我就是傻里傻氣嘛!不然怎麼會被你騙。」她不高興的嘟起嘴巴。
  「冤枉呀!老婆,我哪有騙妳。」是妳自己心甘情願跳進我挖好的陷阱中。
  老婆,多美好的叫法,總算把她拐上手了,他親愛的老婆呵!
  從今而後,他可以光明正大的摟著她,用囂張跋扈的口氣向眾人宣佈──向虹兒是我的老婆,你們沒機會染指她了。
  她的美可是他專有,在她未成為他的老婆前,他是想盡各種方法要遮蓋她的美麗,好不容易在一家舊古貨商場中買到一副拙斃了的眼鏡,他的心才稍微安了一大半。
  而她現在不必遮美了,因為她是他的美麗老婆,自然要盡情的羽化成蝶,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美麗。
  毛毛蟲的春天要來了。
  「不要叫我老婆,你自己說過我們的婚姻是假的。」昨天的「新」娘,今天的「老」婆,好快的折舊率。
  他搖搖食指連說三個No,「我是說假結婚,可從來沒說過婚姻是假的。」
  「所以你框了我,你是狡猾的犯罪者。」他死後一定會下地獄接受審判。
  「好吧!我有罪,妳判我斬立決好了。」他一副賴皮的模樣,反正我娶到妳了。
  「別以為我不敢,我剛好非常希望當個富有的寡婦。」她說得很無情,但一聽就知道是氣話。
  他正一正色,收起不正經,「妳怎麼曉得我很有錢,妳翻過我的存摺?」
  他的等於她的,他不在意她亂翻他的東西,就怕她不肯翻。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誰曉得你幹過什麼雞鳴狗盜之事。」她偷偷的用不齒的眼波睨他。
  她越來越覺得有點怕他,因為他兇起來的樣子陰陰沉沉的,像泯滅天良的大壞蛋,雖然他不曾表露出除了溫和、斯文外的另一面。
  但她就是知道他不如外表溫文儒雅,他是十足的偽君子。
  「虹兒,我沒做過另妳深惡痛絕的事吧?」他是有一盎斯的心虛,畢竟他「算計」了她十來年。
  可是那抹心虛在她看來卻像是做了壞事被抓包的表情。「犯了法的事是不能做的,你對不起天下人。」
  「我對不起天下……人?」他為之失笑的坐到她身邊,「請問我親愛的老婆,我幾時做了什麼天理不容的事?」
  瞧她一臉嚴肅,好像他真的是什麼江洋大盜,燒殺擄掠無一不為,除了拐帶她結婚,他自認這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不欺暗室,一切照規矩來。
  瞧此刻兩人的手上戴著款式相同的對戒,一大一小地相襯、輝映著,彷彿預示著他們的婚姻前途似錦。
  忍不住微笑,他很想大聲地向世界宣佈,她是他老婆,向虹兒是管玉坦的牽手,要一輩子牽手到白頭的恩愛夫妻。
  不過首先,他們要先變成夫妻,名副其實的那種。
  然後再來恩愛,她總會愛上他的。
  「你不要一直靠過來,很熱耶!還有別再笑了,看起來像個傻瓜。」她用厚重的聖經抵擋他的靠近。
  「我把冷氣調大些就不熱了。」這丫頭居然說他像傻瓜。
  她心口一懾,「管哥哥,你是不是在惱我?」
  「不行喔!老婆,妳不能再叫我管哥哥了,要改口喚我玉坦或是坦。」敏銳的小東西,他要更小心的藏起本性。
  「嘎?人家叫不出來啦!」感覺好奇怪,他靠得越近她的身體越熱。
  他伸出手指摩掌著她的唇,「不叫我就吻妳。」
  「不,我……玉……玉坦……」所以說她怕他,他是個小人。
  只會威脅她。
  「乖,給妳個獎賞,老公的吻一個。」他不客氣的欺上垂涎甚久的紅唇。
  先前草率的公證結婚只有簡單的蜻蜓一點,擔心嚇跑她,他吻得很輕才碰一下唇而已,這會兒他可要連本帶利的索回,「合法」地吻他的妻子。
  感謝修道院那位仁兄的提醒,他才有抱得美人歸的機會。
  「管哥哥……」她一定生病了,手腳都在發燙。
  「噓!妳又不乖了,得罰。」他又吻上了她的唇,將她往後壓,平躺在大沙發上。
  妻子哪!不就是可以任他這個丈夫為所欲為,他怎會委屈自己呢!從來沒有一個女人能引發他體內如此勃發的慾望。
  他不是柳下惠,也做不來清高,平日的性需求他總是極力的克制,萬不得已才會到PUB尋找一夜情,找個看對眼又不囉唆的女人瘋狂一夜,天亮各分東西。
  不過,自從有一回差點上了個未成年少女,他就絕少再涉足那種地方,以免遭仙人跳,現在的病態社會笑貧不笑娼,什麼骯髒事都幹得出來。
  所以他的老婆──向虹兒小姐欠他很多場激情火熱、纏綿悱惻的床戲。
  「管哥哥……呃,玉坦,你的手……不要亂碰……」他好可惡,她的身體像遇水的泥土,快融化了。
  嗚!不是說好是假結婚,他怎麼能做出如此親密的舉動,一下子吻她,一下子又碰她的胸部,隔著衣料和內衣百無禁忌的上下其手。
  「我是在教妳夫妻之道,這可是課堂上學不到的。」而他向來是受學生推崇的優質講師。
  但一對一的教學對象僅她一人有此榮幸,所以她就該乖乖的任他擺佈。
  向虹兒沒力氣推開他,「不……不行啦!我們又不是真正的夫妻。」
  他一怔,停下動作看著她,隨即邪肆的一笑,「對,就差一步,洞房花燭夜。」
  「你自己說過是假結婚,因此我們的婚姻不能算數,那是假的。」她拉攏衣服,不讓他繼續攻城掠地。
  改一個字,不能算了。「妳認為為我們公證的法官是假的?」
  「不,他是真的法官。」所以她才有被騙的感覺,心頭沉悶悶的。
  「兩個以上的證人和公開儀式?」他們的婚禮上也有。
  是有兩個證人。「你說他們只是來裝裝樣子的路人甲和路人乙。」
  「沒錯呀!是路人,要不是法律規定,我何必上街去求人來見證。」求兩個快笑掉下牙的「路人」。
  他絕對不承認他們是他的朋友,從頭笑到尾害他差點穿幫,還嘲笑他老牛吃嫩草,蹂躪國家幼苗。
  哼!那種朋友下地獄好了,不要也罷。
  「可是你說是假的……」她十分困惑,神智被他搞得迷迷糊糊的。
  「假的真結婚和真的假結婚有什麼不同?合計妳都是我老婆。」他得意揚揚的道。
  為什麼她覺得他好像預謀很久?「暫時的,等瞞過你美國來的愛慕者就不算了。」
  「虹兒親親,妳太天真了。」他幽幽的一嘆,滿臉笑意地撫摸著她的唇。
  「什……什麼意思……」她肯定不會喜歡他接下來的話。
  「妳知不知道一直存在我心裡的那個女孩是誰?」她的表情好逗人,一副「你不要告訴我」的神情。
  「我……我不想知道可不可以?我最近都很乖。」她可憐兮兮的道。
  「不可以。」他重重的一吻。
  臉蛋紅得似番茄,向虹兒志忑不安的心七上八下,答案呼之欲出,而她沒勇氣接受。
  「就是妳,我心愛的小駝鳥。」瞧她像是被嚇壞的小白兔,渾身發著抖呢!
  「啊!不……」她猛抽了口氣地夾緊雙腿,他怎麼可以碰她的……那裡!
  「打從我接住由天而落的妳時,我們的命運就已緊緊相繫,妳注定成為我的,而我將守護妳一生。」不乖,敢不讓他行使丈夫的權益?
  他強行扳開她的大腿,懲罰性地捏捏她大腿內側的柔軟肌膚再予以愛撫。
  天哪!那時她才幾歲?「你有病,我那時還只是剛上幼稚園的……小朋友。」
  「沒辦法,我有戀童症嘛!只單戀妳小小的身子……」他邪笑的拉高她的衣服。「還有妳長大後的身體。」
  「源氏計畫。」她忽地冒出一句。
  管玉坦笑了,輕輕的解開她內衣的釦子。「妳不笨嘛!」
  「是你打了對我有好感的男生,還把人家的腳踏車扔上車棚,威脅他們不准接近我一公尺之內。」她想起來了,那些小男生的鼻青臉腫全是他的傑作。
  他又笑了,相當滿意眼前的美景,她真的長大了。「妳是我的,沒有人有資格覬覦。」
  「你好卑鄙,你甚至故意醜化我。」若不是化上妝後和之前判若兩人,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家中抱錯的小孩。
  因為兩個哥哥和兩個姊姊在容貌上都出色得不得了,而她就像天鵝群裡的小鴨鴨,其貌不揚不說還戴上拙拙的眼鏡。她下意識的挪挪鼻梁上的眼鏡。
  摸不到東西,她才想到眼鏡被他扔掉了,現在戴的是隱形眼鏡,他還多配了一副無框的新潮眼鏡給她輪流使用。
  結婚前、結婚後的差別真大,不罵他句卑鄙實在很不甘心。
  「老婆,妳要同情我心理不正常,誰叫妳小時候長得那麼可愛,引發我強烈的犯罪慾望。」想侵犯她,正如他此刻正在做的事。
  嬌喘不已的向虹兒渾身無力,「你不能碰……碰我,這是不……不對的。」
  「誰說的,老公疼老婆是天經地義的事,我正在落實我們的婚姻關係。」省得她說有名無實的渾話來氣他。
  瞧,他多體貼老婆呀!是百分百的好老公,萬中選一的新好男人。
  「我們……不……不行啦!」他好過份,她要跟他冷戰。
  可是……好難喔!
  一聲聲嬌吟聲不斷由她口中溢出,她想,她的身體比較誠實吧!
  承認愛上他溫柔的撫觸。
  「老婆,我可以愛妳嗎?」他是問著好玩的,不想她完事後追究「責任」問題。
  反正不管她同意與否,他都要定她了,在他辛苦的等了十多年以後。
  她望著他佈滿情慾的眼,以及滴落在自己雪白胸脯上的汗。「我能說不嗎?」
  他根本停不下來,蛇一般的魔手遊走她周身。
  「不行。」開玩笑,沒瞧見他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嗎?等他下輩子投胎當了聖人再說吧!
  「既然沒有第二種選擇,我能要求自己的第一次在床上發生嗎?」她認了,遇上蠻子有什麼辦法。
  他歡呼著抱起她走向臥室。「老婆,妳越來越上道了,不枉費我愛妳十多年。」
  是荼毒了她十多年。「拜託,輕一點,我不想明天起床一身是傷。」
  「遵命,老婆,我會非常輕手輕腳的愛妳。」只是不保證不失控。
  「等一下。」一件事忘了做。
  脫得只剩下一件內褲的管玉坦用力瞪她,「妳不曉得在男人欲展雄風前喊等一下很傷身嗎?」
  「人家的隱形眼鏡……」她囁嚅的指指床邊的空鏡盒,心想他怎麼比她還稚氣?
  憋著氣,他簡直等得快抓狂地看著她笨手笨腳地取下隱形眼鏡,慢條斯理地做好保養的動作旋上蓋子,然後低吼一聲立即撲上她。
  「老婆,妳是逃不掉的。」說好了輕手輕腳,但他又再一次的食言。
  「好痛。」他竟然咬她。
  「乖,我『疼』妳嘛!」誰叫她一身粉粉嫩嫩的,害他一時克制不住的咬上一口。
  當然,有了第一口的美味自然有第二口、第三口……
  一直咬到他心滿意足為止。
  結合的那一刻來臨了,全身滿是汗水的他吻住她那一聲痛呼,全力的愛她。
  她終於是他的了,完完整整的屬於他一人。
  他摘下了天空中那道虹彩,他的虹兒,他的愛……
  在寂靜的臥室中,只聽見亙古的律動聲,以及美妙的愛情宣言,用彼此的身體訴說著,無聲卻激情,讓偷覷的風兒臉紅。
  月高升,一直持續到午夜。
  「你該去自首。」
  筋疲力盡擁著嬌妻昏昏欲睡,從未如此盡興的管玉坦渾身舒暢地噙著笑,正打算略做休憩後好再戰一回時,耳邊忽然傳來她令人如沐春風的聲音。
  他不以為意地翻了個身,雙手環緊他心愛的小幼苗,有一下沒一下的蹭蹭她滑得不像話的臉頰,好像絲一樣的觸覺,真舒服。
  像是安撫似地輕拍著她的背哄她小睡一會,她需要保存些體力應付他需索無度的慾望。
  忍太久了嘛!不一次回夠本怎麼成。
  但是相同的話再一次打擾他的睡眠品質,他只好勉強的睜開一隻眼。
  「老婆,妳還不累嗎?」他可以再戰,不過要給他十分鐘好重振雄風。
  「你該去自首。」
  「喔!我會去自首……」自首?!他忽而驚醒,「老婆,妳剛說什麼?」
  「做了壞事的人就該去自首,法官會酌情減刑。」不曉得要關幾年?
  他嚇得不輕,難道她要告他強……「老婆,我知道妳未滿二十歲,可是我們是夫妻,在妳情我願的情況下發生關係是正常的事。」
  「誰跟你『妳情我願』,分明是你強迫我的。」她半羞惱的道。
  「妳要告我──」他發出不可思議的受傷聲調。
  向虹兒眨眨迷惑的眼,「你在說什麼,怎麼我都聽不懂?」
  「妳居然為了我履行法律賦予我的義務而打算告我,太無情了吧!」事到如今難道她想翻臉不認人?
  他承認自己的動作是粗暴了些,不小心在她身上留下一點點……呃,一大片淤痕齒印,但他確定了她已得到滿足才敢洩放自己的慾望。
  也許第一次是令她難受些,但哪個女孩成為女人的那一剎那不痛的?他頂多說聲抱歉怪自己太急切沒控制好力道,一下子就衝過那道代表貞操的薄膜。
  可是,她是他老婆耶!新婚之夜若不嘿咻嘿咻實在說不過去,他是為了她的幸福才努力加班,雖然是從大白天忙到深夜。
  沒功勞也有苦勞,流汗奮戰的可是他,她不感激反而鼓勵他去自首,真是……流盡男兒淚呀!
  她大笑的拍拍枕頭,鼻梁上新眼鏡跟著一上一下。「我的天,你到底在想什麼?」
  「妳不是要告我強……強迫妳履行義務?」他聰明的省略刺激性的字眼。
  「管哥哥……玉坦,我一直以為你很穩重、內斂,沒想到你那麼三八。」天呀!我的上帝,她笑得肚子好痛。
  「我是沉穩、內斂的男人且不容侮辱,我哪裡三八了?」他一臉氣憤卻又無可奈何的拍撫她快笑岔氣的背。
  他到底是做了什麼令人噴飯的事,老婆要告他已經是非常嚴重了,自己不過稍微提出申辯值得她笑成這樣嗎?瞧她一口氣都快喘不過來。
  完成終身大事的第二天,他首次嚐到挫敗的滋味,她分明是上天派來磨難他的劫數,偏他就只愛她。
  唉!男人的性無能來自妻子的狂笑。
  「我……我沒有要告你,是你想太多了。」壞事做多的人難免作賊心虛。
  夜路走多了,一點點風吹草動都疑心有鬼要來抓他,先認罪再說,不管有沒有做。
  管玉坦聞言雙肩一鬆地摟她入懷,「老婆,三更半夜別嚇人,要人服務只要吩咐一聲就好。」
  「好,我要喝新鮮柳橙汁。」她順應夫意的開口,卻遭他無力的一瞪。
  「我隨便說說妳還當真呀!家裡哪來的新鮮柳橙?」根本是為難新科丈夫。
  「人家渴了嘛!你自己說要服務我的。」是他難溝通吧!說話不算話。
  「我說的服務是指這種個人服務。」他不正經地往她大腿一路向上摸,停在睡衣的帶子上。
  她佯裝不懂的撒嬌,「管……玉坦,我『肚子』餓了。」特別強調是因為他太會想入非非,正常的一句話到了他腦中往往遭曲解。
  「是肚子還是小腹?妳知道我專治女性的飢餓。」十分鐘到了,他又是生龍活虎。
  「我有二十幾個小時未進食,你想我會不會成仙?」台灣第一個因性愛忘食而餓死的女人。
  不曉得新聞媒體會怎樣描述她的死法,她很好奇。
  「沒情調的小鬼,妳讓大男人氣短。」寵溺的一點她額頭,他披上襯衫下床往廚房走去,而她也起身跟在他後頭。
  即使身為他妻子,他可不敢指望她的雙手沾得了陽春水,有幸吃過她下廚料理的食物後,他發現廚房是她的毒藥製造廠,除了搞得四處都是湯湯水水外,一堆分辨不出死前原形的黑色廢料正在鍋底冒著黑煙。
  因為近視的緣故,只要油煙一起她鏡片就生霧氣,醬油和黑醋的顏色相近,她依直覺隨手拿起最靠近的一瓶往鍋子倒,沙拉脫當成水勾芡,明攀粉一把當味精。
  可想而知,慘況是如何壯烈,他當下將廚房列為她的禁區,只有拿水果或飲料才准以靠近放在廚房的冰箱。
  么女向來備受寵愛,連水果刀對她而言都屬於危險用具,所以他很少買需要削皮的水果,要不然就直接削好、切片端到她面前請她享用。
  在他這裡時如此,回到向家亦比照辦理,她的專長大概是看書時間持久,而且不怕人打擾。
  「妳要吃什麼?蛋炒飯、荷包包飯還是什錦炒飯?」先將就了,冰箱裡沒多少存糧。
  「我想吃比薩。」在修道院時她都搶不過人家,每次若有分到一小片就該慶幸。
  他的手滑了一下,「虹兒,妳不會要我在凌晨兩點時去幫妳買比薩吧!」
  「它不是二十四小時服務的嗎?」有一回瑪麗安在凌晨一點偷渡了培根比薩,特大號的,吃得她好撐。
  「就算它是二十四小時服務的好了,妳要我冒著風雨交加的雷電夜,驅車到一個小時外的比薩店?」她果真準備當富有的寡婦。
  她調調鏡片往窗戶外一看,「天晴月朗,哪來的雷雨電光?」
  說謊不打草稿的人。
  「妳沒看見我的心在下雨嗎?」他趁打蛋的時候在她頰上啵了一下。
  她拿起翻了不到十頁的聖經放在腿上看。「我只瞧見你的心是一片黑暗。」
  「妳真了解我呀!老婆。」溫文儒雅表面下的他是邪惡無人能及。
  「才怪。」她根本不了解他。
  管玉坦一邊炒著飯一邊吹著口哨,三更半夜也不怕吵醒人,一副樂為家庭主夫的模樣,親手為他的小女人炒一盤香噴噴的什錦炒飯。
  有蝦仁有蛋有豆子和胡蘿蔔,以及他滿滿的愛,營養豐富又經濟可口,滿分十分他獨得十一分,多出來的一分是他給自己加的分。
  多圓滿金黃的一盤炒飯,令人食指大動。
  「你真的不考慮主動去投案?」
  「鏗啷!」熱呼呼的炒飯連同盤子,一同掉在地上。
  投案?!
第6章
  「老婆,請問一下妳所謂的『投案』是什麼意思?」
  他是長了一副兇神惡煞臉,還是背後貼著「我是殺人犯」?先是要他去自首,後要他投案,再來呢?叫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嗎?
  傷天害理的事他做得不多,至少在法律面前他掩飾得很好,絕對不會露出任何把柄在司法單位手裡,何來的犯罪紀錄呢?
  而他的老婆,剛榮升最親密的枕畔佳人怎會發現他的「作案手法」,還如此「苦口婆心」地勸他去自首?
  何況他的罪還不至於得去投案,弄垮了幾間公司是經濟不景氣,併吞了某某企業正時機不好,抽回銀行資金是為了自保,它會垮台非他之過,只能說大家都缺錢而他剛好賺錢而已。
  有錯嗎?做生意有誰想賠本,拚不過晴天財團是他們能力不足,花錢買個教訓也好,傾家蕩產是因為太利慾薰心,想要一步登天成為巨富。
  怪得了他嗎?
  當然不,想賺錢就得各憑本事,他不覺自己有錯,人人頭上一片天。
  但是老婆大人幾時有了道德心?她一向以書為食,六法全書都能當成笑話集來看,現在怎會突然冒出一句奇怪的話,實在叫人匪夷所思。
  莫非聖經看多了受到感召,決定上帝是她日後唯一的真主,思想他跟著變純正?
  「洗錢。」
  洗錢?「妳說我洗錢?」
  重新炒了一盤飯,一聽到此話的管玉坦故意將盤子托高讓她拿不到,誰叫他的人格已被愛妻降到最低,他看起來像大毒梟嗎?他有點不爽。
  「因為你一夜致富。」在她的感覺上是如此,洗錢的利潤傳言中高得嚇人。
  「妳有沒有想到我的錢也許是遺產?」餓死妳這個小鬼,竟敢說我一夜致富的原因是洗錢。
  他不能辛勤的工作累積財富嗎?
  或是玩股票投資,與人合夥持股,甚至是中了彩券特獎獨得一千萬,更奇蹟的說法是到拉斯維加斯玩吃角子老虎致富。
  一分鐘內他可以聯想到十種以上快速致富的可能性,而她卻只裝得下高度犯罪的方法──洗錢。
  雖說不是不可行,但他可沒工夫和哥倫比亞的毒梟們瞎混,也不想攪入高層官員的權力鬥爭,光是一個老婆就追了他十來年,哪來空餘時間去作姦犯科。
  白天要教書,晚上要遙控晴天財團的運作,大部份時間要拿來看好他的小女人不被人追走,一人做三份工作可是很吃力,他都快成了超人了── 超越死人。
  「你有沒有獲得遺產我會不清楚嗎?你在我家住了三年耶!」這就是混得太熟的缺點,沒有祕密。
  他還是狠不下心看她挨餓,「吃吧!小貪吃鬼,我搬離妳家很多年了。」
  「可是我們不曾斷過聯繫呀!你老往我家跑。」她看到他的機率比幾位哥哥姊姊還高。
  「因為有妳在,我是為妳而去的,不然我哪會跑得那麼勤。」他伸出食指撥去她嘴角的米粒。
  「現實。」還以為他缺少家庭溫暖才常待在她家,三天兩頭就能在餐桌上發現他的身影。
  「不現實怎能拐到妳。」對了!差點忘了,「說,洗錢是什麼意思?」
  「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是大學講師會不懂嗎?」好吃,他的廚藝好得沒話說。
  就算不愛上他的人也會變上他的好廚藝。
  「請問一下,我哪裡看起來像是會幫人洗錢的樣子?」很固執的死腦筋。
  「你很有錢。」她直戳罩門。
  如果他現在吐血,不曉得她會不會送他去急救?「有錢不犯法吧!」
  「但對象是你就很奇怪呀!你不應該很有錢。」小康或小富她能接受,只是他的多金超乎她的想像。
  「我自己賺的不成呀!妳曉得我一天工作幾個小時嗎?」至少超過十五個小時,在剛創立晴天財團時。
  向虹兒咬著筷子含糊的道:「一套首飾要五千萬以上就太可怕了,除了偷拐詐騙哪來的高利。」
  「喔!」他明白了,原來問題出在他送她的鑽石首飾上。「來,給妳看一樣東西,免得下回妳說我是採花大盜,專門偷香竊玉。」
  管玉坦一手端著她的盤子,一手扶著她的手臂走向他私人禁地──書房。
  一開門,只見滿室約七、八台電腦並未關機,像忙碌的工蜂運作著,有的畫面固定不動只閃著紅燈,有的一格格緩慢跳動,有的像走馬燈飛快的往上移。
  每一台電腦螢幕上的畫面並不盡相同,連線的對象也不一,大部份似數據為主,其中一、兩台有文字。
  他按下第三台電腦的按鍵,畫面那端出現一張男人的臉孔和他打招呼,並主動地做起報告,好像是習以為常的例行動作。
  兩人時而以英文時而以中文交談著,她越聽眼睛睜得越大,一口飯含在嘴裡也不嚼了,那人叫他執行長,執行長有多大?
  什麼叫一億不夠看,丟給狗啃狗都不理,有這麼浪費嗎?
  望著他侃侃而談的側面,她發現自己從未認識過眼前的這個男人,他到底還有多少不為人知的真面目,而這個恐怖的多重性格者竟然是她丈夫,她是該放鞭炮慶賀還是大哭一場?
  時而穩重,時而狡猾,看似沉斂卻帶著一點幼稚,為了她將本性隱藏了十多年,賣弄心機趕走了所有追求著,接下來呢?他又將以何種面貌出現?
  咦?他會皺眉哪!
  打小認識他到現在,她從未見過他皺眉,甚至稍微挑眉也沒有,他總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用微笑來粉飾一切,即使他在生氣。
  不過,他皺眉的樣子好好看,比起他笑的時候真實,不具威脅感。
  「吃飯的時候嘴巴要動,含著容易蛀牙。」不盯著她就少根筋。
  「喔!」眼一眨,她就著他平端的盤子安靜進食。
  畫面那端的人似乎發現她的存在,突然發出狠嗥似的叫聲呼朋引伴,一時間小小的螢幕上擠滿七、八張臉,還有人因為臉大擠不進來在一旁鬼吼鬼叫,手直揮的表示我也在。
  「他們是……」她該不該也揮手致意?這一群人好像在和她打招呼。
  「我的事業夥伴們,陳、傑西、珍妮佛、艾瑞克、大寶……還有那隻大熊掌的主人叫弗西。」他用眼神一瞪,要他們安份些。
  「很熱情的人,我很喜歡他們。」每個人看起來都好滑稽喔!
  「老婆,妳只要喜歡我就好,這群垃圾妳可以不用理會。」就是太熱情才頭痛。
  無法無天。
  「老婆──」
  本來螢幕裡七嘴八舌的眾人一致吼出令人聞之肩膀一縮的大聲浪,個個眼睛睜得像牛眼,不相信執行長居然這麼狠心,何時娶了老婆也不知會一聲。
  三秒鐘的安靜之後又是一片嘈雜聲,叫人根本聽不清楚誰在講話。
  「閉嘴。」管玉坦冷冷一喝,螢幕裡立刻鴉雀無聲。「一個一個來,女士優先。」
  得到發言權的珍妮佛一腳踢開椅子上的男人,不管他哀嚎地滾向一邊。
  「妳好,我是珍妮佛,可愛又迷人的珍妮佛……」現場一陣噓聲讓她中斷了一下。「別理他們,一群豬在嫉妒我。」
  向虹兒忍不住的笑了起來,「你好,我叫向虹兒。」
  「天哪!天哪!天哪!我快量倒了,妳就是那道執行長摘了十幾年摘不下來的彩虹?!」她像快斷氣的連呼三次天哪。
  「你到底跟幾個人講過我?」她微惱的一睇偷吃她炒飯的男人。
  「就妳看到的這幾頭豬。」他模仿珍妮佛的口氣一說,然後……「珍小豬,長話短說。」
  螢幕上的珍妮佛低咒了幾句。「執行長,你滾遠些,我要和虹說悄悄話。」
  「妳休想。」他的臉上出現明顯的暗紅,鐵定有見不得人的小祕密。
  「小氣鬼。」她嘟嚷了一句,「虹,我們執行長真的很愛妳喔!受到差點害我們擁有一個很『聳』的財團名稱。」
  旁邊的人紛紛點頭附和,還做了個快受不了的上吊表情。
  「很聳?」聽到一個金髮碧眼的美國人說台語還順得很,感覺滿新鮮的。
  「儘管壓榨他沒關係,我們全體員工支持妳,他愛死妳了,絕對不會對妳大呼小叫……」
  左上角螢幕上出現七隻做了個勝利手勢的V字手表示支持。
  「這一群叛徒。」他作勢要關掉螢幕,「珍小豬,去工作。」
  「我要和執行長夫人說話,你不准阻止我。」她在螢幕那頭張牙舞爪地道。
  「否則呢?」他一臉「妳很無聊」的表情。
  她連哼了好幾聲。「我要捲款潛逃,讓你破產沒錢養老婆。」
  「妳夠種。」他氣結地抓過笑不可支的老婆。「一人一句,不准再討價還價。」
  一聲令下,大家搶著發言,現場又亂成一團,向虹兒是安靜的聆聽者,看著他們一個個看似詼諧實則關心的說著調侃語句。
  陸續說完之後,幾張扭曲的臉張著血盆大口說:「新婚快樂。」
但是真正惹惱管玉坦的是那個叫艾瑞克的紅髮男人,他放了句馬後炮──離婚後我等妳,然後帥勁十足的朝向虹兒送電波。
  因此,七、八台電腦中有一部正處於關機狀態。
  「你的事業夥伴都很可愛。」真想和他們見上一面,不透過科技產品的見法。
  「包括艾瑞克?」他滿口發酸的一瞟,一副要砸了電腦洩憤的模樣。
  她好笑的吃著未完的飯,「請別忘了我的身份是修女,你的吃醋沒道理。」
  「見鬼了,我會讓妳回修道院才怪,妳是我老婆。」他用手抓起飯往嘴裡一塞。
  看著她吃,他也餓了。
  「沒衛生。」她會回去。這句話她沒說出口。
  光是那些聖經就夠吸引她了,不管她是不是修女。
  其實當修女也沒什麼不好,悠悠哉哉的沒煩沒腦,一個人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偶爾和姊妹們搶搶東西吃,大部份時間她可以自由的閱讀。
  這兩天事情變化太大,讓她有種頭昏腦脹的感覺,先是借人借身份證起了序幕,接著是化妝拍婚紗照,暈倒那一幕太丟人略過不提,然後是她由女孩變成了女人。
  故事到此每段都高潮迭起,腦子裡還在消化她已為人妻的可怕事實,復又爆發洗錢事件……呃,是洗錢誤會。
  她不曉得自己能承受多少驚嚇,當他老婆好像很不划算。
  「珍妮佛為什麼叫我虹?」很少人叫她的單名,通常是虹兒或向虹兒。
  他表情侷促地和她搶飯,「我怎麼知道那個變態女在想什麼,妳別理她。」
  「她說你愛我也是假的嘍!」她想試探他有多愛她,值不值得她嘗試付出愛。
  他嗆了一下,一口飯哽在喉嚨口,連忙吞了口水嚥下去。「除了那一句以外,其他都是假的。」
  「哪一句?」她裝糊塗地等著他自行招供。
  「虹兒,妳不乖喔!這麼快就被帶壞了。」真不該讓她和珍妮佛講話。
  偏偏珍妮佛和他關係匪淺。
  「書讀多了容易把腦子讀壞,而且一下子事情全湊在一起,人家哪記得住。」女人的風情是天生自然,不用刻意模仿。
  一夕成長的向虹兒散發著撫媚的女人味,不懂撒嬌卻嬌態十足,混著純真的氣息最叫人把持不住,而她純然不知自個兒此刻的神色多富挑逗性。
  只見管玉坦的眼睛一黯,呼吸一重的往她身側一靠,伸手攬著她不放,直嗅著她身上的味道。
  「老婆,真要我重複那一句嗎?」飽暖思淫慾這一句成語說得真不錯。
  他是蠢蠢「慾」動。
  「我比較想知道『虹』的由來。」她用忘了修剪的指甲捏他不規矩的小指頭。
  掃興。「虹就是妳的名字嘛!難不成你要我演變成一則大典故?」
  他死也不說,省得她笑話。
  「或許我該去問問珍妮佛,她讓人一見就有好感。」就像瑪麗亞,說話毫不保留。
  只是不曉得有沒有她的暴力傾向。
  不說不說他不說,但……「雨過天晴。」
  「嘎?你說什麼?」雨過天晴這成語她聽過,可是下文呢?
  「那個很聳的財團名稱,原本。」輕嘆口氣,他把頭枕在她肩頭上。
  噗哧一笑,她連忙掩住口。「你用『雨過天晴』當一個企業行號的名字,這……很特別。」
  「想笑就笑吧!八年前我提出這個名稱時已經被笑過一次了,而且笑到現在。」他無所謂的道。
  「八年前?!」她彎指一算,「那年你不是在當兵,怎麼……」
  「說來話長,可不可以明天再說?」他現在只想抱老婆嘿咻嘿咻。
  「如果你能確定我明天不生氣的話。」她嫁了個好色的丈夫。
  不,是被騙犧牲小我,挽救無數無辜的少女。上帝的旨意。
  「我可以假裝妳沒在生氣。」因為故事真的很長,不到天亮說不完。
  「玉坦哥哥,我想我的生理期會從明天開始,一直持續到你當上玉坦爺爺為止。」她什麼都沒有,就是有耐心。
  他打了個冷顫,「妳幾時學會了我的招牌口吻,威脅起人了?」
  「女人在生理期會煩躁不安、反覆無常,你要我現在練習嗎?」她是塊海綿,吸收力強。
  「虹兒,別讓我有種照鏡子的錯愕感。」他苦笑著,她的學習能力佳,一向能學一反三。
  「嗯哼!」她輕哼的偎向他懷中,洗耳恭聽似地玩起他衣服上的鈕釦。
  「好,我說,雨過天睛之後,我心愛的虹兒就會出現,她是高掛在天邊的虹,安靜而多彩多姿……」
  在向家居住的第三年,有一天他正在學校上課,突然有位地中海型禿頭的中年男子來找他,並介紹自己是某某事務所的律師。
  當時他覺得很奇怪,怎麼會有律師來找個沒沒無聞的學生?
  後來詳談之下才知道原來他的父母是私奔結婚,他剛逝世不久的外公留了一筆為數不少的遺產要給女兒,但是母親已逝,所以由他繼承。
  因為向家的家境不算太寬裕,他不想增添向老師的負擔,藉故說他存了一筆積蓄而搬出向家,接受了律師轉交給他的遺產。
  扣了稅尚餘七、八千萬元,他想母親既然有娘家,那他應該還有其他親戚,於是他透過律師找到遠在美國的舅舅。
  「記不記得我有一回宣稱美國一所學校要辦東西方學生交換活動,而我是其中之一?」感覺好像是好久以前的事。
  「對,你說要去美國一個半月,結果兩個禮拜就回來了。」好可惜喔!短暫的自由。
  他表情立刻變得好可怕。「不回來成嗎?有個不知死活的小鬼膽敢趁我不在的時候偷親妳。」
  「啊!」她嘴巴張得大大的,「你……你怎麼知道?」
  那時她才幾歲呀!她都快忘了那件事,好像是有那麼個小男生吧!不過沒親到反而跌了個狗吃屎,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哭著跑回去。
  到今天她還不清楚他為什麼會跌倒,而且後來只要一見到她就說她是貓妖,會變害人的魔法。
  當時她年紀小不懂,一笑置之,當他是在胡言亂語,只不過不到一個禮拜就聽說他轉學了,似乎受到極大的驚嚇。
  是他?
  「我有眼線。」她的二哥向上藥。管玉坦得意萬分地道。
  他接著說那年發生的事。
  其實他並非什麼交換學生,而是去和美國的舅舅相認,舅舅他一身是病,守著一間快倒閉的公司,讓人看了不忍。
  所以他拿出一半的遺產資助舅舅,並在兩個禮拜內設法挽救他的公司,一天睡不到四個小時地拚命網羅人才,重新調配公司制度。
  公司大致部署妥當之後,他二話不說的趕回台灣守著他的小幼苗,買了台電腦以連線的方式在異國繼續輔助,大約半年後公司起死回生的賺起錢,舅舅的身體也康復了。
  經由這件事激發出他經商救危的能力,因此當時的夥伴就慫恿他在美國開間公司,專門處理財務吃緊的企業。
  他考慮了很久,在當兵期間先委任他們試試看,在徵得上級長官的同意後,他得以電腦傳訊的辦法開創事業。
  然後公司越開越大,他們以財團形式介入即將倒閉的公司,值得救的就輸入資金借貸成為股東,一等公司有起色就抽成。
  沒法救的就收購,派員稍微整頓一番再轉手謀取暴利,通常經由他們財團出面收購的公司都會變得十分搶手,不到一、兩個月就有人接手。
  「聽過晴天財團吧?」由她茫然的表情就知道她不看國外財經版。
  「你的公司?」
  「對,我的公司,妳覺得如何?」他像等著大人稱讚的孩子望著她。
  誰知向虹兒卻牛頭不對馬嘴的冒出一句,「執行長很大嗎?」她一直惦著這件事。
  「妳……」他的嘴角微微抽動,「執行長非常大,每一件申請案未經我核准不得執行。」
  可惡,她就不能順著他一次 老是出其不意的岔開話題。
  「哇!那不是等於董事長或總裁之類的?」難怪他買得起鑽石首飾。
  糗大了,她竟然叫他去投案,不要再做高風險的投機事業,當他是洗錢中心的一員。
  「還要我去自首嗎?老婆。」那一嚇嚇掉了他十萬個細胞,她得好好的割地賠款。
  看要從哪下手好呢?
  她臉色一赧的圈住他脖子,「大人不計小人過嘛!我未成年。」
  「少來,刑法上規定十八歲以上得負全部責任,而我必須向妳宣佈非常不幸的消息,妳有罪。」要當他一生一世的老婆,不得有異議。
  「你和珍妮佛的感情似乎不錯,你們沒有發展出一段較深厚的關係嗎?」她很開朗地問道。
  「老婆,開始清算我以前的桃花史了?」會吃醋就表示她在意他。
  「不,我是覺得你們滿合適的。」她的表情不像嫉妒,反而像日二種祝福。
  快氣炸的管玉坦溫和的一笑,「我們的確有關係,而且持續著。」珍妮佛是他表妹。
  「喔!」奇怪,他在生什麼氣?
  「妳只是喔一聲嗎?不問我和她是什麼關係?」該死,他非掐死她不可,她就不能多表現出一咪咪她也在乎他的模樣嗎?
  「夥伴關係嘍!這還用得著問嗎?珍妮佛又不像我這麼倒楣……呃,是……是幸運啦!」沒人會興奮地直喊心愛男子妻子的名字,所以一看就知道他們沒「關係」。
  「老婆,妳很傷我的心喔!嫁給我很倒楣嗎?」瞧她說得多灑脫。
  十幾年的妻子養成計畫只顧著驅逐她身邊的小色狼,全然忘了要加入小情小愛,讓青梅竹馬的情感深刻不可分,一等到他表白就會立刻投入他懷中。
  以至於到現在,彷彿他是罪大惡極的大色狼,手段比小色狼還要極端,急著要推她下地獄的樣子,他沒那麼可怕吧!
  頂多限制她不可亂交朋友,和小男生保持三公尺以上的距離,不能和長得像怪叔叔的男老師講太多話,一看到長得不錯的學長要遠離,還有寧可淹死也不要接近游泳池,她的身材只有他能看。
  仔細算下來也不過百來條的限制,要不然她能保持一顆純淨的心和白玉一般無瑕的身子嫁給他嗎?十四、五歲就失身一百次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向家三個出色的女兒就數她擁有最乾淨的氣質,一點一滴的呼吸猶如來自於大地的溫暖。
  她的個性宛如泥土,看似質樸無光澤卻隱含無盡的力量,讓小草萌芽,幫助農作物生長,豐富貧瘠的土地,湧出源源不斷的生命。
  大地之女是她的名字,所以她像泥土吸水般努力的吸收知識。
  他愛上神的女兒,在凡間的名字叫向虹兒。
  「你又想幹什麼?天快亮了。」不要吧!她很累。
  他瞄了一眼時鐘,「『才』五點,剛剛好,男人在清晨時分慾望最旺盛。」
  「可是我全身痠痛,手都抬不起來。」她柔弱的表情特別楚楚可憐。
  「沒關係,老婆,我們來洗個熱熱的鴛鴦浴,我最喜歡幫人按摩了。」尤其是胸部。
  「我不習慣人家幫我洗,我自己來。」剛一說完,她整個人就被他橫抱起。
  「老婆,妳不乖喔!」他抱著她走入浴室,扭開蓮蓬頭。
  「水……我的眼鏡。」她又看不見了,眼前一片霧茫茫。
  「用妳的手感覺我就好,眼睛是多餘的。」他拿下她的眼鏡往鏡台一丟。
  「水太熱了。」她的睡衣……
  「一會兒妳會更熱,老婆。」一把脫掉她身上的累贅物,一片春光一覽無遺,不穿內衣的「建議」真是好呀!
  他輕吻著她的雪背,一手探向前方,催情的水流由上而下的沖擊著。
  水聲中夾雜著呻吟聲,不用多說,他當然得逞了。
  這個好色的男人。

第7章
  女強人也需要溫柔的依靠,再有能力的女人終歸渴望一份屬於自己的真愛,怎奈她的努力永遠也得不到他的回應。
  拖著疲憊的身軀,管意筑走向燈火闌珊處,很自然的順著心意來到昔日和大哥同住的地方,明亮的燈光映出她落寞的身影,孤零零的貼在地面倍感冷清,即使有夏季溫暖的夜風也覺得冷。
  人為什麼要長大,不能停留在小時候?
  記得媽媽改嫁時,她第一次見到新爸爸身邊的大哥哥,那時她害怕得說不出話來,怯生生的躲在母親身後哭泣,死也不肯和陌生人見面。
  是他主動伸出手環著她的小肩膀道:「不要怕,之後有我保護妳,沒人敢再讓妳哭。」
  他的誓言猶在耳際,從此之後她的確沒再為任何人哭過,只有暗吞心酸淚強顏歡笑,她的悲和喜皆由他而生,無法自主地等待他愛她。
  雖然幾年前就大致明瞭他愛的是誰,但是她仍抱著一絲希望,總想著他們不可能在一起,遲早有一天他會回過頭來看見她。
  眾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疑是夢。
  管意筑和熟識的管理員打了招呼,走到門前掏出鑰匙要開門,卻發現鑰匙始終插不進鎖孔內,她不相信的一試再試,終告失敗的按了門鈴。
  在大門打開前她一直在猜想為什麼打不開門,那把鑰匙她用了好些年了,不可能打不開。
  「你不是帶了鑰匙出去嗎?還發什麼神經按門鈴……啊!是妳呀!」真糟糕,她才剛唸了一大堆。
  「妳……妳是誰?」她很快平復內心的驚訝,以女主人口氣的質問。
  眼前的女子清麗可人,她肯定自己沒看過,可是卻有種似曾相識的異樣感,好像她的氣質與某人很相似,莫非是哥的學生?
  「意筑姊,是我啦!才幾個月沒見妳就忘了我呀!」那段時間她都待在修道院裡。
  「妳是……」她看了好久才遲疑的低喚,「虹妹?」
  她低下頭瞧瞧自己,「我有變很多嗎?只不過換了一副隱形眼鏡而已。」
  奇怪,她自認沒變,可為何每個看過她的朋友都認不出她來,一副眼鏡的差別有這麼大?
  上回在百貨公司遇見穿修女服的瑪麗安,她開口一喚卻換來一頓罵,說她根本不認識她叫什麼叫,妨礙她募捐的心情。
  經她一解釋,瑪麗安嘖嘖稱奇地問她在哪整型,貴不貴,有沒有後遺症,弄得她哭笑不得,一再保證她是原裝的,只換了眼鏡。
  當然,她損失了一片處女膜。
  「妳真的是虹妹,妳變得……太漂亮了。」她口有些澀,想哭。
  「有嗎?還是和以前一樣呀!」她拉拉裙子怕人家發現她已不是處女。「啊!快請進,我們幹麼杵在門口講話。」
  快請進?!這句話是我的台詞吧!「不用客氣了,這是我家耶!」
  她的口氣十分強勢,似在責怪她越俎代庖。
  「瞧我糊塗的,老是搞不清狀況,不過屋裡擺設有變,妳可能會不習慣。」她側過身讓她先行。
  「變什麼……」入目的景象讓管意筑久久回不了神。
  他們一起去大賣場買的大酒櫃不見了,取而代之是一整組暗紅色的書櫃,裡面全擺滿各式各樣的書籍。
  那組她最愛的沙發換成另一組粉紅色的,幾個她最厭惡的玩偶抱枕擺在上頭。
  牆壁重新粉刷過了,是淡淡的草綠色,天花板的水銀燈改成略帶浪漫的水晶燈,一串風鈴就掛在通風口,以前那裡是掛著她風乾的乾燥花。
  全都不一樣了,她所喜歡的一切在她眼前消失,連同她的味道也不見了,只餘一股青草的清香味。
  那是……向虹兒的味道。
  「怎麼會變成這樣?」她自言自語的道。
  「不關我的事,我一住進來就變了。」她不解釋還好,一解釋反而遭殃。
  「誰允許妳住進來的?你們向家窮得租不起房子嗎?要不要我施捨妳幾萬塊?」這是她和大哥的私人城堡,她不許其他人佔據。
  意筑姊好兇。「不是我要搬進來的喔!是玉坦強迫我一定要同他住在一起。」
  其實她比較喜歡修道院的寧靜,沒有活人吵(因為建在公墓邊),不像這裡靠近鬧區。
  「妳有什麼資格叫他玉坦?玉坦是妳能叫的嗎?」那是我專屬的。管意筑在心裡吶喊。
  嫉妒,使人失去理性。
  「是怕要我叫他玉……呃,管哥哥的命令我一向不敢不從的,妳又不是不曉得我很怕他。」她一副畏懼的表情縮縮肩膀。
  這舉動取悅了管意筑讓她暫消妒意,但也有幾分難過,他終於採取行動了。「把書收一收,別弄得一地亂。」
  「喔!好。」她乖巧的收好十來本散落的聖經,聰明的人懂得別惹失意的人生氣。
  意筑姊對她的「老公」愛意甚深,她可不敢在這節骨眼出一點錯,他們兄妹倆都有點毛毛蟲蛻變成蝴蝶──變態,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萬一不小心惹火她抓狂拿刀猛砍,小小的彩虹真要瞬間成永恆,一下子消失在天空了。
  她有看新聞,最近情殺和不倫的案件特多,為免自己成為下一個受害者,謹言慎行定必要的,尤其她的「老公」又不在家更顯危險。
  「我大哥呢?」
  「他去買比薩當消夜。」少說少錯,她絕不會說是因為她想吃的緣故。
  「大哥很少吃高熱量的食物……」她用懷疑的眼神一瞟。
  「不是我、不是我,我喝開水就能飽,真的。」好銳利的眼刀。
  她輕輕的一笑,「妳用不著緊張,意筑姊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暴政猛於虎,她深受其害。「妳要不要喝飲料?玉……管哥哥榨了一大壺檸檬水。」
  「他為了妳而榨的吧!他從來不喝水和咖啡以外的飲料。」她無法不羨慕大哥對她的用心。
  同樣是他看到大的「妹妹」,際遇卻迥然不同,有人不用分毫努力就能受盡一切寵愛,而她汲汲於付出,可是到頭來卻可能什麼都沒有。
  印象中的虹兒並不出色,大大的方框眼鏡遮住她大半臉孔,以至於讓她失了防心地以為她不過是個相貌普通的女孩,怎能敢和她爭奪大哥的憐惜。
  今日一看才知自己錯得離譜,她完全被蒙蔽了,那雙瑩瑩如玉的美麗雙眸多像會說話,眼波一動似風撩過水面,掀起人們心底的漣漪,不知不覺受到引誘而甘願沉溺。
  她美得宛如瞬間甦醒的大地,黑夜一過去陽光普照,帶來無窮盡的希望,滿足了所有喪失意志者的心房。
  美而樸實,麗而不浮,純天然的淨美、潔麗,就像一顆露珠滴入地面,剎那間水珠迸發的光彩就是大地的美麗,也是屬於她的美麗。
  不是嫉妒,可是克制不住,因為連她見了都憐惜的女孩,大哥怎會不受影響呢!
  愛情,為何總是澀口?
  「人的習慣是會改變的,常喝咖啡會傷胃。」這點她否認不了,熟知她的人都知道她慣喝檸檬水。
  「對妳,他卻始終不變。」聲音很淡,伴隨著幽然的嘆息聲,讓人聽不真切。
  「意筑姊,妳說什麼?」她只看到她嘴巴動了幾下。
 「沒什麼……對了,我記得妳幾個月前的留言不是說妳要去當修女?」她還因為私心把那一段留言給洗掉。
  包括其他女孩的愛慕告白。
  一提起此事,向虹兒就想起她的傑作。「我現在還是修女,只是玉……管哥哥不許我穿修女服。」
  「妳真去當了修女?」一陣喜悅溢滿她的心頭,修女終身不得結婚。
  「是,我是美美修道院的瑪麗莎修女,妳瞧我正在讀這些聖經呢!」她比比剛收好的一堆書。
  管意筑隨手拿起一本翻,「真的是聖經,妳看得下去?」我因你公義的典章一天七次讚美你,耶和華呀!
  全是些求神相助的無病呻吟,真有效她早就祈求了。
  「意筑姊別小看這些書喔!裡面有些描述相當感人,當然也有爆笑的情節。」讓她笑不可抑。
  「爆笑?妳指的是聖經?」管意筑微微一哂,似乎聽到一則笑話。
  「不要懷疑上帝的聲音,妳拿一本回去瞧瞧,神眷顧每個信仰祂的子民。」她像傳道士般說著神的美好。
  接過沉重厚實的聖經,她只覺可笑地收入皮包。「大門為什麼換了新鎖?」
  這件事令她耿耿於懷。
  「有嗎?我不清楚,我很少用到大門的鑰匙。」她一向都是被人拎進來的,開門的事她沒做過。
  要不,就頭低低地像個小媳婦跟在他身後進門,鑰匙長什麼樣她還得想一想。
  間個書呆有何用,她只會看書。「妳打算住到幾時,不回修道院嗎?」
  她體內的血液是渴望成為正式修女,好脫離管哥哥的魔掌。
  「不回去成嗎?」她用試探的口氣一問。
  「上帝無所不在,祂就駐紮在我心中,有祂的地方自然有我。」她虔誠唸著,我主護佑,阿門。
  「我是問妳回不回修道院,不是問妳上帝在哪裡。」她表情略顯著急。
  「現在?!」她驚訝的瞠大眼,沒想到意筑姊一來就要趕她走。
  「嗯!我可以送妳一程。」趁大哥不在的時候,反正虹兒不會告狀。
  「我也跟管哥哥提過,可是他只回我一句,休想。」她也很苦惱,不好向艾蓮娜修女交代。
  當了修女她就不再具威脅性,她絕對樂於相送。管意筑心裡打著如意算盤。
  向虹兒猶豫著,面有難色,「可是我們修道院有門禁,一超過晚上八點就關上大銅門。」
  她在說謊。
  以前或許有門禁,但自從瑪麗亞和瑪麗安陸續有了男人之後,門禁形同虛設,他們照樣進進出出地不當一回事。
要走並不難,難在她「老公」的怒氣,要是她未知會他一聲就自行離去,後果是她想也不敢想的慘烈,他斯文溫和的表面下可是藏了一條邪惡的巨龍,偶爾還會噴噴火造成倒楣人士(譬如她)死傷,她是心動不能行動。
  誰叫她天生膽子小又不敢反抗他,汪定要被他治得死死的。
  修女之路,好遠。
  「沒有例外嗎?也許我可以幫妳說說情。」總而言之,她非走不可。
  「我們院長守舊又古板,她一向遵奉上帝所言而行,沒辦法勸她為我一人開首例。」對不起,艾蓮娜修女,我又說謊了。
  其實院長開明又新潮,比她更不像修女。
  「噢!」管意筑略顯失望的垂下眼皮,一時找不到話題,忽地……「妳的腿怎麼有齒印?」
  向虹兒心一驚。「妳看錯了,是刮痧啦!我的身體不好,管哥哥說刮一刮就健康了。」
  一個謊之後是無數個小謊,不知道圓不圓得了?
  「連脖子也刮?」她怎麼看都像吻痕……吻痕?!
  「是呀!刮得我全身都痛,他連我的背都刮,用十元的硬幣。」她比了個銅板的手勢。
  管意筑的眼睛一瞇,「背部?!」
  啊!越描越黑,晝蛇添足。「他很兇的,硬要刮我有什麼辦法。」
  「哥沒對妳兇過,他一直很寵妳。」應該說他從未對任何人口氣兇惡過,頂多漠視。
  「妳不覺得他笑起來陰陰險險,有點像等著吞象的蛇?」至少她的感覺就是如此。無處可逃的恐慌形成一張大網,從四面八方網向她急於奔竄的心,找不到缺口。
  很恐怖,很無助,很無可奈何,似乎不愛上他都不成,近乎一種強迫中獎的心理戰術,誰叫他是心理系講師呢,他非常擅長揣摩人性。
  學心理的本身都有心理問題,由此可證。
  「妳說的是我們所認識的那位謙恭有禮的管玉坦?」未免誇張些,她書看太多了,幻想力驚人。
  她根本不信。
  向虹兒也不爭辯,反正時間會證明一切啦!她換個話題。「意筑姊,妳剛下班呀!」看起來好累的樣子。
  聞言,她也真覺得有些疲憊,揉揉痠硬的後頸,「和客戶周旋了一會,我先上樓去休息一下,等會兒大哥回來再叫我。」
  「意筑姊,樓上沒房間了,客房改在樓下。」原本的書房。
  她愣了一下。「我的房間呢?」
  「管哥哥改成工作室,而原本的客房被拿來當冥思間。」正確說法是她的閱讀室,以原木地板鋪成,入內不用穿鞋光著腳丫子滑行。
  「冥思間?!」這是什麼意思,他不歡迎她來住嗎?
  還是她被驅逐了,包括人和心?
  「他說妳變得很有錢可以住大房子,不需要再和我們擠五十坪不到的小空間。」五十坪算小嗎?
  以他富有的程度真的算小,他有錢到買下十間趙氏企業都綽綽有餘,但是卻不肯換大一點的住所,因為他要一進屋子就看到她的人,不想到處找人。
  真是想太多,她能去哪裡呢?哪裡有書就能找到她了。
  藉口,他根本在排擠她,莫非……「虹兒,妳是不是跟大哥說起妳打電話告知他你要當修女的事?」
  「他說我無情無義沒打電話給他,我當然要提出抗議,我沒有瞞著他偷偷去當修女。」她不喜歡被誤解。
  心緒大亂的管意筑突然怕見大哥,萬一他詢問起被消音的錄音帶她該如何回答,是她的存心才使得他未能及時阻止虹兒去當修女。
  他生氣了,她知道。
  氣她自作主張,忘恩負義,陷他於不義之地,因此他故意換掉門鎖,改變室內的擺設,旨在告誡她做得太過份,他動怒了。
  該怎麼辦呢?她真要敗得一塌糊塗嗎?
  「我不等大哥了,妳也別告訴他我來過。」管意筑匆匆拿起皮包走到玄關,心情比來的時候又沉重了些。
  「可是……這樣好嗎?」但說實在的,向虹兒心裡著實鬆了一口氣,生怕兩兄妹真為她起衝突。
  錯過也好,緣份來時本就是擦身之錯,只在於同行或是背道而馳。
  「反正也沒什麼重要的事,我過幾天再來找他。」但她心裡想的卻是如何編出一套完美說詞好再上門,順便送虹兄回修道院繼續當她的修女。
  上帝會諒解她自私的作法。
  「好吧!再……見。」需要走得那麼急嗎?向虹兒拿起抱枕往沙發一坐,翻起羅馬人書第十三章。
  看不到十分鐘,門又開了。
  以腳步聲來聽,不難分辨得出來者何人,何況還有一股濃濃的起司味。
  「玉坦,剛剛意筑姊來過了。」答應了不說卻不得不說,她有很深的愧疚感。
  覺得傷害了一個親近的人,雖然出自無心。
  管玉坦看了看她無任何委屈神色才道:「我知道。我看到她的車停在外邊,我在外面繞了一圈等她離開。」
  「為什麼不見她?」她不解的接過比薩,唸了幾句簡單的感謝主的禱告詞就大口地把比薩往嘴裡塞。
  「不想見她。」因為怕自己會對她惡言相向,將來連兄妹都做不成。
  「我們這樣做對不對呢?你不該娶我。」有時,被愛也是一種困擾。
  只因兩人付出的情感不一致,他愛得深而她愛得雲淡風輕,似有若無。
  他輕叩她腦門一下。「少給我胡思亂想,快給我吃比薩,我們是樹和藤,纏到老死。」
  嚇!好可怕。她沒膽說出口,但他們誰是藤誰是樹呢?
  她肯定自己不是藤蔓,那麼,就是他嘍?
  多麼令人窒息的說法。
  死、也、纏──
  他是不是愛得很幼稚?
  「虹兒,妳在心裡罵我幼稚哦?」她該訓練訓練自己那雙藏不住心事的美麗雙瞳別再洩露太多心事。
  魔鬼,她冷抽了口氣訕笑,「老公,要不要抓龍?我幫你泡茶。」
  「嗯──」
  我死定了。她在心底哀嘆,誰說她嫁了個好老公,根本是掉入惡魔的陷阱。
  向虹兒低下頭吃她的比薩看她的書,不願抬起一張哀怨的臉。
  上帝,救贖我吧!
 「小筑,怎麼哭了,是誰欺負妳了?」
  繼母溫柔的一問,管意筑伸手摸摸臉頰,果然掛了兩行止不住的淚,浥浥如潮地直往地心落去,冰冰涼涼沒有溫度。
  她幾時哭了?為何她一點知覺也沒有,笨拙地需要人提醒。
  心很酸、很澀,她甚至不曉得自己在哭什麼,總覺得好傻,一味的追求無望的愛,她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覺醒,捨棄絕望的追尋?
  錯身而過的車影映士他的側面,再怎麼專心開車也不可能忽視她的車就在眼前,他是有意視而不見,當她是什麼毒蛇猛獸地極欲逃避。
  刮痧嗎?
  她嘗試地拿起硬幣猛刮自己的大腿,浮起的淤青證明了一件事──虹兒在說謊。
  可她為什麼說謊?答案更加明顯,兩人已經有了極度親密的肌膚之親,她脖子、手腕、大腿的青青紫紫是歡愛時留下的痕跡。
  開著車、吹著風,她反覆地想著種種不尋常,自己竟然沒發覺他們已然是對情侶,而且共居一室。
  想想真可笑,當虹兒說樓上沒房間時她就該有所悟,以大哥寵愛虹兒的程度斷然不會捨得她住改建過的狹小客房,自然是睡在他的大房裡。
  而房裡只有一張雙人床,她身上的痕跡,一屋子凌亂的書籍,在在說明那個家已染上「向虹兒」的氣味,不再有她的容身之地。
  到了這個地步,她還在執著什麼呢?
  是不死心還是不甘心,非要爭個讓自己難堪的長短,想著想著,淚就往下落。
  她哭了,為了不得不腰斬的愛情而哭,值得嗎?
  心的回答是,不、知、道。
  「哎呀!我的寶貝女兒,誰敢惹妳哭,快告訴爸爸,我替妳去教訓他。」
  忽聞老婆的驚呼聲,趙大深趕忙也衝過來一看,立刻心疼不已。
  當年離婚時仗著自己年輕力壯還能生,因此不與哭哭啼啼的前妻搶孩子的監護權,一走就沒再回頭的娶了現任妻子。
  夫妻幾年下來也沒蹦出個籽來,拖了好久才決定上醫院檢查。
  結果一檢測下來是他的精蟲太虛弱,不足以使妻子受孕,即使採取篩檢方式進行體外受精卻換成妻子子宮不容易著床,試了幾回宣告失敗。
  也就是不育,所以,能擁有小筑的那一回是億萬分之一的意外。
  本以為今生無子承歡,沒想到能在孩子長大後相遇,他自是萬分疼寵的當成寶捧在手心上,加倍的補償這些年對她的疏於照顧。
  有女萬事足,如今有女兒繼承衣缽,凡事不用他操太多心,只要等著享福就好。
  因此,這會兒有人讓她如此傷心,他這個做父親 當然要替女兒出口氣。
  「我趙大深在商場上也算得上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誰敢動我女兒就是跟我過不去,妳儘管放心地說給爸爸聽,爸爸會替妳討回公道。」
  拭拭淚,她勾起看似開朗的笑臉,「爸,你太緊張了,是砂子飛進眼裡,我用力擠出眼淚看能不能流出來。」
  「我過的橋比妳走過的路還多,想騙爸爸還早得很,真淚假淚我還分不清楚嗎?」眼眶都哭腫了。
  「剛看了一場電影,女主角和男主角最後分手了,所以我才哭。」她硬拗了個理由。
  「哪一部電影這麼感人?」他不信的問。
  「麥迪遜之橋。」她壓根沒看過,唸書的時候聽說過大概劇情。
  繼母刑月仙在一旁補充道:「是一名有夫之婦愛上個男人,可是礙於責任心放不下家庭和孩子,所以重回丈夫身邊沒跟那男人走。」
  「女人本來就不應該三心二意,有了丈夫孩子還想紅杏出牆,根本是個淫蕩的女人,妳為她哭個什麼勁?」簡直是無聊。
  「可是她不愛她的丈夫……」真愛是無價的。
  「愛不愛是一回事,既然她已作了選擇就沒有後悔的機會,少拿愛大作文章,世界上沒有誰少愛誰就活不下去的道理,我看是以愛為名好偷情。」洗刷通姦之嫌。
  世界上沒有誰少愛誰就活不下去的道理?大受震撼的管意筑用全然一新的眼光看著父親。
  「你喔!沒什麼浪漫細胞,女孩子就愛看那些死去活來的戲。」她也不例外。
  「老婆,我在指女兒哭的事,最近有哪家戲院上演『麥迪遜之橋』?」分明是女兒的搪塞之詞。
  他一天看三份報紙,每一張每一篇報導都看得仔仔細細,連求職欄都不放過,根本沒看過有「麥迪遜之橋」上演的戲院。
  「是這樣嗎?」她關心的看向繼女。
  「呃,我沒事,真的,只是有一些不順心而已。」她極力掩飾傷痛。
  「是不是王國棟的兒子對妳毛手毛腳?」那個色慾薰心的下流痞子。
  「不是。」
  「日本來的佐佐木吃妳的豆腐?」好色的日本鬼子。
  「沒有。」他頂多用眼睛流口水。
  「難不成是陳大炮那隻豬玀?」早該送去屠宰場閹了,順便清清色心。
  她苦笑的搖搖頭,「爸,你別費心了,把朋友全得罪光了。」
  「不然還有誰……」這時,刑月仙投給他一個暗示的眼神,喔,他知道了,「是玉坦又不解風情了吧!」
  「這……」止住的淚忽地又盈眶。
  果然沒錯。「沒關係,爸爸會為妳打點一切,他當定我趙大深的女婿。」
  「可是……他有喜歡的女孩子了,感情甚好。」她半是憂半是愁,無法有喜悅的心情。
  「什麼,他敢辜負我的女兒?!」他在震怒之下又不忘安慰女兒,「還是沒關係,老話一句,我一定擺平他。」
  「爸,你要怎麼做?」她有些忐忑。
  他胸有成竹的道:「過兩天不是妳正式改回本姓、認祖歸宗的日子嗎?我就在當天宣佈你們的婚事,就算他再不情願也要賣我個面子答應,不然大夥兒就一起下不了台。」
  「嘎?!」
  怔忡的管意筑不作答,惶然的心不能平靜,她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茫茫然的不知所措。
  但──就賭這回吧!
  不然就撒手,完全的死心。
第8章
  「妳白痴呀!三兩下就被人拐去結婚,妳到底有沒有頭腦?虧妳看了那麼多書,妳看到牆壁去呀!」
  「息怒咩!小黛兒,妳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何必罵得她連頭都抬不起來。」百步蛇笑龜殼花毒。
  「米蟲姊,妳以為她在懺悔嗎?錯了,她頭低低是在看書。」根本毫無悔改之意。
  什麼米蟲姊,真難聽。「做人要悠閒,千萬莫強求,快樂就好。」
  「誰理妳,沒生活目標的米蟲。」好在她遇上小氣男,省吃儉用讓她餓不死。
  捧著一堆書看得正起勁的向虹兒為了回修道院拿書,所以她換上修女服,坐在以往的老位子──榆樹下,一頁一頁地翻著書。
  充耳不聞身旁兩人的奚落,視線落在詩篇第一百十二篇第五節──施恩與人、借貸與人的,這人事情順利。他被審判的時候,要訴明自己的冤。
  偽善偽恩也算是嗎?左手救濟窮人,右手放高利貸,一邊做善事一邊殺人能功過相抵呀?
  好矛盾的一則詩句,中國人說施恩不望報,朋友通財易交惡,那西方人就施恩得索嘍?銀行放貸收利息一樣是功德。
  好奇怪的說法,叫人無所適從,東西方的觀念相距甚遠,該聽哪一方才是對的呢?
  「妳瞧,我唸了老半天她依然無動於衷,妳說她是不是瞧不起我?」朱黛妮兩手一扠,惡婆娘形象十足。
  「我想她是看得太入迷,沒發覺我們來了。」這是常有的事。
  她沒好氣的露出獰笑,「我去找一根鐵棒來如何?敲下去保證她無法忽視我們的存在。」
  「太暴力了吧!我們是上帝選中的謙善修女哪!要用溫柔的手段。」左芊芊將手中剩下的三分之一百香果冰沙倒下一些。
  「絕呀!妳夠狠。」感覺好冷。
  席地而生的向虹兒忽覺天空下了一陣急雨,冰冰涼涼還帶著果香味,非常驚奇的抬頭一望,以為上帝顯靈了,降下神蹟。
  沒想到卻看到兩張熟悉的臉。
  「瑪麗亞、瑪麗安,你們還在呀!」她當她們和她一樣被迫嫁人了。
  「什麼叫我們還在,是妳不在好不好。」她們只有晚上缺席,白天一定在。
  有「家累」之後很是不方便,時間一到就得「應召」回家,無法在修道院裡隨心所欲地愛待多久就待多久。
  「瑪麗莎,妳的戒指很漂亮,值不少錢吧!」左芊芊取笑道。
  她立即用手覆住。「妳認得出我是誰呀!我沒有戴眼鏡。」
  朱黛妮翻了翻白眼。「我罵妳白痴瑪麗亞還不相信,少了一副眼鏡有何差別,反正我們一向認妳的正字標記。」紅顏多禍水,不要長得太漂亮才是福。
  就像她。
  「正字標記?!」她看看自己,不曉得哪裡有標記。
  「瑪麗安的意思是妳手不離書,修道院的圖書室是妳一人專屬,沒人會去翻動那些老古董。」還手抄本呢!草得誰看得懂。
  十幾個修女找不出一個和她一樣愛看書的人,遠遠一看有人在看書,不需要猜測鐵定就是她,她不只手上一本黑藍色大聖經,旁邊還散落了不少本內容大同小異的冊子。
  真虧她看不厭煩,難怪艾蓮娜修女老是稱讚她有慧根,遲早有一天要把院長之位傳給她。
  若是知道她早悄然結婚的話,可能會大呼上帝救我,然後吐一大缸黑血──因為是報應,騙了她們三個人來修道院當修女。
  經過這一段時間的交流,她們察覺到彼此有一個共同的祕密,那就是──她們都被艾蓮娜修女給騙了。
  她是美美修道院的院長,也是上帝最忠實的僕人,為了死後上天堂著想,不計一切手段的施下誘餌拐她們上當,昧著良心違背上帝所言的誠實不欺。
  首先知曉她愛唱歌,歌喉甚佳,因此下釣餌說,只要來美美修道院,她高興唱多久就唱多久,害她一時心動的入了賊窩,結果發現院長只讓她唱詩歌。
  而選定瑪麗安的原因是她愛錢,想存錢好去環遊世界,於是乎輕輕鬆鬆的丟下一塊大餅,只要她來美美修道院即能完成夢想。
  答案是,她也進了賊窩,所謂的環遊世界是到世界各地募捐,厚著臉皮假上帝之名向人要錢。
  至於瑪麗莎就不用多說,受書成癖的人一聽到有看不完的書而且無時間限制,智商一百三十七的人也會變笨蛋,等發現自己身陷賊窩時已經來不及了。
  好在她們都很能適應環境,很快地由錯愕轉為喜愛,認為當修女也是件不錯的事。
  若不是各自遇見命中注定的那個人,她們三人會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修女,無拘無束地做著自己喜歡的事,如唱唱歌、AA錢、看看書。
  「喂!妳幹麼想不開去結婚,那個姓管的有那麼大的魅力嗎?」想不通,真是想不通。
  當個通勤的修女多好,白天不無聊,晚上……嘿嘿!有事忙。
  「妳怎麼知道我和管哥哥結婚了?」嚇了一大跳,向虹兒躲避的眼神不敢看向朱黛妮。
  「唉!」她已經唸得牙痠嘴乾了。「幫你們證婚的法官是瑪麗亞的學長。」
  「喔!」是喔!原來世界這麼小。
  「妳是心甘情願的嗎?」「聽說」結婚時她面帶愁容,一度要反悔。
  換她嘆了一口氣,「他說要借身份證借印章,順便借人一用,我不疑有他地跟他上法院,結果……唉!」
  「可憐的瑪麗莎,我記得妳未滿二十歲是吧!」左芊芊好笑的拍拍她的頭。
  「再三個月才滿。」算一算,她又老了一歲。
  「根據我國法律,未滿二十歲的妳若要結婚必須有監護人同意,否則婚姻視同無效。」「聽說」她的監護人並未到場,也未立下同意書。
  「妳的意思是我還是未婚?」奇怪,她怎麼高興不起來,反而心裡升起一股沉鬱?
  難道她不像自己所想的被動,她已在無知的情況下愛上他了?
  「可惜我被吊銷律師執照,不然可以幫妳狠敲他一筆。」十九歲算是個孩子,不宜早婚。
  「幸虧妳已被吊銷執照,否則依妳傷天害理的拆散法,天下沒有一對有情的眷屬能白頭到老。」
  隱含著怒氣的冷音在她們身後響起,三人表情各異的看向來者。
  一是怒顏如火,一是面色如土,一是巧笑似水,三種不一的面容繪出一副相容的美景,讓人不禁聯想到「修女也瘋狂」那部電影。
  她們是最不像修女的修女,即使已喪失成為正式修女的資格,仍然自稱是修女。
  而艾蓮娜也由著她們去,只要她們「未婚」。
  「管先生是吧!恭賀你們成為天上一對怨侶,地上的一雙冤家。」她哪有做傷天害理的事,伸張正義而已。
  「『我﹃老婆蒙兩位照顧了,請別任意帶壞她。」這女人有一張刻薄的嘴。
  「有嗎?我是盡一己之力教導她法律方面的知識,未成年少女很容易被狼伯伯騙了。」她說得好像一斤豬肉多少錢,要店家送一塊豬肝似的。
  管玉坦的下巴左右移動著,表示他在咬牙。「那是我家的事。」
  「以上帝之名,我們有義務保護她免受惡魔的毒手。」她口氣柔淡如水,取出十字架照著他。
  「妳有資格嗎?一個未婚就和男人同居的女人。」他的表情溫和,聲音卻冷得嚇人。
  左芊芊以寬宏大量的眼光一視,「我會求主原諒你的罪行,畢竟你的過錯猶勝於我。」
  他被她逼出一句髒話。「虹兒,過來,我們該回家了。」
  「喔!好。」她收拾好書,準備跟他回去。
  忽地,一隻手拉住她。
  「喂!你當是喚狗呀!瑪麗莎是本院的修女,你無權帶走她。」哼!耍大男人也敢耍到她的地盤?!
  「她是我老婆。」要不是他不打女人,第一個先開扁眼前的太妹修女。
  發出不屑的嗤聲,朱黛妮踩個三七步。「剛才瑪麗亞說的法律問題你還有哪裡不懂,瑪麗莎跟你的婚姻根本不算數。」
  「算不算數是我跟她的事,與人訂了婚的修女沒權過問。」她該自省其身。
  「x的,我好想扁你。」手一握拳,她最痛恨人家提起令她抬不起頭的羞愧事。
  「妳確定妳扁得了我?」他一臉文雅,眼神卻透露出輕蔑的波光。
  「你……」
  讓雙方開火的導火線有點頭痛,他們要打要戰好歹先問過當事人的意見,她還沒嬌小到必須用顯微鏡觀察,她才是主角。
  可是瞧他們鬧得活像是爭玩具的孩子王,誰也不讓誰,搶贏的人就是老大。
  「咳!可否容我說句話?」只要一句,不多不少。
  「妳說。」
  「說。」
  「我要跟他回去。」六個字。
  管玉坦微露勝利笑容地摟著她,順手接過她手中重得要命的書。
  「為什麼?妳不是想當修女?」真看不慣那張臭屁的嘴臉,她一定要A到他的錢……呃,是募到款。
  為什麼?向虹兒偏著頭想了一下,粲然一笑後道:「大概是因為我愛他吧!」
  身側的男人聞言頓時木化成偶,手腳僵硬眼微凸,張大的嘴快流出口水了,傻愣愣的望著她出神,好像不相信她會愛他。
  她愛他呵!
  「沒辦法,愛情最偉大。」左芊芊微笑地看著一肚子火的朱黛妮。
  她不是搶輸入,而是輸給了愛情。
  「你們不要太沮喪,即使我嫁了人也會像妳們一樣常回來。」她示意地學舉手上的一本小聖經。
  她們笑了。
  是呀!愛書成痴的她怎會放過這座取之不竭的寶庫,至少未來二、三十年內她是離不開了,夠她翻到兒女長大成人,然後接下院長寶座。
  三人和諧的笑著,風也輕輕地勾起嘴角,唯獨木然的男人逐漸解凍,喜上眉梢的傻笑不已。
  心裡只唸著一句話:她愛他。
  「你專心開車好不好,我臉上沒沾著髒東西吧!」她再一次利用後照鏡瞧瞧自己的臉。
  笑得傻里傻氣的管玉坦不復瀟灑溫雅的學者模樣,一邊開著車一邊偷看身邊的老婆,似滿足又像不可思議的表情,好幾回差點把車子開向安全島。
  他一直以為自己還要多下點工夫洗腦,感情遲頓的小妻子什麼都細心,唯獨對愛情的神經線特粗。
  從新婚夜開始,他就不斷的告訴她「他愛她」,強迫地灌輸她對愛的認知,一點一滴地將愛情擠進她只愛看書的腦袋,讓她知道愛的力量有多強大。
  小筑來的那一天他差點被她氣死,他們都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夫妻,她竟然膽敢想把他讓出去,害他憂鬱成傷地愛了她一整天,隔天沒力氣下床。
  現在他可是春風得意,他計畫了十多年的追妻大事終於獲得回報了,他興舊地想大聲向世人廣播,他的老婆愛上他了。
  「玉坦,可不可以別再笑了,人家會以為我們要去精神病院。」他真的很像孩子,很幼稚。
  「老婆,妳愛我耶!」一說完,他又莫名其妙的笑起來。
  向虹兒無奈的捺著性子,「拜託,你到底要重複幾次,是看路重要還是看我重要?」
  「看妳重要,路哪有妳好看。」他大言不慚的說,差點壓過一隻驚恐萬分的小狗。
  「小心點,別表現得像個痴呆。」此刻的她不得不板起臉孔扮演他的媽。
  「妳愛我嘛!我幾乎等了一輩子才等到妳開口說出這句話。」他太亢奮了。
  她心口微漾著感動,「只是大概,大概的意思是不確定。」
  「老婆,我可不准妳的愛打折扣,否則……」他的表情稍微變得邪氣,少了傻氣。
  「你就只會恫喝我,不管我同不同意,你的懲罰和獎賞都是對自己有利的那一種。」床是唯一手段。
  他跋扈一笑,「老婆,妳越來越了解我,我愛妳到日月同逝。」
  「我寧可不要了解你,你是一個可怕的男人。」陰險、自私、狡猾。
  「來不及了,我把心全剖開了,妳想不看都不行。」他的語氣充滿男性的優越感。
  他真是自大……「咦?你開錯路了,這條路不是回我們家。」
  「我們家,好甜蜜喔!」他陶醉地闖了個紅燈,幸好沒有交警在附近。
  「玉坦,麻煩你恢復正常,不然放我下車。」她不想和瘋子同車。為什麼她會愛上一個外表成熟冷靜,內在卻是頑心未泯大劣童呢!實在想不透。
  是因為她背叛了上帝,因此招來此乖張命運嗎?
  管玉坦愜意地勾起唇,「遵命,老婆,我是拘禮斯文的保守講師。」
  「還在耍寶,你走錯路了還不開回去,你想將錯就錯開到天涯海角嗎?」這條路陌生得很。
  「天涯海角也不錯。」一見她表情不悅地一沉,他不再開玩笑地立刻據實以告。「是要到趙家。」
  「哪個趙家,我認識嗎?」印象中沒有哪個親戚朋友是這個姓氏。
  「小筑的親生父親姓趙,想起來沒?」不想去又不能不去。
  這些年趙伯伯因女兒的緣故百般對他示好,甚至暗示只要他娶他女兒就附贈趙氏企業當嫁妝,他不需要費任何力氣就能穩坐主事者之位。
  而且不管他有意無意的回絕幾次,趙大深態度永遠是那麼強硬的認定他為準女婿,不許他有拒絕的念頭,好像人人都該貪求他的財富似的。
  不扯破是敬重他是長輩,又是「妹妹」的親生父親,於情於理都不該頂撞,由著他去自我膨脹,幻想自己能用錢操控整個世界。
  其實,那點小錢他才不看在眼裡,晴天財團一個月的淨利是趙氏企業一年的營收。
  「嘎!是意筑姊的家,我能不能不去?」她很怕挨打。向虹兒先撫著臉。
  「有我在沒人動得了妳,我們正好去澄清一件事。」已婚的事實。
  「什麼事?」她很不安,心口怦怦地直跳。
  「到了妳就知道,保密。」他先不透露,以免她打退堂鼓。
  神祕兮兮。「我穿著修女服耶!不如你放我到路邊買件正式點的衣服。」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呀!妳休想開溜。」她會回來才怪。
  她吐吐丁香小舌,「人家不想出現在那種場合,很彆扭。」
  「乖,我們去一下就走,我比妳更不願待在那裡。」像待宰的羔羊。
  「我又發現你一項要不得的壞個性。」她不高興的說著,撫平修女服上的縐褶。
  「什麼?」他自認是九十九分的聖人,一分狡詐。
  「霸道。」
  低沉的笑聲迴盪在車內,管玉坦深情地握住妻子的手,一句愛妳在空氣中流轉,柔化了她的嘴角,緩緩地往上升。
  愛情,也可以很簡單。   
  衣香鬢影,音樂輕柔。
  環顧趙家用錢打造出來的金碧輝煌,雖然不至於流於俗氣,但也顯得太過奢華,似乎一切裝潢擺設都講究高「貴」和名牌,看不出主人的風格。
  企業界名人、大亨齊聚一堂,不少人帶著公子千金來相親,個個裝扮得雍容華貴、氣宇軒昂,誰也不想被誰比下去。
  甚至還聘用刑風企業的保全人員來,保護這些財大氣粗的社會精英。
  當一位書卷味甚重的斯文男子握著修女的手走了進來時,全場立刻靜了下來,狐疑的視線頓時使他們成為焦點。
  但實際上他不是握著她的手,而是抓,因為她一下車就想偷溜,倔得不肯入內。
  「修女,笑一笑,大家都在看妳。」那張嘴嘟得讓人好想吻她,稍後。
  她僵硬的一笑,「人好多,我好怕。」
  「放鬆,別太緊張,除非妳要我在大庭廣眾之下吻妳。」老公吻老婆是很正常的。
  他一說,她的四肢繃得更緊。「別再嚇唬我了,我膽子很小。」
  「看得出來。」他露齒一笑,迎向今天的主人。
  趙大深的笑臉在看到他身邊的「女伴」後為之一愕,隨即眉頭深皺地微露怨色,好像在怪他幹麼破壞氣氛,帶來個修女讓他難看。
  不信教,所以他很少有機會看見個修女站在他面前,一時間竟不知要說什麼客套話。
  「呃,你……她……你們……」他詞不達意,期期艾艾的老半天。
  「她是瑪麗莎修女,我帶她來見見世面。」他不直接點明她是誰。
  「沒必要帶到我這裡吧!待會兒我有件重大事情要宣佈。」他無措的拍了一下自個的後腦。
  「我曉得,今天是小筑認祖歸宗的大日子,我來祝福她。」她早該改回本姓了。
  趙大深眼神遲疑地瞄了瞄修女,「還有她的終身大事,娶到她的人可以繼承我的事業。」
  「喔!恭喜你了,趙伯伯,小筑打算婚配哪家公子?我一定包上最大包的紅包,自己的妹妹要出閣了。」他流露為人兄長的不捨。
  「紅包你盡可省下,我保證你用不到。」他態度轉硬的用力瞪他。
  因為女兒的丈夫就是他。
  他千算計萬算計,還請來不少媒體記者見證這美好的一刻,可是沒料到居然出現個變數,平白多了個修女,他該如何應變呢?
  這小子明知道他屬意他為接班人,還故意弄個神職人員來攪局,分明要給他難看。
  哼!薑是老的辣,他就不信鬥不過嘴上無毛的小夥子,等著瞧好了。
  「趙伯伯,你該不會捨不得小筑出嫁吧!給妹妹的禮我可是早就準備好了,可惜不能和你老搶著送她上禮堂交給她丈夫。」薑,是給人吃的。
  「你……」他皮笑肉不笑地拍拍管玉坦的肩。「不用搶,你直接和她上禮堂就好。」
  「長兄雖如父,但趙伯伯仍健在,我不好僭越。」他客氣的謙讓。
  處在暗較心機的兩人間的向虹兒胡亂地瞟著四周,無意間對上管意筑似怪罪又無奈的眼神,不由得心生愧疚,她好像又做了一件錯事。
  即使她明白自己並沒有錯,愛情本來就沒邏輯可言,沒來先來後到之分。
  「修女在看什麼……」趙大深順著她的視線一瞧,「那是我女兒,很美吧!」
  「嗯!意筑姊從小就很漂亮。」她不吝薔讚美,主說是一種回饋。
  他神色一陰,「妳認識我女兒?」
  「我……」她是不是說錯什麼了?為什麼他的臉會突然變得很難看?
  管意筑走近他們向父親介紹道:「爸,她就是我說過的虹妹,只是沒想到她今天會穿修女服來。」很像是諷刺。
  誠實與虛偽。
  「就是她呀!」他了解的一點頭。
  「妳是真修女嗎?虹妹。」管意筑,不,現在應該叫趙意筑,眼一利的問道。
  「呃,見習的算不算?」反正又不只她一人,還有兩個另類同伴。
  她看向管玉坦,「你介意她是修女嗎?」
  「妳認為呢?」他可不會放掉自己已吞下肚的魚。
  「我懂了。」她回頭要父親放棄今天的設計,可誰知趙大深早已先一步拉起她和管玉坦的手宣佈。
  「今日是小女改回本姓的日子,也是她與管玉坦先生的文定之日,我在此宣佈,希望各位作個見證。」
  現場響起一片鼓掌聲和恭賀聲,鎂光燈閃個不停,每個人都帶著祝賀的笑容,包括管玉坦本人,似乎他非常高興娶到趙老的女兒。
  但是有兩個人笑不出來。
  管意筑一臉擔憂地生怕父親接下來收不了場,他的決定太強勢了,大哥雖然在笑,但他的手緊抓著虹兒不放,恐怕不容易善了。
  而向虹兒一心要擺脫丈夫的掌握,他一定正想著什麼和她有關的陰謀詭計,因為他太小人,嘴上笑得好假,令人毛骨悚然。
  果真,在眾人的慫恿下他高舉一隻手要眾人安靜,死命的拉她上台。
  「不好意思,趙伯伯的心意我只有心領了,誰叫我結婚太早。」他頗為遺憾的道。
  一陣譁然聲又起,記者意思性拍了幾張照應付。
  「你結婚了?」趙大深的表情滿是愕然和怨惱。
  「是的。」
  「和誰?」他不相信有人比她女兒更出色。
  管玉坦將忸怩的小修女拉在胸前,「就是她,我的愛妻向虹兒。」
  這下子算是新聞了,學者娶修女前所未聞,因此記者們又浪費了幾張底片。
  一旁的趙意筑反常的沒有半絲難受,當她一看大哥帶著虹妹進來時,她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但她不覺得自己輸了。
  至少,她贏回自己的心。
  十幾年的單戀正式告終,他真的只能是她大哥了,而她不再愛他,就讓往日的傷痛隨風消逝。
  「你怎麼可以拋棄我家小筑娶別人?你要給我一個交代。」氣得不輕的趙大深頓覺臉面無光。
  「趙伯伯,我與小筑兄妹情深,你用拋棄兩字太嚴重了。」他為難的擺擺手,但仍面帶微笑。
  「少給我推卸責任,我要你和她離婚再娶我的女兒,否則……」他威脅的一瞠目。
  「爸──」
  「小筑,妳別難過,他要敢不娶妳,我就向學校施壓,以咱們趙氏企業的財勢讓他待不下去。」他不信這小子敢不娶。
  正覺無趣想帶老婆離開的管玉坦忽地張大眼,抽動臉皮一副快中風的樣子,溫和的表情一轉狠厲,讓所有人心頭一駭地看向他目光落下的方向。
  七、八個打扮輕簡的年輕男女倏地湧入,齊向他一喊,「晴天財團高層幕僚謹代表全體員工向執行長說一聲,新婚愉快!」
  「晴天財團?!」
  「執……執行長?!」
  更大的騷動掀起眾人驚呼的聲潮,現場有財經界人士認出其中幾名晴天財團高層幕僚,他們曾經接受過融資貸款,因此不陌生的上前打招呼。
  但,若執行長等於一個企業的龍頭,那麼眼前這個面露厲光的男人不就是……
  這下子,底片真的不夠用,包括他的妻子都上了頭版,全場鬧得像菜市場,而趙大深呆若木雞,他居然拿柿子去丟金鑽,自取其辱。
  「陳、傑西、珍妮佛、艾瑞克……你們被開除了。」管玉坦的吼聲和陰鷙的表情誠實的留在底片裡,人們終於認清了他的真面目。
「執行長,小心你的血壓,我們不是來送終的。」珍妮佛頑皮的眨眨眼。
  「妳……」他氣到想殺人,但現在沒空。
  因為老婆趁亂跑了。
  他得去追妻。

第9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各大報章雜誌的頭版紛紛刊出晴天財團執行長憤怒的相片,一清二楚得叫人不容錯認,連眼睫毛有幾根都數得出來。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國際知名財團的執行長居然是台灣人,而且非常年輕又俊朗,隱身在大學裡當講師。
  一夕之間管玉坦身價暴漲,不少自稱和他有過一腿的女學生大爆八卦,什麼為他未婚生子啦,強迫墮胎之類的聳動字眼出現,要他出面給一個交代等等。
  不過這些有的沒的謠傳很快的平息了,因為他的幕僚要提出告訴,天價般的毀謗罪讓所有愛戀她的女人住了口,不敢再多言。
  其中以丁大校花林姿雯最大膽,居然亮出一張兩人做愛的合成照威脅他要娶她,不然她要告上法庭,絲毫無視頭版上的另一張麗容。
  想當然耳,幕僚反將一軍,控告她通姦和恐嚇,一狀遞上法庭打算判她個十年八年,法律當然可以活用,何況林姿雯已成年了。
  結果她哭著向全國百姓道歉,跪倒在法院門階,大聲地說相片是假的,是她愛慕虛榮,貪圖他的權勢。
  但是,在睛天財團的某人操控下,她還是被判了刑,誰叫她警經「欺負」過執行長夫人。
  不過,真正難過的情關在台南。
 「妳這是何苦呢?我早就告訴妳玉坦不可能愛妳,妳偏要一意執著。」真是固執得任性。
  一條深得見骨的血痕橫過雪白手腕,這是向百合絕烈的作法,剛強的表示出她對感情的不認輸,不顧一切的想挽回。
  即使她從未擁有過。
  要不是家裡有個老是擔心她會做傻事的二哥及時相救,她芳魂早已飄蕩三界六垓,冷冰冰的躺在四方棺木內輸了自己。
  向上藥怎麼也沒想到學醫多年救人無數,他這個中醫師居然得半夜替自個大妹包紮傷口。
  她夠狠,割得夠深,差點救不回了,急得一家子為她操心,徹夜未眠的守候。
  「他不可能不愛我,他必須愛我。」視線無焦,她茫然的輕喃。
  一句輕嘆飄忽的響起,「沒有人必須愛什麼人,打從妳搶去他送給小妹的第一份禮物時就該清醒,他愛的不是妳。」
  「我有哪一點比不上她,我比她更愛他。」眼淚乾了,聲也嘶啞了。
  「意筑比妳更早愛上他,可是人家就比妳灑脫,放手讓自己好過。」公開祝福不存芥蒂。
  這些日子來新聞快炒翻天了,玉坦大概怕媒體擾得他不得安寧,因此足不出戶的關掉手機、拔掉電話線,連他們都聯絡不上。
  在不得其回應的情況下,向來行事偏激的向百合以自裁方式來抗議,企圖引來媒體的關注好換來管玉坦的主動關切,可是卻被向家給掩蓋下來。
  因為今天他娶的人也是向家的女兒,他們不會任由她胡鬧,破壞小倆口的恩愛。
  是存著偏心,小女兒自幼乖巧,貼心不吵人,安安靜靜的看書做功課不需人督促,大家都擔憂她會變成書呆子嫁不出去,好在有個管玉坦不在意她的嗜書成癖,他倆能結合,他們當然是樂見其成。
  而百合表面看似溫柔多情,其實私底下性情極為剛烈,由於是老師的緣故,她凡事喜歡掌控,不准任何事超乎她所預設的範圍。
  一旦事情有了意料外的轉折,她的好強就難受控制,往往做出讓眾人錯愕不已的事。
  在少女時期就堅持她最討厭的絨毛玩具是管玉坦送她的禮物,搶了不還還故意丟進垃圾桶、向人炫耀……尤其是向諸事不關己的小妹,讓十歲不到的小女孩羨慕卻不敢拾回垃圾桶裡的玩具。
  此後更是變本加厲,十件有九件禮物被她攔截,厲害得媲美昔日的KGB探員,害他沒臉向好同學說明實情,無奈地一直縱容她的刁蠻。
  也不知道報上寫的是真是假,虛虛賈實地讓人猜不得準,他們都沒參加過婚禮,怎麼兩人就已經結婚了?!
  而小妹身上還穿著修女服,大大的頭版標題就寫著──幸運的執行長夫人,修女新娘。
  是該哭還是該笑?認識了二十幾年,竟然不曉得好友是睛天財團的執行長,早知道就跟他借錢不還,看在小妹的份上諒他也不敢討。
  「妳若不看開只會苦了自己,身為老師不懂得孝順嗎?都二十七歲了還要父母為妳急白了髮。」簡直不孝。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得損傷。
  「爸爸媽媽偏心,他們為什麼不罵小妹下賤,她憑什麼搶我的男人。」她仍然執迷不悟的道。
  向上藥生氣了,表情一怒。「玉坦幾時成了妳的男人,白日夢作得太誇張了吧!從一開始他就言明只要小妹一人,是自己看不清真相,自以為是地對號入座,妳才是可恥得令人心寒。」
  「你……你也偏心。」她幽怨地望著窗外,以為已乾的淚水再度滑下。
  「是,我偏心,小妹心地光明無私,像塊純淨大地包容妳的狹隘自私,是男人都會選她不會選妳,誰要娶個心胸狹窄卻當自己是聖人的女人回去供著,妳還不夠清高。」他惱了,口不擇言的諷刺著。
  「上藥,別再刺激百合了。」像老了五歲的向天時拉拉兒子。
  「爸!她不罵不行,老以為自己是太陽,每個人都該繞著她而行,說穿了她不過是借光的月亮,自大得讓人唾棄。」
  他心痛呀!
  自殺若能扭轉事情,天下人早死了一大半,哪輪得到她惺惺作態地企圖博取同情,又不是搶糖吃的孩子,誰力氣大就搶贏。
  也該問問糖果本身要不要被她搶,更何況那是人不是物體,有思想、有意志,並非她想就能得到。
  「你……唉!少說一句,她情緒不穩,何必要說些難聽的話讓大家都難受。」手心手背都是肉呀!
  「她不好過就拉著我們陪她一起痛嗎?自己不懂事還要使性子,真不該救她,讓她一死百了算了。」省得煩心。
  「別說氣話了,你和我們一樣捨不得她傷害自己。」百合這孩子就是死心眼。
  向上藥無力的抓抓頭髮,「我拿她沒轍了,自私自利又自大,根本聽不進勸。」
  沒見過這麼輸不起的人,瞧人家意筑多想得開,既然無法擁有就給予祝福,釋懷的笑容多甜美,只有她死性不改,搶了禮物還要搶人。
  「我來和她說說,忙了一夜,你先休息吧。」孩子再大,在他眼中還是孩子,他一樣不忍心。
  「不了,我在椅子上躺躺,以免她又做傻事。」一次不成又想死第二次。
  「也好。」接著,同天時神情委靡地走到女兒床前,「百合,你要鬧到什麼時候?」
  「爸,你叫他回來看我,告訴他,我才是是真正愛他的人。」他一向聽爸爸的話,視他為父。
  「電話不通聯絡不上,解離和小葵上了台北,應該很快就有消息。妳不要那麼鑽牛角尖,妳愛他不代表他就得愛妳。」小兒女的情事他是插不上手。
  原本他也是屬意玉坦和百合湊成一對,奈何他的愛徒只中意虹兒,說來他也倍感意外,怎麼事前一點徵兆也沒有?
  以前常聽他說喜歡虹兒可沒當真,沒想到他說了十幾年竟然是真心的,一家人忽聞他們結婚的消息時確有措手不及的愕然,現在回想起來是他們疏忽了。
  「我愛他愛了好久好久,他怎麼可以不愛我?」她不能接受他不愛她的事實。
  他拍拍女兒的手,「同理可證,他也愛虹兒好久好久了,她怎能不被他的痴心感動而愛上他呢!」
  「你偏心,虹兒還小哪懂得感情,她有大把青春可以去等待別人。」她才是真正懂感情的人。
  「虹兒是小,但玉坦並不小了,他用他的真心去教會她懂感情,而他也等到了他想要的女孩長大,妳要他和妳一樣等待落空,然後失魂落魄地以自殺了卻殘生嗎?百合。」
  「不,我……」她不要他死,她只要他愛她。
  「將心比心呀!如果他愛的是妳,我無話可說地幫妳罵他,可是他自始至終都沒向妳表達過一絲愛意,妳有沒有想過妳的強求造成他多大的負擔?」很多事不說,不代表看不出來。
  仔細一想,玉坦只有看到虹兜才會眼睛發亮、精神抖擻,其他時間像在忍耐,笑得不真切地敷衍大家的問話,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著。
  大家都認為他天生不愛多話,溫柔謙雅的微笑是本性,可是一見到報上的照片才知道他是有脾氣的,而且顯然是他們所不認識的那一面,狂暴而陰狠。
  現在他倒是憂心起小女兒的處境,不曉得她知不知道玉坦的本性?
  「愛情的立足點是雙向交流而非一意孤行,想想妳一味的要求人家愛妳是否正確,妳到底在愛人還是在強索愛,愛應該是成全呀!」
  「為什麼他們不成全我,我才是……」懂愛的人。
  難得動怒的向天時受不了她的固執,語氣嚴厲起來,「妳才是什麼?人家是兩情相悅而妳是不死心的第三者,若以為自己是悲劇女主角,全世界都虧欠了妳。
  「百合,爸爸問妳一句,妳口口聲聲說愛,這十幾年來妳曾為他做過什麼嗎?像燒過一頓飯或是送過一件小禮物,甚至天寒時為他添件冬衣?」
  「虹兒她還不是一樣,什麼都沒做。」她的被動是在給他機會。
  「因為玉坦愛她,而他不愛妳,妳才是不懂愛的人,挾愛為名進行勒索。」在情理而言,她是罪犯。
  「我……」向百合的臉上出現一絲情感上的掙扎。「我要他親口告訴我,他不愛我。」
  「何苦呢!自找難堪而已,他們都結婚了。」講這麼多,她再想不開他也沒辦法了。
  「報上寫的我不相信,沒理由他們結婚而我們完全不知情。」她堅決認為那是錯誤報導。
  向天時面上一虛,「呃,我……我知道。」
  「你知道?!」她激動的一喊。
  「他們公證結婚後的第三天,玉坦有打電話知會我一聲。」只是他以為是權宜之計,不讓虹兒真去當了修女。
  有了夫妻之名便可行使監護權,畢竟她未滿二十歲,他必須有合法的身份才能從修道院帶回她。
  「爸,你為什麼沒告訴我?」情緒大為波動的向百合捶打著床鋪。
  一旁休息的向上藥一驚連忙跳起來壓住她的手,她上了藥的手腕又開始滲出血絲。「又不是妳結婚幹麼要通知你去破壞,玉坦對妳的痴纏已痛恨到極點,所以先斬後奏免得看妳醜惡的嘴臉。」
  「你說他……討厭我……」她無法接受那個「恨」字,她是這麼的愛他。
  「如果有一隻老是趕不走的母狗咬住他褲管,妳想他會不會踹一腳好擺脫牠?」而她比母狗還無自覺。
  「老二,你話是不是說重了,哪有說自己妹妹是……」母狗,那他們一家不全是狗。
  哭笑不得是向天時此刻的表情。
  「不說重話她不會清醒,人家為何不肯光明正大的迎娶小妹,就是怕她輸不起地要死要活,一副被人拋棄的死人相觸霉頭。」
  「二哥,你瞧不起我對感情的認真是不是?」愛一個人何錯之有?
  「哪裡是認真,根本是無理取鬧,我敢用中醫師執照和妳打賭,就算妳今天死成了,他也不會為妳掉一滴淚。」
  「你……你在說謊。」她的嘴唇發紫,身子微微地顫動。
  「玉坦曾說過,如果沒有妳,他會在虹兒十六歲時就定下她,也就是說是妳在妨礙他擁有愛人的權益,妳是壞、女、人。」他言盡於此。
  充滿震撼性的一段話打得她招架不住,她是壞女人嗎?
  眼神失去生命力,向百合像是叫人抽了靈魂似的黯然不語,頭低垂地注視二哥為她重新上藥,她真是這麼不可愛吧!所以每一個人鄙視她的護愛行徑。
  那一刀割得夠深了,可為何還割捨不下心痛,她的付出難道沒人能了解嗎?
  不該是我,不該是我,不該是我被放棄!她的心仍然充滿怨懟,不滿現狀。
  「大哥,是這裡吧!怎麼門鈴拆掉了?」是誰這麼壞心眼?
  「敲門好了,裡面應該聽得到。」向來不苟言笑的男子冷然的說。
  女子讓賢的一笑,「你來,大哥優先。」
  開玩笑,鋼製的大門哪!要敲多大聲才有人來回應,肯定很痛。
  「頑皮。」男子眼神一柔的提起手。
  一敲──   
 「哈……他居然要開除我們耶!真是笑死人了,他到哪兒找像我們這麼優秀的團隊,是我們不嫌棄才肯待下來為他賣命,搞不清狀況的男人。」
  笑得不像話的珍妮佛手腳可靈活了,一見某人拳頭一握就趕緊腳底抹油,躲在他「惡勢力」不及的角落吐舌扮鬼臉。
  她,二十五歲,哈佛經濟系畢,目前是晴天財團的財務評估委員,也就是評估借貸公司的資格是否符合他們資助的條件,職位相當於財務經理。
  管錢的就對了,所以要捲款潛逃易如反掌。
  一行晴天財團的高層幕僚給自己放了個假,順便讓底下員工鬆口氣,編了個年度旅遊計畫送他們去歐洲玩一星期,暫時不接任何工作。
  其實說穿了不外兩個理由,一是乘機偷懶,二是來台灣鬧鬧場,誰叫執行長結婚沒通知一聲,害他們少了親吻新娘的機會。
  不過呢!他們也意思意思的送了個薄禮,讓新婚夫妻成了風雲人物,不枉執行長多年來的「照顧」。
  所謂的照顧是不管他們死活,任由他們勞力勞心的賣力工作,直到壓榨完最後一絲氣力,而他只是坐享其成,久久才想到要上網聯絡一下,執而不行的光收股利的投機份子。
  現在外面鬧得風風雨雨,屋裡頭熱熱鬧鬧的吃吃喝喝,如入無人之境般目中無人,無視主人的怒目相視怡然自得,自動自發地搜刮起冰箱,一個禮拜的存糧不到三天已經告罄,只剩下半包白米煮稀飯。
  「台灣的米真好吃,不像我們在美國吃的好似狗食。」這個字怎麼唸?蜀水米?
  艾瑞克的滿足是所有人的心聲,真不想離開這塊美食天地。
  「養狗嘛!反正你們也吃了二、三十年,所以一副狗模狗樣。」這群瘟神。
  「抗議!我是義大利人,我是吃義大利麵和磨菇醬長大的。」他不吃狗食。
  「抱歉,本人來自日本,我吃壽司和生魚片。」台灣的味噌湯不夠道地,有待改進。
  一本正經的大寶正在做飯糰,裡面包著話梅和酸黃瓜,撒了些芝麻粒。
  「加拿大的鮭魚又肥又大,歡迎你們來我的家鄉品嚐燻鮭魚。」傑西比了個大大手勢。
  接著是其他人撇清關係的話,絕不承認自己是吃狗食的畜生,極力宣揚出生國的象徵美食,絞盡腦汁也要晝清界線。
  唯有陳默不作聲,因為他是土生土長的華裔美國人,熱狗、漢堡從小吃到大,實在沒什麼值得可歌可泣,反而容易破人譏笑為垃圾食物,高膽固醇的迫害者。
  「虹兒,這群蝗蟲都是有害的,妳不用和他們打交道。」免得被帶壞。
  「不服,我們是有利土地的小蚯蚓,你嚴重傷害我們的自尊心。」小蚯蚓、小蚯蚓,她是可愛的小蚯蚓。
  「少做出滑稽的動作,妳是隻愛作秀的毛毛蟲。」滿臉不豫的管玉坦滿心戒備地守著老婆,以防她被拐。
  侮辱。「我是破蛹而出的美麗蝴蝶,準備來煩死你。」
  「變態。」他冷冷一諷。
  「嘎?!」什麼意思。
  含著笑意的向虹兒小聲解釋,「蝴蝶是一種完全變態的昆蟲。」
  「喔!我懂了,他說我變……」她了解意思地瞠大眼,「你罵我不正常?」
  「我同情舅舅、舅媽,生了個女兒二十五歲才發覺自己的異常。」眼睛再大也沒他老婆的美目迷人,瞧她睜得像個綠巫婆。
  「你……表嫂,你好可憐喔!嫁了個可惡的男人,妳的下輩子我會為妳負責的。」使壞是她的專長。
  「狄小珍,妳活得不耐煩了嗎?」想他早死呵!好負責照顧他的「遺孀」。
  她咬牙切齒的一瞪,「請不要任意修改我的中文名字,我爸爸、你的舅舅會哭死。」
  什麼狄小珍多難聽,她的中文名字是非常有味道的狄珍蜜,但在美國她一向都用英文名字,而雖然她是中美混血的漂亮寶貝,但西方人的外貌使得認識她的人都不相信她有一顆傳統的中國心。
  「我舅舅、妳父親授權我對妳的『管教』,打死是妳不受教。」也就是死不足惜。
  活該!
  「好……好狠毒…」她抖著唇假意害怕。「表嫂,你要加保幾個意外險。」
  「狄小珍──」
  「幹麼,牙齒痛就『出去』看牙醫呀!我想外面的媒體散得差不多了。」頂多走在路上受人指指點點,像大明星一樣被人追著要簽名。
  「這是拜誰所賜?你,你,你……」他一個個點名,「你們還不給我滾回美國工作。」
  毫不在意的珍妮佛挖挖耳朵,「我們的執行長又不在,努力給誰看。」
  「年終獎金不要了吧!剛好可以省下來,本來打算發半年份的……」他一副賺到的表情朝她一笑。
  「不,你不能公私不分,那是我的血汗錢。」她眉一擰地苦苦哀嚎。
  「是嗎?我沒聞到鹹味,等到鈔票有味道再來領薪水吧!」血汗滴成河自然東流。
  「你連這點錢也扣喔!小心老婆會下落不明。」綁架勒索她來做。
  「我相信妳會先離奇失蹤,然後我會上舅舅家致哀。」T大講師豈會被她難倒。
  「你好討厭喔!」說不贏他的珍妮佛噘著嘴。
  「我老婆喜歡就好,妳的意見不值一哂。」他笑著,一手拿起拖鞋一擲──
  「啊!誰偷打我……」撫撫後腦,艾瑞克嘴上咬著一根冰棒。
  「挑一根紅豆的拿過來,不許偷吃。」還吃,一群不事生產的豬。
  「沒了。」他趕緊三、兩口把手上剩的那根冰棒給吃光,死也不分人。
  管玉坦挑眉一橫,「你把三盒的冰棒全吞了?」
  「台灣的冰太好吃,上次那個烏漆抹黑的木炭冰和黃澄澄的童屎冰都不錯,不知道可不可以打包回美國?」他指的是仙草和愛玉。
  「木炭冰?童屎冰?相當有創意的說法,你等著讓人打死。」他以後要吃冰前會先考慮。
  近五十坪大的房子一下子擠進他們幾人,本來稍嫌寬敞的空間頓時擁擠,再加上西方人的體型普遍高大,摩肩擦踵的情形不時發生。
  因此兩位主人佔住了大位就不許人接近,空氣已經夠稀薄了,不需要再製造使用過的「臭氧」來污染環境,人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不可否認他們帶來天大的麻煩,同時也解決不少風波,代為教訓意圖「染指」他的蜘蛛女,省得他日後還得自己出手。
  但是──
  不堪其擾的程度遠勝於他們所掀起的狂潮,他還算在新婚期,愛妻的情話也才釣出一句,他們偏不讓他有個安靜的獨處時間,吵吵鬧鬧地不得安寧。
  吃菩薩、著菩薩,灶裡無柴燒菩薩,這幾個捧他飯碗的傢伙顯然深諳此道。
  該想個辦法把他們全踢回美國,不能讓他們留在台灣危害世人。管玉坦瞇起眼打量眼前已呈現無政府狀態的亂相,心裡正思索著方法。
  「德國的齊耳公司有救嗎?你們評估之後的情形如何?大概要融資多少才能紓解困境?」
  此言一出,這幾個天生的工作狂立刻全動了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財務損益、人工薪資、得失間的百分點差異,和東西德整合後的人力資源等等。
  這一討論一發不可收拾,客廳頓成了會議室,便條紙、日曆紙滿天飛,塗塗寫寫的計畫表一張疊過一張,人人專注於研究著這件新的案子,根本無視身在何處。
  先前的嘻皮笑臉、插科打諢渾然不見,只見一片嚴謹的認真神色。
  「老婆,妳理理我別盡顧著看書,妳有沒有發現我這幾天瘦了不少?」忙死你們吧!
  好用的一招,屢試不爽。
  休假?想都別想。
  「我快看完了,再等一會兒,五分鐘就好。」保羅和西拉在帖撒羅尼迦講道。
  「五、四、三、二、一,時間到。」他使詐的闔上書,不讓她夾入書卡作記號。
  「玉坦,你……」此時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她豎直耳朵忘了要跟他說些什麼。
  「怎麼了?」他的心思全放在老婆不關心他,全然無視其他雜音。
  「門外有人。」她指指外面。
  「我們家哪天門外面沒人,八成又是些窮極無聊的人在閒逛。」準是那些好事的記者在徘徊。
  「可是敲門聲……」很大。
  「別去理會,久了他們就會自討無趣的走開。」還好他有先見之明地把電鈴拆了,否則準會被吵死。
  果真,敲門聲持續了一會就不再響起,只是,隨即傳來有人翻橋而入卻踢到花盆的慘叫聲。
  「該死的,做賊也不打聽打聽人家在不在家……解離大哥?小葵?」
  內門一拉,裡外站立的人面面相覷,各自目瞪口呆地發不出聲音,眼與眼互望。
  外面的人是火大。
  裡面的人則是──糗大了。
第10章
  自殺?!
  這個可怕的字眼讓人聽得心驚膽戰,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割下那一刀,將死亡看得淡如無物,拿著刀子對準跳動的腕動脈一劃。
  生命何其珍貴,有多少人渴求著活下去,天天祈禱著上蒼多給一天的壽命,可是走到了終點仍得不到眷顧,抱憾的離開人世。
  有人珍惜,也有人浪費,輕賤生命拿來當愛情籌碼,苦苦追求一份不屬於自己的愛。
  望著生長了十九年的家,向虹兒竟近鄉情怯地不敢前進,一臉猶豫的望著家門伸不出手,無形的壓力像轉動的馬達轟轟轟,雙肩倍感沉重。
  當修女多好,用不著面對眼前的難題,進退都顯得尷尬,她寧可回修道院翻翻老舊的聖經,不問塵事的躺在榆樹下看書。
  瑪麗亞和瑪麗安曾經告誡過她,當人家的妻子不如當人家的情人,不需要背負太重的責任,還能享受被追求的樂趣,偶爾還能拿拿喬刁難情人一下。
  是她太傻沒想清楚,錯在先無法挽救,現在嚐到惡果了。
  「怎麼了?手指冰冰涼涼的,臉色還發白。」管玉坦擔心地一探她額頭溫度。
  「你進去就好,我在車上等你。」對,這樣最好,讓他去送死……呃,去處理。
  他好笑的取出鑰匙開了門,「妳在怕什麼,自己的家又不是龍潭虎穴。」
  「我怕見大姊,她一定怨死我了。」一路上只要她一闔上眼假寐,大姊那雙佈滿血絲的紅眼就會出現,哀怨地瞪著她,害她不敢睡。
  「由我先和她說明白,絕不會牽扯上妳。」他半拉半擁地帶著她入門。
  向家的客廳坐著二老,見了兩人無奈的瞟瞟樓上,苦笑的搖搖頭問他們過得好不好。
  「爸,我們很好,外面風大雨大,虹兒照常像沒事人般看著書。」她是最不受影響的,完全在狀況外。
  「哪有,是你不准我到外面去的。」連她想到修道院逛逛都不成。
  「我是為了妳著想,誰曉得妳的聰明腦袋有沒有漿化,一出去肯定讓人騙。」他是在保護她,媒體狠如狼。
  她嘟嚷的一睇,「只有你最會騙人,我跟人家說你很可怕都沒人相信。」
  「虹兒,妳想三天看不到書就繼續埋怨,我樂得不用幫妳搬書。」他的情敵是聖經,痛心疾首呀!
  「我……」眼一瑟,她靠近母親,「媽,妳看他欺負我,我不要嫁他好不好?」
  「虹兒--」聲音很淡,但卻極具震撼力,顯示他非常不高興。
  向家二老欣慰的一笑,有個女兒幸福就好,樓上那個就隨她去,再也管不動了。
  「別再任性了,成為人妻就要學著長大,玉坦這孩子人品不錯,是妳撿到的福氣。」
  「媽,他是雙面人……」她忽地噤聲,心臟抽緊。
  管玉坦滿意地收起眼底陰厲的鷙光,「媽,我上去看看百合,順便開導開導她。」
  「好、好,等你叫一聲媽等了好久了。」不管是娶哪個女兒,他都是丈母娘眼中最好的女婿。
  「謝謝媽。」他笑了笑看向岳父大人,「爸,我上去了。」
  「嗯!和她好好說,別太順著她,她如果太過份就別理她自個下來。」總不能為了一個人的私心而害了三個人。
  「是,我會盡量用和緩的口氣穩住她的情緒。」他隨即走上樓,背後隱約聽見一句小小聲的「才怪」。
  還是老婆了解他,吃多了他的口水變得和他一樣精。
  向家老大和老四待在台北逛美食展,因為不想回家看見這團烏煙瘴氣,索性眼不見為淨的避得遠遠的,等家裡的空氣「乾淨」些再回來。
  一路南下開了好幾個小時的車,他已經很累,所以不要指望他有好臉色看,他肯來是看在兩位長輩的面子上,不然誰理她死不死。
  簡直是千年樹妖,盤根錯節地纏人死不放手,她不知道他對她已經非常不耐煩了嗎?
  一上樓由敞開的房門和向山藥打了照面,他點了點頭,「你來了。」然後就把空間留給他們。
  「玉坦,你終於來看我了。」向百合乍見來人,臉上露出光彩的粲笑著。
  但,誰知--
  管玉坦一不復昔日的溫和,神情很冷的道:「妳做戲給誰看,找座大樓往下跳不是更省事,活著只會拖累人。」
  「你……、說什麼?你怎麼像變了一個人?」她驚駭地猛抽口氣,笑臉當場僵住。
  「看清楚,這才是我的本性,妳以為妳是誰敢來愛我,我允許妳愛了嗎?」他順手關上房門,神色更陰冷了。
  她眉峰一攏地捂著胸,下意識在意起手上的傷。「我不能愛你嗎?愛是不需要批准的。」
  「憑妳也配!妳照鏡子從來不看看自己的心嗎?邪惡且充滿令人掩鼻的惡臭,妳的愛讓我反胃。」他走近床頭,不屑的眄視她。
「你是最沒有資格嘲笑我的人,我愛你愛得失去自尊,你還要我怎樣?」她忍不住低吼。
  往床沿一坐,管玉坦用冷如沒有溫度的手箝住她的下顎,「妳給我聽好,我最厭惡妳的惺惺作態,妳知不知道我很討厭妳的存在,甚至希望妳不曾出世過?
  「妳讓我的日子非常難過,眼看著心愛的女孩就在身邊卻不能伸手擁抱她,妳了解那種得不到的渴望嗎?她分明在我的手邊呀!卻宛如遠在天邊,全是妳從中作梗,我、好、恨、妳。」他用力的一掐。
  是的,恨她。
  每每,只要虹兒一出現在他面前,她總是千方百計地介入兩人之間,有意無意的製造機會接近他,故作姿態地調開虹兒,半羞半做作的偎在他肩旁。
  以前礙於虹兒心智尚未成熟 他暫時不能和她撕破臉,因此只能消極虛偽的挪挪身子避開她蛇般的糾纏,有時得藉口上廁所才能擺脫她硬攀上來的身子。
  為了維持向家二老對他的好印象,他不得不微笑地忍受她宣稱為愛的行為,一再視而不見她急於獻身的暗示。
  有一回,她真的爬上他的床,若不是那時他正好和上藥一同入內,面對床上赤裸裸的她,他恐怕是百口莫辯,非在二老的怒氣之下娶了她,錯過今生最愛的女人。
  然後,一起痛苦到老。
  他拉起她割腕的那隻手,極其輕柔地撫著繃帶,然而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憐惜。
  向百合驚悚不已,身子直抖著,「你不要……傷害……我。」
  他變得好可怕,臉上雖然帶著淺淺的笑,可是眼底卻滿是殘忍地拆開她的繃帶,一圈一圈慢慢地纏上他自個的手臂,似乎打算用它來勒住她的脖子。
  「好淺的傷口呀!妳怎麼不割深一點?腕動脈都沒斷得徹底,是不是刀子磨得不夠利,下回先通知我,我幫妳帶磨刀石來。」助她早日得到解脫。
  第一次,她有了恐懼,比她一時意氣用事拿起刀子往自個手腕上劃時還要覺得更接近死亡。
  他什麼都沒做,可卻已讓她有害怕的感覺,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的動作,喉嚨乾澀得像脖子已纏上一條沾血的繃帶,連呼吸都會覺得痛。
  這是她所愛的人嗎?他幾時化身為修羅,口口聲聲說著她所陌生的語言?他不該是這樣,不該……
  「怎麼?妳也怕死,妳不是很勇敢地想用死來表達對我的愛意,我給妳機會呀。」他冷血的按上那道稍微癒合的傷口。
  「啊!痛……你……你放手。」她痛得說不出話來,整個人縮成一團。
  「當我看到虹兒聽見妳自殺時驚恐而刷白的臉色,我才是心痛,我不會任由妳以我為藉口去傷害她。」不可饒恕。
  「她真值得你為她傷我,我愛得比她還深。」不甘心哪!她好怨。
  管玉坦挑開她的傷口任其血流一地,「乖乖的別叫,讓我看著妳死,想證明妳的愛就安靜的死去,別再像背後靈似地阻礙我。」
  「不,我……」她拚命的抽回手,心裡喊著,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來不及了,妳不是很愛我,愛得義無反顧?那麼就為我而死吧!至少我會感謝妳的犧牲為妳上炷香。」她不配讓他掉一滴淚。
  衷莫大於心死,她感覺生命力正一點一滴的流失,昏昏沉沉的望著他逐漸模糊的面孔,她忽然好想活下去,好活著揭露他惡魔般的真面目。
  遽然,門猛地被撞開,她看到一張怒氣沖沖的臉孔,那是在他還沒出現前,她打小呵寵有加的小妹呀!
  她的天使妹妹。
  「我就知道你心存不軌,腸黑心毒沒人性,十足的邪神妖魔,你到底還是不是人?」激憤萬分的向虹兒手忙腳亂地忙為大姊止血包紮。
  因為沒什麼經驗,只能約略的依照她曾看過的醫護書籍的印象進行急救。
  「反正她活著也是礙手礙腳,不如乾脆點成全她,省得我們得南北兩地來來回回地奔波。」他袖手旁觀,心中直呼可惜,再晚個兩分鐘就成功了。
  他太邪惡了,毫無愧疚之意。「她是我大姊,你怎能狠心的置她於死地?」
  「我看她不順眼,想做做好事送她上路。」一個想死的人何必丟救,他是在做順水人情。
  「你……你讓我非常非常的生氣,上帝也不會原諒你醜陋的行為。」她氣得兩手直抖,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流。
  他大驚失色地摟住她,「妳哭了?」他從來沒見過她落淚,當場心慌意亂地失了頭緒。
  「你滾開啦!我不要你了,你是壞人,大壞人。」她憤怒地捶打他胸膛。
  「虹兒,妳誤會了,我沒真要她的命啦!妳看上藥在一旁候著。」他急中生智地址她二哥下水。
  剛走進來的向上藥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他是聽到爭吵聲才過來看看。
  「真的嗎?二哥。」
  「嘎?什麼?」他見管玉坦暗示他點頭,因此不假思索的說:「對。」完全不曉得自己成了謀殺妹妹的幫兇。
  她仍然有些惱意,「你知不知道他差點害死大姊?」
  「不會吧!玉坦做事有分寸,我相信他沒有惡意。」眉一抬,他用眼神問:怎麼了,你做了什麼事?
  管玉坦怕自個的壞心眼東窗事發,連忙要帶走老婆。「你好好看看百合,她情緒有些激動昏過去了。」
  「分明是你……」向虹兒說出不話來,嘴被捂住了。
  「我們先走了,改天上台北玩。」呼!好險。
  他匆匆的道別,不讓向家人有太多質疑的空間,直說他的幕僚在趕一件大案子,他不回去坐鎮不成。
  於是,所有人都當他是溫柔的及時雨,為他及時挽回百合尋死的決心,並積極地投入公益活動而欣慰不已,只有向家兩姊妹知曉他的手段有多狠絕。
  所以,他的報應來了。
  「什麼叫婚姻不算數,我們結婚都快三個月了。」管玉坦像頭暴躁的熊揉扁這封法院通知書。
  上面寫著,當事人之一向虹兒向法院提出申請婚姻無效,鑑於她未滿二十歲,又無監護人同意書,故本庭判決兩人婚姻無效,即日生效。
  「抱歉,我覺得愛你是一件相當冒險的事,所以我決定不當你的妻子,你的品行有待加強。」自由的感覺真好,感謝瑪麗亞的熱心幫助。
  「虹兒,妳敢自作主張撤銷婚姻……」他兩眼冒火地抓住她雙臂狂吼。
  她溫柔的踮起腳跟吻他,「我還是愛你,但是目前的你還不適合當我的丈夫。」
  「我也愛妳,老婆,妳打算何時讓我正名?」他氣微消地吻得她喘不過氣。
  「等你學會了神愛世人的慈懷,我會成為你的妻。」她在背後打了個叉。
  對不起,我騙了你。
  偎在他懷中,向虹兒的唇畔有一抹賊賊的笑,在他的驚呼中再度吻住她的唇。
  她聽見上帝的笑聲,似乎說著,幹得好,瑪麗莎。
尾聲
  不知是哪個沒良心的傢伙將三個修女的故事寫成小說廣為流傳,一時間大批的年輕女孩湧進美美修道院要求當修女,樂得院長艾蓮娜眼泛淚光,仰著頭感謝上帝的指引,她離天堂又近了一步。
  因為瑪麗亞、瑪麗安、瑪麗莎三人在當上修女之後才覓得多情伴侶,因此新進的修女個個以她們為學習目標,努力釣個金龜婿。
  不久,美美修道院多了一個別稱--
  求愛追婚中心。
  修道院內有三個幸福快樂的修女從此遂了心願,成日高興的唱著歌、數著錢、看著書,無憂無慮的過完一生。
  完……
  等等!
  突聞大喝聲,三隻不同男人的手硬是扳開紙張,一個用憤怒的眼神猛瞪,一個寒著冷霜般的表情不存善意,一個噙著溫和的微笑問道:「真完了嗎?」
  礙於惡勢力,結局再多了幾個字。
  瑪麗亞幸福地枕著愛人的大腿唱歌,慵懶地過著米蟲生活。
  瑪麗安在情人懷抱中快樂的數著鈔票,心想明天該去哪個國家A錢。
  瑪麗莎溫柔的看著書,她的男人托著腮趴在一旁痴望著她。
  三對幸福的人兒從此快樂的流連修道院,一生一世不分離,深情到永遠。
  這樣的結局還可以吧?!
  三張不滿意卻表示勉強可以接受的男性臉孔一緩怒意,各自擁著愛人走開,在追妻之路上繼續努力。
  天空上,有道金色的光芒籠罩,上帝微笑的拍拍天使們的翅膀道:「孩子們,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愛的天使。」
  神愛世人,我主上帝。
  阿門。
[全書完]

[ 本帖最後由 tonyboy8632 於 2008-8-30 09:28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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