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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水寒 作者: 嚴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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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初,臺北的最高學府T大,已彌漫著一抹淡淡的秋意。剛

開學第一天,同學們匆忙穿梭在校園,椰林下,操場上,傅園裏,教

室內外都是人,然而,總覺得不及夏天熱鬧,或者是經過一個長長的

暑假後有些陌生,或者是那陰沉,有雨意的天氣,或者是榕樹下的幾

片落葉,讓人的心裏,仿佛若有所失。

    升了級,高了一班,在人生的旅途上又邁進了一步,然而,這些

年輕人臉上並沒有顯著的欣喜。成長,雖是一件興奮的事,現實,冷

酷的社會,已在這一代早熟的年輕人身上投下陰影。雖沒有畢業即失

業那麼嚴重,至少,在心理上有重荷,有負擔,畢竟,有錢有勢、令

兒女一無所掛的父母是那麼少──何況,有時財勢也解脫不了精神上

的重壓。

    文學院裏,外文系二年級的教室已坐了許多同學,有的在談天,

有的在看書,還沒正式上課,顯得有些散漫。最靠裏面的角落裏,兩

個女孩子正在聊天,她們看去有顯著的不同,然而,她們談得很開心

,很融洽,這是一對很要好的朋友。

    “我知道,暑假你一定躲在家裏練琴,是嗎?黎瑾!”說,話的

女孩衣著樸素,大方自然,韻味天生。

    “不練琴做什麼?”黎瑾說。她是個有十足“古典”氣質的女孩

,非常美,眉梢眼角卻透出一股傲氣,“我又從不出門。你呢?亦築

。”

    “做了三個中學生的家庭教師,顯然很辛苦,但賺足了我和弟弟

這學期的學費。”方亦築揚一揚頭,頗為驕傲的笑笑。

    黎瑾沒說話,她無法瞭解亦築的感覺。她生在富裕的家庭,“錢

”這個字對她沒有任何觀念。

    “我學生的家長拼命挽留我繼續做下去,但是開學了,我無法分

心,否則功課怎麼辦?”亦築繼續說,“我不能因小失大,畢了業有

前途才是真的!”

    “你真是,上學期全系又是你第一,還口口聲聲的擔心功課,你

想做狀元?”黎瑾打趣。她說話輕聲細語,斯文秀氣,和她古典美的

外形十分吻合。

    “狀元?”亦築笑起來。她很含蓄,很有教養,和黎瑾完全不同

類型,給人一種舒服的感覺,“我只想讀好書,找份好衛作,幫助弟

弟讀完大學,或者讓他深造,你知道我家情形,我父親是沒這能力的

!”

    “你呀──”黎瑾才說兩個字,忽然頓住了。

    教室門口瀟瀟灑灑走進一個高大英偉的陌生男孩,他臉上帶著淺

笑,銳利的黑眼睛迅速的在同學臉上一轉,完全不因為生疏的環境而

有所不安。談天的、看書的同學都停止下來,怔怔的注視這陌生人,

他來得太突然,像一枚炸彈突然投入不設防的地區,他是誰?從來沒

有人見過他,莫非他走錯了教室?

    “我是雷文,”男孩子大方的自我介紹,他的聲音很開朗,很溫

柔,仿佛有磁力,“新轉學來的插班生!”

    教室裏立刻響起了一陣低聲的議論。新來了一個漂亮的轉學生,

無論如何,不會是件壞事,何況他的淺笑,他的大方,他的開朗,已

贏得了許多女孩子的好感。班代表起身簡單的表示歡迎,雷文致謝後

,在最後排找一個位置坐下來。

    談天的、看書的又重新開始。黎瑾訕訕的,有些不自然的把視線

再回到亦築臉上。

    “這個人有點油腔滑調。”黎瑾說,她臉上有絲微慍。

    “未必,我們不認識他怎能妄下斷語?”亦築搖搖頭,“一個人

處在陌生環境有時難免要偽裝自己。”

    “是嗎?”黎瑾不置可否的。

    教授進來,大家結束散漫的情緒。其實,教授來也只是說開場白

,今天是不可能上課的。

    就這麼教授來來往往,大半天的時間過去了,排課表上已沒有課

,同學們開始紛紛離去,黎瑾看看表,匆匆站起來,抱起一疊新書,

說:

    “我得走了,接我的車子已經來了,哥哥會等得不耐煩的,明天

見!”說完急急忙忙的就走開。

    亦築微微笑一下,慢慢的把攤開的書一本本的堆在一起,抬起頭

,發覺同學已走光,只有那個新來的雷文還坐在那兒抄功課表,一副

入神的樣子,下意識裏,她不禁多看了他幾眼。

    他的側面像正面一樣吸引人,漂亮的臉上,有一種似乎是純真的

孩子氣──無論如何,這與亦築有什麼關系呢?他是雷文,新來的轉

學生,亦築,別發傻了,現在趕快回家,還可以幫媽媽做點家事呢。

    亦築抱起書,開始向外走,走了兩步,坐在那兒的雷文忽然高聲

叫起來。

    “喂──別走,等我一下!”他說。

    亦築驚訝的回頭,發覺他連頭都沒抬起來。

    “我就好了,我們可以一起走,你──”雷文停下筆,抬起頭,

呆了,他沒想到被自己叫住的人,竟是個飄逸的女孩!

    “你──”他張大著嘴,那股孩子氣更重。

    “我叫方亦築,是你叫住我的!”亦築大方的笑笑,“你寫吧,

我等你!”

    “我──以為你是男同學,”雷文也笑了,他笑起來很好看,露

出一排整齊雪白的牙齒,給人一種健康的暢快的感覺,“很冒失,對

不起!”

    “男的女的有什麼不同?你不像個迂腐的人,怎麼說這種話?”

亦築說。

    “我怕你介意,”他站起來,好高,比她高一個頭,“我好了,

走吧!”

    他們一起走出教室,天上的陰霾越來越重,似乎大雨就快落下來



    “我很奇怪,你為什麼要留下我──或任何人?你在陌生的教室

怕嗎?”亦築問。

    “不,我不是怕陌生的教室,而是怕孤獨和沒有朋友,”雷文搖

搖頭,黑黑的銳利眼睛盯著亦築,“我覺得孤獨是世界上最殘忍的事

。”

    亦築笑一笑,自然的風韻流露嘴角。走完長長的柏油路,出了校

門,她站住了。

    “你的話和你的臉一樣孩子氣!”她說。

    雷文呆一呆,亦築探揮手,飄逸的向路的一端走去。修長,柔美

的身材,不曾被樸素的衣服所掩蓋,那一頭短發,給人平實、親切的

感覺。他下意識的追上兩步,叫:

    “等我,方亦築!”

    “為什麼?你要跟我回家?或是要我送你?”亦築忍不住笑,他

實在太孩子氣。

    “不,我也走這條路,作個伴,有個人聊天也不至於寂寞!”他

說。

    “你滿口寂寞,孤獨,告訴你,我們走在一起被人看到,明天就

謠言滿天飛了!”她說。

    “怕什麼?謠言終歸是謠言。”他走在她旁邊,“你剛才還灑脫

得很,怎麼現在又小心眼了?”

    “什麼灑脫?世界上誰能真灑脫?”她嘲弄的。她似乎忘了,他

們才相識不久,“我常想,等我有學問了,有錢了,就必能灑脫,但

看見那些學者,那些富翁,他們不正被學問、金錢所捆綁嗎?怎麼灑

脫得起來?我又想,或者我一無所知,一無所有時,必能灑脫,但─

─那時我恐怕又不明白灑脫是何物,人又矛盾,又患得患失,又貪心

,又虛榮,真正灑脫的,沒有!”

    “一句話引來你那麼多牢騷,看來你對社會,對自己充滿了不滿

的情緒。”他好奇的看她。

    “我不敢不滿社會,因為我自量無力改造它,也不願不滿自己,

人都有缺點,我努力去克服它,更兢兢業業的走我的路﹔沒什麼可不

滿的,對嗎?”亦築揚一揚頭。

    雷文深思的看著她,態度嚴肅了許多。

    “很少女孩子像你,你令我驚奇!”他慢慢說。

    “我很平凡,而且安于平凡,如此而已!”她站住了。

    “你的話很有哲學味,”他點頭,“看來我苦讀一年,轉來T大

的功夫沒有白費!”

    “什麼意思?這兩句話有關系嗎?”她歪著頭,有濃濃的少女純

真氣息。

    “當然,”他認真的說,“我原來的學校,同學玩風太重,讀書

風氣不好,更不會有像你這樣的人!”

    “我?”她疑惑的拉長了聲音。

    “走吧,站在這兒做什麼?”他自然的拍拍她,“無論如何,我

高興能認識你。”

    “對不起,我要轉彎了,”她俏皮的笑,“我們仍同路嗎?”

    “哦!”他退後一步,揮揮手,“明天見!”

    亦築說再見,轉身走開。雷文默默地注視著她的背影,直到再看

不見她。

    晚飯後,亦築忙著洗碗、擦桌子,做一些善後的小事,昏黃的燈

光下,她的臉上一片安詳。

    這是一幢政府配給的日式平房,年代久了,看起來又舊又簡陋。

小客廳中有幾張籐椅和一張飯桌,客廳右邊有兩間房,前─間是亦築

父母的臥室,後一間為亦築和亦愷姐弟占據著,他們屋中間垂著一幅

布簾,兩邊各有一張床和書台。客廳左邊是廚歷和廁所,前面用竹籬

笆圍著小小的院子。這裏沒有豪華的享受,卻有親情﹔這裏沒有美麗

的裝飾,卻有愛。

    方秉謙坐在籐椅上看報,一圈圈的煙霧圍繞在他四周,他是個安

貧樂道的公務員,一生中行事方正,從不越軌,所以他不會發達,卻

也不會出紕漏。淑寧,亦築的母親坐在另一邊,亦愷正在替她輕輕捶

背,她是個舊式的婦人,安分守己,相夫教子,年輕時為丈夫,中年

後為子女,她的黃金年華已逝,只留得額頭的風霜,她從不怨什麼。

方家,雖然窮一點,但夫賢子孝,還有什麼不滿?唯一遺憾的,是操

勞的結果,她患了風濕,尤其在這要命的陰雨天,她就更像部陳舊乏

力的機器了。

    “舒服些了嗎?媽!”亦愷問。

    “好些了,”淑寧說,“累了吧?亦愷,等亦築弄好廚房的事,

你們姐弟倆一起去做功課。”

    “不累,媽,”亦愷是個用功的高中二年級學生,老實而善良,

“剛開學,沒有什麼功課。”

    “沒什麼功課,也該溫溫書,”淑寧正色的說,“多跟亦築學點

,我的風濕是老毛病,用不著你再捶!”

    “怎麼樣?”亦築洗好碗筷從廚房中出來,“亦愷累了,是吧?

換我來!”

    “不,”淑寧推開亦築的手,“我已經不痛了,帶亦愷進去做功

課吧!”

    姐弟倆對望一眼,無可奈何的退回房裏。

    “姐,”亦愷坐在書桌前,拉開了屋中間的布簾,“今天學校分

組,我選了甲組,預備將來考醫學院或理學院。”

    “好,男孩子應該讀甲組,但最重要的是有沒有興趣。”亦築打

開一本英文書。

    “我倒無所謂,乙組文科我也喜歡。”亦愷天真的笑了笑說,“

只是讀醫科將來可使爸和媽媽身體好些!”

    “沒問題,還有兩年我就畢業,正好你考大學,我做事了一定可

以供你讀完醫科,甚至出國!”亦築微笑一下。

    “那你呢?姐,你不想出國深造?”亦愷關心的問。

    “我是女孩子,讀的又是文科,出不出國都無所謂,”亦築說,

臉上有勉強壓制下去的某種情緒,“爸老了,薪水又不多,我該幫忙

的。”

    “姐,我──”

    “別說了,把明天要上的課溫習一遍,今天早點睡,”亦築阻止

他,“高二是很忙的!”

    亦愷溫順的轉回書本上。他一向聽姐姐的話,亦築說什麼就是什

麼,但這次──亦築要去做事供他出國,他卻不贊成了,但這不贊成

,只藏在心裏。

    屋子裏安靜下來,亦築卻無法像往常一樣的把全部精神放在書本

上。她心裏有點亂,倒不全是為了剛才和亦愷的對話,她早已決定做

事來供弟弟讀書的,這不會擾亂她,是什麼?怎麼她總是心掛掛的?

    她強迫自己去記那生澀的英文字母,背來背去,一點都不順利,

往日的好記憶力仿佛已離開她,什麼事使她變成這樣?她開始從早晨

第一件事想起──早餐後去學校,抄了功課表又和黎瑾聊天。後來雷

文來了──是了,雷文,她心中波動起來,是雷文擾亂了她,是他─

─但是,他怎能擾亂她?他們才相識一天!

    她有些懊惱,怎麼可能被男孩子擾亂?進了T大,她曾發誓不沾

感情上的事,一心用功為前途,為弟弟,為家庭,不少男孩追求過她

,但她從來不曾動心,這個雷文,他並未追求她,為何她竟心神不寧

了?怎麼回事?

    她咬著唇,極力想從紊亂中自拔,雷文的影子反而更鮮明瞭。無

可否認,他是個出色的男孩,他漂亮,高大,開朗又大方,還有那令

人親切的孩子氣,他是那種在一群人中,一眼就能夠吸引別人視線的

男孩,但是──吸引了她又如何?她不願也不能動感情,女孩子最拍

碰到這種事,一旦感情上響起鐘聲,將失去對任何事的奮鬥。

    她偷偷看一眼正在用功的弟弟,亦愷那副聚精會神的模樣,那種

對前途充滿希望的臉映入她跟簾,她咬一咬牙,強硬的壓抑了心中波

動,這是她唯一的最親愛的弟弟,她不能使他失望。

    “姐,你看著我在想什麼?”亦愷忽然轉頭問。

    “我──沒想什麼,”她掩飾的站起來,“我想去跟媽媽聊聊天

,你繼續溫書吧!”

    匆匆走到客廳,父親秉謙已回房休息,只有淑寧還靠在椅子上若

有所思。

    “媽,怎麼還不睡?”亦築坐在淑寧身邊。

    “還早,我等你們,亦愷恐怕會肚餓,我想給他煮點面,發育中

的孩子,總特別好吃的!”淑寧說。

    “他還在看書,你累了一天,先去睡吧,我替他弄!”亦築關懷

的說。

    “我不累,做點家事有什麼累的,何況你幫了不少忙。”淑寧笑

著,“你看完書了?”

    “看不下,”亦築聳聳肩,無奈的,“大概是暑假太長,懶成習

慣了!”淑寧看著女兒,臉上的神色有點怪,似乎欲言又止的。

    “媽,你有什麼話要告訴我,對嗎?”亦築問。

    “也沒有什麼事,女兒大了,做媽媽的總得關心,”淑寧平靜的

說,“都大三了,從來沒有見你提過男朋友的事,也沒有男孩子來找

過你,亦築,是怎麼回事?”

    亦築的臉突然紅了,好像被發現了什麼秘密一樣。她出來聊天是

為了不願想雷文的事,誰知媽媽竟提起了男朋友,看來,要來的事避

都避不開的。

    “有沒有?怎麼不說話?”淑寧再說,“我贊成你交朋友,但希

望你帶回家來。”

    “媽,別提這事,我才剛過二十歲,並不算老呀!”亦築撤嬌的

,嘟嘟嘴說,“你急著要把我嫁出去嗎?”

    “我說正經的,亦築!”淑寧看穿了女兒的掩飾。

    “媽,”亦築臉上神色嚴肅起來,“我沒有男朋友,也不想要!



    “這是什麼話?學問雖然重要,但是一個女孩子,總要找歸宿的

,”淑寧的大道理來了,“你不能抱著滿肚子學問做老小姐啊!”

    “你不懂,媽,”亦築搖搖頭,“我倒並不是想多麼有學問,女

孩子大學畢業也就夠了,找歸宿,未免太早,現在普通女孩都過了二

十五歲以後才結婚。”

    “二十五歲?你知道我二十五歲時已生了你!”淑寧說。

    “時代不同了,”亦築笑一笑。媽媽什麼都好,就是有時會堅持

她的舊式思想,“媽,亦愷要讀醫科,一個像他那麼優秀的男孩,有

機會最好讓他深造,再說方家只有這麼一個男孩,怎麼能不盡力培植

他?”

    淑寧呆一呆。亦築繼續說:

    “我們家沒有積蓄,爸的薪水只夠家用,我想畢業後找個工作做

幾年存點錢,正好可給亦愷深造,那時再找歸宿也不遲,對嗎?”

    “對是對,只是你──”淑寧有點猶豫。

    “我怎樣?媽,別擔心,這不是件嚴重的事,何況──”她想起

雷文,臉上下意識的浮上一抹紅暈,“婚姻的事可遇不可求,或者,

我明天就能碰到個意中人呢?”

    “說笑話,”淑寧拍拍女兒,“哪有那麼快的事?我可不相信什

麼一見鐘情的話!”

    “不是相不相信,媽,愛情要來時,無聲無息的就來了,是無從

捉摸的!”亦築笑著說。

    “別說這些,我可不懂!”淑寧也笑。

    燈光下,洋溢著一片和樂的氣氛,一抹溫暖的親情。笑聲,把亦

愷也引出來。

    “什麼事那麼好笑?中了獎券?”他說。

    亦築立刻止住笑聲,她不願未成熟的弟弟知道這些。

    “我們在等你,媽預備給你煮面宵夜!”她說。

    “我不餓,不必煮了,”亦愷摸摸短短的頭發,孩子氣的說,“

明天早晨煮給爸吃吧!”

    淑寧看著這高大、純朴、忠厚又孝順的兒子,心中湧上一股不可

言喻的感情,幾乎使她要落淚。她急忙站起來,說:“那麼我去睡了

,你們姐弟倒也早點睡吧。”

    亦築等所有人都上了床,重新檢點一遍門窗,熄了燈,才慢慢回

到房裏。

    今夜她毫無睡意,心中總徘徊著一些異樣的情緒,她嘆一口氣,

成長中的女孩,總是有那麼多煩惱的事!

    很早,亦築就到學校了。

    昨夜心中的異樣情緒已消散──那只不過是個偶起的漣漪。清晨

,總帶給人一些新的希望,一些朦朧的喜悅,尤其在廣闊的T大校園

裏,自滿的人們往往能拾到一些令人振奮的驕傲感。因為,能擠進這

最高學府的大門,畢竟是那麼困難。

    亦築愛在傅園散散步,看看書。大清早,沒人打擾的傅園裏,美

得像幅畫,置身其中的人,也沾染上那一抹無法捉摸的靈秀氣。

    有薄薄的霧,模糊的景色有些淒迷,草地上有細細的水珠,亦築

怕弄濕鞋子,匆匆走出草地,在大理石的台階上坐下。這的確是個安

靜、平和的園地,除了小鳥,你聽不到任何聲音。亦築攤開一本書,

若不利用清晨的好記憶力,是傻子。

    她垂著頭,專心的看起書來。長密的睫毛遮蓋住智慧的光輝,一

個高大的男孩悄悄走近她,她一點也不曾發覺,男孩也不響,只靜靜

的注視著她,臉上有一抹惡作劇的神情,他竟是雷文。

    過了─陣,亦築仍未抬頭,雷文慢慢伸手,突然間搶去了辦築的

書,她嚇得幾乎跳起來。

    “你──你──”她一句話也說不出。

    “別怕,是我,雷文!”雷文微笑著。

    她定定神,視線卻被他吸去,再也移不開。透過霧,他的笑容那

麼動人,他又黑又亮的眼中,似乎有一個夢!一個被霧包圍著的夢。

她的心又波動起來,怎樣一個吸引人的男孩!

    “盯著我做什麼?真生氣了?”他笑著說。

    她一震,從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中逃出來。

    “誰生氣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她有些臉紅。

    “我並不知道你在這兒,”他坐在她旁邊,“以前聽說傅園很美

,進來看看,一眼就看見你,很有緣分!”

    “胡說什麼!”她又下意識的臉紅,“黎瑾昨天就說你有點油腔

滑調。”

    “誰是黎瑾?”他把書還給她。他修長的手指,有一種藝朮家的

味道,“她為什麼這麼說我?”

    “黎瑾是系裏有名的美人,她說了就說了,誰知道為什麼?”她

笑,“她說得對!”

    “我剛來,你們就替我定了型,”他搖搖頭,“油腔滑調未必,

愛開玩笑倒是真的!”

    “你倒挺老實嘛!”她站起來,拍拍裙子。

    “沒有說假話的必要,尤其對你,”他也站起來,“我們是一見

如故。”

    她搖搖頭,這個男孩直爽得很,肚子裏藏不住東西,和這種人交

朋友,保証不會吃虧。

    “昨天晚上我還想起你,我喜歡你走路的姿勢,很飄逸,很灑脫

,”他孩子氣的,“告訴你,我以前可沒注意過任何女孩子!”

    亦築沉默的往外走,心中卻有絲說不出來的甜意,她是那種最不

容易動心的女孩子,但是,她已開始對雷文有好感了。

    “你這麼孩子氣,我猜你是獨子!”她說。視線有意無意向他看

去,他正在望她,急忙收回視線,心跳不止。

    “獨子怎樣?我並不孩子氣,或者──只是你的感覺,”他說,

“我覺得你是比一般女孩早熟而含蓄。”

    “別談我,”她急忙阻止,“我最怕別人拉到我身上!”

    “你真怪,”雷文招搖頭,他連搖頭都那麼灑脫,“怪得出乎我

想像之外。”

    亦築抿著嘴笑。她並不很美,但有一種清逸、出塵的味道,眼睛

圓圓的,黑黑的,睫毛又長又密,一舉一動,一個微笑,一個手勢,

總有一股少女的純真。她不是美艷的鮮花,而是疾風中的勁草。

    走在教室的走廊上,遠遠有個瘦高的男孩緊緊的注視著亦築,亦

築沒注意,雷文卻發覺了,那男孩是誰?莫非是亦築的男朋友?

    “方亦築,”那男孩叫,“我有幾句話對你說。”

    亦築看見他,微笑著走到他面前,雷文猶豫一下,揮揮手說聲先

走,扔下亦築匆匆走開。

    站在亦築面前的是個十分冷漠的男孩。他瘦瘦的,高高的,衣著

很講究,臉上布滿了傲氣,給人一種無法親近的感覺,但是,無論如

何,他是個十分漂亮的男孩,尤其是眼睛,特別深邃,像深潭、像大

海。他很適合做那些藝朮家,作家,詩人之類的,他有一種靈氣,一

種無法捉摸的神韻,他是黎群,數學系四年級的高材生,也是黎瑾唯

一的哥哥。

    “黎瑾今天不舒服,她要你替她請假!”黎群說。

    “好,”亦築簡單的回答,“我替她去辦。”

    黎群猶豫了幾秒鐘,緊緊盯了亦築一眼,不聲不響的轉身離開。

    亦築透了一口氣,她說不出為什麼,在黎群面前她就渾身不自在

,仿佛有壓力逼著她,尤其是他那雙眼睛,似乎看得穿人的心,老實

說一句,她怕他。

    上課的時間快到了,她匆匆趕著回教室,前面的座位已沒有了,

她無奈的往後面走,用功的學生都愛坐前面,她自然不例外,忽然,

旁邊伸出一隻手,扯住了她的衣角,她看一看,又是雷文。

    “坐在這裏,我替你留了位置!”他說。

    她感激的笑笑,大方的坐下來。有幾個女同學都驚訝的看著她,

她一點都不在乎,不是嗎?她們不是羨慕就是妒忌,何必在意呢?

    整個上午,排得滿滿的四節課,使他們沒有喘息的機會,尤其是

雷文,他剛轉來這程度較高的學校,他跟得相當吃力。中午有兩小時

的休息時間,下午還有一節枯燥的文法課,許多同學都不回家,隨便

在附近吃面什麼的,包括亦築和雷文。

    “哇,真吃不消,教授講得那麼快,”雷文一邊伸舌頭一邊搖頭

,“我手忙腳亂都跟不上。”

    “慢慢的習慣就好,”亦築平淡的說,“剛開始都是這樣!”

    他們坐在學生活動中心吃面,同學很多,都是成群結隊的,沒有

人注意角落裏的他們。

    “聽說我們系裏的第一名是個女孩子,看來我該去追她!”他開

玩笑的說,“是誰?你嗎?”

    她的臉又紅了。不管他有意無意,總令人發窘。

    “別管她是誰,但我敢斷言你追不到!”她說。

    “斷語別下得太早,世界上的事誰有十足的把握,即使那人是你

!”他說。

    她不回答他的話,心中也覺得頗有道理。是啊!世界上的事誰有

十足的把握?即使是自己。

    “亦築,早上那漂亮又驕傲的男孩是誰?你的男朋友?”

    “又瞎扯,是黎瑾的哥哥,要我代黎瑾請假的!”她有點埋怨的

,“傲氣淩人,好像全世界他最了不起!”

    他搖搖頭,“哥哥如此,妹妹也不會好到哪里去!”

    “這只是你不瞭解他們,”亦築說,“他們是有點冷,有點傲,

有點孤僻,有點不合群,是環境造成的,我和黎瑾就是好朋友!”

    “我不喜歡驕傲的人,不管男女!”他固執的。

    “未必見得,黎瑾那麼美,許多男孩子,都追不上呢!”她打趣

著,“等你見了她,再說這話不遲!”

    “我覺得內在美比較重要,即使美得像天仙,是個繡花枕頭又如

何?”他仍搖頭。

    “別談這些,我有背後批評人的不安感覺!”她說。

    “難得有你這樣的女孩,我追你如何?”他笑著。

    “你總愛不正經,當心我不理你!”

    炒米粉送上來,他們各人低下頭吃。兩人的友誼發展得十分自然

,十分融洽,雖不能說像情侶,至少也像多年的好朋友。

    “你為什麼會選外文系?男孩子讀文科,將來發展的機會不大!

”亦築問。

    “讀什麼由不得我,我想讀經濟,考聯考的分數不夠高分,到外

文系,不讀行嗎?”他苦笑,“人生在世,就有許多由不得自己的苦

!”

    “將來呢?你有什麼打算?”她再問。

    “打算?”他搖搖頭,“畢了業服完兵役再說!”

    走一步算一步,這是目前許多年輕人的心理,雖然有點頹喪,卻

怪不得他們。他們所嚮往的,往往得不到,希望太高,失望就更大,

他們只好不想,不打算,不計劃,讓社會的潮流把他們沖到哪里算那

裏。

    “別那麼頹喪,每個人都得有計劃的!”

    “我並不頹喪,只是看到一樣的事實,”他說,“我有個堂哥﹔

家庭環境不好,苦苦掙紮讀完大學﹔她女朋友約他一起出國、他沒有

錢,女朋友先去,說明只等他兩年,兩年內他能去就嫁給他,否則─

─堂哥辛辛苦苦,熬更守夜了兩年,終於能出國,但他到美國的那天

,正是他女朋友的出嫁的日子,他一怒,放棄了所有的計劃,流落異

鄉,不知所終,所以,計劃有什麼用?打算有什麼用?強不過命運,

強不過環境!”

    “不能因一個人的遭遇就打消了你的鬥志,”亦築不同意的,“

我家的環境也不好,我從來都不消極,我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獲的話

。”

    他看著她,眼中有一抹感動的神色,這個堅強的,勇敢的,充滿

信心的女核,對他竟有那麼一份強烈的影響力,他們才相識兩天,這

該是件奇異的事。

    “亦築,在你面前我覺得慚愧!”他若有所思地說:“你的個性

完全像男孩,剛才一剎那,我真以為你是個男孩!”

    亦築笑笑。各人付了自己的米粉錢,然後一同走出學生活動中心

,離上課的時間還早,他們不必急急的趕。

    “說說看,你有什麼打算呢?”雷文問。

    “我想快快畢業,成績好一點,找份好工作,做幾年事,存點錢

,幫助弟弟出國深造,如此而已。”她聳聳肩,很坦白的說,“我早

說過我是個平凡故人,也安于平凡!”

    “和你的平凡比,我只能算為平庸了!”他由衷的。

    “算了,別給我戴高帽子,”她笑著阻止,“我最怕別人恭維我

。”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下來,帶有一抹深思的,又有著盼望的神

情,說:

    “亦築,如果我約你,你願出來嗎?”

    “這──”亦築呆了一下,男孩子的約會,都是這麼直截了當,

單刀直入的嗎?“我想,不會出來。”

    “為什麼?”他驚訝的。

    她看著他,很嚴肅的說:

    “目前我不打算交男朋友!”

    “天,亦築,別這麼老道學,”雷文大叫起來,“我還沒有打算

追你,你已經防備起來,我只是很喜歡和你談談,完全──當你是男

孩子呀!”

    亦築臉上肌肉放鬆,心中卻忍不住輕微的失望起來。她真以為他

要追她了,誰知不是,不禁訕訕然。

    “這樣──也許還可商量。”她紅著臉說。

    “你真古怪得可愛!”他搖頭繼續往前走,“告訴你一個秘密,

我目前也不打算交女朋友!”

    “是嗎?”她有點好奇,卻不便深問。

    “對於愛情,我相信一見鐘情式的,一眼看見,就互相吸引,發

生好感的才是真愛情,而且必須像小說上描寫的那種強烈得燒得死人

的,你以為如何?”

    她搖搖頭,笑著走進文學院大樓。

    “去找你的一見鐘情和燒得死人的感情吧!”她笑,“我可沒有

興趣!”

    “亦築,別笑,我說的是真話!”雷文追上來。

    兩個過路的女同學詫異的看他們,以為是鬧別扭的情侶,亦築尷

尬的快步走開,口中開始埋怨。

    “看你,別人以為我們在幹什麼?”她低聲說。

    “別人以為什麼,都不關我們的事,”他毫不在乎,“讓他們去

說方亦築是雷文的女朋友,那又如何?”

    “再這樣我會真生氣的!”她停下來。

    “好吧!你真生氣給我看看,”他惡作劇的,“我最愛看生氣的

女孩。尤其是你!”

    “雷文,你──”亦築氣惱的叫。

    “好,亦築。我們回教室去吧!”他立刻正經起來,“早上有幾

個不懂的問題要請教你!”

    ─坐在教室的一角,亦築專心的講解雷文所提出的問題,講得又

仔細又詳盡,當她無意之中抬起頭時,竟碰到一對似笑非笑,惡作劇

的眼睛,她呆了一下,意會到雷文的請教又是捉弄時,已氣得漲紅了

臉。

    “原來你是那麼──可惡的!”她不依的叫,“你故意說不懂,

對嗎?”

    雷文凝視著她,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最後忍不住縱聲大笑起來



    “看你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真以為面前是個又蠢又笨的小學生

,”他說,“別生氣,亦築,我賠不是,今天晚上請你看電影!”

    “誰稀罕你的電影!”她想想,自己也忍不住好笑,“你喜歡捉

弄人,總有一天會被人捉弄!”

    “好,好,我會有報應的,”他說,“今天晚上看電影嗎?好在

剛開學,不忙!”

    她猶豫的望著他。很想去,下意識的又怕動感情,一種無形的壓

力在心裏。

    “好吧!算是罰你!”她掙紮著說。

    “看你,只不過看場電影,你像在考慮嫁我一樣,真是死心眼兒

!”他打趣著。

    “你總是這麼胡扯,什麼時候你能正經起來,你就──”

    “就怎樣?”他笑著,“你嫁給我?”

    “雷文!”她喝止著。她對他完全沒辦法。

    教授進來,雷文不得不收拾起他那可惡的笑容,卻不放棄偷偷對

亦築扮個鬼臉。

    文法課,是最枯燥乏味,又最傷腦筋的,許多同學都不耐煩,低

著頭做自己的事,寫信的,看小說的,甚至有人在偷偷吃東西。亦築

收起剛才的笑鬧,專心的傾聽教授的講解,並不是她比別人強,比別

人好些,只是,─種責任,一種義務,使她不願放過教授說的每一個

字,學問是自己的,即使不為家,不為弟弟,也應該為自己。

    教授停下來,在黑板上寫些東西,亦築不經意的朝雷文望望,他

──簡直令人驚奇,剛才的嬉皮笑臉變得一本正經,他也正專心的在

聽課呢!

    亦築搖搖頭,憑外表實在很難去認識一個人,原來雷文也有嚴肅

的另一面呢!

    她輕輕對自己點點頭,似乎,雷文的影子又向她走近了一步。

    昨夜氣溫驟然下降,清晨醒來,有薄薄的霧,有陣陣毛毛細雨,

秋高氣爽,就這樣消失了,校園裏,顯得有點蕭瑟,有點冷清。

    雷文來得早,他沿著柏油路旁的安全島慢慢往前走,沒有花的杜

鵑顯得十分單調,高高的椰樹,在細雨中搖晃,像個無助的大孩子。

雷文不喜歡這種氣候,尤其討厭秋天,就像一首幽怨的國樂,令人傷

感。

    總辦公室前的噴水池邊站著個陌生的女孩,她背著身體,看不見

她的臉,但是,那纖柔,那細致,似乎是垂在湖邊的─棵柳樹。長長

的頭發被風吹起來,有一抹模糊,一抹淒迷,一抹捉摸不住的神韻。

    雷文心中起了一陣異樣的波動,那少女的背影,一下子就跳進他

全無防備的心,他說不出為了什麼,或是那纖柔?或是那細致?或是

那不可捉摸的神韻?他完全被吸引,下意識的走向她,隔著那層薄霧

,他就那樣站在她面前。

    他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女孩!這個時代,幾乎不可能有她的存

在,她有一張淒清的、蛋形臉,五官是那樣細致,工整的配合著,完

全無法在她臉上找著─絲瑕疵,她的皮膚,有些近乎蒼白,但絕不損

她的美,反而增加了她的神秘,她有十足的所謂“古典”氣質,她正

在看著他──這突如其來的男孩。她臉上沒有驚訝,似乎世界上沒有

任何事能打破她的平靜,她的眼睛閃動著,透過霧,他看見裏面有個

朦朧的夢,就像他的一樣,是那麼熟悉,那麼親切。站在她面前,使

他心裏湧出一片從未有過的安詳與平和,一個意念突跳出來,他說:

    “黎瑾,你是黎瑾!”他的聲音有如夢囈般。

    她點點頭,彌漫在他們之間的霧立刻散了。

    “我知道你是雷文!”她說。文雅的聲音一如其人。

    “你也知道我?”他喃喃的說。幾乎忍不住高興得跳起來“你也

知道我!”

    “我看見你走進教室!”她說。眼中的夢消失了,代之的是一片

冰冷。

    “你說我油腔滑調,是嗎?”他微笑。十分引人的微笑,霧更淡

了。

    “原來是亦築,她出賣了我!”她仍是那麼冷。

    她揚一揚頭,雷文看見她眉宇間一股傲氣,不禁皺眉。

    “你果然很像他!”他再說。

    “如果你不喜歡,可以走開!”她移開視線。

    “你這樣驕傲的趕走了多少你身邊的人?”他挑戰的。

    她不看他,也不回答他的話,剛才對他的好感似已消失,那些霧

又凝聚起來。

    “不理人並不表示你比別人優越,小姐,美麗的女孩一驕傲就變

成無知的孔雀,”他嘲弄的笑,“原來你以冷漠來掩飾你的無知!”

    “沒有禮貌也不代表幽默,油腔滑調永不得人欣賞!”她冰冷的

說。

    “我沒說自己幽默,也不在乎你欣貨,何必為我著急呢?”他毫

不在意的。

    她一窒,臉色更加蒼白。若不是她那麼冷,那麼傲,那麼尖銳,

她會是個人見人愛的美人。“當然,我何必替你著急?”她冷哼著。

實在是她心胸太窄,原來她生氣亦築竟先認識了他,“去找欣賞你那

惡劣幽默感的亦築吧!”

    “亦築?”他笑起來,女孩子的小心眼兒太明顯,“她還沒有來

,否則我要像昨天一樣跟她去傅園散步。”

    她緊閉著嘴,狠狠盯了他一眼,匆匆向教室走去。雷文望著她的

背影,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迷惑於她美得逼人的外表,卻為她

的冷傲所阻。

    雷文無精打埰地走回教室。看見亦築已來,正和黎瑾在一邊講話

,不便去打招呼,悶悶的找─張椅子坐下來,竟有些賭氣的感覺,為

什麼呢?就為了黎瑾剛才的奚落?這未免太好笑,他並不預備交女朋

友,一個普通的女同學,何必那麼認真!是吧?

    同學陸續來了,他心情又開朗起來,原沒有什麼事值得計較的,

男孩子就該像個男孩子。就在這時候,亦築突然看見他,招呼著說:

    “雷文,你也來了?”她指指黎瑾,“來,我替你介紹黎瑾,你

一定喜歡認識!”

    雷文硬著頭皮走過去,看見亦築正大方開朗的笑,而黎瑾仍是一

副冷漠的樣子。兩個絕對不同型的女孩,怎能成為好朋友呢?

    “我們見過了,在噴水池前!”雷文說。他極力裝出毫不在乎的

樣子,事實上,對黎瑾,他真的在乎呢!

    “是嗎?”亦築說,“黎瑾怎麼不說話?”

    “我不夠幽默,說了怕沒有人欣賞!”她冷冷的揚揚頭,轉身回

到座位上。

    “怎麼回事?”亦築懷疑的。

    “大概我得罪了她!”他聳聳肩,相當難堪。

    “你就是口沒遮攔,碰釘子了吧?”亦築笑起來。

    上課鈴響了,各人都回到座位上,亦築也沒把剛才的事放在心上

,專心聽講了。雷文卻無法集中精神,不時偷偷向黎瑾望去,她像尊

石膏像般的紋風不動,一副不可侵犯的樣子,雷文心中越來越煩,說

不出個什麼所以然的煩,什麼都覺得不對。過了一陣,他實在忍不住

,撕下一張紙,匆匆在上面寫著:

    “是我不好,原諒我一次,好嗎?”

    猶豫了幾秒鐘,趁沒有人注意,輕輕把紙團扔給黎瑾,似乎,黎

瑾十分機警,迅速的握住紙團。

    他緊張的注視著,她慢慢攤開手中的紙條,低著頭看了很久,似

乎是把那幾個字咽到肚子裏面。然後,她轉過臉,默默的看他一眼。

    這一眼,他的心立刻安靜了,黎瑾的臉上已不再有冰霜,已不再

那麼驕傲,是嗎?她已經原諒了他,雖然不見得是他錯。

    教授的聲音又回到他耳朵裏,他又恢復了愉快、開朗的心。人的

確是種奇怪的動物,是嗎?有時根本講不通,無法理解的。

    中午,三個人──雷文,亦築,黎瑾一起到學生中心吃面,亦築

覺得奇怪,早上還水火不容的兩個人,什麼時候講和的呢?雷文一直

在引黎瑾講話,她雖然很少開口﹔但臉上的淺笑卻比平時動人,這─

─有什麼不對嗎?亦築心中竟泛著些說不出的不自在,仿佛失落了什

麼似的。

    “亦築,你看黎瑾吃得那麼少,怪不得時時生病要請假了!”雷

文對亦築說話,卻看著黎瑾。

    “我一向吃得少,生病有一半是懶。”黎瑾細聲說。

    “女孩子懶最要不得,學學亦築,她──”雷文又說。

    亦築皺皺眉,忽然有要離開的沖動,被冷落的滋味不好受,雖然

她大方、開朗,然而仍是女孩子,她覺得似乎是被遺棄在路邊的嬰兒



    “我上二樓去看看報,就下來!”她站起來,也不顧雷文驚訝的

眼光,匆匆離開。

    學生中心的二樓很清靜,不像一樓那麼嘈雜,一間間的房間為各

社團所占,更有美朮室什麼的,學朮氣氛很濃厚。亦築找了一個單獨

的座位,沉默的坐下來。

    心裏一安靜,剛才那點煩躁不安立刻消失,而且覺得這樣離開他

們,未免大小氣,雷文又不是她什麼人,她沒有理由妒忌──妒忌?

天,她在妒忌嗎?

    她有點著慌,這妒意來得毫無道理,她從來不是個善妒的女孩,

就算別人搶去了她的第一名──雷文,唉!她說不出什麼,心裏亂得

一團糟。

    若是妒忌,就表示有愛,這愛未免太荒唐,認識才二天,從何愛

起?就算閃電的一見鐘情式,也要雙方,雷文他──亦築無法再想下

去,從椅子上站起來,不安的踱著,這種事會發生在她身上,也真是

天大的笑話,被男同學背後稱為“鐵石心腸”的亦築,竟會妒忌?

    她極力掩飾心裏的情緒。不能在這兒呆太久,否則雷文他們也會

找上來,即使她真在妒忌,也只有埋在心裏,她一向開朗,灑脫,今

天竟怎麼也扔不開這事?

    她重新坐下來,突然,她發現不遠的角落裏,有個男孩正默默的

注視著她,那男孩很面熟,是──她大吃一驚,怎麼會是黎群呢?

    黎群依然那麼冷漠,那麼驕傲,但那亮得出奇的眼中,卻  抹探

索的神采,皺著眉,有些不耐煩,有些疑惑的樣子,他發現了什麼?

是嗎?

    “不知道你也在這兒!”亦築發窘的說。

    “來了很久!”他說。簡短的話,拒人於千里之外似的。

    “黎瑾他們在樓下吃面,我──來看報!”亦築結巴的。

    “這裏沒報紙!”黎群眉心皺得更緊。

    “我──我──”亦築的臉驀然紅了。平日她是個坦然、大方的

女孩,在他面前,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其實,你不必告訴我你來做什麼!”他冷漠的說,“懂嗎?”

    她振作一下,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那麼無用,偏偏他的目光那麼銳

利,仿佛看得穿她的心。

    “不需要偽裝自己,”他又說,“世界上虛偽的東西已經太多,

我情願你表現出‘真我’來!”

    他臉上那絲嘲弄又似不屑的冰冷激怒了她──她一點也不知道為

什麼會如此,今天一切都不對勁。

    “我原本就是這樣,太不成熟?太幼稚嗎?我不曾請你來看!”

她激動的,“以一副嘲弄和不屑的口吻來批評別人,我不以為更能表

現出你的‘真我’來!”

    黎群呆了一下,亮亮的眼中閃動著一抹驚奇。他緊緊的凝視著她

,過了許久,凝定的眼睛疲乏了,他慢慢說:

    “你比我想像的更難惹!”

    這回輪到她發呆了,他想她是個難惹的女孩?

    “也許,但我絕不隨便批評人!”她不甘示弱的。

    他再看她,滿臉令她不懂的神色,然後,站起來大步離去。她呆

呆的看著他消失的方向,黎群真是個少見的怪人,除了冷傲之外,他

總是那樣獨往獨來的來到,又那樣獨來獨往的離去。

    “亦築,站在那兒發什麼呆?”雷文嚷著上樓。

    亦築一震,清醒過來。她裝得若無其事,淡淡的說:

    “我正在找報紙,碰到黎群,說了兩句話他就走了!”

    “哥哥?他從來不到這裏的!”黎瑾懷疑的。

    亦築看她一眼,她那和黎群同樣冷傲的臉,有一抹少見的、從心

底發出的欣喜之色。亦築那股抑制不住的妒忌又往上竄,她只得移開

視線。

    “誰知道?他就坐在那兒!”亦築指指角落。卻不願提起剛才和

黎群的幾句對話。

    “起初我還以為黎群是亦築的男朋友呢!”雷文打趣。

    “會嗎?亦築!”黎瑾心情特別好。

    亦築垂著頭,根本不回答她的話,只說:

    “回教室吧!快上課了!”

    走在操場上,亦築心情開朗了一點,廣闊的校園,宏偉的建築,

還有那一望無際的天空,很容易使人忘掉心胸中的不快,何況亦築本

是個開朗的女孩。

    “亦築,星期六一起去黎瑾家好嗎?下午沒有課,黎瑾說請我們

吃海鮮!”雷文忽然說。

    “是嗎?”亦築看黎瑾,後者臉上一片嫣紅,“連我也一起請?



    “當然,大家一起玩玩,好嗎?”黎瑾說。從她閃避的目光,亦

築知道其中必另有文章。

    “好吧!”亦築吸一口氣。既然人家已兩廂情願,她也不必顯得

那麼小氣。

    “怎麼說‘好吧’?似乎有點勉強似的!”雷文說。

    亦築看雷文一眼,那漂亮的臉上笑容依舊,就是那麼粗心大意,

她暗暗嘆口氣,或者,就是他那粗心大意吸引了她呢?

    “勉強嗎?”她不置可否的說。

    “亦築,你今天講話好奇怪!”雷文忍不住大叫起來,“到底為

什麼?是因為黎群嗎?”

    “別這麼說,亦築真會生氣!”一直少出聲的黎瑾說。她總是這

麼斯斯文文的說話,讓人有火也發不出。

    “那麼亦築,你說到底為什麼?”雷文仍不放鬆。

    “為你吧!”亦築似笑非笑,似真非真的。

    雷文呆了一下,亦築已快步走入文學院大樓。他傻傻的看著身邊

的黎瑾,女孩子總是那麼難懂的!
         2

    黎園,坐落在碧潭之濱,文山之下,是一個十分巨大的花園圍住

一幢令人羨慕的別墅。

    亦築站在堂皇的門外有些遲疑,門上金色的“黎園”兩字在陽光

下閃閃生光,有一種逼人的氣勢,她雖不以為自己身上衣服寒酸,卻

對大門裏的另一世界感到畏縮,但是,她是被邀請來的客人,無論如

何她該進去!

    定一定神,她用力按下門鈴。過了許久,幾乎有五分鐘,才聽見

門裏傳來一陣腳步聲,然後砰的一聲,大門開了。

    站在門邊的人令她吃驚,正是前兩天曾互相針鋒相對,不歡而散

的黎群,想不到來開門的會是他,多麼尷尬的場面,她已後悔答應和

雷文同來的事。

    黎群不說話,做一個讓她進來的手勢。亦築勉強擠出一個不自然

的微笑走進去,背後大門又砰然關上,然後,她發現眼前的花園大得

出乎她意料之外,她幾乎無法看清被樹木掩蔽著的房屋,難怪黎群會

那麼久才來開門。想到黎群,她下意識的朝後望望,黎群竟在她身邊

,她的臉突然紅了,好像被老師捉住做錯事的小學生。

    “謝謝你替我開門!”她低著頭說。

    “工人在後面果園裏,聽不見門鈴!”他說。他總是說得怪怪的

,每句話都像沒說完。

    又走了幾步,亦築被這種沉悶的空氣困得發窘,她努力找出一些

話來說。

    “花園真大,晚上一定好嚇人!”她說。剛說完,立刻發覺這話

多麼幼稚可笑,臉又紅了。

    “住在郊區有大花園的房子,是一種享受。”他說。奇怪的,他

這次竟沒有嘲笑的意思。

    “雷文來了嗎?”她轉移話題,連看都不敢看他,在他面前,她

連手都不知該怎麼放。

    “前兩天的事,我想──我該道歉!”他答非所問。

    她停了下來,有點不敢相信的看他──他那深深的若有所思的,

看得透人心的黑眼睛正停在她臉上,她無法抑制那劇烈的心跳,講話

的聲音都抖起來。

    “我──不對,”她摔一摔頭,振作一點,“別提了,他們呢?



    黎群深鎖的眉心舒展開,他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話,只定定的凝視

她──他總是喜歡這樣深深的看她。在他的眼光裏,亦築突然想逃,

她無法承受從他那兒來的巨大壓力,她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雷文和小瑾去碧潭划船了,不會那麼快回來!”他說。視線移

開,她覺得壓力一松。

    “去划船?”她說。─種酸酸的味道,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湧上

來,他們竟不等她?

    “是的!”黎群說,“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帶你去!”

    “不用了,”她竭力撫平心中的情緒,卻忍不住後悔今天眼巴巴

的那麼遠趕來。她雖不希望做主角,卻不願意做陪襯的配角,“我等

一會兒──或者我先回去!”

    他們一起走進大廳,裏面的佈置十分古雅,十分氣派,許多用酸

枝木雕刻成的傢俱,合度的擺在適當的地方,也有一部分現代化的沙

發什麼的,因設計擺設得好,倒沒有不調和的感覺。亦築的心裏有事

,沒有心情去欣賞這些,悶聲不響的坐在一張沙發上。

    “小瑾說你是個活潑的女孩,我卻總看見你沉默的時候多!”黎

群說。

    “我想──該講話時,才講話,免得被認為是多嘴的女孩!”她

勉強打起精神,努力不去想雷文他們。

    “在我面前,你認為是不該講話的時候?”他的神情和平日不同

,沒有那麼冷,那麼傲。

    “不──”她的聲音拖得好長,“你也是個沉默的人,我想你是

不喜歡別人多說話的。”

    “許多事你都是你想,你想的,事實上──只是沒有我願意講話

的對象!”他說。

    她驚訝的看著他,幾乎不相信剛才的話是他說的,這個又冷又傲

的富家子,他只是沒有願意講話的對象。

    “你的冷漠和驕傲拒人於千里之外!”她大膽的說。

    “是嗎?”他眉毛一揚,眼中閃過─抹光彩,“你認為這樣?”

    “當然,雷文也這樣說過!”她點點頭。

    “別提他,我要聽你的意見!”他說。

    她抿著嘴,微微歪著頭,十分俏皮,十分認真。

    “我沒意見,我只是──有點怕你!”她笑著。

    “怕我?”他臉上神色好怪。過了一陣,他站起來,說,“我去

給你拿杯果汁。”

    亦築想阻止已來不及,看著他修長的背影從一扇門中隱去,心中

湧上一陣說不出的情緒。

    黎群再回來,手上多了兩杯紅色的果汁。

    “西瓜汁,我才打的!”他說。

    亦築接過杯子,暗暗的打量著他。他穿得很隨便,不像在學校時

那麼講究,或許,就是因為衣著的隨便,而使他變得可親些?臉上不

再冷漠,眉心不再深鎖,除了漂亮之外,他有種特別的氣質,有一種

別人及不上的風度,有──想這些做什麼?女孩子總喜歡研究這些嗎

?亦築收回停留在他臉上過久的視線,自己也覺不好意思,忙低頭啜

著那杯西瓜汁,西瓜汁甜甜的,涼涼的,很可口。

    “你知道,黎瑾今天為什麼會突然請我們嗎?”她問。

    “她沒有提,難道不可以嗎?”他反問。一改平日的冷漠,他也

變得話多了,“請客也要問為什麼?”

    亦築臉紅了,她原是想側面打聽些消息的。

    “不,我們在一起兩年,她從來沒有提過請我來,我想──或者

今天是她生日什麼的!”她說得很得體,很婉轉。

    “不!”他搖搖頭,銳利的眼光停在她臉上,若有所思,“你想

知道什麼?”

    “不,不!”她連忙否認,也提高警覺。黎群是個十分機靈的男

孩,“我隨便問問,他們──該回來了吧!”

    他仍然看著她,臉上神色很怪,似乎想說什麼。

    “如果你願意,我帶你去後面果園裏看看!”他說。

    她無可無不可的點點頭,出去走走總比呆坐的好,和黎群談話,

總是那樣不自在。

    後面的園子也是那麼大,在樹林中轉了幾個彎,從一道小門出去

,呈現眼前是一大片山地,山上有許多各種不同的樹,沒有結果子,

亦築也分不出是些什麼樹,只默默的跟在黎群後面走。

    “右邊的是桔子樹,左邊的全是芭樂,再後面還有些葡萄、柚

子和無花果。我看著這塊地空著可惜,找人來開發的”他說。臉上竟

浮出一抹難得的淺笑。

    “水果成熟時,你怎麼處理?賣嗎?”她問。

    “附近有一家孤兒院,那裏的許多孩子會替我處理成熟的水果。

”他淡淡的說。毫不炫耀,一派理所當然的樣子。

    亦築的心裏忽然多了些什麼,那是一個新的、鮮明的形象。以前

,她總認為黎群是黎瑾的哥哥,一個毫無關系的人,像校園裏許許多

多的陌生同學一樣,無法在心裏塑造個形象,即使有,也是個淡淡的

冷漠,驕傲,不苟言笑的影子。

    奇怪的,今天雖只有短短時間的相處,他也不曾說什麼,只是那

句簡短的話,就在亦築心裏建造一個深刻的意念,黎群,是個深沉,

善良,內在豐富的男孩!

    像畫家手裏一枝神奇的筆,輕輕幾筆,就勾畫出一幅清新可喜的

傑作。

    “我想,你的好心會得到好報的!”亦築由衷的說。

    “如果我想要報答,未免太卑微了!”他繼續往前走。

    “並不是卑微的問題,”亦築臉孔發紅,“現在只耕耘不收獲的

人畢竟那麼少──看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黎群停在一株桔子樹旁,帶著一抹欣喜的深思神色看著她,她從

來沒見過他這種神色,也沒發覺過他也是如此出色,如此吸引人的一

個男孩,不禁呆了。

    “你坦白得可愛!”他慢慢的說。聲音很低,很沉,這句話,似

乎費了很大的力氣。

    “我記得你說過情願看見人表現出‘真我’來!”她答。她不知

道為什麼這麼說,幾乎是沒有考慮沖口而出的。

    “你──重視我的話?”他眼睛一亮。

    “我──”她心中竟有一陣難以抑制的波動,“重視所有對我有

益的話!”

    他深深凝視她,似乎要想從她臉上找出什麼。

    “你很會說話,出乎我想像之外!”他慢慢說。

    “你把我想成什麼樣的人?”她好奇的問。

    他笑一笑,十分難懂的笑。繼續往前走。

    “幼稚些,平庸些,至少,不會比小瑾好許多!”他說。

    “黎瑾?你覺得她幼稚,平庸?”她驚訝的叫將起來,“她那麼

美,那麼斯文,而且,她是你妹妹!”

    “是妹妹也得講真話,”他搖搖頭,看著山頂上的浮雲,“她是

被寵壞了的女孩,永遠長卜不大,何況,美,斯文能代表什麼?”

    “如果你的看法是這樣,你對女孩子未免太苛刻!”她說,“我

很難想像,什麼樣的女孩子才能合你的標。”

    “寧缺毋濫,你懂這意思嗎?”他再看看她。

    “這只是一句自高自大,孤芳自賞的人,對自己的─種掩飾說法

!”她不以為然。

    他的臉緊繃起來,有點惱怒,“你懂什麼?什麼孤芳自賞?什麼

掩飾?你是小說看得太多。自以為什麼都懂,是嗎?治身自好的人是

自高自大?你該重新回高中去念念國文!”他冷冷的說。

    她一怔,他怎麼無端端的又發起脾氣來?她完全沒有諷刺他的意

思,她十分難堪。

    “你誤會了,我只是說一部分人!”她解釋。

    “一部分人,誰?我嗎?”他上前一步。

    “黎群,”她忍不住叫了起來,“你得講點道理,誰在說你了?

如果你是這樣,我──也不知道呀!”

    黎群閉口不言,眼中銳利的神色漸漸退去,他顯得似乎有些疲乏

,過了一陣,他說:

    “回去吧!他們也許回來了!”

    亦築負氣的跟在他後面慢慢朝山下定。富家子弟都是有任性,自

以為是的毛病,黎群,黎瑾都不例外。穿過那扇小門,回到花園時,

黎群停下來,很誠懇的說:

    “剛才是我不好,你別介意!”過了一陣,又說,“我們倆之間

總有些意見不合。或者,我們都倔強又固執!”

    亦築笑笑,剛才的大叫大嚷,也未免太失禮,她本來並不斤斤計

較的,對黎群,不知為何總不讓步。

    “有時有些意見也不惜,爭論之下,總有益處!”她說,“我雖

倔強些,卻不固執啊!”

    他也釋然的笑了,亦築說得對,爭論之下,總有益處,至少,也

增加彼此間的瞭解。

    回到客廳,雷文他們仍未回來。剛才被遺忘的那絲酸意,又悄悄

的湧回來,亦築本想告辭先走,又覺得有些不甘,坐在沙發上不再講

話。

    黎群坐在對面,若有所思的也不開口,沉悶的氣氛十分難受,過

了一陣,他站起來,說:

    “我叫工人去碧潭找他們,你坐一下!”

    亦築想說用不著,他已匆匆離去。無聊中,她開始四下打量這幢

華麗的別墅。像所有大房屋一樣,黎園也顯得相當陰森,大樹遮去了

陽光,屋子裏若不開燈,就覺得陰暗了,除此以外,酸枝木傢俱與屋

頂木梁的雕花,雖然配得十分好,總覺得古老,大廳四邊的門都掩閉

著,使第一次來的亦築,竟有些恐怖感。她不明白,富有的黎家,為

什麼要把客廳佈置成這樣?暮氣沉沉的,現代化的明朗,簡單線條不

更好?

    花園傳來一陣笑聲,是雷文和黎瑾的,他們回來了,大廳中等待

獨坐的亦築,竟有種說不出的難堪。從窗口望出去,雷文和黎瑾手牽

著手,互相凝視微笑,那情景──亦築真願自己不在此地,不曾見到

他們。看情形,他們真是──戀愛了。

    “亦築來了!”雷文先發現她。

    黎瑾立刻放開他的手,蒼白而美麗的臉上現出羞澀的紅暈,她跑

到亦築面前,像解釋什麼似的。

    “我們等了你好久,以為你不來了,所以先去!”她說。

    “你來了多久?一直坐在這兒嗎?”雷文問,他臉上有一層幸福

、愉快的光輝。

    “不很久,”亦築盡量裝得自然,“黎群剛帶我去後山看果園,

他叫工人去找你們!”

    “人都回來了,還找什麼?”雷文笑著。他仍然笑得那麼引人,

那麼開朗。

    “我去叫哥哥回來!”黎瑾很快轉身離開。女孩子比較敏感,她

已看出亦築神色有些不對。

    “去碧潭十多次,只有這次最愉快!”雷文興奮的說,“黎瑾居

然會划船,看她柔柔弱弱的,真想不到!”

    亦築不作聲,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你說得對,若不接近,實在難瞭解一個人,像黎瑾,我以前以

為她又冷、又傲,現在才知道她──”他又說。

    “十分可愛,對嗎?”亦築嘴上促狹,心裏卻很不舒服。

    “亦築,老實說,我從來沒碰到過像黎瑾這類型的女孩,幾乎不

敢相信這時代會有這樣的人。這是我的幸福,對不對?”他坦白的,

毫不保留的說。

    “你怎能和一個女孩子討論這問題呢?”亦築說。

    “怎麼不能?你不同,希望你給我點意見!”他熱烈的說。粗心

得一點也沒有注意亦築奇異的神色。

    “什麼意見?你想追她?”亦築的心發冷。

    “噓,別說。她回來了!”雷文壓低聲音。

    黎瑾伴著黎群一起走進來,兄妹兩人都顯得很愉快,亦築突然警

覺,在此時此地表現不愉快是件多麼不明智的事!她強打精神,壓住

心中許多紛亂的思緒,她不是那種經不起打擊的女孩,她得堅強!

    “麻煩你了,黎群!”她大方的,平靜的笑。

    黎群看她一眼,沒說話,或者,他是那種不喜歡用言語去表達一

切的人。

    “餓嗎?該吃點心了,好嗎?”黎瑾像是對大家說,卻只看著雷

文。她實在不是個好主人。

    不等雷文回答,她已從一扇門中退去。她今天表現出過分興奮與

熱烈,和她平日冷漠、拘謹完全不同,傻子也能看出是怎麼回事,偏

偏她自己還毫無所覺。孤僻的日子過得太久,她不知道在這種場合應

怎樣處理自己。

    黎群皺皺眉,十分不高興的瞪了雷文一眼,站起來,匆勿朝另一

扇門走去,一邊對亦築說:

    “你坐一下,我有功課!”

    門砰的一聲彈回來,雷文才疑惑不解的自語:

    “這個人怎麼回事?誰得罪了他?”他說,

    “沒有人得罪他,哥哥脾氣一向如此!”黎瑾出來,背後跟著─

個十六七歲的小女傭。手上舉著一盤點心,“他在趕寫畢業論文!”

黎瑾接著說。

    托盤裏是一些蛋糕、小點心之類的東西,亦築一向不愛甜食,微

笑著拒絕,並非有意,然而,黎瑾的臉變了。剛才的笑容被僵硬所代

替,她敏感的以為,亦築已在妒忌她了,她永遠忘不了亦築先認識雷

文的事。

    “一點都不吃嗎?”她問。臉上只有僵硬的勉強笑容。過窄的心

胸,使她只會鑽牛角尖。

    “我胃不好,吃甜的東西常泛酸,很難受”亦築解釋。

    “未必吧!或者只是我家的使你反胃!”黎瑾說。

    “真的,我知道,亦築從不吃甜食!”雷文在一邊說。

    “你怎麼知道?”黎瑾臉色更難看,完全破壞了她那雅致的古典

氣質。

    “我們在一起吃過許多次東西,常常同路回家,怎能不知道?”

雷文毫無心機,粗心大意的,還像一個沒有長大的大孩子,“別逼她

吃了,我多吃點吧!”

    黎瑾似賭氣的哼一聲,低聲說:“你倒體貼!”

    雷文只顧著吃,根本沒所見黎瑾的話。亦築心裏卻重重一震,黎

瑾現在已開始妒忌,而這種妒忌卻是毫無理由的,她不得不提高警惕

,看樣子,她必須退出這尷尬的處境才行。

    過了一陣,雷文吃下最後一塊蛋糕,拍拍手,正想說什麼,黎瑾

卻搶先開口。可能是她自己也覺得剛才的話太過分,到底亦築還是她

的好朋友。

    “晚餐吃多一點吧,不再有甜食!”她似抱歉的說。

    “不──”亦築拖長了聲音,一個突然的意念閃上心頭,“我不

能留在這兒吃晚飯,有點事──暑假裏我教的學生今天請我一定去,

我推不掉。”

    “亦築,你真掃興,”雷文大叫,“遲到早退,一點也不像平時

的你,今天怎麼回事?”

    “沒有事,我只是趕來說一聲,”亦築裝得很像,“我們是老朋

友,黎瑾一定會原諒我的。”

    “我──”黎瑾一室,她心裏實在希望亦築離開,和雷文單獨相

處,多美的時光!嘴裏卻不得不說,“當然能原諒你,可是你一走,

就不熱鬧了!”

    “有的場合不需要熱鬧!”亦築微笑著一語雙關的,“對嗎?我

得走了!”她站起來。

    “我送你!”黎群忽然出現,冷漠、不耐煩的聲音使大家都吃了

一驚,他不是在寫畢業論文嗎?怎麼會聽到外面的談話?怎麼知道亦

築要走?

    “不,不必麻煩了!”亦築推辭,她怕和黎群在一起。

    “不麻煩!”黎群自顧自的往外走,完全不理會所有人的驚訝眼

光。

    “那麼──我走了!”亦築無奈的跟著出去,沉默的走出大花園

。黎群一言不發,似乎真是只為送亦築出來。黎園的門口是一條通往

公路的幽靜小徑,附近沒有人家,小徑上一個行人都沒有,亦築很想

打破使人窒息的沉悶,對著深沉、冷漠又怪異的黎群卻真找不到話題



    “你並沒有事,對嗎?”黎群突然說。他不看她,只對著空曠的

田野。

    亦築吃了一驚,他銳利的眼睛看出了什麼?

    “你的學生並沒有請你,你只是──想離開!”

    “你的話令我難堪!”她搖搖頭,不置可否。

    “你難道不想想,你的離去也令人難堪?”他說。

    “我不認為黎瑾或雷文會難堪,”她笑笑,“如果是你,也會離

開。”

    “小瑾真傻,雷文──並不適合她!”他也搖頭。兩人的對話含

蓄而微妙,點到即止。

    “這該由她自己決定,你怎能替她感受?”她眉毛上揚。

    “你說得對,我怎能替她感受?”他若有所思。驕傲如他,竟能

說出這種話?“我只是──不喜歡雷文!”

    “雷文很孩子氣,不拘小節,粗心大意,其實,他很不錯,內在

也蠻有深度!”她說。

    “你很瞭解他?”他看她一眼,頗為驚訝,“你們認識並不久!



    “瞭解不一定因時間長短,”她微微臉紅,“有的人一眼就能看

穿他,有的人卻深得像個礦。”

    “礦?”他回味著這話。

    “你就像個礦,對嗎?”她直率的說。

    “是嗎?”他笑起來。當他笑時,黑亮的眼中有一抹難以捉摸的

神韻,臉上有一種在別的男孩身上難找到的陰沉,似乎是紳士的高尚

氣質,“那麼你是個好的開礦者?”

    “不──”她拖長了聲音。他的話說得很明顯,難道他──不,

不可能,他們倆算得上是個陌生人,“我不敢以開礦者自居,即使是

,也是最差的!”

    他看著她,立刻看出她的閃避。

    “你相當聰明!”他說。

    走上公路,汽車、行人立刻多起來,他們無法再繼續“捉選藏”

似的談話。站在公路局車站上,她說:“謝謝你送我!”

    “我似乎是為你這句話而來的。”他有點自嘲。

    “別把目的和結果看得這麼重,當心你會失望!”她說。帶著些

開玩笑的口吻。

    “是嗎?”他認真的凝視她,“是嗎?”

    她心裏一顫,今天黎群怎麼回事?心不在焉的,講的話又是那麼

古怪,莫非有什麼原因?

    “我在開玩笑,你真介意?”她故作輕松,心裏卻輕松不起來,

因為她已在開始懷疑一件事。

    “我不該介意?”他反問。

    她說不出話來,黎群的態度使她疑心越來越重。

    公路局汽車來了,她松了口氣,正預備上車,黎群出乎意料之外

的握住了她的手臂,握得很緊,很緊,她已感到痛了,她忍不住低呼

:“黎群,你──”

    黎群的手有一些神經質的顫抖,臉上神色怪異得出奇,似乎在強

抑著激動。

    “你還會再來黎園嗎?”他聲音急促又低沉,好像亦築一去永不

回頭似的,“你會嗎?”

    “我想──我會!”她心中發顫,有些害怕。

    “那麼──再見!”他放開她,長長的吸一口氣。

    “再見!”她低著頭,匆匆上車。

    黎群不再看她,轉身大踏步而去。

    亦築心中起伏不定,剛才的一剎那似乎在做夢,他──黎群是什

麼意思?

    回到家裏,她暫時扔開了心中所有的事,她不能比爸、媽和亦愷

看出什麼。

    “咦?怎麼這麼早?不是黎瑾請你吃晚飯嗎?”淑寧正在洗菜,

看見亦築不禁詫異的問。

    “臨時──改期了,”她結巴的扯謊,“黎瑾不舒服!”

    “哪有這回事?不舒服就趕客人走?”淑寧搖搖頭,“富家小姐

總是這樣的!”

    “亦愷呢?”亦築不願再談,岔開話題。

    “在屋裏看書,”淑寧說,“你我他有事?”

    “沒什麼,”亦築往房裏走,一邊說,“我馬上來幫忙,先去換

衣服!”

    亦愷已聽見她的聲音,從書本裏抬起頭。

    “姐,你找我?”他問。

    “沒事!”亦築拉上屋中間的布簾,開始換衣服,“我以為你去

打籃球了!”

    “這學期沒時間打籃球,”亦愷摸摸短發,“看書都怕會來不及

,學校功課好緊!”

    “你不要緊的,我相信!”亦築換好衣服,拉開布簾。

    “姐──”亦愷怔怔的望著她,欲言又止。

    “什麼事?”亦築問,“想要點錢買書,是嗎?”

    “不,錢還有,”亦愷搖搖頭,“昨天放學時,我看見你和雷文

走在一起!”

    “雷文?”亦築吃了一驚,下意識的臉紅,“你認得他?”

    “我認識他,但他不認識我,”亦愷笑,“他以前是我們學校的

名人,我讀初中時就知道他!”

    “是嗎?他現在是我同學!”她故意裝得平淡。

    “你小心他,姐,”亦愷一本正經的,“他是個花花公子,以前

他有好多女朋友!”

    “是嗎?”亦築暗暗皺眉,“我偶然碰到他一起走的,並不常來

往,只是──他並不很壞,除了愛開玩笑,惡作劇和有點孩子氣之外

,人倒挺老實。不像花花公子!”

    “你不知道,”亦愷嚴肅的,“他在學校時打籃球,唱熱門音樂

,演話劇,什麼都來,據說有個女中的學生,百分之五十以上都喜歡

他!”

    “這麼厲害?”亦築笑起來,是笑亦愷的天真,“別為我擔心,

我是鐵石心腸,何況他有女朋友了!”

    “是誰?”亦愷似乎很感興趣。

    “黎瑾!”亦築說。心中卻感到一陣別扭。

    “她不是你的好朋友嗎?快勸勸她,別上當!”亦愷說。

    “這種事怎麼能勸?亦愷,你還小,不懂!”她嘆口氣。她怎能

勸黎瑾?何況,雷文也不是亦愷所說的那樣。

    “別老當我是小孩,姐,”亦愷不服氣,“我十七歲了!”

    “好吧!不當你是小孩,但也別再談別人的事,”亦築說,“做

自己分內的事已經夠忙了!”

    亦愷回到書本上,他總是這麼聽話的。亦築把換下的衣服掛好,

正預備去幫淑寧的忙,亦愷突然又說:

    “太漂亮,太出眾的男孩也夠煩惱,像雷文,他以前被女學生包

圍的滋味怕也不好受!”

    “你怎麼老想著雷文?他怎會被女學生包圍?”她問。

    “我以為他是──你的男朋友呢!”亦愷傻傻的笑,“其實他和

你倒是很配!”

    “什麼話!”亦築咕嚕著,扔下亦愷走出屋子。

    “談什麼男朋友?亦築的嗎?”淑寧從廚房出來。

    “不,”亦築臉紅紅的,“怎麼會談我?是黎瑾的!”

    “黎瑾也交男朋友?怎樣的男孩才配得上她?”淑寧說,“她就

像最細致的江西瓷器,最好放在那兒欣賞,碰不得!”

    “為什麼碰不得?媽說得真怪!”亦築笑。

    “真話!”淑寧語意深長的,“黎瑾驕傲,心眼兒又小,這樣的

女孩容易妒忌,做朋友還無所謂,做丈夫就怕那男孩會吃不消了!”

    “也不能這麼說,”亦築不同意,“如果她真愛那男孩,還有什

麼不能諒解?不能包容?愛能遮蓋─切缺點!”

    “你把愛美化了,說說是行的。要你去做,就難上加難了!”淑

寧說。

    “好吧,算你對,”亦築從椅上跳了起來,“今天怎麼老談別人

的事?用不著為別人擔心的!”

    “不談別人的事也行,講講你自己吧!”淑寧看著女兒。

    “我?”亦築指著自己的鼻尖,臉上現出個可愛的鬼臉,“又簡

單又清白,和任何人沒有關系,任何人也別想來麻煩我,有名的鐵石

心腸!”

    “看你!”淑寧搖頭嘆息,“怪得離了譜!”

    大門在響,是秉謙回來了,淑寧站起來迎老伴,亦築乖巧的倒上

杯熱茶。

    “回來了,”淑寧說,“我去炒菜,今天週末加菜,有你最愛吃

的醬爆肉!”

    “好!好!”秉謙一味說。回到家裏,一天的疲勞都消失在要兒

的笑靨中,他滿足的喝著茶。

    在溫暖的親情中,物質的享受,金錢的多寡,都變得那麼微不足

道了。

    “亦築,亦愷,都沒出去嗎?”秉謙放下茶杯問。

    “都在,”亦築坐在秉謙對面,“亦愷在看書。”

    “難得大家都清閑,今天我領了加班費,帶你們大家去看場電影

!”秉謙像宣佈世界大事!

    “真的嗎?”亦愷從屋裏跑出來,這被平日功課壓得喘不過氣來

的大孩子,一聽說看電影,仍有抑制不住的喜悅,“爸爸萬歲!”

    秉謙慈祥的看著兒子,心裏頗為感慨。一場電影,對別家來說也

許是微不足道,但對方家,卻算件大事,感慨中,不免對這對出色的

兒女感到歉然。

    “看完電影再帶你們去圓環吃夜宵!”他再說。

    姐弟倆都有點出乎意料之外,秉謙平日甚是節儉,今天的舉動,

未免太“豪華”,年輕人,怎能完全體會到父母的心呢?

    “不用了,爸,看電影已經夠了!”亦築說。

    “何況媽媽今天又加菜,宵夜就免了吧!”亦愷也說,

    秉謙心中十分激動,善體人意的好兒女,不是人人都能有的福份

,窮,算得了什麼?

    “隨你們吧!”他掩飾心中的波動,站起來走回房,“讓你們媽

媽選電影吧!”

    淑寧選了半天,挑了個外國文藝片,亦築明知媽媽是投兒女所好

,淑寧本身不愛看的,她大叫著反對。

    “不,同學說這個電影不好,又沉悶,又沒勁,我情願看國語片

!”亦築說。

    “我也是,國語片有時也拍得不錯,看三流外國片不如看一流國

片,一為省錢,二為愛國,再說媽媽也不至於在電影院打磕睡!”亦

愷笑著。

    爭持了半天,總算在兩票對一票的情形下,選了個淑寧喜歡的國

語片。自然,姐弟倆不會有多大興趣,但是媽媽高興,他們也就滿足

了。

    難得來西門町的人,對這兒的熱鬧,繁華會覺得是種新奇的感受

。五光十色的霓虹燈,穿按來往的行人,大聲的熱門音樂,最使人目

不暇接的是那些奇裝異服的年輕人,他們那副悠閑自在的模樣,似乎

這個世界都沒有他仍關心的事物,一群不曾認識生命的人,或者說一

群不知自己是誰的人。

    買了中國戲院的票,時間還早,四個人在馬路上閑逛,等時間確

是件惱人的事,表上的時針似乎永不會動,好不容易等得差不多,正

預備往回走,突然傳來一陣熟悉又開朗的聲音。

    “亦築,亦築,方亦築!”

    亦築詫異的回頭,雷文正氣喘吁吁的跑過來。

    “亦築,不是你的學生──”他說。一眼看見亦築身邊的家人,

連忙改口,“這位是方伯伯,方伯母和弟弟,是吧?我是亦築的同學

,雷文!”

    淑寧用異樣的眼光打量他,會心的微笑已流露出。秉謙沒什麼表

示,亦愷卻不甚友善的望著他。

    “怎麼──你也這麼早回來?”亦築問,“黎瑾也來了嗎?”

    “你一走場面就更冷落了,黎群陰陽怪氣的,我受不了那氣氛,

吃完飯就開溜,你們──看電影嗎?”

    “嗯,看中國的!”亦築有點不自在,是媽媽的眼光,“你呢?

一個人逛街?”

    “想看大世界的,買不到票,”他瀟灑的聳聳肩,“只好回去睡

覺了!”

    “我們得進場了,再見!”亦築拉著淑寧想走。

    “有空來我們家坐坐吧!”淑寧笑著說。

    “好,一定來!”雷文揮揮手,大踏步而去。

    “媽真是,為什麼要他來我們家?”亦築抱怨。

    淑寧不說話,只是一味的笑,似乎胸有成竹。亦築心中一下子又

煩躁起來,俊媽媽,你完全弄錯了!

    早晨醒來,亦築發現亦愷已在院子裏背英文單詞了,她滿意的笑

一笑,去洗手間梳洗。

    客廳裏靜悄悄的,星期天是淑寧難得的好休假,她不必那麼早起

身給秉謙和兒女弄早點,樂得偷偷閑,多睡一陣。亦築輕手輕腳,不

願吵醒父母。

    梳洗完畢,她回到屋子裏換衣服,從少數的衣服中,她選擇一件

白色衫裙,短短闊闊的裙子,很有青春氣息,對著鏡子,把短短的頭

發胡亂的理一理,拿了小錢包,然後到廚房拿了兩片麵包,和著茶咽

下,匆匆忙忙出門。亦愷看她一眼,也不問她去哪兒,繼續背生詞,

每個星期天亦築一定去附近的靈糧堂做禮拜的。

    路上已有許多行人,時間已不早,亦築加快了腳步,剛出巷口,

一個高大的人影攔住她。

    “早啊!亦築,去哪兒?”那人說。

    亦築驚訝的看看,那人竟又是雷文。

    “你比我更早,不是嗎?”她笑著說。遇見雷文,她的心情十分

開朗,“我去做禮拜,你呢?”

    “我專程在這兒等你,”雷文凝視她,“陪你一起去做禮拜,怎

樣?”

    “不行,”亦築搖頭,她想起黎瑾那爐忌的臉,“我做禮拜不需

要人陪,而且──不大好!”

    “有什麼不好?多領一個迷途罪人回聖殿,不好?”雷文促狹的

笑。

    “你得到黎瑾批准嗎?”她不得不問。

    “為什麼要她批准?她怎能管我?”雷文說。

    “你昨天不是說要追她嗎?”亦築沒好氣的,“追她就得在我這

兒避避嫌!”

    “多麼小心眼的女孩!”雷文誇張的叫道,“何況誰說過要追她

的?我可不願那麼早,被女孩子捆死!”

    “你總是那麼不正經的,我要走了,太遲了不行!”她嘆一口氣

,預備走開。

    “亦築!”他抓住她的臂,“你今天逃不開我,我跟定了你!”

    亦築心中劇跳,腳下像生了根般的不能移動,雷文手掌上的溫暖

陣陣襲向她,她覺得有點昏眩。抬起頭,雷文漂亮的眼睛正似笑非笑

的凝視著她,她幾乎想立刻逃開,永遠別再見他──但是,她知道她

已逃不開。

    “放開我,別耍無賴!”她板起臉,偽裝生氣。

    “亦築,別發脾氣,就算你──今天陪陪我,行嗎?”雷文的語

氣變得正經,臉上也沒有那似笑非笑的可惡神情。

    “為什麼──要我陪你?”她問,聲音極不穩定。

    “我不知道,”雷文搖搖頭,“早晨醒來,我就想起你,立刻有

要見你的渴望,於是我就來這裏,我知道你會出來做禮拜!”他輕輕

的放開她,“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見你,只是想到──就來了

!”

    亦築吸一口氣,她覺得有些無奈。

    “走吧,跟我去做禮拜,然後──如果你願意,去我家吃中飯!

”她穩重的說。

    雷文臉上洋溢著光彩,他幾乎要抱起亦築。

    “天,你真是我心愛的小亦築!”他大叫。

    亦築也笑起來,兩人並肩往前走。她說:

    “我先提出警告,如果你再瘋言瘋語的,我立刻趕你走!”

    “是!小人不敢!”雷文誇張的。

    他們坐在教堂的樓上,儀式還沒有開始,教堂裏有細細的低語聲



    “亦築,昨天為什麼扯謊先走?”雷文低聲問。

    “沒有留下的必要!”她淡淡的。

    “黎瑾一口咬定你生氣,我說不會!”雷文說,“黎群搶著去送

你,我看──”

    “別胡扯,我會生氣!”她阻止他。

    “不止你生氣,我都會生氣!”雷文似真似假的說。

    “又胡扯,你生什麼氣?”她斜睨他。

    “我也不知道,”他皺起眉心,“只覺得心裏不舒服就是了,貪

不喜歡看他凝視你的眼神。”

    “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大家都是同學!”她淡淡說。

    “黎群虎視眈眈的,像要把你吃下肚去!”他說得孩子氣,然而

事實上也差不多,“我看他喜歡你!”

    “哪兒來的喜歡?”她泛紅了臉,雷文的話使她渾身不自在,“

講過三次話,見了幾次面,都是為黎瑾,你以為喜歡─個人就是這麼

簡單的事?”

    “這──很難講,譬如一見鐘情──”他說。

    “就像你和黎瑾?”她接著說。

    “天地良心──”他低聲叫。

    “噓!”亦築迅速制止他。

    牧師已走上講台,禮拜就要開始。教堂裏所有聲音都靜下來,只

有聖樂的琴聲,伴著唱詩班悠美的贊美詩,氣氛莊嚴而肅穆。雷文愉

偷轉頭看亦築,她垂看臉,閉起眼睛,默默的開始禱告,那神情就像

個無邪的孩子。向父母訴說心中話,那麼純真,那麼動人。雷文不是

教徒,竟也看得呆了,下意識的覺得,神就在天上望著他,一種奇異

的心理,使他也閉上眼睛。

    整個禮拜的過程﹔亦築都是那麼專心的聽講道,沒有任何事能分

她的心,甚至在身邊不住偷看她的雷文也不能。

    雷文聽不懂,也無法一下子接受牧師的話,這不是課室,他耐不

住這份枯燥乏味,好幾次想引亦築講話,都被她的神色所阻,他只能

偷偷的打量她。很奇怪,他從來不覺得亦築美,在他心裏只是個大大

方方,自自然然,充滿青春氣息和少女純真韻味的女孩,今天他們並

肩坐得這麼近,他竟發現她的側面相當美,相當吸引人,尤其那充滿

智慧的大眼睛,那一排能扇動靈魂波紋的睫毛,竟使他心中起了波浪

,他目不轉睛的凝視她,和她在一起,全身都充滿了活力,信心與希

望,一個好朋友,是嗎?亦築是他的好朋友!

    禮拜結束,他茫無所覺,亦築轉頭,遇到一雙令人心顫的漂亮眼

睛,她吃了一驚,他真大膽啊!在教堂裏他竟這樣望著她。

    “雷文,不走嗎?”她極力使自己更平靜。

    “哦──”雷文站起來,“牧師講得很好!”

    亦築抿著嘴笑,一個明目張膽的說謊者!出了教堂,走上回家的

路,她促狹的問:“牧師講的哪一段最好?”

    雷文看著她,聳聳肩,孩子氣的笑。

    “我認為全部都好,至少,他給了我一段時間來靜靜欣賞你,讓

我發現了你的美!”他說。

    “天,你真該下地獄!”她紅著臉叫。

    “有你陪著我,下地獄也不怕!”他開玩笑似的說。

    “我凡事虔誠,從不做違背良心的事,輪不到我下地獄的!”她

輕松的笑,“快到我家了,說話當心些!”

    “你的父母都很和氣,你弟弟不很友善!”他說。

    “亦愷認識你,他說你高中時是有名的花花公子,女朋友多,人

又花心,”亦築看著他,“他說得對嗎?”

    “冤哉枉也!”他呼喊起來,“我的心一點也不花,那些女孩子

一放學就已等在學校門口,逃都逃不了,不是我的錯,亦愷怎能定我

罪?”

    “就算亦愷定了你的罪也沒關系,我保証不告訴黎瑾就是!”她

故意的說。

    “怎麼又是黎瑾?你替我配好了,是嗎?”他說,“我並沒有打

算交女朋友呀!”

    “這是你的一見鐘情式,”她笑著,心中免不了些微的妒意,“

錯了嗎?”

    “我不否認對黎瑾有好感,因為她太美,”他終於坦白,“但是

,我對你也有好感,也能算一見鐘情?”

    “那麼多的一見鐘情,你是‘博愛’專家!”她笑起來。

    站在亦築家門口,雷文忽然停住不動,剛才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漂亮的眼睛若有所思的看著亦築。

    “我不想進去,亦築!”他說。

    “稀奇的念頭,”亦築聳聳肩,“我沒求你進去,你自己要跟來

的。”

    “我只是想找個人陪陪我,去你家──太冒昧吧!”他說。臉上

有一種真誠又孩子氣神情。

    亦築不響,看著地上的一塊石子,看得很專心。她曾對第一個男

孩子的約會有過許多夢想,該很有氣氛,很有詩意,很令人心動的,

但是──這不是一個約會、沒有氣氛,沒有詩意,也不動人,一個男

孩子要求一個女孩子陪陪他,該算什麼呢?若也能勉強稱之為“約會

”,該是世界上最別扭的。

    “看著地面不說話,是表示拒絕嗎?”他用。

    “沒說出去什麼地方,我怎能考慮?”她抬起頭。

    “哦──自然是去吃午餐,然後我個地方坐坐,聊聊,或者,你

想去看場電影也行!”他說。

    “我情願坐坐,聊聊,我對電影沒興趣,”她笑著說,“既然不

想進去,在這兒等著,我進去交代一聲!”

    “遵命!”他作一個立正的姿勢,“請你快點!”

    亦築進去了一分鐘,幾乎是立刻就出來了。臉上有一抹未曾散盡

的紅暈,不知為何會使她臉紅,她關上門,催促的說:

    “走吧!別站在這兒了!”

    粗心大意的雷文不曾覺察她的異樣,高興的伴著她往巷口走去。

他是個怕孤獨又偏偏被孤獨所包圍的男孩,有人陪著他,他已心滿意

足。

    “到哪里吃飯,你說!”雷文望往她。

    “不知道,我很少在外面吃飯!”她老實的說,“隨便你選吧!

但──別選貴的!”

    “為什麼?怕我付不起錢?”他問。

    “不──”她拉長了聲音,“我沒有多餘的錢請你,所以不希望

你為我多花錢!”

    他看著她,神色有些驚訝。很少女孩子像她,真的,現在女孩子

個個都愛虛榮。誇張,恨不得男孩子每次帶她們去最貴的地方,能像

亦築這樣腳踏實地的,簡直太少。

    “別擔心這個,我會安排!”他拍拍她的肩。

    他們坐三路車到衡陽路,走了幾分鐘,雷文把亦築帶到一間小巧

又頗為雅致的小餐廳,淺藍色的燈光下,情調相當柔和,還有悠悠的

古典音樂聲。他們在二樓找了一個靠邊的火車座,一人一邊,面對面

的坐下來。

    “你似乎相當熟!”她說。“常來嗎?”

    “來過幾次,逃避家裏牆壁的壓力!”他說。

    “牆壁的壓力?”她笑笑,“很夠幽默。”

    點了兩客排骨飯,女侍者禮貌的離開。

    “不是幽默,是真話,我家太冷清。”他由衷的說。

    “冷清的家怎麼會培養出開朗如你的人?”她不信。

    “很難解釋,你慢慢會明白!”他居然嘆一口氣。

    “難道你有苦衷?看來不像!”她歪著頭,滿帶著研究的意味。

    “苦衷倒沒有,可能我對一些事物要求太高,所以常常覺得失望

、空虛、無聊!”他說。

    “外表的你卻一點也看不出來!”她說,“難道你有雙重性格?



    “我不知道,”他搖搖頭,有一絲落寞的味道,“或者是吧!當

我處在人多熱鬧的地方,我開朗,活潑,快樂,當我獨處時,我覺得

失望、孤獨,甚至害怕──”

    “難怪開學第一天你要留住我,”她恍然,“可是你怎能不知道

自己?怎能說‘或者是吧’?連對自己都那麼陌生,多麼可怕的事!

你怎能把穩自己?”

    “老實說,我把不穩自己,從來都把不穩自己,”他苦惱的看著

她,“亦築,告訴我,我到底是怎樣的?”

    “我說不出,我並不──十分瞭解你,我曾以為你相當單純,但

是錯了,”她搖搖頭,“有一句話你聽過沒有?就是說:‘人,並不

是自己以為是怎樣的,也不是別人以為是怎樣的,而是自己以為別人

想你是怎樣的!’聽過嗎?懂嗎?”

    “並不是自己以為是怎樣的,也不是別人以為是怎樣的,而是自

己以為別人想你是怎樣的──”他喃喃的自語,“太深奧了,但──

相當有道理!”

    “我們往往並不是那樣,但是以為別人看我們是那樣,於是我們

拼命使自己變成了那樣,”亦築又說,“這句話看來似是而非,多看

兩次,想深一層,就能明白了!”

    “亦築,有時我真不能相信,你多大?你怎能懂得那麼多?”雷

文疑惑的,“也許你是天才?”

    “我不是天才,”亦築淡淡的笑,“你要明白一件事,清貧人家

的子弟,所遇的困難挫折,比人多些,對這個世界,對人生也能更了

解一些,信嗎?”

    “無法不信,是嗎?”他也笑了。

    “有些經驗是金錢買不到的,富有固是人人所願的樂事,清苦自

守,心安理得,未嘗不樂,”她有些驕傲,“雷文,說說你的家,為

什麼令你不滿?”

    “我父親是雷伯偉──也許你也聽過,小時候,父親尚未發跡,

正如你所說,一個小小的官,但家裏卻十分快樂,我開朗的個性,和

那時的生活有很大關系,但後來,父親步步高升,到今天地位,財,

勢,名位都有了,但他們已不屬於家,更不屬於我,難得見到他們的

面,見了面,也沒時間來管我的事,工作,應酬捆緊了他們,我每天

從學校回家,迎接我的,只是一片死寂,能令人瘋狂!”雷文傾訴的

說。

    “但是──”亦築吸一口氣,她無法想像的事,“你的母親,不

至於也要工作吧!”

    “她更要工作,”他苦笑,“除了晚上的應酬,白天她要應付比

父親更大的官太太。打牌啦,捧明星、歌星啦,無聊得令人痛恨,但

卻是她們主要的娛樂。”

    “雷伯偉!”亦築忽然想到什麼,“就是那個什麼副部長雷伯偉

?他是你的父親?我常在報上見到他的名字!”

    “是的,就是那個雷伯偉!”雷文點點頭,“別人也許羨慕我有

這樣的父親,我卻情願父親平凡些,平凡得使我能接近,能感覺到他

是我父親!”

    亦築咬著唇不說話,她絕沒想到雷文父親是那樣顯赫的一個大人

物,而那麼巧的,她的父親方秉謙,竟是雷文父親底下名不見經傳的

小科長,這情形,即使她真能不覺妒忌,也相當難堪。

    “沒想到──你是位豪門少爺!”她似自嘲又似嘲弄。

    “別說這些無聊話,亦築,”雷文發急的,“我提起父親的名字

,並不是炫耀什麼,我只是想要你更瞭解一下我的家庭和背景!”

    “太瞭解,反而會使我不敢接近!”她說。

    “你不是這樣的人,”他不信的搖頭,“門第之見不可能影響你

,何況,我並不以這樣的家庭為榮。”

    “雷文,我得老實告訴你,有一件事我相當難堪,可以說心裏很

不舒服,我父親──是你父親下邊的一個小科長,階級相差十八級!

”她真心的說。

    “這──”他呆了一下,怎麼會這樣巧?“不關我們的事。”

    “雖然這麼說,我心裏仍不舒服,這是真話,”亦築說,“而且

,我得聲明,絕不是妒忌!”

    “我──瞭解!”他隨口說。

    “你不瞭解,絕對不瞭解,”她搖搖頭,銳利的眼睛盯著他,他

不得不承認,“我心裏不舒服,只是覺得世界上的事未免太不公平,

我父親苦幹了二十年,從一個小科員開始,二十年只升成科長,而你

父親二十年前並不見得高過我父親,但他現在是副部長,其間的差別

多大?雖然才智、能力都有關系,我相信最重要的,乃是手腕,對嗎

?”

    “亦築,扯得太遠了!”他想阻止她。

    “這問題令你難堪?若是難堪,表示我說得對,”她嘆─口氣,

“現實的社會,手腕的世界。”

    “別談了,想不到惹起你那麼大的不滿,”他拍拍她:“我再說

一次,這不關我們的事。”

    排骨飯送上來,亦築停止講話,低下頭來慢慢開始吃,剛才的話

已破壞了她的情緒,她沒有來時的好心情。

    “老實說,你剛才的話是對的,”雷文放下湯匙,“我父母都很

會鑽營,只是──他們是我的父母。我愛他們,我不願這麼講他們。



    亦築抬起頭,凝視他半晌,歉然的說:

    “是我錯,我太小氣!”

    然後,兩人都笑起來。這一陣笑聲,無形中使他們之間更接近了



    “你知道,黎瑾和你的情形差不多!”亦築說。

    “是嗎?怎麼回事?”他問。

    “他父親成日忙著做生意,沒有時間理他們,甚至很少回家住,

說是住在廠裏,”她含蓄的說,“她母親在她出世不久就死了,由奶

媽養大,從小,她和黎群就住在那孤獨的大園子裏,養成了她的不合

群、孤僻和冷漠,其實我很瞭解她,她內心十分善良”

    “原來如此,”他若有所悟,“所以黎群也那麼怪!”

    “怪的人未必是壞!”她說。

    “你為什麼總下意識的幫他?有原因?”他問。

    “我不幫誰!”她臉有些紅,“我只說公道話,我也替你辯護過

!”

    “替我?跟誰?”他不信。

    “黎群──”她立刻住口,她覺得不該說。

    “他提起我?為什麼?”他皺皺眉。這兩個男孩子互相都沒有好

感。

    “他只說黎瑾和你不適合!”她無法不說實話。

    “笑話,他知道什麼,”他不高興的,“他以為他妹妹是公主?

別人都配不上?”

    “他沒有這麼說,他只說不適合!”亦築解釋著。

    “分明是看不起人,他以為自己是數學系高樹生?有深度?有靈

氣?家裏有錢?哼!我要做給他看看!”他一連串的說。

    她的眉心也皺起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真有這麼嚴重?他要做

什麼給黎群看?“賭氣對你並沒有好處,而且黎群並沒有惡意!”她

又說。

    “好,”他胸有成竹的笑笑,“算他沒有惡意,我對他也未必有

惡意呀!”

    直到吃完飯,他們不再談任何事,似乎雙方都在存心閃避些問題

,但到底閃避什麼,他們自己也說不出來。

    “你會跳舞嗎?”侍者收去盤匙,雷文忽然問,“時間正好趕上

茶舞!”

    “跳舞?”她睜大眼睛。“生平只跳過一次,十歲時代表小學四

年級參加團體山地舞表演!”

    “你真蠢,跳舞都不會,我教你如何?”他笑著。

    “心領了,”她連忙搖手,“誰能像你,什麼都會,什麼都想試

試,難怪亦愷說你花花公子!”

    “亦築,你什麼都好,就是有時有點死心眼,什麼都會,什麼都

想試,並不表示就是花花公子,只是好奇而已!”他不以為然的。

    “為什麼我就沒有這種好奇心?”她反問。

    “你不是沒有,只是被一種我還未查明的思想所限制,所壓抑,

對嗎?”他一本正經的。

    “對──”她拖長了聲音,“我不想太放縱自己,我很貪心,放

縱不得的!”

    “跳一次舞不算放縱吧!”他的頭伸到她面前。

    “看你!”她紅著臉閃避,心中猛跳個不停,她以為他要吻她,

“就是沒有正經的!”

    “我說正經的,”他退回去,“去夜巴黎坐一下,就算不跳,看

看別人跳都好,進舞廳又不是犯什麼罪?”

    “不──”她一味搖頭,“我不適合那場合!”

    “無所謂的,開開眼界也好!”他說。

    召來侍者,付了賬,不由分說的拖著亦築就走。亦築窘紅了臉,

大庭廣眾下拉拉扯扯算什麼?她強自鎮定,故作大方,無可奈何的說



    “別拉我,跟你去就是!”

    他放開她,用一種得意的,嘲弄的語氣說:

    “你看,這不是很好?何必那麼小家子氣的,人活在世界上,就

應該看盡,嘗試完所有的東西,才不虛度此生!”

    “越來越油腔滑調,和剛才完全不同,一個十足的雙面人!”她

沒好氣的。

    他不以為忤的笑笑。繞過中山堂,向西門町夜巴黎走去。也許是

因為他出眾的外貌,也許是因為他瀟灑的神情,街上許多人都在看他

,他自己毫不在乎,身邊的亦築感到別扭了,好像有手腳無處放的感

覺。

    好在夜巴黎不遠,很快的就到了,站在樓梯口,亦築猶豫不前,

樓上傳來陣陣喧囂的音樂和人聲,這是個陌生的場合,她不得不怕,

但是,雷文已抓住她的臂筋,大力把她拖上樓梯。

    “只坐一下就走,我討厭這麼吵的地方──”她說。

    話沒說完,一陣混濁的熱空氣撲面而來,她呆了一下,發覺已在

黑壓壓的人群前。

    “兩位,找個好位置!”雷文熟練的吩咐侍者。

    侍者手上的電筒一亮,示意跟著他走。亦築懷著緊張、恐懼的心

,緊緊的跟著雷文,她怕一不小心走失了。舞廳裏差不多已客滿,他

們只能被安置在角落裏,雷文很不滿意,亦築卻安心些,不被人注意

的小角落,令她有安全感。

    “怎麼樣?想像不到吧?”雷文問。

    “人間地獄,進來是自找苦吃!”她狠狠的。

    “逢場作戲,體驗人生嘛!”他笑著。

    剛才還不能適應的眼睛,已能看見昏暗中的景象了。一大群打扮

得非常妖艷的女郎,她們的裙子短得幾乎看見內褲,在舞池中隨著音

樂,和一群年輕的男孩舞著,模樣狂熱,如醉如癡,令人心驚。

    “那些穿旗袍的都是舞女,年輕人多半是不良少年!”雷文不等

她開口,搶先解釋。

    “報上不是天天登著取締不良少年嗎?”她驚異的。

    “怎麼取締得光?像一堆蛆,繁殖得又快、又多,社會風氣敗壞

,青年人怎麼學得好?”他搖了搖頭。

    “他們搖頭擺尾的在跳什麼?”她好奇的問。

    “靈魂舞,”他笑笑,“要不要試試?”

    “不,不,不,”她一連串的說。整個身體縮在角落裏,怕雷文

拖她出去似的,“我不會!”

    “雖然很簡單,我也不會!”他說。亦築立刻放心。

    “你對這種地方似乎很熟悉,難道你常來?像那些年輕人一樣?

來發泄剩餘的精力?”她問。

    “你以為如何呢?”他望著她。

    靈魂舞音樂停止,手舞足蹈的人都回到座位,嘈雜的聲音立刻充

塞四周,煙霧更濃,亦築簡直無法忍耐下去,就在這個時候,雷文一

把拖起她,等她警覺,他們已站在舞池中間,可惡的雷文,正似笑非

笑的站在她面前。

    “是慢四步,即使你不會跳舞,也會走路,對吧!”他不由分說

的擁住了她。

    這是一種新奇的,難以形容的滋味。亦築第一次這麼接近一個男

孩,而對這男孩又十分的好感,她覺得有點暈,有點亂,有點驚,有

點喜,在雷文的懷裏,十分滿足。音樂慢慢的在身邊流過,她下意識

的跟著移動腳步,他們居然配合得很好。燈光由藍色轉變成紫色,他

的臉很模糊,只有那對動人心弦的漂亮眼睛,帶著溫柔的笑意停在她

臉上,她心中的浪潮一個又一個,幾乎無法自持。

    “你跳得很好,亦築!”他低聲說。

    她一震,極力從迷茫中自拔,她發覺他們距離這麼近,她幾乎靠

在他的身上,她能感覺到他的溫熱的呼吸,她能聽見他規則的心跳─

─她推開他一些,她要完全逃離那些微妙的感覺,她使自己站得更直



    “我根本不會跳,”她有些氣喘,“你使我出洋相。”

    “你的身材最適合跳舞,修長,苗條,如果你說根本不會跳,那

麼你真是天才!”他笑著。

    “我們要在這裏呆多久?”她問。

    “玩到盡興,玩到疲倦,怎樣?”他仍在笑。

    “不行,我還有段書沒看,有幾個英文生詞──”

    “別提功課,否則太掃興,”他搖搖頭,帶著她轉一個圈,“玩

樂時玩樂,工作時工作,要分得清!”

    “我不要學你!”她固執的,“這支樂曲完了我們走!”

    “你固執得像匹驢!”他用手指指她鼻尖。

    她的心又亂了。雷文對她的態度似真似假,像她這種女孩,對男

女之間的友誼是很認真的,雙方先有好感,再進一步發生愛情,她不

以為男孩該東搭西扯的,像雷文,對黎瑾,對她都是一樣態度,而有

時的話又超過同學的範圍,他對誰好些,至少也該專一些,她不得不

防範,而且頗為煩惱。

    心中想著事情,精神無法集中,腳步也亂了,好幾次踩到雷文腳

上,她懊惱的低呼:

    “快點走吧!什麼事都被你弄得一團糟。”

    “被我弄得─團糟?”雷文很聽話的帶她回座位,“想想看,是

誰踩著誰了?”

    “我早說過我不來,踩著你也是活該!”她漲紅了臉。

    “亦築,我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他突然說,“現在的你和剛

認識時的你完全不同!”

    “是嗎?總有一天你把玩風帶進T大,連T大都會完全不同了!”

她不示弱的說。

    “別把我說得那麼可怕,我又不是瘟神!”他笑著站起來,扔了

幾張鈔票在桌上,扶著亦築往外走。

    站在陽光下,亦築瞇著眼睛,深深換了口氣。

    “你這人做事沒頭沒腦的,事先一點預兆都沒有,要走也不先通

知一聲!”她說。

    “是你要我走的,我不答應行嗎?”他笑。

    “你這怪人,以後別來麻煩我了!”她看著他。

    “行,現在讓我送你回家!”他招來一部計程車。

    坐在車上,望著窗外飛退的景物,她又有些後悔起來,為什麼那

麼快就回家?和雷文在一起的時候的確是十分愉快的,為什麼──多

麼矛盾啊!女孩子心中一有了男孩子的影子,她連自己都無法控制了。
         3

    黎園裏一片沉寂,只有緩緩的風,帶著一抹深的涼意。黃菊花開

了,吐著淡淡灼清香,幾片落葉,瑟縮一角,似乎是被人遺忘的世界



    樹叢中,有一個深得令人遐想的藍影,就像那菊花,那麼孤獨,

那麼冷傲。她站在那兒,風,改動著她寬松的衣裙,隱約地露出─個

瘦弱的身影,另有一種楚楚風韻。她是黎瑾,滿腹心事,毫不快樂的

黎瑾。

    外表看來,她該是幸福的女孩,她美麗,她富有,她能享受別人

夢想不到的東西,只要她開口,幾乎沒有辦不到的事,但是,她不快

樂,從來沒快樂過。

    孤獨的童年生活,只有一個陰沉的哥哥和年老的奶媽伴著,她不

合群,沒有朋友──不,是不會交朋友,看著別的女孩歡笑的臉孔,

她只有把自己裝得更冷、更驕傲,以抗拒及掩飾那些可憐的孤寂。事

實上,她和普通人有同樣的心,她渴望同伴,渴望友情,只是,她得

不到,她不得不裝出厭棄的樣子。

    母親的早逝,是她心理最大的陰影,雖然母親的模樣只是個模糊

的影子,如果母親在,她會快樂些,會像別的女孩那樣,梳著可愛的

小辮子,穿著合身的小短裙,在母親的呵護下,她會天真得不知什麼

是孤寂──她記得,清清楚楚的記得,她從來不曾天真過,小小年紀

就懂了許多事,她是個特別早熟的女孩。

    因早熟的緣故,她對父親,那才貌出眾的父親黎之諄竟存有─份

狂熱得近乎不正常的愛。她查閱父親的信件。她偷看父親的日記,她

管束父親的行動,她甚至妒忌父親的朋友──尤其是女的。她總覺得

她們會搶去之諄,她曾竭力破壞,最嚴重的一次,當之諄在黎園宴客

時,她竟當場罵走了一位女客人,她失去理智的行動令之諄大大光火

,幾乎打了她,自此以後,父女的感情很糟,之諄再也不在黎園宴客

,甚至推說生意忙,很少再回家來。

    失去了父愛──事實上未必如此,之諄怕她不正常,父親怎會不

愛兒女呢?黎瑾變得更沉默,黎瑾對黎群,她唯一的哥哥都很少理會

,這種情形維持了幾年,直到她考上T大,認識了亦築。

    無可否認的,亦築的活潑、開朗、善良、充滿信心的個性,對她

影響很大,亦築的笑聲解開凍結她臉上的冰霜,亦築開朗的話打開了

她關閉的心扉,她開始覺得人生並非如她所見的冰冷、孤寂,也恍然

大悟,以往她不過是─個“困在塔尖的公主”而已。她也開始笑,開

始講話,開始享受人生,她以亦築為知己,凡事都依賴亦築三分,她

以為這必是一帆風順的友誼,哪知,突然出現了雷文!

    雷文,這個出色的男孩,就好像是她命中註定的,第一眼看見他

,她的心就熱起來,熱得無法自持。第二次在水池邊碰面,雷文曾激

怒了她,她發覺他和她一樣驕傲,而那孩子氣的毫不在乎──包括對

漂亮如她的女孩子,卻使她無端端的擔心起來,她擔心什麼呢?她自

己也說不出,只覺得什麼都不對。直到雷文和亦築來到黎園,她才清

楚的看見所擔心的是什麼,竟是她最好的朋友亦築也插身在雷文和她

之間,她怎能不心驚?她對自己全無信心,她自覺不是亦築對手,而

雷文──她心中又扭曲起來,她情願放棄人生世界來換取雷文,她說

不出,她知道自己在愛著雷文,她絕對不能失去他,然而──雷文,

像魚一樣滑溜,她握不住,也抓不牢,他會前一秒鐘對她笑,後一秒

鐘轉頭望住另一個女孩,而那另一個女孩,竟是亦築!

    她苦惱的嘆了一口氣,驚動樹枝上的小鳥,吱的一聲,振翼飛去

。她掠一掠長發,古典氣質的美麗臉孔上是那麼憂慮,有一天,雷文

也會像小鳥一樣?在她的嘆息中飛去?

    她拉緊身上的藍毛衣,突然發覺,陰沉而有點怪異的哥哥黎群,

正站在她前面,若有所思的望住她。

    “哥哥,”她細聲叫,“你找我?”

    “傍晚的天氣太涼,你不該再站在這兒!”他說。冷漠中透出無

比的關切。

    “我這就進去!”黎瑾低下頭,像掩飾什麼。

    黎群向她走來,把身上的茄克脫下,披到她身上。

    “小瑾,”黎群伴著她走。“你近來不快樂,我看得出你有心事

。”

    “沒有,”她急忙否認。“秋天令我傷感,我怕見落葉的季節,

好像什麼希望都沒有似的!”

    黎群不說話,他自然不會相信她的話,卻也不願進一步探詢,兄

妹之間,也不是全無隱秘。

    “爸爸回來了。”他不著邊際的說。

    “是嗎?”她毫不動容。“他是該回來─趟了!”

    再走幾步,快到門口,他停下來說:

    “你對爸爸有成見,小瑾,”停一停,又說:“爸爸終歸是爸爸

,你要記住”

    “我也記住媽媽,”黎瑾冷冷的說,“我恨愛情不專一的人,他

當初愛媽媽,就不該再交那麼多女朋友!”

    黎群看著她,小小蒼白的臉,繃得緊緊的。

    “你難道忘了媽媽死去十七年了!”他反問。

    “二十七年,三十七年又如何?愛情會因時間而變質?假的!”

她冷哼一聲。

    “進去吧!我們不必為這件事爭論,是嗎?”他拍拍她的肩,他

是十分愛護這唯一的妹妹,只是他太冷,太陰沉,總不易表達感情。

    大廳裏,黎之諄坐在一張沙發上。他已四十二歲,歲月卻不曾在

他臉上劃下痕跡,他和黎群十分相像,除了英俊之外,他還有黎群所

沒有的瀟灑,和那中年人的沉著、冷靜。他的身材依舊修長而挺立,

他的頭發依舊濃黑而整治,若說他有一對出色的兒女,不如說黎群有

個更出色的父親,他看來一點也不老,頂多三十五歲,或者更年輕些

,上帝對他,可說是特別偏愛了。

    “小群,小瑾,你們都好嗎?”之諄問。他的聲音很低沉,不像

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眼中,有一抹溫柔的、動人的感情。

    “我們都好!爸!”黎群答。在父親面前,他顯得沒那麼陰沉。

“你呢?有一個星期沒有回黎園!”

    之諄不置可否的點點頭,眼睛卻望著倔強的站在一邊、冷冷不發

一言的黎瑾。

    “小瑾,為什麼不說話?怪爸太久才回來?”他耐心的。

    “我知道你忙著錢和應酬女人!”她冷冷的說。細致的臉上有一

種極不調和的神色。

    之諄有點難堪,女兒尖刻而毫不留情的話刺傷了他,但他世故的

掩飾住,對自小失去母愛的女兒,無論如何總得包涵些、憐恤些。

    “這一星期身體沒有不舒服吧!”他支吾著。

    “死不了的!”她說。轉身快步而去。

    之諄的臉色更難堪了,他從小就不知道怎麼應付黎瑾,她和她死

去的母親個性幾乎完全一樣,驕傲,任性,尖刻,暴躁,猾忌,小心

眼,偏偏外形也是那麼像,該怎麼說呢?是她母親留下她來折磨之諄

的嗎?他想起了從前那一大段難忘可怕生活,不由重重的嘆口氣。

    “爸,你得原諒小瑾一點,她──近來心情不好!”黎群解釋著



    “我不會怪她,不會怪她,”他喃喃的說。突然一震,從回憶中

醒來。“我怎麼會怪她呢?她還是孩子!”

    黎群在之諄對面坐下來,父子倆對望著,親情彌漫在他們之間,

很奇怪,陰沉的黎群和之諄間的感情倒很融洽。

    “爸,如果在外面住不慣,還是搬回來吧!”黎群說。

    “還好,”他說:“住在臺北,離公司和工廠都近,很方便,就

是吃得不習慣,我喜歡阿丹燒的菜。”

    “那麼把阿丹也帶去臺北吧!”黎群笑了,很真情,很好看的笑

。“讓她去服侍您!”

    “用不著,還是讓她留在這兒,她五六十歲的人,未必喜歡去台

北!”之諄搖搖頭。“再說,我知道阿丹也不願離開小瑾!”

    阿丹是黎瑾的奶媽,燒得一手好菜,對黎瑾更是無微不至。因為

她在黎家時間長,單身一人,又非常忠心,黎家也沒把她當下人看待

,整個黎園的事,都是由她主持。

    “今天回來有事嗎?”黎群轉開話題。“爸!”

    “明天是你媽媽的忌辰,還有──我突然想起來還有半年你就畢

業了,該有個打算!”之諄說。

    黎群低下頭,考慮了半晌,慢慢說,

    “我還沒有一定的計劃,可是我不打算出國!”

    “哦?”之諄有點意外。“年輕人都削尖了頭,想鑽出國,你樣

樣條件都夠,為什麼不想去?”

    “我的個性不適合,”他抬起頭。“我想,畢了業,做一些自己

愛做的事。”

    “你愛做什麼?幫忙我照顧公司嗎?”之諄打趣。

    “不──”他拖長了聲音,他的話似乎很難出口。“我想深入研

究和探討一下人和人生!”

    “這和你學的數學沒關系呢!”之停說。

    “也沒有沖突,”黎群眼睛亮亮的、神采奕奕。“我不是說就此

放棄數學,我打算進清華或交大研究院!”

    “只要你有計劃,隨便怎麼都行,”之諄笑笑。“如果我的經濟

能力夠,我願意給你買個原子反應爐!”

    黎群也笑,明知之諄在講笑話,一個原子反應爐,可以再辦個清

華研究院了。

    “爸──”黎群在像考慮什麼。“如果你有空,我希望您能多抽

點時間回來,好在臺北和新店不遠。”

    “好的!”之諄答。他並不是不想回來,這是他的家,有他的兒

女在,只是──黎瑾總是使他難堪。

    “您知道,黎園裏太冷清,暮氣沉沉的,”黎群說:“只有您回

來,才帶來一點生氣。”

    “是嗎?”之諄看著兒子。“為什麼不請些同學來玩?太孤僻是

不好的。”

    “同學?”他搖搖頭。“多半合不來,請他們來,會以為我們炫

耀什麼。”

    “不會的,”之諄搖搖頭,突然轉變語氣。“你有女朋友了嗎?

小瑾呢?”

    黎群臉孔發紅,這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他心中有個影子,卻不

知能不能算是女朋友。

    “功課太忙,沒有時間交女朋友,”他喃喃地說:“而且一般女

孩子都膚淺得很,現實得很!”

    “眼光很高,是吧!”之諄再搖搖頭。“像我當年一樣。”

    “爸──”黎群十分驚異,之諄從來不提從前的事。

    “哦──”他恍然而醒。“你去看看,我剛叫阿丹作的菜弄好了

沒有,晚上我還得趕回去!”

    “好!”黎群抑制住心中的驚異,匆匆走去廚房。

    之諄放鬆的靠在沙發上,臉上有一抹深刻的沉重。兒子的話無意

中觸著自己心中的疤痕,十七年前的往事像一場夢,他實在不願再去

想,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人生不是盡都是如意的。

    他抬頭打量這個家,這個精緻而古老的家,那惡夢般的事就發生

在這裏,他一點也想不出,當年怎麼會那麼鎮定和冷靜,他幾乎沒有

驚動任何一個人,包括年幼不懂事的兒女,獨自解決了那件事,現在

回想起,他肯定的認為自己作得對,甚至相當寬大。

    有一陣快速的腳步聲,他以為是黎群回來了,閉著眼隨口問著:

    “好了嗎?我餓了!”

    沒有回答。有幾秒鐘的奇異死默,他睜開眼睛,發覺站在面前的

是個陌生,高大,英俊的年輕人,他愣了愣,連忙坐直,好奇的打量

著那不速之客。

    “我是雷文,來看黎瑾的,你是──”那年輕人說。

    “我是黎之諄,黎瑾的父親!”他微笑著說。

    “父親?”雷文睜大了那漂亮的眼睛。“天!你該是她哥哥才對

,想不到你這麼年輕!”

    之諄直看著這年輕人,相當出色,相當聰明,但卻略嫌有點浮躁

,他說是雷文,來看黎瑾,莫非是──

    “你和小瑾是──”他含蓄的問。

    “同學,也是好朋友!”雷文自顧白的坐下來。

    他夠開朗,夠坦白,也夠爽直,之諄開始有點喜歡他了,這年輕

人,多少有點像當年的他。

    “我讓人去替你叫她出來!”他按按鈴,立刻有個女傭走來,他

和藹的吩咐她,一點不擺架子。

    “黎伯伯很少在家,是吧!”雷文問。

    “你怎麼知道?你常來?”之諄揚一揚眉。

    “聽他們說,黎伯伯很忙的!”他說。

    之諄笑笑。看來這雷文和黎瑾的交情還不錯,以他來配黎瑾,他

會感到很滿意。

    “令尊──在哪兒辦事?”他問。做父親的免不了關心這的。

    “家父是雷伯偉,也許你也聽過!”雷文很得體地說。

    “是伯偉兄!”之諄拍拍額頭。“我真笨,你很像你父親,我一

時竟想不出來。”

    “黎伯伯認識家父?”雷文驚喜的。

    “老朋友了,”之諄滿意地說,對雷文的態度又親切了一些。“

怎麼沒聽令尊提起過你和小瑾是同學的事?”

    “我今年才轉去T大,而且家父不知道這事!”他說。

    “事的,伯偉兄是個忙人,”之諄笑起來。“令堂好吧!”

    “他們都好,謝謝!”雷文說。事實上,他已十來天沒見著父母

的面了。

    “既然大家都是熟人,你常常來坐坐,小群和小瑾天天嚷著冷清

──”之諄說。

    黎群從一扇門裏出來,看見之諄和雷文談得很開心,不由一怔,

雷文什麼時候來的?他認識父親?他們怎麼會像多年的老朋友似的。

    “爸,阿丹就好了!”他打斷之諄的話。

    之諄轉頭,把黎群叫到身邊坐下,指著雷文說:

    “小群,雷文是雷伯偉的兒子,你們都不知道吧!伯偉和我是老

朋友了!”

    黎群並不熱烈──可以說是冷冷的看雷文一眼,真是打招呼,他

不喜歡雷文,他覺得鋒芒太露的人是膚淺的表現,而且雷文和亦築的

友誼,令他覺得有些威脅。

    雷文就不同,他明明對黎群隱有敵意,當著之諄的面,他卻絕不

表露,這是兩個男孩間的最大區別。

    “啊!黎群,”他瀟灑的招呼著。“不趕論文嗎?”

    黎群正猶豫是否該敷衍他兩句,滿臉驚喜,半信半疑的黎瑾,匆

匆跑出來,一眼看見雷文,那些懷疑卻變作笑容,她下意識的施著臉

,低呼:

    “這麼晚,你怎麼會來?”

    “不算晚,”雷文站起來,微笑著迎上前。“我想來就來了,不

歡迎嗎?”

    黎瑾臉孔紅紅的,在之諄和黎群面前她很別扭,不知道該怎麼回

答的。之諄老於世故,怎能不瞭解女兒的心理?他裝得很自然的站起

來。

    “你們談談,我去吃點心!”他說。很快走開。

    黎群不作聲,默默的從另一扇門離開,大廳裏只剩下他們倆,屋

頂的吊燈發出淡淡的光輝,雷文臉上容光煥發,他目注著嬌羞的黎瑾

,愉快的笑起來。

    “我沒有想到你會來,”黎瑾的臉上嫣紅更濃,一掃剛才的冷淡

,落寞。“白天在學校,也沒有聽你提起!”

    “我喜歡作不速客,”他說。迅速轉變話題。“今天真巧,碰到

你父親,我知道他難得回來。”

    她的臉立刻沉下,她不願提起之諄。

    “你怎麼知道他難得回來?誰說的?”

    “亦築說的,”他毫無心機,“很奇怪,我喜歡你父親,我希望

我老的時候能像他!”

    她輕輕哼了一聲,雷文的話真使她生氣。又是亦築,好像亦築的

影子永遠跟著她。而且雷文說喜歡,這──似乎專跟她過不去,她賭

氣的坐下,一聲不響。

    “怎麼突然板起臉不說話?好黎理,我得罪了你嗎?”雷文彎著

腰,把臉湊到她面前。

    她一掠,慌忙閃避,臉紅得像天上的雲霞,心臟幾乎跳出口腔。

他真大膽啊!他想做什麼?

    “我喜歡看你意外的表情!”他半開玩笑地說。

    “怕什麼?像只受驚的兔子,”他笑著指指她的鼻尖。“我會吃

了你?”

    “你──怎麼不坐?”她急促地說。

    “好,我坐,”他退到一張椅上。“你該滿意了吧?”

    她凝視著他,半晌,嘆了一口氣說:

    “為什麼你不能正經一點呢?”

    “我還不夠正經?”他指著自己,似笑非笑的。“天下就難找到

正經的人了!”

    “你來找我──有事嗎?”她吸一口氣,慢慢說。

    “沒事,只是想看看你,”他盯著她那古典美的細致面孔,有一

絲貪婪,“在學校裏看不夠!”

    “我不喜歡聽這些話,”她極力板起臉,“油腔滑調,我可不是

你作弄的對象!”

    他毫不在意的笑笑,放鬆的靠在椅上,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

    “那麼你說,你喜歡聽什麼話?我說給你聽!”他說。

    “我什麼都不喜歡,你去說給亦築聽──”她賭氣的。立刻發覺

說得不妙,要收回已來不及。

    “亦築?算了,”他搖搖頭。“她太正經,太古板,嘴裏不是功

課就是教堂,她不會喜歡聽我的,上次啊!我拖她去夜巴黎跳茶舞,

好像要殺了她似的!”

    她心中一震,臉色變了,紅暈消逝,只剩下一臉蒼白,可怕的蒼

白,忌妒的火焰在眼中燃燒。

    “跳茶舞?”她力持平靜,聲音變得很冷,“你們常在一起玩嗎

?”

    “也不常常,我無聊透頂時,總去找她,但她常常沒有空,大概

怕我把她帶壞,我知道她是系裏第一名的好學生,對嗎?”他一點也

沒發覺她的異樣。

    “她常沒有空,那麼你是不是很失望?”她故意說。

    “沒什麼可失望的,我遊蕩慣了,沒理由要她跟我一樣。”他聳

聳肩,“像今晚,我本想拖她去看場電影,她死也不肯,說要替她弟

弟補習,我沒法子,又不想一個人看電影,只好來找你!”

    她的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忌妒的火焰,完全破壞了她的古典美

,她變得尖銳而刻薄。

    “你要記住,我家不是你逃避失意的地方,我也沒有那麼多時間

來陪你,你以為我是什麼人?”她冷冰冰地說。

    “什麼意思?怎麼突然變了?我可沒有得罪你!”他坐直,疑惑

的望著她,真是個善變的女孩。“我以為你是黎瑾,最美的女同學,

我會以為你是什麼人呢?”

    她冷冷的一言不發,傲然的昂著頭,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

粗心大意的雷文,真是百思不解了。

    “黎瑾,你的脾氣為什麼這麼怪?變來變去,就像台灣的天氣,

我真不懂你!”他嘆一口氣。

    “誰要你懂?別自以為了不起,女孩子可不是你想像的那麼容易

!”她傲然說。

    他一怔,黎瑾真的在發脾氣了,剛才還以為她開玩笑,怎麼回事

?自己哪一句話說錯了?

    “黎瑾,你要憑良心說話,我並沒有得罪你呀!”他站起來坐過

去她身邊,態度正經而誠懇。

    “你常常無緣無故生我的氣,好像我倆之間──永遠不能和平相

處似的,即使我錯,你至少也得告訴我錯在哪里呀”

    “你哪會錯,當然是我錯!”她繼續賭氣,但臉色已不像剛才那

麼難看,聲音也和緩了。

    “小姐,你就饒了我吧!”他拉起她的手。“別再跟我捉迷藏好

嗎?”

    黎瑾心頭一顫,腦筋亂糟糟的,他已握住了她的手,她能感覺到

他的手心溫暖,能感覺到他手心的柔情,她覺得沉沉的、醉醉的,剛

才的賭氣,是那麼無聊,那麼多餘。雷文是對她好些,難道她還看不

出嗎?

    “誰跟你捉迷藏了。你就是沒正經的!”她抽出被他握住的手,

回嗔為笑。

    “答應我,以後別再跟我鬧別扭,好嗎?”他凝視著她。她臉上

的淺笑完全吸引了他。

    “你不來惹我,我怎麼跟你鬧別扭?”她偷看他一眼,正遇到他

的視線,慌忙避開,臉又紅了。

    “你真愛臉紅,黎瑾!”他說,“但我認為愛臉紅的女孩子比較

有女人味道!”

    “什麼女人味道,你真不知羞!”她瞪他一眼。

    “好像你,女人的味道就很濃,可以說是女人中的女人,而亦築

,就比較男孩子味了!”他解釋說。

    “別說我,說你那可愛的亦築吧!”她低聲叫。

    “說起亦築,有時候真使我迷惑,”他沉思著說:“她很深奧,

也很難測,有的時候孩子氣又很重,實在是很難瞭解的一種典型。”

    “她使你迷惑嗎?”她又微有醋意。

    “迷惑于她的天才,她的思想──”他頓住了,他看見黎群站在

一扇門邊,正冷冷的盯著他。

    “怎麼不說下去──”黎瑾問。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她看見了

黎群,下意識的臉一紅,哥哥什麼時候出來的?他聽見了他們的談話

?“哥哥,怎麼不過來坐?”

    “我出來拿開水,好像聽見你們在談論什麼人!黎群冷冷地說。

他站著不動,好像沒聽見黎瑾的招呼。

    “雷文在說亦築,說她好深奧、好難測,又有天才,有思想,我

們都不懂她!”黎瑾說。

    黎群冷冷的看雷文一眼,說:

    “不懂就別說,背後談論人不是好習慣!”

    然後,頭也不回的大步走開。

    雷文和黎瑾對望一眼,心裏都很疑惑。

    “怎麼回事?黎群總是無聲無息的出現,他好像對亦築的事特別

感興趣似的!”雷文不滿地說。

    “哥哥就是這樣,他一向不喜歡背後談論人!”黎瑾不在意地說



    “我們並不算背後談論人呀!”他想一想,不對,剛才明明在談

亦築的,立刻改口。“即使談論,也沒有說亦築的壞話,就是亦築本

人也不會生氣的!”

    “算了,不談這件事──”黎瑾說。

    “不,”雷文皺著眉,臉上有一抹奇怪的神色。“我懷疑黎群喜

歡亦築。”

    “是嗎?”她呆一呆,立刻很高興地說:“這不是很好?哥哥也

是個深奧難測的人,亦築曾說哥哥像個礦!”

    “亦築這麼說過?”他問,臉上那奇怪的神色更甚,甚至顯得有

點煩躁。

    “哥哥告訴我的,”黎瑾冷眼旁觀,雷文的神色使她妒意又起。

“這和你有什麼關系呢?”

    “和我有什麼關系?”他自問,“當然沒關系,我只覺得──有

點不對!”

    “有什麼不對?”黎瑾睜大了眼睛。

    “不,我說不出,或者沒有什麼不對,是我多心,若是黎群和亦

築──不是很好,對吧!”他說。心裏卻有一陣奇異的不舒服,立刻

失去了和黎瑾再聊天的興致。

    兩人都不說話,黎瑾撫著裙角,雷文則有點不安,終於他看看表

,說:

    “真的不早了,我得趕回去!”

    黎瑾又冷又利的眼光掠過他,他忽然有種作虧心事的感覺,這感

覺太奇怪,但卻那麼真實。

    “真的現在走?”她問。

    “是的,趕公路局車還得有一段時間,明天早上學我怕起不了床

!”他力持自然的說。

    “好吧!”她站起來。

    之諄吃完點心重新回到大廳,正看見雷文預備走,他看看表,說



    “我也要回臺北,我有車,一起走吧!”

    雷文無所謂的點點頭,他並不在乎跟誰一起走,只是急於想離開

此地,有種逃避的感覺,但是,他逃避什麼呢?沒有人能知道,包括

他自己。

    黎園的影子漸漸遠去,終於消失在黑暗中,雷文長長的透了一口

氣,他十分迷憫,為什麼要無端端的跑來找黎瑾?幾乎是沒有理由,

沒有動機,也沒有目的,他想來就來了。他真的把不穩自己,一點都

把不穩,有時候真像只無頭蒼蠅。突然間,他有要找一個人吐露滿腔

心事的沖動,找誰呢?爸爸?媽媽?不,他們永遠不會在家,不會有

空,那麼──找亦築,如果媽媽能像亦築──天!他想到什麼了,媽

媽怎能像亦築呢?

    一陣緊急煞車,之諄把車停在羅斯福路和新生南路的交叉口上,

他溫和的望住雷文,說:

    “該在這兒轉彎,是吧!我弄不太清楚!”

    “不,不必送我了,再見!”雷文踉蹌的從車廂跳下,不知為什

麼,他怕見之諄溫和的眼光,那眼光使他受不了。

    之諄也不堅持的點點頭,說:

    “那麼我走了,有空多到黎園走走!”

    汽車如飛而去,留下一股煙塵,雷文呆呆的如失魂落魄,怎麼回

事?今晚什麼都不對勁!

    沿著塯公圳慢慢朝家裏的方向走,T大僑生宿舍門口的小食攤子

擠了許多人,若他心情好,早已坐在那專賣燉品的小桌子上,但今夜

燉品也吸引不了他,他心裏煩躁,像梗著什麼東西似的。

    轉了個彎,靈糧堂就在前面,他不是回家嗎?怎麼會走到這條路

上來?這不是亦築家的路嗎?他下意識的想見亦築?站在亦築家巷口

猶豫了一陣,終於慢慢走過去,想見就見吧,也不是一件什麼大事,

對嗎?

    亦築家那簡陋、陳舊的房子映入眼簾,屋裏昏黃的燈光透出一絲

溫暖,一抹靜謐,他預備按電鈴的手懸空遲疑著,九點鐘了,見亦築

未免太遲、太冒昧?怎麼每次總邁不過她家的門檻?

    他頹然的放下按電鈴的手,從來沒這麼不安過,他的開朗,他的

瀟灑呢?他摔一摔頭,使自己振作起來。再看─眼亦築家的燈──哦

,他心中一動,他明白了,使他遲疑不敢貿然進去的是那燈光中的溫

暖,那靜謐,他周圍所缺少的就是這些,他無端端的找上黎瑾家,也

是為尋覓溫暖,他卻失望了,所以他煩躁,他不安──

    想明白了,他的心立刻開朗起來,他整日尋尋覓覓的,竟是那昏

黃燈光中的溫暖和親情。現在才明白,他所渴望的是父母的同在,一

個家,一點溫情──

    他慢慢朝巷口走去,他所沒有的,也不能從亦築那兒分享,那只

有使他更難受,更不安。回家吧,雖然家中只有冰冷的牆壁等著。但

是,這是命運,上帝安排好的路,他能不走嗎?

    寄希望於未來吧!他還這麼年輕,他能找到一個他愛又愛他的女

孩,組織一個溫暖的小家庭,不必要華麗的房子,不必要精緻的裝飾

,只要兩人真心相愛,他願有一間像亦築家的舊房子,一盞像亦築家

那昏黃的燈光,那不比冰冷的大廈更好?

    他定一定神,才發覺已站在自己家門口,打開大門,他慢慢走進去。

    早晨,他從這裏出來,晚上,他由這裏進去,但這不是家。家,

不是這樣,家的定義是什麼?

    那昏黃的燈光,那陳舊的房屋──哦!別想這些了!他把自己投

到床上,願黑暗中的睡眠來得更快些吧!
         4

    亦築發現黎瑾和雷文的態度十分怪異,黎瑾總愛用眼角來偷看自

己,神情也沒以前那麼熱烈,雷文更怪,他竟一反常態,很少開口,

像是有什麼心事似的。

    她想去問問他們,沒時間,《基督徒文學史》裏的那篇第三世紀

《奧斯古丁懺悔錄》和但丁的《神曲》令她頭都脹了,生字一大堆,

古代文字的組合又是那麼艱深、生澀,若不把全副精神放進去,那風

度特好的教授韋司夫人問起來,只有張口結舌的份兒。她怕上課答不

出問題的那份尷尬,情願按捺住好奇心,先把功課弄通了再說,還怕

黎瑾和雷文會逃不成?

    四節課下來,亦築松了一口氣,站起來預備找雷文和黎瑾一起去

吃午餐,回頭一望,兩人的影子都不見了,她呆怔一下,怎麼回事呢

?有意避開她?

    她心裏是有些不高興,他們那樣子未免太小氣,她明知黎瑾喜歡

雷文,對雷文的邀請總是一推,再推,三推的,難道黎瑾還怕她會搶

了雷文?她無奈的苦笑搖頭,女孩子總是那麼小心眼,天下男孩多的

是,即使她想,她也無法再接受雷文,她相當重視和黎瑾間的友誼。

何況雷文也從沒表示道喜歡她呀!

    她獨自走出教室,校園裏陽光很大,她瞇著眼睛站了一會,決定

還是去學生中心吃面,又方便又省事,吃完了還可以上二樓看看書報

什麼的。

    正預備走,手臂忽然被人握住,她吃了一驚,哪有這麼大膽的同

學?她很少開玩笑的,轉頭一望,整個人都呆住了,心臟幾乎跳出口

腔,黎群漂亮的臉上線條分明,十分生動。

    “我以為你不會出來了呢!”他說。嘴角隱有笑意。

    “我──遲一些,整理一點筆記,”她口吃的。在黎群面前,她

渾身不自在。“你找黎瑾?”

    “她和雷文走了,”他深深的凝視她,深如古井的眼光令人心顫

。“我等你!”

    “等我?”她更加吃驚,他突然放開了她。“有事?”

    “你要去吃中飯,對嗎?”他說。一絲不自然在眼中閃過。“我

們一起去!”

    她猶豫一下,一起吃飯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拒絕未免太小氣,許

多同學都約著一起吃,大家都不當它一回事,她點點頭,說:

    “好,但是──我去學生中心!”

    他們並著肩往學生中心走去,亦築力持自然,她不願被黎群看出

她的怯意,其實,她完全說不出來為什麼會怕他,那是毫無道理的。

    “我也多半在那兒吃!”他說。

    他們坐在最靠近的位置上,各人都吩咐了食物。

    “你說過會再去黎園的,但你沒有再去!”他看著她。

    “功課忙一點,而且──得作點家事,替高二的弟弟補習功課,

沒有時間!”她垂著眼簾。

    “只是你功課忙?小瑾和雷文都不忙?”他反問。這本是句笑話

,但他說來毫無笑意。

    “這──”她窘得臉發紅。“外文系的功課不忙,但如果自己想

找點課外參考書,就很少有玩的時間了!”

    “小瑾說你是系裏第一名?”他問。

    “運氣好一點吧!”她支吾著。很奇怪,和雷文談天,她很自然

的能說出心底話,有條理,有思想,但對著黎群,她覺得淨說些無聊

話。

    面送上來,他們停一停,侍者走開,他說:

    “黎園後的桔子結果了。很不錯。”

    她不響,雖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接著說:

    “星期六去看看嗎?”

    “如果我有時間─一我會去!”她不肯定地說。

    “我會在車站等你!”他說。

    她很難堪,他這麼說,就表示她非去不可了,這──她心中飛快

的轉著,去吧!即使不看桔子,看看黎瑾和雷文到底搞什麼也好!

    “好吧!我三點鐘左右到!”她說。

    他笑了,很好看的笑,使人有些感動的笑。

    “我知道你會去,”他慢慢地說:“我幾乎能瞭解你──有點奇

怪,是嗎?”

    他在說什麼?瞭解她?未免太笑話,從何而來的瞭解?人與人之

間的瞭解這麼簡單?她不置可否地笑笑,不再把話題繼續下去。

    面很談,吃了兩口,亦築想再加點醬油什麼的,抬起頭,遇見黎

群深得令人迷惑的眼睛,她心裏一顫,他不吃面,望著自己做什麼?

她紅著臉,讓那種異樣的情緒傳遍全身。

    “要醬油,是嗎?”他把醬油瓶送過來,他真能看穿別人的心?

    “謝謝!”她胡亂的點頭。專心的吃面,再也不敢抬頭看他了。

    吃完面.她想說回教室,他卻先開口。

    “到樓上去看看書,好嗎?”他問。看得出來他在盡量使自己聲

音平淡些,但是,仍帶著一貫的冷傲。

    “不了,我還有些筆記──”她漲紅了臉,吃一碗面的時間,已

難受得像過了一個世紀,她實在怕跟他單獨相處。

    他不說話。扔了一張鈔票在桌上,亦築想付錢已來不及,他已開

始往外走,她不得不跟上去。

    亦築實在不願他替她付面錢,雖然數目極小,在許多同學看來十

分平常的事,可是亦築從來不接受別人的請客,她總覺得沒有多餘的

錢去回請別人,領了別人的情是種心理負擔,看著黎群的臉色,還錢

的話又說不出口。

    “謝謝你請我吃面!”忍了半天,她吸一口氣說。

    他冷漠的搖搖頭,忽然站定在理學院大樓門口。

    “你有點怕我,是嗎?”他看著她。

    “沒這回事,”她慌亂的,“誰說的?”

    “你說的,”他很認真地說:“忘了嗎?”

    “我沒有──”她打住話頭。她說過這樣的話,但不是對黎瑾,

而是對雷文,好像也對黎群說過,這是實在情形,用不著否認。“真

的,我是有些怕你!”

    “為什麼?”他認真的問。

    “我很難解釋,這是一種下意識的感覺,”她搖了搖頭。“也許

你太深沉──也許,你是黎瑾的哥哥!”

    他想一想,點點頭。其實亦築的回答並不清楚,更沒有說明什麼

,他竟懂了,他實在很怪。

    他們繼續往前走,他一直在沉思,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亦築不願

打斷他,為什麼理學院到文學院之間的路那麼長?好像總走不完似的



    站在文學院古老的大樓下,她松了一口氣,態度也變得活潑,開

朗些。

    “我到了,黎群!”她說。

    “哦!”他抬頭看看,恍然大悟的樣於。“你到了!”

    他沒有離開的樣子,亦築只好僵立在一旁,過了好半天,他才深

深吸一口氣,像決定了什麼大事一般。

    “我該走了,是嗎?”他像自問,又像問人。“謝謝你陪我吃午

餐!”

    “再見!”她高興他終於要離開。

    “再見!”他揮揮手,轉身走開。

    走了幾步,忽然又轉回頭,用一種很艱難、很費力、很生澀的聲

音說:

    “如果你能瞭解我一點,就不會怕我了!”

    亦築呆了─下,他已大踏步走開。

    什麼話?他說要她多瞭解他一點,這不是說。很明顯的──是嗎

?她心中發冷,怎麼回事?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黎群他──

    亦築搖搖頭,她知道自己無法去多瞭解他─點的,甚至無法更接

近他。並不是黎群有什麼不好,他素質高,家境好,模樣也瀟灑,是

許多女孩子夢寐以求的對象,但──不是亦築,亦築心裏的不是這樣

的人。愛情,至少要雙方心底的共鳴。

    那麼,亦築心底的人是──她抬起頭,遠遠看見雷文和黎瑾走回

來。兩人手牽著手。臉上都是甜蜜的笑容──她心中大大的震動起來

,難道她心底真是他──雷文?

    他們越走越近,卻仍未看見她,她迅速轉身。隱入文學院大樓,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避開他們,他們是她的朋友呀!

    一口氣奔回教室,她有些喘息,臉色也有些蒼白,教室裏同學不

多,沒人注意她,回到座位上,她匆匆拿出筆記,裝作很專心的模樣

,以逃避就要回來的雷文和黎瑾。她眼前一片空白,筆記上都是雷文

──不,一個似雷文的影子,那是誰?她為什麼會這樣呢?
         5

    亦築來得太早,二點一刻就到了車站,黎群說三點鐘來接她的,

自然,他還沒來!

    往黎園的小徑靜悄悄的,除了黎園裏的人,沒有人會走這條路。

深秋的下午,有些涼意,有些蕭索,亦築走得很悠閑很多人不喜歡秋

天葉落的時光,她卻沒有這份感觸。小徑兩邊都是些野草,雜花,長

得很茂盛,這些靠陽光生長的小東西,似乎和亦築一樣,不曾沾染上

秋的顏色。

    微風吹起她的裙角──她雖然只有少數的衣服,卻很合穿、很合

適,總給人一種素雅、悅目的感覺。她穿著一件寬松的白毛衣,一條

淺灰色薄呢裕,一雙不算新的黑皮鞋,簡單、大方,而更顯出了她獨

特的少女風韻。她慢慢的走,時間還早,她不必急急的趕,她只是答

應和黎群去看後山的桔子而已!

    龐大的黎園已經在望,她停住腳,第一次來時,不曾仔細打量這

房子,今天在這灰濛濛的天色下,竟發覺黎園的外表竟是那麼陳舊,

那麼古老,就像歷盡滄桑的老婦人。她對自己搖搖頭,無論黎園的裏

面如何精緻,如何美好,她都不喜歡這裏。她嚮往的是清新、明朗和

朝氣勃勃,忽然間,剛才還不曾襲向她的“秋天意味”,竟重重的包

圍了她,心中升起一陣極不舒服的感覺──她摔一摔頭,努力振作─

下,摔去那份可笑的“秋之惆悵”!

    她又慢慢往前走,走得更慢,低著頭,一步步的數算著自己的腳

步,一、二、三、四、五、六、七──哦!天,她撞到了人,黎園的

小徑怎會有人?

    她抬起頭,怔怔的看著被自己撞著的人,他是誰?絕對的陌生又

絕對的熟悉,她發誓自己絕沒見過他,然而那張臉,又似乎見過千百

次,怎麼回事?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睜大了眼。

    那是一個相當漂亮,十分可親,風度極好的男人──他不再是孩

子了,她不能確定他有多少歲,看來他像三十五,或者更年輕些。他

正望著她,嘴角有一抹隱約的笑意,他的頭發很濃、很密、很黑,也

很整齊,眉毛像兩條蜷伏著的蠶,眼睛──哦,那嘴角的笑意擴展到

眼中,他的眼睛會笑──會笑的眼睛代表什麼?多情?善感?她不知

道,她無法再看其他的地方,這對會笑的漂亮眼睛完全吸引了她,她

聽見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我嚇著了你,是嗎?”溫柔,沉靜的聲音,像一杯濃茶,像一

杯陳年醇酒。

    “不,不,不,”她一震,慌亂的,手足無措地說:“是我撞著

了你──”

    “去黎園嗎?”仍是那令人沉醉的聲音。

    “是的,黎群約我看後山的桔子!”她紅著臉,笨拙得像個傻子



    “你是黎群的──”那會笑的眼睛一亮。

    “不,我是黎瑾的同學,”她慌忙解釋。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

笨拙,她從來不是這樣的。“黎群是黎瑾的哥哥,還有雷文也來!”

    那人笑笑,一個很含蓄,令人心安的笑。亦築平靜了一點,她忽

然想起一件事。

    “你是誰?你怎麼會在這裏?你也是黎園裏的人或朋友?”她睜

大眼睛問。

    “我是黎之諄,是黎群和黎瑾的父親!”他平靜地說。

    “父親?”亦築掩住了嘴,阻止了下麵的話。她怎能相信這漂亮

的、瀟灑的、出眾的、令人心折的男人──他看來頂多三十四五歲,

竟是黎群的父親?

    “怎麼?不相信?”他笑笑。

    “你──太年輕,看來──只像他們的哥哥,我想不出你──有

多大?”她怔怔的說。

    “你猜呢?”他對眼前這純朴的女孩很有好感。

    “三十四五歲,或者更小些!”她說。

    “你該倒過來說四十三才對!”他笑起來。“你知道我是誰了,

那麼你呢?”

    “我是亦築,方亦築,”她的臉又紅了,說自己名字為什麼會紅

臉?“我該叫你──”

    “黎伯伯!”他隨口說。

    她頑皮的搖搖頭,很奇怪,她現在的心情好得出奇,完全忘了後

山桔子的事。

    “我叫不出口,我爸爸四十五歲,但是他看來好老,一點也不像

你!”她說。

    “為什麼要像我?像我很好嗎?”他望住這率直的女孩。

    “不是說像你很好──不,是──哎,我在說什麼!”她漲紅著

臉,埋怨自己。

    之諄帶著欣賞的笑意不再說話。剛才遠遠的他就看見這個低著頭

,數算腳步的女孩,直到她走近,眼看著她撞上來,竟不閃避,他心

中竟有一份童稚的惡作劇,抑制不住的喜悅,這種感覺已許久許久不

曾有過,該是二十年前,三十年前,該屬於年輕人,他,已是四十三

歲的人了,但──當他看見那叫亦築的女孩,閃動著智慧的黑眼珠看

著自己時,除了有那份異樣的震動外,他真以為自己變年輕了,只有

二十歲,或十八歲──

    “你為什麼不講話?你是出來散步?我打擾了你?”亦築說。不

知怎的,她竟有親近他的念頭。

    “我只是出來走走,黎園裏太冷清,”他打住胡亂的思緒。“你

可有興致陪我走─段?”

    “我?”她指住自己,驚喜萬分。“當然!”

    她轉過身,並肩站在他旁邊,這才發覺他相當高,以她自己五呎

五吋來比,他起碼也該有六呎,和雷文差不多──雷文,是了,雷文

的神態,氣質倒有幾分像他,反而他的兒子黎群不像,這是很奇怪的

事,是嗎?

    “黎園那麼大,那麼美,為什麼你要出來散步?”她問。

    “黎園雖大,雖美,但對我來說,總缺少點什麼,那是感覺上的

,而非實質,”他慢慢地說。會笑的眼睛望著遠遠的農舍。“你知道

,我怕寂寞!”

    “是嗎?”她眉毛一揚,帶著些挑戰的意味。“所以你搬去臺北

住,以應酬和──女朋友來充實自己?”

    他轉頭看她,眼中的笑意更濃。

    “看來,你對我很熟悉。”他說。

    “黎瑾告訴過我很多關於你的事,我以為──”她的臉驀然紅了

,是想起黎瑾對他的批評,還有那些女人。“至少,我想不出你是這

樣的。”

    “你很有幻想力,只是太嫩些,”他搖搖頭。“小瑾的話可能過

分,但卻是事實,當一個人空虛得像失去整個世界時,他會不考慮任

何能充實他的東西,甚至有些邪惡!”

    “我不以為,”她堅決的反對著。“邪惡的東西永遠不能填滿空

虛,只有使人更空虛,更下墜,如果你真有空虛的感覺,你該上教堂

!”

    “上教堂,”他笑起來,有點嘲弄意味。“如果我今天二十三歲

,我會去,但我已四十二三,我懂的可能比你教堂裏的牧師更多!”

    “不,你錯了,”她繃緊了嚴肅的小臉。“不是年齡的問題,你

的驕傲使你空虛!”

    他不笑了,有些震動的望著她。是了,她發覺他唯一和黎群相像

的地方,那眼睛,那深得像古井的眼睛。

    “亦築,你使我迷惑,”他微瑣眉心。“我不懂你說什麼,但─

─也許有點道理!”

    “還是驕傲,其實你懂我說的,你只是不肯承認罷了,是嗎?”

她得理不讓人的.

    “你相當厲害,”他平靜的笑笑。“我低估了你!”

    “不是你低估我,而是你低估了年輕人!”她勝利的笑了。

    黎園越來越遠了,他們都不在意,繼續往前走。越過公路,他們

踩在田邊小路上,路很窄,無法再並肩而行,之諄走在前,亦築走在

後,他不時體貼的回轉身來幫助她走那難行的一段,─些細微的小動

作,都是那麼可親,耶麼令人喜悅、那是年輕男孩絕對比不上的,中

年男人──天,她想這些作什麼?亦築漲紅著臉,摔摔頭,摔去那些

荒謬的想法。

    “雷文和小瑾很要好。是嗎?”之諄忽然問。他沒轉頭。

    “是吧!”她頗為難堪,“我不很清楚!”

    “為什麼不清楚?”他回頭看她。“你們是同學!”

    “他們自己不承認,”她慌忙掩飾,之諄的精明遠超過黎群。“

我作同學的也不能亂說。”

    他看著她,似乎能看穿她的心。

    “雷文是個很有吸引力的男孩!”他若有所思地說。

    “只能說他對‘某種女孩’很有吸引力,不能─概而論,是嗎?

”她不示弱的。

    之諄點點頭,和亦築談話的興趣愈濃。她的思想成熟遠超過她的

年齡,她很懂事也很敏感,最可貴的,她還能保持少女的純真,他無

法不生好感。在社交圈中見慣濃裝艷抹的世故女人,亦築,無異是特

別的、清新的,像清晨推窗,一湧而入的新鮮空氣,令人振奮!

    “你說‘某種女孩’是什麼意思?指小瑾?”他問。

    “我不能肯定指出是誰,但──至少不是我,”她說得相當大膽

,連自己都吃驚。“我覺得男孩子要成熟些、大些、世故些,甚至帶

有一二分邪氣,才有男人味!”

    好半天他都不出聲,直到亦築的臉直紅到耳根,他才縱聲大笑起

來,笑得亦築幾乎想逃。

    “成熟些、大些、世故些,還有一二分邪氣,”他邊笑邊說:“

你在開玩笑還是想玩火?”

    “我不開玩笑也不玩火,或者我是在織夢,人人都有一個夢的,

不論是美,是醜,是悲,是喜,人生若無夢,何等淒苦?是嗎?”她

一本正經地說。

    “人生若無夢,何等淒苦,是嗎?”他有些迷惘的喃喃自問:“

是嗎?”

    “我說得不對嗎?”她打斷他的沉思。

    “對,對,”他一震,點點頭。“你可知夢碎後的滋味又是何等

悲傷?整個世界從他的眼前消失了!”

    “你──有個破碎的夢?”她輕輕問。

    “我!”他迅速收拾起滿臉惆悵,強裝笑臉。“或者有也或者沒

有,我已記不得了!”

    “破碎的夢更難忘懷。你騙我,你逃避自己!”她尖銳的毫不放

松。

    “你把人生想得太美了,亦築!”他嘆一口氣,轉身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他走得很快,亦築幾乎跟不上。

    走完整片水田,他停在一家農舍前的曬穀場上,背負著雙手,舉

目望天,意興闌珊,和剛才的好情緒完全不同。亦築慢慢走近他,仰

起臉來說:

    “我說錯了,是嗎?”她臉上有一抹真誠的歉意。

    他看她一眼,輕輕的攬住她並拍拍她,像個慈祥的父親,也像個

體貼的情人。

    “你沒說錯,我在騙你,我在逃避自己,”他低沉地說。這個神

色,竟有幾分像似黎群。“我有個來得快,破碎得也快的短暫美夢!



    “別說了,我保証不再問你,”她搖手阻止他。“我知道這使你

很難堪──原諒我!”

    “哦,亦築,小亦築!”他下意識地攬緊她,“不會怪你,我一

點也不怪你!”

    亦築望著他,突然覺得他身上有一股野味,他不是一個絕對正經

的男人,黎瑾說得對,但是亦築心中充塞得滿滿的,有什麼東西突然

進入她心裏,有絲甜甜的味道,她真的迷惑了,或許就迷惑於那兩分

邪氣?

    ─陣涼涼的風吹來,吹散了亦築的迷惑,她發覺自己仍在之諄的

臂彎中,臉又紅了,這一陣子,她最愛臉紅。

    “我想──是不是該回黎園了?”她輕聲問。

    “當然,當然,”他立刻放開她,隨意看看表。“快四點了,我

們走了好長的路!”

    “四點?”她叫起來。“黎群三點在車站等我的!”

    “我們快去車站,小群相當死心眼兒,等不到他會一直等下去的

!”他催著她快走。

    “是嗎?”她有一陣說不出的不安。

    趕到車站,黎群正孤單的倚在一根柱子上,臉上除了冷漠之外,

看不出任何其他的神色。亦築和之淳走近了,他呆了一下,他絕對想

不到,亦築會和爸爸一起出現。

    “爸──”黎群叫,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在小路上碰到了亦築,她說你在車站等,”之諄說:“我送她

來,我──先走了,我還得散散步!”

    他看了亦築一眼,留下一個含蓄而難懂的笑容。慢慢的沿著公路

走開。

    “你認識我爸爸!”黎群問。

    亦築不敢看他的臉,低著頭說:

    “我撞著他,才知道他是黎園的人,沒想到是你父親,來晚了,

很抱歉!”之諄不說剛才散步的事,她也不提。

    “只要你來,遲早都不是問題!”他說。

    走上黎園小徑,剛才撞著之諄的事又兜上心頭,她顯得有點心不

在焉,恍恍惚惚的。

    “雷文剛才也來了。”他說。

    “是嗎?”她不在意地說。

    他不解的看看她,以前提起雷文,她總有點神經緊張似的,他一

直以為她和雷文之間有著什麼,今天──似乎完全不同,為什麼?怎

麼回事?她洋溢著異樣光彩的臉使他十分疑惑。

    “他最近常來黎園,我以為他今天不會來的,小瑾本來說今天和

他去看電影──”黎群解釋。

    “人多些會熱鬧些,不是嗎?”她打斷他的話。“你父親也是難

得回家的,對不?”

    “有的時候,越是熱鬧越覺得寂寞,你有這感覺嗎?”他含有深

意的問。

    “沒有,也許我家裏熱鬧慣了!”她搖搖頭。

    黎園的大門開著,也許是為了歡迎她再臨這巨木參天的大園子,

心情和上次完全不同,欣喜中帶著一個希望,一個──似乎是夢的感

覺。

    “你父親今晚住在黎園嗎?”她再問。

    “不,近年來他都不在這兒過夜,他嫌這裏太冷清!”他說。

    “所以他的女朋友比他的歲數還多!”他難得說一次笑話,但竟

說得頗不得體。

    亦築不說話了,不知是否為了那比歲數還多的女朋友,她顯然有

些不高興。

    屋裏傳來一陣雷文的笑聲,有他在的場合絕不會冷落,不知他說

了些什麼,黎瑾也在笑。黎群皺起眉心,兩個年輕人,一開始就互不

相容。

    “看,亦築也來了!”雷文看見亦築,從沙發上跳將起來,他想

迎出來,看看黎瑾的臉,忍住沒動。

    “亦築,是哥哥約你的嗎?”黎瑾不熱心的。

    “也可以說是來看看你們!”亦築笑著。她心裏再沒有─絲妒意

,反而覺得黎瑾的態度未免太孩子氣。

    “看我們?你知道我要來?”雷文說。

    “你常來,不是嗎?”亦築說得坦然,黎瑾卻臉紅。

    “亦築是來看後山的桔子!”黎群冷冷地說。

    大家都是一陣沉默。亦築選了遠遠的一張靠椅坐下,剛一進來,

她就有點失望,她渴望能再見到之諄,能再望住那會笑的眸子,但是

,他不在,不知是沒回來還是先走了,她輕輕嘆口氣,開著燈的大廳

也和外面的天氣一樣暗沉沉的,她什麼情緒都沒有了。

    “現在就去看桔子嗎?”黎群小聲問。

    “不──等一會,我有點累!”她推著。她從來都不曾想過去後

山看桔子。

    “不要緊,太累的話,今天就不去了!”他坐在她旁邊。

    她歉然的看他一眼,一向冷傲的黎群,對她已經算是十分遷就了

,她該對他好些──可是她作不到,真的作不到,人的感情就是這麼

奇怪,這麼微妙。

    “亦築,怎麼不坐過來一點?”雷文叫。

    “不太打擾了嗎?”她開玩笑。

    “什麼話?”黎瑾紅著臉說:“什麼時候學得油腔滑調的?老朋

友都忘了!”

    “我不和你們鬥口,一個人總鬥不過兩個的,對嗎?”亦築笑笑



    “你們也是兩個啊!”雷文指著黎群。

    “別胡說,開玩笑要有個限度!”黎群冷冷的毫不動容。

    “哥哥──”黎瑾相當難堪。

    “連這點玩笑都開不起,還想追女朋友?”雷文的笑容僵在臉上

,針鋒相對的不甘示弱。

    “這是我自己的事,用得著你管嗎了”黎群臉色更冷,有一抹嚇

人的蒼白。

    “自然管不著,但是──”

    “你父親回來!”亦築打斷雷文的話。

    之諄的及時出現,使一觸即發的氣氛平靜下來,或者他早已回來

,聽見了剛才的一切,這是十分尷尬的事,然而,無論如何,他回來

了,他回來了,場面不會更惡化。亦築的臉上又浮現了光彩。

    “怎麼大家都不說話?我打擾了你們?”之諄含笑進來,有意無

意地看了亦築─眼。

    黎瑾垂著頭,黎群不出聲,雷文有些不好意思,只好由亦築來回

答。

    “我們正在等你回來!”她說。觸著那會笑的眼睛,她覺得渾身

發熱。

    “是嗎?”他再看看亦築。“那麼,這樣吧!小群去開唱機,我

去調點雞尾灑,或許大家會高興些!”

    黎群真的站起來去開唱機,之諄走向一角的小酒吧,亦築猶豫了

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來幫忙調酒!”她說。很自然的走向之諄。

    “我也來幫忙!”雷文說。

    “一個就夠了,你陪小瑾吧!”之諄很自然的阻止。

    亦築心中一動,頰上浮現兩朵紅雲,他知道自己的心意嗎?不─

─當然不是,他只是順口而已。

    站在之諄身旁,她看著他修長的手熟練的動著,簡直沒有她插手

幫忙的餘地。

    “我這叫什麼幫忙?”她小聲說。

    “別動,你幫忙陪著我吧,”他對她溫柔的笑。“你知道我怕寂

寞。”

    叮叮當當的調酒聲非常好聽,亦築倚在小酒吧臺上看得很入神,

之諄的手似乎會變魔朮,完全吸引了她。

    “什麼時候回去?我們一起走!”他也小聲說。

    她一震,喜悅填滿了心胸,一起走──多麼美麗、迷人的三個字

,能算是約會嗎?哦!不,她沒忘記目前不交男朋友的事,之諄,更

不能稱之為男朋友了,他是黎瑾的父親,不是嗎?

    “我還不知道,總要吃完晚飯!”她垂著頭,長長的睫毛掩去眸

中的羞澀。

    “記得,早點說要走,我還有事。”他擠擠眼。

    音樂響了,酒也調好,亦築幫著之諄送給每人一杯酒,當她把灑

交給黎瑾時,她清楚的看見黎瑾眼中的怪異神色,她不懂那代表什麼

,卻不禁呆一呆。

    “有酒,有音樂,該作什麼?跳舞嗎?”之諄大聲說。在兒女面

前,他實在只像個哥哥。

    “好,跳舞!”雷文第一個興奮的響應。

    “不,我不會!”亦築幾乎是立刻說。她下意識的覺得,跳舞,

將帶來一個更難堪的場面。

    “不會可以學呀!”雷文說:“上次你不是會跳四步了嗎?”

    “我也不會!”黎瑾說。語氣中有十足的賭氣。

    “那就算了,大家坐坐,聽聽音樂好了!”之諄說。

    人多的場合實在並不好過,尤其是不很融洽的兩個年輕人。黎群

很失望,本以為有機會能和亦築單獨相處,誰知爸爸回來,雷文又來

,他不能埋怨之諄,心中對雷文就更加不滿怠了。

    音樂很好,是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但屋中的五人都各懷心

事,讓美麗的樂聲從身邊溜過,一張唱片放完了,黎瑾預備換一張時

,雷文忽然提出要走。

    “我想走了,晚上有點事,”他看看黎瑾。“明天有空再來,好

嗎?”

    黎瑾不置可否地站起來,之諄回家時,她總是這麼冷冰冰的樣子

,黎群巴不得雷文走,一聲不響的換上─張《詩人與農夫》序曲。

    “不再坐一會兒?吃過晚飯再走?”之諄說。

    “不了,明天再來,”雷文搖搖頭。“亦築,一起走嗎?”

    亦築呆一下,雷文真太大意,他難道不知道黎瑾會為這件小事生

三天的氣?

    “不,我想再坐一會兒!”她拒絕了。

    黎瑾板著臉,一聲不響的朝花園走去,雷文不得不快步跟上去,

─邊跟各人說再見。

    “小瑾的小心眼,使她永遠得不到真正幸福!”之諄嘆口氣。“

過份的忌妒,只會傷害自己!”

    知女莫若父,亦築不便表示什麼。

    “小群,你的脾氣也得改改,”之諄對剛換唱片的黎群說:“雷

文到底是客人,又是小瑾的朋友,不能使他太難堪,懂嗎?”

    黎群似乎想說什麼,又忍住,終於沉默的點點頭。他很聽之諄的

話,他覺得自己比較瞭解父親。

    “我們──一起去看後山的桔子,好嗎?”亦築忽然興致勃勃的

提議,她以為之諄一定贊成。

    “不了,今天我太累了,你和小群去吧!”之諄說。

    亦築的心一下子冷了,為什麼他不肯去?他不是約她一起回家嗎

?難道──

    “現在去嗎?亦築!”黎群高興地說。

    亦築無法不答應,是她自己提出的,不是嗎?走出客廳,她後悔

極了,為什麼要提這個鬼意見?為什麼不留在大廳和之諄在一起?

    “我以為你今天不會去看桔子了!”黎群說。

    “為什麼你說話總帶著一份酸意?”她反問。

    “不知道,下意識的吧!”他聳聳肩,很瀟灑,“看見雷文我就

不舒服!”

    “別不舒服,聽你父親的話吧!”她笑。

    “我父親好像很喜歡你!”他說。

    “什麼話!”她紅著臉,會錯了意。

    “我是說爸爸對你很好,平日我們同學來,尤其是女孩子,他很

少理的!”他解釋著。

    “是嗎?”她心中─熱。

    “事實上,你是個和一般人不同的女孩子,”他看著她,“從你

身上找不著俗氣!”

    “別太恭維我,我很易臉紅!”她說。

    “你以為我在恭維你?”他皺皺眉。

    “那麼別再說這一類的話了。”她心不在焉的。

    走出後園,開始見到桔林,一個個半青不黃的桔子,掛滿樹上,

不說美麗,也算是叫人心喜的了。亦築想不到會結那麼多桔子,忍不

住叫起來。

    “那麼多,真想不到啊!”她雙手掩住口。

    黎群露山一抹得意又驕傲的笑容,更有掩不住的稚氣,平日的冷

傲都己逝去,他握著雙手,看看桔子林又看看亦築,什麼話都說不出

來。

    “我現在才瞭解所謂農人收獲之樂,”亦築再說:“雖不是我的

心血,我也替你高興!”

    “如果你看到孤兒院的孩子來采熟了的桔子時,你會更高興,”

他看著亦築。“那些可憐孩子的笑容,能使鐵石心腸的人都感動。”

    “是嗎?”她雖這樣問,心中已經感動。倒不是那些可憐孩子,

而是黎群。

    “小瑾說我多事,自找麻煩,每年多捐些錢給孤兒院不是更好?

我覺得錢並不能代表一切,更有許多錢所買不到的東西,例如孩子的

歡笑,你說對嗎?”他慢慢地說。臉上有一抹動人的高貴光輝。

    “當然,當然!”她連聲說。錢不能代表─切這句話由一個富家

子弟口中說出來,似乎更可貴些。有錢人的可厭嘴臉她已看得多,偏

偏黎家父子都沒有那逼人氣惱。

    “我自小沒有母親,父親又忙,所以我很能體會到那些孩子的心

,多一點愛,這比錢重要得多,是嗎?”他再說。

    “你母親──很早就去世?”她轉開話題。

    “是的!”他低下頭,似乎不願多談這事。

    “為什麼?病?”她追問。不是為了關心他母親,而是想探知之

諄的夢,那個短暫易碎的美夢。

    “是病吧!”他淡淡地說:“我並不很清楚,當時我年紀太小!



    她搖搖頭,母親怎麼死的會不清楚?年紀太小也是個太牽強的理

由,再小的人都蔔可能不知道,他在搪塞,這裏面一定有什麼原因,

也許還有段故事,她的好奇心完全被引起。

    “當時──再黎園裏嗎?”她緊緊的追問下去。

    “死在黎園,葬在黎園,”他仍不起勁。“就在桔子林的後面。



    “是嗎?”她眼光閃動。“帶我去看看好嗎?”

    他猶豫一陣,搖搖頭。

    “太遠了,下次吧!”他說:“天已暗下來,我怕你會冷,而且

──爸也許在等吃晚飯。”

    “也好!”亦築點點頭。她想起之諄約她一起走的事。提起黎群

的母親,看桔子及討論孤兒院中孩子的情緒又冷下來,自然,黎群並

不真要亦築看桔子,只是找接近她的藉口。

    他們又慢慢走回去,黎群顯得很沉默,亦築也不願打擾他,快到

屋子,他忽然說:

    “母親死得很突然,十多年來,爸一直不曾提起,似乎永遠不會

再提起了,但我看得出,爸──相當痛苦!”

    亦築心中一震,黎群明明不願講,為什麼又說出來?聽他這麼說

,真是有什麼秘密了,他說之諄相當痛苦,是真的嗎?她怎麼看不出

來?

    “別說了,我剛才只是──隨便問問!”她怪不好意思。

    “是我自願告訴你的,”他搖搖頭。“我比較瞭解爸爸,近年來

他交女朋友,多半與母親的事有關。”

    “他一定是覺得空虛,覺得寂寞!”她脫口而出。

    “或者吧!”他看她一眼,並未發覺她的失言。

    大廳裏的燈光都亮著,卻映出滿屋的冷清和寂寞,之諄說得對,

黎園中是仿佛缺少了什麼,那是所有豪華的裝飾所無法代替的。

    只有黎瑾獨日蜷伏在一角的沙發上,她那如夢的黑眸,更增加了

黎園的暮氣。

    “爸呢?”黎瑾問:“怎麼只有你在這兒?”

    “誰知道?”黎瑾冷冷的,“或者在看花吧!”

    “阿丹預備好晚餐了嗎?”黎群問。

    “我去看看!”黎瑾懶懶的站起來,雷文一走,似乎帶走了她所

有興致,連多看亦築一眼她都不願。

    亦築不語,她明知道黎瑾為了雷文曾叫她一起走而不高興,讓她

小姐脾氣發光了就沒事的。

    一會兒,年老的阿丹出來說晚餐預備好了,黎群帶亦築去餐廳,

不見了黎瑾,只有之諄坐在那兒,他們父女倆好像捉迷藏似的。

    “黎瑾呢?不去找她嗎?”亦築坐下來問。

    “小姐現在不想吃,她要睡一會兒!”阿丹說。

    亦築看看之諄又看看黎群,他們都不以為異,想來對黎瑾的脾氣

已經熟知。她也不再問,低著頭專心吃飯了。

    這一餐吃得很沉悶,阿丹的菜雖燒得十分出色,尤其那一碟鹽焗

雞,可以與一流的廣東餐館媲美。但亦築吃得相當不好消化,主要的

她不習慣單獨和兩個可算陌生的男人一起吃,何況,兩個男人在她心

裏的關系又十分微妙。

    飯後,亦築坐了一下就立刻提出要回家,他不會忘記之諄的話,

她要早些提出要走,之諄還有事。黎群也不挽留,黎園在郊外,一個

女孩子單獨回市區,總有些不便,他站起來,要送亦築的話還沒出口

,之諄已先說:

    “這樣吧,我也要回去,順便帶你一程!”

    亦築微笑點頭。黎群也就不出聲了,他雖有些失望,但搭之諄的

車回臺北,對亦築的確方便許多。

    “那麼走吧!我還有點事!”之諄站起來,拿起椅背上的西裝上

衣。

    他們默默的往外走,剛要跨出大廳,背後一聲門響,亦築下意識

的回頭,黎瑾冷冷的站在那兒,臉上又是那種她看不懂的奇怪神色。

    “我回家了,黎瑾,明天見!”她向黎瑾揮揮手。

    “再見!”黎瑾冷冷的聲音傳來,似乎帶著刺。

    之諄和黎群已離她好幾碼,她無法再仔細分析,連忙追上去,天

已黑下來,要她獨自走出黎園,無論如何,她是會害怕的。

    上了之諄那六八年的平治三OO0轎車,她對窗外的黎群探手。

    “希望有機會看到孩子們采桔的情形!”她說。

    黎群正要說話,之諄的汽車已一溜煙的沖出黎園,她回頭望望,

黎群揮著右手,嘴唇在動,但她已聽不見他講些什麼。

    “什麼孩子和桔子,你和小群倒談得來!”之諄打趣。

    “後山的桔子熟了,送給孤兒院的孩子們吃,你難道不知道?”

她側著頭問。

    “我只知道小群找人在後山種桔子,其他的一概不知,我的興趣

不在這個!”他笑著,笑得很瀟灑。

    “我不相信那些女人真吸引了你!”她忽然說。

    “是嗎?”他看看她。“我說過,我怕寂寞的生活,我要熱鬧,

要忙碌,然後,我才會疲乏的睡去。”

    “你獨自住臺北,只為不讓兒女看見你那荒唐的生活?”她不知

道為什麼會這麼問。

    “未必。”他搖搖頭。“我周圍雖有許多女人,我卻並不荒唐!



    “那麼你是好人了?”她稚氣的笑起來。

    他伸出一隻手,把她拉近身邊,輕輕攬住她。

    “我並不是你所謂的‘好人’,我雖不壞,卻也不十分正經,不

十分老實,你怕嗎?”

    當他伸手攬住她時,她有一陣短暫的暈眩,她的心跳得那麼劇烈

,滿腔充塞著一種奇異的、難以言喻的情緒,那是掠喜、緊張、渴望

而又害怕。之諄溫暖的手觸著她,像電流通過全身,有點麻,有點酥

,有點──但是,她本能的掙紮一下,她完全沒有聽見他的話。

    “你在害怕,是吧!”他又說,立刻放開她。“你還是個孩子!



    亦築摔一摔頭,使自己振作起來。之諄的手移去,她竟有點失望

起來,她──是希望他攬住的,是嗎?同時他的話也刺傷了她,他說

她還是個孩子!

    “我沒有害怕的理由,是嗎?”她挺一挺胸,裝得毫不在乎的模

樣,說:“看看我,我真還是孩子?”

    他真的轉頭看她,那紅撲撲的臉,那閃動著異采的明亮眼睛,那

一頭生動活潑的短發,那瞞臉的智慧與聰明,還有那純朴,那清雅,

全身都充滿了活力,充滿了生氣,像一隻剛要成熟的蘋果。

    “或者──說大孩子吧!”他忍住了心中的震動,勉強說。他知

道兩人之間的距離,那是多麼難越過的鴻溝啊!他不知自己是仍有這

份勇氣。中年人的世故,掩飾了情感的波動。

    “若我是大孩子,你只能是大孩子的哥哥!”她說得真大膽,近

乎挑逗了,她自己都感到吃驚。

    “是嗎?”他心中的渴望又被引起,四十三歲的人竟想接近二十

歲的少女,這不能說很正常。

    “你──似乎有點怕我,你在躲避什麼?”她再問。

    “亦築,”他深深吸一口氣,用力把車煞住,她望望,是在羅斯

福路和T大交叉口上。“大孩子的哥哥想請你去夜總會坐坐,你要躲

避?還是拒絕?”

    亦築呆了一下,這是她渴望的,從第一眼看見他,她就有親近他

的念頭。可是,她也無法不擔心──擔心些什麼呢?似乎他們之間有

許多亂糟糟的關系,有黎群,黎瑾,還有雷文,哦!別想他們,也別

再擔心,有些時候,女孩子需要自私些,大膽些,尤其在感情上。

    “我該拒絕嗎?”她盡力使聲音自然。“可是我記得你說過有事

!”

    “有事嗎?”他瀟灑的笑笑。“留著太陽出來時再做吧!”

    汽車重新向前駛去。黑暗中,亦築的眸子像一顆閃亮的寶石,她

雙頰發燙,全身每一個細胞都那麼興奮。雷文的約會,黎群的邀請,

從來不像今晚這麼令人心醉,和一個你喜歡的男孩在一起,竟有這麼

大的喜悅?哦,天──她喜歡了他──之諄,那風度翩翩,漂亮又瀟

灑的中年人?那曾有一個破碎了的美夢的黎園主人?

    “在想什麼?小東西!”之諄打開收音機,優美的晚間音樂緩緩

的流出來。

    “我在想你會把我帶到哪兒去!”她把頭枕在椅背上。

    “一個適合你的地方!”他笑笑。“什麼時候你後悔了,告訴我

,我可以立刻送你回家!”

    “你以為我會後悔?”她斜睨他。

    他不說話,只用手拍拍她。汽車開得又平又穩,駕駛技朮雖有關

系,但這種名貴的“平治三OO”卻功不可沒,公共汽車司機駕駛技朮

也好,但乘客卻得受顛簸之苦。之諄,加上圍繞身邊的優美音樂,亦

築閉上眼睛,她幾乎快要睡著了。

    “到了,小東西!”之諄又拍拍她。

    她從椅背上跳起來,下車後呆了一陣,她發現自己站在一幢十分

考究,十分氣派的花園洋房外,鏤花的鐵門裏傳來陣陣幽雅的菊花香

,這是什麼地方?夜總會?

    “這是──”她疑惑地說。

    “我的家!”他鎖好車門,走到她身邊。“夜總會不適合你,我

只好帶你來這裏,進去吧!”

    剛才的汽車聲已引出來─個守門的老人,他恭敬的打開鐵門,垂

手站在一邊。亦築心中猶豫不安,不知是否該進來,他怎會把她帶回

家?這──

    “進去坐坐吧!亦築,”之諄低聲說:“老陳正看著我們呢!”

    她無法再猶豫,硬著頭皮走進去,老實說,她真的後悔了,一定

有不少女人隨他回來過,那些女人──多惡心,一定是黎瑾說的不正

經女人,自己──

    還沒想完,她發覺已置身在一個精緻、華麗又新穎的客廳裏了。

之諄開了一盞座地大燈,柔和的燈光,從淺藍色的傘形燈罩下泄出來

,淺藍色,給人一種平和、幽雅的感覺,她四周望望,選了一張圓形

沙發坐下。

    “你先坐坐,我就出來!”他說。從左邊一扇門走去。

    她打量著四周,此地不及黎園大,但那精緻,那氣氛就無法比了

,她是個重視氣氛的人,雖然此地太過豪華,但她立刻就愛上這屋子

。沙發全是深藍色粗昵的,配著同色的絲質椅墊和窗簾,還有所有以

藍和白為主色的傢俱,難道主人是藍色的愛好者?之諄看來不像,像

他那樣的男人,應喜歡黃色,米色,咖啡色──

    “又在想什麼?你總是那麼愛用腦筋?”之諄忽然出現,他已換

上了一套便裝,咖啡色的長褲,米色薄毛衣,亦築很滿意剛才的想像

,他是不適合藍色的。

    “為什麼你的客廳全是藍色?這不像你!”她轉動眼珠。

    “女孩子多半喜歡藍色,不是嗎?”他不著邊際的。

    “你那些女朋友吧!”亦築敏感地說。之諄搖搖頭。提起他的女

朋友,亦築心裏總有一陣不舒服。“我是從小就不喜歡藍色的。”

    “你喜歡什麼顏色?”他會笑的眼睛凝定在她艙上。事實上,她

真的只能算是個孩子,他竟對她有這麼大的興致。

    “以黃色為主的,像米色,咖啡色!”她眨眨眼。

    “是嗎?”他笑起來,走去一邊打開唱機,音樂立刻充滿室內。

“我看穿了你,所以穿米色和咖啡色的衣服來討好你!”他指指身上



    “你真滑頭,像雷文一樣!”她笑起來。

    “該說雷文像我才對!”他端著兩杯像飲料的東西過來,遞給她

一杯。

    “這是什麼?”她放在唇邊舐一舐。“又苦又麻!”

    “PINKLADY,紅粉佳人,”他笑,“不會使你醉倒的。”

    她再嘗一點,終於點點頭。

    “難怪你喜歡住在這裏,像皇宮一樣!”她說。

    “喜歡嗎?可以常來!”他大方地說。

    “會不方便的,對嗎?”她機靈的反問。

    “你這張小嘴真厲害!”他用指點點她的嘴唇,在她旁邊的一張

長沙發坐下。“難怪小瑾妒忌你了!”

    “黎瑾妒忌我?不會的。”她叫。

    “我不相信你看不出,你是個很吸引男孩子的小東西,難道你不

知道?雷文,或者小群──”

    “胡說,胡說,胡說!”她不依的叫起來,臉孔漲得通紅,有種

少女的特殊嬌羞意味。

    “好,不說這個,我跟你開玩笑,”他把她拉到身邊,她全身都

拉緊了弦,心臟劇烈的跳起來,他要作什麼?“告訴我,你有多少個

男朋友?”

    “一個!”她開玩笑的用手指比一比。

    “你來我這裏他不妒忌?不生氣?”他攬住她的肩。“他是誰?



    她力持自然,但他身上傳來的溫熱,使她全身都僵硬起來,她不

敢再看他。

    “他是個比我大一些,老一些,高一些,又漂亮又瀟灑的人,他

還有二分邪氣,三分狂妄,四分驕傲,五分玩世不恭,除我以外,他

還有六個女朋友!”她說。

    他揚聲大笑起來,似乎全世界只有這件事最可笑了。

    “有這樣的人嗎?我倒想見見!”他喝了一口酒。“他叫什麼名

字?我認識嗎?”

    “你當然認識,他叫──黎之諄!”她大聲說。

    然後,一溜煙逃出他的臂彎,站得遠遠的,這回輪到她縱聲大笑

了,看著之諄被捉弄後的怪表情,她笑得更厲害。

    “好,你捉弄我,我要抓住你!”他跳起來,朝她跑過去。她不

停的躲,不停的逃,不停的笑,不停的叫,兩人在屋中追成一團,四

十三歲的之諄──哦!他怎像四十三歲?說他三十三也許還嫌太多了

些。

    亦築逃到屋角,她四周望望,再也無處可逃,之諄已經追到她面

前,兩只手撐住牆壁,把她圈在角落裏。笑聲,叫聲一下子靜止,四

周變得無比的寂靜,寂靜中只有兩人激烈奔跑後的喘息聲,他們互相

凝視著,她發亮的眸子在他會笑的眼中找到歸宿,他們距離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他溫暖的唇印在她上面,像一隻海面上的小船,遇著一

股巨大的旋風,她忽然失去了方向──

    她忘記了身在何處,忘記了家,忘記了父母,忘記了弟弟,忘記

了雷文,黎群,黎瑾,她甚至忘記了自己,她覺得整個人似乎在飄,

飄得好高,好遠,在雲端,在波濤上,她整個靈魂都蘇醒過來,被壓

抑過久的感情,突然奔放,她熱得像一團火,她抱著之諄的腰,直到

自己喘不過氣來,然後,她醒了,輕輕的放開他。

    一張經過歲月修整的完美臉孔,漂亮,瀟灑,多情──又似迷惑

的臉,會笑的眼睛那麼亮,那麼深,還有許許多多的問號。他的手仍

然撐在牆上,剛才的一剎那是那樣不可思議,卻又那樣使人留戀,亦

築,一個小女孩,他兒子和女兒的同學,竟──比他所有的女人都熱

,都狂,他記不得那吻是怎樣發生的,似乎──要發生的事永遠避免

不了,而且,那麼自然的就來到。

    “生氣了嗎?”他看著她那充滿青春熱力的臉,那張因內心充實

而特別煥發的臉,輕輕的問。

    “我──該生氣嗎?”她的聲音像夢囈。

    他放下撐持在牆上的手,擁住她走回沙發。

    “我並不想冒犯你,只是──我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亦築,有

些事總是那麼奇怪──”他費力地說。

    “是的,有些事總是那麼奇怪,”她輕輕地說,眼中的光采令人

心動。“像愛情,它要來時,就那麼毫無理由的就闖來了,是嗎?”

    “亦築!”他心靈震動,下意識的擁緊她。愛情,這個被他遺忘

了十多年的字眼,這個他一生中以為不會再得到的東西,一個美麗的

,高雅的,令人心動的小女孩,輕輕的就替他拾回來,那麼虔誠的捧

到他面前,他是人,是個感情極豐富的人,他能不接受嗎?“亦築!



    “很奇怪,別人一向說我鐵石心腸,我一再警告自己不能交男朋

友,是我低估了愛情的力量,一看見你,我就知道必有什麼事會發生

,沒有想到那就是愛情──因為我從來不懂得什麼是愛情!”她望著

他的臉,嘆息著說:“我多傻,一向被我棄絕在一邊的愛情,原來這

麼美,美得使我情願放棄任何其他的一切!”

    “哦,小亦築,”他感動的,“你所給我的,我必將十分珍視,

我不很好,正如你說的,有點邪氣,有點狂妄,有點驕傲,有點玩世

不恭,但是,我會盡量作得好──”

    “夠了,夠了!”她滿足的,“別為我作得更好,我喜歡原來的

你,你給我真實的感覺。我就愛你那點邪氣,那點驕傲,那點狂妄,

那點玩世不恭,”她深深吸一口氣,對著他說:“你知道我多滿足嗎

?我似乎已擁有了全世界!”

    他拿起酒杯,把她的一杯放在她手裏。

    “為我們乾杯!”他說。

    “不,為我們的愛情而乾杯!”她更正。

    玻璃杯相碰,發出叮的一聲,一段艱苦的愛情開始了。他們都知

道,他們的前途必多險阻,但他們都不提,也不怕,真正的愛情能為

他們解決一切。

    放下酒杯,他輕輕的擁住她,兩人一起倚在沙發上,誰都不再說

話。之諄腦中不停的轉動著,對于這段突來的愛情,他顯然是被動的

,十幾年的經驗,愛情對他並非最重要,也不再那麼單純。他有過初

戀的純真感情,有過金錢買來的廉價愛情,也有過單純為發泄的情欲

,現在和亦築之間的,真的,他不能確定是什麼,亦築說是愛情,他

卻感到迷惑,是的,亦築是迷惑了他,他從來沒遇見過這樣的女孩、

他喜歡那份稚氣的單純,是愛情嗎?哦,但願是,他不願傷害她的心



    “你在想什麼?你也相當愛用腦筋!”她望著他。

    “我在想──”他定一定神。“將來!”

    “將來?”她坐直了。“為什麼想那麼遠?我們才開始!”

    “我不知道,”他淡淡的搖頭。“我只是在想!”

    “你似乎──不太高興,是嗎?”她眼中有了警戒。

    “不,怎麼會呢?”他振作精神,亦築比他想像的更機靈。“我

是──有點疲倦了!”

    “是嗎?”她不十分相信的打量他。“我該走了!”

    “不──”他阻止著,卻又說不出理由。

    “真的該走了,十─點,我從來沒有這麼晚回去過!”她看看表

,站起來。

    “那麼我送你!”他也站起來,拿了汽車鎖匙。

    走到大門口,守門人老陳已替他們開了大門,之諄打開車門,讓

亦築上去,然後他也坐進去。

    “住在哪里?”他問。

    “和平東路!”她簡單的答,“你這兒是哪里?”

    “仁愛路底!”他發動汽車,立刻沖進黑暗。

    汽車開得很快,他們都不說話,各人都在想一些事,到了靈糧堂

,亦築說轉彎,進入她家的巷子,然後停在她家的竹籬笆外。

    “到了!”亦築說。她似乎十分留戀。

    “是公家宿舍,對嗎?”他看了看。“令尊是公務員?”

    “是的!”她點點頭,預備下車。

    “慢著,”他輕輕的按住她,並握住了她的手。“就這樣走了嗎

?什麼時候再看見你?”

    她沒說話,心跳得好厲害,黑暗中,他的眼睛像有磁性,緊緊的

吸住了她。就在她家門上,淑寧和亦愷聽見汽車車聲可能會出來,那

將是怎樣窘迫的場面呢?

    “我──不知道!”她輕聲說。

    他把她拉到胸前,勿促的吻她一下,一樣硬硬冷冷的東西塞到她

手裏。

    “再見,我會想著你的,小東西!”他笑一笑。

    她匆匆下車,滿臉嬌羞,站在門口揮揮手,不等他汽車離開,一

溜煙鑽進大門,倚在門上不停息。和之諄在一起的時光那樣令人依戀

,他有一股年輕人所沒有的迷人成熟的韻味,她多麼滿足她所得到的



    汽車開動,漸漸遠去。她知道之諄已經離開,展開右手,之諄剛

才塞給她的,竟是一個電話號碼和一柄大門的鎖匙,她的心怦怦亂跳

,驚喜充滿心胸。

    “是亦築嗎?怎麼還不進來?”淑寧在客廳裏問。

    “媽,我回來了!”亦築匆匆收起電話號碼和鎖匙,下意識裏,

她要隱瞞之諄的事。

    “怎麼這麼晚?去跳舞了嗎?”淑寧坐在客廳看書,亦築進來,

她探索的目光透過老花眼鏡投向女兒。

    “跳舞?”亦築笑了。“我這身衣服適合嗎?我們只在黎園──

玩玩!”

    “你們?誰?”淑寧感興趣的追問。

    “黎瑾和她哥哥,還有雷文!”她扯謊,不敢正視淑寧。

    淑寧誤會亦築害羞,滿意的點點頭。第一眼她就喜歡那個叫雷文

的孩子。

    “剛才我聽見汽車聲,是雷文送你回來嗎?”她再問。

    “不──哎!”亦築不知怎麼說,她不習慣扯謊。

    “是就是咯,在媽媽面前,還有什麼說不得的?”淑寧搖搖頭。

“說真的,我看雷文那孩子就不錯!”

    “媽,你弄錯了,雷文是黎瑾的男朋友!”亦築說。

    “是嗎?”淑寧皺皺眉。“那麼誰送你回來?”

    “是──黎瑾的──”她結巴的。

    “黎瑾的哥哥,是吧!”淑寧預備重新起來。“你們年輕人的事

我真不懂,黎瑾的哥哥叫什麼來著?”

    “媽,你怎能把每個男孩子都當是我的男朋友?她的哥哥──只

是送我回來,別瞎猜了!”亦築說。

    “好,我不瞎猜了,”淑寧取下老花眼鏡站起來。“你肯出去玩

玩總是好的,有了男朋友可得要告訴我啊!”

    “當然!”亦築笑著。她能把之諄的事告訴媽媽嗎?那個比媽媽

還大的中年男人?

    “我去睡了,明天你要做禮拜,也早點睡,知道嗎?”淑寧慢慢

走回房。

    “知道了,媽!”亦築應著。

    她仔細的把門窗檢查了一遍,然後慢慢回到屬於她的半邊房裏。

亦愷已熟睡,那張樸實的臉上充滿了稚氣,他替她留了一盞小燈,是

怕她回來看不見。亦愷真是個十分懂事而又體貼的弟弟。

    她坐在床上脫了鞋,慢慢的換睡衣,忽然,她記起了對亦愷,對

自己的諾言,她說過不交男朋友,她說過要作事賺一筆錢幫亦愷深造

的,但今天──她全身都冷了,剛才的滿腔柔情蜜意化為輕煙,她怎

能──但是之諄,這樣動人的一個男人!她又怎能放棄?

    躺在床上,她十分矛盾,她愛弟弟,也愛之諄,這是兩種不問的

愛,不會發生抵觸,只是──她似乎無法完成自己的心願了,她應該怎麼作?

    模模糊糊,輾轉反側,她終於是睡著了,帶著那個她自己無法解開的矛盾。
         6

    雷文從床上跳起來,看看表,已快十點了,計劃好今天一早去陪

亦築做禮拜的事,恐怕來不及了,如果在巷口等不到亦築,他預備直

闖教堂去找她。他說不出是為了什麼,清晨醒來,總是先想到亦築。

    匆匆梳洗,他聽見汽車開車的聲音,准是父親和母親也去做禮拜

了。想到他們的禮拜,他不禁笑起來,那種聚會也算禮拜?上帝都會

流淚了。那比別的教堂漂亮一籌,牧師站在大門口等著向漂亮大汽車

裏出來的貴賓們揮手,所謂貴賓,自然是雷伯偉之流的大人物咯!講

道的時間,還不如迎送的時間多。再加上大人物見面,免不得官式的

寒喧一番,太太們互相比賽衣著的講究,否則就是談昨晚緊張的牌局

,來教堂的真正目的是什麼?早已拋在腦後,靈魂如何得救?奇怪的

是,這教堂的人反而特別多,門外的汽車排成長龍,似乎只有這裏更

接近天堂呢!

    有一陣門鈴聲,雷文不去理會,絕不會有人來找他,但是,那鈴

聲似乎帶著猶豫,引起了他的好奇心,套了一件毛衣,他匆匆走出客

廳。

    “你──”他呆一下,傭人帶進來的,竟是黎瑾。

    “想不到嗎?”黎瑾笑說。她穿著深藍色的套裝,同色的皮包和

皮鞋,雖然講究,卻顯得相當老氣。

    “你怎麼會出來?”他驚喜的抓住她的手,只要有人陪他,後果

他向來很少考慮。看見黎瑾,他立刻忘了去找亦築的事,亦築和黎瑾

,沒有什麼不同啊!他想:“太陽從西邊出了!”

    “我和哥哥一起出來,哥哥去靈糧堂,我來找你!”她說。藍色

的衣服,使她皮膚更蒼白,也使她看來更冷艷。

    “黎群去靈糧堂?他去找亦築嗎?”他皺皺眉。

    “他沒說,”黎瑾搖搖頭。“他不能找亦築嗎?”

    “誰說不能?”他瀟灑的聳聳肩,毫無心機地說:“我本來也預

備去靈糧堂的。”

    黎瑾臉色大變,她總是那麼小心眼。

    “我妨礙了你,是嗎?那我回去了!”她站起來。

    “什麼話,黎瑾,”他一把抓住她,強有力的手臂使她無法掙紮

,她覺得─陣暈眩。“你來了我可以放棄一切,來,我們計劃今天怎

麼過。”

    “不,我要回家!”她倔強的冷冷說。

    “黎瑾,”他把她拉到胸前,雙手環著她的腰。“今天你陪我,

不許走!”

    她的心軟了,是因那漂亮的笑容,從第一次開始,她就無法抗拒

那笑容。她依舊冷著臉,口氣卻松了。

    “你不是要去找亦築?”她說。

    “黎群去,我再去不是自找沒趣?”他放開她,“何況亦築跟他

比較談得來!”

    “是嗎?”她似不屑的搖搖頭,“我認為哥哥太傻!”

    “太傻?什麼意思?”雷文不懂。

    黎瑾重新坐下來,很神秘地說:

    “方亦築永遠不會喜歡哥哥的,我瞭解她!”

    “嘿,你別傻了,男孩子去找女孩子並不一定表示喜歡,寂寞、

無聊是最大的原因,黎群也未必喜歡亦築!”雷文不同意地說。

    “是嗎?”她臉色又變了,“那麼你呢?你每次找我都是因為無

聊,寂寞?”

    雷文呆一下,沒想到她會這樣問,他玩笑開慣了,不以為意的笑

著說:

    “錯了,我是喜歡你!”

    黎瑾的臉漲得通紅,她是那種內向而又愛幻想的女孩,雷文說喜

歡,她絕不以為開玩笑,她朦朧如夢的眼中,射出使人心動的光采,

她顯得更美了。

    “別胡扯!”她輕輕說。

    “真的,我喜歡你,”雷文朝她移近,用雙手握住了她的肩,女

孩子的嬌羞最吸引人,何況她是那麼美,雷文無法不心動,第二聲“

喜歡”,已不再開玩笑。“知道嗎?我喜歡你,喜歡你特有的古典美

!”

    她的頭垂得更低,幾乎埋在他胸前,一陣陣的幽香沖入他鼻子,

他的心忽然跳起來,一份從未有的沖動湧上心頭,他已抑制不住。

    “黎瑾!”他喚著,用手抬起她下顎,她眼簾半垂,掩不住滿眼

的嬌羞與盼望。他的手心發熱,全身顫動,火焰從心底開始燃燒,他

忽然用力擁住她,狂熱的,飢渴的向她吻去。她掙紮一下,終于完全

溶化在他的吻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從狂熱中醒來,他呆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作

了什麼,黎瑾軟綿綿的靠在他懷裏,如夢的眼中有一陣迷蒙的水霧,

她定定的看他,她──

    “我──”雷文吃了一驚,迅速的放開她,他侵犯了一個美麗的

女孩,是嗎?她生氣了?是嗎?“黎瑾,我不是──我不知道──”

他慌亂的。

    她低下頭,一滴眼淚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心中一陣扭曲,怎麼辦

?他作錯了,他怎會這樣?她不會再原諒他了嗎?她哭了,怎麼辦?

    “黎瑾,黎瑾,聽我說,我不是──有意,我──”他急得手足

無措,他有過許多女朋友的經驗,卻從來沒碰到這樣的情形。“原諒

我,好嗎?”

    又一滴淚水落下來,他幾乎要跪在黎瑾面前了,客廳中常有傭人

來往,被看見了十分不便,他無法再考慮,用力擁著她,半抱半擁的

把她帶到他寢室,關上門,他才松一口氣,像個作錯事的孩子站在她

面前。

    “我知道錯了,隨便你怎麼罰我都行,黎瑾,別哭,笑一笑,好

嗎?”他說。

    她沒有笑,卻也不再流淚。事實上,她的流淚並不是為了他的冒

犯,相反的,她盼望得到他,但這一吻來得這麼突然,這麼狂熱,她

吃了一掠,又莫名其妙的哭起來,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什麼。

    “不生氣了,是嗎?”他又高興起來,經過剛才的一吻,他似乎

真的喜歡她了,他拉住她的手,又抬起她的下顎。“對我笑─笑,小

黎瑾!

    她笑了,一個含蓄而隱約的微笑,非常,非常美,他呆一下,下

意識的又吻上去──

    這一次,沒有掙紮,沒有拒絕,他用力緊緊的擁住她,她也回抱

著他。他們吻得那麼長,那麼久,那麼熱,那麼狂,一世紀的時間郝

過去了,仍分不開,平日斯文、安靜、冷傲的黎瑾,完全改變,她熱

得像一團火,幾乎把雷文完全溶化了。

    “黎瑾,黎瑾,”他喃喃的低喚。他吻她的唇,她的眼睛,她的

鼻子,她的頸。她全身編成一團,輕微顫抖著,她從來沒有這麼激動

過,她用力抱持著他,用力,用力,她渴望這一刻是永恆,她抓住了

她歷要的。“我愛你,黎瑾──愛你!”

    她口中有模糊的夢囈,她的身體微微的扭動著,藍色的套裝上衣

的第─顆鈕扣脫開了,她完全不覺,她是那麼昏迷,那麼狂熱。雷文

的吻從頸子慢慢拄下移動,他濕熱的唇觸及她微現的胸部,她一陣痙

攣,再也站不住,兩人一起倒向旁邊的床上──

    是在瘋狂,墮落的邊緣,年輕人的沖動,使他們失去了理智。他

眼珠發紅,有一種可怕的、野獸般的光芒,那麼貪婪,那麼狂烈,他

的毛衣在互相抱持、扭動中滑落,露出肌肉盤結的胸部,他的呼吸越

來越粗,越來越急促,他下意識的解開她的衣鈕,一粒又一粒,整件

上衣都打開了,露出潔白的胸衣,她閉著眼睛,兩頰緋紅,似乎什麼

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覺得。他的手又滑向她的裙子,慢慢的,拉鏈脫

開了,他狂亂的用力一扯──

    “你──雷文──”黎瑾整個人驚跳起來,她的聲音那麼尖銳,

那麼驚恐,好像世界末日來臨。她慌亂的,不安的,緊張的,羞愧的

拉上拉鏈,發抖的扣回上衣的鈕扣,臉色蒼白的縮在─角。

    黎瑾的尖叫,把站在靈魂墮落邊緣的雷文叫醒,他像淋了一場大

雨似的,心中欲念完全消失,只有滿腔的歉疚,滿腔的羞愧。他不明

白,今天是怎麼回事?一再的作錯事,他怎能這樣對待黎瑾?他怎麼

對得起她?

    他咬著牙,用力一拳擊向牆壁,砰的一聲,把發呆的黎瑾嚇了一

大跳,她看見雷文臉上的悔恨和羞愧,事實上,這不能全怪他,她也

有責任,這種沖動不是單方面的。她輕輕的握住他擊牆的手,一股殷

紅的血從破裂處流出來,她害怕的叫起來:

    “你的手,雷文,你的手──”

    “我罪有應得!”雷文咬著牙。

    她拿出手帕,慢慢替他包上傷口,然後,把他的手捧到胸前,像

捧著最珍貴的寶物。

    “沒有人怪你,雷文,”她嚴肅的慢慢說:“何況,我們──並

沒有作錯事!”

    “我這樣冒犯你,你不生我的氣?”他看著她,十分感動。

    她輕輕搖搖頭,蒼白的臉上泛上紅暈。

    “我不生氣,因為──我愛你!”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哦!黎瑾!”他再一次擁抱她。他是個容易激動的男孩,第一

次有女孩對他那麼好,他情願粉身碎骨來回報她,“你真好,你真好

!”

    “若是真愛,並沒有──可羞恥的,對嗎?”她撫摸著他的頭發

,“何況──這是遲早的事!”

    他抬起頭,激動的、堅決的凝視著她,一字字說:

    “我對你的愛,今生今世不變!”

    “雷文──”她叫。滿足的閉上眼睛。

    他再吻她,這一吻,純情的,沒有欲念,沒有激動,他吻著的是

他所愛的女孩,天下還有比這事更完美的嗎?

    “我們──可以出去了嗎?”她推開他。

    “當然,”他跳起來,又恢復了活潑和開朗。“你在害怕,是吧

!”

    “改掉你的惡作劇,我不喜歡!”她皺皺眉。

    “遵命!”他心情極好。

    回到客廳,他們呆一下,黎瑾窘得不知如何是好,雷文的父母不

知在何時已經回來。

    “爸,媽,我來介紹,”雷文極快地說:“這是黎瑾,我的同學

,是黎之諄的女兒。”

    “之諄的女兒?”雷伯偉掠訝的打量,“之諄那麼年輕,怎會有

這麼大的女兒?”

    “黎瑾還有個哥哥呢!”雷文讓黎瑾坐下。

    “是嗎?”雷文母親上下打量黎瑾,對美得出眾、又有古典氣質

的她十分滿意。雷文母親本身也是個美麗的高貴婦人,所以對漂亮女

孩,很是喜歡。“黎小姐真漂亮,只是不很像之諄,是嗎?”

    “是的,”黎瑾紅著臉答,“據說我像母親!”

    “難怪了,”伯偉點點頭,“你們是同學,怎麼從來也沒見你來

過呢!”

    “總是我去黎園的,爸!”雷文笑著說。

    “很好,很好!”伯偉不住的點頭。出眾的兒子是應該配一個門

當戶對又美麗的女孩。“你們預備出去嗎?”

    “嗯──是,我們想去看電影!”雷文看黎瑾一眼。

    “吃完飯再去吧!”雷文母親說,“我們難得在家,今天碰巧都

聚在一起,應該慶祝一下的!”

    “這──”黎瑾難為情的,她總不適合人多的場合。

    “下次吧,媽,”雷文瞭解黎瑾的心情,今天他突然變得細心了

,“我們約好了同學的!”

    “也好,下次吧!”伯偉點點頭,“下次請之諄也來,好好的慶

祝一下,哈,哈!”

    他的笑聲使年輕人都臉紅起來,心情卻也更輕松。他們的愛情,

似乎已得到父母的同意了。

    “那麼,我們走了,”雷文扣上毛衣,“晚上見!”

    他挽住黎瑾,大踏步的走出客廳。外面的陽光使他們精神一爽,

她皺著鼻子指著他,說:

    “好個說謊大王,誰和你去看電影!”

    “你不是早就答應今天陪我的嗎?”他握著她的手,促狹的靠近

她耳邊說:“不止今天,你還得陪我一輩子呢!”

    她羞紅了臉不理他,更惹得他大笑不止。一輛計程車迎面而來,

他伸手攔住,兩人一起跳上去,計程車如風而去,只留下一陣輕煙。

    該是一帆風順的一對吧!兩心相許,父母又同意,門當戶對,還

有什麼困難呢!

    世界上的事就是那麼微妙,尤其是感情,幾乎,沒有人能穩穩的

把牢呢!

    有時,愛情來得容易,去時,也會像汽車後面的輕煙般的消逝無

蹤!

    黎群站在靈糧堂面前的草地上,目不轉睛的注視著來往的人們,

他已等了許久,仍未見亦築的影子。黎瑾告訴他,亦築星期天必定來

的,難道今天會例外?

    他的脖子都望得僵了,但仍不灰心的等待著,他不如道為什麼,

亦築那麼輕輕的就擊倒了他所有的驕傲,他心中萬分情願的站往這兒

等著。

    等著,等著,哦──他全身都熱起來,他看見亦築慢慢的走近,

她仍然穿著昨天那套衣職,白毛衣,灰裙子。但是。卻又給他一個新

鮮的印象。

    “亦築!”他迎上去,漂亮的臉上灑滿陽光,使他深邃的眼睛更

明亮。

    “你,黎群!你怎麼會來?”她驚訝地說。

    “誰都能來的,不是嗎?”他淡淡的,“小瑾說你每星期都會來

這裏!”

    “原來你不是來做禮拜的,上帝不會喜歡!”她說。

    “那對我不重要,”他凝視著她,令她心亂,“你歡迎我來嗎?



    “自然,”她說。捏緊手袋,碰著一枚硬硬的鎖匙,她警惕一下

自己,“我歡迎所有來做禮拜的人!”

    “禮拜之後呢?”他滿懷希望的。

    “我──有點事,”她更捏緊了手中的小皮包,作賊心虛的,“

替學生補習。”

    “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他的臉黯下來。

    “我──沒有告訴媽媽不回去!”她硬著心腸。女孩子對感情上

的事絕對不能敷衍,否則是自找麻煩。

    “回家吃飯對你很重要?”他幾乎在嘆息了。

    “不是重不重要,只是──我沒有和家裏交待!”她困難的。

    “那麼──下次吧!”他失望的低下頭又抬起來,“我會有下次

嗎?”

    “下次的事今天來講未免太早,對不?”她勉強笑笑,“誰知道

由今天到下次之間的時間裏,會發生什麼事呢?或者我已不在世界上

,你也不想再有下次──”

    “我永遠不會不想下次!”他堅決地說。

    她呆怔了一下,感情的事勉強不得,手袋中的鎖匙和他之間,完

全沒有選擇的餘地,這絕不是偏心,這──

    “別想了,禮拜快開始了,我們進去吧!”他說。

    她感激的對他笑笑,他其實是個非常、非常好的男孩子,要怎樣

才能不傷他的心呢?她是並不愧歉,因為她從來不曾對他表示過好感

,以前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不,將來的事誰知道呢?

別那麼肯定吧!

    禮拜繼續進行著,亦築一點都不能專心,牧師的話,詩班的歌聲

,模模糊糊從耳邊溜過,黎群不曾打擾她,她卻無法漠視他。他不像

雷文自然而坦率的相處,他更不像之諄,亦築渴望能和之諄在一起。

辦築並不討厭他──怎能討厭一個像他這樣的男孩?只是,她覺得和

他有點格格不入,相處時渾身不自在,或者,是兩人性格有很大的差

異吧!

    禮拜結束時,兩人一起步出教堂,亦築有些懊惱,黎群完全沒有

離開的意思,也不說話,就這麼沉默的跟在她身邊,她不知道怎樣才

能支開他,她必須這麼作,因為她早計劃好打電話給之諄時。

    “你──不回黎園嗎?”她說。

    “還早,不是嗎!”他看看表。“送你回家我再回去!”

    “你怎麼知道我一定要回家?”她看著電話亭,沒好氣的。

    “你說過要回家吃飯的──”他停下步來,除了在感情上有點死

心眼之外,他十分機警。“你有事?”

    “我想打個電話,單獨的!”她硬著心腸。

    “那──我先走了!”他臉色變得很難看。

    和亦築認識以來,她不曾接受過他,卻也並未拒絕,今天的態度

,是第一次使他覺得難堪。這個驕傲的男孩,有著受傷的感覺。

    “再見!”亦築看著地面,不敢直視他。她知道自己是個心軟的

女孩。

    他沒有出聲,轉身慢慢走開了。亦築看著他瘦削、挺立而孤獨的

背影漸漸遠去,她幾次抑制住心中想留下他的沖動,她很明白,只要

她出聲,這事情將會弄得更復雜。她咬著唇,碩著心腸走向電話亭。

    她在電話裏放下一枚硬幣,心裏開始怦怦的跳,撥號碼的手指動

得很慢,她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麼,似乎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在她四周

。對方的電話響了,她緊張的屏住呼吸,會是之諄來接電話嗎?

    鈴聲響了很久都沒有人接,她的心一直往下沉,之諄不在家,一

定出去了,她該早些打去,做禮拜前她為什麼會想之諄還沒起床呢?

她失望的吸一口氣,正預備把電話掛斷,話筒裏傳出一個聲音,一個

懶洋洋,不耐煩,又似乎剛睡醒的女人聲音。

    “喂,找誰?”那女人毫不客氣的。

    亦築的心都扭緊了,怎麼會是個女人?莫非打錯了?或者之諄給

她的電話號碼不正確?

    “黎之諄先生在嗎?”她定定神,鼓起勇氣說。

    “等著!”那女人說,砰的一聲,大概是把電話扔在臺上,接著

,她聽見那女人戲謔的聲音在叫:“之諄,找你的,是個女孩子!”

    一陣模糊不清的男人聲,是之諄嗎?怎麼會──她的心都在抖了

,怎麼回事呢?之諄昨晚送她回家已經十一點多,難道他──

    “誰?我是黎之諄!”之諄有些粗魯的。

    “亦築,方亦築!”亦築極力保持平靜。昨晚的一切,她清楚的

記得,才一夜工夫,似乎他都變了。

    “亦築!”之諄吃驚的,“是你嗎?你在哪里?我沒想到你會打

電話來,我來接你,好嗎?”

    她沉默著,不知道該講什麼。她在想著剛才那女人,她是誰?她

和之諄作了什麼?

    “怎麼不說話?亦築,亦築!”之諄叫。

    “我想──我打擾了你,”亦築深吸─口氣,用全身的力量,支

持著講完這句話。“很抱歉,再見!”

    “亦築,亦築,聽我說──”之諄叫。

    她搖搖頭,輕輕的放下電話。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即使她是女孩

子,她也想像得出這是怎麼回事。之諄的話難道都是假的?她不明白

,說假話的人怎能裝出那麼真誠?

    她走出電話亭,慢性走向回家的路。似乎,剛邁出第一步,她就

摔了一交,愛情的路真是這麼難走?她不難過,也不後悔,腳步是自

己邁出的,即使走錯了,也沒有埋怨任何人的理由,摔了交,站起來

再走過,但是──她覺得有些麻木,站起來再走過?愛情不是街邊的

石子,俯首可拾,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再走一次!

    她慢慢往前走,回家的路怎麼這樣長?像永遠走不到似的。她低

著頭,盯著地上的小石子,石子變幻著許許多多之諄的臉,每一張臉

都在笑,笑得十分引人,十分真誠。她嘆一口氣,邁出的這─步雖然

踩得並不踏實,是踩在又重又厚的泥漿上,現在,腳上的泥漿,卻再

難以洗盡。

    快到家了,她終於能看見竹籬笆裏那簡陋古舊的房屋,她仿佛看

見淑寧正在炒菜,一陣陣的熱氣冒上來,亦愷帶著可愛的饞相站在一

邊笑,秉謙悠閑的坐在客廳裏看報紙,這是怎樣一個溫暖的家?她竟

會傻得去自尋煩惱,她真是太蠢了,不是嗎?

    她加緊了腳步,沒有一刻有現在這麼渴望回家了。走到門口,她

拿出鎖匙,背後“刺”的一聲,一個快速的汽車煞車聲,她還沒想到

怎麼回事,一隻強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左臂,她吃驚的回過頭。

    “亦築,怎麼回事?你為什麼掛斷電話?”之諄滿臉焦急,衣衫

不整的坐在車上。“掛上電話我立刻就趕來,幸好及時趕到,亦築,

你有了什麼誤會?”

    她緊閉著嘴,倔強的一言不發。之諄的模樣令她心軟,他的神情

絕不似作偽,然而,那女人怎樣解釋?他和那女人在一起的事絕不會

假。

    “上車來,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他懇求的,“否則我一直等

在這裏!”

    “這有解釋的必要嗎?”她掙不開他的手,滿臉通紅,她怕家裏

的人,或是鄰居看到。“你放開我!”

    “你不上車我永遠不放開你,”他凝視著她,會笑的眼中有一抹

稚氣的固執,“我知道,若我現在放開你,我就永遠再看不到你了!



    她無法再堅持下去,一個像他這樣的男人──地位,名譽及年齡

,他能這樣不顧一切的來懇求她,再硬的心,再大的誤會,都會煙消

雲散,何況,只是一個女人──她打開車門坐上去,她要弄清楚那女

人的事。

    剛剛坐穩,汽車一溜煙的向前滑去,亦築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里

,卻也不願問。和他在一起,剛才心中的那種麻木感覺完全消失,她

知道,無論是對是錯,她那踩進泥漿的腳,永遠無法退回來了。

    汽車轉進仁愛路底,很快的停在那幢漂亮的洋房前,鑲花鐵門開

著,守門人老陳顯然知道了之諄會立刻回來。正午時分,陽光十分耀

眼,老陳的眼光偷偷射向亦築,昨晚黑暗中他不曾看清,亦築的年輕

與純樸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這個女孩會是男主人的新女朋友?

    亦築敏感的覺察到了,她覺得十分窘迫,勉強對老陳擠出一個笑

臉,匆匆隨之諄進去。

    之諄扔下手中的汽車鎖匙,長長的吐一口氣,倒在一張沙發上,

說:  “審問吧!小東西!”

    亦築咬著唇,定定的盯著他那有倦容的臉。

    “我有什麼資格審問你呢?”她說。

    他拉她到身邊坐下,嘆息著說:

    “世界上誰還比你更有資格?”

    “我不喜歡聽這種俗氣話!”她臉紅了,心中卻是甜甜的。

    “真心話也俗氣,我也沒有辦法了!”他攤開雙手。

    亦築再看看他,那成熟的、令人心動的男人臉使她迷惑,他確是

真心?

    “她是誰?”她慢吞吞的問。

    “一個唱歌的,稱作歌星吧!”他毫不隱瞞,“她叫田心,你打

電話來時她剛到,是她把我叫醒的!”

    “你們很熟?她──很美?”她微有妒意,卻不再誤會,

    “昨天以前她是我女朋友之一,剛才我把她趕走了!”他擁住她

,“她──很性感,外號叫小肉彈,至於美──人工的濃妝算美嗎?



    “我不知道,”她輕輕推開他,“我沒聽過她名字!”

    “當然,在歌星中她只能算第三流!”他笑著。

    “她有這裏的鎖匙?你讓她直闖你的寢室?”她看著他,她要看

出他是否扯謊。

    “她沒有鎖匙,我女朋友很多,怎能每人給一把?”他有意逗她

,“田心是個大膽而粗線條的女孩,她要闖進寢室我有什麼辦法?何

況當時我睡著的!”

    她想一想,一本正經地說:

    “以後睡覺要記得鎖門!!”

    “好,遵命!”他說。然後大聲笑起來。“小東西現在就開始管

起我來了?”

    “我可不管你,是為你好!”她紅著臉辯著。

    “現在可不生氣了吧?剛才我衣服都沒穿好,就怕趕不及,你永

遠不理我了!”他拍拍她。

    “總有這麼一天的,你等著吧!”她也笑了。

    一場誤會煙消雲散,兩人的心似乎更緊密一些。剛才不問青紅皂

白的就掛斷電話,亦築自己也覺得過分,算起來,田心和之諄比她熟

得多呢!

    “平時──你總這麼遲起床?”她訕訕的問。

    “我這麼遲起床,誰替我管理公司和工廠?”他反問,“昨天晚

上沒睡好,幾乎天亮才睡著!”

    “為什麼?你有失眠的毛病?”她問。

    “不,我在想──我會不會使你失望!”他撫摸著她的頭發,像

個慈祥的長者。

    “別提了,我以後不會這麼小氣,我要學得大方些,否則我是自

尋煩惱!”她說。

    “我情願你更小氣些,”他笑得促狹,“你的妒忌使我受寵若驚

呢!”

    “維妒忌了──你下午有事嗎?”她岔開話題。

    “晚上有個應酬,”他說。立刻看見她臉上的明顯失望,他改口

說:“十分討厭,我不預備去,我們來計劃一下,好好享受這半天!



    “真的嗎?”她臉上閃動著興奮的光采,“你真的不去?”

    “誰忍心騙你?”他拍著她,“說說看,想去哪里玩!”

    “老實說,我不會玩,也不知道玩的地方,”她搖搖頭,認真地

說:“除了學校和家之外,就是教堂,還去過兩次黎園!”

    “真是個土丫頭,”他笑,“這樣吧,我們去碧潭,晚上回黎園

吃飯!”

    “不──”她的聲音拖得好長,她怎能忘記剛被自己支開的黎群

?再說黎群和黎瑾看見她和之諄在一起時,會有什麼感覺?“我不去

黎園!”

    “也好,”他想一下,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我有個朋友在淡水

有個別墅,環境很好,可以欣賞淡水河的歸舟,也可以看見太平洋上

的落日,願意去嗎?”

    “當然!”她高興起來,淡水河上的歸舟,太平洋上的落日,多

美的情景。“現在去嗎?”

    “吃了午飯去,我還得先打個電話通知一聲,再說,你不回家去

交待一聲嗎?”他周到地說。

    “哦──我幾乎忘了,媽媽還等我吃中飯呢!”她急起來,“怎

麼辦呢?”

    “現在馬上吃午飯,然後我送你回家向媽媽請假,行嗎?小東西

!”

    “好──只是以後別叫我小東西,行嗎?”她學著他的口吻,滿

臉頑皮的笑容。

    “你永遠是我的小東西,”他站起來,握著她的手,“來,我帶

你去飯廳。”

    飯廳裏佈置得和客廳一樣講究,有高大的酒櫃,有陳列著整套銀

餐具的臺子,有精緻的雕花長餐桌,餐桌上有一盤如拳頭大的黃玫瑰

。整個飯廳的顏色都以黃色為主,使人看了覺得很溫暖,會起食欲。

    “你真會享受,一個人住了比我家大五六倍的房子,看來,有錢

的人的確舒服,”她似是認真的贊嘆,“難怪你每天忙忙碌碌的去賺

錢了!”

    “有錢的人未必人人會享受,也未必人人舒服,”他坐在餐桌的

一端,“我只是充分的利用金錢,而不被金錢所捆綁,你得知道,我

對賺錢並不熱衷!”

    “不熱衷?商人有誰不在錢堆裏打轉的!”她取笑著。

    “說得我滿身銅臭,”他搖頭,“要不得,其實我早想退休,一

則小群不願繼承這份工作,再則──我怎樣排遣那些寂寞的日子?”

    “你該再結婚──”她沖口而出,要收回已不可能。

    “不,你不會懂的!”他搖頭,竟有幾分落寞。

    亦築心裏不同意,想反駁幾句,一個年老的阿巴桑推門進來,在

之諄和她面前各放下一盤湯,然後又退出去。

    “你愛吃西餐?”亦築好奇的。

    “我不挑剔吃中菜或西餐,阿巴桑是日本人,她以前在洋人家裏

作事,只會作西餐,否則就是甜得難以下嚥的日本菜。”他平淡地說



    “你一個人住這兒,請了幾個傭人?”她問。

    “三個,除了老陳和阿巴桑,還有個專門打掃房屋的阿彩,是個

年輕的山地女孩!”他說。

    “我沒看過她──哎,你真太浪費了!”她說。

    “是嗎?”他不置可否的開始喝湯。

    亦築吃得很起勁,是因為少吃西餐的緣故,一道道的菜送上來,

她都津津有味的嘗著,到了咖啡送上來時,她已脹得不想動。

    “我真貪心,吃了那麼多,現在嘗到貪心的後果了!”她哭喪著

臉說。

    “走吧!過一會兒就會好!”他抹抹嘴,攙著她─起離開餐廳。

    之諄回房去換衣服,亦築獨自留在客廳裏,她東張西望的不住幻

想,有一日,她將會成為這裏的女主人嗎?之諄,會是一個體貼、多

情的丈夫,自己呢──

    “鈴!”一聲驚人的電話鈴聲,打斷了她的幻想,她下意識的跳

起來,抓住電話──

    “喂──”她說。

    “之諄在嗎?我是田心!”又是那懶洋樣的聲音。

    “他──在換衣服!”她老實地說。

    “晤──”那懶洋洋的聲音不懷好意的笑起來,“你就是早上那

個叫什麼亦築嗎?你是哪里的?仙樂斯?米高梅?夜巴黎?你知道我

嗎?”

    亦築的心都扭起來,這叫田心的女人說什麼?她以為亦築是舞女

?她竟說了一連串舞廳的名字。

    “很抱歉,我只知道你是個三流的歌星,我不懂什麼米高梅,仙

樂斯的,我是學生,你滿意了嗎?”亦築冷冷說。

    “學生嗎?該不會是T大的吧!”田心冷哼著。

    “使你失望了,我正是!”亦築稚氣的覺得在以牙還牙。

    “哦,真想不到──”田心說。

    “找我作什麼?田心,我不是說別來麻煩我了嗎?”之諄的聲音

突然加入,亦築吃了一驚,一想,才知道原來他寢室裏也有分機的。

    “那麼簡單?你真狠心!”田心格格的笑,“什麼時候你會看上

T大的嫩貨的?”

    “住口,亦築是我女兒的同學!”之諄大聲說。

    田心怔一怔,她沒想到亦築會是黎瑾的同學。但她十分厲害,到

底是個久經風塵的女人!

    “原來我錯怪了你,對不起,還有那位亦築小姐!”她明知道亦

築也在聽,“之諄,你今晚有空嗎?”

    “沒有!”他冷冷地說。

    “下午呢?或是明天?後天?”田心不死心的。

    “都沒有,你別煩了,”之諄的聲音很不耐煩,“無論如何我會

叫人送張支票給你的!”

    “那麼,不打擾了。”田心掛上電話。

    亦築仍呆呆的握住話筒,她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田心打電話來只

是為了支票?之諄為什麼要送支票給她?他們之間難道會有什麼瓜葛



    “亦築,為什麼不放下電話?”之諄在寢室中的分機說。雖然只

有一房之隔,他的聲音似乎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沒說話,默默的放下聽筒。忽然之聞,她發現了和之諄的陌生

,雖然他們相愛,然而,二十四小時的相識,仍無法使他們更瞭解。

她開始憂慮起來,怎樣才能真正瞭解一個像他那麼成熟的男人?

    “小東西,又在動腦筋!”之諄很快從房裏出來。他穿著咖啡色

長褲,米色運動衫和米色粗燈芯絨獵裝,年輕得令人驚訝。

    “腦筋生來是要用的,當我獨處時,我還能作別的什麼事呢?”

她欣賞的看著他。

    “可以走了,”他拿起汽車鎖匙,“我擔保你整個下午沒有動腦

筋的機會。”

    他先送亦築回家,很細心的把汽車停在巷口,自然,他是怕亦築

覺得難為情,同時,也不是他去見亦築家人的好時間。

    亦築很快的出來,她仍穿著白毛衣,灰裙子卻被一條藏青色的牛

仔褲代替。她就是那種適合穿長褲的女孩,修長的腿,給人一種瀟灑

的感覺。

    “怎麼告訴媽媽的?”開動車子,他問。

    “我說去黎園,”她頑皮的笑,“媽媽很相信,因為我從不扯謊

!”

    “她不懷疑你跟誰去?”他在反光鏡看她。

    “媽媽這個人很主觀,她以前以為雷文是我男朋友,後來弄明白

了雷文和黎瑾是好朋友,現在又認定我和黎群,你說可笑嗎?”她笑

著說。

    “小群?其實,你們倆倒是很配的一對!”他隨口說。

    “你真大方啊!憑什麼說我跟他很配?”她不高興。

    他想一想,聰明的不再接下去說。

    “如果你媽媽知道是我,她會怎樣?”他改變話題。

    “不會怎樣,媽媽很開通,而且──我們正大光明,不是嗎?”

她搖搖頭。

    “你很有信心?”他莫測高深的。

    “不談這個──你為什麼要給田心錢?預備給她多少?”她問。

這個問題她已忍了許久。

    “你一定要知道?”他反問。汽車一轉,從新生南路進入松江路

。“很重要?”

    “也不一定要知道,”她猶豫一下,“我只是問問!”

    “那麼就別提了,忘了它!”他說。

    她不響,靠在椅背上,閉起眼睛。淡水是個不短的路程,為了保

持好精神,她最好先休息一陣。之諄也不打擾她,專心的開著車子。

    似乎,車窗外的嘈雜聲少了,空氣也清新些,汽車開得更快了。

亦築睜開眼睛望一望,已走在市區外的公路上。公路左邊有一片紅色

,整齊的平房,式樣十分新穎,她問著:

    “這是什麼地方?”

    “士林,”他簡單的答,“那些紅房子是美國學校小學部,建築

得不錯吧!”

    “原來是美國學校,我還以為是什麼實驗中心之流的!”她恍然

大悟,“再下去是哪里?”

    “北投,然後是關渡,竹圍,過了竹圍,差不多就到了,那幢別

墅是在個小山坡上!”他說:“很雅致!”

    “你的朋友是誰?擁有這樣的別墅,一定相當有名,至少,他是

個有錢而又懂享受的人!”

    “他叫林維德。至於是怎樣的一個人,你以後會有機會見到!”

他有些神秘地說。

    “你常去嗎?”她問。

    “去過幾次,都是林維德請客,人太多,破壞了情調!”他搖搖

頭,似乎有些話隱瞞住了。

    “請客?那麼一定有你那些女朋友了,是嗎?”她凝視著他的臉



    “免不了的!”他不願深談,“今天會很清靜,我剛打電話去,

只有一對看屋的夫婦!”

    她沉思著,臉對著無盡的公路,過了許久,許久,她才若有所感

的銳:

    “你是個十分復雜的人,比我想像的要復雜得多!”

    “若要我單純,只有使時光倒流。”他笑笑,“日子,會使原來

單純的變為復雜,你信嗎?”

    “也許吧!”她不十分同意,卻也懶得爭辯。

    到了北投,很快的轉一個彎,進入復興崗,聞名的G校己在眼前

,因為是假日,許多學生三三兩兩的散步,在店裏吃東西,或在等公

路局車回臺北,那些龐大的校舍建築物令亦築驚訝。

    “我沒想到這裏這麼大,這麼美!”她叫,“我也沒想到,出了

臺北的世界是那麼遼闊。”

    “從現在起睜開你的眼睛,我要使你從學校、教室、家的小圈子

裏跳出來,我要讓你看見許多你沒見過的東西!”他也沾染上她那份

興奮。

    “我從前多傻,從不出來走走,我覺得用功讀書就是我的全部了

,我真傻,是嗎?”她看著他,“我只守住一個小圈子,還洋洋自得

呢!”

    之諄只是笑,亦築的幼稚再一次打動他的心,他有一份一分鐘以

前還沒有的警惕,亦築,這樣一個純真的孩子,他不能負她!

    “唉!我真是井底蛙,”她繼續自顧自地說:“我成日對功課斤

斤計較,每年拿到系裏第一名,就好像自己偉大得很,我嚴謹自守。

我摒棄一切,卻不知道把自己捆得這麼死,如果不是你,我何日才能

脫困?”

    “嚴謹自守,把自己拘於一隅並不壞,脫枷而出也未必是好,世

界上的事很難講,你不必慶幸得太早,懂嗎?”他含有深意地說。

    “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她迷惑的。

    “外面的世界雖大,五光十色,有時會使你失去自我,年輕人若

無自製力,還是作井底蛙好些!”他說。

    “別那麼自私,年輕人也有權力享受一切!”她說。

    “只怕還沒有享受,已被世界吞噬了!”他搖頭。

    “你和雷文有些地方很像,”她凝視他,深思地說:“你們都想

嘗試新東西,勇於冒險,你們也都想使自己身邊周圍的人像你們一樣

,但是──雷文無法找一條最好的路給他身邊的人,你卻能,該說是

我的幸運!”

    “雷文也曾帶你去嘗試新東西?”他看看她。

    “不──”她拖長著聲音。

    他不再問下去,他是那種不會使人難堪的人。車窗外的景色越來

越冷僻,兩邊很少人家,都是一望無垠的禾田,蜿蜒的淡水河已呈現

眼前,陽光下像一條銀色的帶子。

    “快到了,你看見了嗎?”他指著前面。

    “看見什麼?不是禾田就是山坡,只有一片綠色,我們走在灰色

的公路上!”她張望著說。

    “右邊第三個山坡,仔細看,有什麼嗎?”他再說。

    “右邊第三個山坡──白色的,有一個白色的房屋,像孩子的玩

具那麼小!”她興奮的叫:“是那裏嗎?”

    “那就是林維德的房子,”他說:“你說它像孩子的玩具,等會

你就知道有多大了!”

    “很大嗎?有黎園那麼大?”她問。

    “現代化的別墅怎比得上古老的黎園?”他搖搖頭。“和我臺北

的房子差不多!”

    “那也夠大了!”她說。再看看那山坡,他們更近了。看來似乎

很遠,誰知轉了兩個彎,居然立刻就到了,之諄熟悉的循著一條紅泥

的山路往上開,兩旁都是樹和許多野花草,環境果然十分安靜。汽車

走了約莫五分鐘,停在一個鏤花鐵門前,之諄用力按響喇叭,很快的

,一個年紀相當老的男人打開了門。

    “黎先生,我們已經預備好了!”老人帶笑恭敬地說。

    “謝謝你,財叔!”之諄把車駛進鐵門。

    大門離房屋還有一段路,園中的情景和外面的紅泥路完全不同了

。拳頭大的鵝卵石鑲的地,十分整潔、別致,左邊有一個大花圃,盛

開著百合和山茶花﹔右邊有一個池塘,也是用鵝卵石鑲成的,池塘邊

有一棵十分稀少,但長得很高的木棉樹,光禿禿無葉的樹枝上,盛開

著紅艷艷的木棉花,非常好看。

    “果然很美,真像世外桃源!”她贊嘆著。在清苦的環境中長大

的她,從未有機會來到這樣華貴的別墅。

    之諄只淡淡的笑,停好車,他牽著亦築下來,已有一個年老而慈

祥的婦人等在門口,她一定是財叔的太太了。

    “黎先生,請進!”財嬸說。

    之諄絲毫不擺架子,親切的對財嬸笑笑,然後帶著亦築進去。

    客廳大得驚人,像個小型舞廳那麼大。米色的牆壁,暗黃色的窗

簾,牆上掛著許多巨大的、奇怪的、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印象派油畫,

除了一些新穎、線條簡單卻精緻的乳白色小台、小幾之外,全屋中竟

沒有一張椅子或沙發,有數十個深深淺淺不同的黃色及米色皮制的墊

子,三角形的、長的、方的、圓的、菱形的,每一個墊子差不多有二

尺高,十分巧妙的分佈在屋中的每一個角落,使人看了非常新奇,也

非常悅目。

    “這裏佈置得真怪,卻又那麼別致,我敢打賭主人林先生是個雅

人!”亦築叫。

    “別說得太早,你見了他再說!”之諄仍淡淡的笑,“坐吧!別

小看了這些古怪的墊子,全是從泰國訂做來的,每一個差不多合二十

美金,再加上進口稅,你知道,一個墊子差不多是臺北整套沙發的價

錢!”

    亦築伸伸舌頭,這價錢的確令她吃驚,想起家裏只有幾張古老的

籐椅,她只能怪這世界太不公平,貧富懸殊,永遠有那麼一大距離。

    “是真皮燙金的!”她坐下來仔細欣賞,“燙的都是些泰國佛像

,很別致,只是太浪費,有這麼一筆錢,他可以作許多別的正經事了

!”

    “別急著批評尚來見過的人,來,我帶你參觀別的地方!”他拉

起她,朝一邊走去。

    “這是小酒吧,左邊是間小飯廳,後面是廚房、廁所和工人房,

這邊沒什麼好看,去那邊,”他又帶她去客廳的另一端,“這邊全是

寢室,六間!”

    “六間?”她疑惑的看著一條走廊隔開的三間相對的房屋。“他

家有那麼多人?”

    黎之諄神秘的笑笑,推開第一間房門。房中有梳妝台,有個小衣

櫃,還有張圓形的床,她皺皺眉,想起風流間諜那部電影裏甸馬丁的

床。

    “這位林先生真怪,什麼都和別人不同!”她天真地說:“別間

呢?不至於都是圓床吧!”

    “每間都是一樣的!”他關上房門,帶她回到客廳。

    “我真不懂這些有錢人,他們總是滿腦子稀奇古怪的念頭,連床

都是圓的──”講到這裏,她驀然住口,臉一下子全紅了。“難道─

─這──”

    “我想你猜對了!”之諄聳聳肩,“這些房子都是林維德招待他

朋友們和他們的女朋友住的!”

    “真──下流!”她咬著唇,“你為什麼帶我來這裏?為什麼要

告訴我這些?”

    “我說過要讓你看見許多你沒見過的事,”他說:“我知道這些

寢室破壞了美好的氣氛和你的情緒,我只是讓你知道,世界不是你想

的那麼完美,人類也不都是那麼善良!”

    她垂著頭不說話,真的,那些可惡的圓床,使得所有的景物都醜

惡起來,連那些百合、山茶花和木棉花──

    “你──也來住過?”她突然問。聲音有些發顫。

    “沒有!”他肯定的搖頭。“也許你說得對,我只有那麼一二分

邪氣!”

    她如釋重負的透一口氣,顯得那麼稚氣。

    “其實,我知道,像你這樣的男人,有些事是無法避免的,”她

喃喃地說:“只是──如果你也來住過,那我──就無法忍受了!”

    “我明白!”他笑起來,“別想那些了,我帶你去山腳下的淡水

河散步,你可以拾許多貝殼,還可以捉許多寄生蟹,去嗎?”

    “好!”她又開心起來。她何必管那些圓床呢?天底下醜惡的事

多得數不完,她怎能管盡?“我們去散步,但是我不喜歡拾貝殼和寄

生蟹!”

    “為什麼?每個女孩子都喜歡貝殼的!”他詫異地說。

    “每個女孩子未必都喜歡貝殼,有的裝作喜歡罷了,”她隨著他

往外走,“因為人們印象裏女孩子都是喜歡貝殼的,說什麼美麗啦,

有詩意啦,如果女孩子說不喜歡,似乎就被人引以為怪了,我可不怕

別人說我怪!”

    “坦白得可愛!”他攬住她的肩,定出別墅大門。

    “至於寄生蟹,真不敢領教了!”她頑皮的伸著舌頭,“我生平

最怕多腳的動物,象大蜘蛛啦什麼的,一看見多腳的東西,我會怕得

全身發軟,寄生蟹的腳已經夠怕人了,再加上它是個寄生的東西,沒

骨氣,叫我怎能喜歡?”

    “頗有道理,還有呢?”他微笑的看著她。

    “沒有了!我不想變成個多話的女孩!”她說。

    “我情願多聽你說話,讓我分享到青春氣息!”他說。

    “別裝得那麼老,威脅我嗎?”她皺起鼻子。

    “難道我還不算老?”他叫起來,“想想小群,小瑾──”

    “別說了──”她打斷他,她就不願想到黎瑾和黎群,這使她覺

得難堪。“為什麼這山泥是紅色的?”

    他看她,立刻看透了她的心,經驗,使他目光特別銳利,亦築不

過二十歲,怎能瞞過他。但是他十分體貼,十分細心,迅速避開不談



    “附近一帶的泥都是黃的,只有這裏特別紅,我想是風水特別好

吧!”他半開玩笑,“這樣走下去,路程相當遠,你會累嗎?”

    “當然不會,你可知道我是個賽跑好手?”她說,“要比賽嗎?

我們試試?”

    “你想我會放你跑開?”他說,“下次吧!等我養足精神來和你

比賽!”

    走完紅泥山路,越過公路,他帶她從另一個小徑往下走,這小徑

是亂石堆成的很不好走,還長著很多青苔,好幾次亦築幾乎滑倒,之

諄都及時扶住了她,兩人互相依靠著,終於走完這艱苦的一程。

    “到了!”之諄站在一塊突出的大石上說。

    “這不像河邊,倒有點像海灘!”亦築也跳上大石。

    “這個地方已接近太平洋口,你說它是海灘也沒有錯,喜歡嗎?

”他問。

    “太僻靜了,一個人都沒有!”她朝四邊望望。

    他把她拉到身邊,兩人一起坐下,他看著她,眸中有一抹真誠,

一抹令人心顫的光芒。

    “亦築,你知道嗎?”他低訴著,“第一次看到你,你雖是一個

活潑的女孩,但你眼中是安靜的,平穩的,甚至有些孤寂,當時我心

中有一個遐思,我想到這裏,我覺得,你是屬於這裏的!”

    她不說話,入神的望著他。這個令人沉醉的,成熟的,出眾的,

瀟灑的男人,說什麼?她屬於這裏?

    “空閑時,我常來此地,坐一會兒,散一會兒步,清新的空氣洗

去城市的煙塵,我使自己安靜下來,天黑了,我等著河上的歸舟散盡

,才獨自離開,我在這裏想過很多事,有回憶,有歡笑,有夢,有淚

。每次,我總是孤獨的來,又孤獨的去,我從來不曾想過,會有人來

分享這份寧靜,我覺得我周圍沒有人配來這裏,你是第一個,我想─

─不會再有第二個!”他看著水面更深處,靜靜地說。

    亦築凝視著他,這個男人給她一份深切的感動,她不是愛哭的女

孩,此時眼中卻有一陣忍不住的模糊水霧,從他的話裏,她發現他是

多麼孤寂,多麼空虛!

    “我像個無知的人,在白晝點了蠟燭,四周圍尋尋覓覓終無所獲

,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要尋覓什麼,人活在世界上,連生活目的都沒有

,你知道是什麼感覺嗎?”他深沉的自嘲。

    一剎那間,亦築覺得他完全變了,不再是那個漂亮的,瀟灑的,

從容不迫的,有點玩世不恭,有點驕傲,有點不羈,有二分邪氣的中

年人,他變得和黎群那落寞神情十足相似,她這才驚覺到,他們父子

的內心,竟那麼相像。“外表看來,我擁有別人羨慕的一切,我富有

,我看來年輕,又有吸引力,我有一對出色的兒女,我有許多朋友,

還有許多想俘虜我的各式女人,我總是在笑,可是,誰知我心?誰又

知道我在尋覓什麼?”

    亦築堅強的吸盡眼中的水霧,她不是一個流淚的女孩,她要用許

多方法來解決事情,表達心意。

    “我知道並能體會你的孤寂,我也知道你所尋覓的是什麼2”她

慢慢的,輕輕地說,像是怕驚動了他。

    “是嗎?是嗎?”他喃喃的重復著說。

    “你的好強和驕傲,使你內心孤寂,你怕別人發現,你總在設法

隱藏,所以你愈加孤寂,至於你所尋覓的,是你那個──美麗又短暫

,破碎了的夢,或者說──愛情!”她清晰的,帶著濃濃的同情說。

    “你──是誰?”他驚駭的睜大眼睛,“你怎麼知道?你怎能這

樣說?”

    “我不是誰,是亦築,”她搖搖頭,“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

─我真的知道!”

    他握住了她的肩,很用力,她覺得痛,但她沒有出聲,忍耐著─

─比起他那深沉的孤寂,這點疼痛算什麼?他深深的,深深的凝視她

,眼中閃動著異樣的光采──是一團火!

    “亦築,亦築,我已尋到了,是嗎?是嗎?”他熱切地說:“我

已尋到了?”

    “我不知道!”她輕輕嘆一口氣,“現實中的人,永不及夢中的

完美!”

    “不,亦築,聽我說,”他有點喘息,“我現在知道,我真的知

道,我已尋到了,真的!”

    “別騙我,也別騙自己,”她再搖頭,智慧的光彩在臉上閃動。

“你無法忘了那破碎的夢,而你的心,也隨同那個夢破碎!”

    “亦築──”他難堪的。

    她搖搖頭,阻止他再說下去。

    “她是誰?她──為什麼那麼幸運?”她輕輕地問。睫毛緩緩的

扇動著,像一陣柔風,輕緩的撫慰著他的心。

    “你──一定要知道?”他掙紮著。

    “你帶我來這裏,就是要告訴我這件事的,對嗎?”她說:“我

很願意知道,即使──我不能獲得你的心,至少,我也要知道原因!



    “亦築,你錯了,”他吸一口氣,慢慢說:“逝去的我已忘懷,

我帶你來,是因為尋覓到了!”

    “你騙我!”她抬起頭,直視著他。

    “我以生命擔保,我不騙你!”他嚴肅的。

    “那麼告訴我,她是誰!”亦築堅持,“黎瑾的媽媽?”

    “不──”他的聲音拖得長長的,有點傷感。“不是她,是另外

一個女孩,她的同學!”

    “怎麼發生的?告訴我,好嗎?”她臉上有熱切的紅暈。

    “亦築,”他振作一下。“今天不說,好嗎?我們今天出來玩,

別提那些舊事,以後──我保証告訴你!”

    她看著他,許久,許久,才點點頭。

    “我相信你的保証!”她微笑一下,“她──美嗎?”

    “不很美,比不上小瑾母親的一半,”他搖搖頭,“可是美、醜

並不代表什麼,你懂嗎?”

    “我──懂!”她吸一口氣,“讓我們去拾貝殼吧!”

    “貝殼?你才說不喜歡?”他驚訝的。

    “我能假裝喜歡嗎?”她跳下大石,含有深意地說:“人生並不

十全十美,我若有能力,我便願使人生更美!”

    他呆了,多少時候,似乎才一瞬間,亦築竟長大了,不,成熟了

,女孩子的成長,真是那麼使人訝異?

    “好,我陪你去拾!”他也跳下來。

    亦築已走得很遠,並一直快速的往前奔去。之諄在後面追著,追

著,她真是個頑皮的女孩,不是嗎?

    “亦築──”他追到她身邊,用力抓住她,把她拉到胸前,當她

轉身的一剎那,他呆怔一下,亦築那清秀的小臉上,竟布滿了淚痕。

“亦築,怎麼回事?”

    她咬著唇,一抹倔強之色在眉宇間閃動,她不說話,眼淚也不再

流下來。

    “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他急切的搖晃她身體。

    “我愛你,我情願接受一切,委屈的,難堪的,”她堅決地說:

“但是,你對我的感情,即使不完整,也希望──能更多一點!”

    “哦!亦築!”他激動的用力擁抱住她。“亦築,我的小東西,

你在說什麼?亦築,你知道嗎?我愛你,我愛你!”

    亦築閉上眼睛,一串淚珠又滾落下來。之諄動情的,專注的,全

心全意的吻她的臉,吻去她最後一滴眼淚,然後放開她,半責備的問



    “小東西,你又誤會了什麼?”

    “我很像她──至少某些地方像她,是嗎?”她委屈的。

    “哦,天!”他高聲笑起來,“你怎會想到這些?我想不到你也

會這麼小心眼兒,我以為你灑脫得很,女孩子啊!”

    “難道不是?”她低下頭說,“你不是把我當她的影子?”

    “唉!”他嘆一口氣,“你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怎能這麼說?

如果我把你當她的影子,我未免太卑鄙了,是嗎?”

    “那你為什麼──”她頭垂得更低。

    “因為我愛你!”他再度擁住她,“知道嗎?你像面鏡子,使我

看清自己!”

    她驚喜的抬起頭,他深情、帶笑的臉已壓過來,她覺得心臟悸動

,一陣暈眩,他溫暖的、柔軟的唇已落在她的面上,她閉上眼睛,別

再想那些事了,鑽牛角尖,只是自尋煩惱!

    他們找了一塊能容兩人的平滑石頭坐下。亦築的頭倚在他寬闊的

肩上,兩人就這麼依偎著。沉默,似乎比言語更能增加互相的瞭解。

天漸漸暗了,深秋的涼意更重,亦築覺得有點冷,下意識的打了一個

冷顫,之諄立刻驚覺,脫下那件米黃色燈心絨獵裝。,披在她肩上。

    “冷了吧?回去好嗎?”他低低的問。

    “不,我喜歡這裏,多留一會兒吧!”她仰望著他。

    他動情的低頭輕吻她─下,凝視著她的眼睛。說:

    “我知道你的感覺,像我第一次來到這裏一樣,”他笑笑,“這

裏風景並不特別,卻有一股平凡的吸引力!”

    “平凡的吸引力?”她沉思著,然後笑起來。“我曾說過我很平

凡,且安于平見,我喜歡這裏,原來因為我們相像,你這句話耐人尋

味!”

    “耐人尋味的是你的眼睛,你知道嗎,來到這裏,你的眼睛就變

成海水般的深藍色,我懷疑你是河中的精靈!”他溫柔的手指輕輕的

劃過她的臉,停在她眼睛旁邊。

    “河中的精靈回到家裏,要休息了!”她閉上眼。

    “真的累了?回去吧!”他要站起來。

    “不,我要等!”她固執的搖頭。

    “等?等什麼?”他不解的。

    “等歸舟,等落日!”她夢囈般的。

    “傻孩子,你要等到幾時?”他憐愛的拍拍她。對她,他有一種

混合著父親與情人的感情。“如果我騙你呢?”

    “你不會騙我,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當真的,”她認真地說:“

即使你在騙我,我也相信你!”

    “小東西,你真死心眼!”他扶她站起來。“我保証下次再帶你

來,今天不等了,行嗎?”

    “我們去哪里,回去別墅?”她望著他,有些不願。

    “你是願意吃財嬸燒的好小菜,或是去盼近的高爾夫球場餐廳吃

西餐?”他問。

    “如果兩樣我都不願呢?”她故意的。

    “我只好陪你餓─頓!”他笑,“真的,林家別墅裏的音樂不錯

,又清靜,我情願過沒人打擾的黃昏!”

    “但是──”她猶豫。

    “又想那圓床了?”他嘆息,“除了那些醜惡的事,圓床的本身

是美麗的,不是嗎?”

    “好吧!至少我們可以在客廳裏坐坐!”她仍舊有成見。

    再走上紅泥路,亦築真的覺得累了,反而之諄顯得精神奕奕,他

完全不像個四十三歲的人。

    “夏天這裏─定很舒服,還可以游泳!”她說。

    “不能游泳,此地有鯊魚,”他搖頭,“你忘了去年報上登著淡

水鯊魚咬死人?兩條腿都被咬斷,死得好滲,那天正好林維德請客,

我也在!”

    “你看見那被咬死的人了?是什麼人?”她睜大眼睛。

    “是個學生,我遠遠看見,不敢走近!”飽說。

    她下意識的把衣服拉緊一點,血淋淋的事實使她心寒.

    “我剛才還在打算說夏天來游泳,人算不如天意!”她嘆息著說



    “我們倆相識,相愛,算是天意了吧!”他們一起走進別墅的鐵

門。

    “不──知道!”她言不由衷,想起了黎群,若她和之諄是天意

,黎群是人算?黎群是之諄的兒子,若之諄知道黎群的心意,他會怎

樣!

    “你怎麼了?”他立刻發現她的異樣。

    “沒事──我在想,黎瑾和雷文,還有黎群──他是這麼奇異的

男孩,會愛上怎樣的女孩?”她支吾著。

    “你擔心什麼?”他看著她。她心中猛跳,他發現了什麼嗎?“

我瞭解小群,他不容易喜歡一個人,如果愛了,就難以更改!”

    “是嗎?”她的臉色有些變,是有些內疚。

    “是的,他像他母親,十分像!”他的聲音低了。

    “他母親?又是你那個夢──”她神色一震,“告訴我吧!別把

它放在心裏了,我願與你分擔一切苦樂!”

    “我會告訴你,我一定會告訴你的──”他喃喃自語。大廳裏,

財嬸已開了音樂,想不到這慈祥的老婦人還懂得選音樂,她選的是一

些幽美的,柔和的,淡淡的,有絲憂鬱的小提琴和清越的鋼琴,是一

首不知名的曲子,卻美得使人迷惑。

    “那天在黎園,黎群和我講起他母親,他說──他完全不知道母

親怎麼死的,你也從來不提,我想──一定是個令人惋惜的故事,是

嗎?”

    “那不是故事,是事實──”他的臉色越來越暗,似乎被往事完

全拖住了。忽然,他站起來,沖破了那層暗淡,他的聲音變得開朗。

“我去拿兩杯酒,使我們高興一點,然後,如果你喜歡,我就講那個

故事給你聽!”

    他大踏步的走入小酒吧,很快拿了兩杯酒出來,遞給亦築─杯翠

綠色的,他自己留著一杯淡黃的,他臉上已經完全恢復了愉快的神情

,他是個不容易被憂鬱打倒的。

    “為我們的故事乾杯!”他說。仰頭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酒精

刺激得他的臉紅起來。

    亦築望著杯中的那些翠綠色液體,她沒有乾杯,她知道之諄強顏

歡笑,他越做得毫不在乎越表示在他心中的創痕是多深。她能想像得

出,這些年來,之諄只在酒精中打發自己,怎樣的故事?怎樣的夢?

    “小瑾、小群的母親是個大家閨秀,和我們黎家世代相交,可以

說是門當戶對。她是個好強的女孩,心地十分狹窄,好猜忌,又倔強

,我們從小相識,玩在一起,從來也沒有想過什麼,漸漸的,大家都

長大了,她那猜忌、不容人的脾氣更厲害,我一直當她是小妹妹,從

來都是讓著她的,哪知道,兩家的父母竟秘密替我們訂了婚,事前完

全沒徵求我的同意!”他開始述說。臉上雖然竭力掩飾著某種情緒,

亦築卻能看見不滿和悔恨。

    “她叫什麼名字?”亦築小聲問。

    “佩青,”他說,“當我知道這消息之後,我全力反對,事實上

,我反對並不表示對她沒有感情,而是──我年輕時有一種叛逆的個

性,我不喜歡別人強迫我做事。誰知道,竟傷了她的心,原來這婚事

她是同意的,而且──我竟粗心得從來沒發覺她是愛我的!”他嘆了

一口氣,“而來,我們雖然結了婚,生了小群,但她始終耿耿於懷,

她認為我曾反對婚事,在她的自尊上,重重的劃了一刀。然而,她一

點也不明白,夫婦之間,哪里能容驕傲存在?她認定我另有所愛,她

雖然不大吵大鬧,但有時沉默寡言,有時冷嘲熱諷,使當時年輕的我

無法忍受。她很美,也很善良,如果不使個性子,會是個使人喜愛的

女孩,但她絕不相信我,整日疑神疑鬼,弄得沒有一日安寧,原有的

感情,也弄得蕩然無存!”

    亦築凝神的注意聽著,她是女孩子,她也曾妒忌過,她能完全了

解這種又愛又忌的心,佩青──之諄的太太,雖然是她─手造成悲劇

,她的痛苦,可能更甚於他!

    “其實。也不能全怪她,我也有責任,我當時實在太年輕了,二

十一歲,大學還沒畢業,年輕得根本不懂得什麼是愛,我們只是互相

在折磨。”他再嘆一口氣。“結婚後,我已不再上大學,負責父親留

給我的那間廠,有一天,因廠裏的工人起糾紛,我回家得晚了,她竟

然扔下小群,獨自回娘家去,我就那麼抱著哭鬧不休、尚未斷奶的兒

子,通宵不曾合眼。第二天。她竟自動回來了,以她的個性,絕對不

可能,我起初還以為她回心轉意了,哪知,她竟提出要介紹一個人去

我廠裏做事,那是她的─個同學,家境不好。想賺錢幫助家用的,我

當時是絕對無所謂,只要她不再使小性子,別說一個人,介紹十個也

無所謂,可是,誰想到竟是她派去工廠監視我的,她就是榕──”

    “榕?就是那個──她?”亦築問。似乎觸著正題了,她精神一

振,雙手抱著膝,睜大了發亮的眼睛。

    “有些事情的發生,正如你所說的,天意!”他不回答她的話,

繼續說:“榕來到工廠,因為接近的緣故,竟不知不覺的發生了感情

,她是溫婉的、純良的、朴實的女孩,她外在並不美,甚至不如工廠

裏另外兩個女職員,更無法和佩青比,但是,她柔得像條柳,像一池

清澈的水,是女人中的女人,我不記得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它就這麼

悄悄的來到。榕是我的秘書,我每天對著她,真的,我從來沒想過我

會愛上她,她是那麼平凡,平凡得引不起人絲毫注意。直到一天,我

抬頭看她,她那發光的眸子正對著我,閃耀著一種使我受不了的光芒

,一剎那間,我有一種感覺,我覺得我似乎從來看過她。我們互相凝

視了許久,許久,我們什麼都沒有說,但是,我知道,我的心已經被

她占滿,而她也和我一樣!”

    他停下來,四周圍那麼安靜,安靜得一絲聲音都沒有,財嬸選的

唱片什麼時候播完了沒有人知道,他的話已全部吸引了她。這個戀愛

故事並不美,也不曲折,更沒有纏綿的場面,然而,一縷淡淡的傷感

,一絲淺淺的無奈,完全抓緊了亦築的心,她開始為三個主角擔心起

來。誰對?誰錯?誰變心?誰負情?似乎很難下斷言,愛情,是那麼

微妙的東西,誰曾真正瞭解過?

    “我試圖向榕接近,她總是像一隻受驚嚇的小鼠般逃走了,她越

是逃避,我心中的情越熱切,或者──男人都是那麼賤吧!越得不到

就越想要,我每天緊緊的注視著她的一切,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

,我在等待機會,我知道她也愛我。卻又顧忌著佩青。那時,狂熱的

情,使我完全沒想到太太、兒子,我只是擠命在追求,追求那我從未

得到過的愛──”沉默良久,他才接著說:“一天早晨,我突然看不

見她的影子,一封辭職信安安靜靜躺在我桌上,當時,我只覺得仿佛

受到重重一擊,整個人都昏了,我不明白她為什麼會不辭而別,我愛

她,卻從來沒侵犯過她,甚至我不曾對她表示過,她為什麼要走?為

什麼?我整個心像發狂一樣。外表還不敢露出什麼,簡直痛苦得情願

去死,我曾去她家找她,她已離家,家人對她行蹤守口如瓶,我每天

在街上逛,希望能奇跡般的碰到她,我自己都想像不出,她會對我這

麼重要,不見她,整日失魂落魄般,其實,或者這就是初戀,只是我

不懂──就在這個時候,佩青又懷孕了,就是小瑾!”

    他不再說下去,徑自走去斟來滿滿一杯酒。更多的酒精,使他臉

更紅了,眼中又燃起一團火,顫動得令人心碎。

    “後來呢?”亦築著急的追問,“後來呢?”

    “還會有後來嗎?”他自嘲的笑,“人都走了,還有什麼後來?

台灣地方那麼大,人口那麼多,要想找一個存心逃避的女孩,無異是

大海撈針,而且,我也不敢找,生了小瑾的佩青身體十分壞,我不敢

刺激她,可是,不知道佩青哪里聽來的風聲──或者是榕的不辭而別

引起她的疑心,她多方探查,又整天逼我講實話,我被她逐得失去理

智,竟對她承認愛著榕,她聽後一言不發,臉色變得比紙還白,我當

時怕極了,以為她會做出什麼傻事,誰知,第二天她竟向我提出離婚

──唉!結婚後我從沒過一天好日子,離婚,我正求之不得,立刻沒

加深思的就答應了,卻不知這是她試探我的,有這麼一個心機深的太

太,我還有什麼辦法?就在我答應離婚的當天晚上,佩青就自殺了,

死在黎園,也葬在黎園!”

    亦築眼中閃動著疑惑,或者,她認為佩青是個傻女人,她不知怎

樣面對丈夫,為自己建造幸福的婚姻,但是,她不敢說,因為,她不

知把自己換成佩青時,是否也會這麼做。

    “後來──找到榕了嗎?”她問。

    之諄搖搖頭,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一定會奇怪,我不曾找過榕,並不是因為對佩育的愧疚──

事實上,我沒有對不起她,是她一手造成一切。而是──我忽然感覺

到懷疑,我和榕是否真有愛情?或者只是我的幻想?榕的出走,是為

了逃避破壞我的家庭?我從來未曾對她表示過,她也沒有,我沒有理

由肯定她對我有愛情,當時,我竟怕再見到她了,她離開,我至少還

可保持一份幻想,是嗎?”他說。

    “你靠幻想活到現在?”她皺起眉頭。

    “沒有幻想,我會更孤寂!”他喝一口酒,“小群個性特別,小

瑾仇視我,她總認為是我害死佩青,兒女都不願接近我,我只能讓繁

忙和應酬來充實我!”

    “別忘了你還有許多女朋友!”她開玩笑的。

    “別再提女朋友,使我慚愧!”他搖搖頭。

    “這就是你的夢和全部故事了?”她打趣的,“有一件事,如果

榕再出現在你的面前,你會怎樣?”

    “我不會怎樣!或者她根本沒愛過我呢?”他說。

    “我說如果她愛你呢?”她固執地說。

    “我還有選擇的餘地嗎?”他擁往她,“現實比幻想更美,更實

在!”

    “你的愛情並不專一呢!”她笑著跳起來,看看表,驚叫:“天

,聽故事聽到十點多,我要立刻國家,明天還有課,真糊塗!”

    “你還沒吃晚飯呢,記得嗎?”他好笑地說。

    “別吃了,媽媽一定以為我變得不知道時間,你──現在走,好

嗎?”她懇切的望著他。

    “走吧!我讓財嬸淮備些東西在路上吃!”他體貼的。

    十分鐘之後,他們離開了林維德的別墅。亦築拿著一塊三明治,

胡亂的往口裏塞,身邊的小食物籃裏還有雞腿、沙拉、水果和一小瓶

酒。

    天很黑,沒有星,沒有月,公路兩邊的樹掩去了路邊人家的燈光

,這麼晚了,為什麼還不開路燈?或是壞了?汽車前面的燈,只能照

到幾丈距離,之諄的車子又開得那麼快,亦築開始擔心起來。

    “看不清前面的路,怎麼辦?別開那麼快了!”她說。

    “怕什麼?看天空吧!沒有樹葉遮蓋的天空,對正的地方必是公

路!”他豪氣萬丈地說。

    她不說話了,這就是所謂的男人吧!

    亦築抱著─疊書,輕快的向校園中邁去,想著兩天來和之諄共處

的甜美時光,她心情特別開朗,神情特別煥發,滿臉洋溢著青春、動

人的光彩。

    校門口,雷文倚牆而立,像有所等待。

    “嗨!雷文!”亦築高聲打招呼,“等人嗎?”

    “等黎瑾!”他愉快的笑,坦白地說。

    “很好,該請吃糖了吧!”她打趣。

    “你不也是嗎?”他不示弱的,“昨天黎群陪你做完禮拜之後,

去哪里玩?”

    “胡扯,”她臉紅紅的,卻沉下來。“我不需要人陪我做禮拜,

更沒跟他去玩!”

    “怎麼回事?黎群不是去找你的嗎?”他驚異的。

    “他有去找我的自由,我也有做我自己事的自由,不是嗎?”她

說。

    遠遠一部黑色轎車開過來,是黎群兄妹來了,亦築看看雷文,扮

了一個鬼臉,說:

    “我先走了,免得誤會!”她快步沒入人群中。

    黎群和黎瑾一起下車,司機立刻把車開走,黎瑾迎上前,問﹔“

剛才我好像看見亦築,是嗎?”

    “她先走了,可能有事!”雷文不介意地說。

    “是你們約好的嗎?”她看著雷文,臉色很難看。

    黎群看妹妹一眼,也不理雷文,匆匆向校園走去。他自然也看見

了亦築,他不明白,為什麼亦築總要避開他?難道亦築也喜歡雷文?

    人群中,他看見亦築走在前面,她走得很快,似乎背後有什麼可

怕的東西在追她,他嘆一口氣,放慢了腳步,丟下要追上她同行的念

頭。他在想,凡事不能操之過急,他要重新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走!

    有幾個女孩子,可能和黎群是同系的,她們對他點頭打招呼,他

視若無睹,那些冷漠,那些驕傲,那些不耐煩,都回到他臉上,好像

每一個人都得罪了他似的。

    在理學院大樓門口,一個很秀氣的女孩攔住了他,那女孩在笑,

笑得很甜,兩個淺淺的酒渦更增撫媚。

    “黎群,微積分習題借給我對一對,好嗎?”女孩子細聲細氣的

問,像很有教養的樣子。

    黎群皺皺眉,滿臉不耐煩的抽出一本簿子,冷漠的扔在那女孩手

上,揚一揚頭,大踏步而去。

    女孩輕輕嘆口氣,捏緊了他的簿子,慢慢跟在他背後走進教室。

    男孩子的心真難理解,似乎在他們眼裏,全世界只有一個最完美

的女孩,舍此以外,全不屑一顧。黎群費盡心機想接近亦築,他可知

卻有許多女孩想接近他呢?

    他孤獨的、沉默的坐在一角,在教室裏,他是個漠然的旁觀者,

他不關心任何人,也不在意別人對他如何,朋友兩個字,對他是陌生

的。他來到課堂,只是為得到書本上的知識,孤獨的童年生活,使他

不知道怎樣合群。同班的男孩子多半不睬他──誰願意去理睬一個滿

臉傲氣的人?雖然他的心是善良的。女孩子卻悄悄的仰慕他,他就是

那種所謂有“靈氣”的男孩,他的一舉一動,他那又深又冷的眼睛,

都成為她們談話的內容,他越沉默,女孩子對他越熱烈,尤其是徐曉

晴。

    徐曉晴就是剛剛攔住他,藉口借習題的女孩,她斯文,秀氣,有

教養,雖說不上十分美,卻有一種柔弱得使人憐愛的神韻,尤其她那

對眼睛,總是迷迷濛濛,像在做夢。她有個良好的家庭背景,父母都

是教授,一個哥哥已在美國拿到了博士學位,她本身在學問上智力過

人,女孩子學物理本是十分困難,她卻能保持每年都在前三名之內。

然而,感情上,她卻充滿了幻想,她曾為自己塑造了一個白馬王子,

那該有華倫比提的眼睛、亞蘭德倫的臉孔、狄保嘉的深刻、葛雷哥來

畢克的風度,還有──當黎群出現時,她立刻放棄了華倫比提、亞蘭

德倫,她不必再幻想,不是嗎?她所幻想的王子不就在眼前?她對他

微笑,她對他含情注視,她悄悄的走近他──然而,這一切似乎都是

白費,他冷得像座冰山,頑強的屹立不動,他甚至不耐煩轉頭看她一

眼。她該失望,但是她不,越難到手的東西越珍貴,她小心的守候在

一邊,她能等待,她相信總有一天他會含笑走向她。

    她坐在他旁邊的位置上,眼角偷偷瞄向他,他正看著窗外,側面

的線條比正面更吸引人,他在看什麼?想什麼?他從不開口,總是想

,他腦袋裏裝滿著什麼?他還這麼年輕不應有什麼挫折,那麼是夢?

也許是幻想?哦──她心中一震,為什麼她從沒想到,像他這樣的男

孩,怎麼可能沒有女朋友?是了──難怪他對她這麼冷淡,毫不重視

,他是有女朋友的,那女孩──是誰?

    “習題!”黎群忽然轉頭,無頭無尾,冷冷的向她伸出右手,他

似乎早知道她在身邊了。

    “哦!”她定一定神,雙頰飛上了紅雲。“等一等,我還沒對完

,行嗎?”

    他不置可否的收回右手,視線重新投向窗外。

    她不能再胡思亂想了,快速的翻動著習題本子,她今天怎麼會這

麼失神?想著那些無聊的事?黎群就在身邊,他會以為她是怎樣的女

孩?

    “好了,謝謝你!”她小聲說,把本子遞到他面前。

    他頭也不回的拿回本子,像完全沒把她放在心上,她不由輕輕嘆

口氣,暗暗對自己說:

    “算了吧!徐曉晴,你還不明白他是有女朋友的嗎?你還在等什

麼?”

    忽然,一個冷漠的,使她幾乎跳起來的聲音說:

    “徐曉晴,中午有空嗎?我們一起去吃午飯!”

    她睜大了眼睛,這真是他──沉默、冷漠的黎群說的?他邀請她

一起吃午飯,是嗎?幾年了,她做夢都想著這一刻,這──是真的嗎



    “為什麼看著我不說話?沒空?”他再說。臉上有一抹淺淺的、

近乎嘲弄的笑意,狂喜中的曉晴卻沒注意。

    “不──我只是很驚奇!”她盡量使自己聲音平靜。“你從沒對

我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去嗎?”他淡漠的笑,“去學生中心?”

    “好!”她笑起來。笑得像─朵初綻的百合。這邀請來得太突然

,卻也正合其時,不是嗎?她都幾乎預備放棄了。

    教授進來了,他們開始上課,黎群、曉晴都是用功的好學生,但

他們今天都心神不定。黎群突然決定這麼做,而且做了,他不知道對

不對,這是他考慮後的步驟,他心中默默的念著,希望沒有傷害人!

    曉晴呢?她簡直無法安靜,教授在講什麼?她只看見教授嘴唇在

動,卻聽不見聲音,她心中已被黎群的邀請充滿了。這邀請雖來得太

遲,但來遲的夢或者更美呢?她滿眼柔情的偷看他,他正皺著眉,嘴

唇抿得緊緊的,一副沉思的模樣,他也在想她嗎?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好不容易四節課過去,那真像上了四十節課。黎群合起書,站起

來,說:

    “走吧!”

    當他們並肩走出教室,全班同學都睜大了眼睛盯著他們,黎群和

徐曉晴?是真的嗎?但,無論如何,他倆卻在這種不信、驚訝和有些

妒忌的眼色裏,離開教室。

    “同學──都在看我們!”曉晴小聲說。

    “讓他們看吧!沒什麼值得奇怪的!”他淡漠地說。

    “什麼事使你想起──邀我一起午餐?”她問。

    “如果你不願意,你盡可以不答應!”他不置可否。

    “你──實在很怪!”她搖搖頭,眼光望向遠處的天際,“四年

來,你記得你說過幾句話?你那麼沉默,我想一定有原因!”

    “你記得我說過幾句話嗎?”他有些捉弄的,“我的沉默並不傷

害人,是嗎?”

    “你怎麼知道不會傷害人?”她含有深感的。

    “如果有傷害,也是那人自找的!”他毫不動容。

    “你──和我想像不同!”她嘆一口氣。

    “你把我想成怎樣的人?羅米歐?”他嘲笑的,“事實上,你的

想像改變不了我!”

    “你驕傲得驚人!”她語氣強硬─點。

    “是嗎?”他看她一眼,這個嬌弱的女孩,使他不忍心再說那些

淩厲的話,“或者是你沒看見我不驕傲的時候!”

    “你也有不驕傲的時候?”她也看著他,四目相投,她心中─震

,急忙避開,“我會有機會到嗎?”

    “如果你要看,或者有機會!”他說道,“我不喜歡女孩子轉彎

抹角地說話,女孩子要坦率些才好!”

    走進學生中心,亂哄哄的已有許多人,黎群站在門口,銳利的眼

光四下搜尋,很失望,他沒有發現他所期待的,輕得只有他自己才聽

得見的嘆口氣,他帶曉晴去他那慣坐的角落裏。

    “你似乎很喜歡角落,無論在教室或在這裏!”曉晴機警的注意

到了。

    “在角落裏我有一種不被人注意的安全感,而且,我可以隨心所

欲的去搜索我所嚮往的!”他說:“吃什麼?”

    “蛋炒飯吧!”她說。

    “兩客蛋炒飯,一個酸辣湯!”他吩咐侍者,“很抱歉,我點了

酸辣湯,希望你能吃!”又對曉晴說。

    她有教養的微笑,然後說:

    “你所嚮往的是什麼?搜索到了嗎?”

    “你想知道?”他沉思著。“我搜索的是:內在的,隱藏的,難

被人發現的,說是礦吧!可以說發現了,也可以說還沒發現!”

    “你的話──頗費思量!”她垂下眼簾,臉上有微暈,很微妙的

,她誤會了他的意思,她以為他在說她。

    “你這樣貿然答應我的邀請不會後悔?”他問。

    “我以為──你的邀請來得太遲!”她大膽的看他。

    他不由─震,再也講不出話。他不希望有傷害,不論是對任何人

,看來,似乎無法避免了,他開始警惕。

    “別──誤會我的邀請,只是普通的──像別的同學一樣,我─

─只希望自己能合群些!”他費力的解釋。

    “我──並沒有誤會!”她的臉色黯淡下來,事情並非像她想的

那麼順利。

    “那就好了!”他意態消沉的。

    突然,學生中心門口走進來一個高高的、苗條的、開朗的、大方

的女孩,她穿了一件米色毛衣,一條咖啡色裙子,臉上洋溢著一片愉

快神采。她的進來,使吃午飯的同學都下意識的抬起頭來,若說是她

的美,倒不如說是她那強烈的青春氣息和少女的清純氣質,她是亦築



    她一進來,就看見了黎群和陌生的曉晴,她裝做沒看見,漫不經

心的找座位,事實上,她在考慮該不該過去。若那女孩是黎群的女朋

友,對她來說,是個喜訊,至少減少了心理負擔。

    黎群早發現了亦築,她對他無異是顆最亮的明珠,他立刻有了精

神,冷漠的眼中,閃動著炫人的異采。這突來的改變,曉晴不會看不

出,循著他的視線,她也看見了亦築,立刻,她也為亦築的瀟灑大方

所吸引。

    “她是誰?你認識她?”曉晴問。

    他一震,立刻警覺的收回視線。

    “方亦築,我妹妹的同學,”他裝得淡淡地說,“我以為她是在

找座位!”

    “為什麼不請她─起來坐?”她說。並非她過分大方,而是她聰

明的想從亦築身上發掘些什麼。

    “好,我去叫她!”他站起來朝亦築走去。

    不知道他對亦築講了一句什麼,她笑了,視線隨即投向曉晴,然

後,隨著他走回座位。

    “徐曉晴,該是學姐,是嗎?”亦築大方的先打招呼,第一眼,

她就喜歡這嬌柔的女孩。

    “亦築,你在門口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曉晴也說。很奇怪

,兩個女孩子之間並無妒意。

    “吃什麼?亦築!”黎群問。

    “牛肉麵!”亦築自己吩咐侍者,又轉向曉晴。“以前沒有見過

你,你很少來這裏吃午飯?”

    “我家住在學校對面,中午多半回家!”曉晴細聲說,“你呢?

總來這裏吃?”

    “不,有時我回家,有時我在校外小店吃米粉,有時來這裏,不

一定!”亦築說。她不看黎群。

    “女孩子的心意總不是一定,變來變去,於是,一心一意走一條

路,在固定地方吃飯的人,永遠跟不上了。”黎群插口說。說得相當

明顯。

    台間突然有短暫的沉默,亦築料不到在曉晴面前黎群會這麼說,

其實,黎群並非故意,他只是忍不住就說了,看見兩個女孩疑惑的神

色,他非常後悔。

    “哦,忘了說黎瑾和雷文去對面大華吃廣東菜,他們叫我一起去

,我不想做電燈泡,但是──”亦築聳聳肩,“到這裏來也是一樣。

”她笑,笑得曉晴臉都紅了。

    “怎麼這樣說?”曉晴嬌羞的,“我們可不是──”她看了黎群

一眼,再也說不下去。

    “你去過他們的黎園嗎?好大,好美!”亦築說。

    “黎園?”曉晴眼睛發亮。“沒有!”

    “讓他帶你去,在碧潭旁邊,還有後山的桔子熟了,滿山都是,

看來好舒服啊!”亦築加強語氣,她只是想掩飾剛才黎群的失言。

    黎群默默的坐著,再也不出一聲,他不看亦築,也不看曉晴。他

帶曉晴來,本來只想看看亦築的反應,誰知更傷了他的心,亦築竟非

常高興,他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失敗得這麼慘。

    “是嗎?真的嗎?”曉晴看黎群,滿臉盼望。亦築的話,使她對

亦築再也,不懷疑。

    “其實──並沒有什麼,”黎群勉強說,神色頗為不耐。“是亦

築誇大其同。”

    “是我誇大還是你不肯帶曉晴去?”亦築不放鬆的笑。

    “亦築,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黎群發惱,“你難道不覺得過

分?你不後悔?”

    亦築神色一凜,她幾乎忘了黎群不是開玩笑的對象,愛開玩笑的

是另一個人──之諄,黎群的父親。真的,她在做什麼?是過分了一

些。

    “抱歉,我說著玩的!”她看黎群,認真地說。

    侍者正好送來亦築的牛肉麵,令人尷尬的談話就此結束。亦築低

頭專心吃面,黎群和曉晴也不說話,氣氛變得十分沉悶,沉悶得令人

難受。

    匆匆吃完面,亦築放下自己的面錢,抱歉地說:

    “很對不起,打擾了你們!,我──還有事,先走了!”

    “等─會兒一起走吧!”曉晴毫無心機的。

    “不了,反正不同路,再見!她看黎群一眼,很快的跑開。

    “我喜歡她,開郎,大方得像男孩子!”曉晴望著亦築的背影,

“氣質很好!”

    黎群沉思著,臉色又陰沉下來。

    “她是個奇怪的女孩,奇怪得沒有人懂她──”過了一陣,他說

。忽然看見曉晴不解的神色,改口說:“你──願意去黎園嗎?星期

六放學後我們一起去!”

    “你終於邀請了我,”她搖搖頭,“我以為黎園只是口頭上談論

的名字。”

    “徐──曉晴,”他皺眉說:“我們只是同學,你──不必期望

我過高!”

    曉晴呆了一下,他為什麼這樣說?暗示些什麼?

    “我不曾──期望過你什麼!”她緩慢的,口吃地說。

    “這樣就好,走吧!”他扔下兩張鈔票,催著她離開。

    校園裏陽光耀眼,是深秋難得的好天氣,陽光下,人類很容易拋

開一些煩惱。

    “徐曉晴,看你的樣子該是獨生女!”他連名帶姓的叫。

    “不,我有個哥哥,大我六歲,但他在美國!”她說:“你呢?

還有個叫黎瑾的妹妹?”

    “嗯!”他點點頭,“告訴我,為什麼在教室裏,總有一對眼睛

悄悄的跟隨著我!”

    “你──”她臉紅得像柿子,“說誰呢?我可不知道!”

    “不知道嗎?”他捉弄的,“她功課比我好,卻總要借我的習題

或筆記去對,你說是為什麼?”

    “你真惡劣!”她假裝生氣,柔媚的嬌態,十分動人。

    “好吧!”他停下來,又深又黑的眼睛停在她臉上。“你是不是

有點──喜歡我!”

    “黎群──”她吃驚的退後一步,他問得這麼直率,這麼大膽,

她受不了。

    “回答我,是或不是!”他近乎虐待的,在亦築身上所受的冷落

,他要在曉晴身上得到補償。

    “你不能這樣問的,你知道嗎?”曉晴掙紮一下,說:“喜歡與

否,我不會說出來,我要放在心上!”

    “我要知道!”他上前一步,捉住她的手。“告訴我,我不要你

放在心上!”

    他的凝視使她的心發顫,她早已喜歡──不,愛上他,又何必吝

嗇不說呢?這不是她早已渴望的嗎?猶豫什麼呢?喜歡,愛一個人,

並不羞恥,是吧!

    “你要我怎麼說?難道你還不知道?”她眼光如醉,聲音如夢,

小小的臉上布滿紅暈。“為什麼你一定要問?”

    “我不知道,你說,我要你說!”他不顧一切的。

    “我──”她舐舐發幹的唇。“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似

乎──很久了,我已經──喜歡你,我注視著你,搜尋著你,只是─

─你不看我,我不知道要怎麼做,也沒想到今天──我只是在等,盲

目的等!”

    “是嗎?”他滿意的笑一笑,“現在你怎樣?我不但看了你,而

且還約了你!”

    “我……”她微張著唇,有些委屈的。

    “我會吻你,不是現在,星期六吧!”他毫不在乎地說,他對她

說吻字,似乎是種施捨。

    “黎群──”她難堪的。吻,對她來說,是神秘的,羅曼蒂克的

,充滿柔情的,但他竟那樣說出來,他是怎樣的一個男孩?除了愛,

她開始有點怕。

    “哦──”他怔一征,發現了她臉上的極端難堪,他皺皺眉,剛

才說了些什麼?似乎很模糊,他竟有些記不得。“別想了,我──講

著玩的!”他微有歉意的。捉弄像她這樣一個女孩,于心何忍?

    他默默放開她的手,繼續往前走,那些不耐煩和冷漠又都回到臉

上,他幾乎忘了身邊還有個徐曉晴。

    她暗暗嘆一口氣,眼中更顯迷蒙了。黎群除了講那些奇怪的、使

人難受的話之外,就是沉默,但兩樣比起來,她情願他說話。

    可怕的沉默,有時真能令人室息!

    遠山,近水,傍晚的碧潭,美得像幅畫。行人漸疏的堤邊,坐著

一對使人羨慕的年輕人,男的高大英俊,女的雅致秀逸,他們肩並著

肩,喁喁細語,愉快的笑聲圍繞在他們四周,那是雷文和黎瑾。

    “黎群真怪,居然帶了個徐曉晴來黎園,我一直以為他喜歡亦築

!”雷文說。

    “有什麼好怪的?天下就只有亦築一個女孩?哥哥難道不能喜歡

別人?他告訴過你,他喜歡辦築的嗎?”黎瑾撇撇嘴。

    “他雖沒說過,我可看得出,”雷文說:“我想一定是他在亦築

那兒吃了癟!”

    “廢話!”她不以為然,“方亦築有什麼了不起?憑哥哥還會吃

癟?只有你,一天到晚亦築、亦築的,好像只有亦築最好,你自己為

什麼不去追她?”

    “我不是有了你嗎?何必去追她?”雷文笑。

    “如果沒有我呢?”她頗認真的。

    “那可說不定了,亦築是個好女孩呀!”他開玩笑。

    “哼!”她冷冷哼了一聲,把臉轉開。

    “跟亦築在一起,會使你愉快、無憂,她講的話很夠深度,聽來

舒服,而且她不做作,不像一般女孩子!”他不曾注意她的不愉快,

繼續說。

    “她既有那麼多優點,你根本不該來找我!”她突然站起來,板

起冰冷的臉。

    “什麼話,小瑾!”雷文順手握住她的手,她用力摔幾下,摔不

開他,滿臉不屑的把頭扭向一邊。“你怎麼會為這小事又生氣,我根

本──隨口說的!”

    “隨口說的!”她轉回頭,盯著他,說:“隨口說的話才最真實

,我早知道,你和方亦築中間不簡單!”

    “小瑾,你可要憑良心!”他叫起來,“我和她再簡單不過了,

我一向當她男孩子看待,而且,她也是你最好的朋友呀!你還不信任

她!”

    “再好的朋友在這方面也得分清楚!”她堅持的。從開始,她就

懷疑雷文和亦築,至少,她以為亦築喜歡雷文。“方亦築不接受哥哥

,你知道為什麼?為你!”

    “我!”雷文跳起來,”可能嗎?這個笑話未免太大了!”

    “一點也不笑話!”她不屑地說:“我瞭解方亦築,我知道她喜

歡你這一類型的人!”

    “你瞭解她?”雷文大笑起來,“你恐怕連自己都瞭解不清楚,

十足還是個小該,只會瞎妒忌,亦築和我一清二白,以前──我約她

,她都一再拒絕,你真不該誤會她!”

    “講實話了吧!”她蒼白的臉上有一妹妒火,“你約她,可見你

們之間有事!”

    “小瑾,你可知道是多久以前?亦築是我進T大第一個認識的人

啊!”他再叫。

    “第一個認識就了不起,是嗎?這叫一見鐘情嘛!”她冷笑的諷

刺。

    “我一見鐘情的是你,記得那噴水池有霧的早晨嗎?”他拉著她

一起坐下,“別談亦築了,談談別的,免得浪費寶貴的時間!”

    “別談她也行,你以後不許理她!”她看著他,淺淺的笑意在嘴

角擴展,古典美的臉十分動人,雖然是個無理的要求,他也屈服在她

的笑臉之下。

    “好,不理就不理!”他擁住她,“如果她找我呢?”

    “你可以躲呀!”她笑意更濃。她漸漸發現,微笑攻勢似乎更有

效些。“看見你們在一起我就不舒服!”

    “好,好,都依你!”他輕輕吻她,“只要你高興!”

    她滿意的笑了,她自小遺傳的狹窄心胸,猜忌,小心眼,強烈的

佔有欲,使她無法再繼續和亦築的友誼,不只亦築,是除去雷文之外

的任何人。她不但把自己關在自築的塔尖裏,也要雷文一起進去。愛

情的迷惑使這毫無心機、不愛思索的男孩就範于一時,但誰知道能否

永遠關住他?真正的愛情,絕不是這樣的。

    “你爸爸近來很少回黎園,是因為我嗎?”他問。

    “別提他!這風流成性的老傢伙!”她臉色立刻變了,口吻絕不

像對父親。“不回來更好,仗著有錢又漂亮,幾乎忘記了他已經四十

三歲,他一定又認識了什麼不正經的女人!”

    “你怎能這樣說你父親?”他驚訝而不同意的,“你對他再不滿

,至少他總是你的父親,而且,你母親死了十多年,他有權交女朋友

,誰規定四十三歲不能再有愛情?”

    “愛情?他也配?”她尖刻的,美麗的臉有些扭曲,“他如愛過

我媽媽,今天就不能再花天酒地,雖然我媽媽死了,他的愛情應該陪

葬!”

    “愛情應該陪葬?你以為今天是十七世紀?”他嚷著,“老實說

,我不覺得你爸爸有什麼錯,男人就該這樣!”

    “好,你想學他?”她恨恨的,“你可知道他的女朋友是些什麼

人?舞女,酒女,歌女,交際花,沒有一個正經女人會看上他!”

    “小瑾,你不必這麼激動,”他拍拍她,笑一笑,“你應該設法

去瞭解他,不該仇視他,四十幾歲的人需要什麼?一個溫暖的家,一

個溫柔的太太,但是他沒有,難道他不應該找尋嗎?舞女,酒女,歌

女,交際花並不都壞,她們也是人,有什麼不同嗎?難道她們天生注

定不許有愛情?我看得出你爸爸很空虛的樣子,他在找填補的方法!



    “一個溫暖的家,一個溫柔的太太,”她咬著牙說:“你可知道

是他自己毀的?”

    “什麼?我──不明白?”他睜大了眼睛。

    “你當然不會明白,”她冷冷一笑,“這就是我恨他的原因,我

媽媽,就是被他的風流成性所氣死的!”

    “是──嗎?”他不信的,“我看他不是那樣的人!”

    “你看他不是,但事實如此!”她不屑的,“他以為他夠漂亮,

夠瀟灑,以為自己是情聖,對照亮的女人見一個愛一個完全不負責,

他死有餘辜!”

    “小瑾,你知道你在講誰嗎?”他制止她。善良的個性,使他不

能忍受女兒如此對父親。“你好像在講一個殺母仇人,你不能這樣!



    “殺母仇人,哼!”她冷哼,“難道他不是?”

    “他──殺死你母親?”他嚇了一跳。

    “也差不多了!”她看看潭木,滿臉都是恨。“他和媽媽是青梅

竹馬的伴侶,他們的婚姻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婚前,他對媽媽還不錯

,婚後,生了哥哥,就完全變了,先是花天酒地,每晚喝得大醉回來

,後來,竟變本加厲和工廠一個女職員戀愛起來,偏偏這個女職員是

媽媽的最好朋友,你說媽媽怎能忍受?內心痛苦使身體越來越壞,終

於在生了我之後,沒多久就死了,你說還不等於是他殺了媽媽?”  

“你──怎麼知道這些事?”他問。  “我──”她一楞,慢慢說:

“我看了媽媽許多的日記。”  “你媽媽的日記?”他皺起眉心,“

如果她真是這樣寫,你也只能信一半。”  “為什麼?我相信媽媽說

的每一個字!”她眼中水霧迷蒙,聲音哽住,“你不知道媽媽有多麼

可憐,簡直是一本血淚史,唉!有錢又漂亮的男人,多半靠不住!”

    他沉思一陣,不理她對男人的揶揄。

    “我不是說不信你媽媽所寫的,”他慢慢地說,“我只是覺得,

不能憑片面之詞而定罪,你父親必有他的苦衷!”

    “苦衷!他還會有苦衷!”她尖銳的笑起來。這笑聲和她眼眶中

的淚水極不調和,“他的苦衷是沒有更多漂亮女人上他的鉤!”

    “別這樣說,”他搖搖頭,“不去瞭解而先指責,我想你會後悔

的!”

    她不響,神色奇特的注視著遠方,過了許久,許久,才用─種聽

來讓人難受的聲音說:

    “瞭解嗎?他何嘗給我機會?”

    “哦!小瑾!”他擁住她,他想不到這看來簡單的三個人組成的

家庭,竟有那麼多復雜的關系,“原諒我說的那些話,我只是不瞭解

──你們的事!”

    “別談了,”她吸─口氣,淡漠的搖搖頭,“這些都是許久以前

的事,我不該再提出來,我應該設法忘了它,無論如何,我已經長大

,不需要再依靠誰,我也能過獨立生活,隨便他怎麼做吧!”

    “我相信──他會為自己安排以後的生活!”他低聲說。

    沉默的坐了一會兒,潭中的水位上升了,正是漲潮的時候,一陣

風吹過來,有一抹深深的涼意,今天,在不知不覺中來臨了。

    “回去了吧!有點冷,是嗎?”雷文溫柔的扶起她。

    暮色中,兩個相依的人影,慢慢走下河堤,潮水,更高,天色,

更暗了!

    黎園中的燈光,在巨大的園林遮掩下,顯得微弱而黯淡,呼嘯著

的夜風,吹來陣陣寒意和下意識的戰栗,雷文擁著黎瑾快步的往屋中

邁進,踏著枯乾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使人聽來極不舒服。

    “黎園真太大了,讓我獨自在這裏走,我會害怕!”雷文坦白地

說,“你呢?”

    “我不怕,”她淡淡的笑,“有什麼可怕的呢?我生在這兒,長

在這兒,或者會繼續住下去了,直到我老了,死了,怕什麼呢?何況

,媽媽的靈魂安息在這兒,說我陪著她或她陪著我都行!”

    “你還打算住一輩子?你不願嫁給我?”他笑著,想驅散害怕的

感覺,她提起媽媽的靈魂,不是嗎?

    “誰說我一定嫁給你了?而且──你不能來這裏住嗎?”她說。

    “沒有理由丈夫住在太太家的,不怕給人笑話?”他搖頭。

    大廳裏,所有的燈都亮著,卻只有曉晴──黎群所謂的女朋友孤

單的坐在那兒。

    “咦?哥哥呢?”黎瑾詫異的問。

    “哎──他說進去有點事!”曉晴神色有點尷尬。

    “我去替你找他出來!”黎瑾說。

    “不用了──”她阻止,“我就要走的!”

    “走?你敢獨自走這又黑又大的花園?”雷文誇張的叫著,“我

都怕呢!”

    “不──我不怕!”曉晴低聲說。

    黎瑾看著文靜、柔弱的曉晴,不知為什麼,心中突然湧上一陣同

情和憐憫,她雖不肯承認,也明知黎群在暗暗愛著亦築,曉睛真傻,

她闖進來做什麼呢?除了折磨和痛苦,她又能得到什麼?

    “你們坐坐,我進去──有點事!”黎瑾說。

    也不等他們回答,她匆匆走進去。

    站在黎群的寢室門口,她有些猶豫,她一向不管黎群的事,兄妹

灑感情雖不錯,卻不很接近,如果她推門進去,該怎麼開口?

    她輕輕敲了兩下門,順手推開,出乎意料之外的,黎群竟躺在床

上,兩眼呆呆的盯著天花板。

    “曉晴要回去了!”她頗不滿,這是對女孩子的態度?

    “是嗎?”黎群一動不動,“讓她走吧!”

    “天那麼黑,哥哥──”黎瑾走進來,順手關上門,“她是你請

來的啊!”

    “她自己願意來的!”他皺皺眉,有些不耐煩。

    “你真預備不理她?讓她這樣離開?”黎瑾問。

    “麻煩!”他慢慢從床上起來,“麻煩!”

    她心裏發冷,男孩子對一個不喜歡的女孩就是這樣?他一點也不

顧惜對方付出的感情,連敷衍都為嫌煩,那麼他為什麼要招惹她?莫

非──有原因?

    “哥哥,有件事我想問你!”她靠在門上,阻住出路。

    “什麼事?”他慢吞吞的披上一件外套。

    “關於亦築的!”她吸一口氣說。

    “她與我有什麼相干?為什麼要提她?”他暴躁地說。

    “你還不承認,為什麼呢?喜歡一個人並不丟臉,何況──我們

都看得出來!”她婉轉的。

    “笑話,你們看出了什麼?”他冷笑的掩飾,“別自作聰明,誰

又喜歡誰了?”

    “亦築!哥哥,告訴我,亦築怎麼對你!”她不放鬆的緊緊盯住

他眼睛,“我們是兄妹,你騙不了我!”

    他呆怔一下,臉上的神色急驟的在變化,有點憤怒,有點驚訝,

有點被揭露心事的窘迫,更有些失措。兄妹倆就這麼對峙著,過了許

久,他長長的噓一口氣,平淡地說:

    “你別把自己估計得過高,我並不像你所想的,”他輕輕推開她

,拉開門,徑自走出去,“我去送徐曉晴!”

    黎瑾搖搖頭,尾隨著黎群出去。他連名帶姓的稱呼著曉晴,和他

對亦築的態度,何止相差十萬八千里,他苦苦隱瞞著,對他有什麼好

處?

    “小瑾說你要回家了,是嗎?”黎群問曉晴。

    “是的,”她囁嚅的,委屈的,“不必麻煩你,我自己可以走,

我認識路!”

    “哥哥特別來送你的!”黎瑾故意說。

    黎群也不理會,拿起曉晴的外套說:

    “走吧!十分鐘後會有班車!”

    曉晴自然明白黎瑾剛才為她做了些什麼,她感激的對黎瑾和雷文

打個招呼,隨著黎群出去。

    迎面一陣已有寒意的冷風,曉晴打了個寒噤,她想穿上外衣,看

看黎群已走開幾步、她只好抱著衣服,匆匆趕上前。

    “剛才──我並不知道黎瑾去叫你!”她低聲說。

    他冷冷的嗯了一聲,並不問答。

    “我想──我今天不該來的,打擾了你,並──使你麻煩,”她

舐舐唇,繼續說,“我不明白,我為什麼這麼傻!”

    “誰說你傻了?”他看看她,“你並沒有打擾我!”

    “但是──你看來不高興!”她說。

    “我高不高興是自己的事,與你的來不來無關,你──用不著多

心!”他說得很冷淡。

    “是我多心嗎?”她搖搖頭。

    昏黃的路燈,照出她臉上一片迷茫。她看過許多書上寫的,她自

己曾幻想過無數次愛情,該不是這麼苦澀,但她嘗到的,竟是如此,

是書上的不對?是幻想的錯誤?或是目前的不是愛情?她不知道!一

點都不知道!

    “我說過──我喜歡女孩開朗些,大方些,不拘小節的,你最好

別說那些酸酸的話!”他皺著眉說。

    “開朗,大方得像那個叫方亦築的女該?”她聰明起來,“你喜

歡她?”

    “你的聯想力夠好,”他呆了一陣之後說,“如果我喜歡她,難

道我會──帶你來黎園?”

    她輕輕嘆一口氣。他帶她來黎園似乎是種恩賜,這種恩賜,她情

願不要!下午她來時,他帶她在園裏轉了一圈,到後山看了果園,然

後帶她回大廳裏。一杯果汁,陪她過了一個下午,他呢?說聲有事,

回到房裏再也沒出來,也不知他在房裏做什麼,把她扔在孤零零的客

廳裏,這是哪種恩賜?

    “你似乎很不滿意我?”他問。

    “沒有什麼不滿意的,”她小聲說,“如果有,也是我自找的!



    到了車站,他們不再講話──事實上,根本沒有什麼可講的,不

是嗎?黎群那麼冷淡,那麼不耐煩,好像是她得罪了他。

    “明天──你幾點鐘去學校?”他突然問。

    “八點有課,我總是七點五十分去!”她說。有絲不解。

    “那麼,我七點五十分在校門口等你!”他說。

    “等我?”她驚喜的,幾乎不能相信。

    “等你!”他冷漠的點點頭。男孩子等女孩子是件羅曼蒂克的事

,偏偏他說得絲毫不帶感情,冷冰冰的,“七點五十分,對嗎?”

    “好吧!”她吸一口氣。他就是這樣一個奇怪的男孩,既然愛他

,就該忍受一切。

    汽車來了,她第一個上去,晚上的車很空,她選了一個靠窗的座

位坐下。

    “謝謝你送我,黎群。”她對車窗外的他說。

    他揮揮手,冷漠的臉上泛出一個難見的引人笑意,雖是一閃即逝

,然而,她半天來所受的委屈,似乎在他的一絲笑容裏找到補償。她

心申一剎那間充滿了難言喜悅情緒,甜美的笑容從嘴角邊溜出來,車

開了,她仍不停揮手,她對車外那冷漠的人,竟有說不出的依戀。

    愛情,就是那麼奇怪的東西!女孩子的心,也很微妙,難以捉摸

得像天上的雲彩!

    公路局車消失在黑暗的公路上,黎群才長長的吐一口氣,像剛放

下一個重擔,疲乏得不想移動。

    曉晴的柔情,曉睛的忍耐,曉晴那張受委屈的臉並非沒有感動他

,他外表冷漠,內在的感情卻纖細得像根發絲,一碰就斷,他想對曉

晴好些──至少別這麼冷,但是,他做不到,亦築的影子填滿了他的

心胸,對亦築的情拉緊了他每一根纖弱的神經,他怎能再愛第二個人

?他是那種絕對專一的男孩,尤其在感情上,他付出的感情,雖沒反

應,似乎落在大海裏,然而,他無法收回──不,是無力收回,他的

愛,他的感情,雖是那麼默默的,含蓄的,卻用盡了他全心全力!

    他慢慢越過公路,走回往黎園的小徑,小徑上再無他人,只有自

己孤單的影子伴著他,或者,他就是命中註定是孤單的人呢?

    公路上一部疾駛而過的漂亮汽車,車裏有兩個愉快的人,他們在

笑,笑得幸福極了,是之諄和亦築──

    黎群完全沒看見──他看見了又如何呢?

    攝氏四度的低溫下,人們都躲在家裏不願出門,街上的行人脖子

也都往大衣裏縮,今年冬天特別冷,冷得人人喊受不了,一個美好的

假日,傷佛因為天氣太冷而減色。

    “今天真冷,剛才出門,我還以為耳朵會凍掉呢!”亦築抱著一

個椅墊,縮在沙發的一角,誇大地說。

    “這裏可凍不掉耳朵,你以為在北方?”之諄在壁爐里加木材,

燒的是枯松枝,有一陣陣松枝清香氣味。

    “這麼冷,今天別出去了,”亦築看著熊熊火餡,若有所思的,

“我情願烤烤火,看看書,聽聽音樂。”

    “阿巴桑今天請假,你能不吃飯?”之諄加完木柴,坐到她旁邊

,“你總不愛去人多的地方,難道怕人說你有個老男朋友!”

    “不是,”她搖搖頭,“我有個什麼男朋友別人都管不著,這是

我自己的事,對嗎?”

    “那你怕什麼?”他問。

    “我怕碰見你以前的女朋友,”她臉紅了,“還有──我不知道

是否該讓他們知道!”

    “他們?誰?”他不懂。

    “黎瑾他們!”她低下頭,“有時侯,我真怕碰見他們,尤其黎

瑾,她總用懷疑的眼光看我!”

    “是你多心,她怎能知道,她終必知道的!”他說。

    她不響,出神的望著火,她看來有些矛盾。

    “你在想什麼呢?”他拍拍她,“起來,我們出去吃飯,去漢宮

樓上吃蒙古烤肉。”

    “蒙古烤肉?”她抬起頭。

    “嗯,吃過嗎?”他拉起了她,“小東西?”

    “沒有,”她搖搖頭,有點擔心,“人──多嗎?”

    “地方不大,人也不會多,尤其不會有熟人,”他說,嘆一口氣

,“其實你不該擔心的!”

    “我不擔心,”她神色一整,“我擔心什麼呢?”

    “那麼行了,穿上你的大衣,我們走!”他說。

    她聽話的穿上大衣,把那米色的椅墊放回沙發上,突然問:

    “什麼時候你想起把客廳改成咖啡色和米色?”

    他得意的笑一笑,笑得很好看。

    “你不是說藍色不好嗎?而且冬天來了,米色和咖啡色會覺得溫

暖些!”他不置可否的。

    “你討好不了我,”她笑,“我現在又喜歡紅色!”

    他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胸前來。

    “今晚我就改成紅色,只要你真喜歡!”

    她不笑了,她只是開玩笑,想不到開玩笑他也那麼認真,她並不

想捉弄他。

    “別說了,我講著玩的!”她心裏感動,她從來不曾覺得他對她

不認真,卻再也沒有現在覺得他那麼認真了。

    “別跟我講著玩,”他點點她鼻尖,“明天你看見此地變成紅色

就來不及後悔了!”

    他們愉快的走出花園,之諄慢慢的開著車,他開車時神情悠閑而

瀟灑,亦築忍不住從反光鏡裏偷看他。

    “又偷看,難道鏡子裏的我不同?”他在鏡裏捉住她。

    “不──我在想,你那些女朋友從此沒到過你的家嗎?”她胡亂

地說。

    “你說呢?你又懷疑什麼?”他說。

    “如果她們來,你會怎麼對待她們?”她再問。

    “怎麼對待?”他笑起來,“我說,‘對不起,我快結婚了,你

們請吧!’行嗎?小東西!”

    “只怕她們不信!”她說。

    “不信嗎?我把你帶給她們看!”他故意的。

    “好啊!我變成你的擋箭牌了!”她不依的,“我才不見她們呢

!”

    之諄不答腔,汽車“嗤”的一聲停在第一飯店旁邊,一個衫襤褸

的孩子搶著替他們打開車門,之諄摸出十元鈔票塞到那孩子手裏,孩

子咧開嘴笑起來,一溜煙跑開。

    坐電梯到十摟,再走一層小樓梯,他們進入那裝璜並不考究,卻

讓人坐得很自在的蒙古烤肉店,有幾桌人已經在吃著笑著,好像是哪

裏來的華僑,還有幾個外國人,果然不見熟人,亦築放心一點,挑了

一張桌子坐下。

    “烤肉的吃法懂嗎?要自己動手的!”之諄說。

    “別為我擔心,一桌子菜都做得出,還怕不會吃烤肉?”亦築笑

著說。

    侍者為他們預備了碗筷,他們一起走到圓形的大烤爐邊,熊熊的

火,替他們驅除了寒意,冬天吃烤肉,實在是一種享受。之諄選了野

豬和鹿肉,亦築只要野豬肉,和著蔥,他們很有興致的替自己烤起來



    一對漂亮的年輕人笑著從門口進來,很自然的選了亦築他們旁邊

的位置,不知他們在說什麼,顯得十分高興,他們根本不注意旁人,

更不會看到遠遠烤爐邊的亦築。

    然而,他們熟悉的笑聲引動了亦築,她悄悄轉過頭去看一眼,臉

色立刻變了,她想不到這麼巧會在這裏碰到她最怕碰到的人,黎瑾和

雷文。

    “好了,你的行了,烤得太久會不嫩!”之諄提醒發呆的亦築,

他沒有看見雷文他們。

    “你知道嗎?他們──來了!”亦築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奇怪。

    “誰?”他下意識的回頭看看,“是小瑾!”

    “該怎麼辦呢?”她不安的。

    他皺皺眉,事情到了這一步,當然只好面對現實。

    “我們過去,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說偶然碰到!”之諄說,“

其實──這沒有什麼不妥!”

    亦築點點頭,無奈的端起一碗野豬肉,走向黎瑾的桌子。驟見亦

築,黎瑾吃了一驚,她怎麼也來這裏?再看見之諄,她臉色變了,敏

感的,她已知道是怎麼回事,偏偏雷文毫無心機的叫:

    “黎伯伯,亦築,你們也來吃烤肉?”

    亦築把碗放在他們桌上,問:

    “一起坐,不打擾嗎?”

    “當然不,”雷文說。他早巳忘了答應黎瑾不再理會亦築的事,

“歡迎之至!”

    之諄也端了碗過來,他裝得十分平靜,十分自然的坐在黎瑾對面

,一點也不理她難看的臉色。

    “今天真巧,先碰到亦築,又碰到你們,”他說,“大概運氣要

來了!”

    黎瑾不說話,冰冷的眼光不停的在之諄和亦築臉上巡梭,她知道

他們之間必定有事,但他們神色卻鎮定而自然,難道他們真是巧遇?

她有點懷疑,而且很想揭穿他們的秘密。

    “這樣看來,真巧得像作戲了!”她瞄了亦築一眼。她實在應該

是個柔和溫婉的女孩,偏偏她猜忌,狹窄的心胸,使她的神色完全破

壞了臉上的古典美。

    亦築低著頭,裝做專心吃烤肉,一塊肉在嘴裏咀嚼,久久不能下

咽,黎瑾的話使她心臟幾乎縮成一團,她知道黎瑾精細過人,她必已

料到。

    “下午還有什麼節目呢?”之諄問雷文。

    “哦,還沒一定,看場電影或去打保齡球,”雷文說,“我倒想

去跳茶辣,你們去嗎?”

    “不──我還有事!”亦築快速地說。

    “什麼事?重要的約會?”黎瑾笑著,然而,她的笑容十分尖銳

,不笑或者更好些!“或是給孩子補習?”

    亦築挺一挺胸,她像是被黎瑾尖刻的話所激怒,她和之諄相愛是

正大光明的,年齡的差別,絕不是問題,雖然之諄是黎瑾的父親,她

也不應該用這種態度。

    “你從不在乎我是有約會或給孩子們補習的,是嗎?”亦築雖然

在說氣話,仍保持好風度,“我是有另外的事!”

    雷文拿起碗叫黎瑾一起去烤肉,他們離桌後,亦築才覺得松了一

口氣,舒服一點。

    “你為什麼要這麼說?”之諄看著她。

    “她已經──知道了!”她嘆一口氣,“她一看見我們就知道了

!”

    “知道又如何?我們並沒做錯什麼!”他小聲說。

    “但是,她的眼光使我覺得好像做錯了很大的事,”她搖搖頭,

“她太聰明,也太敏感!”

    “她完全象她母親!”他嘆口氣。

    “你知道嗎?她似乎是在──妒忌呢!”她說。

    “或者吧!”他不願深談,也不會忘記黎瑾曾趕走過他宴會中的

女賓,她是妒忌得過分,變得不正常了,“一會兒該怎麼走?”

    “我不知道,至少要分開!”她說。

    “那麼你先走,我遠遠跟住你!”他匆忙地說。雷文他們已端著

碗回來了。

    “我是個肉食主義者,五十元一客對我太使宜,小瑾和亦築是女

孩子,恐怕不合算!””雷文吃著烤肉。

    “你知道什麼?亦築吃起肉來比你更凶,什麼女孩子不合算!”

黎瑾冷笑說。她的心理幼稚得像孩子,她是想塌亦築的台。

    “什麼話?我不信!”雷文天真的叫。

    “我是比較喜歡肉食,因為我怕甜食,但說我比雷文吃得更好,

未免誇大!”亦築明知她心理,也不生氣,淡淡地說,“黎瑾也學會

了幽默?”

    黎瑾臉色更難看,她希望把亦築打垮,但是,看來失敗的仍是自

己,對方並不在乎,

    “女孩子吃得多好些,我最討厭的是那種假裝吃不下的!”之諄

微笑著說。

    “當然,女孩子最好都是三十六,二十四,三十六,對嗎?”黎

瑾明顯的諷刺之諄。

    “也未必,”雷文不知趣的,“就算她有三十六,二十四,三十

六,也得看看那張臉,像母夜叉也不行!”

    “你最嚕蘇!”黎瑾沒好氣的推開盤子,“什麼事都要你多嘴!



    雷文平白被罵,傻傻的盯著黎瑾,還不知道什麼地方得罪了她。

滿嘴都是肉,那張漂亮的臉扭曲得很可笑。

    “又生什麼氣?來,我替你再烤一碗,好吧!”他說。

    “不吃了!”黎瑾氣惱的。

    “小瑾,雷文是好意,公眾場合,別讓他下不了臺!”之諄提醒

她,他看見雷文漲紅的臉。

    “公眾場合,”黎瑾冷哼,“你帶著年輕的女孩子在公眾場合好

看嗎?”

    “小瑾!”之諄低喝。雷文和亦築已呆在一邊,“你已經二十歲

,你該明白一些事理,你知道你在講什麼話?”

    “我當然知道自己在講什麼話,”她毫不退縮的瞪著之諄,“我

也知道正講中你的心病,是嗎?明明是你帶亦築來,你扯謊說碰到,

你騙得過別人,卻騙不過我!”

    “黎瑾──”

    亦築和雷文一起阻止。

    “小瑾──”

    “讓我說,”黎瑾眼裏是又冷又仇視的光芒,“壞女人玩多了,

你動腦筋動到我的同學身上,你真──卑鄙!”

    之諄的臉色全變了,再好的忍耐力都不行,當眾被自己的女兒指

責,他怎能忍受?

    “我希望你考慮你自己說的話,並記住,我是你的父親!”他鐵

青著臉,手都在抖。

    “我永遠忘不了有這麼一位出色的父親!”她冷笑,臉孔扭曲得

十分怪異,令人看了心裏發冷,“一位風流成性,害死我媽媽的父親

!”

    “小瑾──”雷文不安的叫。

    之諄霍然站起來,舉起右手,作勢欲打黎瑾,雷文和亦築已嚇呆

,不知道這對父女竟如此水火不相容,亦築手快,一把施住了之諄,

使他的手無法打下去。

    “你還想打我?”黎瑾傲然怒視,“你配嗎?”

    之諄的手停在半空,他的臉由白變紅再變白,會笑的眼睛不再有

笑容了,盛滿著一種痛,悔,懺,恨,愛的復雜光芒,臉上的肌肉不

聽指揮的抽搐著,整個人似乎立刻要倒下來。大家都僵在那兒,妨佛

時間都靜止了──

    過了許久──不知道有多久,之諄晃一晃,醒了,他再看黎瑾一

眼,轉身大踏步而去,留下亦築,留下大衣,留下汽車的鎖匙──

    黎理咬咬牙,斂盡眼眶中欲出的淚水,她並不想這麼做的,只是

那麼不由己的就說了,說得那麼冷酷,那麼絕情,她傷害的不止是之

諄,還有亦築和雷文。

    “你──方亦築,”她揚一揚頭,目標轉向另一方,“你看上他

什麼?名譽?地位?金錢?還是那大把年紀?他已四十三,而且是我

的父親──你怎麼不追上去!他走了,扔下你走了,知道嗎?”

    “夠了,夠了,小瑾。”雷文的臉色,極度不滿。“你瘋了嗎?

你氣走了你的父親,還要傷害亦築?”

    “傷害亦築,這話說得多親熱,她是你什麼人?告訴你,她看上

的是我父親,不是你,”黎瑾神態不正常,“你說,方亦築,你到底

看上了我父親的什麼?”

    亦築平靜的,自然的收拾之諄和她的衣服,拿了汽車鎖匙,平和

的,毫不動氣的,有些惋惜的看著黎瑾,用一種令人驚訝的口吻,說



    “我沒有看上他什麼,你該明白,我不是那樣的人,”停一停,

輕視的笑一笑,“我和他的事,你永遠不會明白,懂嗎?你永遠不會

明白!”

    “你──”黎瑾顯然被亦築的神色擊倒了,她顫抖得說不出話來



    “雷文,麻煩你先付付帳,你知道我身上不會帶這麼多錢的!”

亦築繼續平靜地說,“之諄以後會還你!”

    “好!”雷文呆怔的答。

    亦築再看看黎瑾,從容的一步步走出去,她那鎮定的態度,即使

黎瑾也為之心折。

    她走下那層小樓梯,走進電梯,然後再走出第一飯店。遠遠的,

她看見之諄呆立在汽車夯,她慢慢走到他身邊,也不說什麼,溫柔的

替他披上大衣,又用鎖匙打開車門,才平靜的,關懷地說:

    “回去吧!免得著涼!”

    之諄順從的坐進汽車,慢慢的把車滑到馬路上,他開得很慢,似

乎滿懷心事。

    “別再想了,對你沒有好處,黎瑾──她只是一時沖動,你該原

諒她,她還是你的女兒!”她婉轉的勸解。

    “我原諒了她太多次,或者,是我對她太過縱容,才會有今日的

後果!”他自嘲的。

    “她對你的誤解太深,我想──你應該讓她有機會瞭解你!”她

說。

    “你不懂!”他搖搖頭,“她妒忌我身邊所有的女人,或者說,

我們父女間的感情不正常。”

    “不會的,你想得太多!”亦築心裏其實很亂,剛才黎瑾也著著

實實的傷了她,只是,她不願意表現出來,這只是徒增煩惱的事,“

黎瑾這麼做,她心裏一定更不舒服!”

    “跟她母親完全一樣,”他深沉的嘆息,“我怕她也不會有什麼

好結果!”

    “你怎能這樣說?她是你女兒啊!”她驚訝!

    “那個孩子,那個叫雷文的孩子,如果真愛她,倒也罷了,就怕

──”他自顧自的說。

    “別說了,絕對不會的,”她搶著阻止,歷史重演,多可怕的事

,“雷文真愛她!”

    “但願如此!”他落寞的格頭。

    汽車平穩的滑進他家的花園,停在落地長窗外面。

    “今天怎麼開車進來?”她奇怪的,“你總停在門口的!”

    他不置可否的點點頭,擁著她走進去。

    看得出來,他的情緒仍然低落,他不開口,亦築不知道他在想什

麼。脫下大衣,他獨自走到小酒吧,倒了滿滿一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一些酒灑出來,他也不理會,再倒上一杯。亦築忍不住了,她從來

沒有見過他這種神態,她很擔心,走到他身邊,輕輕托住他拿酒杯的

手。

    “我想,酒並不能使你心裏更舒服些!”她看著他。

    “你知道嗎?酒已經是我十多年的朋友!”他說。臉上有一抹被

酒精刺激得不正常的紅暈。

    多麼無奈,多麼令人惋惜,又毫無希望的話!這十多年來,他過

的是怎樣的生活?他只是在麻醉自己,忘卻自己,隱藏自己。她除了

嘆息,更同情他了。

    “這個朋友對你無益,知道嗎?”她反問。

    他自嘲的笑笑,握著酒杯坐進一張沙發。

    “我想著一件事,”他看著杯中黃色的液體,“小瑾的話也不是

全不對,她提醒了我!”

    “什麼意思?我不懂!”她皺皺眉,坐在另一張沙發上。

    他想一想,似乎是件難啟口的事。

    “記得嗎?從第一次見面到今天,你不曾叫過我,稱呼過我,”

他頗為猶豫的,“如果你願意叫我黎伯伯,似乎──並不遲!”

    “你──”她怔住了,他怎能如此說?黎瑾的幾句話,就能抹殺

他們之間的一切?那麼,愛情叫什麼?這世界還有愛的存在?

    “亦築,”他不看她,想使自己能更理智些,“對我來說,任何

打擊都不會發生作用,我已受過太多,但是──我不能讓你受到傷害

!”

    “傷害?”她迷蒙的,“你知道什麼是傷害嗎?那不是黎瑾的話

,而是自我折磨!”

    “亦築──”他有些激動。

    “如果你們把我看成一個孩子,你說錯了,”她自顧自地說,“

一個女孩子的成長,只是一剎那間,你懂嗎?當愛情來臨那一瞬間,

我已成長,不再是孩子,如果我們之間曾有過愛,你不該說這樣的話

!”

    “亦築──”他再叫。

    “你知道什麼是愛嗎?”她對著他,眸子裏有一抹令人心折的光

輝,“這微妙的,模糊的,難捉摸的感情,我不知道怎麼下定義,但

聖經裏說:‘愛是恆久忍耐的,又有恩慈,愛不是妒忌,不張狂,不

自誇,不作害羞的事’,我想,這該是愛的真諦!”

    “亦築,聽我說──”他再說。

    “如果你覺得必須,我可以立刻離開,永遠不再回頭,”她再一

次打斷他,“但是,有一件事必須稅,我永不後悔我所做的事!”

    “亦築,亦築,你別說了──”他放下酒杯,雙手抓住她的肩,

“你的話,使我受不了,使我慚愧──”

    “若是我能選擇,”她慢慢的,靜靜地說,“我第一次稱呼你時

,我願叫你──之諄!”

    “哦!亦築!”他激動的擁住她,怎樣的一個女孩!他對她說了

什麼?他真傻,不是嗎?他終日尋尋覓覓,握在手裏的幸福竟想放棄

,他真傻啊!

    “哦!之諄,之諄,我能這麼叫嗎?我能嗎?我可以嗎?”她閉

上眼睛,一顆小小的眼淚從眼角偷偷溜出來,“我已經叫你了。是嗎

?”

    “亦築,亦築,亦築!”他擁得她那麼緊,那麼緊,像怕她在一

瞬間消失似的。他那麼激動,似乎是個初嘗愛情滋味的年輕人。

    時間靜止了,說話是多餘的,他們的心連得那麼緊,那麼密,什

麼話能比沉默中的瞭解更好。

    經了許久,好久,他們分開采,之諄臉上再也沒有沮喪,只有大

片的幸福光輝。亦築像個害羞的小婦人,躲在沙發的一角。

    “你知道,小瑾的話使我生平第─次覺得羞愧,覺得自卑,我知

道自己配不上你,與其你要離開,不如由我先開口,是可惡的自尊心

在作怪!”他笑著。

    “你怎能總是你覺得,你覺得的?養尊處優,高高在上的生活過

慣了,你永遠不會替別人著想,”她斜睨他,“你怎麼知道我會離開

你?你把我想成什麼樣的人?”

    “我只是擔心,”他搖搖頭,“可能是中年人的自卑和優慮吧!



    “如果要有自卑的,應該是我,”她說,“剛才黎瑾問我到底─

─看上你哪一點?地位,名譽,金錢。”她搖搖頭,有些小不屑的,

“我回答不出,事實上,我從來都沒想過,愛情不該有條件,不是嗎

?”

    “好一個愛情不該有條件!”他笑。

    “或者,我的愛情觀念近乎柏拉圖式的,”她微微臉紅,她很少

這樣把心中的秘密說出來,即使是對淑寧──她的母親,“但是,在

這個現實的社會中,天真些,注重精神些,不也很好嗎?”

    “你回答不出小瑾的問題,那麼,回答我的,”他頗認真的,“

你為什麼會對我這麼好?”

    “我也不知道,”她低下頭,微有羞意,“第一次看見你,我就

覺得親切,或者說是命運吧!”

    “命運已使我受過─次痛苦,但願這次──命運對我慈祥些!”

他說。

    “命運對善良的人永不虧待!”她說。

    他端起酒杯,忽然看見她似笑非笑的神情,又慢慢的放下來,說:

    “以後不再喝酒,但是──我很餓,剛才被小瑾一吵,簡直沒吃飽!”

    “去廚房找東西吃吧,我也許能為你弄些好東西!”她跳起來,

“跟我去嗎?”

    他站起來,跟她一起進去。興致完全恢復了!亦築,一個永遠使

人愉快的好女孩!
         7

    要過年了,學校裏正在進行期終考試,考完後,有一個三星期的

寒假等著他們,同學們都緊張,忙碌,拼過了這一關,就有喘息的時

間了。

    黎群和曉晴從教室出來,預備去吃午飯,天氣陰陰沉沉的,更覺

得寒意逼人。黎群站在理學院大樓門口猶豫。了一陣,說:

    “反正時間還早,不如去大華吃點熱東西,學生中心又擠又沒什

麼可吃的!”

    “我沒有意見,”曉睛溫婉的笑笑,“隨便你!”

    他們並肩往校門外走。事實上,黎群對曉晴的態度並沒改變,不

冷不熱的,他早已不想再試亦築的態度──還有什麼可試的?一次就

夠明白了,只是,他無法一掌把曉晴推開,如果曉晴堅強些,硬朗些

,甚至脾氣壞些,他都有藉口,偏偏她是那麼柔弱,那麼馴服,那麼

深情,像影子般的跟著他,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敷衍著,好在還

有半年就畢業,畢了業,大家不會常見面,或者一切都可以解決了,

不是嗎?

    校門口有一部熟悉的平治三零零停在那兒,車旁有兩個熟悉的人

影,黎群張口欲招呼,聲音停在喉頭,無法出來,亦築怎會和之諄─

─他的爸爸在一起?他們之間會有什麼事?或者是巧合?之諄很愉快

的在說什麼,亦築在笑,笑得好開心,看來,他們相當熟悉呢!

    “哦──”之諄看見了黎群,“小群,我在等你,有些事要跟你

談!”

    “我下午還有考試,”黎群視線冷冷的掃過亦築,“現在預備去

吃午飯,哦──這是徐曉晴!這是我父親!”他介紹。

    “徐小姐!”之諄瀟灑的笑。曉晴睜大了驚奇的眼睛,黎群的父

親這麼年輕?“不要紫,就在這兒談吧,是關於小瑾的!”

    亦築低著頭,這樣的情況下她不便再留下來,看情形黎瑾尚末對

黎群說出她和之諄的事,她稍微放心。

    “你們談,我先走。”她說,其實是在暗示之諄,“下午沒考試

,我要回家!”

    黎群毫無反應,亦築和曉晴說再見,她沿著新生南路走下去,她

只要走到和平東路口轉彎就到了,她走得很慢,似有所待。

    “小瑾有什麼事?我不知道!”黎群皺皺眉。

    “她也沒跟我說過,”之諄似有些無奈,“昨晚雷伯偉夫婦來找

我,說起小瑾和雷文的婚事!”

    “婚事?”黎群吃了一驚,“他們要結婚?他們都還沒畢業,她

──一點都沒告訴我!”

    “伯偉夫婦也不贊成這麼早結婚,但據說是小瑾的意思,”之諄

說,“我想要你去問問她,到底怎麼回事!”

    “好!”黎群答。有些事,他無法當著曉晴說出來,“明天我就

考完,明晚我去你那兒,你有空嗎?”

    “不行,”之諄猶豫一下,“這幾天都有應酬,你打電話去公司

吧!”

    黎群想一想,點點頭,看著之諄,似乎想說什麼又忍住了,他的

神色引起了之諄的好奇。

    “你想說什麼?是嗎?”之諄問。

    “還是──明天談吧!”他搖搖頭。忽然笑起來,“爸,你今天

看來更年輕了。”

    “是嗎?”之諄摸摸頭發,“你們去吃飯吧,我得走了!”

    他上了車,很快的離開,巧的是,他也沿著新生南路而去,走的

和亦築同─條路呢!

    “走吧!你一定餓壞了!”黎群說。

    “還好,”曉晴說,“你父親真年輕,我還以為是你哥哥!”

    “如果他是我哥哥,你會喜歡他嗎?”他故意問。

    “什麼話?”曉晴臉紅了,“怎麼可能!”

    想著之諄那許許多多,各式各樣的女朋友,都是那麼年輕,漂亮

,曉晴這句“不可能”,似乎有商榷的必要了,但他沒有說活。越過

馬路,他們一起走進“大華”。“大華”裏人真多,沒有─張空台,

T大有許多僑生,他們都愛吃家鄉味,於是這家廣東館,幾乎天天客

滿,尤其在吃飯的時候,找張桌子還真不簡單。

    “沒有座位!”曉晴悄聲說。

    黎群一聲不響的直向裏走,他已看見雷文和黎瑾據著一張可容四

個人的桌子。

    “哥哥,你也來了?還有曉晴!”黎瑾說。她正在吃一碟豉汁排

骨,吃得很斯文。

    剛坐下來,黎群也不理會雷文在一旁,說,

    “爸剛來找我,他說你要結婚?”

    黎瑾看了雷文一眼,後者臉上並沒有什麼反應。

    “我想──這是我自己的事!”黎瑾倔強的。

    “爸並沒有反對,只想知道實情!”黎群也看雷文,他奇怪雷文

的沉默。

    “沒有什麼實情,”黎瑾冷淡的,“我只是想離開家,離開那使

我慚愧的父親!”

    “小瑾!”黎群和雷文一起制止。

    曉晴十分難堪,她覺得自已是個局外人,人家談論家事,她不應

該置身其中,但是,現在要離開似乎已晚。

    “我永遠不能原諒他的所作所為!”黎瑾毫不動容。

    “小瑾,如果你再用這種態度,我就立刻離開!”雷文忽然說。

他臉色很難看,也很復雜。

    “我用什麼態度是我自己的事,”黎瑾傲然的,冷峻地說,“你

如果敢現在離開,就──就永遠別來見我!”

    雷文的臉變了幾次,終於強忍住了,一言不發的吃他面前的豬排

飯。

    黎群把這些情形都放在眼裏,他一向不喜歡雷文,現在竟有些同

情他,他以怎樣的耐心在忍耐著驕傲、任性的黎瑾?黎瑾,沒有亦築

的開朗,坦然,沒有曉晴的溫柔,沉默,雖然是他妹妹,但是,他不

瞭解她,她心裏面到底在想什麼?她是怎樣的一個女孩?

    “雖然結婚是你個人的事,他卻是你的父親,他該知道是怎麼回

事,”黎群冷靜的說,“在我的感覺上,至少你該等到畢業再結婚。



    “哥哥,我一向尊重你,但是,這件事我希望你別管,”黎瑾任

性的揚一揚頭,“事實上,你管也沒有用,我已經決定過完年結婚!



    有幾秒鐘的沉默,雷文忽然又開口。

    “我的意思也是畢了業再說,但小瑾她──”他無可奈何地說。

    “如果你不贊成,我們永遠別結婚,”黎瑾聲音並不大,卻冷得

驚人,她看著雷文,蒼白的臉上有抹淩厲。

    雷文嘆一口氣,說:

    “我是想跟你結婚的,卻不是現在,好吧!隨你怎麼辦。”他聳

聳肩,結婚,對他來說,似乎沒有─點興奮。

    黎群遲疑─下,說:“小瑾,你有苦衷,是嗎?”

    “苦衷?”她笑起來,有些不屑,“你一定以為我有了孩子,是

嗎?不,我沒有苦衷,只是想結婚!”

    “結了婚,難道他──”黎群指著雷文,“他就不再讀書?你們

要組織家庭,該有計劃,譬如經濟──”

    “你放心,哥哥,”黎瑾冷笑,“我不要他的一分錢!”她所謂

的他,是指之諄。

    黎群再看看雷文,然後說:

    “既然如此,就隨你吧,明天我去告訴爸!”

    他果然不再談下去,也不理會黎瑾,他覺得對付任性的女孩,只

有不理!

    大家都不說話,黎瑾有些失望。她本以為輟學,結婚,對大家會

是件嚴重的事,想不到連黎群都那麼冷淡。之諄和亦築的事,使她又

忌又恨,她覺得從小之諄就不喜歡她,無論她作得怎麼好,都無法使

之停對她更好一些,以前之諄結交一些名女人,她覺得還好受些,現

在換上了亦築,她就完全不能忍耐。之諄雖是她父親,然而,她的感

情是矛盾的,微妙的,不正常的。她以為她結婚會對之諄和亦築是一

種打擊,看來他們都不在乎,她真恨極了,為什麼不能事事順她的心

?就連雷文,滿口說愛,提到結婚卻又不願意了,難道他是虛情假愛



    事實上,只是她從不肯替別人著想,以為自己全是對的,凡事都

要順著她,而且,猜忌心又太重,她這麼作,只有使自己更痛苦,更

矛盾。

    “你知道爸近來在作什麼嗎?”她說。漠不經心的。

    雷文警惕的抬起頭,到底怎麼因事?她不正常?做錯一次還不夠

?她還要幹什麼?

    “我一向不干涉爸的事,他怎麼作,都是應該的!”黎群不以為

意。若不是曉晴在,他可能早走了。

    “恐怕我說出來,你就不會這麼悠閑,也不覺得是應該的了!”

她冷冷的笑,令人惋惜她有如此美的臉,卻有如此不調和的神情。

    “如果你想說就說吧!”黎群有些苦惱,他一向尊重又瞭解之諄

,他不喜歡黎瑾的態度。

    “他新交了一個女朋友,很Papular的,你一定很有興趣知道她

是誰!”她看看黎群,又看看曉晴。

    “是誰?”黎群隨口說。

    “是──”黎瑾施長了聲音。

    “小瑾,”雷文驀然站起來,聲音嚴厲得使人吃諒,“你說得夠

了,明天不考試了嗎?”

    黎瑾一怔,她在作什麼?怎麼她總是不由已地說許多不說的話?

看來雷文真的發怒了,她不願意在這時激怒雷文,馬上閉嘴不說,然

而,已引起了黎群的疑惑。

    “是誰?為什麼不講?”他問。

    “你自己注意吧,”黎瑾勉強笑笑,她看雷文一眼,說,“我要

回教室拿書,明天還有考試!”

    不再等黎群發問,她匆匆隨著雷文走出去。

    天空中陰翳更重,似乎就快下雨,和開學那天的情形十分相像。

    “記得嗎?你第一次來教室上課那天,也是這種天氣,真是有始

有終的,這一學期又結束了!”黎瑾說。

    “嗯!”雷文毫不起勁的。他心裏很復雜,很矛盾,才大三,就

結婚有點說不過去,但不答應黎瑾又不行,他覺得自己似乎成了黎家

父女爭執中的犧牲品。

    “開學那天,你冒冒失失的闖進教室來,大家都驚訝的瞪著你,

你一點也不慌,大大方方的自我介紹,很奇怪,那個時候我就感覺到

,我們──很有緣似的!”黎瑾說。她眼中泛起一片溫柔的光芒,朦

朧有霧的眸子是那麼美,美得就像雷文第一次見到她!

    雷文輕輕嘆口氣,如果她永遠這樣該多好?溫柔,美麗,沉靜得

像一潭水,這不是他所愛的黎瑾,那個似乎變得有些陌生的黎瑾。

    “怎麼不說話?你想什麼?”黎瑾問。那些溫柔的光芒,那些霧

突然消失了,她又變得那麼冷傲,那麼尖銳。

    雷文迷惑了,真正的迷惑了,女孩子都是如此善變?

    “我在想──以後的事!”他掩飾著。

    “以後?”她笑了,笑得好自信,好有把握,也好得意,“以後

我們離開學校,離開我厭惡的人,離開一切使人煩惱的事,我們會有

很美、很美的生活,但是──你一定要聽話,像現在一樣!”

    要聽話!雷文暗自搖搖頭,她是要一個丈夫或是一條狗?人沒有

自由的意志,凡事都要受限制,人生還有何種樂趣。她說好美,好美

的生活,將從何而來?

    “你好像不太感興趣,”她的臉沉下來,“想當初是你追我,可

不是我追你的啊!”

    “小瑾,別說這些無聊話,”他厭煩的,“既然已經預備結婚,

說這些不是徒傷感情?”

    “才不無聊,免得以後說我賴著嫁給你的!”她笑。

    回到教室,各自整理自己的書本,同學早已走光,一個人都不剩



    “小瑾,你想──我們該請亦築嗎?”雷文問。

    “又提她,你對她始終念念不忘啊!”她冷笑。

    “又來了,”雷文搖頭,“她是我們同學,而且──”

    “而且是我爸爸的女朋友,又很可能做我的後母,我該去巴結她

。討好她,是嗎?”她尖刻的。

    “不是這意思,”他耐著性子,“她又沒得罪過我們,總不好意

思不請,對吧!”

    “還說沒得罪,”她扔下書本,尖聲說,“我說她無恥,勾引爸

爸,我不相信年輕的女孩會喜歡老頭子──”

    “好了,好了,不談這些,”他急忙搖手,“你要知道,背後批

評人並不是好事!”

    “哦,你也會說這話?”她的臉色更難看,“方亦築教你的吧!

我記得她最會這─套假道德!”

    “小瑾──”他的臉色好難看,“你要適可而止!”

    “什麼叫適可而止?我看到的,就要說,”她刻薄的,“方亦築

窮了二十年,她只是看上爸爸的錢!”

    “你怎麼這樣講?你還有理性嗎?”他忍不住了,“如果她看上

你家的錢,為什麼不喜歡你哥哥?黎群不是在追她嗎?再說,我和你

結婚也是看上你家的錢?”

    “這──”她一窒,“不同,你和她不同!”

    他嘆一口氣,無言的搖頭。

    “小瑾,今天我才明白你這麼不能容人,愛鑽午角尖,你得改一

改,要明白我是為你好!”他誠懇地說。

    “你今天才明白我──後悔了嗎?”她揚起頭。

    “走吧!別再談了!”他拿起她的書,催著她離開。

    走過文學院,她忽然停步,若有所思的看著他。

    “雷文,我想──我應該聽你的話,”她慢慢說。臉上有抹奇異

的神色,“我們婚禮請她──方亦築也來!”

    “是嗎?”雷文高興起來,倔強的黎瑾也學會接受別人的意見?

“這才是乖小瑾!”

    她不置可否的笑一笑,繼續向前邁去。

    花園裏靜悄悄,屋子裏沒有燈光,黎群站在仁愛路底之諄的屋子

前猶豫了一陣,之諄是說過有應酬的,但是,黎群打了一天電話,無

法在公司及工廠的任何地方找著父親,黎瑾要立刻結婚的事,似乎很

重要,他必須盡快告訴之諄,他舉起右手,用力按下門鈴。

    看門的老陳匆匆趕來,他是認識黎群的,每次黎群來,他總是堆

滿了笑臉,除了恭敬之外,他相當怕這位冷漠又沉默的少爺。今晚卻

有點不同,他站在門前,有些猶豫,有點不安。

    “爸爸在嗎?”黎群問。

    “老爺不在,”老陳說。仍沒有打開鏤花鐵門,“可能回來得很

晚,或者──不回來!”

    黎群皺皺眉,怎麼回事呢?

    “不論他回不回來,你先開門!”他冷冷的吩咐。

    老陳不敢再說話,很快的把門打開,讓黎群進去。似乎有什麼虛

心的事,關上門,他溜進自己的房間。

    黎群在花園裏站了一陣,他極少來這裏,除非有特殊的事,之諄

不叫他來,他總愛耽在黎園裏。黎園占據了他世界的大部分,他幾乎

不清楚外面的世界是怎樣的。一個男孩子,應該是多看多認識,多接

觸,他卻不,他只是用腦子,去想,去思索,去摸索,他為自己建造

的,是個並不十分正確的精神世界,精神上的東西雖美好,但和現實

仍然有距離,他卻一點也不知道。推開門,他順手開了燈,廳裏的出

奇柔和光線使他呆了一下,淺淺的米色配著令人悅目的咖啡色,多熟

悉的顏色!他仿佛聽誰說過?哦,不記得了,之諄不是一直把客廳布

置成藍色的嗎?

    他坐在一張咖啡色寬大的沙發上,四周靜靜的,也沒有人出來招

呼他,連那個只會說洋涇濱英語和日語的阿巴桑也不見影子,難道今

晚他是個不受歡迎的人?

    之諄有許多女朋友的事他一向都知道,也不反對,而之諄更沒有

瞞他的意思,即使今晚會有個女人來──或者已經來了,也不必做得

這麼神秘呀!

    他到小酒吧的冰箱裏拿了一杯果汁,再回到沙發上,他聽到外面

汽車剎車聲,是之諄回來了,放下果汁,正預備迎出去,突然聽見除

了之諄之外,還有一陣熟悉得令他覺得像在作夢的聲音,那不是真的

,怎麼會呢?亦築,她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裏?

    不容他再有思索的餘地,之諄巳推門進來,父子相對,大家都呆

了。他的臉色變得蒼白嚇人,那玲冷的眸子中,有一抹含憤、含怒的

淩厲光芒──

    亦築,那一向在他心目中高貴得像個神,令他夢魂牽掛的女孩,

正依偎在一個男人的懷裏,而那個男人,正是他尊敬的父親。她正在

笑,笑得又甜又美又幸福,當她看見他的一剎那,甜美的笑容凍結在

臉上,隨之消失在一片驚愕和不安之中,她也呆了,萬萬想不到會在

這兒碰著他。

    “小群,這麼晚還來?我不是說過我有應酬的嗎?”之諄放開亦

築,很尷尬地說。

    黎群不響,只定定的,深深的,冷冷的盯著亦築,仿佛盯著─個

可怕的仇人。他臉上有鄙視,有憤怒,有驚愕,有意外,有愛,有恨

的復雜神色,他所愛的女孩子,竟是他父親的女朋友──或者是情婦

,他怎能忍受?亦築,她可以不愛他,不理他,但是他怎能和她──

想起了黎瑾昨天的話,之諄的新女朋友,哦!他怎會這麼傻,亦築!

他怎麼想不到?

    他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層可怕的,像醉酒般的紅暈,眼中燃燒著一

團火焰,他呼吸漸漸急促,額頭露出青筋,那淩厲的眼光可以殺人,

他攥緊了拳頭,那樣子似乎想打架──

    之諄吃了一驚,他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黎群那樣盯著亦築,他

──

    “小群,你怎麼了?怎麼不說話?”之諄問。

    黎群依然不理,他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他胸腔燃燒著可怕的妒

火,天下女孩那麼多,之諄可以要任何一個,但不是亦築,絕不能是

亦築,亦築應該是他的,他愛得那麼深,那麼久,之諄不能搶去,不

能!他朝前走一步,亦築下意識的退一步,他再走一步──

    “小群,”之諄看出有什麼不妥,嚴厲的站在他面前,阻止他再

往前走,“你做什麼?”

    他一震,清醒了一些,面前對著他的是一張感情豐富,充滿中年

人吸引力的漂亮面孔,這是他一生風流的父親,他吸一口氣,冷得像

崖下的嚴冰。

    “你做了什麼?”他盯著之諄。

    “我?”之諄皺皺眉,“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我很好,”他臉上的肌肉扭曲起來,“告訴我,你做了些什麼

?”他搖搖欲墜的。

    “小群,”之諄伸手去扶他,被他一掌揮開,“我不懂,你到底

怎麼了?為什麼?”

    “我明白小瑾為什麼要立刻結婚了,”黎群冷笑起來,他的笑容

裏,有種哭的感覺,“就是她!”他指著亦築。

    “她?”之諄嚇了一跳,下意識的退後一步,兒子臉上那種哀傷

,絕望的樣子打倒了他,再看亦築那木然,蒼白的臉,他突然明白了

一些事,“你是說亦築──”

    “你該明白,你早該明白的,”黎群喃喃地說,“你所做的事,

永遠得不到原諒!”

    “小群──”之諄叫。

    “我瞭解你,你身邊永遠需要不同的、新鮮的女人,”黎群突然

大聲起來,“你對女人永遠沒有真情,對媽媽如此,對所有女人如此

,我不相信你對她會真心,”他激動的指著亦築,亦築像觸電似的又

退後一步,“你有錢,你可以花錢去找最漂亮的,最合你心意的女人

,但是,你為什麼要傷害她?為什麼要傷害她?”

    “小群──”之諄的臉色難看極了,他不知道要怎麼對兒子解釋

,他從來沒想到過黎群會愛亦築,而且愛得這麼深,這件事錯了,從

開始就錯了。

    “為你傷心的女人夠多了,但我不關心,只要不是她!”黎群一

把抓住亦築的手,把她拖到之諄面前,“不是她,你知道嗎?”

    亦築閉上眼睛,她沒有勇氣再看眼前兩張復雜,尖銳,矛盾又激

動的臉,事實上,她也再看不清,不聽指揮的淚水盛滿了眼眶。黎群

的指責是不公平的,她瞭解之諄,更瞭解之諄的感情,他不是玩弄她

,絕不是,然而,她還能說什麼?黎群,這冷漠、驕傲的男孩子,他

從沒正式表示過什麼,但他所付給她的竟是那麼多,那麼多,多得使

她承受不起,他的話那麼激動也那麼真摯,她做夢也想不到這沉默、

孤僻的男孩,竟有那麼豐富,那麼強烈的感情,她感激。然而,她不

能接受,愛一個人不是那麼簡單,不是單憑感激,那是在長久的互相

吸引,互相瞭解之後。但她現在處于父子倆的夾縫中,她該怎麼辦?

    “小群,聽我說──”之諄的聲音疲乏而軟弱。

    “我不再聽你說,”黎群打斷他,“記得幾年前嗎?那個叫什麼

妮的交際花,大著肚子來哀求你,你記得你是怎麼打發她嗎?一張二

十萬的支票,錢,你想想,你也能用錢打發亦築?她不是那種女孩!



    之諄沉默的嘆一口氣。走到一邊的沙發上坐下。他不能也無法再

解釋什麼,兒子的誤解是建築在許多年來的事實上,不能怪他,只能

徑自己。然而,自己真是兒子所說的那樣?他對亦築的真心,要怎樣

才能使黎群相信?不,絕不能這樣,令黎群相信,只有更傷害他,他

愛亦築,老於世故的之諄怎能看不出,那麼,現在該怎麼辦?他偷偷

看─眼亦築,她的淚水令他心臟都縮緊了,會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嗎?

    黎群放開亦築,他堅定的,不可動搖的一步步走到之諄面前,用

一種不可改變的聲音說:

    “她和我,你選擇吧!”

    之諄全身抖了一下,黎群和亦築,怎樣有選擇?他怎能辨出誰輕

誰重?一個是兒子,一個是心靈相通的人,他選誰?他又放棄誰?這

是他生乎最大的難題了,看著那年輕臉上的無比堅決,他知道沒有挽

回的餘地。

    “沒有──第二條路嗎?”他問。聲音軟弱得令亦築不敢相信,

她悄悄的睜開眼睛,似乎一剎那間,他蒼老了許多,平日見不到的皺

紋,在燈光下都明顯的露出來。

    她對他的愛完全化為同情,她瞭解他的處境,要他決定會比要他

死更困難,她愛過,也被愛過,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只要她出一點

點力,就能為她所愛的人解決一切,為什麼不呢?她記起了聖經哥林

多前書十三章所說的“愛是恆久忍耐的,又有恩慈──”她決定了,

她堅強的揚起頭,用一種她自己都無法相信的平靜聲音,說:

    “你們的事再別扯到我身上,我已經明白了,太瞭解了,我想說

的,只有一句,再見!”

    說完,轉身大踏步的走出去,晃眼中,她看見父子倆臉上的驚異

和不信,還有一些特別的神情,她不能再管那麼多,她必須在淚水還

沒流出來之前,盡快離開這裏。

    她走出屋子,走出花園,走出小巷,在大街上攔了一部計程車─

─坐計程車是種奢侈的事,但是,一生中不會有幾次這樣的情形,就

奢侈一次吧!

    汽車漸漸駛近家門,她越來越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車停了,她

付了錢,匆匆跳下去,汽車消失在黑暗的馬路上,她才松一口氣,靠

在門上哭了,靜靜的,無聲的哭了。

    仁愛路那花園洋房裏再會發生什麼事?都將與她無關,她知道自

己無法忘卻那一段美好、奇妙的愛情,那麼,至少她該設法隱藏起來

。對不可能得到的東西,不必強求,否則就是痛苦,對嗎?

    她用鎖匙輕輕開了大門,再一次抹幹所有眼淚,慢慢走進去。昏

黃的燈光下,父親秉謙正在看晚報,淑寧在補一件亦愷的學校制服,

靜謐中緩緩流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暖,一份深厚的愛。她輕輕的叫秉謙

和淑寧,秉謙嗯了一聲繼續看報,淑寧卻抬起頭。

    “不是說過要晚些回來的嗎?”淑寧說。透過老花眼的眼光有些

詫異,“不舒服嗎?”

    “不,他們──哎,黎瑾他們有點事,外面又冷,我想還是早些

回來好!”亦築支吾著,竭力使自己自然些。

    “肚子餓嗎?廚房裏有稀飯,切個鹹蛋吃吧!”淑寧說。

    “不餓──”她往屋裏定,忽然停在門邊,她不想引起淑寧的懷

疑,只好裝得更像些,“媽,你知道黎瑾就要結婚了,大概過了年之

後!”

    “是嗎?和那個叫雷文的孩子?”淑寧頗感興趣的放下針線,“

為什麼不把書念完再說?”

    “誰知道呢?”亦築轉過身來,“雙方家長,都不太贊成這麼快

,又都不堅持反對,是門當戶對嘛!”

    “這年頭還講什麼門當戶對的,”淑寧笑著搖頭,“只是我覺得

黎瑾跟那個雷文性格不合適,這麼快結婚未必幸福,你不暗示她嗎?

你們是好朋友呀!”

    “哪有我插嘴的餘地,”亦築苦笑,“她倔強得很,任何人說都

沒用!”

    “這些年輕人啊!”淑寧嘆息。

    “別人的事要你那麼擔心?”秉謙從報紙裏抬起頭,顯然他也在

注意母女倆的對話,“看過一面的人,你怎麼知道人家性格如何?”

    “老頭子,多事!”淑寧笑罵,“我關心的,只是女兒,你可知

道,黎瑾的哥哥黎群在追我們亦築嗎?”

    “哦?是嗎?”秉謙意外的看看亦築,她的臉立刻紅了。

    “不,媽媽說笑的,”亦築解釋,“黎群──是個十分難處,又

冷又傲的人,我跟他根本就合不來。”

    “合不來還常常在一起玩?”淑寧懷疑的。

    “很多人在一起,又不是只跟他”亦築說。

    秉謙沉想了一陣,放下報紙,很認真地說:

    “老實說,我倒並不希望亦築和這種有錢人家子弟來往,窮也窮

得有骨氣,免得人家以為我方秉謙想高攀!”

    “你這又臭又硬的脾氣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改?年輕人講究愛情,

誰管什麼高不高攀!”淑寧笑著埋怨。

    秉謙拿起報紙,不再理她們。亦築自覺沒什麼可再談,轉身回到

房裏,亦愷躺在床上看書,看見她進來,臉上閃過一種奇異的神色。

她不說話,拉上布簾開始換衣服,剛才在之諄家所發生的事又湧現眼

前,一想起之諄,她更不能平靜了,他現在怎樣了?他會瞭解並體諒

她的苦心嗎?剛才一走了之,似乎過分絕情。但是,還有什麼更好的

解決方法?她情願自己痛苦,也不願見之諄那為難的臉色,愛就得犧

牲,不是嗎?

    “姐,你今天去哪里玩?和誰?”亦愷問。

    “我們在第一酒店吃飯,看完了第一場表演就回來,”亦築拉開

布簾,“還不是跟黎瑾,雷文他們!”

    “你和雷文他們一起?”亦愷迷惑的。

    “是的,有什麼不對嗎?”亦築反問。

    “沒有,”亦愷搖搖頭,想了─陣,才吞吞吐吐地說,“吃晚飯

時,媽叫我去買點鹵菜。我好像看見雷文就站在我們巷口!”

    “雷文?你看錯了吧!”亦築心虛而又驚訝。

    “絕對不會看錯,”亦愷自信的,“我出去時他已在那兒,回來

時仍沒有走,可能等了很久,見我想跟我打招呼,我沒理他,他好像

很失望!”

    “是嗎?”亦築喃喃的。她心不在焉,神不守舍,之諄的影子在

心中徘徊,她無法考慮雷文的問題。

    “你不是跟他們去吃飯,是跟別人,對嗎?”亦愷說,“但是,

你為什麼要瞞住我們!”

    “我──”亦築一震,“並不想瞞住你們,也沒有瞞──亦愷,

別問這件事了,以後我再也不會出去!”

    “姐──”亦愷呆怔的,“我並不是責備你──”

    “我明白,別說了──”亦築制止。亦愷的關心,使她那已壓抑

不住的激情湧上來,淚水一下子盛滿了眼眶,“別說了!”

    “姐!”亦愷嚇呆了,他完全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關上門,別給媽媽聽到!”亦築急促的。

    亦愷從床上跳起來,快速的把門關上,閂好,然後慢慢走到亦築

身邊。

    “姐姐,如果是我惹惱了你,你就罵我好了,”他歉然地說道,

“我並不是有心的,真的,我發誓!”

    “不關你的事!”亦築抽噎著,她極力想忍住眼淚,偏偏越想它

停,它就流得更多。

    “那麼──是誰欺負了你,是嗎?”亦愷臉色嚴肅起來,“告訴

我,是誰?雷文嗎?我替你去揍他!”

    “不,不,亦愷!”她拼命搖頭,“沒有人欺負我,也沒有人惹

我,我只是──心裏不舒服,真的,你去看書吧!我睡─睡就好!”

    “真的?”亦愷遲疑了─陣,雖然他並不相信,但他仍馴服的走

回他的床上,“那麼,你快些睡吧!”

    亦築躺在床上,為了怕亦愷心不安,她假裝閉上眼睛,心中思潮

起伏,千頭萬緒,她怎能入眠?所有事情的發生,似乎只在一剎那間

,一個突來的念頭,就決定了一切,改變了一切,連多考慮一下的時

間都沒有,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沖動,一段深濃的感情,一個摯愛的人

,就這麼簡單地拋棄了?

    夜已漸深,亦愷的均勻呼吸清晰可聞,亦築仍睜大了雙眼,一點

睡意都沒有。她從來沒有失眠過,誰知失眠的滋味竟是那麼難受!她

想著之諄,想著黎群,想著雷文,想著黎瑾,明明是簡單的關系,竟

弄得如此復雜,只是因為她的插入。黎群對她已經十分寬大,他把所

有的責任推到之諄身上,他認為一切的錯在之諄,他只是把她估得太

高,更誤解了愛情,不是嗎?愛情能使誰引誘了誰呢?他雖冷酷的拆

散她和之諄,卻也寬大的饒恕了她,她該恨他?或是感謝?

    她早該想到之諄和她是絕不可能的事,黎瑾對她的忌恨和不諒解

,黎群對她不正常的感情,她怎能介入這樣一個家庭?再說,做年齡

相若的人的──繼母──不是太可笑了嗎?她竟從來沒想過,沒考慮

過,她只是在愛,在被愛,她天真的以為,愛就是愛,沒有條件,沒

有復雜的因素,於是,她失望了,對愛的幻夢也破滅了!

    上帶既賦予人類愛,為什麼又要在愛裏附帶著條件?因素,環境

的影響?人為的阻撓?那麼,人間的愛,不是全變成了痛苦?為什麼

?為什麼?

    她無法解答這問題,不止她,誰又能替她解答呢?社會是那麼復

雜,人心是那麼復雜,要想在復雜中尋找單純,有如在矛盾中尋找統

一了,並非絕對不能,只是,那麼困難,那麼困難──

    模模糊糊的,她有了倦意,疲倦,催著她入夢,那是一個黯淡的

、寂寞的夢──

    睜開眼睛,床邊站著一個人,她定定神,發覺是淑寧,她的臉色

很奇怪,似乎有憂慮。

    “媽,幾點鐘了?我起遲了嗎?”亦築翻身坐起。

    “十一點多,”淑寧平靜地說,“想睡就多睡一陣,你忘了已經

放寒假了?”

    “哦,”亦築停止起床的動作,擁被坐正,“真糊塗,亦愷呢?



    “他還有幾天才放假,中學生能跟大學生比嗎?”淑寧在床沿坐

下,“你爸也上班了,家裏只剩下我們倆!”

    “那我就不應該偷懶了,起來幫你去買菜!”亦築想下床。

    “菜早買回來了,”淑寧阻止她,“外面冷,又沒事,不如還是

坐在被窩裏,中午吃面,反正只有我們母女倆,隨便點──坐在這兒

聊聊吧!”

    亦築敏感的覺得淑寧發現了什麼,她警惕著不動聲色,反正事情

已結束,提出來說也無所謂。

    “你有心事,是嗎?”淑寧看著她。

    “沒有──怎麼會呢?”她否認。

    “別騙我,我看得出,”淑寧說,“你近來笑得很勉強,說話也

吞吞吐吐,亦愷說你昨晚還哭了,告訴媽媽,為什麼?黎群嗎?”

    “不,不,不,”亦築一連串的否認,“沒有事,真的!”   

“昨晚那個雷文在巷口站了一晚,你不是說你們在一起吃飯嗎?”淑

寧的臉色嚴肅起來,“到底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雷文──或者他找我有事,”亦築不自然地說,“昨

晚──我沒和他們一起!”

    “那麼跟誰在一起?”淑寧皺皺眉,“近來你都在扯謊,是嗎?



    亦築猶豫了一會,看著媽媽那關懷又緊張的臉,她嘆一口氣,講

吧,當作講故事一樣,那已是過去的事了。

    “是的,”她開始平靜,“近來我都沒跟他們在一起,跟一個叫

──黎之諄的人!”

    “黎之諄?”淑寧又皺眉,“誰?黎家的親戚?怎麼總是黎家的

人?”

    “是的──是黎家的一個親戚,”亦築點點頭,“他人很好,我

們很合得來,常在一起談談,或吃吃飯!”

    “哦──”淑寧的聲音拖得很長,“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他──”亦築考慮著,決定說得含蓄些,“比我大些,有點事

業基礎,人很瀟灑──或者是因為黎家的人吧,很漂亮,而且,很有

深度!”

    “很不錯呀!”淑寧高興起來,做母親的總是如此,“怎麼不帶

回來看看──對了,昨晚你為什麼哭?”

    “不為什麼,”亦築落寞的,“只是想哭而已!”

    “是不是──黎群那兒有麻煩?”淑寧很機警。

    “媽媽,我永遠不會有麻煩的,”亦築打起精神,“以前沒有,

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那就好了,什麼時候叫那個黎之諄讓我看看!”淑寧松了一口

氣,她相信了亦築坦然的樣子。

    “他不會來,”亦築故作輕松的,“我們昨天已講好不再見面了

!”

    “怎麼回事?亦築!”淑寧叫起來。

    “別誤會,媽媽!”亦築從床上起來,穿上一件舊棉襖,“我目

前還不打算交男朋友!”

    “看你,固執得像小蠻牛,”淑寧埋怨,“好對象難找,你放棄

了會後悔的!”

    “媽媽,你不懂,好對象雖難找,但總還是有,”亦築說,“生

命從指縫中溜走,卻再也抓不回來!”

    “又來了,我是不懂這一套的,”淑寧嘆息著站起來,“你去洗

臉,我去煮面!”

    淑寧走出去,亦築松了口氣,她說得那麼坦然,那麼平淡,那麼

不在乎,誰知她心?她用盡了全身的堅強,來支持她外表的平靜,之

諄,之諄,如果她真能如此輕松的放棄他,世間哪還有真情?

    匆匆梳洗完畢,換了條長褲,身上依然穿著那件舊棉襖,預備去

廚房幫忙,誰知淑寧已端著兩碗面出來,這是亦築最愛吃的雪菜肉絲

面。

    “哇,好棒!”亦築高興的接過面碗。

    “特別為你煮的啦!”淑寧斜睨她一眼。

    母女相對吃面,誰都不說話,都在想著心事,沉默圍繞在她們四

周,只有輕輕的碗筷聲──驀然,門鈴響起來,兩人都吃了一驚,亦

築竟跳起來,這個時候,會有誰會來呢?

    “我去開!”亦築搶著說。

    門開處,臉上有點尷尬,有點不安的雷文站在那兒,他穿得很整

齊,像要赴宴會一樣。

    “雷文?怎麼會是你?”亦築叫。

    “我有點事,”雷文結巴的,“昨天來過,沒敢進來,我──哎

,有點事想跟你談!”

    “跟我談?”亦築意外的,“黎瑾批准了嗎?”

    雷文尷尬的笑,提起黎瑾,他更不自然了。

    “不是說笑,真的!”雷文看著她。

    “進來吧!”亦築微微笑,“或者要我出去?”

    “伯母在,是嗎?最好你能出來一趟!”雷文很誠懇。

    亦築聳聳肩,對屋裏的淑寧叫:

    “媽,雷文找我有事,我出去一趟就回來!”

    掩上大門,他們並肩朝巷口走去。

    “有什麼事?那麼重要?”亦築問。

    “我不知道,”雷文煩躁的,“我說不出,只是心裏好亂,好煩

,想找個瞭解的人談談!”

    “雷文,我記得你以前開朗得很,現在又要結婚,這是喜事,沒

理由煩躁!”亦築平靜地說。

    “就是為結婚,”雷文摸摸頭,“我知道不該那麼早結婚,但是

小瑾──唉!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問我也得不到答案,”亦築搖搖頭,她想起自己難解決的煩

惱,“如果你愛她,結婚早些也無所謂!”

    “我當然是愛她的,但是,她總是獨斷獨行,毫不講理,倔強得

──哎,天下第一,好的時候很好,一發起脾氣來就什麼都不理,我

跟她性格──老實說,並不配合,只是──我真的不知道了!”雷文

懊惱的,“記得我跟你說過嗎?我連女朋友都不想早交,竟然要結婚

!”

    “你愛她,就應該忍耐她的一切,包容她的缺點,”亦築看著靈

糧堂屋頂的十字架,感慨的,“愛就是犧牲,懂嗎?是犧牲!”

    “亦築──”雷文被她臉上那抹奇異的神色鎮住了。

    “你還不知道吧!”亦築不理會他的詫異,“昨天,我在黎之諄

家碰到黎群,於是──一切都完了。”

    “完了?”雷文吃了一驚,“你是說──你和黎伯伯?亦築,我

真的不懂這件事!”

    “不懂嗎?”她自嘲的笑笑,“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從沒想過和

中年人──戀愛,但第一次見到他,似乎就──那樣發生了,很自然

,很平靜,很奇怪,是嗎?”

    “我──不知道!”他搖搖頭。

    “黎瑾說我看上他的名譽地位和金錢,黎瑾說他引誘我,這都不

對,你知道嗎?”她恍若作夢,存在心裏太多的話,一湧而出,“在

我眼裏,他只是個普通的男人,我從沒考慮過其他,他也是,如果他

要引誘女人,盡可以找最美的,最──性感的,我沒有那些條件,我

們只是──自然的互相吸引,互相瞭解,這是愛,對嗎?”

    “我想你是對的!”雷文頗為感動。“難道──真的就這麼完了

?”

    “若是你呢?”亦築看著他,“你知道不知道,黎群讓他選擇,

我或者是父子之情,黎群的脾氣沒有挽回餘地──”

    “他選了兒子,是嗎?”雷文不平的,

    “不,是我替他選擇的,”亦築淡談的搖頭,“所以我說愛是犧

牲!”

    “黎群這小子──他不是跟徐曉晴很好嗎?”雷文說。

    “他對曉晴會有真心?”她反問。

    雷文搖接頭,若有所悟。

    “難怪他對徐曉晴愛理不理了,原來他仍不忘情于你,”雷文叫

起來,他已忘了來找亦築的事,“我早知道他喜歡你,小瑾還不肯承

認。”

    “誰喜歡誰都一樣,我再也不纏進黎家的糾紛!”她說。

    “連我結婚都不參加?”雷文問。

    她看著他,那張仍然稚氣的漂亮臉孔,結婚?對他仍未定性,仍

未定型的人的確不適合,她想勸勸,終於沒開口,他是她的朋友,只

有祝福他了。

    “我想──如果你們肯請我,我會參加的!”她說。

    “當然一定請,”他叫著。煩惱已經沒有了,他就是這麼一個人

,“你答應了要來的啊!”

    亦築點點頭,停在巷口。

    “我不想再走出去了,”她說,“你既然瞭解黎瑾,就應該懂得

避嫌疑,知道嗎?”

    “我總不能連朋友都不要呀!”他銳。

    “去對她說,別對我說,”亦築笑,“其實我很瞭解黎瑾,她心

地並不壞,只是好強點,心眼窄點,再加上愛你,妒忌心重點而已!



    “把你的個性給她就好了!”雷文天真的。

    “傻話!”她說,“我得回去了,午飯還沒吃完!”

    “謝謝你,亦築,”他向她伸出手掌,“和你談一談,似乎心裏

舒服多了!”

    “別謝我,我可沒對你說過什麼,自己發發牢騷而巳!”亦築搖

頭,“快去看黎瑾吧!”

    他看著她,嘆息一聲,這嘆息裏包含太多意思。

    “亦築,你真好,”他真心地說,“我告訴你一件事,我希望你

能重新得回愛情!”

    她驚訝的呆住了,重新得回愛情?這可能嗎?她對自己搖搖頭。

雷文已大踏步走了,這個坦率的男孩,他竟同情她的這段愛?他竟不

認為她會愛上一個有錢的中年人而看低她,不恥她?重新得回愛情,

怎樣的一句話?神奇得使她心中鼓舞起來。

    回家的步子輕松了,新的希望在滋生著,她又想起聖經上“愛是

恆久忍耐──”恆久忍耐!她能做到嗎?十年或二十年,諒解也許會

來臨,不是嗎?

    有人擋住了去路,她吃驚的抬起頭,眼前的人令她心臟悸動,全

身的神經都拉緊了,他為什麼還來?他難道不怕更多的煩惱嗎?那張

受創的臉,那對失神的、痛楚的眸子,那欲言又止的嘴唇,怎樣的一

幅圖,她全身都僵了,呆呆地站在那兒。

    “我來送回這本書!”之諄手上拿著本書,是亦築許久前遺落在

他那兒的。

    “謝謝!”她接過書,竟不能成言。

    才一夜工夫,他的改變就那麼顯著,腮邊有不曾清理的胡須,頭

發亂亂的,最顯眼的,是他身上仍是昨晚那套衣服,難道他不曾入眠

?她心都痛了,為什麼這些折磨要臨到他們身上?

    “我看見雷文去找你,你們一起出來,又一起走到巷口,”他低

低地說,完全失去平日的瀟灑風度,“我沒有立刻叫住你!”

    “有──事嗎?”她笨拙的。他不是說還書的嗎?

    “我想看看你,”他深深的凝視著她,近乎貪婪了,似乎這一別

,就再也見不了面,“還有幾句話!”

    “你──的車呢?”她岔開他,還有什麼話可說呢?他們之間沒

有爭執,沒有芥蒂,只是,他們不得不分開。

    “沒有車,我走來的,”他說。她又看見他臉上疲乏和眼中的紅

絲,“天一亮我就來了!”

    “天一亮──天,你站了幾小時?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她痛惜

的叫。

    “我只想減輕一點罪孽,”他深沉嘆息,“亦築,你不怪我嗎?



    她黯然搖頭,愛情,真是所謂的苦杯?

    “我誰都不怪,沒有人做錯!”她說。

    “還有,亦築,你得原諒小群,”他熱切地說,濃濃的父子親情

洋溢臉上,“你一定瞭解他的心理,他對你──”他停下來,講不下

去,“所有的錯都在我,你明白嗎?”

    “我明白!”她低下頭。

    “如果我年輕些,如果我早些認識你,哦──”他摔一摔頭,不

再說下去,“說這些做什麼,亦築,答應我,我要你快樂,像以前一

樣快樂!”

    一些不聽指揮,不受控制的淚水湧上眼眶。快樂,像以前一樣的

快樂,能嗎?無憂無慮的日子,隨著愛情的來臨而消失,有誰能抓回

逝去的時光?

    她堅強的挺一挺胸,斂盡眼中的淚水,抬起頭來。

    “我希望──我能!”她說。

    淚水沖洗過的眸子晶瑩如寶石,他為她的堅強所折,她是怎樣一

個出眾的女孩!

    “我希望我們仍是朋友,如果可能的話!”他說。說得呆呆板板

,他的風趣,他的瀟灑,他的玩世不恭,他的那兩分邪氣去了哪兒?

愛情的力量多麼大啊!

    “我們永遠是朋友!”她勉強笑一笑。她不知道別的女孩碰到這

樣的事怎樣處置,她看過許多小說裏寫著婆婆媽媽,哭哭啼啼的分離

場面,或者,她不夠女孩子味?

    似乎,已沒有什麼話說了,他想一想,再說:

    “如果你有什麼事,什麼困難,可以來找我!”

    她呆一下,什麼困難?還來不及答話,他毅然轉身,大踏步而去

,再也沒有回頭!

    她收始一下紊亂的思緒,走回只有幾步遠的家。

    淑寧站在窗邊,兩碗已冷的剩面仍在桌上,顯然媽媽一直在等待

著她。

    “媽,怎麼不先吃!”亦築裝出笑臉,“面都冷了!”

    淑寧看著她,臉上神色很奇怪。

    “剛才那個男人是誰?”她問。

    “不是雷文嗎?”亦築皺皺眉,難道淑寧看見了之諄?

    “我說拿書給你的那個!”淑寧逗著她問。

    亦築嘆一口氣,無奈地說:

    “你知道他是黎之諄,是嗎?何必再問呢?”

    “你們不是不再來往嗎?他為什麼再來?”政寧說。

    “你不喜歡他,是嗎?媽媽!”亦築問。

    淑寧回到飯桌邊,預備拿面去熱。

    “沒看清楚,似乎不太年輕了,”淑寧端著面走進廚房,“他到

底是黎瑾的什麼親戚?”

    亦築猶豫一下,說:

    “爸爸!”

    “黎瑾的爸爸!”淑寧從廚房沖出來,她幾乎在喊,“你瘋了,亦築!”

    亦築苦笑,她真的瘋了嗎?
         8

    整個寒假,亦築過得很平靜,她躲在家裏看看書,教教亦愷的英

文,幫著淑寧做些家事,她幾乎連大門都不出一步,和前一陣子的忙

碌判若兩人。

    淑寧沒有把亦築和之諄的事告訴秉謙,做母親的,總願意把兒女

的煩惱放在自己身上,她暗中注意亦築,見亦築不出門。之諄也不曾

再來過,她開始放心些,亦築講的是真話,他們已不再來往。

    開學的前兩天,接到了雷文和黎瑾結婚請貼,他們真的結婚了,

黎瑾倒是說得出做得到。請貼是淑寧買菜回來收到的。

    “是雷文和黎瑾的嗎?”淑寧問。

    “嗯!”亦築說,“今天晚上!”

    淑寧把菜放在廚房,再走出來。

    “你預備去嗎?”她頗關心的問。

    “當然,”亦築坦然地說,“我答應過雷文,如果不去還以為我

小氣!”

    “但是──”淑寧欲言又止。

    “你說黎之諄,是嗎?”亦築笑,她真的能做到把所有的事,放

在心裏,“別擔心,我們只是朋友!”

    “我擔心的是──別人知道這件事,怕不會諒解,尤其是黎家兄

妹!”淑寧說。母親總是幫著女兒的。

    “誰會知道呢?何況,黎瑾這麼美的新娘子,誰還會注意到我這

只醜小鴨?”亦築笑得真心。

    “你可不是醜小鴨,”淑寧自傲的打量女兒,“你有一種別人沒

有的特別氣質!”

    “媽媽也懂氣質了?”亦愷從院子裏進來。“我覺得媽媽的氣質

最好!”

    “小頑皮!”淑寧笑。走回廚房開始做菜了。

    亦築回到房裏,對著那大紅色的請帖發呆。淑寧的話的確提醒了

她,今晚見著之諄,將是如何的場面?還有黎群,不是會很尷尬嗎?

大家不見面,或能保持冷靜,面對著,強顏歡笑嗎?若是不去,在雷

文面上講不過,再說,表示自己心虛,不夠風度,人生在世,就是有

那麼多無可奈何,迫不得已的事!

    她打開衣櫃,拿出唯一的一套最好的衣服,那是去年為了一個親

戚結婚而做的,式樣還算新,白色薄呢的洋裝,配著同樣質料的白色

薄大衣。她記得做這套衣服時,曾為它的價錢猶豫了好久,若不是淑

寧的堅持她該有一套象樣的衣服,她是絕對捨不得的。

    把衣服放平在床上,一陣急驟、短促的門鈴聲傳來,她正預備出

去開門,亦愷已在叫:

    “姐,你的同學找你!”

    亦築來不及思索的跑出去,站在門邊的人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

那沉默的,秀氣的,斯文的,有些羞怯的徐曉晴不安的對她在笑,一

張臉凍得紅紅的。

    “徐曉晴?”亦築叫,“怎麼會是你?”

    曉晴看看退開一邊的亦愷,低聲而猶豫地說:

    “有點事想問問你,想找你許久了!”

    “進來吧!”亦築讓她進來。一開始,她就喜歡這溫柔、安靜的

女孩。

    她把曉晴帶到和亦愷共有的寢室裏,關上門,她知道曉晴必有些

什麼不願給人聽的話要說。

    “你要出去嗎?”曉晴看床上的衣服。

    “不──晚上黎瑾結婚,你不去嗎?”亦築反問。

    “不去,”她的神色有些奇怪,“他們沒請我!”

    “是嗎?”亦築暗暗皺眉,曉晴似乎心事重重,為黎群?天下的

事為什麼總那麼復雜,“你說有事要問我?”

    “也不能說什麼事,想找你談談,”她支吾著,“是雷文告訴我

你的地址!”

    “雷文?我還以為該是黎群!”亦築驚訝的。

    提到黎群,曉晴的神色變了,眼中有一抹又迷惑又優鬱的雲霧,

黯然神傷的模樣。

    “黎群怎會告訴我?”曉晴落寞的搖搖頭,“你的一切是他最大

的秘密!”

    “曉晴!”亦築從床上站起來,她怎麼如此說。

    “對不起,我──”曉晴被亦築的聲音嚇一跳,她慌亂的,無措

的,“不是有意的,真的──”

    “你誤會了,”亦築嘆一口氣,“很大的誤會,黎群和我之間什

麼都沒有!”

    “我知道,”曉晴點一點頭,“我看得出來,我也瞭解,但是─

─一個人愛一個人是沒法子理解的!”

    亦築心中一動,曉晴說什麼?一個人愛一個人是設法子理解的?

多麼貼切的解釋啊!愛,就是那麼莫名其妙的東西,要得到它,必須

付出很大的代價!

    “你說得對,你說得對──”她喃喃自語。

    “黎群──他是個十分古怪的人,四年同學,我們沒有一個人能

瞭解他,有時,他深得像個礦,有時,他又天真得像個孩子,冷冷熱

熱,捉摸不定,接近他若沒有忍耐和自製力,老實說,是件痛苦的事

!”曉晴輕輕說。

    “不是忍耐和自製力,是愛!”亦築看著她。

    她的臉紅了,很快的,她克制了那份羞怯,愛,使她變得勇敢,

愛,掃去了她眼中的雲霧,她熱切的,滿懷希望的抓住亦築的手,輕

輕搖晃著。

    “既然你已──瞭解我,我想你一定會幫助我的,是嗎?亦築!

”她說。

    “如果我能夠,我會盡一切力量幫助你!”亦築說。

    “你真是個好女孩,難怪他們都喜歡你!”曉晴嘆口氣。

    “他們?誰?”亦築不解。

    “你心裏知道的,”曉晴微笑。這個柔弱的女孩子,以為亦築的

幫助,她就能得到一切了!“不是嗎?”

    “你想我你什麼事?”亦築有些臉紅,她敏感的以為曉晴知道之

諄的事,“你怎麼知道我─定能?”

    “如果你不能,天下還有誰能呢?”曉晴說,“你知道,黎群對

你仍──不死心!”

    “曉晴,你的話使我難堪!”亦築尷尬地說。

    “我來見你是鼓起了最大男氣,或者你會不恥我,一個女孩子,

總要保持最低限度的自尊心,為了他,我已拋棄了自尊,我不知道做

得對不對,但是,如果我不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曉晴的聲

音哽住了,眼裏泛出淚光,楚楚可憐。

    “曉晴!”亦築握住了她的雙手,“別這樣,我不會恥你,因為

,我瞭解這種心情,真的,我瞭解,相信我,我願意盡力幫助你!”

    “亦築,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她流下眼淚。

    亦築茫然無語,她能告訴曉晴怎麼辦,誰又能告訴她自己該怎麼

辦?

    “我──不知道,曉晴!”她低沉地說,她真的不知道。

    “一開始,他約我一起吃午飯,我被興奮和意外沖昏了頭,我真

以為──他終於來到我面前,後來,我冷靜下來時,我發現事情並不

是那麼簡單,必然還有個原因,那就是──你!”她失神的,“他想

以我來試探你,刺激你,誰知竟不成功,傷了他的自尊心,你根本不

在意!”

    “也許──並不是你所想的!”亦築困難的安慰。

    “事實是這樣的,三歲的孩子都看得出,”她嘆息,“但是──

你知道,我不介意,真的,我不介意,我在等,希望等到有一天,他

真能回心轉意!”

    “曉晴──”亦築被她固執的真情所感動,一句話也說不出,柔

弱如她的女孩,情意如此之堅。

    “我從來沒怪過他,更不敢怪你,我想,這或是我命中註定要受

的折磨,”她落寞的搖頭,“愛一個人,就必須忍受各種痛苦,包括

他不愛你的痛苦!”

    “曉晴!不,曉晴,”亦築幾乎在喊,這不公平,完全不公平,

“不是這樣的,一定不是這樣的,他或者也愛你,只是沒有表示,你

不知道而已!”

    “若他有一點點愛我,即使不表示,我也能感覺到,”她低聲說

,“但我感覺不到,有時他對我好時,都像在──捉弄我!”

    “不是,不可能這樣,”亦築說,“他不是這樣的人!”

    “以前他不是,近來他變了,”曉晴說,“變得更沉默,更冷沒

,而且暴躁,動不動就發脾氣,我不知道是否為了黎瑾先他而結婚的

事!”

    亦築搖搖頭,卻不便說什麼。黎群不是為妹妹先結婚而改變,為

的是之諄和她,這件事,不知道怎樣影響了他,他越沉默,表示他受

到的傷害越深,這一大團似亂線的關系,要怎樣才能解啊!

    “我想──你是否能去跟他談談,或者讓他明白你的心意,”曉

晴猶豫的又說,“我知道對你會是個難題,但是──你答應過幫助我

的,是嗎?”她可憐兮兮,充滿盼望的。

    “我──”亦築一震,不再胡思亂想,“去和他談?這──曉晴

,我──”

    “我知道你有困難,”她神色黯然,“我不能勉強你,這是我自

己的事,我──走了!”

    她站起來,失望的預備離開,亦築伸手攔住了她。

    “等一等,曉晴,”她看著她,“你認為有此必要?如果真能對

你有幫助,我──去!”

    “亦築!”她高興得幾乎跳起來,任何人在愛情上都是自私的,

何況她只是個柔弱的女孩子,“你答應了?你肯去跟他談?哦!亦築

,你真好!”

    “我不能保証一定成功,”亦築說。她的臉色很嚴肅,“你不能

太估高我的力量!”

    “只要你肯去,我相信會成功的!”曉晴笑。

    “今天晚上我會碰到他,有機會我就跟他談!”亦築說。

    “我先謝謝你,”曉晴緊緊握住她的手,“無論如何,我一生都

會感謝你!”

    亦築不置可否,淡淡的搖搖頭,送曉晴出去。她的沉默使曉晴不

安,這個要求的確是過分的。走到門口,亦築倚在門上,若有所思的

看著她。

    “你怎能肯定我對黎群──不像你對他?”亦築問。

    “女孩子的敏感吧!”曉晴說,“若你對他像我對他─樣,怕─

─不會有今天了!”

    她對亦築揮揮手,朝巷口一端走去。亦築望著那纖細的、柔弱的

背影,不由同情的嘆息,她那小小的身體,還能再容下多少的失望和

打擊?

    天色很暗,又是個陰沉的天氣,亦築回到房裏,請貼上寫著五時

觀禮,六時入席,現在已快四點,該預備去了。

    她拉上布簾,小心的換上那套別致大方的白呢洋裝,她很適合那

些淺淺的,素素的顏色,尤其是白色,白的衣服配上她,總能襯托出

她那份特有的清純氣質。對著鏡子,把頭發梳了梳,又塗了一抹淡淡

的口紅,淑寧在背後出現。

    “搽一點點粉,會更好看些!”她說。

    亦築搖搖頭,有些人適合搽粉抹胭脂的,但不是她,她覺得人工

的粉飾,掩去了皮膚原有的透明光澤,反而失去了天然美。

    從床底拿出那雙只穿過兩次的黑漆半高跟皮鞋穿上,對鏡子再照

一照,她滿意於自己那分朴實的清秀,穿上白色薄大衣,就對淑寧說



    “我得走了,去晚了不好意思!”

    “就這麼走?像孩子!”淑寧遞過─張禮券,“一百塊錢,我剛

叫亦愷去買的!”

    “這麼多?五十塊錢就夠了!”亦築把禮券放進皮包,“我根本

忘了還要送禮的!”

    “不送禮還成?白吃人家的?”淑寧笑著打量女兒,臉上有頗以

為傲的光彩。

    “黎家,雷家,白吃也吃不垮!”亦築笑一笑,自顧自的走出去



    “亦築──”淑寧喚住她,欲言又止的,“多注意一點!”

    “我知道了!”亦築點點頭,她瞭解淑寧指的是什麼。

    出了門,亦築的心立刻沉重又緊張起來,她負有曉晴的使命,而

且,見了之諄會是什麼樣的情形?他會怎樣接待她?像以前一樣以一

對會笑的眼睛凝視她?或是冰冷得像一個陌生人?

    她攔了一部計程車,說了婚禮舉行的地點,就靠在車廂裏,任汽

車向前飛駛。她心中思潮起伏,精神有些恍惚,意志不能集中,只見

車窗外的景物飛退,她竟不知到了哪里,汽車停了許久,她還毫無所

覺。

    “到了,小姐!”司機的聲音驚醒了她。

    “哦!”她一震,連忙收攝心神,看看計程表,付了二十元給司

機,匆匆跳下車。

    是一個新開的觀光酒店,亦築沒有來過,她踏進電動門,正在猶

豫不知怎麼走,看見大廳裏紮了一個巨型的花牌,上面寫著金色的“

雷黎府喜事”的字,旁邊還有指路的小牌子,她循著牌子所指的走過

去。

    雖然典禮還沒有開始,客人已經來了相當多,場面大得使亦築驚

訝。進門的地方兩邊都是收禮處,不少人等著送禮、簽名。每邊四個

收禮的人忙得手忙腳亂的,有錢人結婚,客人總喜歡錦上添花,不是

嗎?看那些有錢惟恐送不掉的人們!亦築靜靜的等在一邊,門口一個

熟人都沒有,她也沒有趕的必要,終會輪到她的。

    送掉禮券,簽了名,她獨自走進禮堂,一眼望去,無法估計到有

多少桌子,二分之一的都坐滿了人,純粹是表現氣派的樣子。一個年

輕的,很斯文的戴眼鏡男孩走過來,微微對亦築笑,她呆了一下,才

發覺他胸前的招待紅條子,釋然而笑。

    “沒熟人嗎?小姐,需要我替你找個位子?”男孩禮貌的。

    “好的,謝謝你!”亦築大方的。

    男孩子在前面領路,不時偷偷回顧這位氣質特殊,韻味天生的女

孩,對亦築的好感,明顯的露在臉上。

    “是男方或女方的客人?”男孩問。

    “兩方都能算!”亦築談淡的,男孩的神色她清楚的看見,“我

是雷文和黎瑾的同學!”

    “哦,這樣的!”男孩稚氣的笑了,“我是雷文的堂弟,雷恩,

雖然是堂弟,但只小他幾天!”

    亦築不說話,在雷恩的帶領下,坐在一個很前面的位置,所謂前

面,就是靠近新娘他們。

    “坐這裏吧,一會兒我也來這桌坐!”雷恩熱心的,“新郎新娘

今天怕沒有時間招待你!”

    “我不需要招待,謝謝你!”亦築說。

    雷恩走開,忙著又去招呼其他的客人。亦築開始四下打量,她這

桌還是空桌子,不必擔心別人會注意她。禮堂裏佈置得十分講究,這

是能想像到的,四周牆上都掛滿了喜幛,仔細看去,署名的都是些達

官貴人,平日只有在報紙上見到的名字。地上堆滿了數以百計的花籃

,雖然只到了一半人,談話的聲音已夠驚人。

    新人自然不會這麼早出來,至少,亦築覺得普通婚禮雙方家長是

應該早到的,可是見不到之諄和黎群,也沒有人看來像雷文那顯貴的

父親。怎樣的婚禮呢?讓一些外人來招待另一批外人?

    呆坐是件十分難受的事,足足等了二十分鐘,雷恩才帶來另一對

夫婦,看氣派和衣著,自然也是所謂的大人物,亦築不願先開口,雖

然這對夫婦看起來很和善。

    “小姐一個人來?”那位高貴的太太問。

    “是的,我是新郎、新娘的同學!”亦築裝起笑臉。

    “哦,也是T大的高材生!”那太太又說。

    亦築臉孔發燙,她完全不習慣這虛偽的社交,正為難的不知要如

何處理,另一對夫婦又隨雷恩來到。

    兩對夫婦顯然很熟,立刻,他們高談闊論的忘了身邊的亦築,她

正求之不得,聽他們談話的內容,不外乎是昨天的牌局,前天的應酬

,你的衣服,她的首飾,還有某某先生的外遇,某某兒子的驕人劣跡

!亦築真想換一個位置,這些所謂的高貴夫人,她們生命裏充滿的只

是這些?多麼貧乏,多麼可悲,難道她們就安於這些!自然,她們這

些生活內容,可不是人人都可能有的啊!

    一個瘦削的人影,悄悄的停在亦築面前,她以為又是雷恩帶客人

來,抬起頭,她吃了一驚,整個心往下沉,甚至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黎群,他就這麼不聲不響,像幽靈似的出現了。

    他定定的、深深的、冷冷的凝視著她,看來憔悴的臉上,沒有一

絲表情,冷漠得令人心寒,他眼中的光芒那麼遙遠,那麼陌生,他像

完全不認識亦築。她努力壓制著心中的震動,她不知道黎群這樣看著

她是為什麼?有惡意?看來並不像,但是,他就這麼站著,一句話也

不說。

    同桌的人談得興起,沒有注意他們。亦築吸一口氣,她想起了曉

晴的事。

    “我──能坐下嗎?”黎群竟先開口,他的聲音相當軟弱,絕非

亦築所能想像。

    “當然!”亦築平靜一些,在這麼多人的場合裏,她知道不會有

什麼事發生。

    他們的聲音引起了一對夫婦回頭,顯然,他們對黎群並不熟悉,

只好奇的看他。他皺皺眉,還沒坐下,突然握住亦築的手,把她拖到

另一張空桌。

    “坐這裏,好嗎?”黎群看她。他瘦了,顯得那對眼睛更深、更

黑、更遠。

    “我無所謂!”亦築淡淡搖搖頭,掙脫他的手。

    沉默一下,他說:

    “我以為你不會來!”

    “我認為我沒有不來的理由!”亦築說。

    “你──不恨我?”黎群有些意外。

    “沒有愛,何來的恨?”亦築把握時機,暗示自己的心意“或者

,我應該感謝你!”

    “是嗎?”他那沒表情的臉黯下來。

    “曉晴──會來嗎?”她故意問。

    “別提她!”他煩躁的,“她與我有什麼關系?”

    “我不知道你們的關系,但至少,你不必這麼不耐煩,對不對?

”亦築說。

    黎群機警的看看亦築,他似乎已經瞭解是怎麼回事了。

    “她去找你,是嗎?”他恨恨的,冷冷的問。

    “她找不找我都不影響她對你的感情,是嗎?”亦築說。

    “什麼感情?我不知道她在幹什麼!”黎群不高興的。

    “愛情是河裏的沙,你讓它從指縫裏溜走,就可能再也抓不回來

!”亦築說。

    “我從來沒有抓到過,不是嗎?”他惱怒的。

    亦築低著頭,靜靜看著靜止在膝頭的皮包,她不願回答黎群的問

題,如果她能接受他,一開始她就不會拒絕!

    “你知道,”黎群自嘲地說,“我想不到我們還有機會並肩坐在

一起!你應該恨我的!”

    “黎瑾結婚以後還住黎園嗎?”她岔開話題。

    “不,住在雷家!”黎群說,“從此,黎園是我一個人的王國了

!”

    “如果你永遠把自己圈在黎園裏面,你永遠不能找到一條正確的

路!”她有些惋惜。

    “什麼意思?”他看著她,“你懂什麼?你以為我走錯了路?你

怎麼不想想你呢?”

    “我是善意,你不接受也無所謂!”她把頭轉向一邊。

    客人更多,幾乎快坐滿了,唯獨亦築他們這桌還投有人,主持婚

禮的司儀和樂隊也坐好了,亦築不由奇怪起來,她問:

    “怎麼這桌沒有人來坐?”

    “這桌是親戚坐的!”黎群說。

    亦築正想要求換一桌,門口忽然傳來了─些掌聲,許多人都轉頭

去看,以為新娘來了,只見之諄瀟灑、從容的走進來,黑色的禮服,

使他看來容光煥發,他滿含著笑容,向四周的親友打招呼,顯使人注

目的,是他手腕裏掛著的那個艷光四射的女人!

    亦築覺得心臟一陣收縮,眼前一片黑,手腳冰冷,幾乎支援不住

,她幻想過許多兩人再相見的情形,但絕不是這樣的,他怎能帶來一

個女人?那不會是真的,她清楚的記得他苦守在她家門口的事,怎麼

會這樣呢?男人的心真是這麼可怕?

    之諄越走越近,亦築亦越來越平靜,既然如此,她沒有理由再把

他放在深心裏的第一位,沒有必要為他而痛苦。一個善變的、說謊的

男人,還有什麼比他更可卑?那妖艷的女人親熱的偎著他,那得意的

笑容,使亦築忍不住想殺了她,哦?為什麼亦築所遭遇的竟是這樣的

事?

    之諄和那女人更近了,他已看見了她,不是嗎?他的視線掠過她

,竟是那麼若無其事的泰然,一個虛偽的微笑,一個示威似的點頭,

這就代表他們之間曾有的愛情!哦!什麼才是愛情啊!

    亦築的心結成冰,被他輕輕一敲就粉碎了,碎片散向四方,再也

無法找尋。

    黎群轉過臉來看亦築,他驚奇于她的平靜,若她曾愛之諄,怎能

漠視眼前使人難堪的鏡頭?她是怎樣的一個女孩?或是她根本不曾愛

過?

    “那女人是田心,一個歌星!”黎群小聲說。他不願鄰桌的之諄

聽見。

    “我知道!”亦築淡潑地說。她的脖子已硬僵,─陣陣田心的笑

聲傳來,她的心在滴血,還有什麼更大的傷害?更惡毒的欺騙?

    “我想──你應該明白,我那晚所做的,只是為了你好!”黎群

真摯地說,“我的爸爸就是這樣的!”

    “我說過,我感謝你!”亦築不看他,她怕他看見她眼中那些不

受控制的淚水,“你對我太寬厚,太好,我想,我是會記得你的!”

    “別說這些,”黎群臉上有了笑臉,“婚禮快開始了。”

    果然,司儀開始一連串的報告,樂隊也奏起樂來,四周的噪雜聲

低下去,不,是被震耳的音樂聲所壓低。什麼介紹人,主婚人,証婚

人,一個個的站上前面──之諄也不例外,他終於捨得摔開那個田心

了。接著,新郎、新娘走出來,掌聲雷動,儀表出眾的雷文,配上比

花更嬌的黎瑾,誰不羨慕?司儀又在一連串地說話,但是亦築什麼都

聽不見,人來人往,蓋印,鞠躬,似乎只是些晃動的影子,她眼中只

有一個人,就是那含笑而立,風度翩翩,瀟灑自若的之諄,他站在台

上,似乎根本就不知道她的存在似的,哦!怎樣的男人啊!

    不知道什麼時候禮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入席,亦築一直是

那麼恍恍惚惚的,若不是身邊的黎群,她知道自己必會失態,她不是

個愛哭的女孩,但是,現在她有要大哭一場的沖動,不是為可憐自己

,而是天下竟有如此醜惡的愛情!

    新郎、新娘向來賓敬酒時,照例由雙方家長陪同,看著他們越走

越近,就要輪到亦築這一桌了,她咬咬唇,揮去那抹恍惚,她個性剛

強,絕不以弱示人,別人怎麼對待她,她也怎麼對待人!今晚第一次

,她看清了黎瑾,她穿著粉紅色的長旗袍,鬢邊有一朵大紅花,胸前

垂著。─串名貴的翡翠頸鏈,光彩奪目,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顆巨型的

鑽戒,十分搶眼,雖是新娘,她已有一分豪門少婦的風韻。只是,她

依然那麼冷,那麼傲,沒有新娘的嬌羞,卻使那經過化妝的臉,突出

了她特有的古典氣質。

    黎瑾被擁著已走向亦築的這桌,全桌人都禮貌的站起來,亦築舉

起酒杯,黎瑾冷冷的目光已射過來,她嘴角有一抹難覺察的冷笑,那

似乎是示威,又像在譏嘲。亦築故意不看她,新婚之日有這種動作未

免幼稚。亦築看見雷文,不由有些吃驚,他雖然在笑,卻完全沒有新

郎應有的煥發神采,是怎麼回事?她的目光再移,終於看見那個使人

痛恨的人了,之諄也在看她,四目相投,中間似乎只是一片空白,亦

築冷冷的笑笑,不再看他,晃眼中,他的神色變了,笑容裏再也沒有

那分得意。

    菜很豐富,一道道的送上來,亦築吃得很少,毫無心緒。沒過多

久,新郎新娘已到門口送客了,上千的客人來得慢,散得卻快,亦築

跟著人群往外走,黎群始終站在她背後,有─個人氣喘喘的跑過來,

是雷恩。

    “你怎麼換了一桌?找了半天才看到你──”雷恩說。一眼看見

黎群,他驚覺的,有些尷尬的轉開話題,“對不起,我還有些事,再

見!”

    雷恩走開,黎群冷冷的哼了一聲。

    “姓雷的都是自以為瀟灑,你認識他!”他說。

    “不,剛才他替我安排座位!”亦築沒有回頭。

    快到門口了,亦築發現之諄並不在送客的行列中,竟有些說不出

的失望,她不明白這是種什麼心情,她不應該再以他為念的。

    “那個穿白衣服的女孩是淮?”背後忽然傳來一種嗲嗲的好像從

鼻子裏發出來的聲音,“就是那個什麼亦築嗎?”

    亦築和黎群都吃了一諒,立刻,他們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除了

那田心之外還有誰?他們忍不住回頭。

    “嗯!”之諄低沉的應著。原來他竟在亦築後面啊!

    “她跟你兒子很不借,對嗎?”田心說,“看起來相當配對,就

像你女兒和雷文!”

    “嗯!”之諄仍不說話。

    亦築完全不能忍受了,她加快了腳步,匆匆朝門口走去,還是逃

不開田心那一連串似哼的笑聲。

    黎瑾又換了衣服,是一襲白色拖地的晚禮服,雖然剪裁、手工都

是第一流的,亦築仍覺得旗袍更適合她些,走到他們面前,亦築大方

的向他們伸出手,她不會記住黎瑾的幼稚。

    “祝福你們!”她微笑的、真誠地說。

    “謝謝!”雷文握住了她的手。

    她再伸手向黎瑾,後者勉強的、極不願意的輕輕碰了她一下,算

是握手。

    “我哥哥就在你背後,爸爸在更後一點,我想,無論如何,你總

有希望變成黎家的人,”黎瑾壓低了聲音,笑裏藏刀地說,“是嫂嫂

或者是媽媽?”她笑了,笑聲令人發抖。

    亦築的臉變得發青,她雖然極力想不計較黎瑾,但是,那些話太

傷人了,黎瑾以為她只是想做黎家的人?哦!怎樣的好朋友?

    黎群也聽見妹妹的話,他把亦築推前一步,發怒地說:

    “你夠了,若不是你今天結婚,我會教訓你!”

    然後,他擁著亦築大踏步走出去。黎瑾呆一下,她被哥哥的話所

傷,黎群從小沒對她這麼凶過,難道她做錯了?她轉頭看雷文──她

的丈夫,他的眼中也有怒意,這更激起了她的火,為什麼男孩子都對

亦築那麼好?甚至是自己的父親、丈夫和哥哥?

    妒火佼黎瑾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的神色在傲然中加上冷峻,

她看著之諄和雷文的父親握手寒喧,看著之諄笑著拍雷文的肩,她揚

一揚頭,不理會站在面前的父親,她是有意給他難堪,是一種不顧一

切的沖動。

    “小瑾,我想──我也應該說恭喜!”之諄向她伸出右手,對這

個女兒,他從來都是失敗的。

    黎理把頭揚得更高,她覺得對之諄的難堪就等於打敗了亦築,想

著亦築那次在吃烤肉時的神情,她冷笑起來。

    忙亂中,只有雷文注意到她,在許多人的面前,尤其還有他的父

母,他不能讓黎瑾這麼任性,何況,他一向對之諄有好感。

    “小瑾,你怎麼了?看見你父親嗎?”雷文壓低聲音。

    她勉強的看之諄一眼,對雷文,她仍有─些忌憚,不想惹起他的

反感,或者,他是她的丈夫吧!

    “不快些嗎?她已經出去了!”她冷笑一聲,完全不理會之諄身

邊的田心。

    之諄忍住要發的脾氣,對黎瑾,他已容忍了二十年,現在她已出

嫁,就容忍到底吧!他拉著田心,一言不發的大踏步走出去,似乎所

有的怒氣,都發泄到那踩得高高的腳步上。

    “你女兒怎麼回事?誰惹了她?”田心不滿地說,“她說誰已經

出去了?”

    之諄不理她,對這個眼裏只有錢,貪婪而又虛偽的女人,他再也

無法忍受下去,然而──不忍受又怎樣?他的兒子,女兒已為他定了

,他只配有這種女人。

    通過大廳,他們出了觀光酒店,匆匆朝停車那個方向走,之諄走

得很快,使田心幾乎追不及,他打開車門,正預備上車,一個熟悉的

聲音令他停住,黑暗中,有一個男孩正對一個女孩說話。

    “我很抱歉今晚的事,希望你別介意!”男地說。

    沉默了一陣,女的嘆一口氣,說:

    “我雖不是小氣的人,若說不介意──是假的,”女的在沉思,

“世界上最大的傷害,莫過於欺騙!”

    “他本是那樣一個人,”男地說,“我沒有資格批評他,他是長

輩,而且──我愛他!”

    “也許我今晚不該來的,”女的又嘆一口氣,“我不知道黎瑾請

我來──只是想羞辱我!”

    “小瑾的心理永遠不成熟,她只是在損害自己!”

    田心也到車邊,不高興的拉開車門坐上去。

    “怎麼回事?失魂落魄的,還不上來嗎?”田心嚷著。

    之諄一震,下意識的坐回車上,又聽見那女地說:

    “謝謝你對我說的話,我要回家了!”

    “我送你──”男的盼望。

    “用不著,我自己回去!”女的明顯的拒絕,“你得趕回黎園,

而且──我不想把事情弄得更復雜!”

    男的失望的沉默著,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女孩離開了。之諄吸一

口氣,他用力關上車門,他早已聽出來,男孩子是黎群,女孩子是亦

築,在這種情形下,還有他插嘴的餘地嗎?雖然他是那麼嚮往的,然

而,黎群,他的兒子,也深愛著那女孩,兒子才二十二歲,若他能替

兒子做任何事,以換取兒子的終身幸福,即使是犧牲,是死,他都願

以,然而,事情看來並不那麼容易!

    發動了汽車,他下意識的朝女孩走的那方向開去。誰能知道他今

晚是以怎樣的心情來參加婚禮?女兒的忌恨,兒子的不諒解,深愛著

的女孩又含恨而去,他的犧牲換得了什麼?

    路邊有個踽踽獨行的修長女孩,汽車燈光照出了她的孤寂,照出

了她的失意,照出了她的落寞,一襲瀟灑、飄逸的白衣,包藏著怎樣

一顆受創、受傷的心了點點鮮血,仿佛都滴在之諄手上,是他,是他

,全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是那樣無意,無奈的撕裂了一顆稚嫩的心,

他要負起一切,擔當一切的罪過!激動的雙手把不穩駕駛盤,眼看著

就要向那白衣女孩沖去,田心驚叫起來──

    “喂,你怎麼回事,不怕撞到人嗎!”

    之諄一震,醒了,擺正了方向,踏足油門,汽車如箭似的射出去

,白衣女孩的身影已消失在煙塵中。

    “下面還有什麼節目?”田心媚笑。

    之諄皺皺眉,極不耐煩地說:

    “我送你回家,我還有事!”

    “有事?十點鐘?”田心雙眉一揚,“約好了誰?丹妮?還是香

港來的那個迷你小姐?”

    “這是我的事,你管不著的,對嗎?”之諄惱怒的。

    “誰管你呢?”田心不自然的笑。眼前是─條人人都想釣著的大

魚,除了錢多,他還那麼瀟灑、英俊,然而,沒有人能抓住他,他雖

不滑溜如魚,但卻捉摸不定。“只是──明天我想去做兩件晚禮服─

─”

    “把賬單送來,”之諄看也不看她,“你要的只是錢!”

    “我也要人,我能得到嗎?”田心自嘲的。

    “哼!”他冷哼一聲,汽車停在一條巷口,“下去吧!”

    “真的不要我陪了?”田心試探的笑。

    “兩件晚禮服,對嗎?”之諄毫不動容,“我只要你去參加婚禮

,現在你的任務完了!”

    田心聳聳肩,無可奈何的下車。

    她的職業和交際生涯,使她早已拋棄了自尊心,現實,才是最重

要的,參加一次婚禮,換來起碼五千元的晚禮服,黎之諄,已算是十

分大方的了,她瞭解自己的身價。

    之諄等她沒入黑暗的巷子,才重新開動汽車,他不想回家,也沒

有事,他心中有個熱得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沖動,他的手不聽指揮的把

車子掉回頭,朝剛才的來路開回去,他禱告著,緊張的期待著,但願

那白色的身影仍在,然而──在又如何?他幾乎是沒有考慮的!

    馬路上空蕩蕩的,臺北市的夜,除了那特殊的幾條街之外,仍然

是沉靜的。寂靜的街燈,照著自己長長的影子,越發顯出了寂寞。

    之諄的汽車開得很慢,很慢,他焦急的在昏暗的路上尋索,他恨

自己的視線無法到達更遠的盡頭──整條街走完了,那白色的身影似

乎已被黑夜吞噬,他失望而頹喪,他恨自己為什麼不早下決心?他甚

至可以不送田心回家,只要多付一點錢就行了,不是嗎?

    汽車再一次掉頭,他無意識的,漫無目的向前駛著,他不知道要

去哪里,也不知道該去哪里,在他的血液裏,緩緩流動著一股跳動的

、迫切的、催促的力量,他自然的,身不由主的朝亦築家開去。

    殘舊的竹籬笆圍繞著一屋子的燈光和溫暖,之諄把車藏在燈光照

射不到的角落,懷著一顆焦灼,不安的心守候著,他守候著的是那不

再年輕,卻濃鬱、醉人的夢,他守候著的是他生命中的全部希望,他

守候著的是那飄浮著,不再屬於他的影子。

    “婚禮熱鬧嗎?”淑寧的聲音傳出來,靜夜中聽得特別清晰,“

黎瑾──美嗎?”顯然,她並不想問黎瑾美不美。

    “婚禮很熱鬧,黎瑾很美!”亦築的聲音,平平板板的。

    “碰到──他了嗎?”淑寧猶豫的問。

    他?之諄全身一震,莫非指他?亦築的母親也知道?他緊張的豎

起了耳朵。

    “碰到了,”亦築說得平淡得令人驚抖,以她的個性,越說得平

淡,越表示她是多麼在乎,之諄的心縮成一團,“我們點頭打招呼,

就像同學一樣!”

    “是嗎?”淑寧不能相信。

    “是的,”亦築的聲音依然那樣使人不安,“你不是不喜歡他嗎

?”

    淑寧咕嚕了一聲,聽不清她在說什麼,然後,亦築又說,用比較

高的聲。

    “你去睡吧!媽,窗門由我來關!”

    淑寧應了一聲,踏著松了的、“吱吱”響的地板回到房裏,接著

,燈光熄了,只剩下小小的一盞,亦築的影子正映在玻璃窗上。

    之諄全身的神經都緊張起來,他渴望亦築能看到他,又希望她看

不到他,多矛盾的心情啊!他不是第一次來此,多少個寒冷的深夜,

他就這麼坐在車上,默默的等待著燈光熄盡,才黯然離去。為了兒子

,他理智的告訴自己,千萬別再去招惹亦築,但深心裏,他又那麼渴

望看見她,和她談一回天,聽聽她的聲音。四十三歲了,他經歷過許

多事,他遇到各種不同的女人,沒有一次像現在那麼的強烈,那麼熱

切,亦築,只是個真稚的,純樸得像一張白紙的女孩,卻那樣深深的

吸引了他,他完全不懂是怎麼一回事,自婚姻失敗後,他玩世不恭的

視女人為玩物,但是,這一次,他卻全心全意的付出全部感情,這是

為什麼?愛情啊!四十三歲才第一次真真嘗到愛情,遲了嗎?不,愛

情不分遲早,只要你真真正正感覺到它的降臨,那就是實在的、可憐

的!當他感覺到時,為了另一種感情──親情,他不得不讓美得像夢

,甜得像蜜,感人得像小提琴弦上音符的愛情,從身邊悄悄溜去,不

是他不要的,而是他不能要!

    亦築的影子在玻璃窗前凝思良久,才聽見她輕輕的嘆息。之諄心

都扭緊了,這都是他的罪過,亦築,這個堅強的,善良的女孩為他背

了太多的擔子──從她決定離開的一剎那開始。他要怎樣才能補償她

?報答她?但是,他竟那樣重重的傷了她,帶田心去參加婚禮,他原

是讓黎群兄妹更放心些,他以為亦築能瞭解──但是,他錯了,他重

重的傷了她纖弱的感情,他該怎麼辦?

    小屋內燈光全熄,亦築飄逸的影子也隱去,他頹然嘆息,那張漂

亮的,深沉的臉上,那麼多失意,那麼多懊悔,那會笑的眼睛也不再

明亮,它竟有著模糊的,令人心顫的淚光!畢竟是感人的男人眼淚啊



    他發動汽車,隨即隱入黑暗。

    若人的感情能像日月的轉換,當黑夜過去,即有光明的出現,那

該是多麼好啊!但──

    可能嗎?

    這是一間漂亮的、舒適的、新穎的臥室,是由雷文原來的臥室和

旁邊一間客房所打通後重新裝修的。寬大、明亮,現在為雷文和黎瑾

夫婦所占據著。

    他們已結婚一個多月,新婚蜜月的容讓,互相遷就的甜蜜日子巳

過完,小兩口之間,有時竟會為了─點雞毛蒜皮的事而爭吵起來,針

鋒相對,互不相讓。雖然,他們仍是互相愛著的,畢竟,他們太年輕

了。

    雷文休了學,這是黎瑾所堅持的,她認為,她既已放棄學業,雷

文也至少得休學一年半載來陪伴她,在她的感覺上,以雷、黎兩家的

財勢、學問,文憑不是件重要的事,她一點也沒考慮到雷文的要強個

性及抱負!雷文雖然當時勉強答應了她,卻認為這是他最大的犧牲,

兩人的爭端多半由此而起!事實上,黎瑾內心還有個最大的秘密,她

不願過雷文再和亦築同班、同系。

    雷文無聊的躺在床上,他雖然愛玩,也同樣喜歡書本,學校已經

開學一月,他每天這麼躺著,實在是─種浪費。

    “唉”他不由嘆息,漂亮的臉上,滿是無奈。

    正在梳妝台前梳頭的黎瑾臉色一變,砰的一聲把梳子扔在臺上。

    “又嘆什麼氣?跟我結婚,委屈了你?不能再沾花惹草,是嗎?

”黎瑾板著臉說。有時,她倔強,任性得無可理喻,令人再大耐性也

忍不了。

    “什麼話?小瑾,別一大早就找我來吵架,好吧!”雷文沒好氣

的。娶了一個漂亮而又富有的太太,卻有那麼多的煩惱,他不能否認

有些後悔。

    “誰跟你吵架了?”黎瑾睜大了美麗的眼睛,“是你自己嘆氣的

,誰不知道你的鬼心思,想回學校,朝朝暮暮和方亦築相對!”

    “小瑾,你講點道理,怎麼又把亦築扯出來?”雷文從床上跳起

來,“亦築哪點惹了你?”

    “亦築、亦築的,多親熱,多肉麻,別忘了你已經有了太太!”

黎瑾不示弱的,以她外表如此文靜、秀氣的女孩,脾氣竟那麼大,“

她沒惹我?誰知道你跟她怎麼回事?又看電影,又跳舞,還陪她做禮

拜。引誘了我哥哥還要勾引爸爸,難道我不能恨她?”

    “我跟她只是同學,好朋友,我們的事以前你也知道,為什麼以

前你不罵?不提?不恨?結婚以後拿出來像什麼把柄的,你不滿意,

當初就可以不嫁給我!”雷文的聲音也大起來了,他是直肚腸,什麼

事都忍不住的。

    “哼!結了婚才說我可以不嫁給你,你以為我沒人要,賴著嫁給

你的嗎?當初可是你死皮賴臉的天天來黎園!”黎瑾臉變得蒼白,激

動得手都抖了,她氣量窄,只能她罵人,絕不能有人回駕她。

    “是我追你的,沒錯,你不喜歡可以不理呀!”雷文孩子氣的不

相讓,“還害得我現在休學,人晚一年畢業!”

    “是我害了你?”黎瑾鐵青著臉,冷得像塊冰,“晚一年畢業又

不會死,誰還要你靠那張文憑吃飯了?”

    “不是吃飯的問題,難道你希望丈夫是個草包?是個不長進的東

西?”雷文氣壞了,黎瑾太不講理,“你難道希望丈夫是個半吊子?



    “我不管你怎樣,只是不許和方亦築同班!”黎瑾強硬地說。

    “為什麼不早說?我可以轉系,現在讓我每天悶在家裏,”雷文

摸摸頭,“你真誤會了亦築,她實在是個好女孩,何況她根本不會喜

歡我!”

    “哼!若不是她,我也不會這麼早結婚!”黎瑾恨恨的,“她喜

不喜歡你,你怎麼知道?”

    “她愛的是你父親!”雷文直率的。

    “她愛的是我父親的錢!”她固執的。

    “又來了,愛錢的話,她嫁你哥哥不是更好?”雷文皺眉。

    “哥哥也沒出息,人家不理他,他還拼命討好她,男人都是那麼

賤!”她嗤之以鼻。

    “說話當心些,不要損盡天下所有男人,”雷文講真的,“你個

性那麼強,那麼任性,鑽牛角尖,又口不饒人,到外面准是個──挨

打的料!”

    “挨打?”黎瑾站起來,一步步,逼到他面前,“誰敢打我?你

試試!”她臉上有一股可怕的青氣。

    雷文後退一步,一剎那間,他覺得黎瑾,他的太太是那麼陌生,

那眼中冷冷的光芒,那臉上的青氣,那不可一世的氣焰,難道仍是以

前校園中,噴水池畔的柔美少女?難道仍是以前那令他著迷的古典美

女孩?他不禁懷疑起來,他是否從未瞭解過她?

    “沒有人要打你,你這樣做什麼?”他吸一口氣。

    “諒你也不敢,”她得意的,勝利的,傲然笑笑,“誰敢碰碰我

,我會──要他死!”

    “小瑾,別說這種話,”他阻止她,“不吉利!”

    她一怔,果然住口,過了一陣,她說:

    “下午我們回黎園?或者去哪里玩吧?”

    “算了,我可不願去黎園看你哥哥的臉色,去看場電影好了!”

雷文無奈的,爭吵似乎結束了。

    “電影有什麼好看?雷文,我想搬回黎園住,這裏太小了,而且

──你父母在,總不方便!”黎瑾說。

    “太小了?能有這種房子已經是不容易了,以我自己的能力,只

能租一間小房子住!”雷文不滿的,“我不搬去黎園!”

    “黎園難道比不上這鴿子籠的房子?”她冷笑,“還有你母親─

─一天到晚擺著臉色,好像我害了你!”

    “嫌房子小還情有可原,說媽擺臉色給你看,這──未免太沒良

心!”雷文的臉漲得通紅,“你歪曲事實,媽媽難道對你不夠好?”

    “我可看不出哪點好,”黎瑾撇撇嘴,從小,她沒被任何人管過

,任性慣了。“我走出房間,她就眼睜睜的看住我,當我是小偷?是

太空來的?”

    “什麼話?”雷文忍不住叫起來,“媽媽根本難得在家,什麼時

候會眼睜睜看住你了?媽媽一直說你好美,又會穿衣服,或者是看你

的衣服!”

    “看衣服!鬼才相信。”黎瑾哈哈的笑,“你以為我看不出,她

明明是不滿意!”

    “不滿意你什麼?小瑾!”雷文嘆一口氣,“即使真有不滿意,

也只有你讓我休學這一件事!”

    “我讓你休學是我們之間的事。兒子結了婚,媽媽就得少管閑事

,沒有她再開口的餘地!”她坐下來。

    “我是獨子,你要弄清楚哦!”雷文無奈的。

    “獨子就神氣了嗎?”她不屑的,“你以為我──”

    有兩聲輕輕敲門聲,打斷了她的話。她坐著不動,雷文走過去打

開房門。

    “我以為你還沒起來,阿文,”雷文的母親微笑著站在門邊,“

我有件事你去替我辦一下。”

    “什麼事?媽!”雷文問。

    “你父親今天要開會,汽車沒有空,你替我送份禮物去陳伯母家

,今天是她的生日!”雷文母親說。

    “陳伯母?住在金華街的陳伯母嗎?好,我換件衣服就去!”雷

文答應著。

    他母親朝屋裏望望,只看見黎瑾的背影。

    “我要去洗頭,小瑾,一起去嗎?”她問。

    “不!”黎瑾頭也不回,冷冷的、勉強的答。

    母親離開,雷文關上門,他見黎瑾對母親的態度,已經是滿肚子

不高興,誰知黎瑾先發制人。

    “不許你去金華街送禮!”她說。

    “為什麼?”雷文沉下臉,“我已經答應了媽媽!”

    “去告訴她沒空,要陪我出去!”黎瑾板著臉。

    “你這是故意找麻煩嘛,我們根本不出去的!”雷文更加不滿,

他無法瞭解她是種什麼心理。

    “我說不許就不許,你得陪著我!”她毫不講理的,“她要去洗

頭,難道自己不會去送!”

    雷文不理她,自顧自的開始換衣服,黎瑾的惡劣態度,引起了他

極大的反感。

    黎瑾也不響,拿起梳子又開始梳頭,臉色卻壞得嚇人,沒有人猜

得出她心裏打什麼主意。

    換好衣服,雷文忍耐著說:

    “我去了,很快就回來!”

    黎瑾不理,眼光比冰還冷,一股不正常的怒氣在眉宇間閃動。

    “小瑾,我走了!”雷文站在門邊,盡最大的努力來忍耐著,到

底,她是他新婚太太。

    “我說過不許去,你要走──是你的事!”她一字字地說。滿含

威脅口吻。

    “小瑾,講點道理──”雷文請求的。

    “你若敢出去,就永沒道理可講!”黎瑾絕不退讓。

    雷文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是忍無可忍了,黎瑾完全是無理取

鬧,他咬咬牙,用力拉開房門,頭也不回的大踏步而去。

    屋裏的黎瑾呆了一呆,她沒想到雷文會斷然而去,平時他雖不是

千依百順,至少總不違背她所堅持的事,吵吵鬧鬧一陣,總是她占上

風,沒想到今天──她眼中盛滿了不如意的淚水,以她的驕橫,怎能

忍受這失敗?她認為是失敗,絕對的失敗,她竟敵不過他的母親?一

個為她不喜歡的婦人?

    淚水轉了幾轉,她倔強的收了回去,扔下梳子,匆匆拿出皮包,

穿上大衣,像一陣旋風似的卷了出去,客廳中,雷文的母親正在看報

,驚愕不解的看著她,她冷哼了一聲,目不斜視的沖出大門,把雷文

母親的呼叫拋在背後。

    出了門,她開始猶豫起來,去哪里呢?她沒有朋友,又不願回黎

園,什麼地方才可以使她駐腳?她茫然的,憤怒的──太狹窄的心胸

,任何小事都能引起她怒火。又有些發泄的向前走著,走著,不知不

覺的走過靈糧堂,竟走到亦築家的巷口──

    她呆了一下,她為什麼走來這裏?她想找亦築嗎?不──她怎能

去找亦築?何況亦築去上課了,不會在家,那麼她──是的,她不是

找亦築,也不是找任何人,她只是在尋找一份友誼,─份被她拋開的

友誼!

    第一次,她覺得自己是那麼孤單,像一根失去攀附的藤,隨風而

飄。年幼時,自明事理之後,她總是拼命想抓牢些什麼,父親,哥哥

,亦築,雷文。似乎,從別人身上得到一些愛,一些關懷,來消除內

心的孤寂和恐懼,然而,她拼命想抓牢的東西,從來都抓不牢,父親

離她而去,亦築──似乎是背叛了她,哥哥總有他自己的心事,雷文

,她的丈夫,她認為最後一個,最可依靠的丈夫,竟也不顧她,斷然

而去,難道是上帝不公平?安排給她比別人更多的不如意?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做錯了什麼?她從來沒想過父親,哥哥,亦

築,雷文的離開是自己造成的。她自負的,固執的,驕傲的,盲目的

以為自己絕對正確,而別人,是故意跟她過不去,正如聖經裏一句話

:“他只看見別人眼中的刺,而看不見自己眼中的梁木!”

    她轉回頭,走出和平東路,轉彎,不知不覺沿著新生南路朝T大

走去,那個她所熟悉的校園依舊,她已完全失去做學生時的心情。

    她走進去,校園裏十分寧靜,學生們都在上課,有黎群,有亦築

──怎麼又想起亦築?莫非亦築真和自已有什麼大關系?不,別想她

,別想──繞過文學院大樓,她站在總辦公廳的噴水池前,恍惚中,

她憶起了初識雷文的情形,那是個有霧的早晨,她就站在這兒,遠遠

的看見他高大、英挺的身形,瀟灑的邁著大步走過來,他那一臉開朗

和帶著稚氣的微笑,像破霧而出的陽光,他走到她面前停住,驚訝而

贊嘆的望住她,她無法講出當時多麼震動,多麼驚喜,然而,她裝得

那麼冷,那麼驕傲──她總是這麼偽裝自己,若沒有這些偽裝,從小

的孤獨生活,她不知道將怎麼和人相處,許多人就在她這種偽裝下退

卻。雷文卻不,他勇敢的,毫不保留的接近她,表示他對她的好感,

多麼美的一段時光啊,逝去的似乎就永遠逝去了,她和雷文。現在過

的是怎樣不同的一種生活?那完全不是她所想像,所希望的啊!

    她嘆息的再往前走,現實永遠是現實,比不上幻想中的彩色繽紛

,降低一些要求吧!當欲望達不到,惟有降低要求,否則是難忍的痛

苦!她愛雷文,那麼狂熱的愛著雷文,她要完全得到他──說控制吧

!她的得到就是控制,甚至在精神上,思想上!愛情就是佔有,不是

嗎?什麼愛情是犧牲,是容忍,錯了,完全錯了,這只是小說上的文

藝腔,要愛情而不想得到,除非是傻子!

    她滿腔胡亂的、不著邊際的思緒,她臉上也染上了─抹狂亂的,

恍惚的神色。一聲宏亮的,使人精神一振的熟悉鐘聲,她抖了一下,

是下課了,是嗎?她不能再留在這兒,“跑教堂”的同學很可能有熟

人,或者是亦築──她匆促的,半跑的,在一些詫異的眼光下,奔出

了校園。

    校園外的路又是那麼茫然,她負氣而出,自然沒有理由回家──

雷文的家。臺北市區是她所陌生的,那些驚異於她美貌的路人眼光令

她害怕,她自然的,無選擇的走上去黎園的碧潭線公路局車。

    黎園附近的人都認識這位黎家小姐,許多人都向她打招呼,她不

得不勉強點頭,匆匆定向黎園小徑。陽光下,灰濛濛的黎園也顯得有

些生氣,這到底是她自幼住慣的地方,她有無比的親切。拿出鎖匙,

她打開大鐵門走進去,清幽的菊花香味彌漫在園中,樹木修剪得比她

離開時更整齊。

    走進大廳。她覺得眼前一亮,古老的酸枝木傢俱已收起來,簡單

的擺設著現代化的裝飾,顯然氣派上可能比不上酸枝木傢俱,卻明朗

得多了,這必定是黎群的主意,什麼時候開始他已有改變?他一向堅

持保留黎園中的一切古老裝飾的。

    她覺得相當累,她從來沒有走過那麼多路的,坐在沙發上,她聽

見有細碎的腳步聲,年老的阿丹走出來。

    “小瑾?怎麼不聲不響的就回來了?雷少爺呢?”阿丹驚訝的問

。她是黎瑾的奶媽,十分愛黎瑾。

    黎瑾被觸著傷痛處,對阿丹,她覺得像親人一樣,軟弱的淚水,

盛滿了眼眶,阿丹吃驚而焦急的,接任她。

    “小瑾,小瑾,告訴阿丹是怎麼回事?誰欺負了你?我替你出氣

!”阿丹說。

    黎瑾只是哭,一聲不出。事實上,誰欺負了她呢?雷文嗎?或是

他母親?

    “快別哭,你哭得阿丹心都痛了!”阿丹拍著她,“是雷少爺嗎

?小倆口有什麼好吵鬧的!”

    黎瑾搖搖頭,哭了一陣心裏舒服多了,她自然不會怪雷文,所有

的不是都加在雷文母親身上,那個和藹、高貴的婦人,絕想不到被人

恨著呢!

    “不是他,”黎瑾在阿丹面前仍然像個孩子,“是他媽媽!”

    “雷夫人!”阿丹有些不信,她看過雷文的母親,“不會吧!她

看來很好呀!”

    “看來很好又不見得真是好,阿丹,你也不幫我!”黎瑾發怒的

,“她處處跟我過不去!”

    “是嗎?”阿丹疑信參半的,“婆媳之間總難相處的!”

    “她以為我搶走了她的兒子,每天眼睜睜的望著我,可惡極了,

明知我們──要出去,偏偏支使雷文去替她辦事,你說她是不是可惡

?”黎瑾加重語氣。事實上她沒有理由不喜歡雷文的母親,也許真是

婆媳難相處吧!她這麼說,只為要贏得阿丹更多的同情和關懷。

    “這就不對了,”阿丹搖搖頭,對她這一手扶養大的女孩,她是

存有偏袒的,“別說雷家和黎家本來就認得,你爸爸和他們是好朋友

,普通人對新媳婦也不該如此!”

    黎瑾高興一點,至少有人是完全站在她這邊。

    有一個人靜悄悄的站在通裏面寢室的門邊,她們都沒有注意,他

是沒去上課的黎群。

    “雷少爺對你好嗎?他是個不錯的孩子!”阿丹問。

    “別提了,他是他媽媽的兒子!”黎瑾冷哼一聲,想著雷文斷然

而去的樣子,妒火又上升了。

    “怎麼?他也不幫你?”幼稚的阿丹驚訝的。

    “所以我想搬回黎園來住,但是他不肯!”黎瑾說。

    “別理他肯不肯,你搬回來還怕他不跟來?”阿丹說。年邁的她

分不出青紅皂白,一味幫黎瑾,“讓我來照顧你,就沒人敢欺負你了

!”

    黎瑾點點頭,一旁的黎群冷笑起來。

    “阿丹,別拆散人家的家庭!”他嚴肅地說。

    她們倆都是一驚,尤其是阿丹,她一向就有點怕這沉默又冰冷的

年輕男主人。

    “哥哥,你──不上課?”黎瑾不自然的。她知道他已聽見她們

的對話,那些話只能騙阿丹的。

    “上午沒課,”黎群冷漠的。自上次婚禮黎瑾奚落亦築後,他就

沒有對她笑過,“你和雷家真的已弄成這樣了?你真打算搬回來?”

    黎瑾一怔,她不知道怎麼對黎群說。

    “黎園已經屬於你一個人,我已出嫁,還有搬回來住的份嗎?”

她尖刻的,避重就輕地說。

    黎群的臉漲得通紅,想不到她會說這樣的話。

    “什麼時候你變得這樣子的?”他惱怒的。

    阿丹害怕的扯扯黎瑾,從另一扇門溜出去,她沒有資格捲入兄妹

的爭執中。

    黎群雙手環抱胸前,挺立如山嶽,使黎瑾有些退縮,但她倔強,

自傲的性格不容許她如此。

    “我並沒有變,變的是你!”她強自鎮定,事實上,她也有些怕

他,“自從亦築插入我們家,你們都變了,難道我還看不出?”

    “別扯到別人身上!”他大怒,亦築的事是他心裏最弱的一環,

他用力掃落門邊茶几上的一隻花瓶。“你是在妒忌嗎?”

    砰的一聲,花瓶碎了,碎瓶的聲音使她全身一震,她從沙發上跳

起來,色厲內荏的,受傷的,尖銳的大叫。

    “你那樣子嚇不倒我,說我妒忌嗎?妒忌的是你!你妒忌方亦築

和──爸,誰不知你們的鬼心眼,說別人妒忌?不先對鏡子照照,”

她忍不住的淚水奪眶而出,自幼,她不曾和黎群頂過嘴,別說大吵大

鬧的了,“你們都欺負我,好──你以為我會怕嗎?”

    “誰欺負了你?簡直變得像個潑婦,”黎群全身發抖,妹妹竟變

成這麼不可理喻,“想想你的家庭,想想你所受的教育,想想你以前

──”

    “我不用想,”黎瑾哭著打斷他的話,“如果不是我這個好家庭

,我不會那麼快就嫁到雷家受氣了,我的好爸爸,好哥哥爭著喜歡同

一個女人,多麼光榮的事啊!”

    “住口!”黎群大喝。他臉上有爆炸的怒氣,他從來沒有這麼生

氣過,他有幾乎要打人的沖動,“你住口!”

    黎瑾呆一下,心中的怯意一下子湧上來,她以為黎群真會打她,

她將怎麼辦?

    “小瑾,小瑾!”雷文氣喘喘的,冒失的從園裏跑進來,他的滿

臉焦急在看見黎瑾之後完全消失了,“找慘我了,說也不說一聲就走

,你──”

    他看見黎瑾的眼淚,看見鐵青著面孔的黎群,他怔住了,發生了

什麼事?黎瑾離開他不過幾個鐘頭啊!

    “怎麼回事?你們──”雷文指著他們兄妹倆。

    黎群深深的吸一口氣,強抑著胸中怒火,一言不發的轉身大踏步

而去,砰然的關門聲,使雷文更加疑惑。

    “小瑾別只顧哭,說話呀!”雷文叫。

    黎瑾一扭身,坐到另一張沙發上,根本不理睬雷文,從早晨到現

在,她覺得已受了一籮筐的委屈了。

    “聽我說,別發脾氣了,我是專程來接你回家,並且道歉,小瑾

,原諒我一次,行嗎?”他逗她笑。

    她仍是不理,眼淚卻止住了,神色也緩和些。雷文能來道歉的,

表示她還是勝利的。她深愛著雷文,只要他肯認錯,還有什麼不能原

諒?

    “你知道,你那樣沖出去把媽嚇了一大跳,喊你也不理,我一回

家她就讓我來找你,小瑾,別誤會媽媽,她是很喜歡你的!”雷文再

說。

    黎瑾抹幹眼淚,沉默時的她,除了那美得驚人的古典氣質,她是

那樣惹人憐愛,雷文忍不住輕輕地吻她面頰。

    “走開!”她叫。但已不再是那麼冰冷。

    “不論這裏發生了什麼事,你先跟我回家,好嗎?”他握住她的

手,“晚上我陪你出去玩,隨便你去哪里──”

    “你以為我喜歡出去玩?”她哼一聲,“我只是不願呆在那牢籠

一樣的家裏,還有人在虎視眈眈的!”

    雷文忍住了要說的話,別讓她火上加油了,隨她怎麼說吧,只要

她肯回家。

    “那麼隨你,走吧!”雷文催促。

    黎瑾冷冷的,定定的看著他,那眼光使人有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

,似乎是威脅,是要挾。

    “要我回去可以,但是──有一個條件!”她一字字說。

    “條件?”雷文皺眉,“說吧!”

    “她和我之間,你選擇吧!”她說,一點也不理會他臉上的改變

,“聽她的或是聽我的,你自己決定!”

    “小瑾──”他為難的。

    “別叫我,你可以冷靜的考慮!”她沉著臉。

    他臉上的神色變了幾變,這的確是強人所難,媽媽和太太間,有

什麼選擇呢?何況媽媽是那麼愛他──他咬咬牙,無可奈何地說:

    “我以後聽你的就是!”

    黎瑾得意的笑了,剛哭完的笑臉,的確使人有啼笑皆非的感覺。

    “聽我的,這是你自己說的,”她說,“如果以後再發現你像今

天一樣,你就──永遠見不到我了!”

    “走吧!”他不置可否的。

    “當然要走,”她站起來,“而且,永遠不再回來!”

    雷文再皺皺眉,他知道她話裏一定有文章,但他不想問,問來也

是麻煩。

    “小瑾──”一個蒼老的,怯生生的聲音拉住了他們,是躲在門

後面的阿丹,“你真──不再回來了?”

    黎瑾看著她,堅決的點點頭。

    “你可以來看我,阿丹,”她說,“以後──我們會有一個屬於

我自己的家!”

    “小瑾,別任性,你哥哥並不是真罵你,你千萬別放在心上,這

是你的家!知道嗎?”阿丹幾乎快要哭了,她知道黎瑾說得出做得到。

    “放心,阿丹,她會回來的!”雷文安慰著。

    黎瑾揚起頭,大踏步走出去!似乎,她真的不回來了。
         9

    屋簷下的雨水,一滴滴的往下滴,這種令人生厭的毛毛細雨,已

連著不停的落了一個禮拜。

    亦築呆坐在窗前,視線投在牛毛細雨絲織成的網中,那些紛亂的

,無頭緒的雨絲,就像她現在的心情,她不知道怎樣才能使自己靜下

來。

    近一兩個月來,她顯著的有了些自己都能覺察的改變,她變得沉

默,不愛開口,也不再愛笑,一向最重視的功課,也不能令她集中精

神。她瘦了些也憔悴了些,雖然她努力掩飾,努力振作,卻不能快樂

起來。若說只為之諄是不確實的,黎群,風雨無阻的每星期天等在巷

口,推不掉的陪她做禮拜,這才是她最大的煩惱。

    她知道對男孩子敷衍不得,尤其你不預備接受他的,一開始就得

拒絕,否則就是麻煩。黎群,她不知道拒絕了他多少次,他仍照常來

,這使亦築不知該怎麼好了。

    她曾暗示過他、愛情不是皮球,不能拋來拋去,她愛上一個人,

即使那個人欺騙了她,她所付出的感情也收不回來了,感情可不是金

錢啊!奈何,他裝做不懂!

    今早去教堂,自然,黎群已等在那兒,她冷淡的對待他,整個禮

拜過程沒跟他說一句話,禮拜完了之後,黎群請她下午看電影,她正

要拒絕,突然,看見樓下有個熟悉得令人心臟發抖的影子,來不及回

答,她急忙沖下樓,做完禮拜的人潮沖得她什麼都看不見,她又急又

緊張,又不能叫,眼著,黎群也趕到了,她只有廢然嘆息,隨著人潮

走出教堂。會是他嗎?那個看來十足像他的背影,真會是他?之諄?

她記得以前他說過嘲弄的話,“教堂的牧師懂得還沒有我多!”他會

去教堂嗎?

    回到家裏,整個腦子都被這件事所充滿,之諄會去教堂?多麼不

可能的事!若不是他,她看見的是誰?為什麼那麼像他?是日有所思

,夜有所夢的幻覺嗎?若是幻覺,表示她仍是多麼記掛著他,雖然有

些欺騙,然而,那的確是一段真真實實,甜蜜得像夢幻般的愛情啊!

    “亦築,不──出去嗎?”淑寧不知何時站在她背後。

    “啊──媽媽!”亦築吃了─驚,“你不是在午睡?”

    “早起來了!”淑寧淡淡地說。臉上似存隱憂,眼睛不時瞄向窗

外,“你在做什麼?”

    “看雨!”亦築說。

    “看雨?”淑寧笑起來,“你不是個多愁善感的女孩!”

    “看雨也未必多愁善感呀!”亦築仍坐著,“我只覺得有點悶,

有點無聊!”

    “那麼──出去走走吧!”淑寧又看窗外。

    “我是想出去的,只是這雨太煩人!”亦築搖搖頭,“不如陪你

聊聊天吧!”

    淑寧看著亦築的臉,好半天,才嘆息說:

    “亦築,你真的不知道?那孩子在雨裏已經站了一個多小時!”

    “誰?誰站在雨裏?”亦築驚跳起來。

    窗外的竹籬笆旁,一個瘦瘦的,高高的人影,他穿著一件奶白色

的風雨衣,沒戴雨帽,雨水,己淋濕了他的頭發,可憐兮兮的掛在額

頭,可能站得太久,他顯得僵直了,他那眼中,依然有不死心的企盼

光芒,他是黎群。

    “是誰?黎群嗎?”淑寧問。

    “啊!”亦築一震,迅速的坐下來,仿佛在躲避什麼似的,“誰

讓他等的,真是!”

    “他是誰?”淑寧再問。

    “黎群,”亦築懊悔的,“不知道要怎樣才會使他死心!”

    “唉!”淑寧嘆了一口氣,不知道她為什麼?又為誰而嘆,“簡

直是一團亂線,又是父親,又是兒子!”

    “媽──”亦築的臉包變了,“還提這些做什麼?那是過去的事

了!”

    “過去的卻是難忘的事,”淑寧無奈的,“亦築,你以為媽媽看

不出你的心事?你以為媽媽不明白你的困難和痛苦?你以為媽媽看不

出你的消瘦和憔悴?”

    “媽!”亦築感動的望著媽媽,瘦小、蒼老的淑寧仿佛是一個戀

愛的天使。

    “愛情,並不是只屬於年輕人的,我明白,”淑寧摟著亦築的肩

,“只要環境許可,任何人都能相愛,是嗎?愛情是沒有任何條件的

!”

    “媽──”亦築不知道說什麼。

    “媽媽也曾年輕過,自然也愛過,”淑寧臉上一抹動人的光輝,

“媽瞭解你的感覺!”

    “媽媽!”亦築抱住媽媽的腰,淚水靜靜的流下來。

    “我看過你的聖經,有一句說‘愛是恆久忍耐’,這個恆久忍耐

,你能懂嗎?”淑寧繼續說,聲音平靜而動人,“看似很易,去做時

不知要付出多少痛苦和眼淚,亦築,你是教徒,你應該比我懂,你一

生的道路,上帝早為你安排好了,還有什麼,要自己擔心呢?”

    “媽媽!”亦築把淑寧抱得更緊一點,她多麼幸福,她有個這樣

好的媽媽!

    “孩子,記住,屬於你的東西,別人搶不掉,不屬於你,你永遠

得不到,懂嗎?別折磨自己!”淑寧說。

    “我──懂,好媽媽!”亦築含淚笑了。

    “那麼,打開門,讓那個孩子進來,”淑寧命令的,“這種雨,

會淋得人生病的!”

    “媽──”亦築猶疑著。

    “孩子,聰明些,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好,”淑寧含有深

意的。

    亦築點點頭,轉身去開門,她瞭解淑寧的苦心,年齡,使淑寧的

思想更成熟,更深刻些!

    “我祝福你,希望你得到你所要的!”淑寧再說。

    門開了,一陣涼風湧進來,早春的寒意,仍使人退縮。亦築看見

滿臉驚喜的黎群,暗嘆一口氣,她之不接受他,說她沒有福氣吧!

    “黎群,不知道你要來,有事?”她平靜的問。

    他上前一步,頭發上的雨滴到臉上。

    “我早上說去看電影──”他說。

    “看電影?算了,進來吧?看你全身都濕了!”亦築說。

    黎群猶豫了─秒鐘,毅然走進去。亦築家裏的簡陋是他所想像不

到的,猛然看見門邊的淑寧,他尷尬的漲紅了臉,淑寧已先對他微笑

了。

    “這是媽媽,這是黎群!”亦築介紹,“若不是媽媽看見你,你

淋到天黑都人知道!”

    “你們坐坐,我還要午睡!”淑寧點點頭退出去。

    黎群坐得有點窘,但他不願失去與亦築同在一起的機會。

    “你媽媽很好──非常好!”他結巴地說。

    “是的!”亦築想起剛才淑寧的話,“媽媽非常好!”

    他悄梢的打量四周,倒不是看不起此地的簡陋,而是,他覺得像

亦築這樣的女孩,應該有更好的環境。

    亦築看出了他的心意,只淡淡的笑笑。

    “家裏很簡陋,是吧?”她聲音很自傲,“但是,父母雖不能給

我和弟弟物質享受,精神上的,卻比別人豐富!”

    “我──”黎群臉又紅了,“很羨慕你!”

    “各人環境不同,我們要安於現況,對嗎?”亦築笑笑,“我不

是個貪婪的女孩!”

    “我懂!”他點頭,“這就是最特別的氣質!”

    “我給你去倒杯茶!”亦築站起來。

    “不用,不用,”他阻止,“我很快會走,你──真的不去看電

影?”

    “我不記得曾經答應過你!”她說。

    “你是沒說去,也沒反對,我以為你要去!”他說。

    “你就要畢業了,功課不忙嗎?”她岔開話題。

    “大學第四年比其他三年都輕松,信嗎?”他笑一笑。

    “曉晴──好嗎?”她答非所問的反問他。

    “問她做什麼?”他皺皺眉,“我怎麼知道?”

    “你在傷她的心,知道嗎?”她單刀直入。

    “我可以說你在傷我的心嗎?”他看著她。

    “別把我扯進去,黎群,你真是固執得可以,總有一天你會後悔

!”她搖搖頭,避開他的視線。

    “也許吧!”他自嘲的笑笑,“這是我一生中最失敗的一次經驗

!”

    “因為你走錯了路,你揀了一條永遠不通的路!”她說。

    “是嗎?永遠不通?”他反問。

    “是的!”她說得很堅定,很嚴肅。

    他看著她,過了許久,許久,才嘆一口氣。

    “我竟自以為是愚公,我以為能移山,”他再搖搖頭,“我竟走

不通一條路,我想──我可能錯了!”

    “不是可能,是真錯了!”她加強語氣。

    “真的錯了?”他喃喃自語,“告訴我,什麼是愛情?”

    “愛情是──當你愛上一個人時,你會忘了自己,凡事都為對方

著想,”亦築說,“我說的只是我的感覺,不─定對!”

    他皺著眉深思,深深的皺著眉,似乎,他完全聽不懂這句話,又

似乎,這句話使他迷糊。

    “我說得不對,是吧!”她不安的。

    他抬起頭,眼睛亮得像寶石。

    “如果你說得對,那麼──我就錯了!”

    “是嗎?怎麼說?”她驚訝的。

    “因為我從來都沒有為我愛的對方設想過,”他認真地說,“我

只是‘我要,我想!’我太自私,是嗎?”

    “我──我不知道!”她驚喜起來,“你並不壞,也沒有做得太

錯,但──愛情該是雙方的,對嗎?”

    他又沉默了一陣,突然站起來。

    “我走了,謝謝你讓我進來!”他笑著說。

    “黎群,你不是在生我的氣吧!”她不安了。

    “不,”他肯定的,“我只是要回去好好想一想!”

    她為他取下雨衣,幫著他穿上,然後,面對著他,大方的,友善

的向他伸手。

    “我想,我們會是好朋友的!”她真摯的伸出手掌。

    他緊緊的握住了她的手,眼中一抹感動的神采。

    “這是你第一次說我們是朋友,我仍然很感謝!”他說。

    亦築笑笑,替他拉開門。

    “回到黎園後,我怕你得好好洗個熱水澡才行!”她說。

    他揮揮手,沖進細雨絲裏。

    關上門,亦築全身都輕松起來,黎群似乎不再那麼死纏了,以前

多麼傻,開門見山的講明白不是很好嗎?白白煩惱了幾個月。

    “他走了嗎?”淑寧從房裏探出頭來,看不見黎群,她走出來,

“憑良心說,他真是一個不錯的男孩!”

    “沒有人說他不好呀!”亦築笑一笑,“只是脾氣怪一點,又太

驕傲!”

    “我看不出他驕傲,有點害羞才是真的!”淑寧搖頭。

    “你沒看他對他那個女朋友的樣子,”亦築誇大的,“那女孩真

可憐兮兮的,要是我呀!才不幹呢!”

    “他還有個女朋友?”淑寧詫異的,“不會吧!”

    “那女孩叫徐曉晴,來過我們家一次,和他同系又同班,喜歡他

四年了!”亦築說。

    “這就難怪了,是女孩子喜歡他的,”淑寧點點頭,“她來我們

家做什麼?”

    “當然是為了黎群!”亦築不願深談,“一個人愛上一個人是沒

有辦法的!”

    淑寧沒搭腔,走到窗前望瞭望。

    “雨幾時停的?”她自語,“你爸和亦愷也該回來了!”

    “他們去哪里?”亦築問。

    “去弈園下圍棋,父子倆都嗜棋如命,我看亦愷明年考大學有問

題!”淑寧招搖頭。

    “這個放心,亦愷准成!”亦築說,“台大醫學院!”

    “你這個姐姐,把弟弟捧上天啦!”淑寧笑。

    “我可不是亂捧,是瞭解!”亦築說。

    “好啦!別鬥嘴了,跟我到廚房去幫著洗菜!”淑寧往廚房走。

    “好!”亦築跳起來,“今天炒菜由我包辦了,媽,你去休息吧

!”

    “我休不休息例無所謂,只要你高興就行了!”淑寧望著女兒,

“多笑笑,孩子,年輕女孩的笑容是最美的!”

    亦築笑了,真心的笑了,媽媽的安慰、鼓勵,把她心裏的雲霧一

掃而盡,就像外面的天氣,雨過天晴了!

    曉睛坐在椅子上發呆,臺上的教授在講什麼,她完全不知道,她

心中激蕩著一股喜悅的、驚訝的、滿懷希望的暖流。不知道為什麼,

黎群態度改變了。

    早晨,她剛則到教室,看見黎群從外面走進來,對他的冷冰冰,

她早已習慣,雖然期望奇跡出現,卻不相信會這麼快。他走到她面前

,溫柔的笑笑,並說“早”,他笑得這麼好看,她幾乎不相信自己的

眼睛,然後,他竟然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這──不是做夢吧!

    整個早晨,黎群雖然仍是那麼沉默,那不時飄來的笑,已使她的

心整個溫暖起來。什麼事使他改變呢?是她的沉默苦待?是他回心轉

意?或是亦築的幫助?是了,以後者最有可能,好心的亦築,她做了

什麼呢?

    下課鈴響了,驚醒了曉晴一早晨的好夢,她來不及站起來,教授

已匆匆走了出去。一個溫暖的、修長的手拍在她的肩上,她緊張起來

,朦朧的喜悅,密密的圍繞著她全身。“一起吃午飯,好嗎?”黎群

在笑,“第五節沒有課,我們可以走遠一點去吃,你愛吃廣東菜,去

金城吧!”

    感動,驚訝,滿腦子亂七八糟的思緒,這不是她所夢想,所渴望

的一刻嗎?他變了,完完全全的變了,變得這麼好,是上帝的恩賜嗎

?哦!她忍不住眼睛變得潮濕起來。

    “吃一餐午飯,用不著那麼浪費,”她吸吸鼻子,“去學生中心

也一樣!”

    他不置可否的拉起了她,大踏步走出教室。

    “算是我對你的一種補償,不至於浪費了吧!”他看著她,以一

種新的,她沒見過的眼光看著她,“以前──是我的錯!”

    “不需要補償的,”晶瑩的淚水盛滿了眼眶,她終於忍不住那洶

湧的眼淚,她本是個感情豐富的女孩子呀!“真的,不需要補償的,

你能在我身邊,哪怕只是一刻,我也就滿足了!”

    “曉晴,你真是個好女孩!”他擁住她的肩,並第一次沒有連名

帶姓的呼喚她。

    她全身每一個毛孔都滿足了,黎群,他終於來到她的面前,所有

的煩惱,痛苦,憂愁全都過去了,似乎,美好的時光已在等待著她,

她臉上閃動著無比幸福的光輝,小小的臉,動人極了。

    校門口,遇著正要回家的亦築,她抱著一大疊書。走得匆匆忙忙

的。曉晴不想招呼她,也許並不是她的幫忙,而且,曉晴不願有人來

分享她此刻的幸福。很自私,是嗎?不能怪她,誰在感情上能不自私

呢?

    但是,亦築已看見他們了,她臉上先有些驚訝,接著,她笑了,

笑得真誠而愉快。

    “我們去金城吃午飯,一起去嗎?”黎群說。他下意識的放開擁

住曉晴的手,他仍有些不自然,不管是不是真愛,他總追過亦築─陣

子的。

    “不,下午沒有課,我得回家!”亦築搖頭,一種訊問的目光看

著曉晴,後者點點頭,她更釋然,“下次有空總得敲你們一次!”

    “那麼再見了,”黎群揮揮手,他已沒有那冷傲的樣子,“我們

快去快回,要趕第六節課。”

    亦築再笑一笑,轉身離開。正午的陽光照著她,地上一點影子都

沒有,黎群突然發覺,在他們幾人中,亦築依然是那麼孤單,是否─

─他能為她做些什麼?

    坐在計程車上,曉晴始終微微的、滿足的笑著,黎群的改變,已

使她擁有了全世界,只是,有一點疑問,她必須弄清楚。

    “黎群,你今天變了許多,為什麼?”她含蓄的問。

    他神秘的對她笑,然後認真的搖搖頭。

    “還是別問吧!免得使我難堪!”他說。

    “有什麼難堪的?我瞭解你的一切!”她細聲說。

    “是嗎?”他猶疑的看著她,“你真要知道?”

    “我該知道的,不是嗎?”她的聲音更細。

    “好吧!”他說,“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現在夢醒了,面

對現實而已!”

    “總會有個原因使你夢醒的!”她固執的追問。

    “是亦築,”他臉上沒有特別的表情,“她告訴我走錯了路,走

在一條永遠走不通的路上,我回家想了許久,我認為她是對的,如果

我再執迷不悟,真是自找麻煩!”

    她沒有出聲,似在沉思,過了一陣,才慢慢說:

    “每個人都會走錯路的,聰明人才會回頭!”

    “我不是聰明人,我笨得不懂什麼是愛情,”他自嘲的搖搖頭,

“我自私,自大,自傲,只想得到──佔有,這算什麼愛?”

    “愛情應該得到佔有,否則就不完美,”曉晴不同意的,“除非

在特殊的情況下,才要犧牲。”

    “你們說得不同,我更迷惑了!”他再搖頭。

    車停在金城門口,他們下車。樓下已坐滿了食客,黎群引著曉晴

上二樓,二樓竟然也沒有空位,他不禁接頭嘆息了,真是掃興之至。

正預備下樓換另─家餐廳,突然有個人站起來招呼他,他定定神,發

現招呼他的竟是之諄。之諄獨自霸著一張桌子,黎群猶照了一下,有

些尷尬的走過去。

    “爸,一個人吃午飯?”黎群說,“這是我同學徐曉晴。”

    “見過了,是嗎?”之諄笑笑。雖然他瀟灑如故,黎群機警的覺

察到他的憔悴和笑意,“一起吃吧!”

    曉晴害羞的、斯文的低著頭,對之諄,她存著敬畏的心,她覺得

之諄風趣,和藹,平易近人。

    “爸中午都在外面用飯的嗎?”黎群勉強找話題。父子之間似乎

疏遠了許多。

    “阿巴桑的西餐吃膩了,換換口味!”他淡淡地說,“你們叫東

西吧!”

    黎群吩咐了侍者,就沉默著。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對父親有一

份歉疚。他不知道之諄是否真愛亦築,但是,父親就那麼默默的依了

他,不抱怨,也不責怪,這使他心裏一直不舒服。

    “小瑾近來怎樣?回過黎園嗎?”之諄問。

    “回過一次,是和雷文吵架,”黎群搖搖頭,“以她的個性,和

什麼人都處不好!”

    “怎麼了?剛結婚就吵架,”驚訝又不安,他絕不希望兒女步他

的後塵,“為什麼?”

    “我不很清楚,看樣子,小瑾連雷文的媽媽都不滿意!”黎群當

著曉晴不願深談。

    “這孩子,”之諄嘆息,“簡直像她媽媽,這樣任性,心眼又窄

,怎麼能得到幸福呢?”

    “雷文對她很讓步,不會──很嚴重的!”黎群說。

    “讓步也有個限度,我真替她擔心!”之諄若有所思。

    菜送上來了,暫時中止了談話,侍者退開,之諄突然說,說得那

樣驚人。

    “我想搬回黎園住,你認為怎樣?”

    “搬回黎園?”黎群吃了一驚,“你──”

    “你不是說黎園太寂靜,希望我搬回去嗎?”之諄笑著說,“小

瑾嫁了,不是更空,更寂靜?”

    “但是──你並不喜歡黎園!”黎群怔怔地說。他真的不明白父

親的心意。

    “喜不喜歡並不重要,以往我太放縱自己,現在該收斂收斂了,

”之諄並不回避一邊的曉晴,“而且,近來我發現自己實在老了,老

得戀家了,搬回去跟你作個伴,不是很好嗎?”

    “爸,如果你真是這意思,我當然高興你搬回去,若是為了某種

原因──”黎群微微不安的。

    “沒有原因,真的,”之諄淡淡的,和兩個月前的神情,實在差

得太遠,“近來我已少應酬了,像我這年紀的人,是應該修心養性的

了!”

    “爸──”黎群欲有所說。

    “別說了,我瞭解你,小群,”之諄拍拍兒子的手,“就像你也

瞭解我一樣!”

    黎群猶豫一陣,終於低下頭來吃飯。以前的之諄是卓然不群,瀟

灑飄逸,風流不羈的,黎群熟悉以前的父親,也喜歡以前的父親,若

不是因為亦築,也曾欣賞過父親的風流不羈,能夠風流不羈的人,畢

竟是那麼少,必須有足夠的條件才行。現在的父親是陌生的,憔悴的

,失意的,甚至蒼老的,他情願父親是以前那樣,若真是亦築的事使

之諄這麼消沉,天!他做了什麼事?兒子並沒有權利剝奪父親的愛情

,是嗎?

    “爸,暫時不要搬回來──”黎群為難地說。

    “為什麼?”之諄不明白。兒子是深沉的,奇怪的,他明明表示

很愛亦築,為什麼又帶著這個曉晴?

    “等我考完畢業試,好嗎?”黎群想出一個好理由。

    “怕我搬回去吵了你嗎?”之諄笑了,“也好,那就夏天搬回來

避暑吧!”

    他已吃完了飯,看看表,時間還早,但他識趣的不願插在兒子和

女朋友之間。

    “我先走了,你們慢慢吃!”之諄站起來,“賬由我一起付好了

!”

    和曉晴打個招呼,他朝櫃檯走去。

    “你父親真年輕,只是──他看來像有心事,不像上次見他時那

麼開朗,愉快!”

    “或者是吧!我母親已死了十七年!”黎群說,他專心在吃那碟

鹽焗雞。

    “像他這樣的人,應該不難續弦的!”曉晴好奇的。

    “喜歡他的女人太多,他的眼光又太高!”他不著邊際的,“脾

氣也有些玩世不恭!”

    “現在許多年輕女孩子都喜歡中年人,說有安全感!”曉晴天真

的笑,“我可看不出什麼安全感,除非是在經濟基礎上著眼!”

    黎群開始有點心不在焉,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就是那麼喜歡用

腦子!

    “有些女孩子真現實,我認識─個,她選男朋友的條件是沒錢不

要,不出國的不要,家庭復雜的不要,太高的不要,太矮的不要,太

胖太瘦的也不要,年齡還不許超過三十,我的天,除非她上月球去找

,偏偏她自己又長得那麼難看!”曉晴嘰嘰咕咕地說。今天她的心情

特別好,剛才之諄在,她忍著不出聲,現在她的話可就像一條流動的

小溪了。

    黎群依然不出聲,神思恍惚的幾乎把那碟鹽焗雞吃完,曉晴看著

他,忍不住笑起來。

    “看你,想什麼呀!”她笑。

    “哦!”他一怔,“我在想亦築──”

    “亦築?”她臉色大變,他仍然不能忘?

    “不,我在想亦築以前托我的一件事,”他知道失言,急忙改口

,“她畢了業想去我父親公司做事!”

    “是嗎?”她不信的。他那神色絕不是想到亦築要找事的問題,

他想得那麼深,那麼入神,必定是件十分復雜的事,“亦築要找事?



    “嗯!”他點點頭,不能再想下去,小曉晴十分精明,他的一舉

一動都瞞不過她。一剎那間,他竟有一份被關懷,被注意的喜悅,“

是的!”

    “她還差一年畢業,不必著急的!”她試探的。

    “曉晴,我問你一件事,你要誠實的回答我!”他很認真的突然

說,“很重要的!”

    “好,我一定誠實回答!”她俏皮的笑。

    “一個男孩子,該不該反對他父親與一個年輕得可以做女兒,而

又和男孩相熟的女孩子相愛!”他慢慢地說。

    “你是說──”她疑惑的。

    “別管是誰,回答我!”他嚴肅的。

    曉晴沉思著,聰明如她,幾乎猜到是怎麼回事了,但她還不能肯

定。

    “除非那男孩也愛那女孩,他是沒有理由反對的!”她很有技巧

的回答,“那男孩──有母親嗎?”

    “沒有,”他搖搖頭,內心明顯的在鬥爭著,“那父親是有權力

去愛的,只是──為了兒子,他放棄了!”

    “是亦築和他──你父親!”她小聲的,試探的。

    他不承認,也沒否認。眉心皺得好緊,好緊。對他來說,這是個

難解的結,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這麼大的度量,讓亦築來作繼母!

    “是嗎?是嗎?”她緊張的追問,呼吸都急促起來,這是她所沒

想到的事,作夢都想不到,只有幾個人,怎會有那麼復雜的關系?

    “我──不能回答你!”他長長的吐一口氣,似乎相當疲倦,“

走吧!”

    曉晴的臉色十分特別,恍然若夢,她跟著黎群慢慢走下樓,慢慢

走出金城,又慢慢走上車,然後,夢囈般的喃喃自語,小臉上有抹朦

朦朧朧的光輝,有份像雲彩般的紅暈。

    “我明白了,我知道了,我懂了──”她說,“原來──事情是

這樣的。”

    “你在說什麼?曉晴!”黎群問。

    “我說──”她一震,“我能瞭解亦築的感情,我知道她怎樣去

愛,去忍耐,去犧牲,那天她對我說了許多話,我曾驚異她對感情怎

麼瞭解得那麼多,原來──她是有理由瞭解的。”她嘆息。

    “當初我只怕父親傷害了她,因為父親對女孩沒有責任感,我不

知道我對不對,希望能──補救!”黎群說。

    “補救!”她搖搖頭,很肯定的搖頭,說,“像他們那樣的人,

那樣的感情,沒有第三者,能插手的!”

    “是我造成的一切,我希望能盡力!”他看著車外。

    “你不能,”她再搖頭,“為什麼不讓事情自然發展呢?”是的

,自然發展,感情的事絕不能勉強,不是嗎?

    夜,靜謐的,沉寂的。

    十點鐘過後,和平東路一帶的住宅區已很少人跡,靈糧堂邊的一

條小巷中,黯然的路燈無力的照著自己的影子。一個賣茶葉蛋的小販

,沒精打采的喚了兩聲,然後推著腳踏車走出巷口,這巷裏住的,都

是早起早睡的普通人家。

    燈光,一家家的熄了,未上床的人也把聲音壓得最低,整條巷子

都沉入一種半睡眠狀態──

    突然,幽靈般的一個修長人影,邁著疲乏的,孤獨的步子,悄悄

的走進巷子,他熟悉的,習慣的停在一家竹籬笆下,然後,仰起頭來

,親切的注視著屋中昏黃的燈光!

    燈光照在他失意的,憔悴的,矛盾的臉上,他是大名鼎鼎的實業

家黎之諄,他幾乎擁有了人們所羨慕的一切,他來到這裏作什麼?

    他眼中的光芒有多麼渴望,多麼熱切,就有多麼矛盾。他是不該

來此地的,如果他理智的話,但是,他忍不住,他天天都來,夜夜都

來,什麼東西能抑制感情的奔騰呢?他是無法控制自己的啊!

    朝夕苦思,心靈折磨,四十三年來,他第一次覺得這麼痛苦,這

麼矛盾,說起來別人也許會不信,以他的地位,以他的年紀,以他在

風月場中打滾的紀錄,怎可能為一個小小的,平凡的,朴實的女孩而

神魂顛倒?這簡直是笑話嗎!

    愛情啊!被世人歌頌的愛情啊!誰又能真正瞭解它呢?就像那一

個蓋一個的波浪,就像那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的雲彩,渺小的人啊!

你可曾捕捉了它的奧妙?

    昏黃的燈光下人影一閃,他立刻振作起來,是亦築嗎?是嗎?他

全身每一根神經都拉緊了,渴望見著她影子的念頭使他心都發燒,然

而──不是她,不是她那纖細,柔美的身影,只是個微顯佝僂的背影

,是──她母親嗎?他立刻冷了下來,像置身冰牢,亦築,亦築,難

道真是緣盡於此?連影子都不再讓他看到?

    之諄輕輕的嘆一口氣,雖是那麼輕,那麼微,靜夜中卻那樣清晰

,屋中響起了一陣腳步,剛才那佝僂的影子又出現在窗邊,她似乎在

向外張望,之諄慌忙躲到暗處,他下意識的躲避了,他說不出為什麼

,即使亦築,他也會躲開。

    那人影張望一陣,慢慢的離開了,接著,一陣低微得聽不清講什

麼的細語聲,昏黃的燈光熄了,什麼都看不見,之諄的希望也破滅了

,他的心冷得像熄滅的燈,是屋裏的人發現了他?或者只是巧合?他

從來不信神,卻也忍不住喃喃自語,有時神似乎大方得把亦築賜給他

了,有時卻連亦築屋中的燈光都吝嗇呢!

    他失望的,無奈的慢慢離開,邁出的每一步都是那麼沉重,沉重

的腳步聲踏破了小巷的寂靜,他渾然不知,垂著頭,像一具失去靈魂

的軀殼。

    亦築黑暗的窗前,又出現了一個人影。是淑寧,是她那慈祥又無

能為力的臉。之諄看不見,他根本沒有回頭,他永遠不會知道,黑暗

的屋子裏,也有人偷偷向他注視,他又在想著明日,但願夜過後,他

就可以一直站在這兒等待,他總能看見的,是吧!

    巷口,他那漂亮的平治三OO豪華汽車靜靜的停在那兒,他沉默的

,失神的打開了車門坐進去。他瘦了一些,心靈煎熬也使他蒼老,反

光鏡裏映出一個使他陌生的面孔,他苦笑一下,鏡裏的人是自己嗎?

    他慢慢的把車開回仁愛路的家,那冷冰冰的園子,圍繞著一屋子

的寂寞。守門人老陳關心的等在門口,這忠心耿耿的老人,似乎也明

白主人的心事。

    大廳裏佈置依舊,淺淺的米色,深深的咖啡色,似乎象徵著亦築

,和那一段充滿歡笑與甜蜜的日子。米色的燈罩下,灑出滿屋子的柔

和光線,也映出滿屋子的空寂。之諄坐在沙發上,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這廳裏的顏色,將永遠不會改觀了,至少,它代表了之諄生命中最

重要的一段。

    “爸──”大廳隔鄰的飯廳裏走出一個人,瘦削挺立,燈光照在

他臉上,一片使人心動的歉疚。

    “小群!這麼夜了,你怎麼會來?”之諄神色一振,看看表,快

十二點了。

    “我來了很久,我在等你!”黎群沉默的坐在一邊。

    “等我?有事?”之諄問。兒子的神色使他心都痛了,他裝得很

平靜。

    “也──沒事,”黎群寂然的,“我只是來看看你!”

    “看我?”之諄笑了。自亦築事件之後,黎群第一次表現得那麼

關心,“你以為我是孩子?”

    “不,”黎群搖搖頭,“我一人獨居黎園,我才感覺到獨居是有

許多不便!”

    “是嗎?”之諄誤會了,“你也打算結婚?”

    “不──”黎群臉紅了,羞澀的笑著,“我不會現在結婚,我想

──畢了業出國!”

    “出國?前一陣子你還說不打算走,你說個性不適合,是嗎?”

之諄驚訝的,兒子改變了許多。

    “不是適不適合的問題,有時候──我太自私,我想──該勉強

自己去作一些事!”他低下頭。

    “小群──”之諄欲說又止,“其實──你不必如此的,真的勉

強自己──有時會很痛苦!”

    “你痛苦嗎?爸!”黎群忽然問。他發亮的眼睛緊緊的瞪著之諄



    “我──”之諄一震,“當然不會,當然不會,我四十三歲了,

還有什麼事可使我痛苦的?”

    “年齡不會使人的感情死去,我現在才明白,以前,我多麼愚昧

!”黎群真摯地說。

    “小群,別提這些,”之諄搖搖頭,勇於認錯這一點,黎群十分

像他,“我們父子一向瞭解,有時我甚至當你是兄弟,過去的事情就

算了,只要我們之間不要再有誤會──”

    “過去的事算了?爸,你在騙我!”黎群搖搖頭,“你越來越憔

悴、蒼老,你很少笑,很少講話,完全失去以前的風流瀟灑,我看得

出!”

    “風流瀟灑?”之諄自嘲的,“這四個字害了我,不是嗎?”

    “爸,別說這些,我只會更覺得自己笨得太厲害!”黎群熱切的

注視之諄,“答應我,爸,你要快樂起來!”

    “我一直就很快樂,真的!”之諄誇張的笑了,他笑得並不成功

,無奈的影子在唇邊閃動,“小群,只要你好,就是我的安慰了!”

    “這不是你的個性,爸,絕不是!”黎群聲音大一些,“你那麼

灑脫,絕不會說出我好就是你的安慰這種話,爸,你還在生我的氣,

是嗎?”

    “小群,”之諄深深吸一口氣,平抑胸中的激動,“人都是會改

變的,尤其在步入中年以後,你不信嗎?”

    黎群沉默了一陣,只深深的,審視的凝視著之諄。

    “那麼──你每日去她那裏,是為什麼?”他一字字問。

    “小群──”之諄張大了口,英俊的臉上布滿了驚異,兒子什麼

都知道,為什麼?“你──”

    “別問我為什麼,我只知道一點,我──作錯了!”黎群勇敢地

說。以他的驕傲,絕難說出這樣的話。

    “小群──”之諄激動的握住了兒子的手,他不知道該講什麼,

這是他作夢也想不到的事。

    “爸,原諒我,爸!”黎群的眼睛濕了,之諄,那樣沉默的忍耐

著痛苦,折磨,只為了他的自私,他實在錯得太厲害了。

    “小群,我從來沒怪過你,我瞭解你的心,”之諄拍著黎群的肩

。“從小,我沒有好好照顧你們兄妹倆,我只顧著自己,自私的是我

,我該受責備,小群,別再自責,什麼事都過去了。我們還像以前一

樣!”

    “你錯了,爸,”黎群搖頭,“我們再不會像以前一樣,小瑾嫁

了,我也預備出國,和徐曉晴一起,爸──你該再去──找她!”他

費力地說。

    之諄看著黎群,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淡淡的笑起來。

    “你這樣替爸爸安排嗎?”他搖頭,再搖搖頭,“孩子,安排你

自己吧,經過這些事,我發覺我是老了,老得對什麼事都不感興趣了

!”

    “爸,別騙我,免得我更難過,”黎群看穿了之諄的謊話,“你

若對麼事都沒興趣,至少,你還有感情,否則你不會每日去她家門口

什!”

    “小群,我只是經過那兒──”之諄打住,他知道這樣騙不了黎

群,“別談這事,談談你吧!”

    “不,”黎群十分固執,“折磨自己,並不是件聰明的事,你知

道亦築──”

    “她已恨透我,”之諄嘆口氣,“小瑾結婚的那天,她那眼光像

刀,難道你看不出?”

    “你可以解釋──”黎群繼續努力。

    “我不習慣解釋。”

    “爸,原來你比我更驕傲!”黎群說,“愛不應該有驕傲,不是

嗎?”

    之諄揚起眉毛,好半天才說:

    “你的口氣像她,孩子,告訴我,什麼事使你改變?”

    黎群呆了一下,父親比想像中更機警。

    “我只是想通了,要愛人又要被愛不是件簡單的事,對我來說,

被愛重要得多!”

    “你選擇了曉晴?”之諄問。

    黎群想說“是曉晴選擇了我”,但是,他忍住了,這句話使之諄

更不肯聽他勸告。

    “是的,被愛是一種幸福,不是嗎?”他說。

    之諄沉默著,他不願答黎群的問題,和兒子討論感情的事,我們

東方國家還不至於那麼開通,之諄雖然灑脫,和兒子一同愛上一個女

孩,仍然是絕對尷尬的事。

    “今天太夜,你別回黎園了,就睡在這兒吧!”之諄岔開話題。

    “好,”黎群點點頭,“我睡客房!”

    “去睡吧!明天還上學嗎?”之諄站起來。

    “上午沒課,我回黎園拿書,”黎群也站起來,“爸,亦築──

看來很沉默,可是她十分堅強!”

    之諄猶豫了一下,慢慢說:

    “自小瑾結婚之後,我沒有看過她,”停一陣,他再說,“小群

,你明白,我不會傷害她的!”

    “我明白──”黎群答。他想著以前對父親誤解的批評,覺得慚

愧而又尷尬。

    “去睡吧!”之諄揮揮手,朝寢室裏走去。

    看著之諄的背影,他幾乎立刻有個感覺,父親,絕不會去向亦築

解釋,他不知該怎麼辦了!以前的一切,全是他的錯嗎?

    他慢慢回到那間佈置雅致的客房,他是有挑床睡的老病,明知道

自己無法在此入眠,和衣倒在床上,眼睜睜的瞪著天花板,腦筋轉得

更快了!

    他剛才說,愛與被愛中,他情願選擇被愛,但是──這是兩種絕

然不同的感受,他怎能說他渴望去愛人呢?父親已受了太多折磨,他

雖不說,卻明白當年母親自殺的原因,誰又能遭受兩次同樣的打擊而

不倒呢?他只能壓抑住滿腔燃燒的,奔放的愛火,拜倫說:“不能被

愛就做個愛人者吧!”他說:“不能愛人,就作被愛者吧!”

    誰又能明白其中的犧牲呢?
         10

    大清早,雷文苦惱的躺在床上,反復思索黎瑾去洗頭前所留下的

大串抱怨及不滿,越思索就越煩,越煩就越不耐,他簡直忍不住跳起

來,欲有脫枷而出的欲望。

    結婚,沒有使他有個“家”的感覺。他所渴望的是個溫柔體貼的

太太,一個充滿愛的家,他曾羨慕過亦築家陳舊簡陋的房子,曾羨慕

過亦築家裏昏黃的燈光,然而,他現在感覺到,他所羨慕的只是亦築

家裏的和樂和親情。

    黎瑾提出結婚時,他曾反對過,他還太年輕,連學業都沒完成,

而且,他從沒想過結婚這兩個字,真的,他連想都沒想過,怎麼能結

婚呢?事實上,他還有點害怕,父母的婚姻,只帶給他一個冰冷的家

──不能說家,只能說一個吃飯、睡覺的地方,他會也是一個這樣的

婚姻?

    黎瑾的溫柔,黎瑾的斯文,秀氣,似乎給了他一個幻想,他將會

有一個異于父母的婚姻,不是嗎?他和黎瑾會相親相愛,互相容讓,

讓小家庭裏充滿了愛,一個美滿的,幸福的,像電影上,小說上所描

寫的好家庭一樣──

    現實,打破了他的幻想,結婚後,黎瑾的尖刻,猜忌,挑剔,不

相讓的脾氣,使他幾乎沒有一日安寧。蜜月是一段快樂的時間,然而

──婚姻為什麼不永遠是蜜月的延續?既然兩個人相愛,為什麼總要

互相折磨呢?既然是互相折磨,當初為什麼又要結婚呢?

    雷文苦惱極了,煩躁極了,他能忍黎瑾的小性子子一時,卻不是

永遠,何況,母親並沒有得罪黎瑾,她卻認定母親是她第一號敵人,

這是什麼心理?什麼時候才能改變?什麼時候他才能安寧?

    他越來越不能忍耐這種每天悶在家裏,對著黎瑾那冷漠又刁蠻的

臉。她外表那麼美,那麼好,怎麼內在完全不同?以貌取人是件多麼

錯誤的事,他簡直後悔──真的,是有些後悔,怎麼糊裏糊塗就結婚

的?難道是命運安排,他必要受這些苦難?

    想起以前自由自在,瀟瀟灑灑的日子,想起以前和亦築那些無拘

無束的談話,他越覺得現在是被關在一個塔里,一個無人的塔里,怎

樣才能破門而出呢?如果他這麼做,黎瑾會怎樣呢?

    他在懷疑,他是否真愛黎瑾?什麼是愛呢?若有愛,怎會有那麼

多爭執,那麼多的不容忍──他承認自己有些急躁,但──即使再好

的脾氣,怎能忍受整日的無理取鬧?黎瑾她──是有些不正常!

    “砰”的一聲,黎瑾推門而入,從理發店回來,她已容光煥發,

頭發梳得很美,很適合她的臉型,最可貴的,是她在笑,笑得十分開

心。

    “雷文,看我的發型,好看嗎?”她問。

    “嗯──不錯!”雷文勉強打起精神。

    “只是不錯?”黎瑾眉毛高揚,“如果你媽媽問你,你會這麼說

?”

    “小瑾──”雷文忍住了和她爭論的話,“媽媽根本不會這麼問

我?”

    “我在理發店碰見她!”她放下皮包,坐在沙發上。

    “為什麼不跟她一起回來?她有車,不是嗎?”雷文善意的問。

    “我先梳好頭,為什麼要等她?”她冷哼一聲,“有車就稀奇了

?我沒坐過?”

    “小瑾,什麼時候你才會說句好聽的話?”他忍不住。

    “好聽的話?我沒學過,”她不屑的,“我生下來就不會討好別

人!”

    “不是討好,只要你講話別那麼尖酸──”雷文說。

    “尖酸刻薄嗎?”她打斷他,“我要看對什麼人說什麼話!”

    “你──”雷文神色變了幾次,“真不講理!”

    他轉過頭,不預備再理她,黎瑾的無理取鬧簡直是變本加厲了,

一件極小的事,她都可能鬧得天翻地覆。

    “雷文,起來,別賴在床上了,”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溫柔,“好

久沒出去,今天陽光那麼好,你帶我去碧潭!”

    “為什麼要去碧潭?”雷文勉強忍住心中氣忿。

    “我生在那兒,長在那兒,我喜歡那兒!”她說。

    雷文心中突然有一種極怪異的感應,黎瑾說的話並不特別,怎麼

她會──看著那張帶笑的臉,他怔住了。

    “怎麼回事?到底去不去?”黎瑾問。

    “去,去,當然去。”他下意識的一連串說。心裏竟沒有一絲想

去的意思。

    黎瑾高興起來,一反常態,興高采烈地說:

    “我要穿那套新做的白色春裝,好嗎?”

    “好,好!”他心不在焉的。那絲怪異的感應使他很不舒服,卻

又不知什麼地方不對。

    “那麼我換衣服,現在就去!”她從沙發上跳起來。

    雷文依舊躺在床上,不動也不響,黎瑾的興奮竟一點也感染不了

他,他不是這樣的人呀!

    “小瑾──”他突然說,“今天不去碧潭行嗎?”

    “為什麼?”黎瑾看他,臉色立刻變冷。

    “不為什麼,只是──改一天行吧!”他說。

    “你──有事?有約會?”她歪著頭。

    “沒有事,而且──跟誰有約會?”他煩躁不安的,“別去吧!

小瑾。”

    “不去是可以,你講出一個理由來!”她停止換衣服,漂亮的臉

上布滿了不愉快。

    “什麼理由呢?”他聳聳肩,無奈的,“我只是覺得──今天不

去的好!”

    “迷信,迷信,”她尖聲叫起來,“什麼是今天不去的好?你以

為我會掉下水淹死?”她蒼白的臉上,有一種奇怪的青氣,“我一定

要去!”

    “小瑾,別那麼任性,聽我一次話,行嗎?”雷文從床上跳起來

,這麼高大的男孩子,近乎在哀求了。

    黎瑾呆了一下,她想不出雷文為什麼認真,難道真有什麼不妥?

不,她搖搖頭,再搖搖頭,倔強,任性的個性發揮到最高點。

    “不管怎麼樣,我去定了!”她冷冷地說,“隨使你去不去,我

絕不勉強你!”

    “為什麼你就連遲一天都不行?”雷文氣憤的,“我講的話對你

一點也沒有用處!”

    黎瑾傲然揚一揚頭,一字字地說:

    “我決定的事一定要做!”

    “小瑾──”雷文叫。

    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話,他聽得出來門外的人是母親,他

看黎瑾─眼,她臉上有個鄙夷的冷笑,他忍住那燃燒的怒火,大步走

出去。

    母子倆在門外低低地說了幾句話,雷文再進來,並輕輕的掩上門



    “鬼鬼祟祟的,她又想支使你什麼?”她尖刻的。

    雷文咬著牙,怒氣全湧到臉上,他已盡了最大努力來克制自己,

他不明白,她這麼做對她有什麼好處,不可能每個太太都是這樣的,

只有她這麼怪,這麼特殊,這麼不正常!他沉默著打開衣櫃,隨手拿

出一套西裝。

    “你去哪里?”她問,似乎相當緊張。

    雷文還是不出聲,開始換下身上的睡衣。

    黎瑾再忍不住了,她一向自高自大驕傲慣了,雷文不回答她連續

兩次的問話,她認為簡直是最大的侮辱,別人這樣對她,還可以忍一

下,偏偏是一向受她控制的丈夫──她自然不會以為是在控制雷文,

她從不認為自己有錯。

    “不回答我的話嗎?你可得負責後果!”她鐵青著臉。

    “別威脅我,你每天這樣子,要我怎樣,去死嗎?”他盡量忍耐

著。在黎瑾面前,他覺得僅有立足之地,四面八方都是她的壓力,那

無形的壓力使他透不過氣來,偏偏又絕無發泄之處──她不給他獨處

的機會,他幾乎要爆炸。

    “哼!死,別以為說死我就怕了,”她盯著他,眼睛睜得大大的

,有種淩厲的,可怕的光芒,“你以為我是誰?我難道不該管你?不

該問你?你忘了嗎?我是你的太太,結婚才三個月的太太!”

    “小瑾,你該明白,管也得有個限度,你太過分了,知道嗎?”

他喘息著,她那張美麗的臉,使他精神幾乎崩潰,“我是你的丈夫,

是丈夫!你別把我當成你牽在手上的狗,不能說結了婚就連一點自由

都沒有,難道我心裏想什麼,你都要管?”

    她呆怔一下,雷文從來沒有這麼激烈的,憤怒的反抗過她,是反

抗,不是嗎?是門外那可惡的婦人支持他的,是吧!她早知道雷文母

親不喜歡她,她總是虎視眈眈的,來吧!一起來吧,看看姓黎的可會

被打倒?

    “說得好,”她的聲音從齒縫裏逼出來,那張漂亮的,雅致的,

古典的臉完全變了型,蒼白得那麼嚇人,她全身都抖起來,“是我過

分還是那──老太婆過分?兒子結了婚,母親仍插在裏面,誰會忍受

你們那份氣?你愛那老太婆又何必娶我?好一個過分!誰破壞我們夫

妻,誰──不要臉,沒得好死!”

    “你──”他臉色也變了,黎瑾怎麼可以如此罵他母親,未免太

惡毒了,就算他母親要他做一些事,也是應該的,“簡直可惡,你這

樣罵媽媽,你還有──人性?”

    “你罵我──”她退後一步,“你說我沒有人性?雷文,你會後

悔,你會後悔!”她指著他。

    “後悔?”他冷笑起來,燃燒的怒火使他不再理智,“我該後悔

的事可多哩,何只這一件?”

    “你……”她的臉由蒼白轉成死灰,目光十分怕人,狂亂的,妒

忌的,憤怒的,“你們雷家欺負人,你以為我沒有母親,父親不管我

,哥哥不理我,就能任由你們欺負?雷文,你說,你後悔什麼?”

    “還用說嗎?”她的神色,她的話完全激怒了他,他不能忍耐別

人冤枉他,亂扣一頂帽子給他,他不顧一切地說,“我後悔認識了你

,後悔和你結婚!”

    “你──”她全身猛震,他的這一句話,結結實實的打在她心上

,她完完全全被打垮了,她那麼自負,那麼驕傲,怎能容人這麼說?

而說這話的人,竟是她最後一個可依靠的人,她的丈夫!“你說後悔

認識我?和我結婚?”

    “是的!是的!是的!”他─連串地說,聲音越來越大,他根本

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了,“我後悔認識你,我傻得被你的外表所迷惑

,我幻想你是個溫柔,嫻淑,體貼的太太,誰知道你──完全不正常

。對我,對我母親,對你哥哥、你父親,還有亦築,你想想,你任性

,自負的做了些什麼?傷害了所有的人,所有人都會離你而去!”

    她搖搖欲墜,徹徹底底的失敗了,她不知道雷文在講什麼,但是

,聽來模模糊糊的似乎有些對的,所有的人都離她而去,是嗎?雷文

也會離她而去?

    “你終於說真話了,”她冷笑,傲然的揚一揚頭,雖然已經徹底

失敗,她卻不肯承認,“亦築,是嗎?我早懷疑你心裏面愛她,你終

於是說了!”

    “我?”雷文呆一下,他說過愛亦築嗎?這真是莫名其妙的事,

“你別胡扯,這對你沒有好處,老實說,我後悔沒去愛她倒是真的!

”他是純稚的賭氣。

    “是吧!我沒說錯,”她再冷笑,神色突然變得十分惡毒,以她

這樣的女孩,不可能會有這種神色,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出其不意

的伸手一揮,兩聲清脆的耳光聲,雷文兩頰多了幾條紅色的印痕,她

用全身的力量摑出這兩掌,摑得非常重,“我是教訓你這愛情騙子!



    雷文撫著臉,呆了。斯文,柔弱的黎瑾會打人?而且打得這麼重

,重得使他覺得頭昏眼花,幾乎站不住。到底他年少氣盛,自尊心又

強,怎麼能忍受這待遇?

    他用力捉住了黎瑾的雙手,他的牙齒咬得格格響,眼中一片狂亂

,自己都無法控制了。他抓得很緊,很用力,她的手已經血液不流通

了,她忍不住那疼痛,眼淚大顆,大顆的流下來。

    “你打我,你會得報應,你會得報應──”他逼視她。

    “放開我,放開我──”她掙紮著哭喊,“你這下流的騙子,你

滾吧,你去找她去,你去找亦築去!”

    “你放心,我會去,用不著你提醒!”他大聲叫,用力的扔開她

,她踉踉蹌蹌的倒在床邊。

    “你去,你滾──”她哭喊。

    雷文套上衣服,重重的哼了一聲,打開門說:

    “我去了,你開心了吧!你滿意了吧!”

    說完用力關上門,揚長而去。留下呆怔,驚怒,傷心欲絕的黎瑾

,趴在地上大哭起來,她不要他去找亦築,不要!她是愛他的,深深

的愛他的,只是──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常唱刺激他,傷害他!回

來吧!哦,上帝,讓雷文回來吧!

    出了房門,雷文停住了,滿臉憂傷的媽媽,站在他面前,用一種

寬恕的,原諒的,瞭解曲,慈祥得令人心顫的眼光看著他,果然,她

聽見了一切,並原諒了黎瑾的幼稚和無知。

    他怔怔地看著媽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鼻子酸酸的,好像童年

時做錯了事,得到媽媽原諒一樣的心情。

    母親輕嘆了一口氣,搖搖頭,阻止他這麼沖出去,又向屋裏努努

嘴,示意他回去,小夫妻吵嘴,有第三者勸解,總不至於鬧得太僵。

    雷文為難了,剛才黎瑾實在太傷了他的心,她為什麼總根深蒂固

的以為他和亦築有什麼不清不白的事,她能動手打人,就表示她的怨

毒是多麼深了,他怎能再進去?

    “孩子,你難道真想這婚姻破裂?”雷文母親輕聲說,“進去吧

!小瑾是心眼兒窄點,壞心倒是沒有!”

    “媽──”雷文猶豫著,他忘不了剛才黎瑾那張像要吃人的可怕

臉孔。很奇怪,有的時候太美的女孩,一發起脾氣來,比普通人更可

伯。

    “阿文,聽媽媽話,”他母親再柔聲地說,“夫妻之間應該互相

容忍,每天都吵吵鬧鬧,下人看了也不好意思嘛!”

    雷文臉紅了,原來母親也知道他們夫婦的不和。

    “快進去吧!小瑾的小姐脾氣,非你進去是不行的,”他母親又

說,“道個歉,她心胸再窄也不好意思再吵了!”

    雷文還沒說話,“砰”的一聲,寢室門開了,頭發蓬鬆,淚痕未

幹,鐵青著臉色的黎瑾站在門邊,又冷又利的眼光掠過雷文,停在他

母親臉上,這個好心勸解的婦人呆了一下,下意識的退後一步,她被

自己的媳婦神色所驚嚇。

    “誰不知你的鬼心思,少在這兒假慈悲,”黎瑾昂然不懼,她這

樣對待尊長,只能說她自小缺乏教養,一個不識字的阿丹,能教她什

麼?“都是你,你難道還不知道?我心眼兒窄,怎麼不說你心眼兒惡

毒?你恨我讓雷文休學,你恨我搶去雷文對你的愛,是嗎?”

    “你──小瑾,”雷文的母親吃驚似的,“你在說什麼?你──

瘋了嗎?”

    “你才瘋了,”黎瑾面不改色,她已不顧一切,預備同歸於盡了

,雷文不是說愛亦築嗎?她已失去最後一個可以依靠的人,“你這惡

毒的婦人,誰不知道做婆婆的都惡毒?你每次支使雷文,使他沒有在

我身邊的時間,你只知道打牌應酬,幫著丈夫爬得更高,你想讓兒子

陪你終身?你比巫婆更惡毒,比夜叉更醜陋,你沒有資格管我的事!



    “小瑾──”雷文大喝一聲,他實在忍不住了,黎瑾怎麼能這樣

侮辱媽媽?“住口!”

    “你再也嚇不倒我,”黎瑾輕視的,她已陷入半瘋狂狀態,“去

找你的亦築,去愛你的亦築,我──”她一震,似乎清醒了一點,再

看看眼前的兩人,掉頭返回寢室,用力關上了房門。

    雷文看著發呆的母親,不必再說什麼,母親已完全瞭解了,不是

嗎?他咬咬牙,毅然大踏步走出門。

    是一個陰沉、晦暗的天氣,好像就要下雨,他不管這些,漫無目

的沿著和平東路走,下意識的,他走到靈糧堂門口,許多教徒正從四

面八方而來,他才警覺到,今天竟是星期天啊!他嘆一口氣,婚後的

日子,是一段混亂的,失去記憶的,無聊的時光,什麼時候才能恢復

正常呢?

    他垂著頭,無精打采的,失魂落魄的再往前走,教堂不是屬於他

的,上帝對世人的拯救也不包括他,他已經是全無希望的了。

    一個人影擋住了他的去路,他不耐煩的抬起頭,為什麼近來總有

人跟他過不去呢?面前是一張清秀的,帶著淺淺笑容的熟悉面孔,那

散發著智慧光芒的黑眼睛,那緊閉著的薄唇,是誰?是誰?哦──亦

築,不是嗎?他忘了每星期天必上教堂的亦築!

    “雷文!不高興嗎?看你滿臉心事的樣子,”亦築笑著,“跟我

去做禮拜吧!把你的心事交給上帝!”

    雷文像是在大海中飄浮的人,突然抓住了一個救生圈,一塊木板

,他狂喜的,緊緊的抓住了,若真有上帝,亦築是神賜給的最好救星



    “亦築,亦築,”雷文忍不住激動的抓住她的手,“答應我一件

事,求你,今天陪陪我,別做禮拜了!”

    “你怎麼神神經經的,怎麼回事?黎瑾呢?”亦築問。

    “她──”雷文煩躁的,“答應我了嗎?隨便帶我到哪里去,我

希望安靜一下,仔細想一下!”

    “你──不是生病吧?”亦築懷疑的審視他,“你臉色很壞,情

緒也不穩定,你──”她停一停,猜著了,“你和黎瑾鬧別扭,是吧

!”

    “每天吵,但沒有這一次這麼嚴重,連我媽媽也扯進去了,亦築

,答應我,陪陪我,你知道我最怕孤獨!”雷文說。

    “你們──真是孩子,既然相愛,有什麼可吵的呢?這不是互相

折磨嗎?”亦築嘆息。

    “你答應陪我了,是嗎?”雷文追問。

    “去校園裏走走吧,免得──引起更大誤會!”亦築說。

    他們轉了彎,沿著新生南路往T大走,雷文在述說婚後和黎瑾不

和的事,說得很仔細,亦築聽得也很專心。他們誰都沒有注意到遠遠

一輛三輪車上的黎瑾。

    黎瑾在家負氣回寢室,聽見雷文出去時的砰然門聲,心中越覺不

值,她有個下意識的感覺,雷文必是去找亦築了,她怎能讓他們那麼

稱心如意?匆匆換好衣服,追在雷文後面而去。

    她趕到靈糧堂附近時,遠遠已看見雷文正和亦築在講話,她聽不

見他們在講什麼,自然更不知道他們是巧遇,人啊!如果鑽進牛角尖

就是那麼毫無道理可講,她早已認定他們倆之間必有隱情。

    她叫了一輛三輪車,答應給雙倍的價錢,就靜靜的躲在三輪車上

,她要跟著他們,看他們究竟怎樣。事實上,現在的她已十分不正常

,剛才吵的那場莫名其妙的架,連雷文的母親都得罪了,再加上眼看

著雷文和亦築並肩而行,妒忌心奇重的她,似乎整個世界都毀滅了。

    她眼光茫然,呆滯,腦子裏紊亂的轉著許多,許多事,每一件事

都是那麼不愉快,那麼令人生氣,全世界的人沒有一個對她好,似乎

親人,朋友,沒有一個人是可靠的,她覺得自己是那麼孤獨,就像飄

浮在水面上的一根草,隨波逐流──

    “小姐,”三輪車停在T大門口,車夫帶著詫異的詢問口吻說,

“那兩人進去了,還要跟嗎?”

    她一怔,醒了,慌亂的,掩飾的。

    “不,不用了,我自己進去!”

    付了車錢,她打發了三輪車夫,匆匆忙忙的跟進T大,偌大的校

園裏,四面都不見他們的影子,她咬著唇,蒼白的額頭沁出汗珠,惶

然,焦急,像個無依的孩子,她看來是那樣楚楚可憐,然而,誰知道

這些折磨是她自找的呢?

    傅園的小木門開著,她記起亦築最愛在傅園散步、讀書的事,不

再猶豫的跟蹤進去。天上的烏雲更厚,悶得使人難受,雨意更重,她

完全不理會,還有什麼其他的事更重要呢?她的丈夫和另外一個女孩

在傅園裏──

    傅園,依舊是那麼安靜,那麼平和,茂密的林木,遮掩著許多看

書的、散步的、談情的、靜思的年輕人,第一次踏進來的黎瑾,無法

在使她眼花的許多人裏找出雷文他們來,她又忌又急,像個無頭蒼蠅

般的亂轉,她怎會那麼疏忽,讓他們離開她的視線?

    哦!有了,故校長大理石碑下坐著的那兩人,不正是雷文和亦築

嗎?雷文在說什麼?亦築聽得那麼專心,滿臉凝肅之色,多不要臉的

女孩!她在作什麼?搶了別人丈夫,破壞別人家庭?黎瑾恨不得立刻

沖過去,摑她兩巴掌,但是,這次黎瑾竟按捺住自己,會咬人的狗是

不叫的,不是嗎?

    借著林木,她掩藏著身體,慢慢走近他們,她已能看清他們的神

情,聽見他們的聲音了。雷文的模樣使她奇怪,他好像很沉重,很煩

躁,一點不像談情說愛的樣子。

    “你說,這種情形下我該怎麼辦?”雷文說。

    “老實說,我不能幫你什麼,因為我自己並不懂,這種事,第三

者很難插口的!”亦築說。

    “我不能說每次都是我對,至少,全是她惹起的,”他苦惱的,

“難道每一對夫婦都是如此?”

    “不見得吧!”亦築搖搖頭,“可能是你不夠容忍,黎瑾是千金

小姐,我媽媽就說過,她是最細致的江西瓷器,只能欣賞而不能碰的

!”

    “形容得太好,”雷文嘆一口氣。這個高大開朗的男孩子,終於

嘗到愁的滋味了,“只能欣賞而不能碰的!”

    “雷文,”亦築忽然笑一笑,“我覺得可能是你以前專門作弄人

,現在也有人來作弄你了吧!”

    “別說笑話了,你知道我真是煩透了!”雷文說。

    “回去道個歉就沒事了,煩什麼呢?”亦築說。

    “現在可還真不知道她在幹什麼,如果她知道我們在一起,保証

鬧翻天!”他苦笑。

    “怎麼說?”亦築不解。

    “從開頭起,她就認定了我們倆──之間有事,”他搖搖頭,“

怎麼解釋都沒用!”

    “天!結了婚還這樣?這誤會──從何說起呢?”亦築忍不住叫

起來。

    “個性相差太遠的人結婚,總不會有幸福的,”雷文說,“或者

當初我追你就沒有這麼多的麻煩了!”

    “看你,胡說些什麼,你怎能追我?我又怎麼能接受?不好笑嗎

?我們一直是好朋友呀!”她說道。

    雷文沒作聲,停了一下,他說:

    “我有個疑問,亦築,我竟──不知道我是否真是愛她?真的不

知道,我們只是在一起玩玩,我喜歡她那古典美的外表,後來,她說

結婚──”他困惑的摸摸頭,“我不但沒有高興的意思,反而覺得勉

強極了,我是想讀完書再說,她卻堅持要結婚,我──亦築,你告訴

我,我是否真的愛過她?為什麼現在完全沒有愛的感覺?”

    “這──”亦築不知道怎麼答。

    “說真的,對她和對你,我從來沒有什麼分別,告訴我,亦築,

為什麼會這樣?”他有些激動的抓住她的手。

    “我──說不出!”她試圖抽回手,但他抓得很緊。

    “那麼,讓我來說!”黎瑾又冷,又硬,又利的聲音突然插入,

然後,慢慢的,像幽靈般的從樹後邁出來。

    雷文和亦築都大吃一驚,尤其是雷文,對黎瑾聲音特別敏感,他

幾乎從地上跳起來,下意識的放開亦築。

    “你──小瑾──”他結巴的,吃力的。

    “別叫我,你以為你還有資格這麼叫我?”她冷笑。這笑容陰森

得比哭還難看,“手拉手的,多麼親熱呀!”

    “黎瑾,你誤會了──”亦築試圖解釋。

    “誤會了什麼?”黎瑾冷得使人發抖,“你勾引爸爸,玩弄哥哥

還不夠,你還不放過雷文?你到底是怎樣的人?是妖魔?是精靈?你

說,我誤會了什麼?難道這些事不是真的?是我編出來的?”

    亦築退一步,靠在石碑上,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黎瑾是有意侮

辱她?她記得以前那麼古典美的女孩文靜,斯文而善良,完全不是這

樣的,什麼東西使她改變?妒忌嗎?這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一樣東西



    “你──真的誤會了!”亦築喃喃地說。

    黎瑾不理她,轉向雷文,她幾乎是惡狠狠的。

    “你說你不知道是否愛過我,是嗎?”她逼到他面前,“讓我告

訴你,沒有!你不曾!你愛的是她──方亦築,那個專門勾引男人的

妖精!”

    “小瑾──”雷文痛楚的喊,“別再傷人了吧!求你!難道你傷

的人還不夠?小瑾!求你別說了,我們──回家吧!我求你!”

    她揮開他的手,眼光如利箭。

    “回家?什麼家?”她有些狂亂的笑起來,“我還有家嗎?哈!

家──”

    “小瑾,小瑾──”他再伸手去扶她。又被她推開,“你在做什

麼?我帶你回家,我向你道歉,好嗎?”

    黎瑾停止笑聲,陰森的盯住他,模樣很可怕。

    “道歉嗎?遲了,遲了,”她不十清醒地說,“你不愛我,有什

麼可道歉的?你愛的是她,她──方亦築!”

    她指著亦築,過了好久,忽然流下淚來,淚水洗去了她的陰沉,

她的冰冷,她的惡狠狠模樣。她的聲音變得很低,很細,很茫然,很

失意,很無親。

    “亦築,我從來都比不上你的,是嗎?在你面前,我從來沒有勝

利過,現在──徹底的失敗了,”她吸一吸鼻子,堅強的挺直了胸,

“你勝利了,亦築,你勝利了,但是──我告訴你,你不會勝得如意

,勝得快樂!”

    “黎瑾,你讓我解釋一下,行嗎──”亦築著急的。下意識裏,

她背心發涼,似乎有什麼事會發生。

    “不必解釋,我眼睛看見,還有什麼不明白?”黎瑾搖搖頭,“

雷文,你在家裏說,我管你管得太過分。不像對丈夫,而像對一條狗

──從現在起,不會再有人管你了,真的。你要怎麼做,你就可以隨

便怎麼做──”

    “不,不,小瑾,你管吧!我再也不跟你吵了,”雷文害怕了。

黎瑾的神態怪異得離了譜,“你跟我回家──”

    “我會回家的,但不是跟你,”她笑得飄忽,“我有自己的家─

─不是嗎?”

    “小瑾,別任性──”雷文叫。

    “我任性了二十─年,讓我再任性一次吧!”她再笑笑,十分苦

澀的笑,“讓我告訴你,雷文,從結婚到現在,我不曾欠你什麼,對

嗎?”

    “你在說什麼?”雷文皺眉。她說得那麼奇怪,奇怪得令人完全

不懂,“我們回家吧!”

    “黎瑾,請相信我一次,我和雷文什麼都沒有,我──愛的是之

諄,你父親!”亦築逼不得已地說,她害怕黎瑾的神色,只要她肯回

心轉意,亦築願說出更難出口的話。

    “你愛誰,與我不再有關系!”她看看手錶說,“我得走了,時

間到了!”

    “小瑾──”雷文追上一步。

    “不許跟我,”黎瑾的神色又淩厲起來,聲音堅定得絕無緩和的

意昧,“你如跟來──就永遠見不到我了!”

    雷文一窒,他瞭解任性的黎瑾什麼都做得出。

    “那麼至少得告訴我,你去哪里!”

    黎瑾猶豫一下,笑笑說:“早上我說過要去碧潭的,我一定要去

!”

    “現在快下雨了,小瑾──”

    黎瑾不理,大踏步沒入樹叢,很快便消失在小木門邊。雷文茫然

不知所措,事情的變化非他能想像得到,黎瑾說要去碧潭──

    “雷文,還不快追,她神色那麼怪──”亦築叫。

    他一震,拉著亦築往外沖去,心中又急又怕,抓住亦築的手都發

抖了。

    天上烏雲更濃,更厚,有幾絲細細的雨絲已飄下來!

    校門外,已不見黎瑾的影子,只有一部疾駛的計程車朝著碧潭的

方向駛去,雷文急得跺腳,偏偏附近又沒有第二輛空車,等了差不多

五分鐘,才攔著一部,上了車,雷文就吩咐盡快的趕去碧潭。

    車上,兩人都不說話,空氣沉悶得像天上的烏雲,他不停的自責

,剛才為什麼不阻攔黎瑾?他已覺得不對,為什麼不想到會有什麼危

險?

    汽車在北新公路上飛駛,雷文恨不得自己能飛去碧潭,五分鐘,

多麼可怕的五分鐘,黎瑾可能在這五分鐘裏做出任何傻事,她那麼倔

強,那麼驕傲,那麼任性──

    “她說讓她最後任性一次,是嗎?”雷文突然叫起來,“我為什

麼聽不出?我為什麼聽不出?”他捶著椅墊。

    司機好奇的從反光鏡裏看雷文,這年輕人莫非是神經不正常?

    “先別著急,或者──不會有什麼事!”亦築安慰。

    “但願如此!”他的臉色灰敗中泛青,令人十分同情,“這次她

回家,我發誓不跟她吵,隨便她怎麼對我都行!”

    碧潭已在望,頂多再五分鐘就能到了──怎麼又是五分鐘?為什

麼事事都這麼巧合?

    “滋”的一聲,汽車停在吊橋口下麵,雷文胡亂的扔下五十元,

搶著亦築往吊橋上奔,橋上人聲吵雜,許多人圍在一堆不知看什麼,

奔近了,雷文聽見人說:

    “剛跳下去啊!一個年輕的女孩!”

    他只覺得嗡的一聲,眼前發黑,金星直冒,一陣巨大的恐懼夾著

承受不了的暈眩,他晃了晃,緩繡往一邊倒下去,仿佛靈魂已經脫離

軀殼而去,他什麼都不知道了!

    五分鐘,只是遲了五分鐘,多麼可怕的五分鐘!一個年輕人的生

命啊!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模模糊糊的聲音使他清醒,那聲音似乎來

自很遠,很遠的地方,雷文不明白怎麼回事,睜開眼睛,他發覺自己

躺在木制的吊橋上,眼前一張滿臉淚痕的清瞿臉孔,亦築在哭?為什

麼?是在做夢嗎?圍了這麼多人是做什麼的?

    “我已請人去通知黎群,並讓他打電話去通知臺北的人,你躺著

別動,他們就快來了!”亦築抽搐著說。

    雷文皺皺眉,要通知黎群及臺北的各人做什麼?什麼事呢?大家

都望著他,是他闖了禍?他掙紮著想坐起來,竟然全身乏力,莫非是

受了傷?

    “我──”他想問怎麼回事,一開口,剛才的──切電光火石般

的回到腦裏,他的眼淚大顆大顆的流出來,無力的,痛楚的,自責的

叫:“小瑾,小瑾──”

    亦築看著他那受折磨,受煎熬,受苦楚的臉,忍不住陪著流淚,

她本是一個不容易流淚的堅強女孩子,她是為了一個年輕的生命而哭

泣。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他嘶啞的叫,“我怎會沒想到

她會做這──傻事,我──”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看著吊橋下自願尋找,打撈的小船,誰都知

道這是怎麼回事,對這哭喊的年輕人,都寄以同情的一瞥,一個年紀

十分老的老人──可能有七十多歲了,擠過人群,走到雷文和亦築身

邊,沉默良久,他操著濃重台灣口音的國語說:

    “那個女孩子,我看見她跑上吊橋,看見她跳下去,她動作那麼

快,那麼堅決,我還來不及叫喊阻止,她已經跳了下去,似乎只是一

剎那的時間!”

    雷文和亦築一起看他,不知一股什麼力量,軟弱的雷文一躍而起

,用力抓住老人的肩,情急的,忘形的搖晃,衰弱的老人,被晃得嘴

裏發出“啊啊”的聲音。

    “你說,你說,仔細點,當時怎麼回事!”雷文叫。

    老人的臉漲得通紅,他怎麼經得起這陣猛烈的震動,一句話都講

不出,兩手亂搖。

    “放開他,讓他慢慢說!”亦築提醒。

    雷文一震,歉然鬆手,那麼焦急的,那麼渴切的,那麼悲傷的請

求。

    “老伯伯,請你快說,說仔細些!”他說。

    老人喘過一口氣,同情地說:

    “當時我正在橋上散步回家,我家就在附近,那女孩向我沖過來

,我往旁邊避開,看見那女孩滿臉淚痕,神色狂亂,正覺可疑,她已

飛快的躍下去了,下面潭水正在漲潮,只聽撲通一聲,往下看就什麼

都看不見了!”

    “她──有說什麼話嗎?”亦築問。

    “沒有!”老人搖搖頭,感慨地說,“年輕人這麼不珍惜生命,

世上有什麼解決不了的困難呢?我這麼老了,找還不想死,因為上帝

所賜給的生命,是最珍貴的!”黯淡的眸子中閃閃發光。

    兩個人遠遠的,喘息的,慌張的跑過來,一個是黎群,一個是陌

生人。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黎群問。他臉上是不正常的蒼白

,慌亂得像世界末日來臨。

    雷文垂著頭,呆怔得似乎靈魂已死去。亦築流著淚無言以對,她

要怎麼說呢?

    “告訴我,為什麼?”黎群一把抓住亦築。

    “我──”亦築一窒,那沉痛,哀傷的臉令她心都碎了,“我─

─不清楚!”

    和黎群一起來的那個陌生人詫異的向四周張望,問:

    “你們看見一位穿藍白色衣服的小姐嗎?”他揚一揚手中的皮包

,“她遺落在我計程車上的!”

    “藍白衣裙,長頭發,很美的,是嗎?”亦築反問。

    “是的,從T大門口上車的──”

    “黎瑾──”亦築叫著打斷計程車司機的話,“她的皮包?你送

她來的,是嗎?她怎麼說?”

    “她──”司機困惑的,這些人怎麼回事?“她說來碧潭,說是

回家──”

    “回家──”亦築怔怔的,怎樣的回家?

    黎群一把搶過司機手上的皮包,打開來搜索,司機睜大了眼睛叫



    “你是誰?你怎能翻別人皮包?那位小姐呢?”

    亦築路然垂淚,無奈的搖搖頭:

    “那位小姐──跳下去了,他是那小姐的哥哥,那一位就是那小

姐的丈夫!”

    司機的口張成O字形,剛才活生生的小姐,怎麼會跳下去?是死

了嗎?

    “你是說──死了?”司機呆怔的。

    亦築沉重的點點頭,轉身看著黎群,他手上捏著一張紙,紙上有

潦草的、胡亂的句子。

    “我一生所追尋的、渴望的,摸索的,竟是一絲兒也得不到,我

的世界是冰冷的,窄狹的,黑暗的。我似乎被繩索所捆,被門扉所阻

,我欲脫枷而去,或許,在另一個世界,有我所希冀的呢?”

    “有人適合這世界,卻不是我,讓合適的人去享受生命吧!我多

傻,斤斤計較,而今竟一無所得,我活著做什麼?”

    多麼傻的念頭,多麼偏激的思想,多麼不正常的心理,亦築的心

都冷了,黎瑾怎麼會這麼想,怎麼會這麼做呢?她並不笨,只是被自

己困住了,正如她自己所說的一樣,脫枷而去,難道她犧牲了寶貴的

生命,真正的脫枷而去了嗎?或許她是,但是,她留給各人的陰影、

痛苦及負擔卻那麼重,那麼重,重得使有些人要擔一生!這是她報復

的方法?若真是,她心中藏了什麼鬼啊!

    “死,對她來說或許是一種解脫,她說得對,她是不適合這個世

界的!”黎群望著潭水,他的眼睛和潭水一樣深。經過短短的時間,

他已使自己冷靜下來。

    亦築不說話,忽然看見紙片的反面還有字。

    “反面還有字,你看見了嗎?”

    黎群翻過紙片,潦亂的寫著。

    “我失敗得太多,我幾乎從沒勝利過,上帝似乎要我輸給每一個

人,現在,最後一次,我要用自己的手,自己的能力來得勝,唯一的

一次得勝!”

    黎群的手開始發抖,他捏不住紙片,亦築替他接過來。

    “她把死亡,認做自己的勝利,世上還有更慘的事嗎?她竟好勝

至此?”他不穩定地說。

    “雷文──”亦築忽然想起來,轉身─看,雷文像幽靈般的倚在

吊橋邊,那碧綠色的潭水,似乎帶走了他的一切,只留給他無盡悔恨

,他在想很多事,很多以前的事,他的思想在雲端飄,在空氣中飛,

他似乎看見黎瑾在他面前,又似乎在很遠的勉方,她在對他笑,在對

他招手,他想過去,中間卻有那麼大的鴻溝,他急得全身都是汗,他

恨不得自己能跳過去──黎瑾似乎要走了,她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

,似乎就要消失了,他忍不住大叫起來──

    “小瑾,等我,小瑾──”

    “雷文,清醒一點!”黎群和亦築同時抓住了他。

    他─震,發覺自己在一種多麼危險的情況下,他上身朝前彎,幾

乎有一大半露在欄杆外,若不是被他們抓住,他可能立刻就會掉下去

,他吸一口冷氣,臉色蒼白。

    “我看見小瑾,她對我笑,她向我招手,她一點也不怪我──”

他胡亂地說。

    黎群看著他,臉上閃過一抹同情,他本來並不喜歡雷文。但雷文

的真誠、純情感動了他。

    “派出所的員警已在指揮打撈,你──休息一下吧!”黎群拍拍

雷文,轉開臉,亦築發現一顆淚珠在他眼角閃動,他是個冷漠的男孩

,卻不是說冷漠的人就沒有感情,只是他用另─種方式表達而已,到

底,死去的是他妹妹。

    雷文真的沉默休息起來,黎瑾的死,似乎建立了他和黎群間的感

情,這是天意嗎?

    一部平治三OO停在吊橋下,之諄首先趕了來,他臉上的神色,似

乎還不相信已發生的事。他大步走過來,不看亦築,只對著黎群。

    “到底怎麼回事?小瑾呢?”他大聲的問,亦築從來沒看過他這

種神色,縮在一邊不響。

    黎群沉默的指指吊橋下,一大群打撈的船,還有不少的員警,之

諄臉色大變,搖搖欲墜,好半天才恢復過來。

    “她──跳下去了,是嗎?”之諄吸一口氣。

    黎群點點頭,之諄又大聲問:

    “難道她身邊沒有人?為什麼不阻止她?”他看著呆怔的雷文,

又看亦築,神色十分嚴厲。

    “沒有人在她身邊,她要來,我們攔不住!”亦築鼓起勇氣,之

諄的眼光使她退縮。

    “你們?誰?雷文和你?”之諄懷疑的瞪著她,“攔不住就讓她

死?你們為什麼在一起?”

    “我──”亦築退後─步,在之諄面前,她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一時之間,她竟說不出為什麼和雷文在一起。

    “你們怎樣?說啊!”之諄額頭暴出青筋。

    亦築心中大大震動,之諄怎麼能如此對她?就算以前的一切全是

謊言、欺騙,至少,現在也應該裝得像些,他以為她是怎樣的女孩?

她倔強的抬起頭來,冷冷地說:

    “你以為我們怎樣呢?像你跟──田心?”

    話一出口,她知道說錯了,錯得連一點挽回的餘地都沒有,這個

時候,她怎能說這樣的話?又怎能提到田心?怎麼回事?她依然那麼

妒忌嗎?

    之諄呆了,亦築在說什麼?他的心收縮成一團,臉上的肌肉不聽

指揮的抽搐起來,他再也無法問下去。

    “是這樣的,”沉默呆怔的雷文突然開口,“一切錯誤都在我,

不關任何人的事,”他舐舐嘴唇,這件事似乎很難說得清楚,“早上

她──小瑾和我鬧別扭,媽媽讓我替她辦點事,小瑾不許,後來──

她打了我,又罵了媽媽,我負氣出來,在教堂門口碰見亦築,我──

求亦築陪陪我,我實在太煩,太苦悶,但是小瑾追來,不聽任何解釋

──她威脅我不許跟蹤她,隔了五分鐘,我們追出來,但是──太晚

了!”雷文的聲音空洞得像在作夢。

    大家都沒說話,要說什麼才好呢?圍在四周的人都那麼安靜,只

有吊橋下打撈的人聲。

    “錯都在我,我和她結婚等於害了她,你們──不會瞭解我這三

個月來的感受,我──像被關在一個塔頂上,連轉動的自由都沒有,

”雷文激動起來,“小瑾已經死了,絕不是我說她的壞話,她太過分

了,太過分了,她不滿意我的家,憎恨我母親,更認定我和亦築之間

有事,這──她的一切我都能忍受,但對我的母親──”他說不下去

,眼淚大顆大顆的流下來,“你們沒有人會瞭解我──沒有人──”

    之諄用力的握住了雷文的雙肩,他顯得比雷文更激動,埋藏在心

裏二十年的話,被另一個人說出來,他的感覺是什麼?除了激動,還

有那麼多感謝。

    “我瞭解你,孩子,我完全瞭解你!”之諄發顫地說。

    雷文驚訝極了,之諄說瞭解他?怎能瞭解呢?若不是親身經歷,

怎能瞭解這痛苦?

    “你的感受,就是我二十年前的感受!”之諄嘆息著說,“小瑾

是愛你的,而且愛得太深,太強烈,她想完全佔有你,控制你,但是

──婚姻並不完全是佔有和控制,還有許多其他更重要的條件,是嗎

?”

    雷文的母親氣喘喘的趕了來,她不曾開口問,各人的臉色,雷文

的眼淚,她已明白一切,她抓住橋邊的欄杆,以支持自己的身體,可

憐,這個善良的婦人,她已為眼前的事實所嚇呆。

    “我早知道會有這種事的,”之諄喃喃的,“小瑾太像她母親,

好強,好勝,任性,自傲,猜忌,倔強,什麼人能跟她好好相處呢?



    大家都僵立在吊橋上,山風,緩緩的吹著,卻吹不散天上越來越

厚的烏雲,更吹不開人們心中的結。早該落下來的雨又飄下來幾滴,

敲在人們沉重的心裏。

    “快下雨了,爸,回黎園去等吧!”黎群驚覺的。

    之諄搖搖頭,大家都沒有走的意思,他們堅持著繼續等下去,雖

然這堅持並不十分理智。

    一個穿潛水衣的救生員從水底冒上來,對船上的員警不知道講了

什麼,員警拿起擴音器,對橋上的人叫:

    “已經找到了,就可以撈上來!”

    吊橋上一陣輕微的騷動,有些已經開始奔向堤邊,預備看撈起來

的屍體。亦築心裏忽然覺得一陣下意識的驚悸,她不是膽小的女孩,

竟會不敢看好朋友的屍體?不──她不是怕,她忽然覺得,黎瑾的死

,她也難辭其咎!

    看來,黎瑾這最後一招是勝了,她終於是勝利的離開這個世界,

她該瞑目的!

    雷文扶著母親往堤邊去,大家不約而同的跟著走,沉重的步子,

沉重的心情,陰翳的天氣下,臉色都是那麼難看。黎群走在最前,之

諄第二,亦築跟在最後,看著之諄的背影,她幾乎沒有勇氣再走下去



    剛到堤邊,黎瑾的屍體己順利撈上來,救生員把她平放在鵝卵石

的岸邊,她緊閉著跟,臉色比平日更蒼白,眉宇之間似乎仍有一絲悲

傷,其他的,她竟像平日一樣安詳,像睡著了般。

    “平常溺水的人,三天才浮得出來,現在正在漲潮,比平日困難

得多,不知道為什麼她──這位小姐竟不被水流沖走,”一位警官困

惑地說,“可能她──有未曾交代的事吧!”

    大家都默默注視著睡著的黎瑾,她是睡著的,不是嗎?沒有死人

會像她那麼美,那麼安詳,世界上所有的煩惱都不再幹擾她,她已經

尋著她所希冀的,是嗎?她已經安安靜靜的睡著了。

    有人用一條被單,把黎瑾蓋起來,雷文正要出聲阻止,兩個穿制

服的人把她抬起來,匆匆往堤上走。

    “你們帶她去哪里?你們帶她去哪里?”雷文叫,被他母親一把

抓往,他掙紮著要追去,“讓我也去,讓我也去!”

    “孩子,”流淚的母親是那麼慈祥,那麼動人,“他們帶她回家

,換衣服,你不願她這麼濕著,不是嗎?”

    雷文孩子似的安靜下來,然後,大家也往堤岸上走,人的生命就

是那麼脆弱,就那麼輕輕一躍,死神已經又勝了一次!

    雷文隨著他母親上了他家的車,黎群跟著之諄,他們似乎都忘了

亦築,把她孤零零的扔在後面,她小皮包裏沒有足夠的錢,她要怎樣

回臺北呢?

    之諄上車,亦築不知道該不該跟去,雷文他們已經離開,她遠遠

的站在一棵樹下,之諄的車子發動了,開了──開了不到十碼,又停

了下來,黎群開門走出來。

    “不一起回臺北嗎?”他看著亦築,很誠懇的。

    亦築猶豫一下,慢慢跟他走過去。她是沒有選擇的餘地,手袋裏

沒錢,不跟他去又如何?

    之諄開著車,黎群坐在他旁邊──是亦築以前慣坐的位置。誰都

不開口,亦築縮在後座的一角,專心看著車窗外的街道。雨,已經開

始落下,是那種使人退縮的傾盆大雨,天也在流淚,是吧!誰不惋惜

那年輕的生命呢?

    之諄把車開得飛快,馬路上水花四濺,他心中堆積了太多東西,

一定不好受,他在發泄。很快的,他們進入了臺北市區,亦築正考慮

該在哪兒下車,之諄已轉入新生南路,這是去她的家,不是嗎?

    車停在亦築家門口,雨還是那麼大,嘩啦,嘩啦的十分驚人,就

算從車上到屋子裏的幾步,也得成落湯雞。亦築推開車門,輕聲說:

    “謝謝你們送我,”停了一下,又說,“通知我黎瑾出殯的時間

!”

    然後,她整個人沖進雨裏,沒頭沒腦的雨水,灌得她滿脖子都是

,眼睛也睜不開,狼狽得不知如何是好,後面一陣汽車聲,之諄他們

走了,好不容易打開大門,沖進屋子,淑寧詫異的看著她,她覺得一

陣暈眩,突然支援不住軟軟的倒下去,只聽見淑寧大叫一聲,慌忙接

住了她,她眨眨眼,淚水泉湧而出。

    “黎瑾她──死了!”她哭叫著!

    黎瑾死了,追思禮拜也做過了,她被安葬在黎園後山桔園裏,是

在她母親墳墓的旁邊。

    亦築參加了追思禮拜,也到墓邊去弔祭了一次,然而,她的心情

十分矛盾,她明知黎瑾的死不是為她──那是從小至大,太多因素所

造成的,她卻忍不住一再的自責,人們對死去的人不再有仇恨,只有

遺忘,但是,她無法忘懷所發生的一切。

    追思禮拜的那天,她去得很早,她以為能幫些忙,但有財有勢的

黎雷兩家,早已辦妥了一切,那些惟恐巴結不上的人,早已替當事人

站在門口了。

    亦築靜靜的鞠了躬,靜靜的坐在一旁,這次喪事,遠不如黎瑾結

婚時隆重、盛大,小小的靈堂肅穆而陰沉,雙方家長也到得很早,不

知怎的,亦築仍是最關心之諄。之諄默默的站在靈旁,臉色憔悴而木

然,呆滯的目光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亦築鞠躬後他還禮時,視線

掠過他臉上,竟是一片茫然和空白,亦築心如絞痛,除了對黎瑾外,

她痛心自己邁出的第一步竟失敗得這麼慘!

    她沒有立刻離開,總覺得多坐一會兒,似乎就是多盡一點心,她

向跪在一邊的雷文望去,心中不禁慘然,曾幾何時,這個高大,爽朗

,不拘小節,愛惡作劇的男孩,已改變了那麼多,那麼多,他像老了

十年,蒼白而失神,蓬鬆著的頭發,兩頰未清理的胡須,不再整齊,

不再筆挺的衣服,他完全不再像那樂天、愉快的雷文,他簡直像一個

飽經風霜的中年流浪漢。

    亦築沉默的搖頭,他當初說不知曾否愛過黎瑾,他真糊塗,若不

是愛,怎麼有這麼大的打擊?這麼重的傷害,這麼難忍的折磨?可憐

的雷文,可憐的黎瑾,他們不是沒有愛,而是他們有,但他們都不懂

!都誤解了愛情,多麼可怕的結果啊!

    許多人匆匆的來,又匆匆的去,死人對他們已不再重要,若不是

活人的面子,他們連一鞠躬都省了,人是現實的,虛偽的,無情的,

只有年輕人對“人”才會有幻想,年齡,會使他們的幻想減少,終至

幻滅,然後,他們也學會了現實,虛偽,無情,這是所謂的成長?多

麼可怕的成長啊!

    枯坐了將近兩個鐘頭,亦築終於站起來,她覺得自己該走了,對

一個好朋友的死──不管黎瑾當不當她是朋友,她們總有一段友情的

啊!她實在已盡了力,盡了心,黎瑾泉下有知,或會消除對她的誤解



    她開始默默的向外走去,走了幾步,敏感的,她覺得一對使人心

顫的眸子在她身上巡視,那眼光,使她再也邁不出步子,她微微回過

頭來,之諄正默默的,緊緊的,深深的,定定的凝視著她,她全身每

一根神經都繃緊了,他為什麼看她?為什麼?他不是完全忘懷了她?

他──希望她留下?他──恨她?

    她猶豫了好半天,她無法猜到他的凝視表示什麼,若是猜錯了,

不是更使人尷尬和難堪?她吸一口氣,大踏步的走出去,她今天為黎

瑾來,她以後仍能在墓旁弔祭黎瑾,亦築,別傻,走吧!她走出大門

,她完全沒有聽見背後那一聲抖動得像葉片上的露珠,輕微得像小提

琴弦上的一個音符的嘆息。

    亦築的離開,帶走了之諄整個世界,他更孤單,更失意,更痛苦

了──他說不出,亦築的離開,比黎瑾的死更使他不能釋然,這是兩

種完全不同的感情啊!

    亦築慢慢沿著街道走,這裏離家雖然很遠,她卻決定要走回去,

破例的,她向學校請了一天假,她決定利用這一天,好好的想想,近

半年來的一切仿佛是個夢,是個模糊不清的夢,該是夢醒的時候了吧



    新生北路的車輛很多,路又窄,必須十分小心的走,人生的道路

就是這麼一條窄路,一不小心就會走錯,或者被路上的車輛所傷,她

已走錯了一次,或者,還有第二次機會給她嘗試?

    她慢慢的走,小心的走,走錯一次的滋味她嘗過,不能再錯了,

再錯一次,她會倒下去,再也爬不起。她一向自認堅強,然而,只是

外表堅強罷了,誰能瞭解她內心感情的軟弱?

    快到中正路了,只要過了中正路,就是單行的新生南路,那將是

條好走的路,平坦,寬闊,只要過了這個十字路口──

    “滋”的一聲,一部漂亮的汽車停在她身邊,她眼花的,吃驚的

,難道走錯了路?車門打開,她看見那一對使她心臟悸動的眸子,疲

乏的,難懂的望住她,之諄不是在殯儀館裏?他追出來做什麼?

    他不說話,只是那樣望著她,是要她上車嗎?她猶豫著,矛盾著

,那慣坐的位置,那樣強烈的吸引她,上車吧!無論如何,他是再也

騙不到她了,那麼,讓他載著她越過這個十字路口,踏上了平坦的另

一條路上吧!

    她吸一口氣,慢慢的坐上去,關上門,汽車緩慢的朝前沿出去。

似乎,是一個開始,又是一個結束!

    路途是那麼長,像永遠都走不完似的,同處在一個小小空間中的

兩人,卻是那麼沉默,沉默的時間是使人難堪的,亦築開始後悔為什

麼要上車了!

    之諄只是專心的開著車──專心得令人懷疑,他離開殯儀館,只

是為了趕來送亦築一段路?他看著前面的路,似乎前面有許多阻攔,

必須聚精會神的應付,否則就達不到目的地。

    開得十分緩慢的車終於到達靈糧堂了,之諄把車停在街邊,他那

依然英俊的憔悴臉上,突然現出一抹猶豫的,非常奇怪的神色,似乎

想說什麼,又有一股強大的壓制力量,他暗暗嘆了口氣,終於忍住了



    亦築心裏是那麼渴望,渴望他能對她講話,無論講什麼都好。當

她決定上車的那一剎那,她幾乎完全不恨他了,不知道為什麼,要她

恨他是件那麼困難的事,雖然他曾傷害她──他帶著田心故意在黎瑾

的婚禮向她示威。但是,她曾愛過他,那強烈的,深厚的,灼人的愛

,能遮蓋,包容─切的過錯,甚至傷害。她不能否認以前愛他,現在

──仍然是那麼無奈的愛著他,愛,對她來說,是一輩子的事,她愛

上一個人,怎能因某種原因而改變?即使是恨──沒有愛又怎能有恨

呢?但是──亦築失望了,他什麼都不講,甚至不看她一眼,她完全

不懂了,他為什麼要送她?難道他也變得不正常?

    她吸一口氣,用力推開車門,讓他送回來,是一件多麼愚蠢的錯

事?她怎麼會那麼沖動的上了他的車?看來她真是一錯再錯了!

    “我想──我覺得──有些事該解釋一下!”他忽然說話了,聲

音是尷尬的。

    “是嗎?”亦築停住邁出車外的腳,心跳加速。

    “我想──我們都有些誤會!”他說。本來他是十分灑脫、口才

很好的人,現在卻講得硬板板的。

    誤會?帶著那個田心親熱的在她面前出現,怎樣的誤會呢?傷害

才是真的!

    “誤會?或是──傷害?”她坐正了,故意不看他。

    “我並不祈求你原諒,只是被人誤會不是件舒服的事!”他也不

看她,似乎很內疚。

    “你認為誰被誤會?你?我?”亦築語氣並不友善,她雖然渴望

他講話,但不是這些,一個男人苦苦的要求解釋,是相當──庸俗的

事,她不願他是個庸俗的人,“我不曾誤會你,而且──我們並沒有

爭執,只是──不可能繼續做朋友,不是嗎?”

    之諄呆了一下,他鼓了最大男氣來求解釋──並不是他的本意,

他不是這麼婆婆媽媽的一個人,然而,似乎觸怒了亦築,剎那間,他

不知該怎麼辦。

    “黎群告訴我,”亦築飄忽的笑笑,“田心比較適合你,我覺得

很有道理,我這麼平凡,只能安安分分讀完我的書,我得靠自己,而

且,我不能再做夢!”

    她跳下車,一刻也不停留的朝巷口走去。之諄下意識的伸手要抓

她,只抓到一個空,亦築的身影已遠去,他頹然靠在駕駛盤上,心頭

一片紛亂,他做了什麼?他這麼失魂落魄的從女兒的靈堂裏跑出來,

他不理會所有人的注目和詫異的眼光,他所得到灼竟是這種後果,這

似乎是天意,不是嗎?近來所有的事都是那麼不順利,難道他就此完結?

    女兒死了,兒子已預備出國,難道他命中註定的要孤獨終身?這

似乎太不公平,人人都有權力得到愛,為什麼他就沒有?

    重新開動汽車,他不再去殯儀館,直接往回家的路上去,黎瑾生

前並不在乎他,死後,更不會需要他,他突然覺得,在兒女面前,他

竟是多餘的,似乎在世界上,有沒有他更無足輕重了,為什麼不把所

有的事看淡一些呢?
         11

    暑假來了,天氣熱得令人全身傲洋洋的,一動就是一身汗,今年

發天來得特別早,又特別熱,一連半個月沒落過一滴雨,亦築一直有

個感覺,今年是特別的一年。

    黎瑾去世之後,似乎所有的人都變了,包括亦築自己,大家都覺

得對黎瑾有所歉疚,最主要的,是她死時太年輕,又這麼突然,歉疚

中還有那麼多惋惜。

    很奇怪的,自亦築徹底表明態度,黎群不再癡纏之後,大家反而

比較接近起來,校園裏見面,會很自然的聊幾句,開個小玩笑什麼的

。從黎群那兒得知他服完預官役之後,將和曉晴相偕赴美深造,他講

得很認真,很鄭重,似乎話裏包含著什麼更深的意思,亦築有些明白

,卻不願深究,因為她已決定好好念完最後一年書,靠自己的能力站

起來,何況,她曾撇下之諄而去,不是嗎?她已決心不再談感情的事



    唯一使她有些擔心的是雷文,他畢竟太年輕了,真能受得了這沉

重的打擊?黎瑾的死,影響最大的,自然是他了,雖然他們只結婚三

個月,然而,他卻是黎瑾─生中最親密的人。他現在怎樣了?沒有人

知道,據說他成天把自己關在房子裏,沉默得像個白癡,亦築很想去

看看他,但是,─種微妙的,說不出的力量阻止了她,之諄不是誤會

過她和雷文嗎?她不能不避嫌──唉!說來說去,她還是那麼在意之

諄,或許是她的初戀,或許是女孩子的死心眼吧!

    又是星期天,亦築照例去教堂做禮拜,她覺得,只有在教堂裏心

靈能找到平靜,並不是說教堂頂尖的十字架更近天堂,而是那學問十

分高深的牧師所講的道理,每一句,都是那麼動人,那麼能安慰並鼓

勵人的心。

    亦築握著小錢包和燙金邊的聖經,慢慢朝巷口走去,陽光很強,

她鼻尖沁出了細細的汗珠,臉上有一層健康的,愉快的顏色,短短的

頭發,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走出巷口,突然有人阻住了去路,她吃了

一驚,抬起頭,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

    幾乎像以前一樣,雷文攔住了她,只是,他臉上已不再有那霸道

的,惡作劇的笑容。

“雷文,你──”亦築的話說了一半,自動打住,她在雷文眼中發

現了一抹從未見過的深刻和嚴肅的表情。

    “今天第一次出門,我想──陪你去教堂!”他說。

    亦築猶豫了一下,雷文接著說:

    “別擔心,我只是有些話要告訴你!”他似乎懂事多了,也能察

顏觀色了。

    亦築尷尬的笑一笑,她知道不該用這種態度對他,撇開一切不說

,他們到底還是好朋友。

    “走吧!禮拜快開始了!”她說。

    並肩往教堂走,亦築心中仍十分不自然,再也不能有以前在一起

的心情,她不禁暗暗嘆一口氣,誰說黎瑾沒有得勝呢?

    “下學期要復學嗎?”亦築找話題。

    “不──”他拖長了聲音,“我不想再回學校了!”

    “你應該完成學業的,”她婉轉的勸告,“你還那麼年輕,還有

很長的路要走。”

    “你的語氣像我媽媽,”他苦笑,“是的,我還得走一大段人生

的路。”

    “你有什麼計劃?”她再問。

    “我一生沒有對自己計劃過,”他搖頭,“這大概是我最大的缺

點,是嗎?我總是由別人替我計劃,媽媽要我九月出國!”

    “出國也不錯,換個環境對你會好些!”她說。

    步入教堂,亦築熟悉的往樓上走,她喜歡坐在樓上,她覺得在樓

上會更聚精會神些。

    “我只想改頭換面,重新做人!”他低聲說。

    “並不是你的錯,雷文!”亦築不同意。

    “不是我錯是誰的錯?你說!”他相當激動,黎瑾的死,是他心

中最大的陰影,“她不是為我而死嗎?”

    “我不能很正確地說出來,但是,如果全歸罪於你,那是不公平

的!”她很慎重。

    他看著她,深深的看著她,過了許久,才說:

    “是嗎?亦築,是嗎?”

    “別問我,你心裏一定比我更明白!”她有些賭氣的,她不喜歡

看他那神情。

    他一怔,不明白她的意思,過了許久,許久,他才嘆一口氣,低

聲說:

    “我知道我沒有對不起她,她懷疑我愛上你,雖然我自己知道沒

有,卻沒有認真表示一次,我認為好朋友沒有理由見了面不講話,不

打招呼,她和我的觀點卻完全不同,最主要的,她心眼窄,我卻大而

化之,毫不在乎,個性絕對相反,怎能融洽,瞭解?我和她結婚,不

能說不是害了她,你不會瞭解我的感覺的!”

    “你的出國全是為了逃避?”她尖銳的。

    “我希望能忘記,但是,我知道,我忘不了!”他再嘆一口氣。

    “為什麼?你的個性不是鑽牛角尖的人!”她問。

    “因為──我愛她!”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地說道,“我現在才

知道,這麼多年來,我愛的,只有她!”

    亦築一凜,他終於明白愛了,他愛她,多麼簡單卻多麼有力的解

釋啊!她心中忽然有一種奇怪得難以自持的情緒,她焦急,她不安,

她似乎急於要做一件事,而又不知道要做什麼事。她無法再安靜的坐

著了,幾乎有沖出教堂,立刻找尋所要做的那件事的沖動。

    “這些日子來,我想了許多事,許多人,”雷文又繼續說,“我

想到你──”

    “我──”亦築吃了一驚,“為什麼想到我?”

    “我一直不明白,我為什麼總喜歡和你在一起,談天,或看場電

影什麼的,我從來不當你是女孩子,你知道為什麼嗎?”停一停,他

無奈的笑笑,“你講話很像我媽媽,我愛我媽媽,她卻沒時間跟我常

在一起,所以──”

    “你把我當成你媽媽的影子?”亦築恍然,暫時按捺住那股奇異

的情緒,“你給黎瑾造成多大的錯覺啊!”

    牧師走上講台,他們停止了談話,辦築盡量使自己精神集中,卻

總聽不清牧師在說什麼,所有的聲音,從耳邊模模糊糊的流過,她是

那麼恍惚,那麼不安,那被按捺住的異樣情緒,又在心中跳動,擴展

──她從來沒有這麼失魂落魄過。她從來沒有這麼無法控制過──

    “各位弟兄,姊妹,今天我所要講的最主要的一點,就是愛──

”牧師的話,突然清晰的鑽進亦築心裏,她全身重重一震,整個人清

醒過來。

    愛!又是愛!亦築自以為十分懂得這個愛字了,奉獻,犧牲,不

佔有,成全,這些字眼在小說上看得多了,這些都是愛的最高境界,

不是嗎?聖經裏所說的愛是恆久忍耐──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求自己的益處,愛是不輕易

發怒,愛是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

息!”牧師的聲音再飄過來,他說出了亦築正在想的事,一剎那間,

她是那麼感動,感動得連心都抖起來。她讀過許多遍這節聖經,從來

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每個字都印在她的心版上,敲動著她靈魂深處

。她眼中閃動著晶瑩的水霧,她的兩只手,下意識的互相緊握著。

    亦築自小是個好女兒,進入學校後是個好學生,認識神以後是個

好教徒,她主觀的以為循規蹈矩的待人接物必不會有錯,就是因為太

重規律,她竟不知不覺中替自己四周建造了一堵牆,把自己圍在規律

的牆中跳不出來。事實上,有些事是不能以規律來衡量的,譬如愛情

──

    愛是永不止息的,怎樣衡量?怎樣計算呢?聖經裏所謂的愛是廣

義的,是指父母之愛,兄弟之愛,朋友之愛,自然,也包括愛情。亦

築愛父母,也愛弟弟──想到亦愷,她心中猛震,她一直想以自己的

能力來培養弟弟進大學,深造,這雖是愛,然而,她心裏也隱隱想著

等亦愷學成之時,名成利就,他將永遠感謝和報答這位好姐姐,是的

,感謝,她曾想到亦愷的感謝和報答,她的愛並不單純啊!她完全不

曾做到那種無欲,無求的愛,她──她覺得背上有冷汗直流,原來,

自己平日道貌岸然,一本正經,比別人清高的想法並不正確,她只是

在假裝,在自以為是,天──

    她又想起之諄,她和之諄的愛難道也是──不,不!她心裏擠命

的喊著,不,不,她從沒想過之諄的其他條件,她只是那樣愛。了他

,不是嗎?不是嗎?她松一口氣,好過一些,她的確沒有想過之諄的

財富,之諄的名望,之諄的地位,她只是──就那樣愛上了他,單純

的──

    “你在想什麼?亦築!”雷文好奇的望著她,小聲問。他一直在

注意她臉上不平靜的變化。

    “我在想──牧師的話!”她振作精神,“我也在想──我自己

做到了多少!”她小聲回答。

    “多少?”

    她猶豫一下,臉上浮起了微笑。

    “一半。”她眨眨眼,心情突然開朗起來,“一半!至少,我也

不能算失敗!”

    雷文看著她,奇怪的,他居然瞭解了她的意思。

    “你這做到的一半,永遠不會失敗!”他含有深意的。

    “是嗎?”她揚起眉梢,“另一半,我也會設法做得好,以後,

我不再做一個只會說大道理的女孩了!”

    他十分驚奇,亦築怎麼會這樣?是牧師的話?

    他們不再說話──事實上,是不好意思再說話,剛才小聲的幾句

話,已惹來許多注視。

    亦築並沒有專心聽講,她仍迷迷濛濛的在想,怎樣才能做好另一

半?之諄──哦,不,她曾撇下他而去,像他那樣驕傲的人,怎能再

回頭?她失去了太多機會──有的被人搶去,有的被人攔阻,有的被

自己扔開,但願,她還能再有一次機會,只要一次──

    聖詩歌聲響起,禮拜竟做完了,一個半鐘頭,她不知在胡混些什

麼,雖然,她並沒有聽見牧師所有的話,只有那使她感動的幾句,但

──夠了,夠了,絕對夠了,這幾句話已漲滿了她的心胸,比那些空

空的來又空空的回去的那些人好得太多!

    “走嗎?亦築!”雷文問。

    她笑笑,跟著人群走出教堂,人太多,她雖有心搜尋那熟悉的影

子,卻毫無結果。

    “哦,有樣東西黎群讓我轉交給你,他知道我來做禮拜!”雷文

從口袋裏拿出一個潔白、精緻的信封。

    “什麼呢?他畢了業就沒見過他的面,和曉晴玩瘋了!”亦築打

趣著抽出信封中的卡片,叫,“他們要訂婚了!”

    雷文只淡淡的笑,沒有喜悅的神情。

    “你去嗎?”他問,“黎群說希望能見到你!”

    “我──”她心中亂亂的,這不是一個機會嗎?“不知道!”

    “別去吧,亦築!”雷文善意的,“黎群說愛與被愛,他選了後

者,你──懂吧!”

    “哦──”亦築聲音拖得好長,怎樣一團難解的線啊!

    “我走了,”雷文打斷她的沉思,“我不會去參加,而且我也不

會再來看你,你自己保重!”

    亦築心胸塞滿了亂七八糟的情緒,他揮揮手,慢慢走開,她,這

個不愛流淚的女孩,終于又流下淚來!

    雷文走了,永遠的離開,她又失去一個好朋友!人生在世,失去

的遠比得到的多!

    黎群訂婚的日子,天色非常好,艷陽高照,雖然很熱,卻有陣陣

微風,點綴著夏日的沉悶。

    亦築一早把自己關在房裏,雷文的勸告很有效,她已決定不去參

加,若這是唯一的、最後的一次屬於她的機會,那麼,失去也罷!生

命中早已註定的,她推不掉,若不屬於她的,也要不到!

    她不曾把黎群訂婚的事告訴淑寧,媽媽已為她擔待了許多,讓她

獨自擔待一次吧!

    亦愷去下圍模,屋裏只剩下她一人,她看著那張小小的訂婚卡片

,用英文燙金字印著下午三時,雞尾酒會,這是純洋式的,場面大而

不麻煩,費用也比較便宜,這必是黎群的主意,他從不歡喜擺富家子

的派頭。

    已快兩點了,亦築穿著一件又寬又大的白色有淺淺花紋的睡衣,

倒在床上預備午睡,淑寧打理完廚房的事,慢慢走進來,亦築的散漫

使她吃驚,女兒從來都把時間安排得緊緊的,難道今天她不去替一個

高二的學生補習?

    “亦築?今天不去家教嗎?”淑寧問。

    “昨天多補了兩小時,今天不用去了!”辦築忙把小卡片收在枕

頭下,“你不午睡?媽!”

    “就睡了!”淑寧看女兒一眼,似乎沒有什麼可疑的,就慢慢走

回房。

    她的兩個兒女從來都不需要她操心事的,從小都是品學兼優,只

是近來,她常覺心神不寧,憂心忡忡的,每晚黑暗中籬笆外的那個人

影是誰?有時有車,有時沒車,那人似有所待,有所期盼的站一陣,

等一陣,等所有燈光熄盡了才蹣跚離去,那人是誰?為什麼?等誰?

    她不曾向亦築訊問,她怕引起女兒的不安,但是,這風雨無阻的

,站了幾個月的人,看來並沒有惡意,他是亦築的朋友?同學?或者

是那個之諄?沒有理由有巧合的夜行人,連續著每晚來到,這件事,

將怎麼辦呢?

    她躺在床上,合上眼睛卻毫無睡意,天熱得難耐,又不敢吹風扇

,她那風濕老毛病是惹不得的。她想著那黑暗中的人,又想著亦築,

明年亦築就要畢業了,但願她能找份好工作,再找個合適的對象,二

十幾歲的女孩,該想到這件事了,好對象恐怕還真難找哩──

    “嗤”的一聲,淑寧驚得跳起來,是黑暗中那人的汽車聲,現在

是白天,光天化日下,他也敢來?她迅速的站起來,躲在窗簾邊上往

外望去──

    一部雪亮的、豪華的、新型的大轎車停在門口,一個西裝筆挺,

穿著十分講究的男人站在門邊,他似乎在猶豫不定,臉色非常矛盾,

他是誰?淑寧仿佛見過他,十分英挺,瀟灑,是那種有教養,有風度

,有氣質的男人,只是他並不很年輕,看來有三十五歲了,他站在門

口做什麼?找誰嗎?

    那男人猶豫了半天,他始終沒發覺窗邊的淑寧,最後,他似鼓足

勇氣用力按下門鈴,淑寧明明看見他按鈴,也被鈴聲嚇了一跳,她完

全不認識這個男人。拉平衣服,她預備去開門,赤著腳,穿著睡衣的

亦築已跳出來,叫:

    “我去開!”亦築臉上有一抹奇異的紅暈,她似乎有個說不出來

的預備,是什麼嗎?

    門開處,那男人邁前一步,眼睛眨也不眨地停在亦築臉上,亦築

掩著嘴,下意識的握著睡衣退後一步,她沒想到,站在面前,定定的

望著自己的,竟會是之諄!

    之諄呆了,他從來沒有想過亦築是這模樣的,短短的頭發,自然

的披拂在秀麗的,充滿靈氣的臉上,一襲白色碎花又寬又大的睡衣,

罩住那苗條修長的身體,赤裸著腳,吃驚的不能動,像在地上生了根

,這是他的小亦築嗎?是嗎?或是天上的精靈?

    他們互相凝視著,無法從對方的視線中自拔,長久的折磨,錐心

的痛苦,在一剎那間消逝,他們什麼都沒有說,然而,他們都已經了

解。

    “我來──接你去!”之諄說。聲音低沉而顫抖。

    “我──我──沒預備──”她要說沒預備去,但他的聲音已經

打斷她的“去”字。

    “我等你,還早!”他仍是凝視她,似乎怕她在一剎那間消逝,

他完全不覺旁邊還有個淑寧。

    “那麼──”她舐舐發幹、發燙的唇,“我去換衣服!”

    她依戀的再看他一眼,轉身走回房間。小小的客廳裏,似乎一下

子變成真空,之諄忘情的向前走一步,他的心早就隨亦築進去,一個

慈祥的聲音阻住了他。

    “請問──”淑寧問。

    之諄一震,完全清醒過來,對著溫文的淑寧,他變得像孩子似的

手足無措,英俊的臉全紅起來。

    “我──我──”他說不出來。

    “我是亦築的母親,請進來坐!”淑寧禮貌地說。她已經看清了

之諄的面貌,是個多情種子卻不失其忠厚,她暗自點一點頭,若他就

是黑暗中的那人,看來,是白擔心了,亦築和他,看來早已有了感情

了。

    “黎群訂婚,我接亦築去──”之諄語無倫次的,許多年來,他

總是高高在上,第一次這麼慌過,淑寧很慈祥,很和藹,卻有股說不

出的威嚴。

    “你是──”淑寧問。其實,她早猜到他是誰了。

    “黎之諄,我想你──伯母!”他困難的叫著淑寧,他們的年齡

相差不多,叫起來尷尬之至,“已經知道我了!”

    “是的,”淑寧微笑著點點頭,“若你真是那個之諄,讓我告訴

你,你來遲了!”

    “我──”之諄一怔,立刻明瞭淑寧的意思,他說不出心中的感

激,亦築有怎樣一個好媽媽!

    “世界上,美好的事情並不多,冷酷,虛偽,遍地皆是,把真情

到處扔,不覺著可惜嗎?”淑寧再說。

    “是──的!”之諄變得像小學生在聽老師的教訓。

    “以後,黑夜時多休息,讓太陽出來時再做工作吧!”淑寧打趣

著說。

    “你──都知道!”之諄吃驚的,難為情的,尷尬的。

    “我若不都知道,你們怕沒有這麼容易,”淑寧搖一搖頭,說道

,“畢竟,你們之間,差了二十年!”

    “我──會對亦築好──”之諄忘情的。

    “噓,”淑寧阻止他,“別對我說,對她說吧!這個癡心的孩子

,已經吃了許多苦!”

    淑寧也不等之諄回答,自顧自的走回房間,這件事不需要她插在

裏面,對貧窮安之若素的她,可從來沒心沾有錢女婿的光,女兒幸福

,比什麼都重要,這是個講究愛情的時代啊!

    亦築走出來,她已換上一件純白的簡單洋裝,唇上有淺淺的口紅

,頭發也整齊些。換了衣服,似已遮掩了她的不安和窘迫,她自然了

許多。

    她看看目不轉睛盯著她的之諄,臉上染滿了嫣紅。

    “媽,我走了!”她對淑寧房裏叫。

    “走吧!”淑寧憐愛地說,“享受你的青春年代吧!”

    亦築走出大門,再一次坐上之諄豪華的平治三OO,這時,她的心

情絕然不同,你能感受到失而復得的快樂嗎?

    汽車快速的向前駛去,亦築定神看看,發覺並不是駛向黎群訂婚

的地方。

    “你走錯了路!”她小聲提醒。

    “我今生再也不會走錯路了,”他伸出右手握住她的,“我們不

是去我的家嗎?”

    “天,你又搗什麼鬼,黎群訂婚呀!”她叫起來,掙不脫他的手

,她覺得全身乏力。

    “你不預備去的,不是嗎?”他笑,又恢復了昔日灑脫不羈。

    “你說接我去──原來你扯謊,”她大叫,失去許久的開朗心情

重新回到她身上,“你是黎群的父親啊!”

    “你知道嗎?若沒有我,他們訂婚典禮會更熱鬧,自然些,他們

只請同學,”停一停,他很認真地說,“他們從來都不需要我,知道嗎?”

    亦築不說話,全身舒暢得想大叫,大跳,大唱。

    命運對他們多奇怪,毫無理由的拆散他們,又毫無理由的撮合他

們,諒解就諒解,不需要再說什麼,對嗎?

    人生,是一條迴旋的道路,它的起點,也就是它的終點,亦築怎

能想到,在黎園裏,在這個綠色山莊內,她邁出的最後一步,仍然踏

在她的第一步上,這是造物主的奇妙?

    開始就是結束,不是嗎?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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