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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定小笨婢【八絕美人之三】作者:韋晴(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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禕痕玦帶著滿身仇恨重回江南,就是要為母親討回公道,
買下宛若清蓮的她,雖是自己臨時脫軌的一項決定——
但她的溫馴懂事,正好能成為他復仇計畫中的主棋!
豈料行動還沒開始,她就急著討好敵人,妄想麻雀變鳳凰?!
任何人都休想打擊他、背叛他,尤其是他的小婢女!
既然她膽敢這麼做,他也樂得順水推舟,索取他想要的……

因為男人眉宇間那打不開的死結,絕箏妶選擇了跟他走——
但是他贖下她的目的,竟然是想把她當作工具,為他報仇……
看在自己真的很愛他的份上,她也只有昧著良心幫忙到底了!
跟他兄長的未婚妻做朋友——這她還做得到,可勾引他兄長?!
這會不會太過分了?就算再愛他也不能犧牲自己的清白吧?
她決定,這次絕對不要再屈服了……





  楔子
  
  秋鎖重樓,庭園中唯有一顆梧桐老樹傲然佇立,默默地凋零了滿地的枯葉。
  
  一雙華麗的錦鞋踏進,為這荒廢的庭園添了一絲人氣。
  
  來者是一名俊美男子,烏黑的發以華帶系著,露出飽滿的高額,飛劍般的墨眉下,那雙媲美星子的闇眸,正炯炯有神地凝望著荒廢的後西園。
  
  過去的點點滴滴又浮現在眼前,在他的眼中,這片廢園也似乎不再淒冷,有了生氣。
  
  憶起兒時,娘親的輕笑細語彷彿仍在耳邊,那時他常偎在娘親的身邊,聽她細數著園中的梧桐葉。
  
  每一片梧桐葉都記錄著他珍貴的回憶,但如今都已隨著葉子片片凋落,深埋在黃土中枯萎、腐爛,再也無跡可尋。
  
  然而儘管人去樓空,梧桐樹卻還是在園中紮根散葉,就如同無論再怎麼顛沛流離,他的根依舊在這兒。
  
  男子雙手緊握成拳,闇眸燃起兩簇火焰,彷彿又看見那幕殘忍的畫面--
  
  樹幹上懸著一尺綾布,一名女子雙手反剪,被兩名婢女強押著來到梧桐樹前,站上矮凳。
  
  坐在不遠處的美婦一聲令下,婢女們立刻將綾布套在女子的頸項上,接著踢掉她腳下的凳子……
  
  「啊--」男子大喝一聲,倏地回神。
  
  園中還是安靜如常,方才那不堪入目的情景從未出現。
  
  他深吸了一口氣,緊握的雙手不曾鬆開,眼底逐漸湧上深沉的恨意……
  
  「娘,我回來了。」他輕拂著梧桐的樹身,喃喃自語著。「您放心吧!我一定會加倍為您討回公道……」
  
  數十年後,人事全非。
  
  不變的是園中的梧桐樹,以及滿懷恨意、再次回到這塊悲痛土地的自己。
  
  他--禕痕玦,回來了。
  
第一章
  
  時值深秋,西湖處處是火紅的楓葉,暮色中,遠方的船燈如點點星火,在湖上搖曳飄蕩。
  
  而坐落在湖畔的美人樓,不管春夏秋冬,只要太陽一落山頭,那紅色的燈籠便會高高地掛上,沒有一天例外。
  
  美人樓在江南可說是遠近馳名的煙花酒樓,近幾年打著「八絕美人』的名號,更是教男人們如癡如醉。
  
  甚至到街頭巷尾問起美人樓,連三歲孩童也會背出一段順口溜,讓遠客知道樓裡的「八絕美人」有多麼不同凡響--
  
  塵坊--一笑絕塵,絕笑塵。
  
  豔館--二笑絕豔,絕笑豔。
  
  琴閣--三琴絕頂,絕箏妶。
  
  棋園--四棋絕穎,絕棋穎。
  
  詩苑--五詩絕祥,絕詩靈。
  
  晝築--六畫絕藝,絕畫憶。
  
  歌殿--七歌絕音,絕歇音。
  
  舞軒--八舞絕倫,絕舞柔。
  
  然而不久前,身為八絕美人中「一笑絕塵』、「二笑絕豔」的雙生姐妹才在五月五日離開美人樓。
  
  據說這是因為樓主自小便與美人們約定,只要她們年滿十八,便可在出得起五萬兩的尋芳客中,擇一託付終身,從此不必再過陪酒賣笑的日子。
  
  現下「三琴絕頂」的絕箏妶,也準備在近日大開「競美宴」,同樣引起了各方的關切。
  
  今晚,「琴閣」中已有兩名一身華服、氣勢過人的男子入座暢飲,兩人銀盃一碰,豪氣地一口將酒液灌入喉中。
  
  酒過三巡,身穿淡藍錦服的俊秀男子放下手上的杯子,開口說道:「你二十年沒回來了,我想這次回來,肯定會讓耿府的人大吃一驚。」
  
  全身衣著如夜色般的男人,俊美而五官深邃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兩道如劍墨眉之間有著重重糾結的愁。
  
  「我還沒通知耿府。」黑衣男子斂眸說道,以長睫掩蓋他眸中複雜的情緒。
  
  「你這趟的目的,是要讓耿府上下雞飛狗跳吧!」白衣男子呵呵笑著,那悠閒的神情與眼前的奸友禕痕玦完全不同。
  
  「嗯哼。」禕痕玦終於扯出了一抹勉為其難的笑容。「聽說現在府裡主子換成了耿將倫?」
  
  「何氏病了十幾年,已經被折騰得神智不清,竟日臥病在床、無法主事了。她兒子接手後,這幾年倒是把耿府經營得有聲有色。」白衣男子又啜了一口酒。「對了,你這會兒要用什麼理由回府?」
  
  禕痕塊看向好友何陵,眼裡有著森冷的光芒。「認祖歸宗這個理由,夠充分了吧!」
  
  「哈哈,有你的。」何陵輕笑一聲,又為他斟了一杯酒。「決定何時進府?」
  
  「就這幾天吧。』他呷了一口酒,又道:「待我將耿府上下的近況打聽好,便會開始實行計畫。』
  
  「你打算在哪兒落腳?要不要上我的破屋窩窩?』
  
  禕痕玦與何陵是多年故友,情誼深厚的他們還曾歃血為盟。
  
  幾年前兩人在外地不期而遇,儘管曾經分別多年,他們之間願為對方兩肋插刀的義氣依舊不變,因此無論禕痕玦要求什麼,何陵都會全力支援。
  
  「不必麻煩了。」禕痕玦搖搖頭。「我早就將城外的大宅子給買了回來,以後那兒就是我的別業,若在耿府找不到我,到那兒肯定找得到。」
  
  離鄉二十年,禕痕玦也闖出自己的名堂,有了自己的商行,甚至還成為地方首富,而這些全是他咬著牙獨力闖出來的。
  
  何陵點了點頭。「不談這些了,我今晚包下『琴閣』,就是要為你接風洗塵,這『琴閣』裡的美人兒,琴藝可是江南出名的啊。」
  
  禕痕玦扯了扯薄唇,正要開口,前方突然降下一層鵝黃色的薄紗,將大廳隔出了一尺見方的空間。
  
  不久,薄紗後有道窈窕纖細的身影從一旁的小房踏入廳內,款款地走向早已放上箏琴的長桌,青蔥玉指在琴弦上試了幾個音,由低而高、由高而低。
  
  她正是琴閣主人--絕箏妶。
  
  隔著紗帳,禕痕玦無法清楚地看見她的容貌,只能靠那蒙朧的身影去推斷她的長相。
  
  試完音,薄紗後傳來她那清脆溫柔的嗓音。「兩位公子,箏妶獻醜了,今晚為您彈奏一曲『春江花月夜』。」
  
  兩人頓時被紗帳內的柔美女聲勾去所有注意力,當她靈活的纖指在弦上輕按慢滑時,那柔中帶剛、宛如天籟的樂音,更震懾了他們的魂魄。
  
  他們沉醉在這只應天上有的美麗音色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一曲結束,絕箏妶緩緩放下雙手,然而滿室中似乎還繚繞著搦娘餘音,讓人不忍發出聲響。
  
  「好!」何陵率先回過神,鼓掌讚歎。
  
  絕箏妶此時站起柔弱無骨的身子,掀開了簾幕,朝他們兩人一福。「感謝兩位公子不嫌棄箏妶拙劣的琴藝。」她的聲音柔柔地,猶如春風般和煦。
  
  何陵和禕痕玦不約而同地,以專注到幾近渴望的眼光在她臉上打量著。
  
  在他們眼前的絕箏妶果然是位國色天香的美人兒,有著一張小巧的鵝蛋瞼,淡筆描繪的眉如柳葉,眉下是一雙澄淨的似水瞳眸,隱隱透著柔弱,不如一般的窯姐兒那樣精明,舉手投足間,動作自然從容、絲毫不顯做作。
  
  尤其當她微抿著粉紅色的唇瓣時,那楚楚動人的表情,更是教男人想將她捧在手心疼寵。
  
  「絕姑娘的琴藝已是獨步江南,竟還如此謙虛。」何陵笑道:「今晚聽了絕姑娘一曲,果然名不虛傳哪!」
  
  絕箏妶只是禮貌性地扯扯嘴角,朝他們欠身答謝。「承蒙兩位公子厚愛,箏妶在美人樓的時日也不久了,公子若真喜歡箏妶的琴藝,還請常到『琴閣』來聽聽小曲。」
  
  「哈哈。」何陵輕笑幾聲,接著轉頭望向禕痕玦為他解釋。「絕姑娘是江南赫赫有名的美人兒,號稱『八絕』之一,擅琴、擅箏,想見她的人多如牛毛,要指名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自絕箏妶現身那刻起,禕痕玦的視線就未曾稍離,像是想挖掘出什麼似的,以犀利的眸光仔仔細細地評量著。
  
  他在外奔波二十年,為了談生意,也曾走訪過上百間的酒樓、窯子。
  
  女人嘛,不就都生得一副白白嫩嫩、纖細無骨的柔弱樣子?可眼前的絕箏妶卻帶給他不小的震撼。
  
  她那清澈的眸子帶著澄明的水波,進對應退上雖無從挑剔,卻隱隱帶著疏離,與一般趨炎附勢的花魁下同。
  
  只是這麼一眼,禕痕玦就覺得她與眾不同,那脫俗的氣質猶如清蓮,出淤泥而不染。
  
  絕箏妶當然也注意到他那抹精明的打量眸光,不經意地,她對上了他幽暗深邃的眸,心裡突然沒來由地停了一拍。
  
  她連忙壓下那股異樣的感覺,溫和地扯開淡笑,執起桌上的銀盃,蓮步輕栘地來到他們面前。
  
  「美人樓中的規定,箏妶須敬兩位公子三杯薄酒,才可退場。」她雙手捧著銀盃,臉上漾著淺淺的笑。
  
  何陵當然忙不迭地站起身親自為她斟酒,給足她很大的面子。
  
  「絕姑娘,何不坐下與咱們暍喝酒、談談天?」想到美人兒敬完酒就要離開,何陵還有些不甘心。
  
  她仰頭喝盡第一杯薄酒,搖搖頭說道:「美人樓有美人樓的規定,箏妶恐怕得掃公子的興了。」
  
  「唉唉唉,可惜了。」何陵也很君子地不強人所難。「這三杯薄酒喝盡,便見不到絕美佳人了。」他悵然若失地歎了口氣。
  
  絕箏妶笑而不答,喝下第二杯酒。
  
  飲更第三杯酒時,她芙頰已明顯地浮現兩抹紅暈,更突顯那美麗嬌弱的風采,直教兩人栘不開眼。
  
  絕箏妶注視著保持沉默的禕痕玦,澄澈的眸子彷彿要看進他靈魂深處般。
  
  那氣宇軒昂的濃眉間,有著道深深的愁怨,卻讓他隱藏得很好……
  
  驀地,她察覺自己的失態,暗暗收回打量的目光,朝他甜美一笑。「公子,最後一杯薄酒。」未了,她一口氣飲盡。
  
  敬完三杯酒後,絕箏妶朝他們一福,便默默地自薄紗後的小房離去,將琴閣留予他們。
  
  滿室盡是屬於她的馨香,禕痕玦一言不發地盯著薄紗。
  
  「哈,你喜歡她嗎?」何陵呷了一口酒,看了看依舊沉默不語的禕痕玦。「只可惜她賣藝不賣身。」
  
  他回過神,並未否認,只是聳聳肩。「紅顏……都是禍水。」
  
  見到絕箏妶,會讓他想起娘……
  
  同樣生得傾國傾城,娘卻因爭寵而落得慘死的下場。今日的他帶著仇恨重回江南,只為薄命的娘親。
  
  「嗯。」知道好友心裡想些什麼,何陵輕歎一口氣,沒再繼續說下去。「歡場女子只能逢場作戲,對她們認真不過是在為難自己。」他若有所思地說著。「天下女子何其多,別為了一朵花而放棄整座花園。」
  
  禕痕玦只是笑了笑,沒有延續這樣的話題。
  
  「愛情」二字,對目前眼裡只有利益與仇恨的他來說,見不到、摸不著,不過是一種虛無飄渺的幻影。
  
  更何況,任何多餘的情感,都只是他執行計畫時的累贅!
  
  所以,這輩子他註定要無情,而且--孤獨!
  
  孤獨地回到舊地、像一隻獵豹,窺伺等待報仇的良機……
  
  ***
  
  夜已三更,露水更加沁涼。
  
  禕痕玦扶著暍得爛醉的何陵踏出琴閣,走在四季如春的園裡,那撲鼻而來的花香伴著困脂酒味,令人不禁迷醉。
  
  不遠處傳來的絲竹樂曲,讓禕痕玦想起稍早之前的絕箏妶,那錚縱的餘音彷彿還在他耳邊繚繞。
  
  他扶著爛醉的好友經過走廊,與兩名微醺的男子擦身而過,不期然地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欵,可惜今晚沒能見到箏妶姑娘。」
  
  「是啊!」另一名男子亦可惜地歎道。「要見她最好趁這幾日包下她,要不再過幾天,她就要離開美人樓了。』
  
  一聽到絕箏妶的名字,禕痕玦自然地緩下腳步,豎耳傾聽他們交談的內容。
  
  「若我有五萬兩,就能將她買下,一輩子長相廝守了。」
  
  「哈哈,作你的大頭夢去吧!」
  
  禕痕玦原本還想繼續聽下去,可惜那兩名男子已愈行愈遠,後來的對話也逐漸模糊破碎,只得作罷,扶著喝醉的好友走向前院。
  
  此時,一道婀娜多姿的倩影自長廊那端款款走來,身後跟了兩名婢女。
  
  「絕……姑娘?」直到這一刻,禕痕玦才首次開口與她對話。
  
  「啊!」沒料到會有人叫住她,絕箏妶霎時驚得退後幾步。「公、公子?」她還以為他們早巳安排好其他「節目』,沒想到竟會在長廊上相遇。
  
  「呵,真巧。」絕箏妶不動聲色地拉開彼此的距離,臉上仍是那抹淡笑。「兩位公子要離開美人樓了?」
  
  他依舊寡言少語,只是冶著臉點點頭。「嗯。」
  
  「公子不留在樓內待上一晚嗎?」她勾起一抹巧笑,輕問著。
  
  「不了。」他將好友又往肩上一提。
  
  絕箏妶有些詫異,沒想到竟然有人不在樓中過夜。
  
  聽今晚服侍他們的婢女談起,這兩位公子除了召她彈琴之外,就再也沒有吆喝其他姑娘陪酒……這令她--感到驚訝。
  
  「可是,天色不早了,兩位公子深夜獨行,若是遇上強盜……」她臉上有著擔憂的表情,不像是做作。
  
  「若是不麻煩,就勞你幫我們叫輛馬車吧。」禕痕玦看了眼不省人事的好友,無奈地籲了一口氣。
  
  三更半夜的,他的確不能就這樣扛著何陵,大剌刺地走上街。
  
  絕箏妶點點頭,朝一名婢女使了個眼色,便見婢女往前院的方向奔去。
  
  「要不要樓中的大漢幫忙公子呢?」她輕聲說著,瞧他這副辛苦的樣子,讓她忍不住想多管閒事。
  
  他馬上拒絕搖頭。「不了,他這點重量我還撐著住。」
  
  「那麼,我陪公子一同到前院吧!」她嫣然一笑,領著他走向前院。
  
  禕痕玦無言地頷首,與她並肩走著,兩人之間雖然隔了一步的距離,但他仍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馨香。
  
  那清淡甜美的芳香,與一般煙花女子的濃豔香味不同,竟奇異地令他感到一陣輕鬆,眉間的皺褶亦漸漸被撫平。
  
  不過是一陣香味,就牽引出他最深處的悸動……
  
  「聽說你要離開美人樓了?」忽地,禕痕玦問出了心底的疑惑。
  
  絕箏妶聞言怔愣了下,隨即點頭答道:「是啊,過幾日樓主將會為箏妶舉辦一場『競美宴』,凡出得起五萬兩的人,便有機會為我贖身,帶我離開美人樓。」
  
  「喔?」他挑了挑眉。「美人樓的主子做事倒挺有意思。」
  
  她輕笑著,並未多做解釋。
  
  「什麼人都可以參加嗎?」禕痕玦沉聲問著。扛著好友走了這麼大段路,也不見他露出疲態。
  
  「嗯。」她點頭。「只要出得起五萬兩,不論男女老少……」這就是她的命,一輩子都要被人掌握在手中。
  
  來到前院,馬車早巳停在一旁等候。
  
  將何陵丟上馬車後,他突然轉身面對絕箏妶,用幽深的黑眸注視著她。「你可有意中人?」
  
  「歡場女子是無權私定自己終身的,這太荒謬……也太可笑了。」
  
  從沒有人關心她是否已心有所屬,絕箏妶雖答得苦澀,卻有一股陌生的暖流在心頭盤據。
  
  「是嗎?」禕痕玦認真地望著她的表情。「這麼說來,只要出得起五萬兩,就算那人年過半百,你也會選擇他?」
  
  「是呵。』她苦笑,眼裡有著複雜的情緒。「環境所逼,只能隨波逐流。』
  
  禕痕玦不苟同地哼了聲,俊眉之間攏起一座小山。「你就這麼甘心臣服目前的狀況?」
  
  向來溫和柔順的絕箏妶只是無奈地回以一抹淡笑。
  
  她知道,眼前這位氣宇軒昂的男子為自己心疼了。
  
  這樣的心意她不是不感激,但就算他再特別,也只會是她生命中的過客,她不該對他說太多心事,也不該任由心底那異樣的情感繼續肆虐。
  
  這些年來,看過那麼多姐妹們掙扎過、抗拒過,卻仍是身不由己,她早就看開了、麻痺了。
  
  縱使曾對未來有過再多美麗的期待,如今也只能化成一縷輕煙,她放棄幻想,屈服於命運的擺佈。
  
  因此當媚娘告訴她,今年的『競美宴』輪到自己時,她的心已能平靜無波,沒有任何感覺。
  
  她只希望能平靜地過完下半輩子,來世別再當女人了。
  
  都說紅顏禍水,但事實上受害最深的,都是女人吧……
  
  「公子請多珍重。」她藏起那愁苦的一面,柔順地欠身。「公子若喜歡箏妶的琴藝,來日有機會再敘吧。」也或許,他們只有這一面之緣。
  
  禕痕玦別有深意地覷著她,扯出一抹邪笑。「低頭臣服於現實,並不是最好的做法。』
  
  他這是在鼓勵她,抑或是臨走前的客套話?絕箏妶不解地眨眨眼。
  
  她知道吐露太多的心事也是於事無補,畢竟他們只是萍水相逢,自己愈是敞開心胸、愈是信任他,對彼此而言就愈是一種負擔。
  
  她甚至害怕,到時候會不甘心割捨這段際遇。
  
  見她沉默以對,他只是淡淡地一笑,轉身躍人馬車內,拿一雙虎眸深深地盯著她。
  
  直到她被看得面紅耳赤,露出無措的神情,他才幽幽地道:「我相信,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語畢,便要馬夫駕馬離去。
  
  絕箏妶站在原地,蹙緊了柳眉怔愣許久。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為何還會讓她早巳如止水的心湖激起圈圈漣漪?
  
  她實在不懂--
第二章
  
  僅只是一面之緣,還能牽起多深的緣分呢?
  
  這個問題,絕箏妶從沒認真想過。
  
  所以,她並未將韓痕塊的那番話放在心底,直到她在自己的『競美宴』上看見了他。
  
  今晚,美人樓門前的紅燈籠依然高掛,然而絕箏妶的『競美宴』上並沒有多餘的看戲人潮,只有出得起高價的大爺,才得以踏入她的琴閣。
  
  此時琴閣的大廳中,已有五名男子一字排開,絕箏妶正坐在長桌後,透過紗帳觀察著眾人。
  
  然後,她瞧見了禕痕玦。
  
  不知為何,對他的印象遠比其他男人更加清晰,她腦中甚至還能清楚地浮現兩人當晚的對話。
  
  禕痕玦依舊是一身墨黑的打扮,一雙炯亮的黑眸軒昂自若地直視著前方,光是那股在無意間所散發出的氣勢,就足以打敗在場所有的人。
  
  嬤嬤上前揭起了紗帳,讓絕箏妶能看清他們的長相,也讓她能審慎地挑選自己願一輩子跟隨的男人。
  
  雖然每個人都恨不得立刻就將絕箏妶擄回去,然而在美人樓的「競美宴」裡,能夠做選擇的卻不是他們。
  
  「妶兒,大爺們都在等你的決定呢。」嬤嬤附在她的耳邊輕聲說著,要她快點做決定。
  
  不由自主地,絕箏妶又將目光落在禕痕玦的俊顏上,他那副閒適自得的神情,彷佛深信她的抉擇肯定會是他似的。
  
  老實說,她的確有種想要選擇他的衝動,也許早在他對自己說出那番鼓勵的話時,她的心就開始偏向他了也說不定。
  
  只是,心裡還是會有一絲不確定……
  
  曾經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麼過了,然而現在面前卻出現兩條岔路--
  
  一條是認命地踏上自己原本該走的路,平平淡淡地過完一生;另一條則是如禕痕玦所說、命運是可以改變的,只要她有心。
  
  她到底要選擇哪一條路?
  
  「妶兒……」嬤嬤皺眉,再度催促著一直無法下定決心的她。「你要跟哪位大爺走呢?」
  
  她陷入掙扎,視線卻離不開禕痕玦的黑色精眸,因為他眼底那篤定的光芒,彷佛在對她宣告,今晚就是改變命運的時刻,要她別再畏首畏尾、懦弱地臣服於眼前的安逸現況。
  
  最後,心裡的拉鋸戰結束了。
  
  折服於他的氣勢,和他無形中帶給自己的力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絕箏妶站起身子,筆直地來到禕痕玦面前,輕啟芳唇--
  
  「我要跟這位大爺走。」她的身形矮了他許多,只到他的胸膛,突顯出男人與女人之間的差別。
  
  禕痕玦難得地扯動嘴角,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眸中閃動著一簇火花,似乎在告訴她:她是抗拒不了他的。
  
  那眼神是如此霸道、如此狂妄,卻又如此震撼著她的靈魂。
  
  他的存在彷若天神,而自己早就註定是屬於他的……
  
  「唉呀呀,原來妶兒姑娘中意的是禕公子啊--」嬤嬤見絕箏妶做出決定,立刻對其他落選的男子討好地笑道:「樓主有令,要咱們好好地款待四位大爺,今晚的花費全由樓主負責,請隨嬤嬤我到前廳去吧!」
  
  那四名男子又是搖頭又是歎氣地,惋惜地看了絕箏妶一眼後魚貫離開,轉眼間琴間裡只剩下禕痕玦與絕箏妶兩人。
  
  「妶兒是禕爺的人了。」她率先打破沉默,朝他一福。
  
  從今以後,她將扮演的角色不是美人樓裡的「八絕美人」之一,而是以禕痕玦為天的小奴。
  
  是的,她將自己賣給他了。
  
  「沒錯,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他遽然以掌扣住她的下顎,霸道地宣示著。
  
  因為,他是她的主子!
  
  參加絕箏妶的競美宴是他脫軌的一項決定。或許是因為她絕妙多情的琴音深深牽動了他的心,或許是因為她的溫順、她的柔美,和她年紀輕輕就甘心臣服於命運擺佈的事實,竟令他感到有些……心疼?!
  
  禕痕玦甩了甩頭,不願再深究這首次丟下計畫、恣意而為背後的真正原因,選擇忽視那呼之欲出的答案。
  
  「往後你所有的行動,都要以我為重,知道嗎?」他直視著她精緻的嬌顏,語氣輕柔地道。
  
  絕箏妶抿著唇,乖巧地點了點頭,但原本平靜無波的眸底,卻因這全新的開始而綻放出一絲光芒。
  
  這是她第一次放任自己私心所做下的決定,她絕不會後悔。
  
  「我給你一盞茶的時間,稍候我們便離開這兒。」他放開她,輕鬆自若地來到一旁的大師椅上坐下。「去收拾你的東西吧!」
  
  她一個欠身後,便轉身回到內室,乖順地收拾行囊。
  
  禕痕玦坐在太師椅上,目光深沉地望著絕箏妶的背影,一顆精明的腦袋不停地轉著。
  
  他承認為了絕箏妶,拜訪耿府的計畫已經延後了,等將她帶回大宅安頓好,也就是復仇行動開始的時候……
  
  ***
  
  當晚,絕箏妶便被禕痕玦帶回城外的宅院。
  
  宅院經過一番整修,那重新漆過的朱色大門,和門前雄渾威武的兩隻石獅子,其氣勢之宏偉,教人看不出這裡之前曾是一座廢園。
  
  絕箏妶抬頭看了眼門楣匾額上,黑底金體的「禕府」二字,不禁猜想這為自己贖身的男人,到底是什麼身分。
  
  走進門內,通往廳堂的回廊兩旁已掛上了燈籠,廊上站了十幾位奴僕,恭迎主人回府。
  
  「這兒……」她跟在禕痕玦的身後,猶豫許久才吐出一句。「城裡的人都議論紛紛……說這兒是一座鬧鬼的宅子。」
  
  在門外時,她便想起了有關這座宅院的一切傳聞。
  
  這兒荒廢了十幾年,就算有新屋主遷入,也往往不到三個月就又匆匆搬出。時日一久,不斷易主的宅院竟傳出鬧鬼的流言。
  
  鬧鬼?!禕痕玦眼神一合,停下腳步望著她。「哪裡來的無稽之談?」
  
  「妶兒聽說,這座宅子裡埋著一對母子,沒人知道這對母子怎麼死的,但是每到半夜時,總會聽到小孩子的啜泣聲,以及女子幽怨的輕歎。」
  
  「哼。」禕痕玦冷嗤一聲,看來傳說中的母子指的就是他和娘。「村夫野婦的粗鄙之言。」
  
  絕箏妶眨眨眼,有些訝異他語調中的冷冽,但仍是點頭附和。「是呀,這些傳聞未經過證實,都只是道聽塗說罷了。」
  
  她看看四周,雖然府裡人口稀少,也稍微冷清了一點,但還不至於像外人形容那樣陰森恐怖。
  
  「以後,這兒就是你的居所。」他冷冷地說著,帶著她來到了前廳。
  
  總管早已在前廳等候。「爺,您一路上辛苦了。」
  
  「嗯。」禕痕玦只是輕輕應答一聲。「將西院的廂房空出來,以後就讓絕姑娘住在那兒。」
  
  「是。」總管恭謹地回答,轉身朝絕箏妶一讓。「絕姑娘,這邊請。」
  
  絕箏妶欲言又止,依戀地望了禕痕玦一眼,然而他卻沒再開口說半句話。帶著微微的失望,她提起裙擺,順從地跟在總管後頭。
  
  總管將絕箏妶帶到西院的廂房,便立在門外。「絕姑娘,等會兒奴才會吩咐婢女來添些臥具,請您稍候一下。」
  
  「有勞了。」她欠欠身,有禮地答謝。
  
  總管旋身離開,留她一個人在廂房裡頭。
  
  廂房內窗明幾淨,桌上有只樸素的油燈,四周擺了幾張色澤光潤的桃心木椅,床榻亦鋪上了軟墊,看起來相當簡單舒適。
  
  她來到窗旁,將兩扇窗扉打了開來,皎潔的月光正好從雲端灑下銀粉,照在園中煢煢獨立的一棵老梧桐樹上。
  
  秋氣肅殺,老梧桐樹落了滿地的枯葉,然而卻不減它高大威風的氣度。
  
  整座庭園中間,就只有一棵老樹,還釘下木樁繞在樹旁做成柵欄,似乎很小心翼翼地在保護這棵樹。
  
  好半晌,絕箏妶就這麼呆呆地望著梧桐樹,為眼前詭異的景象而隱隱感到不太對勁。
  
  「絕姑娘,奴婢為您送來棉被了。」婢女菁兒踏進廂房裡,手上抱著柔軟的被褥。
  
  絕箏妶倏地回神,轉過身子望向朝床榻走去的菁兒。「謝謝你。」她柔柔地答了聲謝。
  
  菁兒將棉被放在坑上,聽見她這聲天籟也似的道謝,一時之間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姑、姑娘千萬別客氣。」菁兒紅著臉呐呐地說道。沒想到這長得比仙女還漂亮的姑娘居然如此平易近人,還會跟自己道謝呢,完全不像府裡的主子,老是冷冰冰地使喚人。
  
  絕箏妶因她可愛的反應而輕笑了下,接著指指窗外的老梧桐樹問道:「爺似乎很珍視那棵樹?」
  
  「啊?」菁兒怔住,訝異她竟會問起那棵老樹。「是啊,打從進府起,總管和嬤嬤就一直交代我們,不准去動那棵樹,否則惹爺生氣、被趕出府也沒人同情,所以我們這些下人沒一個敢靠近的。」
  
  「為什麼?」絕箏妶好奇地問著。
  
  「有好多說法呢!」菁兒側著頭,難得有人與她聊天,於是便一股腦兒地全說了出來。「聽說在我進府之前,曾有一對母子吊死在這棵樹上,後來雖然講道士鎮住這對母子的冤魂,但冤氣仍是很重,爺才會讓人用木樁圍了起來……」
  
  絕箏妶微蹙起眉尖,忍不住再度望向梧桐樹。
  
  「啊……」菁兒這時才發現自己說溜了嘴。「姑、姑娘,我這張嘴就是口無遮攔,其實事實並不是這樣的。」
  
  到時候如果害得絕姑娘不敢住在這間廂房,被主子發現是她愛嚼舌根惹的禍,肯定會被攆出府外的。
  
  「原來府裡的人也相信這座宅子鬧鬼?」絕箏妶一向不太相信鬼神之說,認為只要做人問心無愧,就算真有鬼神也不值得害怕。
  
  菁兒抿著小嘴,見她臉上並未出現害怕的神色,這才輕聲說道:
  
  「其實這座宅子之前根本沒人敢住,後來是禕爺買下,又用重金聘用我們,要不然平時大夥兒根本連靠近都不肯哩!」
  
  「原來如此。」絕箏妶將眼光放回梧桐樹上,語調仍是柔柔地。「那麼你住進來之後,可有發現什麼詭異之處?」
  
  「沒有。」菁兒嘟著小嘴說道:「禕爺雖然是冷酷了點,其實對下人算是不錯的了。府裡人手不多,人也都滿好相處的,並不像外頭傳言那麼恐怖,況且,半夜也沒聽到什麼怪異的聲音啊--」
  
  「那麼一切都是他們誇大其詞了。」絕箏妶不但沒有被菁兒嚇到,反而為這座宅院說話。這兒不過是幽靜了一點。」
  
  「是呀:」菁兒用力地點點頭。「請姑娘今晚好好休息,別理會那些傳言,菁兒這就下去了。」
  
  絕箏妶站在窗前,腦中不斷縈繞著菁兒的話。
  
  眼前的梧桐樹到底藏了什麼秘密,讓城裡的人這麼繪聲繪影,傳出許多駭人聽聞的傳言呢?
  
  而又是為了什麼,明明知道這兒有著種種傳言,禕痕玦還執意要買下?
  
  這一切,都教絕箏妶感到不解。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略帶寒意的秋風,以及散落了一地的枯葉……
  
  ***
  
  隔天一早,絕箏妶自己梳理整齊,在總管未派婢女來服侍前,她便步出廂房,來到梧桐樹前。
  
  隔著圍起來的柵欄,她抬起頭望著這棵高大的梧桐樹,試圖從中看出些許端倪來。
  
  為何庭園單單只有這棵梧桐樹?甚至還萬分慎重地以木樁圍起來,警告外人不得破壞--
  
  才入禕府第一天,一堆疑問就塞滿了絕箏妶的腦袋。
  
  她出神地瞅著梧桐樹,沒有發現身後一抹頎長的人影正悄悄地靠近她。
  
  「你對這棵梧桐樹很有興趣?」禕痕玦出現在她身後,見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梧桐樹瞧,忍不住開口問道。
  
  她旋即回頭,看見依然一身墨黑打扮的他,連忙一福。「爺。」
  
  「昨晚睡得可好?」他眯起合眸,似乎話中有話。
  
  「妶兒一覺到天亮。」她嫣然一笑。「西院本就僻靜,又鮮少有人經過,昨晚倒是一片安寧。」她避重就輕地回答著。
  
  「是嗎?」他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來到她身旁站定。「你直盯著這棵梧桐樹做啥?」
  
  她眼光重新回到梧桐樹上。「炫妶只是想不透,為何西院這麼大,就只有這棵梧桐樹植在中間。」
  
  「你覺得詭異?」他睨著她,冷聲問著。
  
  「是有點。」她老實地說出自己的臆測。「西院離前院有段距離,偏遠安靜,而這棵梧桐樹又植在這兒,彷佛在守護著什麼!」
  
  「你想說什麼?」聞言,他眉頭緊蹙地質問:「你才住了一晚,就有下人對你嚼舌根?」
  
  他明明已經將府裡的奴僕全數換過了,應該沒人會知道自己的底細才是……
  
  絕箏妶愣住,不明白他的口氣為何突然變冷,深邃的黯眸更是毫無溫度。「我不懂您的意思……」
  
  「有人同你說了些什麼嗎?」他睨著她,沉聲問著。
  
  她搖搖頭。「沒有人同我說過什麼,這只是妶兒的猜測罷了。若妶兒說錯了什麼惹爺不高興,請爺原諒妶兒的無心……」
  
  「為何覺得這棵梧桐樹像是在守護著什麼?」是巧合嗎?她的心思竟與死去的娘一樣,認為梧桐樹能容納她的愁、她的苦。
  
  絕箏妶猶豫片刻,才幽幽地道:「西院裡沒有任何種植花草的園圃,就只有這棵梧桐樹,鎮守在庭園中。人都說草木也有靈性,四周如此荒蕪,我想,它所守護的,應該是西院主人的喜怒哀樂吧!」
  
  她的解釋很特別,卻也相當合理。
  
  是呀,他怎麼從來沒發現?
  
  小時候,娘只要一有委屈,就會對這棵梧桐樹訴苦,莫怪她會覺得梧桐樹像是在守護著什麼。
  
  「也許……你說的是對的。」眼前的梧桐雖然總是勾起那些不堪回首的惡夢,但它也的確為自己守護著與娘共度的天倫之樂。
  
  看著它,就會想起當時的無憂無慮,也會想起,美夢被打碎瞬間,胸口湧上的忿恨與悲慟……
  
  他永遠忘不了,也絕對不能忘!一
  
  「爺是不是知道這棵梧桐樹的故事?」她擔憂地輕問,只因又瞧見他眉間那揮之不去的抑鬱。
  
  莫名地,她想要瞭解他的一切。
  
  禕痕玦看向她,好一會兒才冷冷地回答。「不知道。」
  
  不過是個買來的女人,沒必要讓她知道什麼!
  
  見他如此冷漠的反應,絕箏妶立刻明白這其中必定大有文章,可卻沒有追尋答案的立場。
  
  抿著唇,她一雙美眸又朝梧桐樹望去,這一瞥,竟赫然發現樹幹上有著一道又一道的刀痕--
  
  「這……」她往前一小步,專注地觀察著。「這樣的刀痕,難道是記錄孩童成長的記號?」她喃喃自語,卻觸摸不到樹身。
  
  禕痕玦挑了挑眉,有些佩服她那縝密的心思,連這種小地方也看出來了。
  
  沒錯,那是當年他在樹下比畫著自己的身高時,娘親手為他劃下的,更是唯一留在樹身,看得到也摸得著的回憶。
  
  這棵梧桐樹對他的意義重大,卻也是他一輩子難以抹滅的夢魘!
  
  「嗯。」他悶悶地應了一聲,害怕若再與她對談下去,會將自己苦苦壓抑埋藏的情感,向她傾訴。「別再談論這棵樹了,今天我要到城裡的耿府一趟,你就充當我的貼身婢女,一同過去吧!」
  
  她抽回自己遠揚的思緒,柔順地答著。「是的,爺。」
  
  他的眸光扣住她的小臉。「這座宅子沒有秘密,你大可不必費心想找出什麼,一切都是外界的訛傳,久了自然會不攻而破。」
  
  「是,妶兒明白。」她懂他的意思,於是輕柔地承諾道:「妶兒不會再胡思亂想了。」
  
  買下她確實是因為一股衝動,然而依她的美貌與溫順看來,說不定哪天也能派上用場。
  
  說他城府深沉也罷、冷酷無情也罷,因為這世上,再也沒有能令他覺得留戀的人……
  
  是靠著仇恨的力量,才讓他有今日的成就。他滿腦子除了報仇之外,就再也沒有其他。
  
  「你立刻準備一下,隨我一起拜訪耿府。」他望著絕箏妶美麗纖弱的臉龐,口氣低沉霸道。
  
  「是。」絕箏妶當然不會明白他的心思,只是打定主意要盡心盡力服侍他--因為這輩子,她都是他的人了……
  
第三章
  
  江南耿府
  
  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耿府前院,絕箏妶讓禕痕玦抱下馬車後,便緊緊地跟在他身邊,走向一旁身著錦服、高大挺拔的耿將倫。
  
  光看耿將倫親自迎接這突然前來的「貴客」,便足以窺知這貴客不容小覷,畢竟他們之間有著深深的羈絆--
  
  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沖著這一點,耿將倫便不得不親自迎接這與他同年,只小他幾個月的弟弟。
  
  雖然禕痕玦改從母姓,但這次回來,耿將倫還是竭誠地歡迎他,一聽馬夫報上他的大名,便打開大門讓他的馬車駛進前院。
  
  「好久不見了。」耿將倫走上前,那俊秀的臉龐有著溫和的笑意。「咱們二十年未見,如今見你安好,為兄總算安心了。」
  
  禕痕玦瞇起眸扯了抹冷笑。「是嗎?」他冷漠得像是全身蒙上了冰塊,令人不寒而慄。「看來這幾年耿府過得不錯,絲毫不減當年的氣派。」
  
  儘管面對禕痕玦如此不友善的態度,耿將倫仍不改臉上那和煦的笑容。「這二十年來,爹曾多次派人尋找你的下落,但你一直不肯回來--」
  
  他淡淡地瞥了耿將倫一眼。「我現在不是回來了?」
  
  「唉,爹在前幾年去世了。你知道嗎?」耿將倫的語氣不帶責備,只是有些遺憾。「我不知道你的下落,未能把爹的訃聞告知你……」
  
  「這不重要。」禕痕玦冷冷地打斷他的話。「現下我回到這兒,並不是來聽你廢話的。」
  
  饒是他擺出這副傲慢難馴的模樣,好脾氣的耿將倫也只是無奈地歎口氣。「你好不容易回來,就在府裡住下吧:畢竟你也是耿府的主子。」
  
  「難道我不算嗎?」禕痕玦嗤哼一聲。
  
  眼前這男人的母親何氏,正是當年為了爭寵而害死他娘的兇手!一想到這兒,他更不可能給耿將倫好臉色看。
  
  「怎麼不算?」耿將倫倒是落落大方,並沒有一點尷尬心虛。畢竟上一代的恩怨,他還被蒙在鼓裡,只是單純地將禕痕玦這次回府當作是倦鳥歸巢。
  
  「安心在府裡住下吧!你離家這麼多年,也該定下來了,更何況府裡的商行有大半都是屬於你的。」
  
  耿將倫如此坦然,反而引來禕痕玦的厭惡。
  
  他懷疑耿將倫所說、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掩蓋何氏當年的兇殘,也不信耿將倫並不知道他母親當年橫死的事實。
  
  他這次回來,已決定非要將耿府整得雞飛狗跳,甚至挑撥得他們支離破碎,才能一報殺母之仇!
  
  「嗯。」禕痕玦漠然地應了一聲。「何姨呢?」
  
  「誒,沒想到你還記得我娘。」耿將倫的心思沒有禕痕玦這般深沉複雜,還以為他是真心關切何氏。「自上回染了風寒,病情就一直沒有起色,人也變得恍惚迷糊,這些日子都在床上養病,清醒的時間並不長……」
  
  「喔?」禕痕玦挑眉,看來直接找何氏報仇似乎也沒意思了。
  
  他若有所思地望著眼前的耿將倫,想起他是耿府的長子,又是正室所生,若他將報仇的矛頭指向耿將倫,何氏知情後恐怕會焦急不已吧?
  
  那就是了!禕痕玦冷邪地扯起笑容。
  
  「外頭風大,痕弟先進屋吧!」耿將倫體貼地說道:「受了風寒就不好了。」他的眼光也移向後頭的絕箏妶,同樣給了她一抹溫和的笑容。
  
  禕痕玦當然注意到這一點,他露出諱莫如深的複雜表情,不發一語地隨耿將倫踏進前廳。
  
  一路上,一些上了年紀、知道其中恩怨的奴僕一見到他,都紛紛交頭接耳,且用一種詭異的眼神打量著他。
  
  禕痕玦冷眼旁觀眾人的反應,嘴角有抹嘲諷的笑。
  
  或許他這趟回來,會比想像中還要來得有趣也說不定……
  
  ***
  
  絕箏妶不懂。
  
  真的不懂……為何禕痕玦明明在城外買了宅院,卻又答應在耿府住下,甚至還對耿將倫聲稱,這幾天都是住在客棧裡頭。
  
  這樣的疑問,一直到晚上隨禕痕玦回房,仍是令她耿耿於懷。
  
  由於耿將倫以為她是禕痕玦的貼身婢女,雖然安排他們同房,但裡頭還有間小小的下房。
  
  「爺……」她將房門關好,忍不住問道:「咱們要在耿府住下嗎?」
  
  禕痕玦來到床榻上坐著,面對她的發問,只是淡漠地抬起頭。「沒錯,咱們要在這兒住下。」
  
  「可、可是……」她側著頭,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看著她那副滿腹狐疑的模樣,他特地准她開口。
  
  「咱們不是還住禕府嗎?若在這兒住下……」
  
  「這兒算是我的府邸。」他淡淡地解釋著。「方才你見到的那個人是我同父異母的胞兄,也是耿府的主子。」
  
  這她明白,她弄不懂的是另外一回事。「那咱們要在這兒住上多久呢?」
  
  「會住上一段不短的日子。」他凝望著她,發現她今晚的話似乎特別多。「過來幫我更衣。」
  
  絕箏妶柔順地靠上前去,伸出小手替他解開胸前的扣子,為他更衣。「可是,為什麼爺沒告訴耿公子,咱們在城外還有一座宅子--」
  
  毫無預警地,他大手扣住了她的下顎,眼神倏地變得兇狠。「我警告你,不准背叛我!」
  
  她嚇了好一大跳,不明白他為何有這麼大的反應,只能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爺……您嚇到我了,妶兒只是不明白,並、並沒有背叛爺的意思。」
  
  「是嗎?」他亦驚覺自己反應過度,於是放柔了力道,但仍是捏著她柔嫩的下顎,觀察著她無措的澄澈雙眸。
  
  一想到白天耿將倫那似在對她示好的舉動,竟讓他莫名失控,懷疑她轉而投靠耿將倫的可能--
  
  任何人都不能背叛他,尤其是她。她是屬於他一個人的--
  
  「你應該要有所自覺,既然被我買下,就是我的人,未來的命運也是掌握在我的手中,我要你生、你便不能尋死,我要你死、你也不能苟活!」他說得霸道且不容反駁。
  
  是呀,他說的沒錯,她的人、她的心,在他買下自己的時候,就已經是屬於他的了,而她並沒有資格要求什麼。
  
  「爺,您說的,妶兒全都有自知之明。」她輕輕地回答,一字一句卻都是出自肺腑。「妶兒只是不明白您回耿府的用意。」
  
  他瞇眸望著她,發現她今晚的問題特別多。
  
  而他,竟然沒有一絲厭惡的感覺,反而有種一吐為快的衝動。
  
  然而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畢竟這是他深藏在心裡好幾年的秘密,要是哪天眼前的小妮子背叛了他,那他苦心安排的一切,都將毀於一旦。
  
  儘管她的聰敏、她的柔順都讓他感到心折,但時機未到,他還是得防著她。
  
  「這兒是我的府邸,而城外算是別業,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見他口氣又更冷了一些,她噤若寒蟬地搖了搖頭,就算有好多事都想問,可自己現下的身分,似乎沒有什麼多管閒事的立場。
  
  她畢竟只是一個小小的婢女,就算主人再縱容也不能太過逾矩。
  
  「想太多,對你並沒有什麼好處。」他終於放開她,自個兒脫下了外衣。「我的事,我自個兒會解決,你犯不著多擔這個心。」
  
  她輕咬著唇瓣,因他的話而感到有些受傷。
  
  低頭臣服於現實,並不是最好的做法。
  
  因為他對自己說了這句話,才令她動了心,想要永遠陪在他身邊。
  
  可為何他買下了她,卻又不肯讓她親近他、讓她瞭解他的心?
  
  他總是提防著自己,兩人之間彷佛有道無形的高牆,她無法跨越,更遑論看清他。
  
  她並不奢求什麼,只求能待在他的身邊,盡她所能地陪伴他、協助他,好證明自己掙脫命運擺佈的決定,並沒有錯。
  
  而現下,她卻連自己到底是不是被他需要著,也不能確定了……
  
  絕箏妶挫敗地歎了口氣,低頭不語。
  
  望著她柔弱黯然的小臉,禕痕玦忍不住想要安慰疼惜她,只是他生性高傲,學不會軟語溫存,出口的語氣仍是冷漠的。
  
  「天色不早了,你回下房休息吧。」
  
  絕箏妶抿著唇點點頭,提起腳步往房內右側的木門走去。
  
  打開木門,裡頭是一間乾淨的臥房,雖然不大,卻簡樸素雅。她關上門,心情莫名地沉重起來…….
  
  難道自己永遠都無法瞭解他在想些什麼嗎?
  
  想到這兒,絕箏妶就無法入睡,一直到天亮。
  
  ***
  
  第二天一大清早,絕箏妶打理好自己,便躡手躡腳地拿著木盆踏出房門,獨自一人在耿府走動,想找府裡的嬤嬤問問哪兒可以打水。
  
  她走上回廊,卻在轉角處撞上一抹高大的身影,那強大的衝擊令她不由得踉蹌地退了幾步。
  
  「小心。」好在來者眼明手快地將她扶住,大手攬住她的腰際。「沒事吧?」
  
  「我、我沒事。」待絕箏妶站穩腳步,抬起眸正想道謝,才發現扶著自己的是斯文俊秀的耿將倫。「啊,大、大少爺……」
  
  「呵,你起得真早呢!」他立刻認出這名絕美的姑娘,是痕弟帶回來的。
  
  瞧她身上穿的雖是粗布青衣,也沒有胭脂飾品的點綴,卻還是不減那與生俱來的清靈柔美,精緻的五官彷佛上天最完美的雕刻,找不到丁點瑕疵。
  
  一時之間,耿將倫為她的美麗而看傻了眼,幾乎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大少爺?」絕箏妶輕喚著失神的他。
  
  他連忙回過神,揚起一抹溫和的笑。「誒,你是痕弟帶回來的姑娘吧?」
  
  「是的,妶兒是爺兒買回來的……」她欲言又止,突然發現她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身分待在禕痕玦身邊。
  
  「呵,瞧你氣質與一般婢女不同,莫怪痕弟會將你收在身旁了。」耿將倫由衷地讚歎。「昨晚睡得可好?」
  
  「多謝大少爺的關心,妶兒睡得極好。」她輕聲答道,卻沒說實話。
  
  「那就好。」耿將倫揚唇一笑。「你別客氣,若痕弟吩咐了什麼,或者還需要些什麼,儘管跟府裡拿,別讓他虧待了自己。」
  
  「是。請問大少爺,府裡的石井在哪兒?妶兒得為爺打水……」
  
  「後院不遠處。」耿將倫指了指前方。
  
  「多謝大少爺,妶兒先退下了。」語畢,她急急忙忙地離開,深怕被人看見而招來非議。
  
  耿將倫揚著笑容轉身離去。他雖然欣賞絕箏妶的美貌,但也只是欣賞罷了,並沒有其他的感覺。
  
  心裡--平靜無波。
  
  ***
  
  絕箏妶來到後院時,發現石井邊早有幾名奴婢吱吱喳喳地靠在一起說話。
  
  她沒有馬上湊上前去,只是停下腳步,站在回廊上靜候她們離開。
  
  「聽說昨兒個咱們府裡來了個二少爺?」
  
  「二少爺不過是尊稱,事實上那只是老爺在外面的私生子,要不是大少爺心胸寬大,讓他住進府裡,他現在恐怕還流落在外頭當乞丐哩。」另一名青衣婢女不屑地說道。
  
  「可是二少爺回來時可挺風光的呢,坐的不但是華麗的馬車,身上穿的也是錦衣華服,怎麼看都不像是叫化子啊……」
  
  「是不像,但誰知道他安了什麼心眼。」青衣婢女又不滿地嘀咕。「別忘了,我娘是府裡的嬤嬤,什麼大小事都逃不過我的耳目!」
  
  「那你倒是快說說,這二少爺究竟是什麼來頭?」
  
  青衣婢女得意地昂起小臉說道:「二少爺原本就不住在府裡,是老爺生前金屋藏嬌、在外頭生下的雜種,聽說他在娘親莫名橫死後便不知下落,老爺雖派人到處尋找,但依然沒有消息,直到前幾年病重,還見不到最後一面。」
  
  「那二少爺這次回來,不知有何用意?」
  
  「想回來分家產吧!」青衣婢女冷冷地道。「大少爺就是太善良了,讓那個私生子住進來,也不怕府裡的家產被吞得一乾二淨。」
  
  「唉呀,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少爺的心腸向來就軟,與大夫人完全相反呀!以前大夫人對咱們不好,大少爺還會私下給咱們一點補償,現在換大少爺當家了,就再也沒有人會虐待咱們了。」
  
  她們毫無顧忌地談論著府裡不為人知的醜事,殊不知絕箏妶躲在一旁,將她們的對話聽了大半。
  
  此時,絕箏妶的心裡總算有個底了。
  
  看來耿將倫是名好主子,更受到許多奴僕的愛戴。
  
  然而反觀自己的主子禕痕玦,他這次回府,似乎引起許多奴僕的不滿,更有人臆測他心懷鬼胎。
  
  「不知二少爺這次回府,會不會改變咱們府裡的一切呀?」其中一名婢女有些擔憂地說著。
  
  「誰知道呢!」青衣婢女依然一副高傲的模樣。「希望那二少爺可別懷著什麼歹念,府裡好不容易平靜了這些年,若他真是一顆災星,不只大少爺受害,連咱們也要跟著遭殃啊!」
  
  其他幾位不說話的婢女也紛紛點頭附和。
  
  直到她們全打完水一哄而散後,絕箏妶才默默地從角落走了出來。
  
  現在她才知道,原來府裡沒有一個人歡迎禕痕玦回來,大家全都用質疑的態度觀望著他的一舉一動。
  
  也難怪他總是眉頭深鎖了……
  
  「你別在意下人的胡言亂語。」耿將倫的聲音驀地從背後傳來。「府裡難免人多嘴雜,有些話不必當真。」
  
  「啊……」她霍地轉身,驚訝地看著他。「大、大少爺……」
  
  「我是怕你找不到石井,才跟在你後頭的。」耿將倫說得真誠,眼裡沒有任何異樣。「無論剛剛她們說了些什麼,你聽過就忘了吧!別讓痕弟知道了。」
  
  「是。」她點點頭,也不打算在禕痕玦面前重提這些惡毒的批評。
  
  「痕弟是我唯一的手足,不管別人怎麼想,我們之間的血緣都是不可抹滅的,府裡的家產他自然也有拿回一半的權利。」耿將倫說得輕鬆自若。「這些年,我一直在等痕弟回來,畢竟爹在往生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人是他。」
  
  「妶兒明白。」絕箏妶妶低下頭呐呐地說。雖然心急,但她卻什麼也不能做,更無力改變別人對他的觀感。
  
  輕歎一口氣,她來到石井旁,想提起井底的木桶,費盡力氣卻還是沒有動靜,只能皺著眉暗自懊惱。
  
  她沒想到裝滿井水的木桶竟會變得如此沉重……
  
  「我來幫你吧。」耿將倫生性仁厚,對待下人一向都溫和有禮,從來不曾擺出高傲的架子。
  
  「大少爺,萬、萬萬使不得啊!」她急忙拒絕,耿將倫卻不由分說地握住了她的柔荑,幫她將木桶提了上來。
  
  「這點小事只是舉手之勞。」耿將倫輕笑著,幫她把桶子裡的清水倒在一旁的木盆中。
  
  「大少爺……」絕箏妶心裡實在過意不去,雖然很感激耿將倫的幫助,可他是主子啊,她怎麼能讓他做這種下人的事呢--
  
  「沒想到一大早的,就讓我撞見什麼事了?」冷冷的聲音,自他們背後響起。
  
  發現他們的身子還緊靠在一起,絕箏妶連忙慌亂地退了幾步,與耿將倫拉開一段距離。
  
  「痕弟。」耿將倫問心無愧,依然和顏以對。「我正在幫你的婢女提水。」
  
  「哦?」自她踏出房裡,禕痕玦便跟在她後頭,當然也聽見那群婢女以及他們之間的對話。「提個水需要握住她的手,吃她的豆腐嗎?」他的語調尖酸,讓他們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莫名地,一見到耿將倫碰觸她,就算明白他們之間沒有什麼,他胸口那把怒火仍是熊熊燃起,炙熱得讓他辨不清是非。
  
  「爺……」絕箏妶還想解釋。
  
  「你只是我的婢女,沒有資格插話。」他卻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眸中盡是無情的冰冷。
  
  她頓時噤了聲,委屈地低下頭。
  
  「痕弟,你言重了。」耿將倫見狀,露出了然的微笑。「你的女人,為兄不會搶奪。」
  
  「不會搶奪,所以你想與她暗通款曲?」他獰笑著,出口的話更加難聽。「大哥若喜歡她就直說一聲,沒必要用這種偷偷摸摸的手段。」
  
  「誒。」耿將倫像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痕弟,你冷靜一點,只是一場誤會,再說為兄近幾日就要與柳家的千金訂婚了……」
  
  與柳家千金訂婚?禕痕玦挑挑眉,似乎又想起什麼了。
  
  「好,就當作是誤會一場吧。」他倏地打斷耿將倫,斥喝一旁的絕箏妶。「你還不回去?!真想攀權附貴?」
  
  她聞言一驚,抿著唇用力搖頭。
  
  「那還不走。」見她那副驚慌失措的模樣,禕痕玦不自覺地低聲說道,接著又抬頭望向耿將倫。「大哥,女人總是居心叵測,你小心一點,我會教訓這不知好歹的婢女。」說完,不等耿將倫回答,他便拉著她離開後院。
  
  絕箏妶被他的大手粗暴地拉扯著往回走,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走出後院時,他才轉過身,用陰鷙冷沉的黑眸睨著她。
  
  「你最好認清自己的身分,若再讓我發現你勾引他,就別怪我處治你。」看著她那無辜動人的臉蛋,禕痕玦壓根就不相信耿將倫會完全不為所動,因此他將話說得狠絕,竭力避免她和耿將倫有所接觸。
  
  他不願承認她在心中的地位,卻無法壓抑自己親眼見到那一幕時的狂怒。
  
  第一眼見到她時,他就認定她是自己的女人,沒有他的允許,任何男人都不許觸碰她一根寒毛!
  
  他這一席話,分明就已經定了她的罪,就算自己再怎麼解釋也沒有用吧。絕箏妶苦澀地想。
  
  「你聽懂了嗎?」見她低著頭不答話,像是默認了,心中狂暴的怒火幾乎將他吞沒。「別像個人盡可夫的女人,看到男人就想爬上他們的床!」他緊握住她的手腕,明明不想對她如此兇惡,可憤怒早已讓他失去理智。
  
  她吃痛地蹙緊了眉頭,他這樣不辨是非的質問,實在傷透了她的心。
  
  「我、我沒有……」絕箏妶忍住盈眶的淚水,哽咽地說著。
  
  「眼見為憑。」他冷冷地道。「見耿將倫對你溫柔了點,就想百般討好他?別忘了誰才是你的主子!」說完,他忿忿地甩開她的小手。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針一般,狠狠紮進了她胸口,她再也說不出任何辯解的話,只能默默垂淚,心痛地望著他……
  
  這就是她所選擇的男人嗎?
  
  是的,眼前的男人正是自己誓言絕不後悔的選擇!她怎能因這小小的誤會就打退堂鼓?!
  
  思及此,她眼裡的委屈立刻變成了心疼。
  
  過去的他究竟是經歷過什麼樣的傷害,才會變得如此偏激高傲,不肯打從心底信任身邊的人?
  
  心疼他偽裝的冷漠、心疼他以自尊堆砌出的高牆,多想讓他知道,在她面前,他可以拋下那些偽裝……
  
  禕痕玦深深看人那雙漾滿柔情的眸中,刹那間被她眼底的情意給震懾了。
  
  但他立即回過神,強迫自己忽視心中異樣的感覺,並用冷笑和諷刺來掩飾方才的失態。
  
  「怎麼?我買下了你,這輩子就都是你的主子,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要怪就怪你當初看走眼了。」他冷哼一聲,撇下她轉身就走。
  
  他不能因為一時的神智不清,就亂了步調。他的身上還背負著血恨,為了一個女人……不值得!
  
  絕箏妶低垂著頭,撫著一陣陣抽痛的胸口。儘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他那無情的嘲諷仍狠狠地在她心裡刨出了一個大洞。
  
  往後的日子,她恐怕只會愈傷癒重吧……
  
第四章
  
  禕痕玦以退為進,只因為耿府在幾天後,便忙著向城裡的首富柳家提親,他決定慢慢進行自己的計畫。
  
  今天,正好是耿將倫外出的日子,他得知之後,便抓著耿府的總管詢問老夫人何氏的下落。
  
  問了之後,才知道何氏已移到西院休養,整天不省人事地躺在床榻上,就算清醒了也是神智不清。
  
  得知何氏人在西院,禕痕玦身後跟著絕箏妶,兩人一同來到西院主房,想見見當時殺害他娘的兇手。
  
  推開精緻的房門,撲鼻而來的是陣陣的藥味,前方的紗帳半掩,裡頭躺著一個人,輕淺的呼吸聲正從裡頭傳來。
  
  四周都沒有奴僕看顧,所以禕痕玦與絕箏妶很輕易地便進到房裡。
  
  來到紗帳外,禕痕玦並沒有伸手將它揭開,只是透過紗帳看著裡頭的動靜。
  
  「唔……」裡頭躺的正是府裡的老夫人何氏,她正痛苦地呻吟著。
  
  禕痕玦冷眼瞪著邵道人影,終於決定揭開紗帳--
  
  一個臉色枯槁的老婦躺在床上,兩頰枯黃凹陷,唇色黯淡,已不復當年美豔威風的模樣。
  
  他心中百感交集,難以相信謀害他娘親的兇手、讓他恨得咬牙切齒的何氏,此時竟如此落魄地躺在床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倫、倫兒嗎?」難得清醒的河氏,緩緩地睜開雙眼,然而見到來者是禕痕玦時,不由得驚訝地瞠大雙眼。
  
  好、好熟悉的一張臉……
  
  一抹記憶飄回何氏的腦海中,而一張與禕痕玦相似的美麗瞼龐彷佛也出現在她眼前,哀怨地訴說著過去的一切。
  
  「不--」她的呼吸突然轉為急促,差點喘不過氣來。
  
  「爺……」絕箏妶又害怕又擔心地想將他往後扯。「您嚇到老夫人了。」
  
  他冷笑一聲,並不打算移動身軀。「何氏,看來你沒忘記當年的所作所為,是吧?」
  
  何氏躺在床上,虛弱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能不斷喘氣。「你、你……」
  
  「我就是禕雨晴的兒子,當年你來不及剷除的敵人之子。」他冷冷地道,說出口的話無疑像是一枝冷箭,狠狠刺透何氏的心。
  
  「你、你……」已經如同半個廢人的何氏,躺在床上無法動彈,這幾年的重病讓她體力大不如前,無法恢復以往的精神。「你回來做什麼?」
  
  「做什麼?」禕痕玦輕笑一聲。「原本是想找你報仇的,但看來你的氣焰早已不比從前,現在對付你,恐會被人說我乘人之危,所以我決定拉你兒子來還債。」
  
  「不、不……」何氏搖頭,臉上老淚縱橫。「我、我求求你別傷害我的兒子,好歹他也是你的兄長呀!」
  
  「那當初你怎麼不念在我娘與你算是半個姐妹、跟你共待一夫的份上,放她一馬呢?」他的黑眸倏地瞇起,口氣冷如冰雪。
  
  何氏病了許久,連說話都很費力,空洞的眼神不像以往那般意氣風發,反而透著許多無奈。
  
  她喘著氣,最後累得閉上雙眼,沒有回答。
  
  「爺……」絕箏妶著急地上前,想探探她的氣息,卻被他揪住手臂。
  
  「別理她。」他心一橫,眼睜睜看著何氏又暈了過去。
  
  「若是老夫人斷氣了怎麼辦?」她皺眉望著他。
  
  「死不了的。」他冷眸一瞥,望著何氏慘白的容顏。「她還有呼吸,只是氣得昏過去罷了。」
  
  絕箏妶定睛一瞧,發現她胸口仍有著微弱的起伏,這才松了一口氣。「爺,雖然老夫人不是您的親生娘親,可如今她都病這麼重了,是不是……」
  
  「住口!」禕痕玦冷眼睨著她,斥責一聲。「我說過,你沒資格插手管我任何事,你應該要認清自己的身分,我買下你,可不是要你處處跟我作對的。」
  
  她連忙噤聲,懊惱自己又惹他生氣了。
  
  他甩袖離開何氏的床一刖,步出間房。
  
  絕箏妶急忙跟上前,將房門合上之後,便又跟在禕痕玦後頭,望著他落寞的背影。
  
  其實跟在他身邊的這幾天,她將府裡的一些傳言拼拼湊湊後,大致上弄懂了他的身世背景。
  
  禕痕玦原本是耿府的二少爺,但當年他在娘親去世後,也跟著消失不見,沒人知道他上哪去,就在眾人逐漸淡忘之際,他又忽然回到耿府。
  
  從剛剛的事不難推測,當年他母親的死,肯定與老夫人脫離不了干係。這次回來,也一定是為了報復當年老夫人迫害他親娘的仇恨……絕箏妶在一旁推敲猜測,大致上猜出一半的答案。。
  
  然而她依然弄不懂他的心思,接下來他會怎麼做?
  
  府裡的大少爺待他如同親手足,沒有任何心結,甚至還把府裡大半財產都交到他手中,難道他真會如剛剛所說的,要拿大少爺償債嗎?
  
  「箏妶,我相信你不會背叛我的,是吧?」他突然將她拉入懷裡,大手扣住她的下顎。「我將你收為貼身婢女,就是因為信任你,你不會讓我失望吧?」
  
  兩人的距離靠得如此近,禕痕玦溫熱的鼻息噴拂在她臉上,他身上那陽剛的檀香味亦隨之飄入她鼻端。
  
  莫名地,她的小臉漸漸酡紅,心口也怦怦跳著,只因為他與自己的距離是如此靠近。
  
  禕痕玦也感受到她那如蘭的氣息,一股若有似無的馨香撩撥著他的理智,讓他捨不得放開懷中的可人兒。
  
  明明心已受到悸動,卻又得佯裝不在意,他勉強收回波動不已的心緒,逼自己恢復冷靜。
  
  「爺,妶兒不懂你的意思。」絕箏妶好不容易穩住慌亂的呼息,輕聲問道。
  
  「意思就是別扯我後腿。」他火熱地盯著她那柔嫩的唇瓣,薄唇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咱們現在是坐在同條船上,要是我栽了跟鬥,你也沒好日子可過,知道嗎?」
  
  她雙唇微微顫著,蹙起兩道好看的眉。「爺……」
  
  「記住我的話,別背叛我。」語畢,他毫無預警地吻上她的櫻唇。
  
  她的唇一如他想像中的甜美,甜美得教他……捨不得放開!
  
  他盡情地掠奪品嘗她的味道,良久才依依不捨地輕啄著她腫脹的唇瓣,出口的話語卻是和這番柔情完全相反的警告。
  
  「我是你的主子,我命令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千萬別跟我唱反調,否則你會有吃不完的苦頭,知道嗎?」
  
  縱然她再怎麼甜美,他的心依然被仇恨的枷鎖扣住,無法自由、也不能解脫。
  
  她眼裡浮起一層哀怨,但卻只能咬唇點頭。他說的對,他是她的主子,她若不聽他的話,就枉費自個兒跟了他!
  
  只是她不懂,過去她曾經強烈地想逃脫被控制的命運,但如今成了他身邊的禁臠後,卻一點也不想逃?
  
  心底似乎有一道聲音告訴她,她沒辦法離開眼前這男人……
  
  沒有辦法讓自己逃脫,反而一天又一天地沉淪下去,他在她心中的地位似乎愈來愈重了。
  
  「回答我!」他強硬地逼她回答。
  
  「妶、妶兒知道。」她輕柔回答,個性溫婉的她,沒有理由抗拒他的要求。
  
  「很好。」他輕撫著她紅腫的唇瓣。「我曾對你說過,命運是用來改變的,而不是用來臣服低頭,所以我需要你幫我,別利用我的信任而背叛我,好嗎?」
  
  第一次見他拉下身段哀求她,絕箏妶心軟地點頭。
  
  她的柔順卻讓他的心意微微動搖,他竟然把她的柔美、善良當成棋子,以後,他還能坦蕩蕩面對她嗎?
  
  或許……這並不重要!他強逼自己忽略心中的罪惡感,絕不能因為一名女人絆住自己。
  
  「乖妶兒。」禕痕玦輕笑一聲,拋開原本的罪惡感,眸裡浮起深沉的算計,讓人難以猜測他心裡在想什麼。
  
  然而絕箏妶卻還不知情,她所臣服的主子,已將她當成一顆棋子了。
  
  ***
  
  日子過得很快,耿府與柳府訂下親事已兩個多月,雙方也決定在年前完婚。
  
  這兩個月來,禕痕玦與絕箏妶依然住在耿府,這期間禕痕玦非但沒有出什麼差錯,還到耿將倫的商行幫忙,讓府裡的人都鬆懈了心防。
  
  只有時時刻刻跟在他身旁的絕箏妶,才明白禕痕玦其實並未放下心中的仇恨。
  
  他的目的是要等待機會折磨氏,每回經過何氏的房外,他的嘴角總浮起諷刺的笑,冷冷望著房門,提醒自己別忘記仇恨,因為裡頭住的,就是當年一讓他娘親備受痛苦的劊子手!
  
  他等了十幾年,這點時間對他來說並不難熬。
  
  一直到柳府的千金柳蝶兒決定住進耿府後,禕痕玦便知道是她是顆能利用的棋子。
  
  柳府的馬車駛進前院,耿將倫臉上噙著一抹笑容,似乎也在期待未婚妻進門。
  
  馬車緩緩停住,耿將倫迫不及待地上前,待簾子掀起,他便急忙扶著剛探出腦袋的柳蝶兒下馬車。
  
  「蝶兒,你這趟辛苦了。」耿將倫唇上勾起一抹笑容,溫和地說著。
  
  「一點都不辛苦。」柳蝶兒有著一張可愛的臉龐,她笑呵呵地回答,眼光掃視著四方,也見到站在一旁的禕痕玦與絕箏妶。「好不容易說服爹讓我出府走走,我總算可以到外頭見見世面了。」
  
  「呵。」耿將倫將她扶下馬車,便形影不離地站在她身旁。「對了,這位是我的二弟禕痕玦,你一定不曾見過他。」
  
  柳蝶兒含笑,笑彎美眸。「禕公子,您好。」
  
  禕痕玦一反之前的冷漠,勾起一抹好看的笑弧。「柳姑娘……或是該尊稱一聲大嫂?」
  
  柳蝶兒羞紅了小臉,輕咬著唇瓣。「禕公子別笑蝶兒了,蝶兒還沒過門呢!」
  
  「哈哈,這不是遲早的事嗎?」耿將倫爽朗地笑了幾聲。「外頭風大,咱們先回大廳吧。」
  
  柳蝶兒依偎在耿將倫的身旁,有說有笑,一點也不生疏。
  
  而禕痕玦則緊緊地跟在他們後頭,幾乎能將他們之間的對話聽進耳裡。
  
  被冷落在一旁的絕箏妶,也緊跟在禕痕玦的身後,直到他的腳步愈放愈慢,與前方的一對儷人拉開一小段距離時,他才收回那虛偽的笑顏。
  
  「你對柳蝶兒有什麼感覺?」他特意停下腳步,望著絕箏妶一張美麗的小臉,想聽聽她的意見。
  
  絕箏妶一陣錯愕,隨即衷心讚歎道:「柳姑娘很漂亮,又知書達禮,是名很溫婉的女子。」
  
  「你喜歡她?」突然,他的唇角有著詭異的笑容,腦中浮起一個計謀。「我需要你的幫忙。」
  
  絕箏妶不解,側頭望著他。「妶兒不懂爺的意思。」
  
  他將絕箏妶摟進懷裡,以食指抬起她的下顎。「接近柳蝶兒,最好能與她做朋友,把關係打好一點。」
  
  「為、為什麼?」她不解地問著。
  
  「我要你做的事,還需要問為什麼嗎?」他冷笑一聲放開她,為她問得太多而感到不悅。「主子要奴婢做事,還需要什麼理由?你倒是教教我。」
  
  她輕咬唇瓣,急忙搖頭。「妶兒知錯,不該多嘴……」
  
  是呀,他是她的主子,身為奴婢的她根本沒有資格多問一句。
  
  她黯然垂下小臉,連歎氣聲也顯得輕微如風,而她在他的心中,或許就如一陣風,沒有任何重量。
  
  他的心裡,似乎載滿了仇恨……
  
  而她竟也昧著良心,甚至還幫他完成計畫,因為他說他信任她。
  
  基於信任,她是不是就得這樣幫下去呢?
  
  「好了,我不是責怪你。」見她一張委屈的小臉,他的口氣倒是放柔不少,用一雙深情的黑眸望著她。「我只是希望你能與柳蝶兒做好朋友,對我日後的計畫比較有利。」
  
  畢竟絕箏妶是無辜的,他利用她,已是一件毫無人道的做法,於是他的態度也跟著放軟。
  
  她不懂他口中所謂的計畫,只覺得他的溫柔,是一種束縛一切的枷鎖。
  
  他對她愈好,她愈是淪陷在他的手掌心裡,任他掛圖搓扁,卻離不開他。
  
  「如果爺希望這樣,那妶兒會找機會接近柳姑娘。」她乖巧地輕聲回答著。
  
  「妶兒。」他用手背輕拂著她的臉頰。「你待在我身邊快三個月了,這幾個月咱們也培養出不錯的默契,有關我的事,你也知道了不少,你會幫我的對不對?」他的聲音低沉溫柔,似乎在誘惑著她。
  
  她輕咬著唇瓣,面對是主子的他,她當然無法抗拒他所有的要求……
  
  這幾個月來,她也聽了不少下人間互傳的流言,眾說紛紜地猜測他是回來為娘親報仇的……至於恩怨大概是來自於他母親的死……
  
  他母親是怎麼橫死的沒人知道,答案只有禕痕玦知情。
  
  基於她體貼善良的本性,她不免想關心他、想要踏入他心底,為他分憂解勞,無奈他的心就像一道高牆,讓她無法橫越。
  
  「妶兒會幫爺到底的……」是呀,她現在只剩下他可以依靠了,若不幫他……要幫誰呢?
  
  「放心,只要你好好幫我,我不會虧待你的。」他輕輕地笑了,接著在她額上印下一吻。
  
  只是淡淡的一吻,卻在她的心口上降下深深的痕。
  
  他愈是這麼溫柔對她,她的心只會不斷淪陷……
  
  ***
  
  秋末冬初,翩翩落葉道不盡人世間的愁。
  
  東院閣傳來陣陣的琴聲,悠揚中帶著一抹愁。
  
  正巧從東院閣經過的絕箏妶,忍不住停下腳步,不知不覺中,雙腳就被這優美的聲音吸引過去。
  
  一到東院閣的院子,只見院中擺了一張桌幾,桌幾前坐著一個粉紅身影,那纖細的身段正優雅地撥弄著琴弦,空氣中流洩著緩慢卻又有節奏的律動。
  
  四周吹過一陣又一陣的秋風,桌幾前嫋嫋上升的檀香,伴著她的琴音緩緩飄舞著。
  
  一切如此絕美,令絕箏妶好生羨慕。
  
  自出了美人樓之後,她就再也沒有碰過琴了,現下眼見柳蝶兒正盡情撥弄著琴弦,她突然懷念起以前那撥弦的快樂。
  
  此時,柳蝶兒的琴聲戛然停止,眼角瞥見絕箏妶站在角落,雙手從弦上放了下來,輕柔開口:「咦,這位不是禕公子身邊的姑娘嗎?」
  
  絕箏妶被柳蝶兒發現身影,只得往前一站。「柳姑娘,對不住。我不是故意要偷窺,我只是恰好聽到你的琴聲,被優美的樂曲吸引而來。」
  
  「呵呵。」柳蝶兒掩嘴笑著,最後站起身子。「真的嗎?沒想到我的雕蟲小技還能吸引人,真是難得。」
  
  「沒的事。」絕箏妶急忙搖頭。「柳姑娘剛彈的曲兒,非常動聽,尤其在高低音時,轉得正是恰如其分,絲毫不差。」
  
  柳蝶兒一愣,吃驚地望著絕箏妶。「啊?難道姑娘也懂琴?」
  
  「略懂一二。」她客氣地回答。
  
  「唉呀,那快請姑娘一坐,展個身手讓蝶兒瞧瞧,就當作互相切磋。」柳蝶兒熱情地上前拉住她,讓她往椅上一坐。「姑娘,彈首曲讓我聽聽好嗎?」
  
  絕箏妶原本不想展露身手,可一見到眼前的箏琴,她又忍不住探出雙手一觸,一陣清亮的聲音便隨之迸出。
  
  於是她伸出雙手,撥了幾根弦,便湊成了幾個音,幾個音之後,又漸漸成了一首曲。
  
  柳蝶兒一聽,就知道眼前的絕箏妶有不錯的底子,要不然不可能在彈指間,就彈出一首好曲。
  
  再看看她的身手,俐落而不做作,也絕不會拖泥帶水,那身段猶如一隻蝶兒,翩翩地在弦上不斷舞弄。
  
  忽高、忽低,忽柔、忽剛,總是拿捏得恰如其分的絕箏妶,彷佛又找回以往彈琴的樂趣。
  
  她喜歡彈琴,甚至喜歡見別人聽她彈的曲……
  
  柳蝶兒在一旁聽得如癡如醉,而在一旁的人影,也因為絕箏妶這一首曲,忘了再移開腳步。
  
  直到最後,絕箏妶終於彈完一曲,嘹亮激昂的弦音似乎還繚繞在四周。
  
  「好、好。」柳蝶兒忍不住鼓掌叫好。「姑娘的琴藝真是高超,令蝶兒羞愧萬分。」
  
  「柳姑娘言過其實了,妶兒只是獻醜。」絕箏妶急忙站起,小臉因為剛剛彈琴而顯得有些紅潤。
  
  「你太客氣了。」柳蝶兒眨眨一雙美眸。「沒想到府裡有人對箏琴如此厲害,改天你教教我好不好?」
  
  「這……」絕箏妶猶豫的同時,忽而見到一抹身影從不遠處走來。「爺?!」
  
  「啊,禕公子。」柳蝶兒一見到禕痕玦,急忙點頭問安。
  
  「柳姑娘。」禕痕玦臉上有著笑意,在望了柳蝶兒一眼後,目光便落在絕箏妶身上。
  
  她的琴音,依然能勾動他的心弦,震撼得令他久久無法回神。
  
  「沒想到禕公子身旁藏了名高手。」柳蝶兒嘟起小嘴。「這位姑娘琴藝可真高超,若沒有深厚的底子,恐怕彈不出這麼美妙的曲子來。歎,禕公子可有福了,每天都能聽到如此好聽的琴聲。」
  
  禕若有所思地看著柳蝶兒,最後出聲:「若柳姑娘有興趣,大可到我住的東院,相信箏妶會很樂意為你彈奏一曲。」
  
  這時柳蝶兒的眼都亮了起來。「真的嗎?我真的可以每天去叨擾嗎?」
  
  絕箏妶一愣,最後見禕痕玦一挑眉,於是乖巧地點頭。「只要柳姑娘肯來,妶兒當然願意獻醜。」
  
  「太好了。」柳蝶兒笑呵呵地說著。「那麼我不怕在耿府會無聊了。」
  
  禕痕玦冷笑,看來眼前的柳蝶兒的心思還很單純,這顆棋子或許能善加利用。
  
  至於絕箏妶,一見到禕痕玦那眼裡的深沉,她的心裡浮起一陣不安……
  
  她開始悄悄問自己,這樣幫他……到底對不對?
第五章
  
  柳蝶兒每日都往東院跑,流言立刻在耿府裡繪聲繪影地傳了開來,當然也傳進耿將倫的耳中。
  
  雖然他是柳蝶兒的未婚夫,然而近日卻因為商行頻頻出問題,以致他無法帶著柳蝶兒到處遊玩,只能將她安置在府中。
  
  他忙得焦頭爛額,每天回到府中幾乎都是深夜,柳蝶兒早已睡下了,隔天一大早又得外出收帳,兩人根本碰不到面。
  
  所以當他無意間聽見「二少爺與未來的大少奶奶走得近」的傳言,一顆心霎時被揪得生疼。
  
  因此,他決定今日要清靜一天,不讓任何公務纏身。
  
  他興奮地來到柳蝶兒暫住的客房,卻撲了個空。正皺眉思忖著,看見總管迎面而來,他連忙上前一問,才知道柳蝶兒正在東院,也就是禕痕玦的房裡。
  
  不知為何,耿將倫心裡有一抹不舒坦,可還是揚著笑顏。他快步走向東院,只想快點見到柳蝶兒,好好與她培養一下感情,讓那些流言不攻自破。
  
  一來到東院,便聽到柳蝶兒的嘻笑聲,以及優雅悅耳的琴樂。
  
  耿將倫推開門,發現柳蝶兒正與禕痕玦有說有笑地品茗,而絕箏妶則在一旁彈箏助興。
  
  若是不知情的人瞧見了,會以為禕痕玦與柳蝶兒是一對兒呢。
  
  「啊,耿哥哥來了。」柳蝶兒個性單純,一見到他便露出開懷的笑靨。「耿哥哥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府了呀?」
  
  耿將倫深吸一口氣,舉步來到柳蝶兒面前。「我今天暫時將事情放在一旁,趕回來想帶你出去走走。」
  
  他這話一出,柳蝶兒臉上非但沒有喜色,反而有些為難。「是、是喔?」
  
  禕痕玦倒是自在地繼續喝茶,嘴角噙著難解的邪笑。
  
  「蝶兒,怎麼了?」耿將倫看出她臉上的為難,溫柔地問著。「你不是老嫌府裡無聊、無趣?我陪你到街上走走、散散心可好?」
  
  柳蝶兒皺著眉頭,看了看禕痕玦,又看看耿將倫。「可、可是痕哥哥今天要帶我到城裡看戲曲兒,若是錯過這次,又要等下回了。」
  
  他若有所思地望著禕痕玦,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哪裡詭異。「是嗎?要聽戲,我也可以跟著去呀!」
  
  柳蝶兒眨眨眼。「真的嗎?耿哥哥最近不是很忙嗎?有時間陪蝶兒了?」一雙美眸閃著動人的光芒。
  
  「當然有了,你想去那兒?我一整天都會陪著你的。」見到她那副殷切期待的表情,耿將倫急忙允諾。
  
  一旁的禕痕玦不動聲色,嘴角揚著輕笑。而絕箏妶一曲初歇,也停下雙手,望著這對小倆口。
  
  「真的嗎?你終於有空陪我了?」柳蝶兒扯開笑容,興奮地說著。「就這麼決定了,下午咱們一起去聽戲曲兒,誰都不能賴皮喔!」
  
  「不會、不會。」耿將倫終於松了一口氣。
  
  然而耿將倫才剛一口氣答應下來,總管忽地又闖了進來。
  
  「大少爺,剛剛遠東商行的老闆有事急找,請大少爺過去處理一下。」總管喘吁吁地說著。
  
  「誒,幫我回絕,下午我要陪柳姑娘去聽戲。」耿將倫不想失信於柳蝶兒,亟欲推掉這場公事。
  
  「不能回絕啊,遠東商行的老闆說大少爺若沒親自過去,就要把那一批貨賣給別人了。」
  
  耿將倫聞言進退兩難,他欲言又止地望著柳蝶兒。「蝶兒……」
  
  柳蝶兒雖然有些不高興,但還是嘟著小嘴道:「沒關係,你忙你的,痕哥哥已答應要陪我去聽戲了。」
  
  耿將倫又將視線移到禕痕玦身上,沒注意到他眸中迅速閃過的詭譎光芒。
  
  儘管為難,可耿將倫卻不能放著手上的商行不管,畢竟遠東商行是府裡生意的原料來源,若談不成功,又得另覓商家,勢必將造成一大損失。
  
  「誒,大哥就別擔心了。」禕痕玦難得地喚了耿將倫一聲大哥。「柳姑娘雖未進門,也已經算是我的大嫂了,我會替大哥好好招待她的。」
  
  耿將倫也只得拋去心中那隱隱的不安,溫和一笑。「那就拜託痕弟帶蝶兒出去散散心了。」如今除了相信同父異母的胞弟,他也沒有其他的方法了。
  
  好聲好氣地向柳蝶兒賠罪一番後,耿將倫隨著總管離開,房內剩下他們三人。
  
  柳蝶兒悶悶地哼了聲。「哼,現在就因為公事而拋下我了,那麼成親以後呢?是不是個把月都見不到他?!」
  
  禕痕玦輕扯唇瓣,彷佛是在安慰她。「柳姑娘,大哥也是為了讓你享福,若不是這麼辛苦,哪來好日子呢?」
  
  「還是你好。」柳蝶兒癟著小嘴,說著氣話。「若是我的未婚夫是你,那該有多好?會陪我玩、會哄我開心,還知道我喜歡什麼玩意兒……」
  
  這話一出,像把利刃一刀刺進了絕箏妶的胸口,一陣劇烈的疼痛沖上腦門。
  
  為何這樣的話,會讓她如此痛苦?絕箏妶咬著唇瓣,垂著頭掩飾自己的不適,然而他們的對話卻仍不斷地飄進她耳中。
  
  禕痕玦只是笑,甚至沒有拒絕。「你說這句話,可能會讓很多人誤會。」
  
  心思單純的柳蝶兒沒有發現他的暗示,只是不平地抱怨著。「三天兩頭不見人影,這算什麼待客之道呀!」
  
  「還我有陪著你,不是嗎?」禕痕玦語調輕柔,像在引誘獵物走入陷阱。
  
  「是呀!也只有你對我好,肯帶我去聽戲曲兒。」
  
  一來一往間親昵的對話,彷佛他們才是一對情人。
  
  絕箏妶忍不住看向禕痕玦,發現他嘴角雖然噙著笑容,可眼裡卻依舊冷漠,沒有一點溫度。
  
  要等到何時,她才能進駐他的心底,溫暖他那顆早已凍結的心呢?
  
  這份冀望,或許遙遙無期……
  
  ***
  
  耿將倫並不是完全沒有脾氣的男人。
  
  第五天,他在前廳等到深夜,禕痕玦才帶著喝醉了的柳蝶兒回到耿府。
  
  這樣荒謬悖德的事,當然引起耿將倫心底的不滿。
  
  當絕箏妶扶著柳蝶兒經過前廳,耿將倫便吆喝一聲,將禕痕玦、絕箏妶與醉醺醺的柳蝶兒一同喚進廳內。
  
  遣退奴僕之後,耿將倫見柳蝶兒不但喝酒,還醉得不輕時,終於發了脾氣。
  
  「這到底怎麼一回事?」他震怒地拍著桌面斥喝。
  
  「不就這麼一回事嗎?」禕痕玦冷笑著,壓根沒將耿將倫放在眼裡,他倒要看看,身為未婚夫,耿將倫還要隱忍多久才會發作。
  
  「這成何體統?」耿將倫怒目瞪著禕痕玦。「平時你帶她到處玩、到處瘋都無所謂,今天竟然讓她喝酒?你知不知道,這要是傳了出去,教她怎麼做人?」
  
  禕痕玦無所謂地聳聳肩。「別人怎麼說我都無所謂,我只是替你分擔煩憂,免得你只顧外面的商行,而把未來的美嬌娘給忘了。」語畢,他露出一抹狡詐的笑。
  
  「痕弟!」耿將倫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冷靜下來。「你明知道府裡人多嘴雜,可多是以訛傳訛,時日一久流言自然會不攻而破,為何還要做出落人口實的事?」
  
  「別人怎麼看我無所謂。」禕痕玦只是揮揮手。「我只想知道,你……是怎麼看我的?」
  
  「我把你當成親兄弟看待。」耿將倫由衷地說著。
  
  禕痕玦輕笑一聲。「大哥懷疑我想搶你的未婚妻?」
  
  「我不是這個意思。」耿將倫不好以小人之心去猜測禕痕玦的用意,只得將重話收回,改以婉轉地道:「蝶兒心思善良,又是我未過門的妻子,你代我陪伴她、帶她四處遊玩,我自是十分感謝。只是玩也要有一個限度,你讓她喝酒,還喝到三更半夜才踏進府裡,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誒,何必這麼認真呢?」禕痕玦依然是那副不慍不火的態度。「只不過是喝點小酒,一時忘了時間罷了。大哥不是說流言會不攻自破嗎?相信時間一久,就能證明我們是清白的。」
  
  禕痕玦拿耿將倫自己的話來辯駁,教他說不出半句話來。
  
  「唉呀,拿酒來!」柳蝶兒平時便活潑大方,這幾天與禕痕玦瘋著、玩著,倒把性子給玩野了。「幹嘛不讓我喝呀,人家還沒醉呢!」
  
  「瞧你醉成這副德性。」耿將倫見到柳蝶兒喝得爛醉的模樣,倒也有些心疼,他上前從絕箏妶手中接過她軟綿綿的身子。
  
  「哼!」柳蝶兒眨眨蒙朧的大眼,不滿地說道:
  
  「你是誰呀?是那討人厭的耿哥哥嗎?整天只會忙著你的事,跟我爹爹有什麼不同?我討厭你,很討厭你,我不想嫁給你了,我想嫁的人是痕哥哥……」
  
  語畢,她又搖搖晃晃地癱回了絕箏妶的懷裡。
  
  這番醉話到底有幾分真實?耿將倫怔愣地望著眼前的可人兒。
  
  這就是他把柳蝶兒托給禕痕玦的下場嗎?
  
  耿將倫對上禕痕玦的黑眸,卻見他依然一派自得,一張俊顏沒有多餘的表情,教人看不清他的心思。
  
  「這就是你的目的嗎?」耿將倫最後輕吐出這麼一句。
  
  禕痕玦攤攤手。「大哥真是糊塗了,大嫂的醉言醉語你何必當真呢?放心,我對她可沒興趣。」
  
  「我希望從今以後,你能離她遠一點。」耿將倫終於板起了臉孔。
  
  「若是她自己來找我呢?」禕痕玦嘻皮笑臉地,似乎不當成一回事。「唉,大哥這是打翻醋桶了嗎?」
  
  「我說,別再接近她。」耿將倫上前揪住他的衣襟,所有的耐性都被他刻意的挑釁消磨殆盡。
  
  「嘖。」禕痕玦不閃不避,仍是冷冷哼著。「感情這種事,越是壓抑……」
  
  「住口!」耿將倫粗暴地打斷他的話,掄起拳便往他臉上一揮。
  
  禕痕玦驚險地閃躲,但那一拳還是重重地擦過了他的嘴角。
  
  「呵。」他伸手抹去嘴角的血絲,驀然失笑,沒想到耿將倫竟然這麼輕易就被他煽動了。「大哥這可是惱羞成怒?你對自己這麼沒有把握?」
  
  「別逼我。」耿將倫瞇眸。「若不是看在爹生前一直對你念念不忘,還有我娘對你娘做出的殘忍之事……」
  
  「唷,我還以為你心胸這麼好,讓我回府,原來一切只是在同情我。」禕痕玦嗤哼了一聲,眼神冷漠不屑。「耿大少爺,不用麻煩了,我還有點骨氣,不會像條狗似的猛搖尾巴,乞求你的收留。」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尤其是眼前的耿將倫--
  
  「痕弟……」
  
  「你的女人還你。」禕痕玦挺直了背脊,來到絕箏妶身旁,將她懷中的柳蝶兒丟還給他。「等她醒了之後,記得在她身上拴個繩子,教她別來找我了。」
  
  禕痕玦嘲諷地將話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絕箏妶掙扎地看著臉色抑鬱的耿將倫,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只能輕歎一口氣,急急忙忙地跟在禕痕玦身後離去。
  
  ***
  
  搖擺不定的燭火,為室內帶來些許光明。
  
  絕箏妶從木櫃中翻出藥瓶,來到床前。
  
  「爺,您的嘴角流血了,妶兒幫您上藥好嗎?」她低柔地道。
  
  「嗯。」他見她滿心滿眼都是著急的模樣,只是淡淡地應了聲。
  
  她終於扯開一笑,到鏡臺前擰了一條溫熱的濕方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嘴角的血漬。
  
  清理完傷口後,又倒了些藥膏,為他敷上。「會痛嗎?」口氣有著無限心疼。
  
  「皮肉之傷罷了。」他不以為意地說著。
  
  「唉。」她歎了口氣。
  
  這幾天來,雖然禕痕玦與柳蝶兒總是玩在一塊,可卻沒有一刻見他露出真心的笑容。
  
  沒人看穿他這層偽裝,以為他表面上的笑顏,就是發自內心。
  
  錯了,他已被仇恨蒙蔽了所有情感,就算在笑,在她眼裡也像是張面具。
  
  她雖然才跟在他身邊不久,可每天朝夕相處,多少也能體會他的感受……
  
  強大的自尊讓他將所有傷痛深埋在心底,甚至不願一讓人窺探碰觸。而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盡力服侍他。
  
  無論他要求她什麼,她都會義無反顧地去達成。
  
  只因為他那句--他相信她,且只信任她。
  
  就憑這句話,她絕不能拋棄他對自己的信任,就算以後他要她去做悖德的事,她也要隨他一同墮入地獄。
  
  「你歎什麼氣?」他垂眸望著柔順的她。
  
  自他將她買下之後,就算他對她再壤,也不見她有任何怨言,甚至要她幫自己完成復仇大業,她也總是乖巧柔順地遵從。
  
  沒錯,他確實需要一個話少又百依百順的婢女。
  
  然而她從不對他要求些什麼,像個無聲的影子般地陪在自己身邊,也不曾讓他失望過。
  
  她那毫無欲求的模樣,總是深深吸引他的目光。他一直在期待著,何時她才會開口為自己討些什麼?
  
  「還好爺只是嘴角擦傷,要是大少爺下手再重一點,恐怕會破相……」說著,她又歎了一口氣。
  
  「那又怎樣?」他依然是一副不以為意的口氣。
  
  「是不怎樣。」只是我會心疼。她在心裡接了這麼一句,卻不敢說出口。
  
  「你這是在怪我?」這可有趣了,一向沉默柔順的她,竟也會想指責自己?
  
  她搖搖頭。「爺做的事,一定都有自己的道理,妶兒……沒有資格責怪,只是希望爺能多愛惜自己,拳腳無眼,開不得玩笑的。」
  
  他大笑幾聲,似乎是在笑她的天真。
  
  「女人總是這麼大驚小怪。」他嗤了一聲,將她拉到床榻上坐著,深深看進她的盈盈水眸。「怎麼,你是心疼耿將倫,還是對我不滿?」
  
  「不是的。」她急忙否認,還是忍不住吐出一句。「只是……柳姑娘那麼天真單純,以後可能會傷得很重……」
  
  「那也只能怪她笨:」他毫不留情地說。「那種沒大腦、沒見過世面的女人,也只有耿將倫看得上。」
  
  「爺……」她無奈地喚著。「柳姑娘只是太單純、太沒心機……」
  
  「那你呢,會不會背叛我?」他笑著打斷她的話,扣住她的下顎。「我所有的秘密你都知道,哪天會不會也反咬我一口?」
  
  她毫不猶豫地搖頭。「妶兒不會。」
  
  「要怎麼證明?」他瞇起雙眸,被她堅定的眼神迷惑了……
  
  她為什麼從不責怪他無情冷酷?也不像其他下人一樣,用那種怪異的眼光看著他呢?
  
  她彈琴時認真的模樣,和她的溫柔與甜美,都像是刻印在他的心版上,常常在不經意間躍入他的腦海。
  
  心早已悄悄淪陷了,但禕痕玦整副心神都在復仇上打轉,根本無法靜下來傾聽自己內心的渴望。
  
  「妶兒跟了爺,這輩子就是爺的人。」她的臉頰悄悄飛上兩朵紅雲,暗暗希望他沒發現話中蘊含的情愫。
  
  她喜歡他,所以願意做任何事讓他一展笑顏……
  
  心疼他的冷酷、心疼他的偽裝,更心疼他滿身不為人知的傷痕。
  
  會不會有一天,她能攀過那座高牆,繼而窺視他內心的寂寞呢?
  
  會不會有這麼一天?她不知道,卻依舊期待。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還不能讓他知道自己的心意,只能選擇守在他身邊。
  
  「好,沖著你這句話。」他笑了,卻依然笑得虛偽。「等到一切結束,我不會虧待你的,只要你乖乖配合我。」
  
  她……只能點頭。
  
  是呵,目前的她,也只有繼續守候--
  
  直到他真心相信她,願意對她坦承一切的那一天……
  
[隱藏]
  第六章
  
  柳蝶兒喝醉後的隔天,耿將倫就不准她再接近禕痕玦,而他出門這段時間,還派奴僕監視柳蝶兒,以杜絕她與禕痕玦私下見面。
  
  柳蝶兒哪裡肯服氣,仍是我行我素地前往東院西房找禕痕玦,不甘心自己被耿將倫軟禁。
  
  「你、你們這群人,為什麼不讓我見痕哥哥?」她在東院外就被一群人擋下,不悅地扯著軟軟的嗓音叫著。
  
  奴僕們圍著柳蝶兒,七嘴八舌地想勸她打消念頭,說什麼也不肯再讓她往前一步。
  
  「柳姑娘,大少爺吩咐不准你去見二少爺呀!」
  
  「是呀,你可是未過門的大少奶奶,若是再與二少爺走那麼近,可是會被人說閒話的。」
  
  柳蝶兒氣急敗壞地鼓著粉頰。「什麼跟什麼嘛!我和痕哥哥行得正、坐得端,到底是誰在那兒亂嚼舌根說閒話?快讓開,我要見他、也想找箏妶。」
  
  奴僕硬是不肯妥協,最後還驚動了房裡的絕箏妶。
  
  絕箏妶一走出房門,便見到前頭一片黑鴉鴉地,幾個人圍著一名嬌小可愛的姑娘。
  
  她走上前,開口問道:「什麼事吵吵鬧鬧的?」
  
  「箏妶!」柳蝶兒一見到她,便沖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像個要賴的孩子。「耿府的奴僕真不懂規矩,還敢囚禁我,真是好大的膽子。」她一面不滿地嘀咕,一面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
  
  「這……」奴僕們為難地看著絕箏妶,不知該怎麼做才好。
  
  「柳姑娘,大少爺已命令你不准再接近二少爺了。」絕箏妶歎口氣說道:「你是未來的大少奶奶,還是少跟二少爺走在一塊吧,免得被人誤會了。」
  
  「怎麼連你也這麼說!」柳蝶兒不服。「難道就因為我喝醉了?我又沒做錯什麼,耿哥哥為什麼這麼霸道,不准我和痕哥哥見面?」
  
  「因為你們男未婚、女未嫁的。」絕箏妶拉長了臉指出事實。「若是再這樣與二少爺糾纏不清,恐怕有損柳姑娘的清白。」
  
  柳蝶兒抿緊了唇,生氣地低吼:「什麼呀?我只不過因為無聊,想找痕哥哥打發時間,就被你們說得這麼難聽,那這樣好了,我也不要和耿哥哥成親了,回府之後我就退婚--」
  
  她像個小孩般地大吵大鬧,不甘心自己就這樣被束縛住。
  
  絕箏妶愣了一會兒,只得安撫她道:「柳姑娘,你快別說氣話了,大少爺是真的關心你……」
  
  「哼,我不管!他每天跑得不見人影,卻又不准我跟肯陪著我的人見面,我真是受夠了,與其以後傷心寂寞,倒不如現在就先退婚來得好!」柳蝶兒這次真的生氣了,來到耿府的這十幾天,耿將倫從來不曾陪過她。
  
  那成婚以後的日子呢?柳蝶兒簡直不敢想像。
  
  「柳姑娘……」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嫁給痕哥哥。」柳蝶兒癟著小嘴,任性地說出這足以嚇壞現場所有人的話。
  
  「柳姑娘說的可是真的?」禕痕玦一身墨黑地從房裡走了出來,唇邊有著抹淡淡的笑容,那聲音輕柔如風。
  
  「啊,痕哥哥。」柳蝶兒霍然扯開笑顏。「你不是說今天要帶我去遊湖、坐船嗎?」她的玩心已被禕痕玦挑起,像個小孩子似的只想天天有人陪著玩。
  
  禕痕玦狀似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唉,可是大哥不愛你與我在一起,怕被人誤會。」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四周一下,那些奴僕都帶著責備的眼光。
  
  他分明是故意挑戰府裡規矩!
  
  柳蝶兒根本管不了這麼多,她氣憤地跺了跺腳道:「好,既然這樣的話,那我現在就回去,再也不來耿府了,這樣就不會有什麼誤會了吧?!」語畢,她氣呼呼地跑開,丟下一群面面相覷、不知該如河是好的奴僕。
  
  眼見柳蝶兒負氣而去,絕箏妶心裡有著不安,等府裡的奴僕一哄而散後,她才輕問道:「爺,這樣真的好嗎?」
  
  「有何不可?」他冷笑著,隨即邁開大步離去。
  
  絕箏妶無可奈何地輕歎一口氣。
  
  她知道,府裡將會掀起一陣軒然大波,而她什麼也不能做……
  
  ***
  
  柳蝶兒一氣之下回到柳府,便吵鬧著不願嫁給耿將倫,柳老爺原本不以為意,待耿將倫派人通知,兩府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
  
  於是耿將倫只得跑一趟柳府,好說歹說地安撫柳蝶兒,最後為避免夜長夢多,雙方決定提前在年前完婚。
  
  天氣愈來愈冷,冷得幾乎讓人以為會落下一場大雪。
  
  絕箏妶望著回廊那串大紅燈籠,以及貼滿「喜」字的門窗--今天正是柳府與耿府的大喜之日。
  
  柳蝶兒負氣回到柳府後,她原以為禕痕玦會就此罷手,豈料他心裡的計畫並未因此而中斷,反而因為柳蝶兒與耿將倫提早成親,而繼續進行下去。
  
  然而他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她一點也無法窺知。
  
  雖然她極力想要踏進他的心裡,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敗了。
  
  就在她歎氣的同時,門外傳來一陣喧嘩,新嫁娘已被迎進了耿府。
  
  柳蝶兒其實是喜歡耿將倫,只是之前他不常陪著她,讓她感到寂寞,才會扯出這樣的鬧劇。
  
  耿將倫為了可人兒,只得低聲下氣地請求禕痕玦幫忙商行的事,將手上的帳全交由禕痕玦處理。
  
  當然禕痕玦也爽快地答應,彷佛兄弟倆從無嫌隙。
  
  但事實上,恐怕只有禕痕玦自己才知道他在盤算些什麼。
  
  當府內響起了震耳的弦樂,絕箏妶知道是一對儷人拜了堂,她望著廳堂裡那熱鬧的氣氛,獨自傻傻地望著柳蝶兒那身新嫁娘的打扮。
  
  女人最大的希望,就是披上喜氣洋洋的喜帕,與相愛的另一半白頭偕老吧!那麼,她會羨慕柳蝶兒尋到自己的根、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看什麼?」一道低沉的嗓音自她身後響起,原來是禕痕玦。
  
  「爺……」她驚訝地失聲喚著,沒想到他就站在自己的背後。
  
  「看他們拜堂看得失神了?」他睨了眼裡頭歡欣喜氣的景象,冷冷地道:「沒想到柳蝶兒最後還是選擇嫁給耿將倫,我還以為她會有多勇敢……」他嗤哼著,似乎是失算了。「不過這樣也好,遊戲太快結束就不好玩了。」
  
  她倒抽了一口氣,結結巴巴地問道:「爺的意思……該不會是想要拆散大少爺與柳姑娘吧?」
  
  禕痕玦只是淡然一笑。「拆散?這句話有失公道啊,男未娶、女未嫁,怎能說是拆散呢?不過現在說這個也是廢話,她都嫁給耿將倫了。」
  
  「爺!」她輕咬著唇瓣,哀傷地望著他。「大少爺與柳姑娘都已成親了,您不該再介入他們才是。」,
  
  「我想做什麼,還需要經過你的批准嗎?」他冷眸一瞪。「別忘了,你只是我身邊的一名婢女,沒資格多管閒事!」
  
  她噤了聲,難過地斂下雙眸。「爺,就算上一代的長輩有什麼恩怨,那也都過去了,爺何必放在心裡,讓仇恨蒙蔽雙眼,而失去親人之間的溫暖……」
  
  「你這是在教訓我?」他扣住她的下顎,生氣地低吼。「什麼時候,你也開始學會頂嘴了?」
  
  「我……」她拼命搖搖頭,眼裡露出一抹驚慌。「爺,妶兒只是希望……您不要再失去重要的人而已。」
  
  「哈!」他失笑。「唯一對我重要的人,早已不在人世了。」他靠近她,垂下眸望著她。「你也聽到不少府裡的傳言吧?那些都是真的,我確實是小妾所生,我娘就是被耿將倫的母親、耿府的大夫人給親手害死的:」
  
  他失控地將壓抑在心底已久的心事,一股腦地全都道了出來。
  
  「爺。」她心疼地望著他。
  
  面對她溫柔的眸子,他的心底似乎也流進一抹暖流,好一下子,他只是緊緊地擁她入懷,汲取她身上的溫暖。
  
  他不是不知道她對自己的柔情與關心,無奈一心想復仇的他,實在沒辦法放棄原來的計畫。
  
  那仇恨在他的心上刻劃了二十年,現在若是全都放棄,他深覺辜負不得善終的娘親。
  
  他不想背上「不孝」二字,只能先忽視對絕箏妶的迷戀,待復仇成功之後,再好好地補償疼惜她……
  
  報完仇之後,他才能安心地承認自己漸漸對她產生迷戀的事實。
  
  此刻他需要的,是一名聽話的溫順婢女,到了最後一刻,他還會利用她,幫助自己完成最後一項計畫。
  
  非得要讓耿府支離破碎,才能消解他心頭之恨!
  
  「城外那座宅子,你所住廂房外那棵梧桐樹,就是當年我娘自縊的地點,而逼她自縊的兇手就是何氏!」他冷冷地道:「你教我能不恨嗎?她當著我的面,逼我娘上吊自殺,我怎麼能輕易放過他們……」
  
  絕箏妶那雙柔情似水的眸子帶著心疼,原來這就是真相?!
  
  看來小妾之子只是小事,最令他感到痛苦的是,親眼見到最愛的親人被逼迫自縊,莫怪他無法吞咽這口氣。
  
  「爺……」她歎氣,小手情不自禁地撫上他的俊顏。「冥冥之中自有報應,老夫人也已經得到了她應得的報應了,或許不該再把仇恨延續到下一代,冤冤相報何時了呢?」
  
  「你說得容易!」他抓住她的小手,惡狠狠地看著她。「你知道失去親人的痛苦嗎?你以為我苟活這麼多年是為了什麼?每晚我夢見的都是娘那張淒苦的臉,這口氣,我吞不下,這仇恨,我也抹滅不去。」
  
  是呀,他有權利去恨,只是她卻不想他活得這麼痛苦。
  
  「爺,您的心裡難道沒有別的感情嗎?」她語重心長地說著。「恨像一把刀,若是一直放在心上,心口上的傷痕永遠都好不起來……」
  
  「住口。」他低頭怒瞪著她。「今晚的你太放肆了。」他加重握住她手腕的力道,痛得她眼眶紅了起來。
  
  今晚的她確實相當反常,之前的她不都安靜得像個布娃娃,任他安排擺佈嗎?為何今天卻拼命對他說一堆道理?
  
  她是怎麼了?一改之前的柔順,開始當一名說客,想說服他放下仇恨,不再以復仇為目的……
  
  「爺,妶兒只是實話實說……」她也不懂,為何今天的她會堅持犯顏苦諫。
  
  許是府裡那刺眼的紅,令她失控了……
  
  她這堅持不肯屈從的模樣,讓他感到非常不安。
  
  像是……她的心已飛離,不再緊握在他的手中……那惶恐,逐漸在他的心裡造成了莫大的壓力。
  
  他用力甩開她的手,陰森地望著她。「這輩子我永遠也不會有其他的情感,若你企圖要改變我什麼,那都是癡心妄想!若你想要離開我,那麼我警告你,我會先毀了你!」
  
  他的表情陰鷙冷沉,把話說得極端狠絕。
  
  其實他不想、不想失去她!
  
  「爺……」她踉蹌地退後幾步,才穩住腳步。
  
  「你是我買下的女人,若敢背叛我,我絕對會毫不考慮地毀了你……」說完,他便甩袖離去。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她的心有如刀割。
  
  為何見他頭也不回地離去,她的心竟會如此難過?
  
  而又是為什麼,她卻還是不由自主地跟上前去,沒有一絲遲疑地,追隨著他的背影?
  
  或許自第一次與他見面起,就註定了兩人之間糾纏不清的感情……
  
  ***
  
  耿將倫與柳蝶兒拜堂的那晚,絕箏妶面對的就是禕痕玦的冷漠。
  
  禕痕玦見到她,總是那副冷然的表情,就像看待府裡其他奴僕一樣。
  
  她不想要這樣,不想自己在他的心裡與別人是沒有差別的,於是她更加體貼,盡心盡力地為他做任何事情。
  
  最後,她只能放棄想勸他別再報仇的想法,畢竟要一個人放下仇恨,那比登天還難,任何人都無法改變他,也只有禕痕玦自己才能想通。
  
  絕箏妶明白了這一點,於是當晚她決定,只要是能令他感到開心的事,她全都會攬在身上做。
  
  柳蝶兒嫁進耿府三天後,禕痕玦與耿將倫相約單獨喝酒,這是他們兄弟倆頭一次靜下心來好好談談。
  
  兩人相聚的地點就在東院,禕痕玦的房裡。
  
  絕箏妶為他們備妥了酒菜,當一切都準備就緒,禕痕玦命人搬來了箏琴,要絕箏妶為他們兄弟倆彈奏一曲。
  
  雖然她不明白禕痕玦的用意,也無法窺知他的內心,但她還是很盡心盡力坐在桌幾前,使出渾身本事彈著琴。
  
  房內彌漫著檀香,也充滿著弦樂的美妙,一切看起來都如此平和閒適。
  
  殊不知,禕痕玦今日約耿將倫前來飲酒暢談,事實上卻是他復仇計畫中,最重要的一環……
  
  沒有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但他一旦決定要反擊,就非要將耿府弄得家破人亡才甘心。
  
  是報仇,也是發洩心底的不滿。
  
  耿將倫一直沒將禕痕玦的出身放在心上,對他一如手足,沒有其他的心情,對於之前曾經有過的齟齬,也一直對禕痕玦感到過意不去。
  
  對於今晚禕痕玦的邀約,他天真地以為是禕痕玦欲與他盡棄前嫌,打算一同經營耿府。
  
  「痕弟,為兄在此為之前的無禮向你賠罪,先自罰三杯。」耿將倫自願地斟酒罰了三杯。
  
  禕痕玦見他一開始便乾脆地喝了三杯酒,嘴角浮現難解的笑容。
  
  「當我是親兄弟的話,就別在意這些了。」他淡淡笑道,表情沒有任何異樣,將不滿全都隱在那虛偽的笑顏之後。
  
  絕箏妶見到禕痕玦那人前人後迥異的一張臉,忍不住輕歎一口氣,將心裡的心事與心疼,全都訴諸於琴弦上,那琴音彷佛被賦予了生命,代替她吐露一聲又一聲的輕歎悲泣。
  
  這曲子有些悲涼,卻又帶著令人落淚的溫暖柔情.!
  
  兄弟倆彼此放下嫌隙,真心地暢談著,禕痕玦也不斷為耿將倫斟酒,直到最後酒壺空了,他才勾起一抹笑容。
  
  「沒酒了,我到後院要人送來。」他站了起來,望著已半醉的耿將倫。
  
  「不、不了……」耿將倫打了個酒嗝,感覺一股熱氣漸漸從體內竄起。「天、天黑了,我也該回房休息,免得蝶兒擔心……」
  
  「誒,咱們兄弟難得喝酒,就別管大嫂了,要不,我現在就走一趟大嫂那兒,命人通知她……」
  
  「這……」
  
  「就這麼決定了。」禕痕玦斂眸,嘴角有著詭譎的笑容。「就讓妶兒為你彈琴助興吧,等會兒我就回來了。」
  
  絕箏妶停下動作,不明白為何禕痕玦突然轉頭深深地望著她,眼裡有著閃爍的眸光。
  
  她不懂……但那瞬間,她全身卻湧上了一陣寒意。
  
  他、他到底設計什麼了?為何令她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禕痕玦抽回自己複雜的眸光,踏出房裡,關上門……
  
  他望著昏暗無光的夜幕,不覺歎出長長的一口氣。
  
  他這麼做,全都是為了報仇!
  
  別怪他無情冷酷,連那麼善良溫柔的妶兒也狠得下心利用,畢竟他花了這麼一大筆銀兩贖回她,她是該為自己做些事情……
  
  禕痕玦在理智與情感之間,不斷地拉扯交戰著。
  
  他這麼做是對的!他斂下眸子,心口微微揪痛著,腦海裡也漸漸填滿絕箏妶那張泫然欲泣的嬌顏。
  
  為了這項計畫,他已心神不寧許久,更是失眠了好幾天,一直掙脫不出這樣的枷鎖。
  
  他告訴自己絕不能心軟,於是趁著房裡兩人不注意,在酒壺裡添入了迷樂,那是一種能讓男人、女人交歡的催情劑……
  
  過不了多久,房裡便將上演一場春色無邊的好戲。
  
  禕痕玦甩去絕箏妶那張淒切的淚顏,最後一刻,他還是決定要犧牲她了。
  
  就算明知道未來她會怨他、會恨他,為了顧全大局,他還是做出了這殘忍的抉擇……
  
  一切都是為了復仇,只為了復仇--
  
  禕痕玦反覆呢喃地說服自己,就算心的角落一直傳來一道微弱的聲音,他依然選擇逃避……
第七章
  
  耿將倫向來都是一名君子,然而酒內被下了迷藥,不知情的他,只覺得身子愈來愈熱,而心裡有一股騷動。
  
  他揪著自己的領口,彷佛一口氣突然提不上來,哽在胸口。
  
  「大少爺?」察覺他的異樣,絕箏妶來到他的身邊。「您是不是酒得喝太多,感到不舒服?」
  
  「我……」他抬眸,望見她那張嬌美的容顏,更是催化了體內的欲望。「我覺得身體很熱。」
  
  她沒發現耿將倫似乎中了迷藥,反而體貼地為他擰來一條濕方巾。「大少爺,您先用這條巾子敷額,看會不會好一點。」
  
  他伸出大掌接過,卻不小心觸到她那滑嫩柔軟的小手,一時春心蕩漾,便抓住了她的小手,順勢將她扯進自個兒懷裡。
  
  「大、大少爺?!」她驚訝地一喊,沒料到耿將倫竟會如此失控。
  
  「我、我的身體好熱……」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動,只想將她攬入懷裡。「箏妶,我……」
  
  「大少爺,你快放開我!」她用力掙扎,卻被他緊緊將雙手反剪在身後。
  
  已然失去理智的耿將倫湊近她柔嫩的頸間,瘋狂地一陣猛親,接著狠狠地將無力反抗的她壓向一旁的床榻。
  
  「大、大少爺,你不能這麼做……」她的眼眶盈滿恐懼的淚水,一眨眼便成串地滴落下來。
  
  他將她壓制在床上,不顧她的抵抗用力拉開她的衣襟,一大片的抹胸便展露在眼前。
  
  耿將倫像名急色鬼,只想盡情汲取她身上的香味,他的大掌不斷在她身上撕扯遊移,不一會兒,兩人已是衣衫不整。
  
  「不、不要呀!」絕箏妶妓絕望地哭喊著,不明白為何事情會演變至此。「爺、爺……」她的心裡全是禕痕玦,她只想他來救她。
  
  「別、別叫…!」他搗住她的小嘴,另一隻大手已探入她的裙子之內。
  
  她拼命抵抗,卻還是沒辦法將他推開。
  
  正當她以為一切都沒救的同時,門忽然被震了開來。
  
  「耿將倫--」嬌聲一喊,床上的人兒停下了動作。
  
  耿將倫此時情欲難耐,那催情劑不斷在體內發酵,無奈好事被打斷,他回頭一瞧,發現門口站著兩道人影。
  
  其中一道人影,是他的妻子--柳蝶兒。
  
  「你在做什麼?」柳蝶兒才剛嫁入耿府,卻見到自己的相公衣衫不整地與其他女人纏綿,她羞憤地走上前,奮力扯開他們交疊的身子,接著狠狠地摑了絕箏妶一巴掌。「你不要臉!」
  
  禕痕玦卻是站在門邊,冷眸睨著這一切。「大哥,沒想到你竟然會對我的婢女下手……」
  
  「不……」耿將倫有苦難言,額上不斷涔涔地落下壓抑的汗珠。「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這麼做,蝶、蝶兒……」
  
  「不要再說了--」柳蝶兒噙著淚水。「我以為嫁給你之後,你會對我好一點,沒想到才成親不到三日,你就急著想爬上其他女人的床,你、你這個衣冠禽獸,就當我看錯人了!」她氣得扭頭就走。
  
  「蝶兒……」耿將倫不管身上的衣物是否穿戴整齊,急急忙忙地追了出去,房裡就剩下禕痕玦與絕箏妶。
  
  絕箏妶慘白著一張小臉,瑟縮地窩在角落,臉上淌著淚珠,右頰還火辣辣地腫痛著,一雙美眸漾滿了慌亂與恐懼。
  
  他關上木門,來到床榻前,見她已嚇得失神,卻仍死命地拉著自己的衣襟,心頭竟閃過一絲不捨。
  
  這明明就是他一手策劃的,為何還會有一種自責的罪惡感呢?
  
  「爺……」她抬起毫無血色的小臉,聲音輕頭地喚著。「我、我沒有勾引大少爺,是他突然撲上來,我企圖推開他,可他的力氣太大,我沒有辦法……」
  
  她不斷解釋,拼命地想告訴他,這一切不像他們眼中所見到的那樣,她從沒想過要勾引耿將倫……
  
  她好怕、好怕他會誤會,更怕他實踐之前的警告,而將她趕離他身邊。
  
  禕痕玦見她努力想解釋,心口微微抽痛。
  
  「你……沒事吧?」他冷眸放柔了一點,坐上床沿望著她倉皇失措的模樣。
  
  聽出他難得的溫柔,她終於掩面痛哭出聲。
  
  他的胸口倏地緊窒一下。「別哭了,我不是及時趕回來了嗎?你的身子還是清白的。」
  
  絕箏妶聞言一愣,發現他話中有話。
  
  她抬起頭,滿臉盡是無法置信的表情。「爺,您的意思……這全是您一手主導的?」
  
  他避開她的目光,不願對上她那質問的眼神。「我在酒裡下了藥。」
  
  「為、為什麼?」她悲淒地望著他。「爺連我也想犧牲?」
  
  「只不過是幫我演一場戲罷了,你並沒有吃什麼虧,不是嗎?」他理直氣壯地說道。「等復仇成功後,我會給你享用不盡的榮華富貴,只要你好好幫助我。」
  
  語畢,他伸出大手想撫摸她的秀髮,卻被她閃開。
  
  他……太令她失望了。
  
  「原來……」她淚如泉湧,眼神一片空洞。「你口中所謂的信任,只是哄我的話,在你心中,我根本什麼都不是……」
  
  她不過是一顆隨時都能犧牲的棋子--
  
  「妶兒。」他覷著她無聲痛哭的模樣,不明白她為何要哭得如此悲慘。「你為什麼這麼難過?我不是說了,事成之後,我一定不會忘了給你好處,這對你來說真有這麼困難嗎?」
  
  他要怎麼安慰,才能讓她知道,其實他也身不由己呢?
  
  禕痕玦想解釋,那高傲的自尊卻又不容得他啟齒,只能……告訴她,自己絕不會虧待她……
  
  就算事成之後,她要一座城,他也會毫不考慮地點頭。
  
  不,她要的不是他給的好處呀!絕箏妶在心裡痛喊著。
  
  「我、我不奢求爺給我任何東西……」那對她來說完全沒有意義。
  
  「那你想要什麼?」他瞇眸問著。
  
  她哽咽地搖頭。「我要的,你一定給不起……」
  
  他……給不起?!他失笑地望著她,最後諷刺道:「這世上,沒有什麼我給不起的東西。」
  
  「愛。」她凝望著他,最後輕吐一句。
  
  愛?他聽錯了嗎?眼前的她竟向他要求「愛」?明明他對她是那麼無情,為何她還能奢求他有一絲的人性?
  
  見他茫然又皺眉的表情,她就知道他給不起了。
  
  「一個人的心裡若是充滿了根,表示那個人的心裡寧可選擇恨人,所以一定給不起愛……」因此,他給不起她想要的。
  
  她愛上他了,然而他呢?沒有,在他心中,自己只是一顆無足輕重的小棋子。
  
  「夠了!」看著她失望的眼神,他頓時心煩氣躁了起來。「你太放肆了,難道你忘了自己的身分?你沒有資格向我索求愛!」
  
  他反覆地掙扎許久,這惡夢纏了他十幾年,如今只差最後的臨門一腳,他不能就這樣放棄。
  
  若現在放棄了,連同他之前的堅持也全白費了,尤其他傷她--傷得如此重。
  
  倘若她能恨他的話,他的心會好過一些……
  
  她要的愛,目前的他無法回應,那麼是不是該讓她死心,別讓她……跟他此刻的心情一樣,痛苦地折磨著呢?
  
  「你只是個小小的婢女罷了,怎麼敢要求我愛上你?」他眸中迸出冷芒,收起了所有的憐惜,說出更令她傷心的重話。「別忘了,你只是我買下的煙花女子,我要你怎麼做,乖乖聽話就對了……」
  
  這一切只是為了讓她明白,他無法放棄仇恨,更是在說服自己,他註定得成為一個自私又冷酷的男人,而今晚,他自導自演的一切,確實是成功了。
  
  絕箏妶難過的淚水從未停止過,一顆傷痕累累的心因為他這番話,裂了滿地的碎片。
  
  「為什麼當初你要買下我?又為什麼要告訴我那句話?」那句對她意義深重的話。「不要臣服於現實,不要臣服於命運所以我跟你走,可是……」
  
  「可是你對我失望了,對不對?」他諷刺地笑了。「你錯了,我就是不想臣服現實,才會非要一報血海深仇。」
  
  「復仇,對你而言真的這麼重要嗎?」她抬起淚水滿布的小臉。「放下仇恨雖然並不容易,但至少比放在心上痛苦一輩子來得好……」
  
  「住口!」他皺眉吼著。
  
  「爺,我愛上你了……」她再也顧不得身分,道出埋藏已久的心情。「我心疼你的痛苦,如果你肯放下仇恨……」
  
  為什麼他都做到這種地步了,她還是不肯放棄愛他呢?這會讓他……迷失在罪與善的迷霧當中。
  
  「你以為你是誰?不過是一名妓女!」他失控的低咆再一次傷了她的心。「你愛上了我?是不是想男人想瘋了?我就如你所願--」
  
  他惡狠狠地瞪著她,終於在掙扎之下崩潰……
  
  ***
  
  他爬上床榻,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將她撲倒在床上,那兇猛的樣子,是她第一次見到。
  
  他生氣了!
  
  而且非常生氣,像一頭狂怒的猛獸,想一口吞噬她這只小綿羊。
  
  「爺,不、不要……」她不要他像個失控的猛獸,完全不顧她的感覺,就想佔有她!
  
  「為什麼不要?你不是愛上我?那麼為我奉獻身子有什麼不對嗎?」他望著她胸前的幾處紅印--那是另一個男人留下的。
  
  不知為何,他一見到那些紅痕,心竟一陣一陣地抽緊。
  
  一想到她剛剛曾被自己以外的男人上下其手,他的心裡便有說不出的不舒坦,然而為了他的霸業,他不得不這麼做。
  
  她的衣襟在掙扎中敞開,露出了一大片抹胸,就連裙子也被推到大腿上,那勻稱的纖纖玉腿,完美無瑕地呈現在他的面前。
  
  他倒抽了一口氣,一把拉住她的腳踝,阻止她往後退。
  
  「不……」她害怕地喚著,看見他眼中多了一抹她從未看過的異樣光芒。
  
  「你不是很愛我?難道不想成為我的人嗎?」他雙手在她身上漸漸往上遊移,最後捧住她的臉頰。
  
  絕箏妶心裡頓時百感交集。從被他買下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了奉獻身心的心理準備,但她不希望自己是在這種情況下交出處子之身啊……
  
  「爺……」只是面對他強硬的態度,她竟然沒辦法反抗,只能折服在他的氣勢之下。
  
  「我想要你,現在就要--」他的指尖撫上她的唇瓣,最後放進她的口中,挑弄著她口裡的舌尖。
  
  她錯愕地愣了一下,隨即掙扎著想別開臉,卻立刻被他用另一隻手輕輕扣住,而動彈不得。
  
  禕痕玦動情地看著這幅綺麗的畫面,他抽出手指,將她摟進自己的懷裡,熱情地吻著她。
  
  他巧妙地用舌頭頂開她的櫻唇,侵入她的檀口中,兩人的舌頭交纏,唾沫在彼此之間交流著。
  
  刹那間,她竟有種幸福的感覺。
  
  他伸手滑過她柔順的秀髮,在她的粉背上反覆遊走。絕箏妶閉上雙眼,像只小貓般溫馴地接受他的撫慰。
  
  他的大掌又從背後移到前面,手指從沒有離開過那光滑細緻的雪膚,一路到達了豐乳,隔著薄薄的抹胸,感受著她那隨著呼吸而高低起伏的乳房。
  
  只是這麼扣著,那微微凸起的蓓蕾便漸漸挺立,他大掌繼續輕柔地撫摸著,想藉以喚醒她那敏感的身子。
  
  他先是隔著薄薄衣料揉捏著,然後順著那高聳的優美弧線逐漸往上移,挑斷了抹胸的繫繩,吮著她小嘴的薄唇,同時也漸漸往下吻在她的粉頸上。
  
  抹胸滑落的那一瞬間,他立刻迫不及待地蓋住她整個乳房,並用指腹用力地按壓著蓓蕾,令她的呼吸頓時急促了起來。
  
  他伸出另一隻大掌在她的粉背上挑逗地撫弄著,接著慢慢地往下探,探進了褻褲裡面。
  
  那豐臀細嫩而充滿彈性,直教人愛不釋手。他沿著那道深溝輕輕地來回刮搔,一陣又一陣的酥麻快感隨之傳遍她全身,那股陌生的情愫讓她害怕地嚶嚀出聲。
  
  然而他卻仍不放過她,原本愛撫著胸前蓓蕾的大掌突然朝下,襲向她敏感的花心。
  
  絕箏妶驚訝且不安地扭動著,但他絲毫不理會,輕易地將她的抗拒壓制下來,繼續將大掌探進那神秘的地帶。
  
  他只手摟住她,朝她的頸子吹了口氣,她怕癢,側首回避,卻不自覺地將耳朵迎了上去。
  
  禕痕玦馬上含住那白玉似的耳垂,用力吸吮。一波波強烈的快感又再次襲來,讓她幾乎拋棄了矜持,忘情地輕吟著。?
  
  他輕輕撥開兩片柔軟的花瓣,那兒早已沾滿了愛液。
  
  將她的身子放平,禕痕玦褪去她礙事的褻褲,也迅速剝除自己身上的衣物,回到她身上低首含住蕾苞,以舌尖不斷地畫著圈。
  
  濃密而長的睫毛半掩美目,她朱唇半閉,不斷逸出令人銷魂蝕骨的嬌吟。
  
  他先以牙齒輕咬著鮮紅的花蕾,再以舌尖邪佞地舔弄,右手忙撫慰著另一邊同樣迷人的玉乳,忙得不可開交。
  
  而另一隻大掌則在她的大腿內側徘徊,感受著那兒特別幼嫩的肌膚,接著一舉探進那早已濕成一片的花園中。
  
  他輕輕撥動著小核,便見她身子不停地顫抖,同時伸出中指不斷在花口徘徊,最後沒入溫暖而濕潤的花徑之中。
  
  頭一次有異物進入自己那最私密的禁地,令她感到有些不適,她蹙攏著雙眉,小手抵上他的胸膛想要他退出時,他那長指已然緩緩推動。
  
  「啊……」她感覺他的長指不斷挺進,幾乎是整根沒入,也感覺到自己的下腹愈來愈脹,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微妙變化。
  
  「痛……」她又輕喃一聲,臉上有著哀求的表情。
  
  這時他感覺到指尖遇到了障礙物,再輕輕往前一頂,她更加不安地動了動。
  
  他只得停止前進,任由半截手指被狹窄的花穴緊緊吸著,又溫暖又柔軟,非常舒服。
  
  他試著再次將手指慢慢抽出,又緩緩插入,但儘量不弄痛她。
  
  這樣輕柔的抽送,她慢慢可以接受,而且愈來愈覺得舒服。再加小核上和胸前兩點的強烈刺激,只見她全身泛起紅暈,花液不斷湧出,腰肢亦不自覺隨著他的動作擺動著。
  
  禕痕玦俯身將她壓住,接著用腳分開她的雙腿,堅硬的熱鐵慢慢靠近她那嬌豔的花穴。
  
  迷迷糊糊中,絕箏妶感到身上有人壓下來,而大腿之間有個又熱又硬的東西,她立刻意會到那並不是長指,而是她從未見過的……
  
  察覺她心裡莫名的恐慌,他火熱地吻住她,同時猛然推進自己的熱鐵,正好也含住了她的驚叫。
  
  她閉上美目,那股撕裂的痛楚很快地傳達至身,然而花徑卻仍是緊緊地吸附著他的熱鐵。
  
  她真的成為他的人了……
  
  夜已深沉,一輪明月悄悄地滑落夜幕。
  
  而房內相疊的兩副身軀,才剛要開始上演激情的戲碼……
  
  ***
  
  禕痕玦望著身下那嬌喘不已的絕箏妶,心中卻是百感交集。
  
  他佔有了她的完璧之身。低頭望著那灘血漬,他總算冷靜下來,下床擰來一條濕方巾,坐上床沿輕柔地擦去她兩腿間的血漬。
  
  初經人事的絕箏妶被他方才毫不憐香惜王的索求給累壞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想止住他的動作,卻無力起身,只能軟綿綿地躺回床上。
  
  「爺……」
  
  「你安心睡吧!」他仍是面無表情,但聲音卻明顯地放柔了。
  
  她欲言又止,捨不得放過他任何一抹表情,於是撐著一泛重的眼皮,望著他柔和的臉龐。
  
  若問她後悔把身子交給他嗎?她的答案依然是不變的。
  
  她愛他,就算他的、心中沒有她,她依然要選擇喜歡他……
  
  「快睡。」為她擦拭完血漬後,他將方巾放在一旁,接著坐在她的身旁,凝視著她紅撲撲的小臉低吼道。
  
  她眷戀不捨地扯住他的手臂,想要他留下來陪自己,卻怎麼也不敢說出口。
  
  他一瞇眸,知道她的意思,於是躺在她的身旁,將她荏弱的身子摟入懷中,感受她的體溫、嗅著她的馨香。
  
  她甜美得教他想一口吃了她,然而他知道現在不是時機,不能累壞她。
  
  終於,她安心地閉起雙眼,躺在他的懷中,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圍著她,而小掌也握住他的大掌,與他十指交纏--
  
  若是能一輩子與他這樣緊緊相依,那該有多好……
  
  望著她幸福滿足的睡顏,他的心卻是一片雜亂無章。
  
  她不過是一個纖纖弱女子,卻能帶給他莫大的溫暖,而那二十年來的空虛,竟在這一刻,因擁著她而煙消雲散?
  
  為何他會有這樣的感覺呢?禕痕玦懊惱地想著,可見到她那張純真的小臉,卻又倍感無奈。
  
  他閉上雙眼,暫時拋去煩悶,擁著她汲取那源源不絕的溫暖。
  
  這一夜,禕痕玦一覺到天亮,猶如置身在桃花源中,遺忘了所有的仇恨……
第八章
  
  事情走樣的程度令禕痕玦都覺得吃驚,他從沒想過自己竟會如此失控,佔有了她的身子……
  
  這不在他的計畫之中!趁著絕箏妶還在休息,他起身穿好衣服,坐在床沿凝望著她嬌美的小臉。
  
  她睡得香甜,而他的心裡卻有著複雜的感覺,剪不斷、理還亂。
  
  接下來,他該怎麼做呢?禕痕玦深深歎了口氣,有一種精疲力盡的疲憊。
  
  籌畫復仇大計早已令他竭盡心力。絕箏妶所說的放下仇恨,與相愛的另一半展開全新的生活他不是沒有想過,可午夜夢回,他卻總是夢到母親那張哀怨的臉龐,逼得他喘不過氣。
  
  至少,他要讓耿府支離破碎,顛沛流離,才能算是幫娘出了一口氣。
  
  計畫已經進行到最後一個環節了,他必須再次利用她,完成最後一步……
  
  眼看著自己即將獲得最後的勝利,他卻遲疑了。
  
  就在此時,床上的人兒幽幽地醒了過來,絕箏妶炫虛軟無力地坐了起來,覆蓋在她嬌軀的被子便順勢滑下。
  
  霎時,那光滑無瑕的裸胸立刻坦露在他眼前,她發現後,驚呼一聲連忙掩住,隨即羞紅了臉頰,低頭不語。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坐著,而她還等著他開口說話。
  
  「昨夜……」終於,他艱澀地開口。「我失控了。」
  
  絕箏妶輕咬著唇瓣,他隱含著懊悔的語調,徹底地刺傷了她的、心。
  
  原來他之所以碰了她的身子,只是因為--他失控了?!
  
  若沒失控,他就永遠不會碰她了,是嗎?是否也永遠不會愛上她?
  
  她眼底流過深沉的傷悲,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全湧上心頭。
  
  終於明白,美人樓裡的姐妹們為何總是不斷地告誡自己,千萬別對一名男人死心塌地,因為他不會懂得珍惜女人的心意……
  
  她之前的種種委屈,又是為了什麼呢?
  
  不過是被他利用,變成他手中控制自如的棋子罷了!她半掩美眸,一顆心被狠狠地撕裂了。
  
  「爺買下妶兒,妶兒就是爺的人了,沒什麼失控不失控的。」她忍住淚水,逼自己吞下委屈。
  
  這樣的結果不是她自己選擇的嗎?就算承受再多的痛苦,她也要咬牙吞下,畢竟他是她的主子。
  
  就算他不愛自己,也依然有權利要求她這麼做……
  
  因為她是青樓出身的女子呀!她諷刺一笑,眼裡蒙上無限的哀淒。
  
  聽見她的回答,禕痕玦終於抬眸望著她,發現她兩眼空洞,還帶著訴不盡的哀愁。
  
  他不禁憶起昨晚她告訴自己,她愛他……
  
  愛到底是什麼?像他這樣的人根本不配說愛、也學不會談愛,為什麼在他如此冷淡無情的對待之下,她還是愛上了他F二
  
  甚至他昨晚那樣粗暴地待她,她還是如此溫柔可人,一點也不責怪他奪走了她的清白。
  
  「你……會恨我嗎?」他的聲音出奇地溫柔,卻也有些遲疑。
  
  「恨?」她眨著一雙澄澈的大眼。「不管爺接不接受妶兒,選擇愛上爺,妶兒就沒辦法恨爺了……」
  
  聽她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地說著,他竟然感到莫名的震撼。
  
  昨晚他那麼粗暴地對她,就連現在也以冷淡且毫無悔意的態度面對她,為何她連一點恨、一點怨都沒有,依然堅持自己的選擇不曾後悔?
  
  是她認命了,還是她真的愛他?
  
  但愛對他而言,卻是多麼沉重的負擔……
  
  像他這種背負仇恨的人,愛情只是一種奢想!
  
  他不可能給她任何承諾,只能繼續實踐自己的計畫,他知道他不能半途而退,一旦放棄,之前咬牙忍下的苦便全白費了。
  
  所以,他必須摒棄自己心裡的那抹情感……
  
  雖然,他對她的情感一天天地加深,但是他沒辦法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情感,他只能先選擇逃避,直到復仇計畫成功,才有資格談情說愛。
  
  「放心,我不會虧待你的。」他也不是負心的人,佔有了她的身子,就一定會負責到底。
  
  絕箏妶緊蹙眉頭,聽到他的話不但不感到高興,心反而又被他用力捅了一刀。
  
  很疼、很疼,疼得讓她幾乎要落下淚水……
  
  她要的從來就不是地位,她只想要他眼中有著自己,而不是載滿了仇恨,但是在他的眼裡,依然望不見她的身影。
  
  「爺,妶兒不奢求任何榮華富貴,只求……」她抬眸,拿一雙柔情似水的美眸凝望著他。
  
  然而他卻沒有任何的回應,反而別過頭,冷漠地說:「就這麼決定了。」他站起身子。「把衣服穿上,我們還有其他事要做。」
  
  她欲言又止,最後仍是順從地默默起身穿好衣物。
  
  或許,她永遠都觸碰不到他的心……
  
  ***
  
  當絕箏妶梳洗完畢後,房中已不見禕痕玦。
  
  她走向大床,打算將被子折好,這才發現床上有抹深褐色的血漬,那是她獻出了處子之身的證明。
  
  她俏臉一紅,急忙將床上的墊被收好。
  
  而當她收拾妥當,正想到房外去清洗墊被,面色不豫的柳蝶兒卻沖進房裡,身後還跟著兩名婢女。
  
  「少夫人。」一見到柳蝶兒,她手上那沾血的被子不知道該往哪兒擺,只得藏在身後。
  
  柳蝶兒倔強地抿著唇,一見到絕箏妶便在她臉上摑了一巴掌。「你不要臉!」
  
  絕箏妶手的墊被立刻滑落到地上,她愣愣地望著柳蝶兒。
  
  「少、少夫人,妶兒做錯了什麼?」她吃痛地皺眉,不解地問。
  
  「你還敢問我?!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勾引大少爺!」柳蝶兒生氣地說著。「現在他決定要納你為妾了,你高興、得意了吧?」
  
  絕箏妶倒抽了一口氣,不懂柳蝶兒的意思。「少夫人,妶兒沒有那個意思。」
  
  「是嗎?」柳蝶兒眼裡的怒氣更盛。「我還以為你心地好,總是不厭其煩地教我彈琴,甚至待你親如姐妹,沒想到你竟是心懷鬼胎,想躍上枝頭當鳳凰,成為耿府的侍妾!」
  
  「少夫人,妶兒絕對沒有這樣的想法……」
  
  「怎麼沒有?不要再假惺惺了!你不是跑去跟你的二少爺哭訴,要求他幫你做主嗎?因為你的清白毀了,是不是?」柳蝶兒氣紅了眼。「你的城府好深啊!我才進府不到三天,你就急著想取代我,你……」
  
  說著,她又想給絕箏妶一個巴掌,手腕卻被突然被擒住。
  
  「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動腳的。」禕痕玦箝住柳蝶兒,臉色陰鷙地制止她再次傷害絕箏妶。
  
  她跑去跟二少爺哭訴?!絕箏妶難以置信地看向禕痕玦……
  
  他卻不敢對上她那抹清澈的瞳眸,逕自開口:「我已經同大哥說明一切,為了你的清白,大哥願意納你為偏房。」
  
  她僵在原地,哀慟欲絕地望著禕痕玦,要不是她緊咬著下唇拼命忍耐,恐怕早已淚流滿面。
  
  難道這就是他所謂的負責?她凝視著他,無聲問著。
  
  一旁的柳蝶兒看她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氣得眼眶也紅了起來,才成親三天,夫君就要納妾,這叫她如何忍氣吞聲?
  
  「你這個女人……其實你早就想成為大少爺的侍妾了,是不是?」
  
  絕箏妶有苦難一言,只能拼命地搖頭。「我沒有……」
  
  「如果沒有這麼想,為什麼昨天你會和我相公倒在床上?你說呀,是你勾引他的,對不對?」柳蝶兒又想沖上去打她,卻被禕痕玦給拉住了。
  
  「不、不是……」絕箏妶無法辯解些什麼,只是哀傷地垂下眸子。「我根本沒有這麼想過……」
  
  柳蝶兒見她不斷否認,更是怒氣攻心。「沒這麼想的話,你馬上滾出耿府,省得我看見你就討厭!」
  
  「好了,大嫂。」禕痕玦看不慣柳蝶兒如此咄咄逼人,於是出面制止。「事已成定局,你罵她也沒用。」
  
  這時,耿將倫也總算來到廂房外,見他們都在,臉上有著尷尬之色。
  
  當聽痕弟提及絕箏妶的清白被他奪走時,他心慌意亂,卻又對她感到愧疚,縱使不想納妾,但走錯了一步,就得做出補償……
  
  「蝶兒。」耿將倫滿臉抱歉地望著自己的妻子。「你怎麼到這來了?」
  
  「我警告你,不准納她為妾,否則我立刻回娘家去。」柳蝶兒任性地說著。
  
  耿將倫非常為難,可一旦決定的事情,就不能打退堂鼓。「蝶兒,我毀了她的清白,現了理當負責,難道你想讓我變成一個逃避責任的男人嗎?」
  
  柳蝶兒聞言,氣呼呼地甩開禕痕玦的大手,含淚轉身離去。
  
  「唉……」耿將倫裡外不是人,見到心愛的妻子氣得掉頭離去,他的心也是一陣抽痛,他望向禕痕玦。「痕弟,請幫我轉告絕姑娘,我先去安撫蝶兒。」
  
  說完,便見耿將倫奔向門外欲追上柳蝶兒的腳步,看來他是真的愛慘了自己的妻子。
  
  這真情流露的一幕,讓絕箏妶的心口有如刀割!若是禕痕玦能像耿將倫一般,處處心疼她、憐惜她,那麼該是多麼幸福的事……
  
  只是幸福並不屬於她,她的命運……是不是就註定是愛慘了禕痕玦,卻得不到他一絲絲同情和回應?
  
  「你都聽到了嗎?」禕痕玦不帶任何情感地問著,眼神一派冷漠。
  
  她抬起哀怨的雙眸,抿抿唇後說道:「這也是爺的計畫之一嗎?」他希望她投入另一個男人的懷抱?
  
  「沒錯,這是最後一次了。」他深吸一口氣。「今早我思考許久,等計畫成功之後,我或許能愛上你……」
  
  或許?這一樣是個不明確的答案。她苦澀一笑,原來自己如此可悲,連一份簡單的愛也得不到。
  
  而他現在給她的愛,竟像是施捨……
  
  「爺要妶兒做什麼,妶兒都會照辦。」她閉上雙眸,不該再要求一名無心的男人愛自己。
  
  「成為耿將倫的侍妾。」
  
  他一字一字說得清晰,卻如同銳利的錐子,深深刺入她的心窩。
  
  「爺要我……成為大少爺的侍妾?」這是他的希望?他怎能如此狠心?!
  
  「我希望你接近他,替我找出府裡的帳冊,那是打擊耿府的最佳利器。」最後一步,就是要壟斷耿將倫在江南苦心經營的事業。
  
  她驚慌地望著他。「爺的意思是……」
  
  「我要搞垮耿府。」他斂眸說著。「妶兒,知道我為什麼不能愛你嗎?因為我身上背負著我娘的血恨,若不把耿府整垮,我一輩子都會活在這樣的陰影之下,根本不可能去愛一個人。
  
  但是計畫一旦成功,我就能走出陰影,只要你説明我,等耿府一垮,我就娶你為妻,好嗎?」
  
  「這是條件交換嗎?」她苦笑,心已經痛到開始麻木了。
  
  「我這是真心話。」他柔聲說道,對她確實是動了情,然而心上的陰影,卻教他不能放手去愛。「答應耿將倫,成為他的侍妾。」
  
  「你不怕我背叛你嗎?」忽地,她沉聲說著。「若我貪圖耿府的榮華富貴,將你的計謀全供了出來呢?」
  
  「那我也認了。」他望著她,平淡地說道:「我選擇信任你,所以我會承擔失敗的後果。」
  
  「呵……」她苦澀地笑著。「你只是信任……」那她,又何必企求什麼呢?
  
  「你是我的。」他的眼光有著霸道。「所以我信任你,只要計畫成功,我們便可以永遠在一起了,你不想要嗎?」
  
  她要!她一直妄想能和他永遠在一起,可是他的態度一直不肯表明。「爺……你會愛上我嗎?」
  
  如果此時她抬起頭來看著他,就會發現他的眸光早已洩露了自己的心事。
  
  是的,他承認自己深深被她吸引,可是目前的他卻還不能面對自己的心意,只怕一旦淪陷,就不能完成復仇大業了。
  
  「等事情過後,我們再來談愛好嗎?」他避開她那摺摺的眸光。「就幫我這最後一次。」
  
  她猶豫著,真要為了自己的幸福,而犧牲整府的人嗎?
  
  可一對上他黝黑的眸子,她知道自己……
  
  淪陷了。
  
  ***
  
  絕箏妶終於禁不起禕痕玦的懇求,成為耿將倫的侍妾。
  
  這樣的結果令柳蝶兒不滿,然而耿將倫本來就無心納妾,對於絕箏妶,他也只是給她一個名分,並不是貪戀她的美色。
  
  絕箏妶這時才知道自己有多麼羨慕柳蝶兒,能與深愛著她的耿將倫成親,就算有自己闖入他們之間,耿將倫的心仍是在柳蝶兒的身上,不會因為她的美貌就喜新厭舊、移情別戀。
  
  他愛的人依然是柳蝶兒,而她……只是別人手中的一顆棋子。
  
  她開始懷疑,禕痕玦真的對她有感覺嗎?還是她太過傻氣,一心以為只要幫助他,就可以讓他愛上自己?
  
  自從成為耿將倫侍妾,她才發現自己原來如此的可笑……
  
  她怎能助紂為虐,幫助冷漠無情的禕痕玦,去傷害一對有情人呢?她痛苦地想著,發現自己一步走錯,步步皆錯。
  
  現在的她就像是失寵一般,被安排在冷清的西院,不但離東院有一段距離,也離柳蝶兒與耿將倫的新房有些遠。
  
  這幾天她都是悶悶不樂的,一方面因為自責、一方面也因為得不到禕痕玦的真心。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絕箏妶一個人走在西院的花園中,望著滿地的白霜,才發現已入冬了。
  
  天氣,好冷;她的心,也冷了。
  
  這時,一抹身影踏進西院,悄悄地來到她的背後。
  
  「妶兒。」來者是禕痕玦,他低柔地喚道,望著她那纖瘦的雙肩。
  
  「爺……」她一回頭,一見到是禕痕玦,立刻高興地露出一抹笑容,但旋即又垮下笑顏。
  
  對他仍是有些怨懟,可她眼裡卻有著無法隱藏的眷戀。
  
  她還是愛他的,就算他要她成為耿將倫的偏房……
  
  「不高興見到我?」見她不如他想像中那麼高興,他挑眉,冷聲問著。「這幾天沒見到我,你變心了?」他取笑她,心卻因這樣的臆測而有一種擰疼的感覺。
  
  只是天生高傲的他,依然相信她不會背叛他……
  
  絕箏妶搖搖頭,泫然欲泣地說著。「這幾天,妶兒好想爺……」
  
  「我也很想你,所以今天才決定提早來找你。」他走到她的面前。「我們的計畫就快成功了,只要明晚你幫我偷得帳冊,我們就可以雙宿雙飛,過著我們想要的生活了。」
  
  她抬眸望著他,又想起剛剛心裡的矛盾掙扎。
  
  「爺……」她輕咬著唇瓣。「我……我下不了手,畢竟大少爺也是無辜的,若是這樣毀了他,對他一點也不公平……」
  
  「那對我就公平嗎?」他倏地攫住她的雙肩,咆哮道:「我這麼做已經算是仁慈了,沒弄得耿府絕子絕孫已是我最大的慈悲,若是你不肯幫我,我便會採取最激烈的手段,不單單是毀去他們的家業,還要讓府裡上上下下幾百條人命……」
  
  「爺!」她驚呼」聲打斷他,沒想到他竟然冷酷到這種地步。「你、你怎能如此無情……」
  
  「妶兒,我需要你,就只剩下這麼一次而已。」他將她扯進自己懷裡,才發現自己多麼貪戀她身上的味道。
  
  嘗過她的甜美之後,他才驚覺自己對她的一切是如此想念--
  
  他愛上她,卻不敢說出口,只因為身上背負著血恨的他,害怕兒女情長會壞了長久以來的計畫。
  
  「爺……」她哀傷地閉上雙眸。「我不想因為愛你,而去傷害任何人……」
  
  「妶兒--」他皺眉望著她。「都走到這個地步,現在要回頭已經太遲了!難道你想看我一輩子都活在陰影之下嗎?何況我沒要你殺人,你究竟在害怕什麼?」
  
  她輕咬著唇,輕輕地說:「我羨慕大少爺和少夫人之間的感情……」
  
  「那又如何,等我成功之後,我也會像耿將倫那般深情地待你。」他緊緊地擁著她。「妶兒,只要偷得府裡的帳冊,一切就可以結束了。」
  
  為什麼,她會一直被他的話所蠱惑呢?
  
  也許這輩子她都無法抗拒他的要求,就算明知道前方是地獄,她也甘願與他一同受苦……
  
  然而他真的會憐憫她的真心嗎?
  
  他會……愛她嗎?
第九章
  
  耿府裡的帳冊,一向放在耿將倫的書房裡。
  
  這天,絕箏妶找了理由,從灶房端了一碗甜湯,表面上是要端去侍候耿將倫,實際上則是要去探探虛實。
  
  她雖成了耿將倫的偏房,但兩人卻是過著有名無實的夫妻生活,他從未踏進她的閨房,反倒禕痕玦每晚總是悄悄進入她的房間,成為她的入幕之賓,在天破曉之前便又離開。
  
  這樣的關係,維持了十五天。
  
  她終於還是決定幫禕痕玦,為了愛情,就算要她下地獄,她也毫不猶豫。
  
  因此,她端著甜湯,鼓起勇氣踏進耿將倫的書房。
  
  當她來到書房外,才發現耿將倫並不在書房裡,於是她逕自推開房門,將門關上、放下手上的甜湯後,她開始像個偷兒似的,四處尋找那本帳冊。
  
  在房裡翻箱倒櫃好一陣子,她還是找不到禕痕玦所形容的那本帳冊,頓時急得滿頭大汗。
  
  「為什麼找不到呢?」她輕咬著唇,不斷翻找著。
  
  就在她打算放棄時,房門竟在此時被推開了。
  
  陽光透進書房內,照得一室光亮,讓絕箏妶清楚地看到來者--是耿將倫。
  
  她愣了好一會兒,許久未曾與他碰面,見了面還真有點尷尬。
  
  「大、大少爺。」絕箏妶輕聲叫著,儘量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耿將倫仍是那副斯文無害的模樣,溫和地朝她一笑。「你到書房來有事嗎?」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責備的意思,客氣中帶著疏離。
  
  「我、我本來是想端甜湯給大少爺用的……」她來到案桌前,捧起甜湯,證明自己沒有說謊。
  
  耿將倫只是淡然望著她手上的甜湯,唇角帶著一抹溫柔的笑容。「是嗎?那真的很謝謝你,還特地為我送來甜湯。」
  
  她感到窘困不已,像是做壞事被抓到的孩子……
  
  耿將倫倒是沒再多說什麼,逕自繞過她身邊,來到桌前坐著,只手撐在桌面,托著他俊秀的臉龐。
  
  「箏妶,其實你也是身不由己,對不對?」沉默了許久,他沒來由地冒出這句話。
  
  這讓絕箏妶愣在原地,呆呆地望著他。
  
  「大少爺……」
  
  「我都知道了。」耿將倫輕歎一口氣,接著從桌下抽出一本簿子。「你要找的東西在這裡。」
  
  她一見,果然是禕痕玦所形容的帳冊。
  
  「這、這是……」
  
  「沒錯,這就是你想要的東西,也是痕弟要你找的帳冊。」他輕扯笑容,眸裡沒有任何的恨意。「拿去給痕弟吧!」
  
  「為、為什麼?」這樣的發展令她措手不及,她」直以為他對自己毫無防備,但此時卻發現,他竟全然知情,對所有的事都了然於心。
  
  「你一定很好奇,我為什麼會知道。」耿將倫輕笑一聲。「耿府畢竟是我的地盤,我要在府裡安插多少的眼線都隨我的高興,何況耿府一直屹立不搖,靠的不是運氣,而是我用心的經營。所以府裡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我的雙眼。」
  
  「那為什麼……」她輕咬著唇瓣,眉頭蹙得死緊。「為什麼你一直沒有拆穿爺呢?」
  
  「上一代的恩怨,我已經無力改變,但至少能去改善我與痕弟之間的關係,何況冤冤相報何時了。」他無奈地歎口氣。「今日弄到這番田地,如果是他想要的,那我會成全他,只希望他心裡不要再有仇恨……」
  
  突然間,她有種想哭的衝動,原來耿將倫一直都將他們的一舉一動看在眼底。
  
  而他是如此關心禕痕玦,卻什麼也不能說,只能默默地成全手足的心願……
  
  這樣下去,她還能繼續讓禕痕玦盲目地恨下去嗎?「大少爺……你可知道當年老夫人,是如何對待爺的娘親嗎?」
  
  「其實……」耿將倫歎了一口氣。「真正的事實是很傷人的。」
  
  「什、什麼意思?」她不解地側著頭,小心翼翼的問著。「大少爺的意思,似乎另有隱情……」
  
  他點頭。「其實我並不是我娘的親生兒子。」他道出一項驚人的事實。「為什麼我不會怨慰痕弟,因為見到他,就如同見到自己一樣的可悲。」
  
  她不懂,為什麼事情愈來愈複雜了,她一點兒也聽不懂?
  
  「從頭到尾,痕弟只是被利用的棋子罷了。」耿將倫輕歎一口氣。「其實我娘才是他的親生母親,而我真實的身分……是從外頭抱回來的棄兒。」
  
  啊?!她睜大眼,不可思議地望著耿將倫。
  
  「不、不可能,爺曾找過老夫人,老夫人還要他別找你報仇……」
  
  「唉,難道你沒聽過,我娘她已經病傻了的風聲嗎?」他無奈地歎口氣。「這幾年來,她病得糊塗,現實與幻象她一點也分不清楚,只活在過去的幻境中,當年她要禕雨晴自縊,成了她心中的陰影,導致她一直活在過去走不出來。」
  
  「我還是不懂……」
  
  「二十幾年前,當我娘懷了痕弟時,禕雨晴其實並沒有懷孕,然而她們同是我爹的妻妾,互相爭寵吃醋是免不了的,為了不讓我娘占盡優勢,於是禕雨晴謊稱自己也懷孕了,因此搬出耿府到別業待產,其實只為掩人耳目。
  
  直到我娘生產那天,她買通產婆,交代她若生的是男嬰,就偷偷抱出府,再告知我娘是個死胎,而那個男嬰便是痕弟,就這樣被偷偷帶到別業,當成禕雨晴所生的孩子。
  
  當時我娘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為了不讓耿老爺失望,也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她只得買通其他人,收養我這名棄兒,當成耿府名正言順的長子撫養。
  
  然而紙終究包不住火,多年後,我娘終於知道事情真相,她又氣又急,到別業要找禕雨晴算帳,但兩人談判未果,她一氣之下便逼禕雨晴自盡,卻沒想到親生兒子竟因此痛恨自己……」
  
  耿將倫將過去的往事全道了出來,那一字字都刺痛著絕箏妶的心。
  
  若是禕痕玦知道,原來他的報仇,只是一直在傷害自己的親生母親,會不會在一夕之間崩潰呢?
  
  難怪耿將倫對禕痕玦總是禮讓萬分,對耿府亦沒有任何非分之想,原來就是因為這樣!
  
  「你將這個拿給痕弟吧!」耿將倫釋然地一笑。「其實這幾年來,我也已經有心理準備,耿府原本就是他的,我只是鳩占鵲巢罷了。」
  
  絕箏妶歎了一口氣,不懂為何真相總是如此傷人……
  
  「該怎麼告訴爺真相呢?」
  
  「我不打算說。」耿將倫歎了一口氣。「若他知道自己這幾年的仇恨並沒有任何意義……我想,還是順著他的心意,就當作是他報仇成功,得到了耿府吧。」
  
  「但他有權利知情……」
  
  「我也想過要告知他一切,但……他能接受嗎?」
  
  絕箏妶愣了一下,抿緊雙唇,為難地想著。「總不能讓他一直抱著仇恨……」
  
  「我知道了。」耿將倫唇角輕扯。「那你就告知他前因後果吧!如果他真的能放下仇恨……」
  
  絕箏妶深吸一口氣,而後用力地點點頭。
  
  原來這一切都是長輩的恩怨,而他們……竟是無辜的犧牲品呀!
  
  ***
  
  禕痕玦一見到絕箏妶手上的帳冊,那原本毫無表情的冷酷俊顏,終於出現一抹笑意。
  
  「哈,你真的做到了。」他不吝嗇地朝她一笑,將帳冊捧在手心,如同捧著稀世珍寶。
  
  然而,在他高興之餘,絕箏妶卻用同情的眸子望著他。
  
  「爺,這帳冊並不是我自己找到的。」她輕聲道,想著該如何以婉轉的方式,告知他前因後果。
  
  禕痕玦挑挑眉,終於嗅到這股詭異的氛圍,他斂起笑容望著她。「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帳冊是大少爺親自拿給我的。」她實話實說,眸子裡有著無限柔情。「爺,能不能心平氣和聽我說幾句話?」
  
  他皺眉,似乎不相信自己聽到的。「這帳冊是耿將倫親手交給你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爺,其實……」絕箏妶再也忍不住了,將耿將倫告訴她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傾訴出來。
  
  許久許久,房裡一點聲音也沒有。
  
  只有他們沉重的呼吸聲,以及那狂亂的心跳聲。
  
  「爺,你心裡的仇,其實只是長輩們的恩怨,你們都是犧牲者……」她心疼地望著他。「老夫人才是你的親生娘親……」
  
  「不可能!」他咬牙說著。「我的腦中只有我娘的記憶,對那女人完全沒有任何印象……」何況,他的娘親對他也如親生兒子般對待。
  
  他不相信!
  
  「爺,老夫人現在病得不輕,腦袋也糊塗了,根本記不起任何事情……」
  
  「那能證明耿將倫說的一切,都是事實嗎?」他冷哼一聲。「或許他識破了我的計畫,想求和解……」
  
  「那為什麼大少爺要將帳冊交給我呢?」她反問。「又為什麼,他對爺一直都很忍讓,何況他甚至願意讓出耿府……」
  
  「他只是怕我對他不利罷了!」禕痕玦壓根不相信,堅持了十幾年的信念,都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仇恨是支撐他活下去的動力,無奈事實卻是如此殘忍。
  
  他恨了十幾年的人,竟然是自己親生娘親?他諷刺一笑,不願去相信這樣的事實。
  
  「爺,事情都走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是不能放下、心中的仇恨嗎?」她皺眉地問著。「過去真有比未來重要嗎?」
  
  「若沒有過去的仇恨,就沒有現在的我!」他咆哮道,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都已經支持到現在了,隨便編個故事就想要唬弄我嗎?」
  
  「爺,那你可曾想過,為何大少爺要編這樣的故事,這樣對他有什麼好處?而又為什麼,他要將帳冊交出來?這對他來說無疑是自斷生路,然而他卻不在乎自己失去什麼!」
  
  他怒瞪著她,望著她苦口婆心勸說的小臉。
  
  「大少爺只在乎他擁有什麼,只想捍衛自己的寶物……」她羨慕柳蝶兒,也羨慕他們之間的愛情。
  
  對愛忠貞不二,且瞭解彼此、體諒彼此。
  
  他們之間擁有的深厚情感,足以教她羨慕到心碎。
  
  「我也是在捍衛屬於我自己的東西,」他怒吼,為自己報仇找理由。
  
  「從頭至尾,你只是在捍衛你的自尊,以及你的驕傲罷了。」她無力地垂著雙肩。此刻她才明白,原來在他的、心中,她的存在竟是如此微不足道。
  
  他暫態愣住,挑眉望著眼前的絕箏妶炫,發現她的眼裡有著深深的遺憾,像是對他失望透頂。
  
  為什麼他會因為她的失望,而感到心痛?!
  
  為什麼此時的他,竟如此在意她的眼光?其實他好想問,在她的心裡面,他是不是一直都一讓她失望透頂?
  
  然而,他一個字也問不出來。
  
  或許她說對了,他捍衛的只是他高傲的自尊……
  
  「爺……」淚水,滑下她的臉龐。
  
  她想,自己這次真是失望透頂了。
  
  就當她……太高估他了。
  
  「你為什麼哭?」他煩躁地問著。她的淚水就如同滾燙的熱水,不斷滴在他的心口上,灼痛著他的心。
  
  「拿去吧!」她拿起帳冊,以絕望的美眸望著他。「這是你一直想要的東西,再過不久,耿府上上下下就都會屬於你的,但你會發現,你反而失去更多。」她如是說,將帳冊放在他的手上。
  
  他呆愣地看著手上的帳冊,不禁自問:這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愛與恨,你只能選擇一個。」她望著他,似乎還想再給他一次機會。
  
  他沉默以對,複雜的黑眸望著她。
  
  若他選擇了愛,那麼不管未來有多少困難,她都願意永遠不離不棄地跟隨在他身邊,就算一輩子為奴,她也心甘情願。
  
  若他繼續選擇恨,那麼!她該放棄一切的堅持。
  
  因為她已經做得太多,但他那無情的心,卻永遠都不會愛上她……
  
  最後,他抓緊帳冊,望了她許久--
  
  他選擇與她擦身而過,頭也不回地走出房裡。
  
  她已經知道,他最終的選擇是什麼了--
  
  而她的愛也墜入深谷之中,得到不任何的回應。
  
  ***
  
  禕痕玦無聲無息地離開耿府,並未帶走絕箏妶。
  
  她知道自己被他遺棄了,永遠地--
  
  耿將倫知情後,便決定搬出耿府,由於老夫人對他有養育之恩,他一塊將她接走,繼續照顧她。
  
  至於絕箏妶,耿將倫讓她自由選擇。
  
  要走、要留,都尊重她的意願。
  
  絕箏妶選擇離開。
  
  但不是跟耿將倫他們一起走,而是獨自一個人離開。
  
  至於要去哪兒,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
  
  耿將倫對她非常照顧,給了她一筆優渥費用,讓她能暫時衣食無缺,而他與妻子柳蝶兒則決定往北方發展,至於耿府就只留下幾名老奴僕。
  
  他們都知道再過不久會有新的主子接掌耿府,所以默默地在原地等候……
  
  絕箏妶茫然地在街上走了許久,發現天下如此之大,她竟然找不到容身之處,繞來繞去,還是茫然無措。
  
  最後,絕箏妶還是回到了禕痕玦在城外的宅邸。
  
  她選擇在原地等候,幻想著或許禕痕玦會回來找她。
  
  傻呵!她最後還是選擇了這座充滿著他的記憶的地方。
  
  府裡的奴僕並沒有為難她,立刻收拾好房間讓她住下,然而他們也沒有禕痕玦的消息。
  
  他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絕箏妶走向庭園,望著依舊矗立在那兒的梧桐樹。
  
  這棵梧桐樹守護了所有人的回憶那些有關老夫人、禕雨晴,以及禕痕玦的點點滴滴。
  
  也彷佛鎖住了禕痕玦的情感,成了困住他的枷鎖。
  
  既然所有的恩怨都已經化解,這棵梧桐樹是不是該砍了?她望著落葉紛紛的梧桐樹,悲傷地望著它。
  
  她想,是到了該改變的時候,而這棵梧桐樹,不該是以它為重,也不該再以恨為中心……
  
  砍!她突然起了這樣的念頭,當天便決定要人處理這棵梧桐樹。
  
  所有的恨、所有的怨,就這樣隨著一刀、一斧砍斷吧!
  
  然而她卻還是離不開禕痕玦,只能在城外的宅子裡頭落腳。
  
  等候著主子回來……
  
  這就是她的傻,但她絕不向命運低頭,她願意以時間證明,鐵樹終會為真心開花……
  
  她開始默默等待--
  
  下一季春天的到來。
第十章
  
  冬去春來,百花爭妍,嫩芽悄悄從土壤中冒了出來,有一名女子挺著隆起的肚子,正在庭園裡灑水。
  
  「呼--」她以手背擦拭額上的汗水,抬頭仰望著晴朗無雲的藍空。
  
  寒冬總算過去了,今日難得放晴,絕箏妶挺著五個多月的身孕,忙著照料園中生機蓬勃的花花草草。
  
  儘管那一天以後,她就再也沒有禕痕玦的消息了,卻仍像個癡情的人兒,留在禕府裡苦苦守候著他。
  
  這幾個月來,她一直不肯放棄希望,當然也曾經好幾次在心裡勸自己離開,但最後還是留戀不捨,只想抓緊最後一絲希望。
  
  直到三個月前,絕箏妶才發現自己已經懷了他的孩子……
  
  當她將這樣的消息告知總管時,總管以及府裡的奴僕並未因此而嫌棄她,反倒把她當作少夫人般地服侍。
  
  而府裡的支出,她也從來用不著擔心,聽總管提起,每個月按時都有人送來銀票、薪俸,更讓她堅信自己的決定沒有錯。
  
  她知道禕痕玦並未放棄這座宅子,於是逐漸鬆開原本鬱悶深鎖的眉頭,以開朗的心情度過每一天。
  
  冬雪融盡,迎來的是春天。
  
  再怎麼辛苦等待的日子,總有一天會苦盡甘來;她所等待的男人,也總有一天會回到她身邊。
  
  她這樣一廂情願,會不會太傻呵……偶爾,她會如此自嘲。
  
  這五個月以來,每當想起禕痕玦,她便會來到這裡照顧滿園子的花草,因此除了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其實生活倒也過得相當平靜。
  
  「唉,你爹怎麼還不回來呢?」每天,她都這麼反覆問著腹中的孩子。
  
  當她澆完水,正準備提著木桶回到房裡休息,忽然見到那抹熟悉的墨黑身影,就站在前方不遠處。
  
  她的心漏跳一拍,胸口彷佛被緊緊揪住。她急急忙忙地奔上前去,想看清那人的臉孔。
  
  她愈靠愈近,也終於確定那抹碩長的身影,果然就是自己念念不忘的偉痕袂。
  
  他依然是一身黑衣,那俊美端正的容顏也一如刻烙在她腦中的形象,但卻多了幾分穩重……
  
  「爺--」她腳步踉蹌地來到他面前,臉上是掩不住的歡喜。
  
  見到她,禕痕玦臉上沒有歡喜的表情,反而蹙緊了眉頭,凝望著她那隆起的肚子,以及她因日曬而顯得紅潤的小臉。
  
  她變得更有女人味了!這是他見著她的第一個想法。
  
  「你……」難道是因為太久沒見到她?不然為什麼他會覺得她變得更加美豔動人了?
  
  好吧,他承認五個月以來,他把自己藏起來,實則上是去尋找真相,甚至不厭其煩地找到當年的產婆、婢女一一盤問。
  
  然而果真如耿將倫所說的,這一切都是上一代長輩們的恩怨,他們一直都是無辜的受害者。
  
  得到真相後,他自覺無顏再見絕箏妶,畢竟,他竟然為了這子虛烏有的仇恨利用她、甚至狠狠地傷害了她。
  
  無奈這五個月以來,他根本忘不了她,不但暗中交代府裡的人要好好照顧她,更不時送去她生活所需的一切用品……
  
  這期間她仍舊沒有要求什麼,唯獨命人將園中的梧桐樹給砍了。
  
  梧桐樹砍了,過去的夢魘似乎也隨著那一刀一斧而被砍斷了,現在園中只剩下色彩繽紛的春花,以及她那充滿朝氣的笑容……
  
  她每天都會到園子整理花花草草,而他也總是遠遠地躲在屋簷上,偷看她的一舉一動。
  
  那無怨無尤的等待,著實教他揪疼了心,而他……到底該用怎樣的理由回到她的身邊呢?
  
  當初是他一聲不吭地拋下她,現在他回來了,她會不會不想見到他?
  
  他蹙著眉,俊顏蒙上一層冰霜,其實他是在緊張--
  
  若是她對他說,她恨他,那他該怎麼辦?
  
  「爺,你終於回來了。」絕箏妶沒有開口多問他任何事情,只是揚起一抹燦爛如朝陽的笑顏,將他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
  
  他欲言又止,竟像個不知所措的小孩。
  
  「我回來了。」口氣就像是出外經商已久的丈夫。
  
  她那雲淡風輕的態度,竟然輕易地就平撫他所有的疑懼與不安。
  
  「爺,妶兒等你等了好久啊。」她小手覆在自己的肚子上,溫柔地笑道,彷佛他真的只是出了趟遠門。「瞧,妶兒肚子裡的孩子愈來愈大了。」
  
  他低頭望著她隆起的腹部,心裡有著莫名的感動。
  
  見他一泛默不語,眼裡卻閃著感動的光芒,她嫣然一笑,牽起他的手掌,引他碰觸她隆起的腹部。
  
  「爺,在這裡面的是你的骨肉,再過不久,就會有一個很可愛的孩子出生,那是我們的孩子……」
  
  他怔怔地望著她絕美的笑顏。不一會兒,他的掌下傳來一陣胎動,他驚訝地抬頭看她。
  
  而她,臉上依然是美麗而溫柔的笑靨。
  
  她非但不以興師問罪的語氣質問自己這五個月來的去向,反而報喜不報憂,淨挑喜事跟他說。
  
  最後,他將她納入懷裡,緊緊地擁抱著。
  
  原來他最想念的,一直是她那張溫柔的笑容……
  
  打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她的溫柔、她的笑容,一直都是專為他而綻開的。
  
  「我好想你……」他忍不住喊了出來。
  
  這一喊,喊出兩個人最深的思念。
  
  經過了這麼多波折,愛情仍是讓他們回到了原地--
  
  ***
  
  回到房裡,待絕箏妶服侍一身風塵僕僕的禕痕玦換上清潔的衣物後,仍是忍不住問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為什麼,爺找到了答案,卻還是蹉跎許久才止目回府呢?」她不自覺有些嬌嗔地問著。「是不是路上有什麼事耽擱了?」
  
  「我……」禕痕玦吞吞吐吐地,說不出一個完整的答案。
  
  這五個月以來,他雖是為了查明真相而四處走訪,可事實上更大的理由,是因為不知該如何面對她。
  
  「爺?」她不明白,他的態度為何還是如此曖昧不清?
  
  唉,她到底要怎麼做,他才能卸下心防,告訴她心裡面的事呢?
  
  發現她的小臉倏地黯淡下來,禕痕玦心疼地將她往懷裡一帶。「我不敢見你,怕你不想見到我,也怕……你會離開我。」
  
  「呵。」她輕笑一聲。「怎麼會呢?我愛爺,一輩子都不會離開爺的。」
  
  「當耿將倫他們一家全都搬出耿府時,我以為你會跟他們一起走,沒想到你最後還是回到宅子……」
  
  「爺知道我回宅子?」絕箏妶驚訝地看著他。
  
  「這五個月來,就算我沒出現在你面前,但一直都在你的附近,你身邊的奴僕也都是我安排的。
  
  當我忙完所有事情,趕回來時,我本以為你已放棄我、不要我了……沒想到,你卻還是在原地等待著我回來。」他對她坦承這段日子以來的動向。
  
  「爺不高興嗎?」她輕笑一聲。「還是笑妶兒太傻、太死腦筋,這樣死纏著爺不放?」
  
  「你說得對,我捍衛的不是自己的幸福,而是無謂的自尊與驕傲,我那天雖然頭也不回地離去,但習慣了身邊有你的生活,我才發覺夜晚竟是如此難熬,我很想你、很想、很想……」
  
  她含著淚水,忍不住緊緊擁住他的腰際。「我也好怕爺真的一去不回,再也不想見到我了,我能做的,就是在原地等待。」
  
  「你真的好傻。」他心疼地擁著她。「為什麼你要把感情浪費在我身上?一個隻懂得恨,不懂愛的男人……」
  
  「那現在爺的心裡還是載滿了恨嗎?」她噘著小嘴,抬起小臉望著他。「妶兒說過,愛與恨之間,只能擇一,有愛就不會有恨、有恨就不會有愛……」
  
  「我愛你。」他脫口而出,急切地證明自己的心意。
  
  她瞠大眸,忍不住地落下喜悅的淚水。
  
  傻人有傻福,不是嗎?她終究還是等到了他的回頭,等到他交付自己的真心。
  
  他說,他是在乎她、也是愛她的。
  
  「為什麼你這麼好?一點都不恨我?」他很自責,為了之前自己殘忍地待她而感到深深內疚。。
  
  「愛與恨,我選擇了愛,恨當然就不存在。」她柔柔地笑著,早已將之前的傷痛一筆勾銷。
  
  現下,她只想珍惜眼前的幸福。
  
  他低頭凝望她滿臉甜蜜的微笑,才發現眼前的她比他想像中還要善良、還要溫柔美好。
  
  於是他急切地低下頭,吻住她的唇瓣,迫切的撬開她的雙唇,舌尖探進了她溫熱的口裡,嘗到裡頭的蜜津。
  
  五個月來一直想念著她的甜美,直到這時,才稍稍撫平他內心的渴求。
  
  雙方的舌尖互相觸碰的同時,欲望如同火焰,迅速地被點燃,一發不可收拾。
  
  他將她輕輕平放在床上,溫柔地撫著她圓凸的肚子。
  
  「我會很溫柔、很溫柔地……」他的氣息噴在她的耳旁,像是春風拂在她的耳邊。
  
  一陣迷眩襲來,她閉上雙眼,雙手很自然地擁住他的頸子,靠著肌膚的感覺,與他貼近著。
  
  他輕柔解去她身上的羅衫,大手無法抑制地在她的身上熨燙著。
  
  她感到舌乾口燥,尤其當他的大手探入她的裙內時,她身子忍不住輕顫起來,一波波的快感湧向她的四肢。
  
  褪去她全身上下的衣物後,他張口合住那豐乳上的圓珠,仔仔細細地吸吮、以舌尖舔弄,挑起她最敏感的感覺。
  
  雖然她現在是懷孕的模樣,卻依舊不減那美麗的風采,他的吻一路沿著她的胸脯而下,來到圓滿的腹部,最後來到了她那迷人的兩腿之間。
  
  「不……」她惶恐地睜開眼。
  
  他、他怎能分開她的雙腿,直接以唇……吸吮大腿之間的禁忌地帶呢?
  
  好羞人呐!她想推開他,卻被他制止,更加強硬地分開她的雙腿,以薄唇覆上那兩瓣粉紅的花唇。
  
  她輕咬著朱唇,感覺他的舌頭像條滑溜靈活的蛇,不住地在她的花核上嬉戲,忽左忽右的舔弄,還發出讓她感到害羞的嘖嘖聲。
  
  他變得好熱情,令她無處可逃。
  
  感覺到她花穴中湧現黏稠的愛液,他動作輕柔地放下她的雙腿,且緩緩解開身上的衣物,與她裸裎相對。
  
  禕痕玦胯間的炙鐵早已蓄勢待發,可現下她正懷孕,他怕弄傷她,於是拉起她的身子、分開她的雙腿,讓她緩緩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別怕……」他鼓勵著她,要她嘗試著新的姿勢。「這樣才不會傷害到肚裡的孩子。」
  
  絕箏妶羞紅著小臉,然而全身熱烘烘地,肌膚也透著粉嫩的紅熱,她配合著他的動作,輕輕地坐上他的大腿。
  
  那勃起的熱鐵,早已對準了花口,就這樣順著滑潤的花蜜,滑入了那濕熱的花徑裡。
  
  「啊……」她悶哼一聲,小臉倚在他的肩上,一股花芯被填滿的充實感,頓時彌漫全身。
  
  「會痛嗎?」他輕問著,先放緩速度。
  
  她搖著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舒服,臉上紅撲撲的粉潮,似在訴說著這樣的動作她並不討厭。
  
  於是,他開始緩緩律動,讓兩人的結合愈來愈緊密……
  
  在她的低吟聲中,他捧著她的雙臀,在她敏感的花徑中深入淺出,快速地抽插著。
  
  不知過了多久,絕箏妶只覺得身體變得輕飄飄,下意識地隨著他擺動。
  
  沒想到他們如此久未見,身體卻還是如此契合……
  
  當律動愈來愈密集、攻勢也愈來愈狂猛時,他們的快樂達到了高潮--
  
  一瞬間,兩人同時攀上了滿足的巔峰。
  
  ***
  
  幾天後,禕痕玦才發現,雖然園中的梧桐樹已被砍掉了,但並未真正死去,絕箏妶先前只是把鎖住哀怨、怨恨的梧桐樹一刀砍去,卻保留了在原樹的遺址旁,那冒出一點充滿希望的新綠。
  
  因為她知道,未來比起過去重要得多了。
  
  禕痕玦也感受到這一點,對她的感情,就如嫩芽不斷冒出,甚至漸漸成長、茁壯,堅韌地深植在心裡。
  
  也讓他明白一點,原來寬恕會為自己的心帶來輕鬆,而愛會讓他感到無比的幸福。
  
  尤其在決定近期內要與絕箏妶成親,攜手一輩子後,他才發現原來滿滿的愛,會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此時,他與絕箏妶賞玩著花園草木,原本只栽著梧桐樹的庭園裡,多了不少爭奇鬥豔的花草,一讓這裡多了些許生氣,不再像之前那麼死氣沉沉。
  
  「這些花花草草,你整理起來不會辛苦嗎?」禕痕玦好奇地問著,陪著她一起賞花。
  
  她依偎在他的身邊,笑瞇了雙眼。「當一個人喜歡某個人、某件事物時,所有的辛苦都會化成甜蜜。」
  
  就如同她,等待的時間是難熬的,但只要一想起他,即便日子再怎麼難過,她也甘之如飴。
  
  「真是傻瓜。」他不禁失笑,心疼地將她擁入懷裡。
  
  「傻人有傻福。」而她現在不就是幸福的嗎?
  
  她的傻,會教人忍不住心疼……
  
  「我恨不得下輩子再與你做夫妻……」他輕吻她的額頭,不經意地發現,原來愛會讓人甘願拋開一切,只願對方得到最大的幸福。
  
  「打勾勾。」她伸出小指,毫不猶豫地說著。「咱們約好,下輩子你一定要對我更好、更好,不可以讓我心痛,不可以讓我哭,更不可以一讓我失望……」
  
  他伸出手來,緊握住她的小手,深情地說:「我願意相約生生世世,永遠都要與你結為夫妻……」
  
  她鼻頭一酸,感動莫名地盈上心頭。
  
  或許,她真的苦盡甘來了。
  
  「我願意。」她許下了允諾。
  
  願意生生世世,相愛到白頭偕老--
  
  有情人終於成眷屬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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