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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元相公 作者:華甄(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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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元相公 華甄

文武雙科狀元──彭峻威,年少得志、意氣風發,官場、情場兩得意的他,原本自信滿滿以為──那個愛哭愛笑的胖胖小丫頭,會守著他一輩子。

風花雪月對他而言,不過是等待她長大前的遊戲,怎知,逢場作戲的結果,卻讓他的“影子”傷心拂袖而去。

這時他才驚覺,原來少了她,他的心再也不完整……

從小,夏雨眼中只有“三哥哥”,他是她的天、她的全部!

哪裏知道,他功成名就後,卻花心風流得教人心寒……

都是她太傻,以為他的懷抱是她一人專屬,原來她在他眼中什么也不是。為了不再犯同樣的錯,她給自己最嚴厲的懲罰,就是生生世世不再見他!

楔子

倘若時光能停住,你是否願讓我成為你星目中永恒的光點,連同那稚嫩的執著……

——題記?夏雨心語

自從盤古開天地,歷朝歷代察舉、科舉可曾有過未及弱冠即高中皇榜的少年郎?

沒有!

自從大唐則天帝增設武科考制以來,天下可曾聽說過有人當屆獨得文武雙冠的?

也沒有!

然而,康熙己巳年間,卻出了此等轟動天下的新鮮事——奉天都統府的三公子彭峻威,連中三元,殿試中不僅以精妙詩文被禦筆圈得頭甲鼎元,更在武場上也憑借不凡身手奪得一甲頭名,從而榮獲文、武雙科狀元!

喜訊傳出,彭氏滿門生輝,天下人無不感慨生兒當如彭三郎,不僅光耀門楣,也炫耀了恩榮。

彭峻威本是彭家四兄弟中長得最英俊秀氣,也最聰慧敏銳的一個,加上在嚴父慈母督導下,自幼拜名師苦學從不懈怠,八歲可吟詩作詞,十歲替人擬文寫對子,十四歲隨父兄出徵,十五歲文通四書五經,武可使十八般武藝。未及弱冠便入了考場,童試、鄉試、會試、殿試,一路過關斬將,拔得頭籌也是理所當然。

當京城西長安門外挂了皇榜,身為新科狀元的他,當即由皇上親賜文狀元綬帶紅翎,再由兵部賜予武狀元盔甲、腰刀。冠帶榮身授予正三品,留在京都做了皇帝身邊的一等侍衛。

少年得志,功成名就,富貴榮耀從天而降,奉迎拍馬撲面而來。就算是幼承庭訓,不忘家教的彭峻威,面對花花世界的誘惑和官場的虛偽做作也難免惶惑。

日復一日,奢華浮躁的生活是否會改變他往日的純凈心靈?迎來送往,無止境的奉承吹捧,是否將他身上的銳氣靈性淹滅?

沒有人知道,只有時間默默地考驗著一切……

第一章

康熙二十四年,為保國安民,遼東都統公彭翊奉皇命,率大清軍隊與強佔我邊關古鎮雅克薩城的羅剎國軍展開艱苦的激戰,最後敵軍傷亡嚴重,主帥托爾布津被活捉。羅剎軍在走投無路下不得不豎起降旗,承認失敗。

彭翊奉命接受了羅剎軍的投降,並對他們採取寬大態度,準許其全部撤出雅克薩,經額爾古納河返回羅剎國。

戰爭結束,飽經戰火摧殘的城市終於迎來了平靜,集市內也出現了繁榮的景象。

畢竟,這是大清國軍隊收復這座城池後的第一個交易日,加上有許多為了帶新奇貨物回家的士兵加入,集市就更加熱鬧了。

炎炎烈日中,大清主帥彭翊正帶著幾個部下視察戰後的雅克薩城,而他剛在戰爭中立了戰功的長子峻猛和次子峻虎也陪伴在他身邊。

突然,前面地攤上傳來的聲音吸引了彭峻猛和彭峻虎的注意,因為那是他們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我要買!」那聲音說。

「不要傻了,一條手煉怎值得了這么多錢?」有人大喊。

彭峻猛看了二弟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往地攤走去。

因為身高上的優勢,他們輕松地越過人墻看到地攤的情形。

地攤內坐著個異族男人,想來他就是老板。坐他對面的光頭和尚,正是跟隨爹爹二十幾年的忠誠侍衛鐘良,而鐘良身邊那個唇紅齒白的美少年,正是他們的三弟,第一次隨父帥出徵的彭峻威。

「鐘大叔,那條鏈子很漂亮,雨兒一定會喜歡!」彭峻威側頭對鐘良說。

「三少爺真要買那玩意兒嗎?」鐘良遲疑地問,畢竟要價實在太高了。

「自然是真的。瞧,我不是已經把銀子都放在這裏了嗎?」他將放在面前地攤上的銀子往老板面前推去。「大爺,你可以把手煉賣給我了吧?」

不料那個鼻子高大,面容紅潤的男人看了眼銀子後依然搖頭。

彭峻威急了。「你剛才不是說只賣給我的嗎?難道現在你改變主意了?」

「對啊,如果你不賣給他,那就賣給我吧?」圍觀者中有人說。

那男人還是搖頭,說著大家都能懂的語言。「除了這位小爺,誰也別想!」

「那你剛才為什么搖頭?」彭峻威納悶地問。

那人看著他道﹕「我搖頭是說我不要你的銀子。」

這下彭峻威更胡涂了。「不要銀子?可你剛剛開口就要十兩銀子。」

「那是要試試買主是否誠心。」紅臉漢子笑著說。

雖然才只有十四歲,可彭峻威不像一般男孩那樣,在被戲弄後會變得憤怒或口出惡言。他依然面帶笑容,平靜地看著這個奇特的男人說﹕「我是誠心的。」

紅臉漢子盯著他,倣佛要看透他的心似的。然後他再次從袖兜裏取出那條精巧的手煉,挂在指頭上。

鏈子在他的指間搖晃,閃動著璀璨的光芒,美得令人眩目。

對他古怪的神情,彭峻威不覺得怎樣,鐘良可生氣了。「喂,你是怎么回事,我家少爺是真心想和你買,你怎能如此戲弄他?」

那人不疾不徐地說﹕「此物乃在下珍藏的「鎖情煉」,出手怎可不慎?」

「「鎖情煉?!」」

彭峻威身邊立刻傳出高高低低的驚呼聲,好象知道這鏈子的人還不少。可是,也有人像他一樣茫然無知。

「你是說,這條鏈子就是「鎖情煉」?」鐘良瞪著雙眼驚異地問。

紅臉漢子點點頭。「沒錯。」

鐘良一聽,立刻抓起彭峻威。「走吧,三少爺,這是帶咒的鏈子,不能要!」

彭峻威拉住他,迎視著那人銳利的目光。「晚輩愚鈍,還請大爺明示。」

紅臉漢子忍不住讚賞道﹕「小爺果真非常人也,不僅容貌出眾,而且心思靈秀,當是此煉最好的主人。」

彭峻威不語,只是微笑地看著他,等著他解釋。

紅臉漢子撫摸著手裏的鏈子,面色漸漸凝重。「很久很久以前,在大草原的深處,住著一個天性浪漫、酷愛自由又能歌善舞的遊牧部落。部落裏的男子自懂事起,就在為自己未來的新娘準備禮物。他們憑借自己的能力,選用黃金、白銀和五彩斑斕的寶石打造出最美麗的手煉;再備三牲,洗凈手足,拜請部落中威望最高、法力無邊的巫師將愛的魔咒施於手煉。隨後,在男子行成年禮時,他會邀請自己心儀的女孩共舞,如果那名女子接受了他的邀請,就意味著接受了他的求婚,他就會將那條飽含愛意,又具有神奇魔力的手煉套在女孩的手腕上。」

紅臉膛頓了頓,見眼前這個少年聽得入神,便接著說﹕「從此,被套上手煉的女孩將終生與他心心相印,深情相屬。這條手煉,就被稱為「鎖情煉」。」

「這個部落現在何處?還有「鎖情煉」嗎?」彭峻威被故事迷住了。

紅臉漢子面色陰沉,悵惘地說道﹕「不停歇的腳步跟著時間走,好自由的部落隨著雲彩飄。他們不斷地遷徙,最終消失在草原的深處,「鎖情煉」成了動人的傳說留在草原上,雖被人渴望,卻無人能得到……」

大家都沉默地聽著,那人轉眼注視著彭峻威。「你,還想要它嗎?」

「想!」彭峻威毫不猶豫的點頭。「可是,如果它是鎖情煉,你不是應該將它送給你喜歡的女孩嗎?」

紅臉漢子露出了悲傷的笑容。「太晚了,我的女孩已經隨風飄走了……拿去吧,小爺,將它戴在你心愛的女人手上,別讓她跑了!」

說完這話時,他突然將手中的鏈子往天上拋去,在眾人的驚呼聲中,那鏈子倣佛長了眼睛似地,飛旋著直直落入彭峻威的手中,而那個怪異的男人也在這短暫的混亂中消失了蹤影……

當晚,彭峻威將手煉展示給父帥和哥哥們看。

彭翊很高興地說﹕「很好,雨兒是個好女孩,值得這條手煉。」

可是大哥卻逗他。「威兒,那是「鎖情煉」喔,你真想把雨兒從此鎖住嗎?」

「鎖住?」他想了想,覺得有何不可,於是毫不在意地說﹕「是的。可那不過是個傳說而已,並不一定是真的,不是嗎?」

「那可難說了,世間的事能傳下來的多少都有點影兒。」寡言的二哥淡笑道。

盡管如此,彭峻威還是決定要將手煉送給雨兒。

三天後,大清軍隊奉詔班師回朝。

這日,奉天城內鑼鼓喧天,軍民同慶,喜迎凱旋而歸的將士。

「哥哥,我要三哥哥!我就要三哥哥回來嘛!」

在兵營裏,一個瘦弱的高個少年牽著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在剛剛回營的士兵中尋找著他們要找的人。

大概因為久尋未果,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失去了耐心,撅著嘴不停地吵鬧,眼裏還帶著委屈的淚花。

「別急,別急。」牽著她的少年急忙安慰著她。「哥哥問過了,朝廷只宣大少爺和二少爺隨大人進京面聖,峻威少爺一定已經回來了。」

少年另一手牽著的男孩看看鬧脾氣的女孩,小大人似地說﹕「雨兒,你可不可以不要這么吵,三哥剛剛打仗回來,哪有功夫理你?」

雨兒聞言更加嚷嚷道﹕「臭龍兒,你才不要吵,三哥哥一定會理我的!」

一見這兩個好鬥的孩子又鬥上了嘴,牽著他們的少年趕緊做和事佬,先對男孩說﹕「龍兒少爺是男子漢,別跟雨兒計較。」再對女孩講﹕「雨兒聽話,哥一定帶你找到峻威少爺。」

聽到他的話,快滿八歲的龍兒挺起小小的胸膛,自豪地說﹕「夏雷哥哥說的對,我是男子漢,娘說雨兒最小,我得學三哥讓著她,我還會幫她找三哥!」

六歲的雨兒這才破涕為笑。

三人繼續往人多的地方尋去,可是等隊伍散了,士兵們進了各自的營房,他們也沒有找到要找的人。

雨兒垂頭喪氣地回到都統府,哭喪著臉坐在花園小亭裏。哥哥喊她,龍兒逗她,丫鬟們用好東西引她,她都不理不睬,直到聽到一個呼喚她的聲音。

「雨兒——」

是三哥哥!

她急忙跳下石凳跑出亭子,可是才跑下臺階,就摔倒在草地上了。

「三哥哥,摔跤了!」她凄慘地大喊起來,眼淚撲簌簌直落。

「雨兒,幹嘛要跑呢?!」彭峻威迅速跑來將她抱起,檢查著她的胳膊和腿,幸好是在草地上,摔得不重,只是膝蓋和手掌上有點擦痕。

他小心揉著她的膝蓋和手,關切地問﹕「還痛嗎?」

「不痛了。」雨兒搖搖頭,只要在他的懷抱裏,她就是快樂的。「雨兒去兵營找三哥哥,可是都沒有找到。」

彭峻威替她拍去褲子上沾著的泥草,再拉平她的裙子,笑道﹕「我替父帥送文件去了,你當然找不到。」

還不太明白事理的雨兒問﹕「以後三哥哥還會讓雨兒找不到嗎?」

彭峻威說﹕「會,不過只會一下下,因為三哥哥長大了,有很多事要做。」

「那你會像峻猛哥、峻虎哥那樣不見好多天嗎?」雨兒不放心地問。

彭峻威想了想,點頭道﹕「嗯,恐怕就是像那樣。」

「不要!」雨兒又癟嘴了,用手拍打他,哭喊道﹕「那樣雨兒就會找不到三哥哥,就像找不到爹爹一樣,再也找不到了……」

聽她提起她爹爹,彭峻威心口一痛。

八個月前,爹爹前往與羅剎國交界的邊境探查敵情時遇襲,他的隨身侍衛,也就是夏雷和雨兒的爹爹夏不凡為救爹爹中箭身亡,從那時起,本來就喜歡跟著他的雨兒就更加依賴他了。

此刻見她哭泣,彭峻威趕緊哄勸道﹕「雨兒乖,雨兒不哭,三哥哥不會不見的,我會很快就來見雨兒,而且,還會給雨兒帶漂亮東西喔——」

說著,他像變戲法似地從懷裏取出那條造型獨特的手煉,替她戴在手腕上。

「鏈子!好漂亮的鏈子!」雨兒撫摸著套在手腕上的鏈子笑了。像天下所有的女孩子一樣,她也喜歡這些玲瓏剔透的美麗玩意兒。

看著這個小小年紀就失去爹娘的女孩在見到美麗的手煉時,果真忘記了傷心事,臉上又露出甜美的笑容,彭峻威覺得很開心,他愈發相信把手煉戴在雨兒的手腕上是正確的。

不久後,彭峻猛、彭峻虎因戰功受封,各自離家出外統兵。彭峻龍也被歸返少林寺的鐘大叔帶走,赴少林寺習武了,原來熱鬧的都統府一下子變得冷清許多。

從此,都統府的花園殿閣、習武場、讀書房,只要是彭峻威在的地方就一定有雨兒胖胖的身影,雨兒成了他的影子。

只有彭峻威能讓好動的雨兒安靜地坐下來讀書寫字,只有他能讓哭鬧的雨兒展顏歡笑,也只有耐性極好的彭峻威能在雨兒任性耍脾氣的時候容忍她。於是雨兒跟他更加親密,更加貼近了。

在無憂無慮的笑聲和無拘無束的關愛與陪伴中,他們稚嫩的情感伴隨著年齡不斷成長,彭峻威將雨兒視為責任,雨兒則將他視為了生命。

盡管沒有婚約,沒有山盟海誓,但小小的雨兒已經堂而皇之地向所有人宣告﹕「三哥哥是我的!」

而彭峻威也用他的行動證明,他對雨兒的情感無人能取代。

感受到他們纏纏綿綿的情感和對彼此的那份依戀,特別是看著閃爍在雨兒手腕上的「鎖情煉」,認識他們的人們都相信,他們會是完美的一對。

雨兒對彭峻威無條件的崇拜與順從,惹來她親哥哥夏雷的妒忌和抱怨。

大廳門口,已經十六歲的彭峻威剛從外面回來就被雨兒纏住了。

「雨兒,快下來,到哥哥這兒來。」跟在彭峻威身後的夏雷喊她,可她只是隨口應著,並不看他,依然挂在彭峻威頸子上。

見自己唯一的妹妹不聽自己的話,夏雷吃味地說﹕「峻威少爺,這兩年雨兒跟你是越來越親,跟我這親哥哥倒生分了。」

「是嗎?這樣不好嗎?」彭峻威抱著雨兒前來給爹娘問安。

「既然雨兒那么喜歡少爺,那少爺就做雨兒的哥哥好了,日後就由少爺照顧雨兒一輩子!」夏雷繼續抱怨著。

「行,以後就讓我照顧雨兒一輩子!」彭峻威毫不遲疑地答應。

而雨兒也快樂地應承著﹕「我要三哥哥照顧我一輩子!」

他們開心的歡笑令夏雷無可奈何,就連一旁的彭翊和夫人都笑了。

彭翊對夏雷說﹕「這樣也好嘛,這兩年雨兒不再像從前那樣纏著你,你可以專心調理身體和練武。瞧,現在你的身體可是比過去強多了,抽空再加緊修習一下內功,把你爹爹留給你的那套劍法練熟,身子骨會更強壯,那時,你也可以像峻威他們那樣出去跑跑。」

「是。」夏雷答應著,想起彭家二老為自己這不爭氣的身體所花的精力,不由內疚地說﹕「雷兒謝謝大人和夫人多年來的關照!」

盈盈夫人看著比彭峻威年長半歲,看起來卻比他瘦小很多的夏雷,慈愛地說﹕「雷兒不要太拘禮,你身體弱是先天的,後天好好調理,照樣可以強壯起來。」

彭峻威將纏在他身上的雨兒用力往後一甩,背在背上,對夏雷說﹕「走吧,我陪你去練一會兒,咱倆比試一下,如何?」

「就比「醉仙拱月」,哥哥準贏!」趴在彭峻威背上的雨兒高興地拍手高喊。

聽到妹妹的話,夏雷笑了。「沒錯,「醉仙拱月」可是夏氏劍譜的精華喔。」

彭峻威笑著對爹娘說﹕「瞧,還說雨兒跟我親?人家畢竟是親兄妹,血濃於水。就連我好心陪練,雨兒都挑她哥最拿手的來跟我較勁兒,還要她哥贏呢。」

彭峻威的話,雨兒沒聽明白,所以沒反應,可夏雷倒高興了。「那當然,雨兒是我妹妹,自然要向著我,你說是不是,雨兒?」

這句話讓雨兒聽明白了。她立即在彭峻威背上挺起身,鼓著腮幫子糾正道﹕「雨兒向著哥哥,也向著三哥哥!」

彭峻威笑著輕拍她的頭顱。「這才對嘛,算三哥哥沒有白疼你。」

「三哥哥要一直疼雨兒喔。」

「當然,三哥哥不疼雨兒,疼誰呢?」

三個孩子說笑著走了,彭翊夫婦相視而笑,他們也希望兒子能一輩子疼愛並照顧早已被他們當作親生女兒撫養的雨兒。

也就在這一年,彭翊要求彭峻威﹕「你的兩位兄長皆以戰功而受封,各有所成,你年紀尚幼,武功不顯,為父希望你通過科考,為自己謀取功名。」

「科考?」彭峻威自信一笑。「那有什么問題!」

於是就因爹爹的這番話,彭峻威當年即進了考場,隨後兩年內在童試、鄉試中一路過關斬將,次次凱旋而還,文武皆考,無一落榜。

風輕雲淡的秋日,已經取得文武進士身分的彭峻威在房間裏整理行裝。殿試就要到了,他將啟程赴京,與各方好手爭天下第一。

「三哥哥,你一定得走嗎?」

已經滿十歲的雨兒跑進來,用胖胖的雙手蓋住他身前正整理著的物品。

「雨兒,你怎么跑來了,我正想等會兒去找你呢!」彭峻威笑著將她抱起。

這幾年他長得更高大健碩了,盡管長高不少的雨兒還是那么胖嘟嘟的,可他仍輕松地將她托舉起來。

「你不要走!」被舉起在半空中的雨兒沒有像平日那樣開心地大笑,而是憂愁地大喊。「如果你一定得走的話,那就帶我一起去!」

「不行,現在還不行。」

雨兒瞪眼問﹕「為什么現在不行?」

「因為雨兒還小。」彭峻威抱著她坐在炕上,輕點她的鼻子說:「快長大吧,雨兒,等你長大了,我就來接你,帶著你一起去闖天下!」

「那你就在這裏等著我長大。」

彭峻威哈哈大笑起來。「傻雨兒,你以為我們這樣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你一下子就能長大了嗎?」

他爽朗的笑聲刺痛了雨兒懵懂困惑的心,她跪坐在他腿上,用力扯著他耳朵。「三哥哥,我就是要你坐在這裏等我長大,你聽見沒有?」

見她生氣了,彭峻威拉下她的手。「是的,我聽見了,可是你不能讓我坐在這裏等你長大,那樣的話,還沒等到你長大,我就變成石頭了。」

一聽他說會變成石頭,雨兒不鬧了,擔心地問﹕「真的嗎?如果你在這裏等我長大,就會變成石頭?」

「當然。」彭峻威嚴肅地說:「你要我啥事都不做,坐在這裏等你長大,那多沒趣,我不變石頭,還能變什么?」

想到俊俏風趣的三哥哥變成了石頭,雨兒心裏不樂意了。「那好吧,你要去哪兒就去吧,可是別忘了回來看看我是不是長大了。」

「當然,我會很快就會回來。」彭峻威保證。

雨兒畢竟還小,話說明白了,情緒也就好了。她又問道﹕「雨兒在家長大時,三哥哥要做什么呢?」

聽到她稚氣的問話,彭峻威沒笑,意氣風發地說﹕「我要做的事多著咧。」

他將她放在炕頭上,甩甩胳膊晃晃肩,神氣地在房裏走了一圈說﹕「我要去考狀元,求功名,像大哥、二哥那樣光宗耀祖,建功立業。」

說著,他隨手抽出挂在墻上的寶劍,邊舞邊豪邁地吟誦道﹕「月缺不改光,劍折不改鋼。男兒好本色,天塌獨身擋!」

炕上的雨兒看他舞的正是自己最喜歡的那套「醉仙拱月」劍法,不由高興地叫道﹕「啊,精彩!三哥哥,好劍法——」

然後她也揮舞著胳膊,站在炕上一邊有模有樣地比劃著,一邊應和著彭峻威,一邊吟出下闋﹕「風清不晦日,雲淡不遮月,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就在他們的一唱一和中,沒有留意門外站著兩個人。

「唉,如果當初月娥有她女兒這股韌性,那都統大人還不早就屬於她了?」盈盈夫人嘆息道。

彭大將軍立即將她拉到一邊小聲斥責道﹕「盈盈,你胡說什么?」

盈盈笑道﹕「好好好,不說,不說。可是想起月娥戀你一生,就是缺了纏住你的勇氣,而她的女兒就比她坦率執著得多,這恐怕是承繼了夏不凡的個性。」

彭翊銳目一瞪。「你說孩子就說孩子,別把我也瞎攙和進去!我早告訴過你,除了你,我誰都不會娶!」

見夫君氣惱了,盈盈也不急,只是看著他笑。

弄得大將軍沒辦法,只好無奈地笑道﹕「你這女人天生是我的克星。走吧,威兒明天要上路了,我們進去看看他。」

就這樣,彭峻威走了,雨兒的世界忽然一下子變得空虛而寂寞。

最初幾天,她無法吃飯睡覺,總是跑到彭峻威的房間去哭泣。

她從小就愛三哥哥,才出世沒多久,她的親娘就去世了,她根本不記得娘的樣子。

爹爹和哥哥雖然很愛她,可是爹爹常常跟隨大人出外打仗巡防,無暇照顧她,哥哥又常生病,得服藥靜養。

而比她大兩歲的峻龍是個愛作弄人的討厭鬼,總愛拉她的頭發、摳她的腳丫,笑話她胖,惹她生氣。

峻猛哥和峻虎哥雖然對她很好,可是他們年紀太大,她沒法跟他們玩。

只有三哥哥不僅一有空就陪她玩,還教她識字唱歌,從來都不惹她生氣。她記得自己的名字「夏雨」二字,就是三哥哥拉著她的手教她寫的。

如今三哥哥走了,她好難過,也好不習慣,幸好還有夫人和哥哥陪著她。

她喜歡盈盈夫人,是夫人像親娘那樣一直照顧著她,撫養她長大。而且不再生病的哥哥也很關心她,還告訴她,只要她每天高高興興的,三哥哥就能考上狀元,能早日回家來看她。於是她聽話地不再哭泣,讓生活恢復了往日的快樂。

半年後,京城裏傳來了喜訊,彭峻威果然不負眾望,在文武考場上均有出色的表現,高中文武雙科狀元!人們津津樂道地傳頌著他在考場上的精採表現。

一是在文科殿試後,康熙爺見新科狀元竟是如此粉雕玉琢的美少年,當即興起,臨場禦筆一揮,寫了個「柳」字,要新科狀元以此為題,寫一首詩。

當時考官侍臣們無不身冒冷汗,擔心這未經過大場面的少年能否應對得上。

沒想到彭峻威不慌不忙,揮毫疾書,轉眼間即賦詩一首﹕

凝翠挂金垂絡絲,臨風搖曳舞芳姿。異株吐絮漫香霧,正是歸棹係纜時。

當文學侍臣張英大人將此詩呈獻給康熙爺時,皇上展開詩箋一吟,當即龍心大悅,連聲道﹕「風骨神逸,別具一格,少年狀元郎,實至名歸!」

因有了文試殿堂上的一幕,故而當得悉此不凡少年又在武考中拔得頭籌時,康熙爺決定再往武考場地親試之。

當日,聖上親臨考場,百官相隨。

在看了考生的馬步弓箭、刀石搏擊後,康熙爺要考官將百丈外的固定靶改為移動靶,並當場報靶,以測考生定力。

面對皇上和圍觀的水泄不通的大臣武將們,英俊瀟灑的彭峻威手不癱,腿不軟,猿臂力展,射無虛發。

他的表現再次令皇上拍案叫絕。「今次武狀元,非此少年莫屬!好個奉天彭少師,調教出如此文武雙全的兒子,頒旨重賞!」

隨即還禦筆親書,將宮門外西盒子胡同的一處宅子賜給了他,讓他在京內做了個「召之即來」的近身禦前一等侍衛。

這下可不得了了,天子的讚譽和封賞,眾臣們的追捧,一時之間令彭氏滿門備受恩寵,名震八荒。

得悉十八歲的兒子官拜三品,留任宮門,又受封賞褒揚,彭翊和夫人倒也冷靜。尤其是盈盈夫人,由於來自未來,對「雷霆雨露皆為君恩」與「伴君如伴虎」的古訓有著清楚的認識,因此她對兒子驟至的功名可說是喜憂參半。

彭翊看出她的憂慮,安撫她道﹕「兒子取功名,成就事業,是這個時代好男兒的志向,你毋須為他擔憂。」

盈盈夫人依然憂心道﹕「京城是個花花世界,官場上的曲意逢迎,威兒能應付得來嗎?」

與他們的喜憂參半相比,孩子們的快樂則是全然的。

夏雷和夏雨,還有府裏的所有人在得知彭峻威高中榜首後,均欣喜異常,甚至帶兵在外的彭峻猛、彭峻虎都送書回家為他們的弟弟向爹娘慶賀。

「大人,夫人,如今三少爺要在京城長住了,還是讓我去陪伴他吧。」自小就是彭峻威跟班的夏雷要求道:「我熟悉三少爺的生活習慣和愛好,能給他作伴。」

他的請求令彭翊和盈盈夫人動心,可是出於對夏不凡的深厚感情,他們覺得對他和雨兒要盡保護責任,加上夏雷天生體質較弱,他們不放心讓他離開身邊。

明白他們的擔憂,夏雷跪在地上懇求道﹕「大人和夫人待雷兒和雨兒恩重如山,就是親爹娘也不能做得更好。如今,雷兒的身體已經很強壯,功夫也有了長進,還請大人讓我出去陪三少爺闖闖,也可增長見識。」

「可是雨兒會願意讓你離開嗎?」盈盈夫人問道。

自彭峻威走後,雨兒大多跟她哥哥一起玩耍。

夏雷笑著說﹕「雨兒很聰明,我去跟她講,她會明白的。三少爺也答應過,等她長大了會來接她,現在我去替她看著三少爺,她只會高興,不會難過。」

聽他說得懇切,態度堅決,彭翊看看夫人後說﹕「那你得像當初你爹爹成為我的侍衛那樣,先讓我考考你的體力和武功,然後再做決定。」

「沒問題,雷兒但聽大人吩咐!」夏雷興奮地回答。

「那好,你先去跟雨兒說說看,看她是否答應讓你離開。」

「是,雷兒這就去。」

看著他興衝衝的跑了,盈盈夫人擔憂地說﹕「雖然雷兒的身子骨是比以前強壯了,不過他是夏大哥留下來的血脈呀!」

「沒事,雷兒該出去歷練一番了,為了不凡,我不會讓他做侍衛隨從的。」

出乎大家的意料,雨兒聽說哥哥要去京城陪伴三哥哥時,竟滿口答應了。

「雨兒,你不怕哥哥走了後你會孤單嗎?」夏雷對她難得的灑脫感到好奇。

雨兒笑了,亮出手腕上閃閃發光的手煉。「我有三哥哥給的鎖情煉,不會孤單。而且哥哥去了京城,還可以時時提醒三哥哥不能忘記雨兒呀!」

「鬼丫頭!」夏雷輕拍她的腦袋。「原來是要哥哥去幫你看著情郎呢!」

雨兒得意地承認﹕「正是!」

然而,夏雷並沒能很快成行,因為隨後不久,西北的噶爾丹發動叛亂,朝廷興兵,康熙爺禦駕親徵,命彭峻威隨駕而行。

因此直到次年,夏雷才離開奉天,前往京城。

第二章

夕陽斜照。座落於京城最繁華的觀音大街的「群芳院」雅閣內,日暖春暉,更見成熟俊美的彭峻威,正與幾個穿著不俗的貴公子在一群打扮傃麗的女子陪伴下飲酒尋樂。

自三年前在西長安門外皇榜題名,中了文武雙狀元後,他即被蜂擁而至的人們推上了高頭大馬、華車巨輦,披紅挂彩地在京城各大街道足足誇官三天整,所到之處,皆鑼鼓喧天,人聲鼎沸,真所謂春風得意,氣派十足。

一年不到,彭峻威的風度翩翩,俊秀儒雅已風靡整個京城。許多風流倜儻的王孫公子每天拉著他進出酒肆茶樓,毫無顧忌地奉承他,令他飄飄然 最當紅的名妓歌伶癡迷地追逐他,為他瘋狂,他受到眾星捧月般的禮遇。

就在他陶醉於讚美聲中時,噶爾丹在西北點起戰火,他奉詔護駕西徵。

催徵的戰鼓激起了他建功立業的豪情,振奮了他在聲色犬馬間日漸失落的心,他渴望像兩位兄長一樣在戰場上建立曠世功業。

可惜,隨駕離京還不到一半的路程,皇上聖體微恙,駐博洛和屯,後又因久病難愈而不得不回鑾京畿。

數月後,西北傳來捷報,清軍與噶爾丹激戰烏蘭布通大獲全勝。朝廷內外歡欣鼓舞,皇上的病體也迅速康復。

烏蘭布通大捷後,大清天下底定,盛世初景顯現,京城一片歌舞升平。

身為一等禦前侍衛的彭峻威雖深得皇上喜愛,且責任重大,但畢竟沒有太多的公務,於是閒暇之餘,愛好交友的他,自然難免與同道中人飲酒對詩、度曲填詞,歌臺舞榭,勾欄茶座和風月花樓自然成了他留連之地。

「來來來,各位舉杯,不枉這美酒佳人好日頭。」

此刻,座中一位圓臉髭須,年紀較長的公子高舉酒杯勸酒。他是康熙爺身邊的大學士高江村。此人為人圓滑,但確實有幾分才氣,常與彭峻威詩詞唱和。

「奴婢們願陪各位大人一飲。」被摟在他身邊的兩個女子笑著舉杯。

一杯下肚後,意猶未盡的高江村對倚窗而坐的彭峻威說﹕「如此美景良辰,狀元公來幾句應景詩如何?」

「沒錯,高大人說的是。沒了彭公助興詩,就如同飲著美酒缺嬌娥。」最擅長逄迎的新任編修崔育安附和道。

端坐窗下,身著儒生白衫,俊雅灑脫的彭峻威微笑不語。在京城待了三年後,他對官場這一類的交際已能應對自如,不再像當初那樣惶惑。

見他不語,挽著他胳膊的女子嬌笑道﹕「公子就題首詩給大夥兒助助興吧。」

進士出身的新任南書房行走關潛,眉飛色舞地建議道﹕「要不,咱們來首接龍詩,讓彭公子出首聯,咱順著往下接,誰要是接不上,就罰酒一杯。」

「這個有趣,大人們各顯文採,也讓我們姊妹們多長些見識。」坐在彭峻威對面的是「群芳院」當紅姑娘小牡丹,她平日從不輕易出場應客,只對彭峻威例外。此刻她笑吟吟地看著他說道。

眾男女也隨即一陣起哄。

「那好,咱就以此地場面應景吧。」見推辭不掉,彭峻威把玩著酒杯,吟出了首聯﹕「逢場擺酒現開銷,浪擲金錢媚阿嬌。」

此二句點出的正是妓院特點。

「狀元郎出口果真不俗。」眾人紛紛喝採。

坐於他左邊的崔育安一邊點頭稱讚,一邊在心中斟酌詞句。

「崔大人,該您啦。」被他摟在懷裏的嬌美女子輕推他的胳膊。

看著美人,崔育安靈機一動,接道﹕「欲壑難填跳槽口,情天易補割靴腰。」

這句描寫了男人迷戀勾欄妓院,所費不貲的窘態,惹得眾人大笑。

笑聲未歇,高江村已經接上了﹕「茶圍欲為梳粧打,竹杠多為借補敲。」

「哈哈,狀元公點題,各位才滿三江,思維敏捷,只是這尾聯實在是難住不才小弟了。」見眾人目光齊聚於他,關潛輕扣桌面尋思著,一時想不出更好的。

他身邊的女子靠著他肩膀威脅道﹕「要罰酒一杯 ……」

「慢,看在下的!」他一抬頭,看到在堂上跑來跑去忙碌的夥計,肚子裏立刻有了詞句﹕「夥計持來紅紙片,是誰催出過班條。」

他這一句雖說是被憋出來的,但卻十分扣題,也寫出了生意興隆的妓院場景。所以當句子一出,不僅他自己沾沾自喜,就是旁人也拍手稱道。

「好好好,這四聯一拼,正是一幅風月美景圖呢!」高村江撫掌稱讚。

就在他們忘形調笑時,一個聲音煞風景地響起﹕「各位才學不凡,輕言笑語間把青樓描寫得入木三分,令人佩服!可是時候不早,我家主子該回府了!」

眾人止住笑聲,望著從陰影裏走來,站在彭峻威身後的瘦高男子。

「嘿,夏雷,你可真是天下最有權力,也最不懂規矩的奴才了,為何總要壞主子興致呢?」正被美女恭維的關潛突然被打斷,很不高興地指責夏雷。

彭峻威馬上道﹕「關大人錯了,夏雷不是奴才。」

他口氣淡淡的,但關潛立刻明白自己說錯話了,因為自一年多前夏雷出現在彭峻威身邊後,大家都知道他是彭峻威最信賴的跟班,而不是一般的隨從,而且彭峻威很不高興有人將夏雷當作奴才。

於是他不得不道歉。「是關某酒喝多了,說錯了話,該罰,該罰。」

彭峻威道﹕「今天既已喝多,各位何不散了,若不盡興,可隔日再聚……」

但他話還沒說完,胳膊已經被一雙柔嫩小手抓住。「喔,不行,彭公子怎能現在就走?牡丹姊姊知道公子要來,還特意為公子準備了曲子,現在曲子未聽就想走,那不是很傷姊姊的心嗎?」

彭峻威抬頭望向他對面的小牡丹,果真見她側身取來琵琶,秋波流轉地看著他。

「幸哉!小牡丹的歌聲名動天下,今日沾了彭大人的光,在下終可一飽耳福!」高江村一見她懷抱琵琶,立即將身邊的女子推開,為她騰出地方。

可關潛的動作比他還快,已經起身在眾人之前為佳人備了一座。

可是小牡丹卻坐著不動,只是瞅著彭峻威。

想到這個被眾多王孫公子、名流才子仰慕的女人已屢次對他暗送秋波,彭峻威覺得不好拒絕,便對她笑道﹕「能欣賞姑娘一曲,在下深感榮幸。」

小牡丹這才綻開笑容,起身走到關潛放置的座位前坐下,她柔媚的目光瞟向彭峻威,可惜他正忙著對身後的夏雷說﹕「就聽完這曲吧。」

小牡丹只得低頭輕調琴弦,展開歌喉唱了起來。

她的歌聲確實婉轉動聽,唱的是一曲江南小調,那歌聲就像輕拂過身的暖汐,弄得人心裏酥麻,而她含情脈脈的眼睛一與彭峻威的目光相接時,便眼波一閃,嘴角立刻出現彎彎的笑紋,令她嬌美中更多了嫵媚。

彭峻威心裏暗道,果真是傃冠群芳的青樓女子,連笑都能令人不飲自醉。光看幾位大人的癡呆樣,即可知小牡丹魅力不凡。

可她的歌卻不對彭峻威的胃口,他還是喜歡那些聽起來激昂高亢,鏗鏘有勁的北方小調或昆曲。

曲罷聲平,未等彭峻威開口,小牡丹就在幾位早知她心意的大人的讚美和恭維聲中,半推半就地坐到了他的身邊。

小牡丹放下琵琶,纖手斟滿一盅酒,雙手捧著送到彭峻威眼前,風情萬種地笑道﹕「且容小牡丹敬狀元公一杯,謝君賞光。」

「藕臂佳釀何堪拒,我且痛飲博芳心。」彭峻威信口吟著詩句,也不推辭,爽朗地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大家隨之又是一陣唱和應酬。

連飲幾杯姑娘們送上的溫酒後,彭峻威借口家中有事,巧妙地脫了身。

「峻威少爺,你不能再這樣了!」才走出小樓,夏雷就忍不住責備他。

自一年多前來到京城,他時時跟隨在彭峻威身邊,看著他在花天酒地中虛度歲月,在那些酒肉朋友的陳詞濫調中混日子,他的心就煩躁不安。當初對京城和彭峻威的功成名顯所產生的期待和激情,早就被消磨殆盡了。

當初夫人擔心京城的花花世界會改變彭峻威的心性,看來,夫人的擔心是有道理的,無論如何他得阻止少爺改變!

「我怎么了?」彭峻威無所謂地問:「這樣的日子不好嗎?」

「這叫什么好?看看你身邊那些人,不是妓女,就是馬屁精!」夏雷恨透了他那種瀟灑的神態。

「話可不能這么說。」彭峻威制止他,同時有種被盯梢的感覺,他四處張望,卻什么都沒發現,於是回頭對夏雷正色道﹕「你這話可不對。妓女怎么了?她們不是也讓我們開心了嗎?再說,我身邊那些人都是皇上身邊的大臣,可不是什么酒肉朋友。做人嘛,何必棱角太銳?大家相交不就圖個開心快活嗎?」

「為了開心快活就每天這般瞎混嗎?這三年的京城生活可把你給糟蹋了!」

這番話刺痛了彭峻威,他反駁道﹕「誰瞎混?這三年來我每日不是進宮當差就是奉旨出巡,隨帝爺西徵,可從沒閒著。你沒看到那些封賞嗎?如今天下太平,朋友間應酬難免多了一些。可我每日也沒敢荒廢武功和讀書,你說我是混日子嗎?」

想想他所說的確實是實情,夏雷一下無言以對了,只好悶悶不樂地說﹕「可是你每天泡在妓院裏,雨兒怎么辦?」

這才是他心中最不痛快的地方。

「雨兒?雨兒跟這有什么關係?」彭峻威看著他,不耐地說:「你從家裏來京城陪我,我感謝你,也很高興有你的陪伴;可是這一年多來,你真夠煩的,老在我耳根子邊嘮嘮叨叨,好象我做了什么對不住雨兒的事似的。」

「沒有嗎?你上妓院就是對不住她!」

彭峻威停住腳步,在初升的明月照射下,他的眼睛熠熠閃光。「夏雷,你可得弄明白,京城裏達官貴人聚會都得有青樓女人相陪。我去那些地方是應朋友之邀,與其來往不過是度曲填詞、品酒論交,並無男女茍且之事!」

「哼,你說的好聽!我分明看到那些女人拉你的手,與你說笑時,你可是高興的很呢!」夏雷還是要為妹妹爭這口氣。

「夏雷!」彭峻威提高了聲量。「你公平點行不行?你自己也是男人,男人的生活中有時是需要女人的,在等待雨兒長大的時候,我享受一下女人的溫情、女人的讚美、女人愛慕的眼光,有何罪過?」

「你為什么就不能不在意那些女人?你真的以為這樣對雨兒公平嗎?」

「雨兒!雨兒!」彭峻威反倒笑了。「你別總拿雨兒當擋箭牌,你自己也看到,可不是我讓那些女人圍著我打轉的!」

夏雷一聽他的話,當即氣得臉色發青。「你真是無可救藥!」

此後的路程,氣鼓鼓的夏雷不再理他,而他也不開口。

直到那座位於西盒子胡同口的朱漆大門出現在視線裏時,彭峻威才打破沉默對他說﹕「我知道你在為我擔心,也為雨兒擔心。其實面對那些恨不得用眼睛把我吞下肚的女人,我也覺得很煩。可是,我總不能硬生生地將她們推開,或不理睬她們吧?」

見夏雷對他瞪眼,他立刻加重語氣道﹕「你別瞪我,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我心裏有誰,你還不知道嗎?你得相信我,我彭峻威這點定力還是有的。」

夏雷側轉頭看看他,說了句不相幹的話﹕「但願雨兒快長大!」

彭峻威笑笑,像過去每次兩人爭吵後言和時那樣,伸出胳膊搭在比他矮半個頭的夏雷肩上,用力捶了一下罵道﹕「你這倔強的家夥!」

「不管怎么樣,你要是敢做出對不起雨兒的事,可別怪我跟你翻臉。」夏雷心有不甘地警告他。

「放心吧,看看我是誰?」彭峻威放開他,輕松地說著,在寂靜的胡同裏翻了個空翻,穩穩地落在他面前,一拍胸脯瀟灑自得地說﹕「彭峻威!前五百年沒有,後五百年難尋的曠世奇才!」

夏雷嘴一撇。「我才不管你是什么奇才,我只要你對雨兒忠誠。」

彭峻威在他頭頂上一拍。「傻瓜,連這都不懂嗎?正因為是奇才,所以沒有人能改變我的心志,我要的就一定是我的,不要的硬塞給我也沒用!」

月光下,他俊美的臉上充滿了堅毅與自信。

夏雷欣賞地看著他,心裏唯一的希望是京城的污穢之氣不要玷污了這塊寶玉,祈禱他的妹妹能趕快長大,將這塊寶玉完整的收藏。

「三哥哥!」

當他們跨進院門時,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叫聲,一道身影猛然撲進了彭峻威的懷中。

「雨兒!」光聽那聲呼喊,彭峻威就知道懷裏的人是誰了,難以置信地將她抱起。「雨兒,你怎么來了?快讓三哥哥看看,是不是長大了?」

他將她緊套在自己頸子上的手拉開,把她放下,藉助月光端詳著她似乎沒什么改變的俏麗面容。

「哦,三年不見,怎么還是這么點大?」彭峻威看著十三歲的雨兒,逗趣地說。

「三哥哥亂說,雨兒當然長大了。」一聽她日思夜想的三哥哥居然一見面就說自己沒長大,雨兒失望地再次跳到他的身上,拍打著他的肩膀不滿地抱怨。「是你長得太快了,還嫌我長不大?你看,這手煉以前是松的,現在都緊緊地貼著我的手腕了。」

她將手腕伸到彭峻威的鼻子前,要他「驗明正身」。

彭峻威開心地笑著,抱著她走過院子,進了正房。

這是一個普通的三合院。正房三間,東西耳房各兩間,東西廂房各三間。正房東、西兩間是臥室,中間是餐室 耳房是丫鬟及隨從住所,西廂房是書房和會客廳,東廂房則是客房。

房屋由回廊相連,院內有彭峻威三年前種植的藤蘿,由於照顧良好,如今已經枝蔓盤繞,鬱鬱蔥蔥。

進房後,彭峻威將雨兒放下,再把她推開到一臂的距離外,在燈下仔細地打量她。

這才發現小丫頭真的長大了不少,雖然還是胖乎乎的那副可愛小模樣,可是眉眼間少了當年的稚氣,多了一些豆蔻少女的風情,而身高也到了他的胸口,一點沒變的是那雙機靈秀氣的丹鳳眼和那小巧可愛的櫻唇。

「你看,我是不是長大了?」

「是長大了。」彭峻威點頭,像想起什么似地問:「你還沒回答,你怎么來的?」

「跟峻猛哥來的。」

「大哥?」彭峻威一聽大哥來了,急忙看向四周,可是沒有人,連剛才一直在他身邊的夏雷都沒隨他進來。

這下他好奇了,難道每天將「雨兒」挂在嘴上的夏雷不想見妹妹嗎?他們可是也有一年多沒見面了呢!

不過他沒有時間出去找夏雷,因為夏雨又「挂」在他身上了。

「三哥哥,我一直都很想你,沒有忘記你。你呢,你想雨兒嗎?」

「想,當然想。」彭峻威抱著她坐在椅子上,抬起她的手腕,撫摸著那條依然色彩斑斕的手煉。

「那你為什么都不回來看看我?」雨兒不滿地抱怨。

「忙啊,不信問你哥。」彭峻威回答她的同時,握起了她的手。

當看到當初他替她戴上時還有點松的鏈子,現在果真已經緊緊地套在她手腕上時,擔心地說﹕「小雨兒,你可不能再長胖,不然這手煉就會長到肉裏去了。」

不料雨兒卻高興地說﹕「長到肉裏去才好呢。」

「為什么?」

「那樣三哥哥對雨兒的情意就會一直長到雨兒的肉裏去,和雨兒對三哥哥的情意長在一起,再也沒人能分開。」

「傻雨兒!」聽到她稚嫩卻真誠的表白,彭峻威抱緊她,心裏很感動。「三哥哥對雨兒的情意早就沒人能分開了!」

雨兒也緊緊的摟著他,眼睛裏閃著堅定的目光說﹕「雨兒對三哥哥的情意也沒人能分開!」

「三哥哥知道。」彭峻威將她的頭壓在肩窩處,緊緊抱著她。

雨兒依偎在他懷裏,心裏充滿了欣喜。可是,才一會兒,她突然抬起頭四處張望著問﹕「對了,我哥呢?我剛才還看見他跟在你身邊的啊?」

「現在才想起你還有個哥啊?」

夏雷的聲音從門口響起,隨即走了進來,在他身後的是頎長挺拔的彭峻猛。

「哥哥!」

「大哥!」

彭峻威和雨兒同時對著門口呼喊,雨兒跳下他的腿撲向哥哥,而彭峻威也向多年沒見面的大哥迎了過去。

「小丫頭,你還記得哥哥嗎?」夏雷在雨兒的笑聲中問。

而彭峻猛則拉著他進了正房東面的臥房。

「大哥,你怎么來了?」一進房門,彭峻威就急切地問。

彭峻猛臉色很不好地看著他,簡單地說﹕「奉詔進京述職,順道也看看你。」

見大哥似乎更加消瘦了,彭峻威擔心地問﹕「大哥,你夜裏還是睡不著?」

彭峻猛點點頭,坐在床沿上。

「趁這次來京,我陪你去看幾位大夫,試試看能否找到好藥方?」

「不用,我這毛病沒得救了,由它去吧。」彭峻猛揮揮手。「我擔心的是你。」

「擔心我?」彭峻威吃驚地問:「我好好的,擔心什么?」

彭峻猛瞪了他一眼。「還問我,你在京城的傳聞早就傳到奉天了,爹娘都不放心,特意要我此番前來看看你。」

「我?傳聞?什么傳聞?」彭峻威的眼睛瞪得比峻猛還大,想起在京城任護軍統領的表叔彭爾海。「你見到表叔了?」

「要聽你的傳聞還需要通過表叔嗎?」彭峻猛指指面前的椅子道:「你先坐下。」

猜出大哥要說的話,彭峻威安穩地坐下。

彭峻猛看看這個比三、四年前更加英俊成熟的弟弟,擔憂中又有深深的驕傲。

「威兒,」他喚著弟弟的乳名。「你是咱們彭家的光榮,這幾年爹娘和哥哥們,包括遠在嵩山少林寺的龍兒都為你感到驕傲和自豪。」

「龍兒,你見到龍兒了?」想起多年沒見的弟弟,彭峻威急切地問。

「沒錯,去年我特意去嵩山看過他。」理解他的心情,彭峻猛告訴他:「龍兒很好,鐘大叔讓他拜了幾個隱居多年的少林高僧為師,那小子的武功以後恐怕是我們兄弟中最好的一個。」

彭峻威讚同地說﹕「沒錯,龍兒一向機靈,肯定會後來居上!」

「可是,無論如何功成名就,都不能忘記彭家祖訓和爹娘的期盼……」彭峻猛說到這,頓了頓。「京城太繁華,官場多虛偽奢靡,那種錦衣玉食、脂粉笙歌的生活不適合我們兄弟,聽大哥一句話,求皇上恩準,放你出外帶兵去吧。」

「大哥的意思我懂,可無端端的,我為何要離去?」彭峻威顯然不願意離京。

「威兒,你非要大哥明說嗎?現在到處在傳,奉天狀元郎每天都在妓院、戲館裏風花雪月地混日子。你知道嗎,不管這些傳言是否屬實,都會令爹娘擔心和傷心,也會毀了你的前程!」

彭峻威看著大哥因為激動而略顯紅暈的面孔,平靜地問﹕「大哥相信傳言嗎?」

彭峻猛一瞪眼。「信,怎能不信?你今晚不就讓我看到了嗎?」

「何以見得?」

彭峻猛驀地站了起來,生氣地說﹕「從你和夏雷走出「群芳院」,我就一路跟在你們身後了。」

原來自己的感覺是對的,真有人盯著他。彭峻威明白了,那時他是有察覺到,可忙著與夏雷爭吵,也沒想到會被人盯梢,所以才忽略了。

他輕松地說﹕「大哥的跟蹤功夫又進步了……」

「先別說我的功夫,還是說你的問題吧。」彭峻猛打斷他,不讓他轉移問題。

「其實大哥誤會了,我去那些地方不過是入鄉隨俗,逢場作戲。在這樣的環境裏,就得跟大家合拍,否則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嗎?再說,古語有雲「水清則無魚」,在這渾水中,我又何必非得扮清高為難自己?」

「這樣委屈自己迎合那些人,值得嗎?」彭峻猛實在不理解他的想法。

彭峻威慢條斯理地說﹕「我去妓院戲館,也是想享受一下京城生活,聽聽戲文小曲兒,那是為自己,並非為了迎合什么人。

一等侍衛說起來好聽,其實我每日進宮當差,不過是巡視宮門,偶爾陪皇上下下棋、射射箭,或者練幾手,處處得謹言慎行。從宮裏回來,就更悶了,既有人相邀,出去散散心又有何妨?」

「散心的方式很多,為何偏要吃喝玩樂?」彭峻猛仍不能接受他的說辭。

而彭峻威也不想被大哥說服。「大哥有所不知,身為三品官,在京城外是很大一個官兒,沒人敢小瞧了你。可是在天子腳下,如此官品伸手一撈一大把,尤其像我這樣的毛頭小子,撈走了文狀元的綬帶花翎,還連武狀元的腰刀冠子也一並取走了,能讓每個人都高興嗎?

你看那些奉承的人,一個個說得比唱得還好聽,可私底下,不知有多少人將你恨到了骨子裏,不知多少雙眼睛在盯著,看你哪一步走錯了,好落井下石整死你。

所以,如果想讓自己的日子過得舒坦一點,就得在面子上把功夫做足。風花雪月傷不了人,反而能醉了人,攏了心,我何樂而不為呢?」

彭峻猛點頭,對他的想法開始有點理解了。

見大哥面色不再那么難看,彭峻威又說﹕「回去後,請大哥轉告爹娘,就說威兒不會變,京城的浮華沒有迷惑我的心,淤泥也未污染我的本性。這一生,威兒要的女人就一個,其它女人嘛,就跟吃喝玩樂一樣,不過是逢場作戲。」

聽了他的話,彭峻猛建議道﹕「京城實在沒趣,幹脆離開此地,到關外帶兵去。憑你一身功夫和聲望,那樣的日子會瀟灑自在得多。」

彭峻威難得嚴肅地提醒他﹕「大哥,你難道忘了,小弟留在京城,奉的可是皇上親口下的禦旨,小弟敢有違皇命嗎?如今小弟一時還離不開,等再過幾年,也許能成。」

「你說的倒也是事實。」他這番解釋說服了本來對他就頗具信心,且已在官場多年的彭峻猛,於是他提醒道﹕「無論如何,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

彭峻威笑道﹕「那當然,大哥放心,小弟這狀元郎可不是白撿的!」

看著弟弟意氣風發的神態,峻猛終於暢快地笑了。

第三章

就在他們笑聲中,門開了,雨兒情急地跑進來,抱著彭峻威的脖子道﹕「哥哥不讓我進來,說你們有重要事情說,可我聽到你們笑了,事情說完了嗎?」

彭峻威摟著她,看著大哥,重復著同樣的問題。「說完了嗎?」

「就這樣吧。」看看他們倆親熱的樣子,彭峻猛無奈地說﹕「反正我明天一早進宮,見過皇上後就得趕回去,你自己好自為之。」之後又對雨兒說﹕「雨兒,你是要跟峻猛哥一塊兒回去呢?還是要留下?」

「我不回去,我得留在這裏陪三哥哥。」雨兒緊摟著彭峻威堅決地說。

彭峻威低頭看著她。「你真願意留下來陪三哥哥嗎?」

「當然,雨兒已經長大了,今後都不要再離開三哥哥!」雨兒肯定地點頭。

「這裏可是很無聊的。」夏雷不放心地說,他實在不想讓妹妹留在京城。

「不會的!雨兒只要跟三哥哥在一起,就不會無聊。」

看著她充滿自信的神態,彭峻威笑了。「是的,有雨兒在,日子不會無聊的!」

彭峻猛對夏雷說﹕「那就讓雨兒留下吧。不過你們得照看好她,不管怎么說,這是雨兒頭一次離開奉天,而且她還是個孩子。」

「誰是孩子?」雨兒不滿地直了腰,挺起胸,對彭峻猛說:「我已經滿十三歲了!而且我學會做很多事了,不需要別人照顧。」

「好好好,你不需要照顧,可是在三哥哥和你哥出門辦事的時候,你總需要有人陪你玩吧?」還是彭峻威了解她,哪怕三年未見,仍一語中的。

雨兒眼波一轉,皺眉道﹕「是啊,我沒來過京城,如何去玩……」

彭峻威笑道﹕「不要擔心,你不是已經見過銀杏了嗎?以後就讓她陪伴你。」

聽到他的話,雨兒的小臉垮了,不開心地問﹕「對啦,我還忘記問呢,那個銀杏是誰?她幹嘛住在這裏?還管著這院的事,連吃什么、喝什么都得聽她的?」

彭峻威好笑地輕捏她的鼻子說﹕「銀杏是表叔家的婢女,不過從小在表叔家長大,就跟自家的閨女一樣。自我得了這個院子,她就過來侍候著……」

他話還沒說完,雨兒的臉黑了,兩道秀眉豎起﹕「你是說哥哥沒來前,這院子裏就只有你跟她孤男寡女地待著嗎?」

彭峻威一拍她的腦門,輕聲罵道﹕「小丫頭片子想什么呢?什么「孤男寡女」?那時院子還在整理,我又總跟隨皇上在外頭跑,難得回到京裏時也是住在表叔家,你哥來京城後我們才搬進來的!」

「是這樣嗎?」雨兒狐疑的目光轉向了她哥哥。見夏雷點頭證實了彭峻威說的話後,她才安了心,並立刻關心起其它事。

「你說的表叔是不是就是那年去過奉天府的海表叔?」

「沒錯,正是他。雨兒怎會記得他呢?」彭峻威好奇地問,因為他記得海表叔已經很久沒有去過奉天了。

雨兒將頭靠在他的肩上,低沉地說﹕「記得,海表叔是好人,那年爹爹不見了,你們都不理我,我在哭,是海表叔抱我去給爹爹磕頭……」

說起那傷心的往事,大家都沉默了。

幾年前夏大叔為救彭翊而身中毒箭過世,被護送回奉天。那時,大家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驚呆了,過度的悲傷讓他們忽略了年幼的雨兒。

彭峻威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她小時候哭泣時那樣安慰她﹕「不會了,以後我們誰都不會再忽略你。」

本來彭峻威想告假在家陪雨兒玩幾日,可是作為皇上最信任的禦前侍衛,他走不開,只好給了雨兒一些銀子,讓銀杏帶她到四處玩玩。

京城比奉天城大了很多,而且新奇事兒果真多。光是那密密麻麻的胡同和那沿街叫賣的小攤小販,就讓雨兒轉昏了頭,看花了眼。

「啊,那有吹糖人……還有那個,那是唱大鼓的!我們奉天也有,可是吹不了這么大,而且也只有秋收了才唱大鼓呢!」

才出胡同口,雨兒即被一個個新奇事兒吸引住了,於是她笑著叫著四處亂跑。

「雨兒姑娘,別亂跑!」銀杏緊跟著她,不斷地提醒著。「北京城人多,地方大,若走散了很難找到。姑娘還不認識路,讓你走失了,我的麻煩可就大了!」

雨兒一想也對,忙說,「那行,我們拉著手吧。」

於是兩個姑娘手拉手地四處逛。

北京城的一切新奇景色都讓雨兒興奮不已,又能跟三哥哥和哥哥住在一起,這令她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可是像這樣無憂無慮的快樂只過了幾天,她就有了煩惱,而且是很大的煩惱。

她剛來的前兩天,三哥哥都回來陪她一起吃晚飯,可是後來就沒回家吃晚飯了,而且每天都很晚回來,有時她都熬不住快睡著了,他們才回來。

雖然無論多晚,三哥哥都會進屋來看她,將她從迷迷糊糊中喚醒,有時還會帶回好吃的東西給她吃,或者跟她說幾句閒話,揉揉她的頭發,笑話她懶,而且神態依然那么親切,可她還是覺得受了冷落。

她很生氣,想問他為什么都不理她,不跟她一起吃飯?可是他回來的太晚,害她跟他說話時每次都睡眼蒙 ,大腦胡涂。

而且每次當她問他為什么這么晚才回來時,他總是回答﹕「有事。」然後也不多解釋就將她抱進懷裏,而一躺在他懷裏,她更是舒服得立刻就去夢周公了,哪還記得要問他什么?

於是她想了個法子,早早地起來到他屋裏去找他。可是每次話還沒說清楚,不是被哥哥強行將她趕走,就是被他三言兩語地打發了。

於是,她心裏的話就只能憋在心裏,而那讓她更難受。

「銀杏姊姊,今天帶我去找三哥哥吧!」見不到他,她得主動出擊去找他!

可是銀杏馬上搖頭。「不行,三爺在宮裏當差,尋常人哪裏進得去。」

總算,彭峻威宣布今天他不用當差,可以好好陪雨兒玩了。

「真的嗎?」雨兒興奮地立即將前幾天的不快統統遺忘了,跳到他的身上歡呼。「太好啦,我們可以一起去逛街,一起吃飯 9

她的快樂感染了彭峻威,也讓他意識到這些天自己是冷落她了,於是懷著內疚的心情,他讓車夫備了車,帶著雨兒、銀杏和夏雷一起去遊香山。

此季雖還沒有紅葉,但香山秀麗的風光依然讓他們十分開心。可是就在他們玩得高興時,遇到了一群穿著體面的公子哥兒們。

還沒等雨兒反應過來,彭峻威就被他們拉走了。

看著他們坐在遠處的亭子裏高聲談笑,雨兒想跟過去,但被夏雷攔住。「雨兒,那場合女人不能去。」

「哥哥亂說,那裏分明有幾個女人!」雨兒不滿地反駁他。

「這……這……」夏雷支吾著,轉眼又果決地說﹕「反正你不能去!」

「為什么?我要跟三哥哥在一起!」雨兒任性地往那裏跑去,夏雷怎么拉都拉不住。

跑進亭子,雨兒立刻紅了眼睛,因為她看到一個女人正挽著三哥哥的胳膊,對他露出那種讓人討厭的笑容。

「你是誰?幹嘛摟著我三哥哥?!」她衝過去,一把將那女人推開。

「哎喲,哪裏來的潑婦?」那女人尖叫著往地上倒去。

彭峻威眼明手快,單臂挽住她,避免她當眾出糗。可那女人站穩後依然狀似驚魂未定般地緊抱著他,嘴裏還嗚嗚咽咽的叫著。

「放開我三哥哥!」雨兒毫不理會她的可憐相和其它人驚懼的表情,她再次抓住那個女人,想把她從彭峻威懷裏推開。

「雨兒,快住手!」彭峻威推開她的手,用身體將那個女人護住了。

「三哥哥,你……」

雨兒震驚地看著他,從懂事起,她就知道三哥哥的懷抱是屬於她的,可是今天怎么會有其它的女人在他懷裏呢?!而且他還將自己推開,去護著那個女人?!

眼淚衝出了她的眼眶,她覺得天地突然間整個顛覆了,此刻,她根本沒有注意到彭峻威已經放開那個女子,並將那雙緊纏在自己腰上的手拉開了。

「你、你不是我的三哥哥!」她不顧一切地大叫,回頭就往外跑去,撞在急忙趕來的夏雷身上。

「雨兒,我叫你不要過來,你為何不聽?」夏雷將她拉出亭子,低聲訓斥她。

雨兒一語不發,甩開哥哥的手,往山上樹林裏跑去。

她撲在一棵大樹上傷心大哭,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受過這么大的委屈!

「雨兒!」彭峻威的聲音傳來,她的身體被擁入了熟悉的懷抱。

她想掙脫他的擁抱,可是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沒了力氣,於是她繼續閉著眼哭泣。

「對不起,小雨兒,是三哥哥不好,你打三哥哥吧。」彭峻威握著她的手,讓她往自己胸前打,可雨兒抽回了手。

她第一次嘗到這種又酸又澀的滋味,她想用最狠的話罵他,想將自己滿肚子的委屈發泄出來,可是看到他慌亂又歉疚的神情時,她卻什么都說不出來了,只能抽抽噎噎地哭。

彭峻威見她哭聲小了,就好言解釋道﹕「那幾個人是我在科考時結識的朋友,今天遇上了總不能不理人,你說是不是?可是你那樣當眾大鬧,還動手打人,以後人家會怎么看你呢?你喜歡聽別人說你是個「潑婦」嗎?」

他的話讓雨兒楞住了,她本能地搖頭。自小夫人就請老師教她讀書認字,她怎么可以成為「潑婦」呢?不,她要做個有教養、配得上三哥哥的淑女!

「這就對了。」彭峻威欣慰地想,她果真還是他單純美好的小雨兒。

「那個女人是誰?你為什么要護著她?」她吸著鼻子問。剛才忙著生氣,沒看清那女人的長相,不過能讓三哥哥抱著的,一定是美人!

想到這,眼淚又滾了出來。

彭峻威趕緊抹去她的淚。「她是城裏「迎春樓」的姑娘。」

「她為何跟你那么親熱?還有說有笑的?」雨兒心有不安。

「我可沒有跟她親熱,像她那樣的女人本來就是給人陪笑的……」彭峻威突然住口,發現自己跟她講這些實在不妥。

「什么是陪笑的?」雨兒不放棄地問,隨即眼睛一亮。「哦,是風塵女……」

「行了,別管那些事,告訴三哥哥,還生氣嗎?」彭峻威急忙插話。

看著他坦蕩的眼睛,雨兒不知還該不該生氣。但想起在奉天時,從市井小民和丫鬟口中聽說過的事,不由皺起眉頭。「三哥哥也找風塵女子作伴嗎?」

「沒有,不許瞎想!」彭峻威立即瞪她一眼。「三哥哥是那樣的人嗎?」

「那你為什么要護著她?」眼淚還是落了下來。

彭峻威趕緊為她擦掉眼淚說﹕「如果她真的被你推倒在地上,那大家看了她的笑話會同情她,可也看了你的笑話,還要指你是潑婦呢!」

雨兒這下不出聲了,她知道是自己太莽撞。

她的神情讓彭峻威擔憂。「別氣了,三哥哥不是都已經給你賠禮了嗎?」

雨兒看著他,覺得自己的信心在動搖。她將頭靠在他肩上說﹕「三哥哥是雨兒的三哥哥,雨兒不要其它女人陪伴三哥哥!」

「不會的,三哥哥只要雨兒陪伴!」彭峻威撫摸著她手腕上的手煉。「你看,三哥哥的心不是早已經鎖在這裏了嗎?」

聽到他的話,雨兒心情霎時好了起來,心裏的陰影也消除了。她舉起手,看著手腕上的手煉在穿過樹葉的日影下閃著美妙動人的光彩,終於又笑了。

誤會消除了,剩下的時間,他們是在快樂中度過的。

不過誤會雖然消除了,但雨兒心中已經有了淡淡的陰影,因為彭峻威每天還是回來的很晚。

沒事做的雨兒,還是喜歡拉著銀杏出去玩。

逛北京城,對自小好動,又在奉天都統府跟著哥哥和彭家兄弟練了點皮毛武功的雨兒來說,根本不算什么;可是對自幼長在北京城,活動不多的銀杏來說就慘了。這天,她們回來時,才走到胡同口,銀杏的雙腳就已經痛得走不動了。

一直攙著她的雨兒說﹕「銀杏姊姊,你真沒用,走那么點路就累成這樣了。」

銀杏苦著臉說﹕「還不是怪你,三爺要我們坐馬車去的,是你非要走路。」

「走路才可以一路逛一路看啊。」雨兒扶著她剛走到胡同口,就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從宮裏回來的彭峻威和夏雷。

「三哥哥,哥,你們回來了?」雨兒高興地喊他們。

彭峻威三步並兩步的走近,習慣性地在雨兒頭上揉了揉,笑著問﹕「調皮鬼,今天又去哪裏了,玩到這會兒才回來?」

「到前門大柵欄去了。」

「銀杏,你怎么了?」看著銀杏一瘸一拐的樣子,夏雷關心地問。

銀杏沒回答,只是彎腰捶著腿。

雨兒笑道﹕「銀杏姊姊走不動了,害我一路扶她回來,胳膊都快斷了。」

「來,讓我來攙扶她,你歇會兒吧。」彭峻威說著攙起銀杏的另一只胳膊,而銀杏立即面紅耳赤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感到輕松了的雨兒甩甩胳膊。「啊,原來扶著人走路也是很累的。」

她轉頭對哥哥說﹕「哥,京城真的很大耶,我們逛了兩天,可銀杏姊姊說,連京城的一個角落都沒有逛完喔。」

「是,京城很大。」夏雷隨口應著,不安地注視著前頭走著的彭峻威和銀杏。

彭峻威正在對銀杏說﹕「我不是要你們乘馬車出去的嗎?為何非要走路?一定是雨兒的主意,看把銀杏累壞了。」

彭峻威關切的口氣聽在雨兒的耳朵裏很不舒服,她轉頭,才發現銀杏的身子幾乎完全趴在彭峻威的身上了,而彭峻威與其說是攙扶著她,還不如說是抱著她。

她突然感到那種酸澀的味道又在心頭泛濫了,可是今天的滋味,比那天在香山看到那個風塵女抱著三哥哥時還要強烈和令人難受。

她想說話,卻不知道要說什么 她想衝過去將他們分開,可是又想到不能動粗,因為她不要做「潑婦」!

偏偏此時走到門檻前的銀杏不知怎么搞的,就是抬不起腳來,於是彭峻威毫不猶豫地俯身抱起她,跨進了門。

「哦,三爺……」銀杏一聲輕嘆,雙手緊緊攀上了彭峻威的頸子。

看著前頭兩個交疊在一起的身影,雨兒的胸口倣佛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喘不過氣。

此刻,她完全忘記了事情的起因,只是憤怒地覺得自己被背叛、被遺棄了!

一雙大手輕拍她的肩,她抬頭,看到哥哥關切的目光。

「哥,三哥哥他……」她不知道要怎么表達心裏復雜的情感。所有的委屈都涌上了心頭,化作一股股熱流,威脅著要從她的眼睛衝出。

「峻威少爺只不過是幫助銀杏進門而已。」怕她胡思亂想的夏雷急忙安慰她。

「那哥哥為什么不去幫助銀杏姊姊?」單純的雨兒直率地問。

夏雷無法回答,拉著她的手進了院子,卻聽見裏面的對話。

「謝謝三爺……」

銀杏的聲音怎么變得有點怪怪的?雨兒悶悶地想。而接下來聽到的話讓她無法再舉步。

「好啦,你歇著吧。」彭峻威溫柔體貼的聲音是她最熟悉不過的,她呆立在門邊看著那兩個剛剛分開的身影。

再一次,雨兒感到心痛,並有了危機感,恍惚之中她感覺到,一直以來自以為只屬於她一個人的三哥哥,不再只屬於她。

她靠著門扉感受著心裏那一陣陣陌生的刺痛。上次在香山,也像這樣痛嗎?

她茫然地想著,眼前的景色變得模糊。

「先進房洗手去,一會兒要吃飯了。」夏雷牽著她走了進去。

「雨兒怎么了?剛才還那么高興,這會兒怎么垂頭喪氣的?」彭峻威看著雨兒打趣道。

雨兒沒響應他,她只是瞟了眼坐在桌邊的銀杏,發現她其實長得很好看,尤其此刻,燈光照射著她紅紅的臉蛋和亮晶晶的眼睛,有一種說不出的柔美。

眼裏的熱流刺痛了雨兒,她趕緊從彭峻威身邊走過,進了自己住的房間。

「雨兒,你怎么了?」彭峻威一把抓住她,好奇地問。

雨兒不開口,掙脫他的手後匆匆跑進了房間。

彭威將詫異的目光投向夏雷,可後者只是沉默地看看他,再看看銀杏,什么都沒說,就轉身出去了。

都說聰明人犯起胡涂來比傻瓜還嚴重,彭峻威正是這樣。他只當雨兒的壞情緒是逛街逛累了,哪裏想到是他的無心之舉,造成了雨兒感情上的第一次創傷。

失去雨兒的笑聲,那天的晚飯吃得悶悶的,彭峻威似乎也沒有心思說笑,可是他還是設法逗雨兒開心,並一直往她碗裏放她愛吃的菜,而銀杏則不時地將好吃的菜放到他碗裏。

雨兒沒拒絕彭峻威的關心,只是埋頭吃飯,吃完後放下碗筷便一言不發走了。

而夏雷也緊隨其後,悶悶不樂地離開了餐桌。

他們這是怎么了?彭峻威煩悶地想,放下碗筷來到雨兒房間。可是門從裏頭插上了,他推不開。

「雨兒,開門!」他輕扣門環,可是裏面沒有聲音。

他再大力點敲門,還是沒有動靜。這下他著急了,大聲喊她﹕「雨兒,你怎么了?哪兒不舒服嗎?快開門讓三哥哥看看,不讓我闖進去 9

這下總算聽到裏面傳來雨兒倣佛被捂住的聲音。「不要,我困了。」

聽她的聲音似乎透著倦意,彭峻威擔心地說﹕「困了就睡,幹嘛要插門呢?」

裏面又是一陣寂靜。

彭峻威看著那道擋在他與她之間的房門,想起這還是第一次,他被無情地關在雨兒的房門外。

難道姑娘大了都會這樣嗎?他無奈地想,只得對著門板說﹕「那你好好睡吧,如果有什么需要,記得三哥哥在這裏。」

房內的雨兒將自己藏在被子底下,三哥哥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那份溫柔還是屬於她的,她想打開門讓他進來,聽他像當年那樣說﹕「三哥哥不疼雨兒,疼誰呢?」

可是眼前總是出現彭峻威抱著銀杏的畫面,那畫面令她的眼淚一直流,她從來沒有像這樣傷心過。

第二天早上,為了躲避彭峻威,雨兒故意捱到他跟哥哥兩人都走了後才起床,而那天她也沒有出去玩。

不過讓她意外的是,彭峻威回來得比平日都早,而且一回來就找她。

「雨兒,昨夜你怎么了?」跟以往一樣,彭峻威將她抱到膝上,關切地問。

她敷衍道﹕「沒什么,只是困了。」看到他依舊這么關心自己,雨兒的心情像久雨初晴。可她是不會將自己的心事說出來的,因為她也說不上來。

彭峻威端詳她半天,確實看不出什么異樣,不由在她後腦勺上輕輕一扣。「困了就睡,幹嘛插上門又不理人呢?害我一整天都在擔心你。」

「你真的擔心我嗎?」他的話像一陣輕風,吹走了籠罩在雨兒心頭的陰影,她伸出胳膊環住他的肩,期待地問。

「當然是真的,我怕你生病了。」看著她散發著異彩的雙眼,彭峻威心裏踏實了,這才是他的小雨兒。不過他也沒有忘記教訓她。「以後不許再那樣不理人!」

雨兒不說話,習慣性地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讓甜蜜的感覺慢慢溢滿心間。

然而從這天起,她下意識地留意起銀杏對彭峻威的一舉一動,而且果真讓她看出了不少令她傷心的東西。

「銀杏姊姊,三哥哥是我的,你不可以喜歡他!」

傍晚,銀杏在彭峻威的房裏為他整理著房間,雨兒忽然跑進來對她說。

「雨兒姑娘,你、你不可以亂說……」銀杏結結巴巴地說。

雨兒不依地說﹕「你當我是瞎子?這幾天我都看見了,你就是喜歡三哥哥。不然為什么你替他收拾房間時要抱著他的枕頭,為他洗衣服時會傻笑?而且每當三哥哥出門時,你會站在門口看他很久,他一跟你說話你就臉紅,還很開心……」

「你不要說了,不要再說了!」

聽她說出那么多的細節,銀杏的臉霎時紅得像熟透了的柿子,她急忙放下手中的枕頭,慌亂地阻止雨兒再說下去。「我沒有……我不能……」

見她不承認,雨兒生氣了。「不管你承不承認,反正你不可以喜歡三哥哥!」

說完,她轉身就跑了出去。

看著她跑出院子門,銀杏急了,她可是受了少爺和夏大哥的托付,要好好陪伴夏雨的,如今把她氣跑了,若惹出什么亂子,她可是無法向主子交代的。

於是她忙不迭地追了出去。

雨兒跑出胡同口,看著縱橫交錯的道路就猶豫了。生氣歸生氣,她可不想迷失在大京城裏,況且此刻已是日暮時分,天很快就要黑了,她能到哪裏去?

可是她又不甘心就這么回去,只能靠著胡同口想著自己該怎么辦。

「雨兒姑娘——」銀杏喊著她跑出來,看到她倚墻而立,放了心,疾步走到她身邊,喘著氣對她說﹕「雨、雨兒姑娘,你、你誤會了……」

心情正極度消沉的雨兒不耐煩地說﹕「你不要再狡辯,我長了眼睛的!」

銀杏見她如此固執,不由也覺得委屈,哽咽地說﹕「我確實喜歡三爺。」

她不承認時,雨兒生氣,但她承認了,雨兒更加生氣。

「你不可以喜歡,三哥哥是我的!」她再次重申自己的所有權。

銀杏可憐巴巴地解釋道﹕「我喜歡三爺,從第一眼見到他起就喜歡。但天下又有哪個女人不喜歡他呢?三爺是人中龍鳳,聰明英俊,對人溫和,又文武雙全……

可是,姑娘不要誤會,銀杏這種連大字都不識得幾個的粗鄙下人,就是再大膽也不敢奢望得到三爺的情愛。喜歡他,不過是在心裏偷偷喜歡,哪裏敢有非分之想?如果這樣姑娘也覺得不可以的話,那么銀杏會請求主子讓我回去……」

說到這裏,她已是淚漣漣。

雨兒雖因在奉天備受都統府眾人的寵愛,自小任性頑皮了些,但她天性純良,聰明伶俐,又得盈盈夫人多年的教誨,受彭氏家風的影響,因而為人直率認真,卻不是個不講道理的刁蠻女孩。

此刻聽銀杏說的懇切,又見她傷心流淚,當下就對自己的言行後悔了。

她拉起銀杏的手歉疚地說﹕「銀杏姊姊別哭了,是雨兒不懂事,只知道顧著自己的情緒,說錯了話,還請姊姊不要離開。」

銀杏抹著眼淚,發誓般地說﹕「只要姑娘不再生氣,銀杏今後會管住自個兒的心,絕對不會去招惹三爺。」

雨兒笑道﹕「銀杏姊姊還是可以對三哥哥好,只是不要搶走他就成。」

她率真的言語令銀杏破涕為笑。「雨兒姑娘真是個實心眼的好女孩,可是京城裏喜歡三爺的人可不少呢。」

「那不行,只要我在,就不讓別的女人喜歡三哥哥!」雨兒信誓旦旦地說,又舉起手腕讓她看。「瞧,三哥哥的心已經鎖在這裏了呢。」

在銀杏詫異的目光下,雨兒得意地將「鎖情煉」的故事講給她聽。

「三爺果真對雨兒姑娘不一樣。」聽罷,銀杏羨慕地說:「在京城三年了,從來沒有聽說過三爺送東西給哪個女人。」

兩個姑娘就這么坐在胡同口的老石墩上說著悄悄話,越說越高興,不知不覺中已是月上樹梢了。

「啊,天晚了,我們進去吧,姑娘肚子也該餓了吧?」銀杏先站起身驚呼。

可是雨兒不動,只是看著胡同口說﹕「月亮都升這么高了,三哥哥和哥怎么還不回來呢?」

「走吧,也許今晚他們又應酬去了。」銀杏拉她回去。

直到她們吃完飯,也沒見兩人回來,雨兒無聊地坐在彭峻威的書房內,取過筆墨在紙上胡亂地涂抹著。

在一旁陪伴她的銀杏,一邊做著手工活,一邊問﹕「雨兒姑娘畫的是什么?」

「奉天都統府。」雨兒頭也不抬地繼續畫著。「那裏雖然沒有京城好玩,可是有好多我喜歡的人……」

聽出她語氣的消沉,銀杏問﹕「姑娘想他們了?」

雨兒點頭。「嗯,我想念他們每一個人,特別是大人和夫人。」她放下筆,抬起頭對銀杏說﹕「我沒有見過親娘,是夫人和大人把我養大的,府裏的人告訴我,從我會說話起,就管夫人叫娘,那時無論誰讓我改口,我都不改,就是認定夫人是我的親娘!」

見她不說了,銀杏催問道﹕「那後來為何改了呢?」

雨兒微微一笑。「本來是被爹爹逼的,不過後來長大懂事了,我自己也知道要改口,不過在我心裏,夫人一直都是我的親娘!」

同樣自幼無爹娘,後來得到彭家恩澤的銀杏對她的身世深有同感,不由安慰她道﹕「也許你可以回奉天去看看再回來。」

「也許吧。不過眼前我得守著三哥哥!」雨兒強打精神地說。

此時,院子裏傳來腳步聲。

銀杏說﹕「說曹操,曹操到,他們回來了。」

話還沒說完,雨兒早已經跑出去了。

「哥,怎么只有你?三哥哥呢?」當看到進門的只有哥哥時,雨兒失望地問。

「在胡同口。」夏雷簡單地說著,拉住聞言想往外跑的妹妹。「別擔心,有人在跟他說話,你不要出去。」

看哥哥神態古怪,似乎在生氣,雨兒更加不放心了。「是誰?為何不進來,要站在外頭說話?」

推開哥哥,她大步往外跑去。

第四章

跑到胡同口,她看到彭峻威正跟一個人站在一輛馬車邊說話。那人被馬車的陰影掩住,看不真切,但仍可看出那人身高不及彭峻威的下顎。

聽到她的腳步聲,那人迅速上了馬車。月光下,雨兒看出那是個女人,因為她頭上戴著的珠花簪子和衣服上的垂飾閃閃發亮,還有那富麗的馬車,無一不表示這是個有身分地位的女人。

那女人進了馬車後,車子即刻轉頭而去,彭峻威也轉身往雨兒走來。

「雨兒,這么晚了,你怎么跑出來了?」

「三哥哥,那個女人是誰?」雨兒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急切地問他。

「裕親王府的三格格。」彭峻威回答著,拉著她的手往回走。

雨兒歪著頭看著那輛漸漸消失在夜色裏的馬車,納悶地問:「為什么裕親王家的三格格要大老遠地跑來找你說話?」

「別看了,人家早走遠了。」彭峻威笑著轉回她的臉。「今晚裕親王請我們過去,回來時三格格執意要送我們。」

「真的嗎?」雨兒仍心有疑慮地看看已經寂然無聲的街道。「她跟你說什么,為什么見到我來就急忙走了呢?」

彭峻威用手指頭往她鼻子上一刮。「你幹嘛?審問呀?那不過是剛巧她要走時你就來了,怎么說人家見了你就急忙走了呢?」

雨兒沒再說話,可心裏就是覺得不踏實。

彭峻威見她不高興,又捏捏她的手逗她。「別那么愁眉苦臉的,哪來那么多心事?快看,今晚的月兒多圓。」

雨兒隨著他的話仰頭看天上的月亮,那皎潔的月盤真是如水晶做的,明凈瑩白,光華璀璨。再看地上他們兩人時而交迭,時而分開的身影,她不由嘆了口氣。

「喂,小雨兒,這么好的夜色幹嘛嘆起氣來了?」彭峻威停住腳步,用雙手捧起她的臉,注視著她在月光下顯得黯淡的眼睛。「怎么又不高興了呢?」

「三哥哥還是雨兒的三哥哥嗎?」雨兒看著他,心裏很不踏實地問。

彭峻威一把將她攬進懷裏。「傻丫頭,三哥哥永遠都是雨兒的三哥哥!」

靠進他懷中的剎那,雨兒聞到一股香味,她的心冷不防地顫了一下;這個她再熟悉不過的胸膛,還抱過哪個女人呢?

她猛地推開他,失望地說:「可是,三哥哥已經不是雨兒一個人的了……」

她轉身想跑,可彭峻威的速度更快,很快就將她又抓回了她剛剛逃離的地方。「不,三哥哥永遠是雨兒一個人的!」

雨兒不再掙扎,她的心比那天看到他抱銀杏時還痛,眼裏的刺痛比那天更甚。

「我是怎么了?」她苦惱地將臉埋進他的懷抱,並忽視那股依然存在的香氣。

彭峻威抱著她,撫摸著她的頭發,帶著笑意說:「你沒事,你只是長大了。」

「我長大了嗎?」雨兒在他懷裏問。

「是的,雨兒長大了,三哥哥期待著你快快長大。」彭峻威輕吻她的頭頂,心裏激蕩起一股熱潮。

彭峻威的擁抱和溫柔的安慰,確實令雨兒煩躁的心情平靜了,可是她心底的疑慮依然存在,並不時地像根刺,扎得她心痛。

自那日起,雨兒心裏常被各種疑慮和不踏實的感覺所糾纏,她為此而苦惱不已。

又一個夜晚,彭峻威有事在書房忙,夏雷讓雨兒跟他到院子裏去。

「哥,有事嗎?」看到哥哥憂鬱的神情,雨兒擔心地問。

夏雷點頭道:「沒錯,哥想要你忘了峻威少爺,離開他,好嗎?」

「不!不好!」一聽到哥哥的話,雨兒立即強烈反對,她怎么可能忘記並離開三哥哥?「不,自懂事邵天開始,雨兒就喜歡三哥哥,不可以沒有三哥哥!」

聽到她急切的話語,夏雷嘆息著坐在臺階上。

「哥,怎么了?為何突然說這種話?」聰明的雨兒從哥哥的臉色看出了端倪。

夏雷仰頭看看夜空說:「雨兒,你是哥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哥愛你,盼你事事都好,你明白嗎?」

雨兒點點頭,挨著哥哥坐下。「雨兒明白,雨兒也愛哥哥。」

「那你聽哥的話,如果能離開峻威少爺,那是最好的,哥會陪你到任何地方去,好好照顧你……」

雨兒堅決地搖頭。

「如果不能——」夏言猶豫了片刻,下決心似地說;「如果不能,你就要盡快抓住峻威少爺的心,別讓他被別的女人搶走,到頭來傷了自己的心!」

夏雷說得模糊,但雨兒卻似有所悟。「哥哥是說三哥哥有別的女人嗎?」

夏雷忙搖頭。「不,那倒不是,可是有太多的女人盯著他。就連裕王府也想讓皇上指婚……」

夏雷欲言又止。

「是三格格嗎?」

夏雷點點頭,擔心地看著她。

雨兒心裏震驚,但口裏卻虛弱地替自己,也是替彭峻威辯白著。「不會的,三哥哥不會喜歡那個三格格的。」

「三格格可是有名的美人,又出身高貴,咱們怎能跟人家比?」夏雷的聲音裏充滿了憤懣和不平。「峻威少爺這幾天可沒少去裕王府!」

哥哥末了這句話像一把劍,直刺雨兒的心窩。

見妹妹只是呆坐著,垂首把玩著手腕上的手鏈,夏雷再次嘆息道:「雨兒,那只是一條手鏈,你不能被它鎖住啊!」

夏雷對妹妹的擔憂,全來自這一年多陪伴彭峻威的體會。這段時間裏,他目睹了彭峻威的風採成就,感受到皇上對他的信賴與器重,也享有了身為他隨從所得到的榮寵和尊重。

可是,京城的生活太奢靡,他不滿彭峻威荒誕不經的生活已經很久了,對他的那套說辭也越來越懷疑,因此,他為他的妹妹擔憂。

彭峻威是他最好的朋友兼主子,雨兒是他唯一的親妹妹,他絕對不願意看到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受到傷害,可是,他又無力阻擋正在發生和將要發生的一切。

深深了解雨兒的他知道,現在的雨兒因為年少,彭峻威的言行也許還傷害不了她,可是等她稍微年長,落在彭峻威身上的感情愈深後,她能承受得了嗎?

他真想不顧一切將雨兒帶走,可是又怕如果那樣做的話,雨兒會恨他一輩子!

現在,看著妹妹對彭峻威矢志不渝的情感,他知道自己無法做任何事,只能默默守著他們,隨時提醒他們,讓雨兒盡可能地少受到傷害。

就在這樣不安寧的守護和等待中,雨兒來到京城已經數月。

現在她已經知道回家的路了,可是每次上街,她還是習慣性地拉上銀杏作陪。

這天下午,她與銀杏逛到了她們都沒來過的花街胡同。

邵裏有許多式樣十分相似的小樓,而且幾乎座座樓前都倚著幾個濃粧傃抹,穿著暴露大膽的年輕女子,朝著過路的人搔首弄姿,招手相邀。

「這是什么地方?」雨兒驚訝地問銀杏。

銀杏看看四周,恍然大悟道:「呃,這裏一定是煙花巷。我們快離開!」

但雨兒不想離開。「煙花巷?那不就是風塵女子營生的地方嗎?」

「沒錯,我們快走吧。」銀杏急忙拉她。

就在此時,前面響起一陣馬車和寒暄聲,雨兒看到所有小樓前的女子都興致勃勃的往那裏翹首眺望,涂抹得紅傃傃的嘴也嘰嘰喳喳的議論不休。

「什么人來了?」雨兒拉著銀杏循聲望去,卻頓時楞住。

在她們左前方大約一百米處,有座挂著「春香館」牌子的二層小樓,此刻樓前被幾個姑娘蜂擁著迎進門的「客人」中,竟然就有彭峻威!

「三爺?那是三爺嗎?」銀杏難以置信地捂著嘴輕喊。

「是的,是他!」雨兒的眼睛倣佛生了根似地盯著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魁梧身軀,真希望自己看錯了。

可是在一大群衣著光鮮,風度不凡的人中,他依然如鶴立雞群,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她又怎么會認錯呢?

直到那身影被厚重的門扉所擋,她才回過神來。「這裏是煙花巷,三哥哥怎么會到這種地方來?哥哥呢?為何哥哥沒有在他身邊?」

她沒有想到後果,也沒有想自己是否能進去,拔腿就往那座小樓奔去。

「雨兒姑娘,不可以,你不可以進去!」銀杏在她身後喊,可是她沒有理會。

也許是剛迎來貴客,門口的姑娘們都進去了,而守門的人又忙著招呼「貴客」們剛剛駛來的馬車,於是門口無人看管。

雨兒就這么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地闖了進去。

推門而入,雨兒旋即被裏面奢靡的裝潢和喧嘩嚇住了,同時也被那裏面濃濃的香氣給熏得頭暈目眩,這香味正是彭峻威身上常常可以聞到的那種香味。

怒氣在心裏堆積,取代了她先前的膽怯。

站在門邊略微適應了環境後,她往四處尋找,很快就看到布置得綺麗華美的二樓閣臺上,剛坐下一群斯文儒雅的男人。那些男子都是陌生面孔,可那靠廊而坐的不是該死的彭峻威又是誰?而緊挨在他身邊的女人彷佛就坐在他身上!

可惡的三哥哥!懷著一腔怒火,她無所顧忌地衝上了樓。

「喂,姑娘,你是哪樓的?怎地往這兒闖?」

樓道上的龜奴看到一個長相清秀的小姑娘闖上了樓,想攔她,可又被她身上那股氣勢和得體的穿著唬住,不敢貿然行事。

可看到雨兒沒有停步的意思時,他又不得不伸出手來阻止她。

但正在氣頭上的雨兒哪會理他?只見她低頭彎腰,從龜奴的胳膊下鑽了過去,逕自跑向彭峻威。

由於此刻店堂裏亂哄哄的,他們是站在樓梯口,龜奴又不敢大聲嚷嚷怕驚動了其它客人,所以他們的舉動並未驚動裏面的人。

「三哥哥,你玩得開心嗎?」看到他身邊那位雲髻高聳,笑顏如蜜的女子,雨兒克制著心頭的怒氣,擺出了最優雅的姿勢和最動聽的聲音。

而她這一聲問候,彷佛晴天霹靂般,驚得彭峻威跳了起來。

「雨兒?」他驚訝地轉身,在確定果真是雨兒站在他身後時,一把將她抓過,按坐在身邊的椅子上。

雨兒也不反抗,溫順地坐在他身邊。

緊迫而來的老鴇和龜奴見此情景也不好再追究,只能退下繼續招待其它客人。而彭峻威身邊的其它人,則以為這看似出身清白的美麗女孩是他「風流史」中的某朵小花,於是大家說笑著拿他們打趣。

但彭峻威此時顧不上那些人,他壓低聲音問雨兒:「你到這裏來幹嘛?」

雨兒丹鳳眼一挑。「你來幹嘛,我就來幹嘛!」

彭峻威眉頭一緊,眼帶慍色。「我不過是跟幾位朋友來聽戲……」

「那我也要聽戲。」雨兒不退讓地說。

「彭大人,快看,戲開演了。」此刻樓下的鑼鼓絲竹聲響起,彭峻威身側的女子嬌聲呼喊著他。

那聲音令雨兒一陣哆嗦,看著那雙勾在彭峻威胳膊上的玉手,她真想恨恨給它一掌!

彷佛明白她的想法,彭峻威用力捏了下她的手,在她耳邊警告道:「安靜!」

雨兒暗中扮了個鬼臉,然後不再說話,因為戲臺上果真唱起了戲。

當看到臺子邊的戲幌子上打出戲名《趙盼兒巧計救風塵》時,雨兒忍不住湊在彭峻威耳邊小聲說:「風塵樓裏「救風塵」,這是不是荒唐事?」

彭峻威再捏她的手,令她噤聲,於是她安心看戲。

開始時,那高高低低的唱腔和道白讓雨兒聽得費力,可後來不去想三哥哥身邊的那個女人和那雙勾在他手臂上不安分的手後,她漸漸聽出了興趣。

但就在戲正精採時,她又分了心。原因是桌子邊老有濃粧傃抹,穿著薄衣單衫,顯得格外豐腴誘人的女子走來走去。

她們不唱戲,為什么要把臉抹得像臺上唱戲的戲子?

她心裏暗忖著,偷眼看看彭峻威身邊的女子,見她也是同樣的裝扮,且她領口的衣服好象沒穿好似地半敞著,露出了裏面白晰的肌膚,而她高聳的胸部此刻就緊緊靠在他的胳膊上。

再看看其它幾個男人身邊的女人,也大多是那樣的打扮。

這裏面的女人個個都嬌美如花,就連那句著三哥哥胳膊的女人也十分的美麗動人,難怪男人們喜歡來這煙花胡同,連三哥哥都是……

就在她東張西望,好奇地看著、想著時,身子猛然被提起,接著就聽到彭峻威向那些人告辭的聲音。

不等她明白怎么回事,彭峻威已經拖著她下樓了,她趕緊張大眼睛往四處瞧,怕錯過什么奇景異事。

才走下樓,老鴇和幾個姑娘就圍了過來,媚笑著挽留彭峻威,而樓上也有幾個妖傃女人倚著欄桿向他拋媚眼,看得雨兒恨不能吼她們幾句。

但彭峻威不給她機會,他含混地應了幾聲後,拉著雨兒就出了門。

剛出門,一輛馬車就駛到了眼前,彭峻威二話不說,抱起雨兒就將她塞進了車廂,隨後自己也跳上了車。

「你戲不聽,東張西望地做什么?」才跳上車,彭峻威就氣急敗壞地訓斥她。

雨兒楞住了,從來沒有被三哥哥如此吼過的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做錯了什么,半晌後才反應過來他在罵她。於是申辯道:「我如何能安心聽?那些女人晃來晃去,晃得我眼花撩亂;那胭脂香粉熏得我頭暈目眩,我如何能聽進去?」

「這本來就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哼,什么道理?就許你尋花問柳勾女人,就不許我煙花巷子裏看戲?」

彭峻威聞言,立即喝止道:「胡說八道:什么勾女人?」

「不是嗎?我可是兩只眼睛都看見那女人一雙玉手就勾在這兒呢?」她點點他的胳膊肘,瞪著一雙無辜的眼睛望著他。

就這一眼,彭峻威的氣沒了。

「知道那裏是煙花之地還敢去?」雖然還是指責,但已經沒有了火藥味。

「那你為什 要去?」雨兒還是老辦法——以問題答問題。

彭峻威看她一眼。「我是男人,男人跟女人不一樣,何況我去那裏也是應朋友之邀,給朋友面子,並無任何不當之舉。」

「可是你讓那個女人抱著你,就是不當!」

「她們是以此謀生的,我既然去了,能將她推開嗎?」

「為什么不能?你就該推開她!」

「雨兒,講點道理好不好?那樣對待一個嬌滴滴的女人,不是太粗暴了嗎?」

聽他竟然替那些女人說話,雨兒生氣了。「沒錯,是粗暴,如果不想做個粗暴的男人,又要潔身自愛的話,就不要去那種地方!」

彭峻威無力笑道:「我不是告訴你了,這是官場上的應酬,我去那裏不過是與朋友聚聚,大家在一起應詩對詞,並沒做什么。」

「鬼才信,沒做什么為何你身上總有她們的氣味?」

「進了那個地方,誰身上都會有那味兒,不信你聞聞你自己。」彭峻威理直氣壯地說。

雨兒抬起胳膊低頭聞聞,好象有一點,但不是很濃,心裏不由更生氣了。

「我身上的味道只是淡淡的,哪像你身上那么濃,可見你每天總與她們廝混在一起!」說到這裏,雨兒的眼裏出現了委屈的淚花。

她一抹眼睛,轉頭看著窗外的景色。

彭峻威沉默不語,知道他們這樣的爭吵除了傷害彼此外,並沒有什么幫助。

「我哥呢?」雨兒問。

「到裕王府替我辦事去了。」

「裕王府?」雨兒最大的心事又被勾起了。「是不是為了美麗尊貴的三格格?皇上不是要替你們指婚了嗎?急什么?」

她語氣裏的醋味濃得讓彭峻威忍不住笑了。

「你還笑?!」看著他的笑容,雨兒失去了理智,奮力一拳打在他的身上。「你根本就不是我的三哥哥,你總是在騙我,你說你沒有要風塵女子陪伴,可今天我分明看見她們圍著你轉,騙子!大騙子!我不要理你了!」

此刻,車子剛好在胡同口停住,她不等車子停穩就跳了下去。

「騙子!大騙子!他不是我的三哥哥,三哥哥不會罵我、不會笑話我!」她又是傷心又是惱怒地罵著,低頭跑進院子,也不理已經先她一步回來的銀杏,奔進房間關上了門。

等彭峻威打發走馬車回來時,見雨兒又故伎重演,將門從裏面鎖上了。

這次他可不會再由著她!他走到門邊稍一用力就弄開了門。

看著像小時候一樣,一不高興就把頭埋進被子裏的雨兒,他又氣又愛。

「坐起來!」他走過去,站在床邊對著她喊。

可是雨兒不理,依舊維持著同樣的姿勢。

彭峻威坐下,一把將她抱了起來,嚴厲地說:「你說你長大了,那就表現得像個大人。不要一不高興就跑走,或者是把自己藏起來!」

雨兒猛地放開蓋在臉上的雙手,瞪著紅紅的眼睛對他吼道:「就是因為我長大了才會跑,才會明白你不再是我的三哥哥!你變了,你是個大騙子!」

說完,她又要往被子裏躲去,可是卻被彭峻威緊緊抱住。

「放開我!我不要那些臭女人的氣味在我身上!」她用力掙扎,可是他的雙臂緊緊圈在她腰上,她難動分毫。

而他不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她,那神色就好象她是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似的,這令她痛恨萬分,也沮喪萬分。

「彭峻威,你放開我!」她突然像發了狂似地揮動雙拳,往他胸前打去。

這是帶著全然的忿恨和怨氣擊出的一拳,自然有一定的力道。

彭峻威知道自己今天真的惹惱她了,本來準備承受她一頓好打的,沒想到才打了兩下她就停手了,先是眨著雙眼看著他,轉瞬即號啕大哭起來,哭得比那日在香山更加驚天動地,也讓彭峻威失去了方寸。

從她很小的時候起,他就不怕她罵,不怕她打,更不怕她任性要賴,可就是怕她哭。不知為什么,她的哭聲眼淚總能讓他覺得自己好象真的欺負了她,罪不可恕似的。

「小雨兒,是你打我,我都沒哭沒叫,你怎么倒先哭起來了,弄不好人家還以為是我打你呢。」他手忙腳亂地為她擦拭眼淚,又輕拍她的背,讓她緩緩氣。

「你不是我的三哥哥……」雨兒抽抽噎噎地說。她的傷心全是因為這個,如果是三哥哥,怎么會這樣對待她,怎么會大聲吼她,又怎 會去和別的女人鬼混?!

彭峻威急了。「我當然是你的三哥哥,快別哭了。」

「三哥……哥只……疼雨兒,可是……你……疼所有女人;三哥……哥不會娶三……格格,可是……你會……」雨兒在哭泣中指控著他。「三哥……哥會……會陪……雨兒,可是你……你只去陪……你的朋友和……那些女人!」

她的指控伴著晶瑩的淚珠,溫熱而沉重地砸在彭峻威的心上。

「誰說我要娶三格格了?除了你,我從沒有疼過其它女人!」彭峻威替她擦著滾滾不絕的淚水,卻覺得自己的爭辯沒有絲毫的說服力。

她所有的指控都是不對的,可是又似乎都是事實。

「嗚嗚……你……敢說三格……格沒有要嫁……給你嗎?你敢說……你、你沒有……照顧別、別的女人嗎?只……只要女人抱你,你就由著她抱,你……是壞男人,你不是……不是我的三哥哥!你變壞了,可是……我還是喜歡你,因為……你是……雨兒的三哥哥。」

彭峻威無言地拍哄著她,此刻他才知身為狀元郎的自己也有詞窮理屈的時候。

雨兒還在抽泣地羅列著他「不是三哥哥」的證據,表達著她盡管失望,但還是喜歡他的情感,可是聲音已漸漸變得模糊,頭也靠回了老地方——他的肩膀。

彭峻威輕拍她的背,希望她能平靜下來,聽自己的解釋。

過了很久,雨兒的哭聲終於漸漸停息了。

彭峻威像她小時候一樣,親吻著她的額頭說:「雨兒錯了,三哥哥從來都沒有變,還是像以前一樣疼雨兒。等雨兒再長大一點,你就會明白三哥哥的心了。」

「可是你等不及雨兒長大就要娶三格格了,是嗎?」雨兒哭累了,也說累了,此刻嗓音顯得啞啞的,令彭峻威覺得心痛。

他溫柔地撥開她額前的散發,堅決地告訴她。「不,三哥哥不會娶三格格,也不娶其它女人,三哥哥會等雨兒長大,讓雨兒做三哥哥的新娘。」

「三哥哥真的會娶雨兒做新娘嗎?」雨兒停止了哭泣,期盼地仰頭看著他。

「當然,三哥哥已經等了很久了,雨兒要快點長大。」彭峻威低頭凝視著她被淚水浸染得更加明亮的雙眼,深情地說。

看著他多情的眼睛,雨兒依然合著淚,卻滿臉帶笑地舉起手腕。「是因為三哥哥的情意都鎖在了雨兒身上,是嗎?」

「沒錯。連三哥哥的心都是雨兒的。」看著那美麗的手鏈,彭峻威親昵地用額頭貼著她的額頭,問她:「那雨兒的心是屬於三哥哥的嗎?」

「是,是三哥哥的,雨兒的一切都是三哥哥的!」雨兒揚起臉,急切地說。

她嫣紅的唇近在咫尺,她急促的呼吸拂過他面頰,她的芳香蠱惑著他,她的純真吸引著他,可是彭峻威克制著自己親吻她的衝動,握起她的手,撫摸著那只手鏈,低喃著:「是的,雨兒的一切都是三哥哥的。」

「太好啦,三哥哥的一切也都是雨兒的!」雨兒注視著他,淚痕未盡的臉上出現了動人心弦的笑容。

「沒錯,三哥哥的一切都是雨兒的!」

盡管又一次的誤會消除了,可是雨兒心裏的結並沒有因此而完全解開,因為彭峻威的一切都沒有改變。

雖然她相信彭峻威說不娶其它女人的話是真的,也知道三格格想嫁給他只是一廂情願,但是看著他每日不斷的應酬,嗅著他身上濃鬱的香味,她心裏的陰影不減反增,並愈來愈濃。

她甚至希望自己變成那些女人,也許那樣,三哥哥就不會再去與她們糾纏不清。

少女情懷總是詩,含蓄多變,朦朧幽怨。雨兒因在了她掙不開的迷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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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彭峻威不當差,夏雷就告訴銀杏要安排今天的茶點,並且穿著正式的服裝,因為下午會有幾個朋友來飲茶品詩和聊天。

雨兒知道這就是他們常說的「應酬」,她寧願他們在家裏應酬,也不願他們到妓院那種地方去,於是她興衝衝地幫著銀杏做準備。

「銀杏姊姊,為什么我的胸部跟你和那些花樓裏的姑娘們不一樣呢?」

這時,雨兒正在房間裏換衣服,銀杏在一旁幫忙她。

聽到她沒頭沒腦的話,銀杏吃驚地看著她。「怎么不一樣了?」

「我的胸脯為什么這么小呢?」她苦惱地對著銅鏡,看著自己胸前初顯韻味的山丘抱怨。

銀杏紅著臉笑了,覺得這個雨兒姑娘真是純潔的可愛。

「傻姑娘,你還小嘛,等再過兩年,你一定有最美麗的胸部。」

可是她的安慰並沒有解除雨兒此刻的煩惱。「我不能再等兩年,那樣的話,三哥哥一定早被其它女人迷住了。」

銀杏收拾著被她翻得亂七八糟的衣服,那都是來京城後彭峻威買給她的。

「你看,這樣好點嗎?」雨兒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興奮,銀杏抬頭一看,頓時眼睛瞪得老大。

「雨兒姑娘,你不可以那樣。」看著她在自己的抹胸裏塞了一大堆東西,把整個胸部填得鼓鼓的,銀杏急忙制止她。

雨兒堅持道:「為什么不行?這樣看起來好多了,三哥哥就喜歡胸部高高的女人……瞧,把衣服穿上後不是很好看嗎?」

雨兒套上外衣,不無得意地對著鏡子說:「再畫上眉,抹上胭脂,我一定比那些女人漂亮!」

接下來,她打開逛大街時買回來的胭脂粉盒,滿懷信心地說:「現在我得好好梳粧打扮,讓三哥哥看看,不是只有那些女人才漂亮!」

她努力回想著那個句著三哥哥胳膊的女人的粧扮,並往自己臉上涂抹著。

「銀杏姊姊,你看,我是不是變漂亮了?」稍後,她興奮地問。

「哦,是很漂亮。可是不行啦,要是你裏面那堆東西掉了出來,那……那不是丟死人了嗎?」銀杏擔憂地看著她的胸部。

雨兒試試,確實有點危險。「那你就幫我弄弄,別讓它掉下來吧。」

雨兒的請求沒人能拒絕,銀杏只好親自動手為她「修改」不合理的部分,再用抹胸固定住。

一番修整後,似乎沒有掉下來的危險了。然後她又按照雨兒的要求,為她梳了個時髦的大翅頭,將她的滿頭秀發用兩根玉簪子固定住,還戴了旗花。

「行了,謝謝銀杏姊姊!」雖然整個上身被勒得近乎麻木,但看著鏡子裏豐滿嬌美的自己,雨兒依然興趣高昂。「待會兒包準讓三哥哥嚇一跳!」

銀杏逗趣道:「看你美的,三爺包準從此以後再也不想看其它女人了。」

「沒錯,正是如此!」想到那樣的結果,雨兒快樂無比。

然而,她們沒想到,彭峻威的反應雖然很激烈,但卻與她們的預期截然相反。

第五章

當彭峻威從外面回來時,看到銀杏迎著他走來,身後緊跟著一位秀美的姑娘,那姑娘乍看很像雨兒,可是卻梳了個時髦的發髻,鳥黑的雲鬢下是一張被胭脂白粉涂抹得雪白嬌媚的小臉,眉毛畫得彎如新月,點染過的雙眼如含秋水,染得嫣紅的雙唇誘人地輕咬著,而她身上的粉色小褂下是一襲藍色長裙,那豐滿的胸部隨著她急促的呼吸而起伏……她一走近,彭峻威只覺得滿屋春光。

可是當他疑惑的視線重新轉回她的眼睛時,他明白過來了,頓時感到一陣怒氣涌上。「雨兒,看看你那鬼樣子!你該死的在搞什么?」

正等著接受他讚美的雨兒一聽到他的話,隨即楞住了。她煞費苦心地折騰了半天,怎 就換來他的這番貶辱呢?

可是還沒等她回過神來,彭峻威已經一把抓住她,對同樣愣在一邊的銀杏喊:「去,送盆熱水到房裏來!」

然後他拖著雨兒的手進了她的房間。

「我不要洗,你不是喜歡這個樣子嗎?」

被他粗魯地壓坐在椅子上,雨兒不屈地開口,卻換來他更加不留情的對待。

「誰告訴你我喜歡這樣?醜死了!」等不及銀杏送水來,他扯過盆架上的毛巾,用力往她的臉上擦去,立時將雨兒的臉弄成了張大花臉。

雨兒痛得咧開嘴,卻不敢出聲。從沒見他生過這么大的氣,她心

銀杏端著水進來。

「放下,出去!」彭峻威命令道。

銀杏放下水盆離開後,彭峻威走過去將門關好,顯然是不想讓人進來打擾。

「有那么醜嗎?你幹嘛要這樣?」看著被關上的門,雨兒驚慌地問。

「醜,醜死了,」彭峻威說著,走過來拉起她,也不管她是否願意,將她帶到水盆前,一只手壓著她的頭,另一只手伸進盆裏,替她將臉上的脂粉胭脂洗去。

「我、我要找我哥哥……」當彭峻威將她的臉托起,用毛巾擦拭她滿臉的水時,她怯怯地說。

彭峻威沒好氣地說:「想找救兵?想都別想,夏雷要等會兒才會回來。」

雨兒一聽,心裏的恐懼更大了。「你、你要打我嗎?」

看到她的恐懼,彭峻威更生氣了。「你覺得自己該不該被打?」

「不……不該。」她的上下排牙齒不聽使喚地碰撞著,從小她只得到過寵愛,從來沒有被責罰過,不知道挨打時會不會很痛?「我沒做錯事……」

「還沒做錯事?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了什么?」他將她推到鏡子前,生氣地說:「你就像勾欄院裏的妓女!」

一邊罵著,他一邊抽掉她頭發上的簪子,沉重的發髻散了一部分,他再抽掉另外一只,她烏黑的秀發立即披瀉而下。

「你不就喜歡妓女嗎?」見他將自己辛苦盤好的發髻弄亂,雨兒忘記害怕地頂撞他。

「還有這個,這是什么玩意兒?」彭峻威不回答她,逕自伸手進她的衣服內拉扯,可是因為抹胸的帶子係得太緊,一時拉不開,他詛咒著將她的小褂、長裙還有中衣全部脫掉。

看著衣服下的偽裝,他的臉色更加陰沉。他扯開衣帶,塞在抹胸裏的布團隨著他的動作一塊塊地掉了下來。

「蠢丫頭,瞧瞧你在做什 ?」看到她潔白的肌膚上那些被帶子勒出一條條深深的紅印子時,彭峻威真是想將她壓在腿上痛揍一頓。

輕撫著邵些令他感到心痛的紅痕,他威脅著張口要說話的雨兒。「你敢說這也是我喜歡的,我就揍扁你!」

「就是,就是你喜歡的。」雨兒委屈地喊著,拉過被他解開的帶子想係上。

彭峻威抓起那些布團,生氣地問:「我什么時候喜歡過這種東西?」

「你就是喜歡,你喜歡胸脯高高的女人!」雨兒一邊回嘴,一邊放棄了那些麻煩的帶子,扯了件被他扔在床上的外衣想穿上,可是哆嗦的手怎么都套不進袖子。

彭峻威抓住她的手想幫她,可她立即掙脫了往後跳開。「不要打我,讓我先穿上衣服,不然會更痛!」

她的聲音顫抖,眼裏帶著一絲哀求和認命。

彭峻威頓住了,他定定地看著她。

雨兒也不敢動,抓著淩亂的衣服防備地看著他。

彭峻威的眼睛紅了,他陡然轉身背對著她。

雨兒更不敢貿然行動,可也不敢衣衫不整的站著。她小心地貼著床邊穿衣服,在試了幾次都穿不上後,她認定是依然散開的衣帶在作祟。於是她放下外衣,低下頭緊張又忙亂地係著那些平日覺得好看,可此時卻是累贅的絲帶。

散亂的長發隨著她低頭的動作往前傾瀉,增強了她穿衣的困難度。

就在她想將長發撩開時,一雙大手代替了她完成。很快的,礙事的長發被一條發帶束在腦後。

她抬頭,看到彭峻威站在她身邊。他臉色依舊難看,可是動作不再粗魯。他幫她係上那些帶子,再替她穿上那件她穿了幾次都失敗的中衣、長裙和短褂。

在整個過程中,他一直不看她,也不說話。雨兒也不敢開口,她依然不明白自己只是想討好他,為什么他要生那么大的氣?可是現在她不敢問,因為她心裏惶恐不安,怕會挨打。

「坐下。」彭峻威溫柔的聲音提醒了她,衣服已經穿好,受罰的時間到了。

可是為什么是「坐下」?難道要像以前他們不好好練功時,師傅打手心嗎?

她偷偷看看他,見他仍然面無表情,心裏的惶恐更甚。她在床沿坐下,閉上眼睛,伸出了雙掌。

咬緊牙,忍一下就沒事了。

這是很久以前龍兒被罰時曾經對她說過的話,現在她也決心要咬牙頂住。

可是,她咬牙咬得腮幫子都痛了,手也舉酸了,手心卻沒有痛的感覺。

她悄悄地睜開眼睛,看到彭峻威正端坐在她面前注視著她。

「你、你不打嗎?」

「放下你的手!」彭峻威的聲音好象是從牙齒縫裏擠出來的。

雨兒放下手,感到一陣困惑。

「唉!」一聲悠長的嘆息中,彭峻威將她拉到自己身上,揉揉她的頭。

躺在他的懷裏,雨兒精神一振,試探地問:「三哥哥,你很生氣嗎?」

「是,我很生氣。」

聽到他的話,雨兒的神情黯淡,她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

彭峻威俯身看著她,輕輕摩挲著她的臉蛋,低聲說:「我生氣你總長不大,生氣你作踐自己,更生氣你竟敢以為我會打你!」

他的話讓雨兒的心情霎時由陰轉晴,她直起身子瞪著美目看他。「你是說你不會打我?」

「我就是打自己,也不會打你!」

「真的嗎?可是你衝我發那么大的脾氣,嚇死我了!」她哆嗦地說。

彭峻威嚴厲地瞪她一眼。「那是因為我太生氣了,才進家門就見你把自己打扮成那種鬼樣子,我能不生氣嗎?」

「可是我以為你喜歡,才那樣的。」雨兒咕噥著。「那可是花了我和銀杏姊姊好長的時間和好多的胭脂水粉呢!」

「你怎么會以為我喜歡那種樣子?況且我討厭你為了迎合我去改變自己!」

雨兒爭辯道:「我只是想讓你喜歡我,不要你總去那些地方找她們……」

「不要再跟我羅唆,我再告訴你一次,我不喜歡那些東西,以後我也不會再去那些地方!我只喜歡真實的雨兒!」

他的話給雨兒飽受驚嚇的心極大安慰。「三哥哥喜歡真的雨兒?」

「是的,我喜歡純純凈凈的雨兒,自自然然的雨兒。」

「真的嗎?」得到鼓勵的雨兒怏樂地抱住了他,心中的憂慮盡去,她轉而安撫似地對彭峻威說:「三哥哥,我會比她們好看。你要等我,銀杏姊姊也說,再過兩三年,我的胸部會長大,會很漂亮的,你要相信我喔。」

彭峻威笑了,在她的額頭上用力親了一下。「我相信,但不用再等兩三年,現在已經很漂亮了。」

雨兒驚喜地問:「真的嗎?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已經看見了。」

雨兒怔怔地看著他,看看自己的胸部,再看看落在床上的布團,突然紅了臉。

房間裏響起彭峻威的笑聲,他實在很滿意用這方法「懲罰」了他頑皮的姑娘。

自明末以來,華北地區多次發大水,九河泛濫,堤防決口,以致周邊地區,如安州、新安城常常水深丈餘。為防治水患,自康熙五年起,朝廷幾乎年年撥鉅款治理河道,可是水患依然不減。

今年,皇上本想親自出巡勘察河防,可是卻身體微恙,於是頒旨命一等禦前侍衛彭峻威為特使,前往安州查看水患和築堤工程。

「太好啦!太好啦!」當得知彭峻威奉旨出京,她與銀杏也將同行時,雨兒高興地在滿院子「飛」,攔著彭峻威分享她的快樂。

「好什么?那可是苦差事,沒車子坐,沒好東西吃喔。」彭峻威含笑逗她。

「就是好,離開京城,你就不會再去煙花樓,我也不會再被異香熏暈了頭。再說我又可以騎馬,還可以到處去玩了!」

想到已經大半年沒有騎馬,雨兒真希望立刻就走。「什么時候走呢?」

「那可說不準,說不定是十日後,也或許還要個把月。」彭峻威繼續逗她。

一聽還要等這么久,雨兒沒勁兒了。「不好,你領了聖旨就得立刻走,不然讓皇上知道了,治你個耽誤公職罪,那就壞了。」

彭峻威大笑。「好你個小雨兒,心裏只惦著好玩的事,就沒想想你三哥哥這次出去不知道要多久,東西不備妥能上路嗎?」

「就是,雨兒不要再吵,峻威少爺還得進宮挑馬呢。」夏雷也教訓她。

為了便捷,這次彭峻威又是輕車簡從,只帶自己的隨從出門,而皇上知道他的隨從同樣有一身功夫,便也就由著他,還特意賞賜幾匹禦馬給他。

今天他就是要進宮領馬,再辦理一些公文。

三天後,他們終於成行了。可是出門前,雨兒又惹起一番意想不到的衝突。

「不行,銀杏姊姊不可以坐三哥哥的馬!」當看到不會騎馬的銀杏被安排與彭峻威同騎時,雨兒發飆了。

這將已經與她情同姊妹的銀杏嚇了一跳,當即手足無措地站立在馬下。

彭峻威好奇地問:「那你可以帶她同騎嗎?」

雨兒看看自己胯下的大馬,直覺地搖搖頭。以前在奉天時,她騎的一向都是小牝馬,可今天這都是高大雄壯的牡馬,她獨自騎還湊合,要她帶人那可不成。

「所以你看,你哥的馬上馱了我們的行裝,銀杏不會騎馬,是你說要帶她一起去的,那她不跟我,跟誰?」

「那……」雨兒本想說銀杏不要去了,可是看到她期盼的目光,又不忍心。

銀杏從來沒有離開過北京城,早就渴望出去看看,所以在得知彭峻威要出京時,她求雨兒幫她說情,讓她隨行。此刻看到雨兒猶豫,她真怕自己被留下。

雨兒想了想後說:「那好辦,讓哥哥帶她,把行裝放到你的馬上。」

聽到她的話,銀杏訝然,夏雷則生氣地訓斥她。「雨兒,不可以沒規矩!天下哪有皇上的特使馬鞍上放一大堆行李的?」

彭峻威倒是不介意地笑了。「不愧是小雨兒,想出這么個主意,好吧,反正我們是簡裝而行,不說的話誰知道我是什么人。」

可是夏雷不答應。「不行,大人代表皇上出巡,不可自辱身分!」

「你們真麻煩!」似乎忘記了這些麻煩是誰惹起的,雨兒纖手一比,指著院子裏的另一匹馬說:「那匹馬不要送回宮了,就用它馱行李,拴在我的馬後跟著。」

一聽她的主意,兩個男人都笑了。

「沒錯,我怎么沒想到呢?這樣一來我們還可多一匹備用馬呢。」夏雷興衝衝地跳下坐騎,去執行雨兒的「命令」。

問題總算順利解決,他們啟程開始了華北之行。

離開了繁華的京城後,行程漸漸變得單調而疲憊。

彭峻威每到一地均住官府驛所,並有當地官員接待,而他總會要求到有關的河堤、大壩去看看,並在地圖上一一標志出來。

由此一來,他們的行程不趕路,雨兒和銀杏也不需要長久待在馬背上。

當彭峻威與夏雷忙碌時,她們就可以到處去玩,因此一路走來,雨兒十分開心。

這日他們到了保定府,這是直隸巡撫衙門所在地,城市也比他們一路遇到的大得多。巡撫大人親自迎接,又每日陪同彭峻威視察河堤,勘測水患。

晚上,巡視完東淀的彭峻威帶著夏雷回到了行轅,看到雨兒、銀杏的房間都已寂靜無聲,知道她們都睡了,便讓夏雷也去睡。

但恪守職責的夏雷堅持打水來,等彭峻威清洗後,看著他上了床才離開。

雖然很累,但躺在床上的彭峻威卻睡不著。這兩天他跑了不少地方,確實發現不少水患的源頭,今天去的新安就是最大的隱患,那裏可以說是一片淀區,無風無雨似乎無事,可是一旦風雨驟起,那片寧靜的水淀就會匯合成足以毀堤滅壩的狂嘯駭浪,邵么周邊那些城鎮端村、趙北口等等都會遭滅頂之災,那些百姓……

此事得立即呈報皇上!

他立即起身點上燈,展開了今天剛記錄下的地圖。

時間匆匆流逝,他給皇上的奏疏已經寫好,但還在燈下忙碌著。

「三哥哥。」

突然,雨兒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將他從縱橫交錯的河淀中喚醒。

「雨兒,這么晚了怎么還不睡?」他驚訝地看著身後睡意蒙朧的雨兒雙手護在胸前,趕緊放下筆,走到她身邊關切地問:「怎么了,哪裏不舒服嗎?」

雨兒搖搖頭,隨他走回書桌,靠在他身邊,慢慢地從懷裏抽出手。

「這個,我給你留著,可是你一直沒回來,我等著等著就睡著了……」

彭峻威一看,她雙手捧著一個紙包。

這是什么?

他小心接過那還帶著雨兒體溫的紙包,一層層地揭開,聞到了陣陣香味,登時笑了,抓起那卷著蔬菜肉塊的煎餅就往嘴裏塞。「好香,我肚子正餓呢!」

看到他吃得高興,雨兒的睡意消失了,臉上滿是笑容地說:「這是有名的淶源煎餅,我吃著好吃就想起了你和哥哥,給你們買回來,可你們一直都不回來。」

「那你哥吃了嗎?」彭峻威邊吃邊問。

雨兒倒了杯水遞給他。「銀杏姊姊要我把餅留在灶房裏,說你們回來餓了一定會去那裏。可是我怕餅涼了就揣在懷裏等你,沒想到還是涼了。」

她的話讓彭峻威十分感動,忙說:「不涼,就算涼了,三哥哥吃著也是暖的。」

雨兒開心地笑了,她回頭看著桌子上的草圖問:「這是什么?」

「地圖。」彭峻威指著面前的原圖,告訴她自己正在描摹河道草圖。

雨兒當即坐下,提起毛筆說:「那你歇著吧,我來替你摹這張圖。」

彭峻威想攔住她,可又想,就讓她試試吧。便問:「你不困嗎?」

雨兒灑脫一笑。「我睡過半宿了,而且天亮了我想睡還能睡,你就不行,所以你別管我,安心去睡吧。」

說完,她低頭照著彭峻威已經圈出的部分畫了起來。

彭峻威吃完後,站起身去洗手,回來後看到燈光下,雨兒專心做事的樣子,再看看她畫得十分清晰,於是放心地拍拍她的頭,走到床邊坐下。

幾天的奔波忙碌,他確實感到有點累了,眼皮越來越重,思緒也越來越飄忽,他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彭峻威覺得好象只經過短暫的一會兒他就醒來,但卻發現天已經亮了,自己也不是靠在床頭上,而是好好地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而雨兒躺在他的身側,一條胳膊和腿全壓在他身上,頭臉則被被子的一角蒙住。

「唉,這丫頭睡覺時怎么還和小時候一樣喜歡蒙頭蓋臉呢?」

他輕輕掀開被角,看到雨兒雙頰緋紅,紅唇半啟,呼吸平穩地沉睡著。就是在睡夢中,她的臉上也帶著笑容。那笑容是如此的純真、開朗,彷佛沒有一絲憂愁。

彭峻威注視著她,既不想驚動她也不想起身,只希望能就這么靜靜地看著她。

可惜他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無法違願。

他順順她的長發,在她的額角印下充滿憐惜與珍愛的一吻,敏捷地跳下了床。

他拿起雨兒畫好的地圖,讚賞地看了看,仔細地折迭好,與他昨晚寫好的奏折放在一起。

這時夏雷進來了,看到床上的雨兒也不驚訝,過去在奉天時,雨兒就常常毫無規矩地跑到彭峻威床上。

看到他,彭峻威將封好的信遞給他,要他把它交給衙門司,立即著人送進宮。

夏日炎炎,走在山嶺、河堤上更是酷熱難當。可是進入西淀,卻是另外一種感受,這裏所有的村一壯都建在碧波蕩漾、縱橫多姿的湖泊邊上。

就在彭峻威他們緩步引導著馬上河堤時,聽見前頭有女子嚶嚶的哭泣聲。

眾人正詫異間,雨兒叫了起來。「三哥哥,那個女人要上吊!」

就在她喊叫時,大家都看到坡頂上的柳樹下,一個女人正哭泣著站上一塊石頭,而一根繩子就懸在半空中。

眼見那女人已經抓住了繩子,套上自己的頸子……

突然一道黑影白光掠過,繩子斷了,那女子落在彭峻威的懷裏。

「姑娘青春美麗,何以要如此想不開?」他將女子放在地上。

可是那女子在看到自己的救命恩人竟是俊面如玉,雙目如星的美男子時,頓時呆住了。她不再哭泣,也不再尋死,只是呆呆地看著彭峻威,雙手仍保持著被他從繩子上救下來時的姿勢——緊緊抱著他的腰。

女子有著姣好的容貌,一張梨花帶雨的小臉白嫩無比,含悲帶憂的眼睛令人過目難忘。尤其是此刻她柔弱無骨地靠在彭峻威身上,令他無法將她推開。

雨兒和夏雷分別騎馬走來,站在他們身邊。

看到雨兒緊抿的嘴和閃亮的眼,彭峻威竭力讓自己與那女子有點距離,奈何那女子緊抱著他不放。他只得說:「姑娘有何難處?也許在下能助一臂之力。」

那女子一聽,當即凄凄哀衷地哭訴起來。

原來她姓王,是當地民戶的女兒,自幼許配給鄰村富豪,可是出嫁前竟被村裏一個相士算出有克夫奪財之命,於是夫家要退親,她覺得沒臉活下去,便到此來尋死。

「什么江湖術士,你帶我去,讓我給他算一卦。」

本已絕望的王姑娘今逢恩人救命,現在又得他救難,再看他相貌堂堂,英俊非凡,難免心生愛慕,此刻見他如此仗義,更是心動不已,立即點頭答應。

因她不放手,彭峻威只好抱著她上了自己的馬,並回頭看了雨兒一眼。

雨兒本想說什么,可他的目光在告訴她,她可以完全信任他。於是她沉默地看著他攬著那位此刻已經不再哭泣的王姑娘騎馬下了大堤。

王姑娘帶他們來到一個由籬笆柵欄做院墻,有壓瓦脊頂式門樓的獨上止院落前說:「就是這裏。」

門前有大大的幌子迎風搖擺,上書「鐵口神算王半仙」,幌子下的桌子邊坐著個精瘦老頭,一襲長衫半新不舊,一雙細眼半閉半睜,桌上放了文房四寶。

彭峻威將王姑娘抱下馬,讓她站在地上。這次,王姑娘松開了緊拽著他的手。

雨兒等也下了馬。村民們見王姑娘被一個俊美男子帶來,都好奇地跟了過來。

見老頭神色自得,彭峻威語帶嘲諷地問:「先生憑何斷定王姑娘的姻緣?」

「那當然是憑我一雙法眼。」相土死到臨頭還在吹牛。「我王半仙自幼熟讀《太清神鑒》、《麻衣相法》,天生一雙神目,斷人窮通壽夭,不差分毫。」

彭峻威看到他身後門扉上貼著一副對聯,上書:

幾卷書,談名談利

一雙眼,知吉知兇

「好大的口氣!」彭峻威冷笑。「那先生可否替在下算一卦?」

「卦錢備妥,有何不可?」相士自負地說。心中暗想,眼前這男子雖長得豐神俊逸,但滿身風霜,料定是個生意人,於是十分鄙視地說:「公子欲算何事?」

「就算在下來自何處?再算閣下這把戲能撐多久?」

彭峻威此言一出,即引起周圍鄉民的竊竊私議,

相士細眼一瞪。「閣下來自來處,去往去處,而本卦師命可久矣……」

他話尚未說完,人群中突然起了一陣紛亂。

「知縣大人到!」隨著一聲吆喝,圍觀的人群讓出一條道,相士也趕緊起身。

只見一個身著官服,頭戴花翎帽的男子走來,當看到彭峻威時,略微一楞,隨即倒身便拜。

這是什么原因?為什么一個七品縣太爺見到一個「商客」要行大禮呢?老頭不懂,圍觀的人也不懂,只因他們不明白彭峻威手中舉著的菱形王牌正是他身分的象徵。

見縣太爺跪拜,他身後的隨從們也一並跪地,高呼:「恭迎特使大人蒞臨本縣!」

「特使?他就是特使?」眾人嘩然。

數天前縣裏已盛傳,朝廷派了雙科狀元郎為特使要來此地勘察河道,沒想到榮登雙科榜首的特使大人竟是如此年輕俊美!

沒有理會人們的議論,彭峻威對縣太爺說:「知府大人免禮,請客在下料理完此處私事,再與大人長議。」

他言畢轉身,看著已然縮成一團的相土斥道:「虛言妄語,謀財害命,若今日王姑娘因此喪命,你就得進衙門去玩你這套把戲:」

「小人有罪!小人有罪!願向王家姑娘、姑爺賠罪、賠罪!求大人饒命……」相士跪地磕頭哀求。

「哼!」彭峻威一甩衣袖,走到案前,扯過空白條幅,提筆蘸墨,揮臂疾書。寫完後撂下筆,對知府身邊的隨從說:「去,把這副對聯貼到他門上去!」

那隨從立即照辦。

眾人圍至門前觀看,均大笑不已,相士更是無地自容。

只見那新貼上去的對聯被彭峻威改寫成:

幾卷破書,也要談名談利

一雙瞎眼,哪能知吉知兇

第六章

傍晚,王氏小院裏熱鬧非凡,因為特使大人救了王姑娘一命,又為大家出了多年來被算命仙坑害的氣,於是王姑娘的爹爹——當地名紳王敦厚,堅持請特使大人到府上用晚餐,到場作陪的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

王家寬大的院子中規中矩,從外面看,房屋和院墻質樸厚實,大門上有一塊匾額,上面題寫著吉祥的詞語,字體頗具書法氣息,看得出王家日子過得殷實富裕,也有些文學底子。

整個晚宴吃的是海鮮美味,本地名食,可是雨兒全無胃口。

因為主人顯然將她和哥哥、銀杏都當作彭峻威的隨從,因此吃飯時將他們安排在靠門的下桌,彭峻威則坐在首席,緊挨著他的,是那個一直用愛慕崇敬的目光追隨著他的王姑娘。

「我們這一帶因黃河屢次北流,使北運河、無定河、大清河、子牙河、衛河往北匯聚成一片片水澤,朝廷要治水,就得先修新安堤防,阻隔河水北流……」

王敦厚所講的,正是彭峻威目前急於了解的東西,於是他興趣濃厚地向他請教。

極熟悉本地河道的王敦厚十分欣賞這個聰明的年輕人,也就興致勃勃地給彭峻威講解了這一帶的河流特徵及歷年水患的情況,於是席間兩人相談甚歡。

依偎著彭峻威的王姑娘不停地替他夾菜、送湯,而全神貫注於與老人交談的彭峻威忽略了她不時對他做出的親蔫動作,也忽視了雨兒的怒氣。

終於,當王姑娘公然靠在他肩上,而彭峻威沒有推開她時,雨兒受不了了。

她猛地站起身,往院子外跑去。

天早就黑了,可是雨兒不在乎這是個陌生的地方,也不在乎自己跑去哪裏,她只是跑,沿著窄窄的小道跑上了高高的大堤,心裏的氣就是無法消。

雨兒突然踩空了一腳,她身子一歪,沿著堤壩滾下了幾十米高的斜坡。

院子裏的夏雷看到妹妹生氣的跑了,心裏很急,可是他從小被爹爹訓練成一切得以主子為優先,於是他僅僅是站起來,看著依舊與人談笑的彭峻威,希望他能回一下頭。

可是他沒有!

「夏大哥,我去追她!」銀杏理解他的難處,立刻站起身跑出了院落。

因為院子裏人來人往,加上燈火不明,而王敦厚的知識也正是他感興趣的,所以兩人談得十分投入,彭峻威根本沒注意雨兒發生了什么事。

直到有更多的人進出,他才感到氣氛不對,急忙往下方的座席看去,卻驚訝地發現那張桌子只剩夏雷瞪著他。

他急忙起身。「夏雷,雨兒呢?」

夏雷不回他,只是跪地行了個禮說:「大人原諒,請容小的出去尋妹!」

「夏雷!」彭峻威高聲喊他,可是只看見他融入黑夜的背影。

知道事情不好,彭峻威急忙向王家父女道別,不顧王姑娘深情的挽留,匆匆離開王家。

雨兒從昏厥中醒來,看到了滿天星鬥,夏夜的星空果真美麗!

「雨兒!」美麗的星星被遮住,眼前是彭峻威焦慮的臉龐。

「三哥哥?」她忘了生氣,伸手摸摸那張俊臉,幽幽地說:「你為什么要那么好心?好心得讓我生氣!」

「雨兒,你有哪裏不舒服嗎?」彭峻威沒有回答她,只是關切地問。

從找到她並將她輕輕抱到自己腿上後,他就沒敢動過,怕她摔傷了什么地方。

「沒有,我沒事。可是你告訴我,為什么要讓她靠在你身上?」

「喔,小雨兒,你這醋壇子。」對她如此在乎自己,彭峻威不知是該憂還是該喜。他握著她的手,真誠地說:「那位王姑娘剛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我如何能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讓她下不了臺呢?救人救到底嘛。」

「難道你看不出來,她對你有心!」

「可我對她無意!」彭峻威立刻說,又捏捏她的鼻子。「你得學著信任我。」

「我想信任你,可是看到你與她那般親熱,我怎 能信?」雨兒說著搖搖仍有點暈眩的頭站了起來。

「誰跟她親熱了?」見她能站起來,彭峻威終於放了心,一把抱起她,走上大堤警告道:「以後不要再這樣嚇我!」

此後,他們再也沒提王姑娘的事,好象那人沒有出現過。

盡管如此,接下來他們每到一處,彭峻威總能引起騷動。

一次,雨兒生氣地說;「為什么只要你一出現,女人的目光就只盯著你?」

彭峻威咧嘴一笑:「那只能怪我爹娘將我生得太出色。」

「自大狂!」雨兒罵他,可是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很出色。

這天,他們到了新安城,這裏是彭峻威考察的重點地區之一。他帶著夏雷去查看當地河道,雨兒則拉著銀杏去逛集市。

新安地處京畿腹地,可是水患依然嚴重,稍遇大雨便河水泛濫,如今已經進入汛期,估計人們大多遷徙他處,因而集市顯得冷冷清清。

但在這沒有多少店鋪、遊人的集市上,雨兒卻在一家不起眼的文具店鋪裏,被邵石質細膩如脂、光潤如玉,又帶著天然碧綠色的硯臺給吸引了。

店東告訴她,這是著名的易水古硯。做此古硯的石料取自於太行山的西峪山,石料堅柔適中,易於發墨。

雨兒看了愛不釋手,於是她精挑細選,買了一個最喜歡的要送給彭峻威。

將硯臺小心地抱在懷裏,她高高興興地和銀杏往她們落腳的官驛走去。

兩人走了不遠,就看到彭峻威和夏雷騎馬迎面而來。可是不看還好,一看卻讓雨兒的心整個涼透了!

這次,彭峻威的身前又坐了一個女子。更讓雨兒無法接受的是,那個身穿紫衣的姑娘幾乎是橫躺在他身上。

「三哥哥!你、你又這樣對我!」她大喊,身子因過度生氣而顫抖。

「雨兒,你又怎么了?」彭峻威停住馬,扶起那個女子。

而夏雷早已來到妹妹身邊。

「雨兒,你誤會了,我們在山坡上遇到邵姑娘,她扭傷了腳,峻威少爺只是幫助她……」夏雷解釋著,試圖讓她冷靜。

可是雨兒聽不進去。

「那為什 不是你,三哥哥為什么總要爭著去幫助她們呢?」雨兒嘶聲質問。

這一路上,如此心痛的感覺已讓她承受不了!她還得忍受多久?

她的問題令夏雷難以回答,因為她說的是事實。他只好說:「你知道的,峻威少爺一向心腸軟……」

「不要!你不要再說他只是好心幫助人,我不要聽!」

看到彭峻威不在乎她的感受,不顧她的不滿,小心地將那女子扶到路邊坐下,雨兒對他失望透了。

她將懷裏的視臺往銀杏懷裏一塞。「我不要再相信你們!這個我也不要了!」說完掉頭就跑。

「雨兒!」夏雷要去追她,被彭峻威攔住。

「還是我去吧。」

「是你惹的禍,本來就該你去!」夏裏根根地說。

彭峻威沒有理會他,匆匆地追著雨兒的背影出去。

他很快就趕上了雨兒,將她小小的身子攫到了懷裏。

「走開!你根本就不在乎我,我不要你用抱過那些女人的手碰我!」雨兒邊哭邊掙扎,當掙脫不了時,就用力捶打他的胸口,掐他的胳膊。

彭峻威始終不發一言地忍受著她毫無理性的攻擊。

雨兒突然停手,看著他被自己掐紅的肌膚,楞楞地問:「既然不在乎,何必要抱著我?」

「我在乎你!當然在乎你!」彭峻威用手擦去她的淚水。

「騙人!在乎我,你就不會去抱別的女人!」她掙扎著要離開他。

「雨兒!」彭峻威將她更緊地抱住,過了一會才說:「三哥哥的懷抱永遠只屬於你的,那些女人對我來說只不過是受難的弱者,難道我不該幫助弱者嗎?」

雨兒無法回答,她當然明白濟弱扶傾乃人之本分,如果是她遇到有難的人,也會去幫忙的。她只好鬱悶地問:「那為什么她們都是好看的女人?!」

彭峻威笑了,在她頭頂愛憐地親了一下。「那可不是我安排的喔!」

聽到他的笑聲,雨兒無法再生氣,誰教她愛的就是這個好心腸的男人?

「唉!三哥哥。」她嘆氣道:「以後你不要再搭理那些女人,讓其它男人去幫助她們,好不好?」

「我盡量。」不忍見她煩惱,彭峻威保證道,他真的希望自己能心狠一點。

此後的路途中,彭峻威雖答應盡量不去招惹女人,可卻仍不斷地讓雨兒生氣。

先是在集市裏救了被流氓欺淩的賣藝父女,被那女孩纏了幾天,好不容易才說明身分,讓那女子含淚隨父而去。

後來又在河邊遇見一個浣衣女衣服漂走,他立刻下河替她尋衣,結果那女子要隨侍他終身,不肯離去,他只得再次祭出官職使命,才令那癡情女子黯然而去。

雖然每次他都沒有讓事情發展得不可收拾,可是卻在雨兒心裏堆積著陰影,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對自己沒有信心。

「小雨兒,這幾天怎么不聽你嘰嘰喳喳了?嘴巴被封住了嗎?」這天,走在野外,彭峻威突然將她抱到自己的馬上問她。

她困惑地說:「三哥哥,為什么雖然我們在一起,可我卻覺得你離我好遠?」

對她罕見的語氣和神態,彭峻威雖吃驚,但仍覺得這是女孩子成長中的一個自然過程,因此不當回事地笑著說:「因為你長大了,會胡思亂想了。」

「可是我不想長大,也不想胡思亂想,」

「傻丫頭,這可由不得你。」彭峻威寵溺地揉揉她的頭,將她放回馬上。

雨兒不說話,可心裏卻有千萬個難解的結糾纏不清。

她知道三哥哥才華出眾,模樣俊俏,令人愛慕也是自然,她本不該有委屈怨恨之心,可是她要如何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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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入秋了,天氣不再那么熱,而彭峻威的公務也完成得差不多。

他將王敦厚推薦給朝廷的治水部門,為此受到皇上表揚,認為他既勘察實情,又能推薦人才。皇上的褒獎令他們都很開心。

這天他們來到華北東部的霸縣。這是座歷史悠久、資源豐富的古城。可是才剛到附近,遠遠地看到城門口聚集著不少人,大多是青壯男人,也有不少女人圍在旁邊看熱鬧,城門上也是披紅挂彩地,好不熱鬧。

「三哥哥,這是幹嘛?」停馬立於城門前,雨兒好奇地問。

彭峻威抬頭看到城墻上站著幾個男子,他們中間是個頭頂紅繡巾的女子,不由得明白了幾分。「好象是誰家姑娘在拋繡球擇親……」

就在他說這話時,一個紅繡球突然直直地從城樓上朝他們拋來。

人們呼喊著撲來爭搶,可是那球已經落在彭峻威的身上,被他本能地抓住。

然而未等他厘清思緒,一陣鑼鼓喧天,眾人從城門內走出,高聲齊呼:「恭迎姑爺入城!」

「閣下弄錯了,此物還你吧!」彭峻威當即將懷裏的繡球扔給了他。

他的動作一出,雲時四周靜默無聲。

彭峻威不理睬人們的反應,收韁繩準備進城。

「公子請留步!」清脆的聲音從剛出城門的轎子裏傳來,接著轎簾一翻,一個頭蓋繡帕,豐姿綽約的女子被人從轎子上扶了下來。

她就是方才站在城樓上的女子吧?彭峻威尋思著。

只見她下了轎,舉手掀掉蓋頭,頓時所有人都被她嫵媚動人的容貌吸引。

那女子走到彭峻威高坐的馬前,毫不扭捏作態地對他一福,鶯啼燕囀般地說:「公子既當眾接了妾身的繡球,從今往後就是妾身的夫君。」

彭峻威見她美傃嬌俏,所以沒有因為她言詞逼人而動氣,只是淡淡地說:「姑娘誤會了,在下僅是路過,並無意接此繡球,還望姑娘另行擇婿。」

不料邵姑娘竟然雙膝著地,跪在彭峻威馬前,抱手再施一禮,哀聲道:「妾已言明,今日無論夫君是否迎娶,妾都已是夫君的人。若夫君拒不接受此親事,那么妾自是無顏茍活。今日,妾身無甚要求,只求夫君將姓名告知,也讓妾身能對先人有所交代。」

聽她左一聲「夫君」,右一聲「妾」地喊著,現在又以死威逼彭峻威娶她,雨兒覺得怒火中燒,氣憤道:「你這女人真無聊!要死要活是你家的事,那繡球從天而降,落在人家身上就得娶你,那要是落在豬狗身上,你是否也要嫁給豬狗?」

她的話引來哄堂大笑,那跪地女子眼中淚光閃動,委屈地對彭峻威說:「這位妹妹言詞粗鄙,妾身念其年幼,不欲爭辯。拋球擇婿,乃我戎府當著全城人許下的諾言,如今繡球已拋,妾身斷不可毀諾!」

見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跪在自己面前,說得又非全然無理,彭峻威難以反駁。

但雨兒可不會任其搶奪自己的三哥哥,她冷笑道:「荒謬!」

「雨兒,不可無禮!」見跪在地上的女子面色哀怨,彭峻威輕聲喝止她。接著翻身下馬,俯身攙著那姑娘,想扶起她來。

「此乃一拜天地!」一個錦衣繡帽的男子立刻高聲呼喊,而那女子隨聲跪拜。

聽到這高亢的吆喝聲,雨兒頓感天旋地轉。

受到彭峻威喝斥已令她心傷,此刻再見此情景,她不由萬念俱灰……

「雨兒!」始終留意著她的彭峻威即時趕上,接住了她。

忽聽那男人大聲吆喝,他也是心中一驚,並立生不怏,此刻又見雨兒面色慘白地從馬上墜下,心裏更是有說不出的厭煩。

「你、你真的要娶她嗎?」雨兒眼前有無數個彭峻威在晃動,她無力地問。

「不,你要相信我!」彭峻威想安慰她,可是此地圍觀者甚眾,」時難以說清,便對夏雷說:「你們先到府衙去,我隨後就到。」

他要隨她去了!雨兒眼前一黑,不再知道身外的事。

「雨兒!」見她暈倒,彭峻威急忙掐她的人中,發現她的面頰滾燙。

「你走開!」早就對彭峻威有氣的夏雷看到妹妹臉色發白,立刻驅馬過來,一把從他手中將雨兒抱過來,摟在身前,怒氣衝衝地說:「你不要再來煩她!」

然後不等彭峻威說話,他調轉馬頭繞過花轎往城內奔去。

夏雷的氣勢和胯下駿馬令圍觀者自動讓道,讓他們消失在城門內。

「雨兒好象病了!」看著夏雷的背影,彭峻威大聲提醒他。

可是夏雷沒有回應,只有急促的馬蹄聲敲打著彭峻威充滿憂慮的心。

然而,無論對雨兒有多擔心,他明白自己首先得把眼前的麻煩解決好。身為皇上特使,言行得謹慎,稍有不慎就會惹出亂子,於是他上馬隨戎家小姐進了城。

戎家乃霸縣首富,以開鏢局起家,獨生女仗著聰慧美麗,對夫婿要求特別高,多年來左挑右選耽誤了青春。家人見她雙十年華已過,仍未尋得如意郎君,便令其按傳統習俗拋繡球擇婿,並張貼告示通告全城。戎大小姐只好屈從爹爹的意思。

可今日一早來到城門上,見城下人頭攢動,卻沒一個令她心動的。

就在她失望煩惱間,忽然看到遠處來了一行騎馬的人,而當頭那位面如冠玉、挺拔俊秀的男子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

啊,好個玉面俏郎君!她驚嘆著,感謝老天爺沒讓她空等。於是她抓住有一身好武藝的管家,要他無論如何得助她將繡球拋給那個人。

在她的一番謀畫後,事情果真如她預想的那樣發展。可是,就在她自以為終將抱得檀郎歸時,卻被與「新郎」私下交談後的爹爹將好夢擊碎。

「今日繡球不作數,改日另辦。」戎老爺當眾宣布。

「女兒非此郎不嫁!」戎小姐大發脾氣,可爹爹緊隨而來的話讓她柔腸寸斷。

「彭大人乃皇上特使,是當朝雙冠狀元郎,如今受皇命到此地巡視,大人無意娶你,你又怎可強人所難,冒瀆大人呢?!」

沒想到那從小任性驕縱的戎小姐個性剛烈,她好不容易選中的夫婿,如今怎肯放手,於是她孤注一擲當著爹娘族人和彭峻威的面宣布:「無論如何,繡球是公子接去的,我已是公子的人,如果公子執意不娶,那我定不偷生!」

她這橫了心的一著,可是把彭峻威難住了,他一生從不害人,如今怎能看著如此年輕美麗的女子為他送命?

他的躊躇被女子看在眼裏,更加以此相逼;而戎府僅此獨生女,一聽她寧死也要完婚,當下都泄了氣。

「大人,老朽此生就只有此女,還望大人成全!」戎老爺向彭峻威跪下,其它族人和下人、丫鬟隨之「撲通」跪了個滿堂滿院。

「各位請起!」彭峻威突然感覺到從未有過的疲憊,眼下為了不鬧出人命,他得先穩住戎府,再作計較。於是他揮手讓大家起來,對戎老爺說:「雖本使無意於繡球,可事已至此,本使自會給各位一個交代。但事發突然,本使身負聖恩,尚有要事待辦,故還請戎老爺、戎小姐延遲幾日,容本使稍後再議。」

戎老爺、戎小姐等紛紛俯身行禮,表示從命。

「一切但聽夫君安排!」戎小姐溫順賢淑地俯身再拜,並從衣襟間取下一只繡花荷包雙手奉上。「此且贈君,權作今日訂婚憑據。」

對此,彭峻威無法接受,他一揮手。「不需要憑據,你我今日尚未議及婚事,且等日後……」

可是沒等他話說完,戎小姐已經珠淚雙垂,哀怨地說:「夫君若不接受此物,妾寧願今日以命交心!」

戎府管家立即接過小姐手中的荷包,跪在彭峻威身前,遞上荷包。「請大人看在小姐一片癡情,接受了吧!」

彭峻威惱怒地抓過荷包,帶著滿身的疲憊和充斥於心中的憤怒,不再多看戎小姐一眼便告辭而去。而戎老爺不敢怠慢,親自陪伴,將他送到了府衙。

見過知府,知道夏雷等人已被安排在驛館後,彭峻威匆匆趕去,卻看到了令他想不到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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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氣騰騰的夏雷在抱過妹妹時,就知道她生病了。

於是他帶著漸漸蘇醒的妹妹和身後的銀杏來到縣衙,取出彭峻威的特使信符和自己的通令給縣太爺看過後,即刻被安置在驛館住下了。

衙役隨即為他請來郎中,為雨兒看病。

郎中開了藥方,銀杏立刻去抓藥熬藥,而夏雷則焦慮地勸導妹妹。

「雨兒,哥早跟你說過,離開峻威少爺吧!」

雨兒渾身疼痛,尤其是心痛。

她的眼前一直是那些女人走馬燈似的晃動,是彭峻威親切地幫助她們、將她們抱在懷裏,讓她們隨意靠在他身上的愜意模樣。

她真希望自己能像哥哥說的那樣,能離開他,忘記他!

可是她做不到!只要一想到彭峻威再也不屬於她,她就受不了。

見她聽了自己的話只是流淚搖頭,夏雷氣急了。他忘記了她的病,大聲吼道:「雨兒,來京城這大半年,你難道還不明白?峻威少爺只會讓你心碎,讓你一輩子不快樂,因為那些女人永遠是他的影子!他的軟心腸是不會拒絕那些女人的!」

哥哥的話像刀子,剜著雨兒的心。她哭泣地說:「不會,三哥哥不會要那些女人,因為只有我有手鏈……」

提到手鏈,夏雷更加生氣了。他一把抓過雨兒的手:「都是這條手鏈害的,是它將你變成了這個樣子,要是爹娘還活著,看到你這樣會很傷心的!」

他一面罵著,一面發狂地拉扯那條緊緊箍在雨兒手腕上的「鎖情鏈」。

「哥哥,不要!」雨兒抗議,那是她自幼珍惜的寶物,如何能讓哥哥摘了?但是,她的掙扎就像落在網中的魚兒想掙脫魚網一樣困難。「哥,放開我!」

夏雷不理睬她的懇求和掙扎。

「別這樣,哥哥。」她哀求著,哥哥正在無情摧毀的是她的心哪!

手腕上的疼痛令她的聲音哽咽,眼淚打溼了她的臉頰。

「該死的手鏈!該死的……」極度的挫敗感令夏雷失去了控制,他不相信那條鏈子就真的搞不下來!他抽出自己身上帶著的小刀,氣憤地說:「雨兒,哥不願意看到你痛苦一輩子。聽話,讓哥替你把這該死的鏈子弄掉,沒有了它,你日後才能平靜。哥帶你走,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見到他!」

雨兒在看到刀子時,更加拼命的護住鏈子,而她的動作也更激怒了夏雷。

他抓過妹妹纖細的手腕,揮動手中的刀用力切割那條手鏈。

「痛!哥,痛啊!」雨兒凄厲慘叫。本來就緊貼著肌膚的鏈子在插入刀子後更深地嵌進了她的皮肉,金屬劇烈的磨擦很快就在她手腕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夏大哥,你不要這樣,雨兒妹妹還在生病啊!」端著藥進來的銀杏見狀,心驚地趕過來阻止他。

夏雷聞聲,猛然住手,看著在他奮力的切割撕扯下,依然毫無損傷地貼附在雨兒肌膚上的手鏈,和雨兒血跡斑斑的手腕,心裏又痛又恨。

「雨兒,是哥哥沒用!」他扔下刀,抱住哭得幾乎要昏過去的雨兒。

就在這時,彭峻威回來了。

「夏雷,你在幹什么?!」一看到雨兒手腕上細膩的肌膚面目全非,他一個箭步衝了過去,推開夏雷,奪過雨兒。

「你滾開!不要再靠近我妹妹!」夏雷嘶吼著,抓起地上染血的刀向他撲去。

「夏大哥!」第一次見他如此失禮和粗魯,銀杏大聲驚呼。

彭峻威和她一樣,被夏雷罕見的暴怒和憤恨嚇住,但他還是很快就放下雨兒,避開了他的攻擊,並奪下他手中的刀子。

「夏雷,你瘋了!竟敢對我使刀子?」兩個男人怒目相視。

「沒錯,可惜我打不過你,沒法代雨兒教訓你!」夏雷眼眶全紅了。

「三哥哥,不、不要怪哥哥,他是為我好。」雨兒沙啞的聲音聽來令人難受。

「雨兒……」彭峻威扔下刀子,轉身再次將雨兒抱在懷裏,懺悔地說:「雨兒,是三哥哥不好,都是三哥哥不好!」

看看妹妹,夏雷無奈地嘆了口氣,跑出房間。

「別怪我哥……」雨兒靠在彭峻威的懷裏,覺得全身沒有一處不痛。

「我不怪他,我怪我自己!」他的臉摩挲著她的額頭和臉頰,感覺到那不正常的炙熱,於是想起了她的病,摸摸她的額頭問:「你病了,看大夫了嗎?」

「已經請大夫來看過了。」代替雨兒回答的是銀杏。「這是剛熬好的藥。」

彭峻威接過她倒好的藥。「我來喂她,你去看夏雷,別讓他再做傻事。」

銀杏點頭出去了,在彭峻威的照顧下,雨兒昏昏沉沉地喝下了整碗藥。

「雨兒,身體不舒服為什么不早說呢?」彭峻威將她輕輕放下,可是她已經虛弱的睡著了,並沒有回答他。

晚上,彭峻威守在雨兒的床邊,夏雷來找他。

「我有話要對你說!」這是自中午他們吵過後,夏雷首次出現並跟他說話。

彭峻威看看床上靜靜躺著的雨兒,起身隨他走到門外。

「你的武功比我高,我打不過你,你的學問比我深,我說不過你。可是,雨兒是我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就算拼死,我也不會再讓你傷害她!」

「雨兒同樣是我的親人,我不會傷害她!」彭峻威堅決地說。

「你閉嘴!」

夏雷一向忠誠謙和,從來不會頂撞主子,更沒有如此無禮地對待過彭家任何一個人。因此聽到他的喝止時,彭峻威愣住了。

「你今天都已經接受了戎小姐的訂親信物,還說不會傷害雨兒?!」

「夏雷,你聽我說,我接下那個荷包,是戎小姐逼的……」

「你不要再說話!」夏雷眼裏充滿不諒解,失望地說:「我警告過你,如果你做出傷害雨兒的事,就別怪我翻臉無情!」

「你可不可以聽我解釋?」彭峻威心裏的難過與失望絕不亞於他。

「不!」此刻的夏裏根本無暇理會他的痛苦。「你不要再說了,忙你的去吧!照顧我妹妹的事,輪不到少爺您。」

說完,他突然單膝跪地,一改剛才的粗魯憤慨,極為謙卑地說:「此番小人冒犯了主子,小人自會回奉天向大人和夫人請罪!今後,我夏雷不再是少爺的跟班,知府大人已派了兩個跟班跟隨少爺一路上京,望少爺保重!」

說完,他不再看彭峻威一眼,轉身進了雨兒的房間,將門閂上。

對他的做法,彭峻威憤怒得想破門而入,可為了病中的雨兒,他忍住了,現在雨兒需要的是安靜和休息。

他只能夠等待,等她好了以後,再向她解釋一切。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就在他被夏雷請出去時,雨兒已經醒了,她將他們在門外的話聽得一清二楚,於是,她的心碎了!

接受了訂親的禮物?!

我接下那個荷包,是戎小姐逼的!他竟敢那樣說?!

天啊,她愛了一輩子的三哥哥,說過只要她、會等她長大的三哥哥,居然已經接受了別的女人的訂親信物?!

雨兒覺得自己的心死了,靈魂也出了竅。長久以來積聚在心中的各種不確定感涌上心頭,席卷著她身上的炙熱、疼痛和傷心,一起凝固在她的血液裏!

眼前是這半年多來她親眼看到,在三哥哥懷裏、臂彎裏更換不絕的笑臉媚容,是她一次又一次剜心割肺的心痛,是她一次比一次更無奈的哭泣!

這次,他公然與別人訂了婚,她還能再原諒他、信任他嗎?哥哥說得對,三哥哥太傑出、太俊美,也太心軟,跟他在一起,注定了她的心碎!

她任眼淚流淌,任愛的心田荒蕪,任心中的希望之火熄滅……

「雨兒!」當夏雷回到房間,看到她蒼白如紙的臉和滂沱的淚時,他跪在床邊對她說:「哥帶你走,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見到他!」

「他真的接受了訂親信物?」她顫抖著問,在問這話時心似乎又跳了幾下。

「是的,是戎家小姐繡的荷包……」

雨兒不再講話,除了無法止住的淚水,她倣佛死了似的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地注視著黑暗的屋頂。

第七章

半夜裏,彭峻威突然驚醒,出於直覺,他掀開被子就往雨兒的房間跑去。

房門虛掩,他以為是夏雷離開時沒有關好門,心中有幾分生氣和安心地推門進去,畢竟門未鎖上,那說明他沒有被摒棄在外。

可是床上沒有人,再四處看看也沒有人。

「雨兒呢?」他渾身冒出冷汗,心倣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揪住。「雨兒!」

他呼喚著這個早已懸挂在他心頭的名字,再趕去夏雷的房間,可是雨兒也不在!

就在他失魂落魄時,銀杏跑來了,氣喘吁吁地說:「三爺,夏大哥帶著雨兒妹妹走了,他不要我跟著……」

「走了?到哪裏去?」彭峻威急切地問。

銀杏搖搖頭。「雨兒妹妹只是哭,夏大哥也不說話。」

「雨兒怎么會願意跟他走呢?」他失常地大喊,不相信雨兒會離開他,可是銀杏的神態令他黯然。

「雨兒……她還在生病,夏雷怎么可以連馬都不騎?」看著空寂的房間和馬廄裏完好的馬匹行裝,彭峻威無法不擔心。

「他們一定走不遠!」他匆匆上馬出去尋找。可是直到天亮,他都沒找到那對讓他心急如焚的兄妹。

見他坐臥不安,銀杏安慰道:「三爺別找了,也許他們明天就回來了,就算沒有,也一定是回奉天去了。等公事辦完後,您回趟奉天一定能找到她。」

彭峻威不語,心想銀杏說得沒錯,除了奉天,他們能去哪兒呢?況且,他堅信雨兒是屬於他的!

接下來的幾天,他漸漸承認雨兒不會再回來的事實,但他仍得將剩下的行程走完,將該做的事做好。無論如何,他不會公私不分。

唯一不同的是,他不再顧慮戎小姐的死活,他將那個荷包送還戎府並表明自己無意娶妻後,冷然而去。

彭峻威驟然改變的態度反而令戎小姐沒了主意,也不再提尋死的事,而戎老爺唯恐得罪了這位皇上身邊的紅人,自然是一味討好他。因此這本來看似棘手的事件就這樣解決了。

唉,早知如此簡單,當初就該果斷地解決,也不會傷了雨兒的心!離開戎府,彭峻威暗自嘆息。

五天後,彭峻威到達了郭裏口。這是他此行的最後一個地方,因皇上欲在此地修建行宮,以作今後閱視河工或水圍駐蹕之用,特要他返京前來此地考察。

夜裏,他在青燈下思考著白天與河工們的交談,展紙研墨,想將實地考察的結論整理成文。

可是,他的思緒在看到那個精美的硯臺時僵住了。

雨兒!他輕撫著光潤如玉的硯臺,心中一陣抽痛,這是雨兒送給他的易水古硯。

彭峻威眼前是不久前那個同樣寂靜的夜晚,那時她帶著甜美的笑容來到他身邊,給他送來還帶著微溫的煎餅,那是他一生中吃過最美味的煎餅。

此刻,他好想念她!這么多天了,不知她的病好了嗎?

「雨兒來過嗎?」

就在他沉思時,一個他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夏雷?是你!雨兒呢?」他驚喜交加地站起來往夏雷身後看,可漆黑的門外並沒有雨兒的身影。「雨兒呢?你不是把她帶走了嗎?」

看出彭峻威沒有說謊,夏雷彷佛整個人都垮了似的出罪在門上。「雨兒……雨兒失蹤了,三天前從客棧消失了……」

一聽見雨兒失蹤了,彭峻威腦袋轟然一響,再也無法保持一貫的風度了。

「怎么失蹤的?她還病著,你竟敢將她帶走,現在又把她弄丟了,你簡直是該死!」彭峻威衝著夏雷怒吼。

夏雷憤然挺直身子,大聲反擊道:「彭峻威,你還有臉來指責我!若非你傷她在先,我又怎會帶走她,讓她落入今日生死未卜的地步?

是的,她還病著,她還不到十四歲,可是我是她的親哥哥,我能讓她每日揪著心地跟你過日子嗎?你說得沒錯,我是該死,因為我沒用,竟不能保護自己的妹妹!可是你同樣該死,因為你該死地鎖住了她的心,又不珍惜她!」

憤怒涌上夏雷心頭,他不顧一切地揮拳向彭峻威打來。

彭峻威沒有躲避,硬生生挨了夏雷兩拳,因為他覺得自己活該挨打。

可是夏雷的拳頭並未因對方不還手而停止,他將長久以來的失望、沮喪和失去妹妹的悲憤全都發泄在彭峻威的身上。

夏雷的拳頭一拳比一拳有力,並瘋了似的罵著:「還手啊!你這風流浪蕩的花花公子,坑人害人的笑面虎!」

夏雷的辱罵終於摧毀了彭峻威忍讓與克制的底線,他反手擒住夏雷的拳頭,用力一拉一揉,夏雷當即身形不穩地往後退去,撞在門上,門板發出巨大的聲響。

「夏大哥……」聞聲而來的銀杏一把扶住他,她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只當是彭峻威出手打了夏雷,於是對她一向敬重的三爺大為失望。

而怒氣末消的彭峻威厲聲道:「夏雷,管好你的嘴巴!想動手的話,先練練再來,你不是我的對手!」

夏雷一聽,頓時青筋暴露,欲再次撲向他,卻被銀杏緊緊拽住。

彭峻威看著他,俊面緊繃。「你省省吧,真有本事的話,就去把雨兒找回來!」

「三爺!」銀杏大喊,想制止他,可看到夏雷一言不發地衝向黑夜,於是她也毫不猶豫地追了出去。

從這天起,夏雨、夏雷和銀杏先後走出了彭峻威的生活。

然而,他沒有因此而頹廢,依然一絲不茍地執行著王命。

一個月後,他圓滿地完成使命返京,再次受到皇上褒獎,成為京城裏最熱門的話題。

可令人驚訝的是,他謝絕了朝廷所有的賞賜,只求皇上恩準他到奉天去帶兵。

見他意志甚堅,極諳用人之道的康熙帝雖惜才至深,也明白留他不住了。於是加封他「昭勇將軍」稱號,下令兵部將彭峻威外放,任奉天駐防軍參將。

離開京城後,他又馬不停蹄地四處尋找雨兒,最後仍失望而歸。

回到闊別多年的家,見到思念甚深的爹娘,彭峻威卻全無喜悅之情。

「娘,是我沒照顧好她!是我把雨兒弄丟了!」

見到娘親,他終於放棄了長久以來的偽裝,像小男孩時受了委屈就找娘親訴苦似的,撲在娘的膝上,將心裏積聚的痛苦和悔恨傾泄而出。

盈盈夫人輕拍他寬厚的肩,沒有責怪,沒有訓誡,只是讓他盡情地宣泄感情。

夏雨失去蹤影後,夏雷為了尋妹四處流浪。

彭翊聽說了此事,讓彭峻虎出去尋找夏雷,最後終於將他找了回來,從此他跟在彭峻虎身邊學帶兵,並由低階軍官漸漸升任為彭峻虎的副將。

夏雷隨彭峻虎回奉天時,毫不留情地將浪跡天涯期間,始終陪伴在他身邊,對他早已情根深種的銀杏遣回了京城彭府。

而對於彭峻威,夏雷仍舊不肯原諒他。

看著兩個自幼的好夥伴形同陌路,大家都為他們難過,可這些難過,又怎能與他們各自心中對那失蹤人兒的牽挂相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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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長白山冰雪與鮮花爭妍,特別是天池,更是以變幻莫測而聞名天下。

此刻,迎風怒放的野花和悄然綻綠的苦原環繞的圓池邊,一位仙風道骨、面容清麗的道姑正翩若驚鴻、宛若遊龍般地躍過崖石,朝著坐在木棚前,專心地對一具鋼人扎針的女子走去。

聽到腳步聲,女子抬頭,那雙動人心魄的丹鳳眼似秋水流波般閃出一道光。

「師傅,您回來了?」她起身迎向道姑。

道姑微微點頭,坐在女子剛才坐著的地方,看了看面前那具銅人,說:「為師聽說奉天將軍府在尋醫,彭老夫人病了。」

她的話說得平靜,可年輕女子卻渾身一顫,眼裏盈滿了淚霧。「師傅……」

「不,我不會去救她,那是你的事!」明白她想說什么,道姑立即拒絕,並將銅人邊的一本冊子往她一推。簡潔地說:「《針灸甲乙經》你掌握得很好,這書今後是你的了。」

「謝師傅誇獎!」聽到從不稱讚人的師傅表揚了她,女子暫時放下心中的事,跪坐在道姑身前,感激地說:「若無師傅當年及時相救和多年的栽培教導,雨兒哪有今日?」

是的,這位美麗的年輕女子,正是八年前失蹤的夏雨。

八年前那個心碎神傷的深夜,急欲逃避痛苦的她被哥哥帶離了三哥哥的身旁。

不想看到三哥哥娶妻,又愧對撫養他們長大的彭大人和老夫人,她不願回奉天。可是忠誠耿直的哥哥卻執意要回去接受懲罰,於是兄妹倆有了爭執。

在客棧裏,夏雨趁哥哥出外替她抓藥時逃跑了。她發誓要離三哥哥遠遠的,因為她不想再嘗到那些酸苦的滋味,不想讓自己變成「潑婦」!

可是病體難支,她才走出兩條街就昏倒在地,幸好遇到無塵道姑。道姑見她病勢沉重,便將她帶走,替她治好了身上的病。

病好後,她感激道姑的好心,同時也被她寧靜的生活吸引,於是哀求道姑收她為徒。

然而,雖然身體上的病痛醫好了,可是卻無法治療她的心病。

精通術數的無塵道姑知道她心病難治,但見她聰明伶俐,於是收下了她,從此夏雨隨師傅回到了清修地——關內廬州白岳山。在那雲遮霧繞的道家聖地潛、心修習醫術,努力將自己曾經快樂過、痛苦過的一切都遺忘!

女大十八變的她,如今早已不再是當初胖嘟嘟的小雨兒了。雖然道袍掩身,但她烏雲黛發,柳眉粉頸,櫻唇嫣紅,雙眸盈然,自有一番美人韻味。

看著她,無塵道姑語氣溫和地說:「你跟隨為師八年了,當初為師收下你時就說過,你我師徒情分不過八年,如今是時候了!」

「師傅?!」一聽師傅不要她了,雨兒頓時面色慘白。

「雨兒!」見她如此,道姑耐著性子開導她。「醫者醫人,必得先醫己!為師帶你到天池採藥已三次,每次你過奉天城不入,見故鄉人不語,為師知道你心結甚深。

可養身修道,清心為本,你滿腹心事何以得道?鬱鬱寡歡何以救人?如今,是你解開心結的時候了,去吧,報恩還情皆不可誤!」

雨兒不語,八年朝夕相處,她知道師傅洞悉人生,觀察入微,說出口的話從不收回。而夫人病重,她也希望去看看,畢竟,那是比她親娘還要親的夫人!

可是,一想到那張鐫刻在自己心底的英俊臉龐,她的心就止不住地顫栗。

天啊,幫助我,不要讓我再被情所困!她在心中呼喊。

「不要擔心,天道中一切均有定數。救人為重,你可暫且蒙面,何時揭面,由你自己決定。」師傅看透一切的雙眼注視著她。「為師準你以為師的名號行醫,怛僅只一年。」

「師傅大恩,雨兒永世難忘!」雨兒流著淚,雙膝跪地,向無塵道姑行了個大禮,等她抬起頭來時,師傅已蹤跡杳然。

「師傅保重!」她對著寂靜的群峰喊,山嶺間響起串串回音。

清晨,明媚的陽光柔柔地照射著將軍府寧靜的庭院,空氣中散發濃鬱的花香。屋檐下,幾雙趕早的燕子在匆忙地啣泥築巢,翩翩穿梭於檐頭梁閒。

然而如此美好的景物,卻驅除不了那籠罩在整個院落裏令人窒息的感覺。

「我娘怎 樣了?」

滿身風霜,一臉憂慮的彭峻威從門外大步走來,急切地詢問門房。

門房黯然搖頭。

彭峻威聞言,俊美的臉上布滿哀愁,他心急如焚地往爹娘的屋子跑去。

他怎能不憂慮呢?數日前,他的母親,將軍府女主人盈盈夫人好端端的突然暈倒。雖經藥王急救醒過來了,可是仍高熱不退,咳嗽喘息,脈象紊亂。

藥王使出渾身解數,仍無法讓她的病體康復。

三天來,他按照藥王提供的線索四處尋醫訪藥,此刻剛從千山島回來。

才剛到門口,彭峻威就被裏面爹娘的對話揪住了心。

「翊,得到你三十多年的愛,就算現在死,我也知足了……」

娘的聲音輕如蠅語,可是站在門口的他依然聽得分明。

「不許胡說!你是天女,我還沒死,你豈敢先死呢?」爹爹的聲音依然透著威儀,卻帶著濃濃的鼻音和難以掩飾的顫抖。

「天女!」因憶起往事,她的情緒顯得很激動。「我、也不想死,我舍不得你和孩子們……」

一道穿心的巨浪擊打著彭峻威的胸口,他跑離門邊,跌坐在迎客樓前的臺階上。

眼前,揮之不去的是娘不再容光煥發的面龐和失去神採的雙眼,耳邊,回旋不去的是爹娘間令他痛苦的對話。

看著他一向充滿活力、幽默聰明的娘親被病痛折磨得氣息奄奄,他英武威嚴的爹爹,在無望與痛苦中像秋葉般一天天地枯萎,他心痛如絞。

他不相信最有名的藥王竟無法治療娘的病!更不敢想如果娘有個三長兩短,彭府會怎樣?!

不,他不能失去娘!將軍府的每一個人都不能失去娘!

可是,他要怎么救娘?要到哪裏去求那位藥王所說的、能治娘這怪病的無塵道姑呢?

幾天前,曾有人在千山拜訪過無塵道姑,向她求過藥。於是彭峻威匆匆趕去,可卻得知那位道姑不過是途經此地,順道治病而已,如今早已離去。

失望之餘,他真恨自己不是那位身懷絕技、懸壺濟世的神郎中:

這時,一只溫暖的大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

彭峻威抬頭,看到爹爹憂慮的目光。

「爹,威兒沒用,沒能找到道姑……」他內疚又傷心地扶著一向威武挺拔的爹爹驟然間佝僂的身軀坐下。

「唉,無塵道姑仙蹤妙跡,哪有那么好尋?」

不忍讓爹爹焦慮,彭峻威振作精神安慰道:「爹爹,您不要著急,我一定會想辦法找到無塵道姑,求她替娘治病!」

「世人皆傳無塵道姑醫術高明,擅使針灸,為父早就聽說過她的名號。然而天下之大,一時半刻要如何去尋呢?」

「我這就派人送信給大哥、二哥和龍兒,我們分頭去找,天下雖大,但總會有人知道她的行蹤。就算找不到,天下也一定還有其它能人異士能治好娘的病!」

「不可,這事暫不可告訴你的兄弟們,否則他們一定會不顧一切地趕回來。」彭翊神情嚴肅地阻止他。「你大哥、二哥均為一城主帥,肩負朝廷重任。近來阿勒楚喀那邊也不太平,身為上任不久的帶兵將軍,龍兒更不能離開。所以你娘生病的事,斷不可讓他們知道!」

「可是……」彭峻威想爭辯,但被彭翊揮手阻止。

「聽話!爹明白你的心情,爹又何嘗不想盡快找到名醫救治你娘?如今藥王還在想辦法,為父也於日前拜托進京面聖的府尹帶去一信,求皇上賜醫,禦醫應該很快會到。」

「真的嗎?」一聽禦醫會來,彭峻威心情略好。給皇上治病的大夫,肯定不是普通人!「只要有禦醫,娘的病一定能好。」

彭翊也像兒子那樣抱著滿懷的希望,盼禦醫能治好妻子。

然而,他們失望了。

皇上果真慷慨地賜醫賞藥,派來了禦醫。但是,盈盈夫人不僅沒有起色,反而陷入了昏迷狀態。

「蒙大人,何故如此?」彭翊克制著心頭的驚慌和失望,詢問禦醫蒙大人。

禦醫字斟句酌地回答:「請將軍寬恕不才無能!尊夫人這病……實在是不才前所未遇之奇症,依目前情形看,夫人的身體將會漸漸麻痹……」

聽到他的判斷,彭翊面色驟暗,身子一晃,彭峻威急忙扶他坐在椅子上。

一向與將軍府交往甚深的藥王同樣愁眉不展。「大人,夫人的病灶就在經絡不通,血脈受阻,因此才藥石罔效啊!」

深感有負使命的禦醫默然頷首,表示同意他的看法。

藥王再對神情憂慮的彭翊說:「大人,如今,只有無塵道姑的針灸能幫助夫人疏通經絡,導回逆行的氣血,小的已經傳書門下弟子尋覓仙人。」

就在盈盈夫人的病情日漸惡化,彭氏父子憂心如焚時,門房突然來報,有人求見,聲稱能治好夫人的病。

彭峻威將早已心力交瘁的爹爹攔下,自己出門迎客。

看到門前來者時,彭峻威心中大感失望。只見那人肩係小包袱,身著一襲寬大的灰褐色道袍,用一塊黑色頭巾將其頭臉罩住,不僅看不出身材胖瘦,也難分辨男女老幼,顯得神秘莫測。

那人在見到他時也是身形一頓。

兩人都不說話,只是默默地打量著彼此。

過了半晌,彭峻威先開了口:「請問,能治家母病症的,是閣下嗎?」

那人身形微動,口氣略顯不耐地回答:「不是老身,難道還有其它人?」

「哦,原來是位老婆婆。」聽到那低嗄的女聲和自稱,彭峻威猜想她應該有把年紀了。而如此年紀的郎中,應該身懷不俗之才吧?

可是,她為何要將頭臉蓋得那么嚴實呢?實在令人費解。

懷著幾分懷疑和幾分希望,彭峻威試探道:「連朝廷禦醫、城內藥王都束手無策,婆婆有自信能治好家母嗎?」

「小子何不讓貧道試試再作此問?」對方陡然提高了聲量,語氣頗為不滿。

聽她出語狂狷,彭峻威身邊的隨從憤然出聲:「大膽道姑,不得對將軍無禮!」

彭峻威淡然一笑,擺手阻止他,對門前的道姑說:「身為救死扶傷的醫者和修道之人,閣下不覺得脾氣太大,出語大惡了嗎?」

不料對方竟冷笑道:「人不惡,事不惡,小子擅惡!」

她一再的冒犯令彭峻威難忍,他立即還口道:「山不老,水不老,老嫗賣老。」

一聽他對仗工整地對了自己的上聯,對方不由氣惱,口氣也更加不敬,甚至帶了幾分蠻橫。「小子若不想救人,那容老身告退……」

「請留步!」

一直不見兒子帶人進屋的彭翊出來察看,剛好聽到來者不客氣的言語。

彭翊心想兒子言行一向溫文爾雅,歷來為人稱道,何以這位老者對他的態度如此惡劣?

雖心中十分不解,但念及世間高人奇士多性情乖僻,便也不作計較,上前賠禮道:「請恕小兒莽撞,敢問來者雅號?」

「無塵道姑。」

「無塵道姑?!」一聽此名號,彭翊和彭峻威大為震驚。他們想不到自己千辛萬苦無法求得的神醫竟然就在眼前!

「你真是無塵道姑?!」

彭峻威上下打量著眼前的身影,暗忖無塵道姑乃修道之人,清風瘦骨,逍遙人世。可眼前這老人家,身形難測,心性倨傲,出言不遜,似乎與那飄逸出世的得道高人形象不符。

就在他心中疑慮遽增時,來者再次發難了。

「真道姑,假道姑,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荒誕小子混真人。」道姑出了上聯後凜然道:「小子,對出此聯,老身定傾力而為。」

「這有何難?」彭峻威見她如此自信,心中疑慮消了幾分,立即從容對道:「實異症,虛異症,實實虛虛,虛虛實實,刁蠻老嫗顯實能。」

「呵呵,小子不愧狀元郎,應對自如!」道姑的讚美帶著刺耳的嘲諷。

彭峻威不以為意,一心只想著她的身分。娘的病正指望無塵道姑來救,如果這位怪老婆婆真是無塵道姑的話,娘就有救了!

於是,他恭恭敬敬地抱拳彎腰行禮道:「在下方才多有得罪,請婆婆莫怪。」

道姑語氣依然冰冷地說:「雖是無禮,倒也是個孝子。」

聽她口氣軟化,彭翊當即說:「怠慢了!還請道姑移步府中!」

彭峻威也瀟灑地側身讓道,俯身擺手。「請——」

道姑易裝變聲後的雨兒不理會彭峻威,轉身對彭翊拱手作揖,心懷愧疚地深深一彎腰,行了個大禮,懇切地說:「是貧道冒犯了,還請大人恕罪!」

她突然轉變的語氣和不再咄咄逼人的態度,讓彭翊和彭峻威都略感驚訝,但此刻無暇他顧,他們匆匆陪她進了大院。

在簡單地翻看了昏迷不醒的盈盈夫人的眼瞼,和摸了摸她僵硬的四肢後,道姑起身對彭翊說:「夫人脈搏微弱,氣息淺緩,實不可再耽擱。請二位大人出去,容老身替夫人治療。」

「什么?」彭峻威大叫。「不行,我得在這裏守著……」

道姑不客氣地說:「要嘛你出去,要嘛我出去!」

開玩笑,如果他在這裏,她如何敢揭開頭巾?不揭開面上的黑紗她又如何能專心給病人望診和扎針呢?眼下的病人可是她最敬愛的夫人,她絕對不可出紕漏!

看看床上氣息奄奄的夫人,彭翊對兒子說:「威兒,不可無禮。」

道姑看看疑慮甚深的彭峻威,再看看同樣眉頭深蹙的彭翊,一言不發地將挂在肩上的包袱取下,放在桌上,從中取出一本書、一個木盒和一具人像,說:「老身治病救人憑的就是這個,大人可驗過。」

彭氏父子湊近一看,當即對她的身分多信了幾分。

那本書是西晉名醫皇甫謐所著的《針灸甲乙經》,人像是一具針灸銅人,而那個木盒,不用看也知道,裏頭裝著的便是鋼針。

「你、你真的要用這些針替我娘治病啊?」彭峻威憂喜參半地問。

雖然他早已聽說過針灸療法效果奇妙,也從藥王處知道無塵道姑的針灸十分神奇,可以說是針到病除。但是想到那些銅針要一根根地扎在娘的身上,他心裏還是十分難受。

「正是。」道姑的回答簡明幹脆。

彭翊心中有與兒子同樣的感受,他默默地走到床邊,撫摸彷佛熟睡的妻子微溫的面頰,對彭峻威說:「我們先出去,讓玲子、秋花陪著吧!」

「不行,她們也得出去!」

這下彭峻威生氣了。「你這老人家怎么這樣不通情理?」

「醫者只知治病救人,不知何為情理!」雨兒壓著嗓音說,毫無退讓之意。

彭峻威氣得想破口大罵,可看看床上的娘,再看看強忍痛苦的爹,只得忿忿不平地說:「但願你是真的能治好我娘的病,否則!」

「否則願隨大人處置!」無塵道姑鏗鏘有力地回答。然後轉身對那兩個站在床頭的丫鬟說:「出去吧。」

第八章

「這個臭老太婆忒古怪,天下哪有這樣兇巴巴,又神秘兮兮、藏頭藏尾給人看病的大夫?!」一走出房間,聽到門內傳來落鎖聲時,彭峻威憤怒地嘀咕。

彭翊同樣覺得怪異,但眼前這救人如救火的時候,他還能怎 辦?於是好言勸導兒子。「只要能救你娘,就由她去吧!」

彭峻威想想爹的話,讚同地說:「那也是,天下奇人怪事多,越是有異能者越是行為怪異。」

於是父子倆守在門口,靜心等候,不再多言。

大約兩三個時辰後,房門終於傳來開鎖聲,接著門開了。

未等爹爹起身,彭峻威已經竄進房間。當他看到床上的娘依然昏迷不醒,而且面色似乎更加蒼白時,頓時怒氣衝衝地對著門邊的道姑吼:「你是怎么治療的?我娘為何還是昏迷不醒?」

道姑不理睬他,逕自對隨後進來的彭翊說:「大人,尊夫人病沉,治療不會馬上見效,得花點時間,另外還要藥物配合。」

「婆婆但請安心留住府內,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彭翊指著門外的隨從和丫鬟說:「府內的人任憑婆婆差遣。」

「謝謝大人的信任!」道姑欠身行禮。因動作大了點,頭上的面巾隨著她的身形移動而飄了起來。

彭峻威注視著她,真希望頭巾飄得再高一些,讓他看看她的廬山真面目。

可惜道姑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迅即抓住飄飛的頭巾下擺,走出門去。

看著她的背影,彭峻威有股說不出的怪異感。「這老婆婆真夠倔!」

當夜,道姑再次趕走所有的人,閉門為盈盈夫人治療。

第二天一早,她來到夫人的房間察看她的病況,同時,也不浪費彭翊授與她的特權——任意使喚其它人。

她毫不客氣地指使彭峻威。「小子,照著方子,去藥鋪把這帖藥配齊!」

剛從兵馬司回來的彭峻威,還沒來得及看看娘,一張龍飛鳳舞的藥方就塞進了他的手裏。

看了眼藥方,彭峻威二話不說,立即照辦。

彭峻威將藥取回來,才進門,又是一個藥罐子塞進他懷裏。「去把藥煎來。記住,一日三次,先用泉水泡藥,然後「武火」一往香,「文火」二灶香……」

彭峻威仔細地聽著,連連點頭。

等她說完後,他剛準備把藥送到廚房去讓廚娘煎藥時,卻被她喚住了。「小子,你得親自煎藥,不得假手他人!」

「為什么?」彭峻威愣住了。替娘煎藥他當然沒有意見,只是不明白為什么非得他親自去煎藥。他可是一心記挂著娘,才匆匆跑回來看望娘的,可前腳進門,娘的面沒見著,就被她指派做這做那的,口氣還那么不客氣。

「不為什么,只因藥裏攙進了孝心,藥效會更佳。」其實雨兒知道自己這么為難他,全是因為她需要用這樣的方法與他保持距離。

看到他累,她在疼惜的同時,也有一種近似報復似的快感,她為自己的這種心理感到擔憂和困惑。

原以為經過八年,自己已能淡忘過去,可是顯然她錯了,她沒有忘記任何東西。

那么,她該怎么辦呢?她不知道,唯一能做的就是守護好自己的心!

面對這樣的回答,彭峻威再聰明伶俐、文採飛揚,也無言以對了。

是的,他要做個孝子,他要用真心替娘煎藥,要讓娘的病早日康復!

於是彭峻威默默地去煎藥。藥煎好後,他小心送進了娘的房間。

「嘗藥!」還沒將藥碗放下,立於床首的道姑就下了命令。

彭峻威二話不說,湊近碗邊就呷了一口,心裏暗喜自己在送藥進來前已經將滾燙的藥水吹得溫度適中了。

可是藥水才入口,他的鼻子、眉毛全擰在一起。

「哇,這是什么藥?比黃蓮還苦,比蓖麻籽還烈!」他連連吐著舌頭說。

道姑接過藥碗,冷冷地說:「良藥苦口!」

郎中狠手!彭峻威立即接了下半句,只不過怕激怒她而沒說出口。

他才正想在娘床邊的椅子坐下,可屁股還沒碰著椅子,道姑又發號施令了。「去!把這些藥拿到屋頂上去曬曬。」

「曬藥?讓下人去不行嗎?」他真想陪在娘身邊一會兒。

可是道姑不答應。「別人去做得搭人墻、踩雲梯,你蹦一下就竄上去了,幹嘛要讓別人受累?」

聽她如此說,彭峻威也只能忍住氣,端起那簸箕草藥,躍上屋頂曬藥去了。

當天傍晚,老道姑更是逕自向彭翊提出了要求。「大人,伺候夫人的活兒雜,請留下三將軍在家裏幫忙跑腿吧!」

彭翊略怔,看看站在旁邊的兒子問:「府中傭人不夠嗎?」

「那倒不是。只不過貧道認為,人間五行,孝字為先。漢文帝尚能親嘗湯藥,侍母病榻三年不怠,終為仁孝之君,得民心於天下。大人其它諸子皆有軍務纏身,唯三將軍雖有官職卻可告假留家,孝兒侍前,對夫人的治療只有好處。」

彭峻威沒等彭翊說話,就對正襟危坐的道姑略微一拜,語氣中有幾分調侃地說:「婆婆不愧神醫能測心,在下也正有此意,請爹爹準孩兒在家侍親。」

彭翊看出這位道姑似乎對兒子不滿,但她說得不無道理,而他也有此意,於是點頭道:「好吧,威兒這幾天就留在家中伺候你娘吧!」

自此,道站每天從清晨來到盈盈夫人床邊,直到深夜方離去。大家都不知她是如何給夫人扎針治療的,只能從她將人趕走推斷,她一天要為夫人做兩次治療。

不做治療時,她會令人將門窗全部打開,讓室內空氣流通。也會不斷地支使彭峻威做這做那,從不讓他有片刻時間待在夫人的房間——她的附近,因為只要他在,她的心情就難以平靜。

夜裏,彭峻威在廚房煎藥,他認真地點著香,計算武火、文火的時間。

無塵道姑走來,揭開藥罐聞了聞。「哪裏取來的泉水?」

彭峻威一愣。他沒有用井水,專門跑了趟城外清涼寺,取來一大壇泉水煎藥,她這樣也能聞出來?

「不用驚訝,辨味斷色乃行醫者最基本的能力。」道姑輕描淡寫地說,蓋上了蓋子,走到臺子邊檢視他曬過的藥。

看著她孤傲的背影,彭峻威心頭盤旋已久的疑慮如鯁在喉,不由問道:「在下有一事不明,能否請婆婆明示?」

「說吧!」聲音依舊平淡。

彭峻威看著飄動在她臉上的頭巾,真想一把扯下它,將老道姑此刻的表情看個一清二楚。可是,他沒有動,依舊坐在火爐前,控制著火。

「婆婆為何獨與在下過不去?」

「是指留府侍母之事嗎?」顯然看出了他早先的動機,道姑的腳步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大步,倣佛要躲避什么似的,語氣中突然有了他們第一次見面後顯露出的猶豫之色。

「不,那是在下早已向爹爹提過的,並非因婆婆之語。」彭峻威將她細微的變化全看在眼裏,不由心裏好笑。

看來這位傳言道行極高的老道姑,還得再修練修練,才能真正做到飄逸出世。

心裏雖如此想,但他還是恭敬地問:「婆婆何故對其它人均能和顏悅色,獨獨對在下處處刁難?在下認識婆婆嗎?或者說得罪過婆婆嗎?」

隨著一聲幾不可聞的抽氣聲,黑色面巾倣佛被一股力量所吸附,猛地貼在那張彭峻威無法看見的面頰上。可惜凸起的五官剛呈現出一個輪廓,道姑立即抬手抓住面巾,將所有痕跡掩蓋。

「你問這些做什么?」她力持平靜地問,但心靈正在受著狂風暴雨的考驗。

他簡單的一句話,竟讓她八年來竭力忘記的往事清晰地涌現眼前。她提醒自己不要被他迷惑,不要顯示出脆弱的感情,可是她的身軀卻無法控制地顫抖……

空氣顯得緊繃,彭峻威故作輕松地說:「在下不想做個糊涂人,只想弄明白婆婆為何討厭在下?」

「討厭?」道姑低沉著嗓音,掩飾自己的情緒。「公子此言何意?」

彭峻威決心把話說明,省得每日照顧娘時還得跟她鬥氣。「從第一天起,婆婆就對在下挑三揀四,在下可從來不知自己如此惹人嫌呢!」

「哈!」道姑竟意外地嗤笑一聲,鄙夷地說:「風流惆儻的狀元郎,成天拈花惹草、競花弄月,除了惹人愛,哪會惹人嫌?」

她的冷嘲熱諷可引起了彭峻威的好奇心。

身上無塵,心中無垢的老道姑,怎會在意此類花花俗事?又為何對他這個早已脫離浮華生活多年的男人如此熟悉呢?

她究竟是誰?

強烈的好奇和期待,令彭峻威感到事情越來越有趣了,他渴望查出她的底細,弄明白她厭惡自己,或者說關心自己,並熟悉自己過去的原因。

他調整柴薪轉成文火後,抬頭注視著道姑,揶揄道:「想不到婆婆此等高人也難脫塵世俗物,在下當年確實風採過人,可那也冒瀆了高人嗎?」

「自大狂妄!」道姑的衣襟無風自動,彭峻威敢肯定自己看到了她在面紗後的眼眸閃閃發亮,他相信那極可能是惱怒使然。

「怎的自大狂妄?」他不放松地問。

「哼,你心中自知!」說完,道姑拂袖而去。

彭峻威注意到,她的一只手始終緊抓著面巾,而且腳步淩亂。

感覺到她的倉惶,彭峻戚相信她對自己的討厭肯定有淵源,可惜他怎么也想不起來自己何曾得罪過這樣一號人物?

「哼,乖僻、冷漠的老道姑,就是想折騰人!」

彭峻威低聲咒罵著,嘴角一揚,安慰自己道:管她是誰,只要能將娘的病治好,隨她怎么折騰都行。

此後,舉凡曬藥、取藥、碾藥等跑腿受累的活,都成了彭峻威的工作,下人們均不得插手,否則道姑定有一套孝子侍母的理論教訓他,而且還會以離去相威脅。

因此大家也不敢多說話,只是心疼過去從不近灶房的三少爺,現在幾乎成了「火夫」,每日圍著火爐、藥罐轉。

令人欣慰的是,道姑雖然對三少爺蠻橫無理,但醫術確實高超,短短幾日的治療,盈盈夫人就醒來了,盡管還不能說話,半邊身子仍沒有知覺,但已經可以辨認出每一個人,這實在是令將軍府的人們高興萬分。

「盈盈!」彭翊坐在她的床前,忍不住熱淚縱橫。

幾天來,他時時憂慮,真怕她就這么一睡不醒,永遠地離開了他!

她嘴唇哆嗦,無法用語言表達心中的感情。只能抬起尚能行動的右手,笨拙地撫摸他長滿胡須的面頰,抹去他的眼淚。再看向站在床尾的彭峻威,眼裏散發著慈愛的目光。

「娘——」彭峻威抓住娘的手,將臉緊緊埋在她的身上,掩住了臉上的淚水。

盈盈夫人顫抖的手落在他的頭上,這是她最溫順、最多情,也最愛笑的兒子,在她的記憶裏,威兒從小就是個快樂的孩子,像這樣撲在她懷裏流淚的情景好象就只有過一次,多年前那一次。

彭翊克制著內心的情緒,輕拍彭峻威的肩膀。「威兒,不要讓娘太激動。」

「嗯。」彭峻威抬起頭,用手背擦去淚水,對娘勉力一笑。「爹說得沒錯,娘不會有事的,道姑果真是當今最厲害的神醫,她一定能治好娘的病!」

他淚痕未盡的笑容讓人看了心痛,就連總與他過不去的刁蠻老道姑,這時也塞了一條手帕給他。

彭峻威接過手帕擦拭著眼睛,靦腆地說:「讓婆婆見笑了。」

道站無言地走出了房間。

當晚,令所有人驚訝的是,駐守遼陽城的彭峻猛竟帶著妻兒趕回家,緊隨他們身後而至的,是新婚不到一個月的彭峻虎夫妻。

「大哥、二哥,你們怎么回來了?」彭峻威驚訝地看著撲在娘的床邊、凄然落淚的嫂子和兩位兄長。

「臭小子,你還敢問?」極少發怒的彭峻虎怒斥他。

彭峻猛也責備道:「是你不對,家裏就你守在爹娘身邊,這么大的事,也不派人送個信給我們,若非聽見傳聞,我們還不知娘已經病成這樣了呢!」

「大哥、二哥,是我不對……」

「是我的意思,不可錯怪峻威!」彭翊對兩個風塵仆仆的兒子說:「就是不想讓你們這樣扔下大事,不顧一切跑回家,才不讓你們知道。」

「爹,國事重要,家事同樣重要,您不可以這樣。」彭峻猛不悅地說。

彭峻虎也不高興起來。「如果娘有什么不測,您也打算瞞著我們嗎?」

彭翊看了看兒子、兒媳們,長嘆道:「忠孝自古難兩全哪!我們身在其位,又怎能因家事而誤了國事呢?」

「爹,您坐下說話。」雁翎搬過一把椅子放在床邊。

彭翊坐下後說道:「既然回來了,你們就住兩日吧!但不可久留,得盡快回去。」

「爹,讓我們等娘好點……」彭峻猛還想爭取。

彭翊打斷他。「不行,如此的話,你們的娘也會不安的!」

聞言,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床上。那裏,盈盈夫人正搖動著那只尚能移動的手,眼裏是晶瑩的淚。

自幼受娘教導的兒子們,自然明白娘是要他們安心回去。

可是看著娘的模樣,他們又怎 能夠放心離去呢?

此時此刻,無論是彭峻猛、彭峻虎,還是彭峻威,都深深感到遺憾與愧疚。

身為朝廷將軍,他們能統帥千軍萬馬為皇帝殺敵,替朝廷盡忠,可身為兒子,盡管他們有能力,卻無法在爹娘膝前盡孝,為家庭分憂。

這是一種多么深刻的無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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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說有了兄嫂的協助,彭峻威應該可以輕松點了,可情況卻不是這樣。

「小子,切藥去!」

就在彭峻威興高採烈地與哥哥們圍在娘的床前,說著有趣的事逗娘開心時,無塵道姑冰冷的聲音傳來,」捆藥材塞進了他的懷裏。

玲子見狀,伸手想接過那藥。「這……今天就讓奴婢去做吧,三少爺難得與兩位少爺相聚。」

「不行,早說好了這是他的活兒。」道姑斷然拒絕了丫鬟的提議。

彭峻威對玲子說:「算了,還是我去吧!」言罷,他對兩個哥哥苦笑。「瞧見沒?我告訴過你們婆婆就是和我過不去。若不是看在她將娘治得果真一日好過一日,我才懶得理她呢!」

無塵道姑裝做沒聽見,走到了盈盈夫人的另一側。

一向開朗的弟弟出現少有的愁苦相,惹得彭峻猛、彭峻虎為之一樂。

「怎么?天下也有難住你的事嗎?」彭峻猛笑著問。

彭峻威嘴一撇。「哪有?天下能難住我彭峻威的事還真沒呢!幹活去!」

「峻威哥哥,我去幫你。」雲霏笑著從彭峻虎身邊站起來。

「瞧,還是二嫂心眼兒好……」

「各位都請出去,貧道要給夫人治療了。」不等他把對雲霏的讚譽之詞說完,道姑冷然命令道。

盡管回來不足兩日,但彭峻猛、彭峻虎也已見識過這位性格乖僻的老道姑的脾氣了,不過看她對娘盡心認真的份兒上,也就對她衝撞的口氣有了全然的寬容和諒解。此刻,他們都聽話地離開了房間。

剛出門,卻看見雁翎端著食盤走來。

「大嫂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給娘呢?」彭峻威一見到她,就高興地迎上前。

雁翎笑答:「酸菜肉絲面片兒湯。」

「哇,聽起來很不錯,有我們的份嗎?」

「放心,都在廚房裏呢!」

雁翎的一句話,引得雲霏也叫起來了。

「峻威哥哥,我們趕快去切藥,切完了就可以吃大嫂做的好東西了!」

「走吧,」彭峻威不再耽擱,當即與雲霏和彭峻虎跑了。

彭峻猛上前接過雁翎手中的托盤。「道姑要替娘治療,你現在……」

他話還沒說完,身後的道站開口了。「讓她進來,食物是最好的治療。」

於是,彭峻猛端著托盤進房。放下托盤後,他又幫雁翎將娘扶起,靠坐在床頭,看她細心地將香味四溢的面,一點點地喂到娘的口中。

雁翎的溫柔美麗和細致體貼令盈盈夫人心情十分舒坦。看看媳婦身邊的長子,她寬慰地想,自從有了這個媳婦後,兒子真的比過去開朗溫和多了。

兒子們都能得到好姻緣,是她心裏最大的願望和滿足。

盈盈夫人抬起漸漸恢復神氣的眼睛,看著立於床頭的道姑,盼望能盡快康復。

兩日後,彭翊堅決地下了命令,讓他兩個身負重任的兒子離去。

彭峻猛、彭峻虎無奈,只好與仍不能說話的娘告別後,留下各自的妻子走了。

看著兒子們離去,她淚水漣漣。

身為她的夫君,彭翊明白身處病痛中的夫人是多么渴望讓兒子們陪在身邊啊!可是,他卻連這個最簡單的願望都不能滿足她,他為此感到愧疚!

「盈盈,是我不好,趕走兒子們,讓你傷心了。」他將妻子輕輕抱起,摟在懷中。「你是個明白人,知道我這么做也是不得已。孩子們是朝廷倚重的將軍,肩扛守城戍邊的重任,不能讓他們誤了正事。等有朝一日,我卸下這身麒麟袍,摘了這頂花翎帽,一定終日陪著你,哪兒都不去。」

彭峻威跟兩位兄長道別後,他讓兄嫂們私下話別,回到娘的房門口正好聽到父親的這番話,不由再次被爹娘之間的深情感動。

爹娘數十年恩愛如初,這是何等真摯深厚的感情啊!

他默默地轉身走向院子,沒看到有一雙在黑紗後閃爍的目光正注視著他。

幾天後,盈盈夫人的病況大有改善,早先麻木的半邊身子已經可以輕輕地挪動了。但仍不能言語,喘息咳嗽也還未見改善。

即便如此,大家仍然很高興,相信夫人的病一定很快就會好。

可是細心的彭峻威發現,不久前還一直很有自信的無塵道站卻顯得心事重重。

傍晚,他將曬好的藥收起來,看見道姑正獨自站在藥堆前沉思。雖然看不見她的面孔,但他敢用性命擔保,那塊黑紗下的臉一定是愁容滿面。

「怎么了,婆婆有何難處?」彭峻威大步走過去放下藥,關切地詢問。

他突然冒出的聲音嚇了道姑一跳,她略微一怔,迅即問道:「此問何來?」

「因婆婆雙肩僵硬,似乎不堪重負;垂首沉思,似被某事所困,因而有此一問。」

道姑身子再次一僵,面巾下的臉上布滿驚駭。他還是像當年一樣敏銳,僅從外形就能揣測出人的內心,看來自己得與他保持更遠一點的距離!

她竭力平息著內心的驚慌,緩緩地說:「我是在擔憂。」

「因為我娘的病情嗎?」彭峻威急忙向前一步。

道姑知道無法在這個聰明過人的男人面前假裝,便坦言道:「沒錯。」

這下彭峻威急了。「我娘的病不是正在好轉嗎?怎么?難道是假象?」

「不,不是假象。」道姑急忙糾正他,沒在意自己的語氣裏竟有幾絲安撫的意味。「夫人的病情確實是好轉了,但貧道所憂的是夫人至今無法恢復的說話能力,按說,肢體恢復知覺後,應該就可以說話,可是……」

彭峻威心裏一涼。「那你的意思是說,我娘的病其實並未完全治好?」

「也不是。」道姑的口氣略有遲疑,她的手輕觸桌上的藥包,沉思地說:「也許還是得找到另外一味藥材才行。」

彭峻威著急地問:「什么藥?只要你能說出,我定能找到!」

「長鞭紅景天。」

「長鞭紅景天?」彭峻威重復著,想起以前聽人提起過,俊秀的眉眼一開,笑道:「那不就是長在高山石縫裏的草藥嗎?」

「沒錯,正是那種草藥。」

「那有何難?我去各大藥鋪找,一定能找到。」

「不行,夫人的病必須用新採的花瓣。可是此刻並非採摘季節……」

「那么就無法找到嗎?」彭峻威的心頭一涼,十分焦慮地問。

無塵道姑搖頭道:「倒也未必。此藥的採摘期雖然還嫌早,但如果到溫度較高的峽谷中去找,還是可以找到的。」

「溫度較高的峽谷?」彭峻威沉思著。「此季什么地方較熱呢?」

「據貧道所知,柳河溝盛產此藥,而且那裏有不少溫泉,故氣溫較山谷外高,只是那裏路途遙遠,以貧道腳程來回也得月餘,實難……」

「柳河溝?」彭峻威放心了,那地方他這幾年率部巡視時曾去過幾次。「那不就在長白山西麓嗎?」

「沒錯!就是那裏。」對他的見多識廣,道姑似乎很高興,語氣也不像以往那般尖銳。「那裏石壁陡峭,是長鞭紅景天生長的好地方,如果淩晨去採帶露水的花瓣,那藥效就更好了。」

看她難得如此心平氣和地跟自己說話,彭峻威也覺得很愉快,便問道:「長鞭紅景天的保鮮期可有多久?」

「若置於溼木盒內,可保鮮七日。」

彭峻威大笑。「婆婆不用擔心,在下保證七日內定可趕回。」

「有何好方法?」

「讓在下隨同前往,絕對可以成事!」

「不!你不可同往,貧道獨自前去,否則寧可不去!」道姑平和的聲調突然又變回了往日的冷硬,並顯得高亢激昂。

彭峻威聞言,俊美的臉上滿是錯愕。「為什么?婆婆不正是為了救人前來嗎?何以因區區小事要置在下親娘的性命於不顧?」

「沒錯,貧道前來正是為了救治夫人,但貧道絕不與男人同行。」

一聽此言,彭峻威既生氣又好笑。「婆婆實在多慮了,在下雖為男子,但謹守禮儀,絕對不會對婆婆無禮。」

「謹守禮儀?哼!」不知為何,道站竟冷哼了一聲。

「婆婆此為何意?」聽她語氣輕蔑,彭峻威不解地問。

但道姑不回答,只是挺直了身子站在他面前。

她的鄙棄與不信任,令彭峻威很不舒服,他口氣強硬地說:「請恕在下直言,若非為了早日治好娘親的病,在下也無意與女人同行,可事到如今,由不得你我,今晚請婆婆做好準備,明日一早我們就出發!」

說完,他逕自轉身走了,只留下道姑琢磨著他的話。

無意與女人同行?!

看來他真的變了,不再穿梭於女人堆中!黑紗下,她笑了。

第九章

當晚,彭峻威將與道姑的那番談話告訴了爹爹和兩位嫂子。

「哦,原來是這么回事。」雁翎了然地說:「難怪先前她找我和雲霏去,說她得離開數日,將藥方和照顧娘的事交代給我們,原來她是要去尋藥啊!」

雲霏也說:「這就對了,剛才我看見她在院門口兜轉,跟她打招呼,她都沒有搭理我,好象心事挺重的。峻威哥哥要留心,也許她想獨自離開呢。」

彭峻威一笑:「二嫂不必擔心,將軍府可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雲霏點點頭。「不過,道姑似乎對你真的有些誤會,要不你別去了,派其它人護送她去吧。」

「不行。」彭峻威搖頭。「這關係到娘的病,我不放心別人去。」見大家不語,他又說:「找到藥材後,還得趁新鮮趕著送回來,這可得靠我那匹日行千裏的寶馬呢!況且出了奉天,進入山區後,誰知會有什么危險,我得親自去保護婆婆。」

被他一提醒,彭翊讚同地道:「威兒說的是。道姑是咱們家的恩人,得好好保護她。而且在山石陡壁間採藥,威兒這身功夫也正可派上用場。」

自幼生活在大娘和姊姊壓力下的雲霏,對人情世故多有了解,便提醒地說:「那峻威哥哥多帶幾個人同行,好不好?這樣也可避免道姑的不自在。」

「這沒問題,我會帶幾個人同行。」

「那太好了。這樣道姑就沒有理由不回來把娘的病治好。」

第二天一大早,換了一身外出便服的彭峻威在馬廄裏備馬,隨從則在備車。他希望盡早出發,早日找到藥材來救娘。

雲霏突然匆匆跑來。「峻威哥哥,道姑要獨自先走,大嫂正設法攔著她。」

「固執的婆婆!」彭峻威無奈地說。「我很快就好,二嫂先去幫忙大嫂纏住她吧。」

「好!大嫂已為你們備好路上的吃食了。」雲霏說著,立刻往前頭跑去。

「貧道此去正是為了尋藥救人,你攔著我幹嘛?」前院內,肩背小包袱的無塵道姑正生氣地指責不讓她出門的雁翎。

雁翎好聲好氣地說:「您得先吃了早飯再走。」

「吃什么早飯?現在哪還顧得上這些?」

「婆婆說得沒錯,可起碼得等在下一道上路啊。」彭峻威牽著馬走來。

聽到他的聲音,道姑似乎更氣,撥開雁翎就往大門口走。

就在這時,一個面貌清俊的男子跨進門來,差點與她撞個滿懷。驀地——

「你……」道姑驀地腳步踉蹌,身子搖晃,連聲調都不穩了。

「對不起,是在下莽撞了!」來人急忙道歉,跟著扶了她一把。

「夏雷,你來了!」雲霏歡喜地同來人打招呼。

「二少夫人,」夏雷一看到雲霏,就大步越過彭峻威向她走去,彷佛沒有看到彭峻威的存在。「昨晚二少爺才告訴我夫人病了,我特地趕回來看看。」

「是的,娘病了,我帶你去。」雲霏說著,拉著他往爹娘的院子走去。

彭峻威衝著對自己不理不睬的夏雷大聲喊道:「夏雷,歡迎回家!」

夏雷腳步微微一頓,但猶豫片刻後還是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彭峻威笑容依舊,但卻神情落寞地輕罵:「倔強!」

然後他回頭問呆立在門口的道姑。「婆婆想現在就走?還是吃過早飯走?」

「現在就走!」無塵道姑的聲音變得急切而略顯慌亂。

彭峻威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可是她的面巾將一切可能看出端倪的表情都遮蓋了,他只得揚聲對門口喊道:「三崽,侍候婆婆上車!」

「是!」一個年輕男子應著,從大門外進來,跳下臺階。

彭峻威回頭對雁翎說:「大嫂,趕時間,我就不進去跟爹娘告別了,你代我說一聲吧!娘就拜托你和二嫂了。」

雁翎點了頭,道:「家裏的事你放心,你們的早餐我讓三崽放在車上了。路上婆婆脾氣大時讓著她,遇到什么麻煩事,就派人捎信來,或者傳信給你大哥。」

「行,大嫂放心吧,不會有事的。」彭峻威說著,牽馬欲走。

「峻威哥哥,等等!」雲霏氣喘吁吁跑來,將一個包袱塞給他。「把這個帶上吧。」

彭峻威接過包袱一看,是幾件換洗衣裳和一些銀兩,不由得感激地說:「謝謝二位嫂子,半個月內,我們一定帶藥回來!」

五月的天氣,在南方已是暑氣逼人,可是在北方,尤其是長白山區,則正是涼爽之時。連日來,彭峻威一行人晝行夜宿,「夜趕路著。

這天,臨近黃昏時分,他們到了天河鎮,這是進山前最大的一個城鎮,今夜在此歇腳,明天就要開始進入山區了。

「放開我!放開我……」

剛在客棧前停車下馬,一個女子的喊聲,便從前方聚集的人群中傳出。

「那裏怎么了?」彭峻威詢問迎著他們走來的店夥計。

「是花家大少。」店夥計聲音小小的說。「一見到美人,他就是那德性。」

彭峻威當即濃眉一擰。「這種事難道沒人管嗎?」

「唉,大爺不知。」店夥計一副無奈的樣子。「花家是本鎮大戶,那小子是他家的獨苗,生性渾惡,又仗著一身蠻力,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就連他爹都拿他沒轍,我們又能如何?惹上他可沒有好事!」

「什么混世魔王?真是豈有此理!」彭峻威說著,往那堆人走去。無塵道姑及三崽等人也緊跟在後。

「來吧,來吧,陪大爺玩玩……」人群中,一個高大壯實、穿著體面的男子正將一個女子壓在墻上,用力拉扯著女子身上的衣服,嘴裏淫穢地說著。

女子哭喊掙扎,可是她根本就不是這粗魯男人的對手。圍觀的人看到花家少爺當街欺負女人,不僅不幫忙,還嘻嘻哈哈地湊熱鬧。

「唰!」的一響,伴隨著絕望的尖叫,女子身上的褂子被扯破了。

「哈哈,果真是個大美人……」不規矩的大手正欲往衣襟口探去,可才一眨眼,他得意的笑聲變成了痛苦的哀號。

「啊他奶奶的,誰打我引是誰?!」

甩著疼痛難忍的手,他跳腳大罵,可另一只手仍不舍得放掉即將到口的嫩肉。

「放開她!」彭峻威的聲音不大,但蘊含著無可低估的氣勢。

「你?是你打我?」花大少扭頭,看到出聲的彭峻威時,心裏隨即又羨又妒。一張口,滿嘴是低俗至極的言詞。「哇,天下竟有此等俊過娘兒們的公子!呵……小哥如此貌美,挨小哥的打,大哥我心甘情願……」

可是他的話沒辦法說完了,因為彭峻威帶鞘的劍已經點在他的嘴上。那看似輕松的一點,卻令他有唇裂齒迸的感覺,花大少不得不仰頭靠在墻上。

「放開她!」彭峻威再次冷冷地命令。

「放……我、我放……」花大少嘴裏像含了個球似地,嘟嚷著松了手。

等他一放手,那姑娘立刻抓著衣襟,奔到彭峻威身邊,尋求他的保護。

「啊,痛啊……」花大少含糊不清的呻吟,旁邊有幾個人揮拳屈腿,做出一副想對彭峻威動手的樣子。

彭峻威冷冷一笑。「你們誰要是敢動一下,花大少的牙齒就得掉一顆!」

「別……別動!」此刻花大少的嘴早已痛得麻木,再也沒了先前的神氣和風流樣。他哀號著,斜著眼示意他的手下不得亂動。

那些手下果然不敢再動,一個個像被點了穴似地傻立著。

見他們老實了,彭峻威手中再加一分力,寒聲道:「你給我聽清楚,以後你若再敢調戲女人,欺負鄉鄰,就小心你的狗命!」

「不、不敢!不敢!」花大少趕緊求饒,也不在乎此刻有多少人在圍觀。

「滾!」彭峻威把劍一收,花大少竟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彭峻威回身要走,地上的無賴卻大喊道:「今日承蒙教誨,敢問公子大名?」

彭峻威轉身看著他,犀利的目光令花大少膽顫心驚,可還是強撐著與他對視。

「大丈夫行得正、坐得端,若你想報今日之仇的話,就到奉天府來找我彭峻威吧!」

彭峻威說完,在一片驚嘆聲中,瀟灑地轉身往客棧走去。

圍觀的人們帶著讚賞的目光紛紛議論著,而花大少則帶著眾嘍羅狼狽逃去。

「謝公子大恩!」被救的年輕女子,突然跪在彭峻威的面前。

彭峻威停住腳步,回頭對她說:「舉手之勞,不足為謝,姑娘起來吧。」

可是,那個姑娘非但不起來,反而用充滿崇敬與仰慕的眼神看著他,懇切地說:「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無以為報,願為奴為婢,侍奉公子一生!」

「姑娘錯了,在下不需要奴婢。」彭峻威的聲音裏,不帶任何情緒。

「公子……」那姑娘美目中溢出了眼淚。

「回家去吧!」見她不願起身,彭峻威臉上的笑容顯得僵硬。不等她說完就用手中帶鞘的劍往她胳膊下一抬,那姑娘身不由主地站了起來,而他則頭也不回地進了客棧,不理會在他身後潸然淚下的女子。

無塵道姑走到那女子身邊,輕聲安撫了她幾句,姑娘才擦著眼淚離開了。

道姑走進客棧,沒看見彭峻威,只見三崽在與店掌櫃說話。

她巡視了一下這間雖不大但很幹凈的小店,看到後面有扇開得大大的窗子,便走了過去,原來那裏是客棧的後院。

彭峻威正在那裏刷馬,其它幾個隨從則說說笑笑地卸馬鞍。

剛才在門口迎接他們的那個店夥計,滿臉帶笑地圍在彭峻威身邊,不停地跟他說著什么。

看著彭峻威灑脫偉岸的身軀,再想起剛才那熟悉的一幕……往事浮現,她心中陡然一痛,再次感受到他的改變。

可惜,他改變得太晚了!

她心情鬱悶地轉身走到另一側的窗前,獨自坐下,看著窗外夕陽的餘暉。

「婆婆因何生氣?」彭峻威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她心中一凜,為何他總能如此準確地猜中她的心事——即使面紗已將她的所有表情遮掩。

她抬頭,隔著面紗注視著他,此刻他眼裏的笑容溫暖明亮,一如此刻天邊的夕陽。

「那可是位漂亮的姑娘呢。」她的口氣裏,有股令彭峻威訝然的酸味。

「那又如何?」他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將身子輕松地斜倚在椅背上,打量著她,描摹著面紗後的五官。

「多好的機會啊,有個漂亮丫鬟不是很好嗎?」道姑語帶譏誚。

彭峻威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被道姑放在桌上、十指相交的雙手吸引了。那是一雙有著修長手指、肌膚自嫩的纖手。

以前她的雙手總是藏在寬大的袖子下,他從來沒見過,此刻不由得驚詫——老人的手會像這個樣子嗎?

就在他困惑乍起時,那雙手倏地挪到了桌子下面。

好個機敏的老人家!彭峻威心裏嘆服,抬眼看著她面上的黑紗,半開玩笑半試探地說,「婆婆何不摘掉面紗,這樣蒙頭蓋臉的,別說吃喝不方便,與人說話時,不是也很不方便嗎?」

「放肆!」壓抑的低斥從面紗後傳出,那怒氣卻掩蓋不了聲音裏的顫抖。

彭峻威淡然一笑,為自己再次激得她失常而感到開心。

第二天的道路變得崎嶇難行,到了中午,他們來到了山腳下的驛站歇息。

無塵道姑說:「車馬得留在這裏,我們就從這裏上山。」

「山勢險峻,婆婆能行嗎?」彭峻威看看眼前的山巒,略帶擔憂地說:「要不您就在這裏等……」

「少說廢話,你能行的,貧道就行!」道姑冷聲打斷他。

她那說一不二的氣勢,就是跟這巍峨蒼勁的大山比,也毫不遜色。

真是固執!彭峻威心裏想著,也就不再堅持,將自己坐騎上的繩子取下背在身上,吩咐大家將車馬寄存在驛站裏,然後大家就徒步往山上走去。

盡管對道姑的固執很不以為然,但上山後,彭峻威仍不時地留神她,擔心她無法跟上他們的步伐。

可是他的擔憂很快就不存在,這位婆婆看來確實長年生活在山嶺間。看她行走在崎嶇山道上輕松的樣子,他也不禁放了心。

不過,看著她登山的步履,又想起前日在客棧內那雙令人難忘的手,他困惑了。

且不說她一直以來與他鬥嘴時的機敏,靈活和反應怏,就看她現在走路的樣子也沒有一點老人家的龍鍾老態,反而給人一個錯覺,覺得她是個青春少女。

她到底是多大年紀的人?

他皺眉看著走在幾個年輕力壯隨從中間的老道姑,暗自琢磨著,難道是長年不輟的道家修身法,使得她青春不老?

「留神了,前面林子就是柳河溝,注意看山崖上是否有紅色的花!」

老道姑低嗄的聲音終止了他的遐思,他趕緊收斂心情,將注意力放在搜尋「長鞭紅景天」上,並在心裏嘲笑自己:彭峻威,你真是夠了,越是對你大呼小叫,無禮衝撞的人,你倒越是關心起她來了?

然而,他相信自己之所以對道姑如此關心,完全是因為娘的緣故。

她是為娘治病的大夫,如果她出了意外的話,娘的病就無法康復了。這才是他關心她的原因!

越靠近石壁聳立的柳河溝,氣溫越時涼爽,風景也更加幽靜。

「等一下。」

當他們越過二道口,來到一處長滿苔蘚的岩石群時,無塵道姑突然停住腳步,叫住了大家。

彭峻威以為她發現了藥材,於是急忙走近她,關切地問:「婆婆發現什么了?」

道姑指著前頭的石壁說:「我想那裏應該有我們要找的東西。」

彭峻威望過去,果真看到山石頂上有一片紅,可是距離遙遠,看不清是什么花。

「太好啦,讓我先上去看看!」忍住心頭的狂喜,彭峻威讓大家就地休息,自己則往山崖跑去。

「要記住,長鞭紅景天長得比較高,根莖粗壯,葉子如細線形狀,很窄,但是花瓣大,是紅色的。」道姑在他身後提醒著。

「知道了。」已走到山崖下的彭峻威,抬頭看了看聳立在眼前的山石,略一提氣,就往那少植物、多石縫的山壁攀去。

只見他像只靈猴似地很快就攀上了山頂,大家都仰著頭,期盼地注視著他。

不一會兒,他下來了,懷裏揣著一堆紅色花瓣。

「婆婆,快看看,這些是不是?」

彭峻威急切地將懷裏的東西捧到道姑面前,讓她鑒定。

看到那些紅花,道姑沒有像往常那樣避開與他的親近。她湊到他身邊,在他的衣襟裏翻看,最後失望地說:「不是,這些都不是長鞭紅景天。」

「真的嗎?」彭峻威俯身看著懷裏那堆看起來很美麗的花草,不信地說:「你再好好看看,它們可都是我仔細尋來的。」

「扔了,它們只是些沒用的東西!」道姑拍拍手,不客氣地說。

「好吧,既然你確信它們不是。」彭峻威將衣襟一抖,那些美麗的花瓣飄灑在地上,好象本來就是開放在這片綠草地上的鮮花。

道姑又說:「如果再看到紅花,你們都不可盲目地摘下來。真要是長鞭紅景天的話,這樣一摘,就糟蹋了!」

她的話雖嚴厲,但彭峻威立即明白了,懊悔地說:「是在下一時大意。」

道姑沒搭他的腔,轉往四周察看,彷佛回憶似地說:「分明就是在這裏啊,怎么沒有呢?石峰、岩洞……」

「哦,是那裏!」她突然指著山道另一側更加茂密的林子,肯定地說。「往那頭走,穿過森林就是孔雀湖,湖邊有絕壁和山洞,那附近能找到長鞭紅景天!」

見她如此肯定,彭峻威也沒說什么,馬上要大家轉道,往山的另一側迂回而上。

穿行在巨大樹木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裏,啾啾的鳥嗚讓人心曠神怡,清新的、帶著濃濃苔蘚味的新鮮空氣沁人心脾。

久居鬧市的彭峻威,一向喜歡美麗的景色,可是今天,眼前這些山色美景卻無法引起他的興趣。

他心裏記挂著家裏等待藥材治病的娘,不知道娘這幾天的情形怎樣?他們離家已六、七日了,可連個藥影子都還沒看見,這怎教他不著急?

前方突然變得明亮,他快步往前跑去,出了林子,眼前是一片開闊地,一泓碧藍的湖水展現眼前,湖面平靜無痕。四周是早已被舂意染綠的層層森林,遠處的連綿雪山泛著銀白色的光,在濃雲遮掩中時隱時現。

「孔雀湖!這裏應該就是那個傳說天上神仙下凡洗澡的溫泉湖了吧!」彭峻威看著在日影下蒸發著騰騰白氣的湖水,心中升起萬千感受。一泓藍藍的湖水,一片小小的開闊地,在這密林中竟顯得如此美麗而可貴。

身後傳來紛杳的腳步聲,他收回注視著湖面的目光,往四周的山壁看去,希望能發現點什么。

很快地,湖邊山壁靠山頂的一簇紅色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綻放在高處懸崖間的一片紅,在陽光的反射下,紅得不太真切。

他摸摸身上背著的那捆麻繩,不顧一切地往懸崖峭壁邊奔去。

當後面的隨從陪著道姑穿過樹林來到湖邊時,彭峻威的身影已經翻上了崖壁。

不久,一條麻繩從崖頂拋下,接著,彭峻威很快就下來了。

這次,他的衣襟裏沒有帶任何花草,滿臉卻是抑制不住的興奮,他對三崽等人說:「我想那上頭有我們要的東西,可是今夜我們無法出山了,你們趕緊分頭到附近看看,找到可以借住一宿的民居或廟宇。」

「是。」大家答應著,分頭去做事。

彭峻威對道姑說:「你得上去看看,那裏有一大片紅花,肯定有長鞭紅景天!」

「攀那條繩子上去嗎?」老道姑仰頭看著似乎正向她傾倒的石壁,擔憂地問。

「沒錯!」彭峻威依然興致勃勃。

「非得用那繩子嗎?」道姑站在他身邊,遲疑地問:「我記得有別的路。」

「就算有路,現在也來不及找了,日頭一落,天就黑了。」

道姑看看天邊的太陽,再看看那懸挂在山崖上的繩子,躊躇不決。

「別猶豫了,路就在這裏!」彭峻威沒容她再說話,飛快地將她摟住,在她耳邊大聲說道:「請恕在下冒犯了!」

然後他抱起來不及反應的老道姑,在她的一聲驚叫聲中騰空而起,抓住繩子就往山壁上攀去。

道姑本能地緊抓住他的臂膀,將身子緊緊地「挂」在他的身上。

風中,一股馨香直竄入彭峻威的鼻息。

老人家的身體也會這么柔軟,這么芳香嗎?他詫異地想。

但這念頭只在他腦海停留了非常短暫的時間,隨即被他拋開,因為他覺得那是對婆婆的不敬和褻瀆。

「臭小子,你竟敢這樣?!」雙腳才落地,彭峻威還沒有完全放開她,道姑就發威了,吼聲直震得山壁嗡嗡響。

彭峻威的手仍抓著她的道袍,十分歉疚地對她說:「婆婆息怒,因時間緊迫,在下實在別無他法,願領罪!」

道姑正想掙脫他的手,身子卻碰到了石壁,痛感令她回首,當即大驚。原來他們此刻所處的並非安全的地面,而是一截懸挂在峭壁半腰上的巨石!

這塊從山體中傾斜伸出的岩石呈菱形,平面只有一張八仙桌的桌面那么大。好象一陣山風都能將它折斷,讓它與山體分離,墜落下去,感覺非常不穩。

難怪他一直不放開自己!

「老天,看看你做的好事!」震驚中,她大聲吼道,但不再掙扎。

在看到他認命地準備承受她的辱罵時,她輕嘆了口氣,轉開了眼睛。

「啊,這正是長鞭紅景天!你果真找到了!」

聽到她突然改變的語調,彭峻威松了口氣,知道危機已經解除。於是他高興地側身,讓她看清在他身後崖壁上長著的紅花。

「是它沒錯吧?」彭峻威難掩興奮地問。

「沒錯,就是它——不過現在可不能摘!」

彭峻威立即回答道:「放心,在下記得,要等明晨浸過露水後再採摘。」

「沒錯,你記性真好!」道姑不再生氣,點頭稱讚他,小心地挪過身子,靠近那簇花。

她用手輕輕地撥弄著長在石縫裏的花草,指點著說:「你看,這種花瓣較大較厚的是雌花,對治療肢體麻痹最是有效,夫人所需要的就是這種。」

「那么這個就是雄性的了,對嗎?」彭峻威指著另外一株很長、但花瓣較小的花枝問。他沒想到這種植物會有這么長,而且根莖粗壯,花莖叢生,下半部多偃臥,上部則直人止。

道姑湊近看了看他所指的花,點頭道:「對,這是雄性的。你看,雄蕊與雄花的花瓣幾乎一般長,雌花的花蕊則大約是花瓣的兩倍。」

「雄性花瓣可治療什么病症呢?」

「肺熱燥火,久咳多疾。」

「那我們也一並帶點回去吧,也許日後有用。」

「隨你。」道姑說著,回身眺望山崖下的景色。

從這裏,可以看到遠處雄奇壯美的雪峰,星羅棋布的高山湖泊,熱氣騰騰的溫泉和蒼翠茂密的原始森林……

「婆婆以前來過這裏嗎?」彭峻威隨口問她。

「來過,但已經好幾年了,那時是跟隨師傅……」

她突然將話頓住,轉頭看看頭頂,這塊懸崖距山頂並不太遠。「那上邊應該有個山洞,裏面有溫泉,還有很多蘑菇。」

「跟隨師傅?」彭峻威並沒有隨她轉移話題,而是好奇地問:「婆婆的師傅還在世嗎?」

無塵道姑身子一僵,口氣不豫地說:「你問得太多了!」

彭峻威沒在意她的斥責,只是看著她被黑紗覆住的面龐,心裏嘀咕著:聽藥王說,無塵道姑是他爹爹老藥王的前輩。而今,活過七十的老藥王都已過世數年了,無塵道姑的歲數起碼也在八、九十歲才對,那她的師傅不是該過百歲了嗎?

再說,她的醫術已經如此了得,那她的師傅會是什么樣子的神醫呢?

就在彭峻威疑竇叢生時,看到老道姑正仰頭往上看,似乎在尋找登上山頂的方法。於是他趕緊問道:「婆婆要幹嘛?」

「上去,那裏應該有路可以下山!」

彭峻威眺望四周,遠處是山峰與積雪相伴,近處是白雲與嫩綠相交,心想就算從這裏上得去,要找到下山的路也不會邵么容易,而他們哪裏還有時間?

俗話說「一山分四季、十裏不同天」,此時雖然陽光明媚、風景宜人,可是黑暗降臨時,這大山裏就會是野獸出沒、危機四伏的獵場。

他不能拿婆婆的生命當兒戲,一定要在太陽下山前,安排好今夜的落腳處。

「不行,山勢太陡不能上去,況且天很快就會暗了,三崽他們會回到這裏來和我們會合,不能讓他們白等。」彭峻威搖頭道。

道姑聞言,沒有堅持,她當然知道夜晚山裏會有什么危險。

見她默然,彭峻威抓過垂在山崖邊的繩子,說了聲:「請婆婆見諒!」

然後,他鼓起一口氣,像來時一樣,抱起道姑往山下蕩去……

第十章

這次,道姑因為有了準備,既沒有大聲叫罵,也沒有掙扎。

就在他們在湖邊站定後不久,三崽等人也回來了。

至少爺,那邊山上有幾戶獵戶。」

「是嗎?那我們就到那裏去借住一宿吧!」

等人都到齊後,他們繞過湖水,往山頂走去。

解決了今夜的住宿,又找到了「長鞭紅景天」,彭峻威緊繃多日的心總算是輕松了。一路上,他與大家說笑,開心的笑容使他的俊美更加動人心魄。

走在人群中的道姑,在黑色面巾後不時打量著他俊挺快樂的身影,口中幽幽地發出了一聲似嘆息又似安心的輕喟。

彭峻威的俊美不是那種粗獷美,他雖然長得濃眉大眼、高大結實,但渾身透著股儒雅雋秀之氣,舉手投足間有一種收放自如的優雅與灑脫。

他的皮膚比女人還細膩白皙,個性溫和恬淡,言談幽默風趣,難怪接觸過他的人,都會被他吸引。

當晚,他們被好客的獵戶招待得十分周到,尤其當道姑為其中兩個受傷的獵戶治療後,他們的熱情就更加難以抵擋了。特意讓出一間他們認為最好的木屋結道姑獨自享用,甚至為她單獨準備了清淡的飯菜。

酒足飯飽後,與獵人們聊了一會兒,彭峻威沿著木屋後的山泉走到峭壁邊,坐在巨石上,注視著夜色下的山嶺。

夏季的大峽谷白天被綠色所包裹,夜裏則在明亮的月光中顯得黝暗、神秘,間或傳來的一聲聲獸嚎,更為它增添了幾分恐怖的色彩。

冬日遠去,夏日到了,積雪在融化,加速了山間水流的運動。左邊的山上,有一條氣勢恢宏的瀑布,正以雷霆萬鈞之勢飛瀉而下,在月色中恍若一道銀鏈淩空。想必明天日出時,景色會更為壯觀動人。

而在他的腳下,深澗裏水霧彌漫,熱氣蒸騰,那是天然溫泉蘊釀的獨特景色。

就在彭峻威欣賞著這大山的夜景時,他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略微轉頭,他看到無塵道姑正沿著山道向他走來。

他沒有移動,而是就著月光做他在白天絕不會做的事——仔細地觀察她。因為他知道,在這樣的距離和夜色下,她不可能看得見他正在打量她。

看她在暗夜中黑紗蒙面卻腳步穩健,他暗自稱奇,這又是她另一個讓人驚訝的地方!

經過幾日相處,他對這位神秘道姑的興趣早已遠超過剛開始的好奇,有時他覺得甚至到了著迷的地步。

他喜歡激怒她,與她鬥嘴是一種樂趣,她常常有些出人意外的妙語金言,展現出她的智能與閱歷。

而且令他驚訝的是,只要她靠近,他就能強烈地意識到她的存在。

他懷疑精明的老道姑是否也有同樣的感覺,或者,是否察覺到了她對自己的影響力正在不斷增強。

此刻,夜風毫不客氣地將她身上醜陋的道袍吹向她的身軀,而她大概以為有夜色保護,只顧著往他走來,失去了白天的警覺心。

彭峻威看著月光下的身形,想起不久前與她的肢體接觸,他再次感嘆道家講究的出塵超脫,以及追求修身養性、靈性合一的內修法那些確實能教人成仙。

瞧瞧這位道姑,偌大年紀了,行走卻依舊輕盈曼妙如處子,動靜間軀體還散發出沁人的芳香……

「那天那個男人一直不理你,他對你不好嗎?」

就在他遐思未竟時,已經走到他身邊的道姑,冷冰冰的聲音令他驀然驚醒。

彭峻威,你在幹什么?竟對著一個老人家胡思亂想?!

他驀然轉頭,將目光投向安全的地方——峽谷深處。

久不見他的回答,道姑再問:「為什么不回答?」

「什么?」彭峻威略微一怔,瞬時回過神來。「哦,婆婆是說夏雷啊?他沒有對我不好。」

「還嘴硬?他不是都不理你嗎?」

「那沒什么,是我不對在先,我不怪他。」

「你做了什么,讓那么好的朋友背棄了你?」道姑問得似乎有點猶豫。

彭峻威微微一震。「婆婆初次見到夏雷,怎知道他曾經是在下的好朋友?」

他的問題將道姑問住了,她支吾了一下,不耐地說:「還不是從你跟他打招呼的神態猜的。」

「是嗎?」彭峻威不信地問,可是隔著那塊面紗,他無法判斷出她話裏的真偽。

「自然是真的。」道姑恢復了正常,氣勢逼人地問:「他為何不理你?」

彭峻威不想談這事。「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然後,不給她再提問的機會,他站起身來說:「明天一早還要趕路,回去的路長著呢,婆婆還是早些休息吧,以後幾天會很累。」

知道他不想說,又看到他眉宇間的愁容,道姑也不再問,轉身沿來路走去。

彭峻威陪伴在她身邊,看著她進了木屋,關好門後才離開。

可是,他知道今夜將是個難眠之夜,因為婆婆剛才的問題;因為夏雷,這個自幼與他親如兄弟的朋友;更因為那個從一出生就糾纏著他的心,而多年來蹤跡杳然的女孩……

次日,當東方剛露出第一線曙光時,彭峻威已經站在昨天他曾抱著道姑上來過的峭壁上。

他細心將沾滿露水的長鞭紅景天摘下,整齊地排放在用泉水浸溼的木盒子裏,一朵又一朵,一株又一株……

盡管幾乎一夜未睡,他的精神依然很好,心情就像此刻正冉冉升起的太陽,充滿了光明和希望。

娘有救了!

當天,他們騎馬出了山,接著來到客棧稍事休整,換上了馬車。

歸程因道姑坐上馬車,路途也越來越好走,他們僅用了三天就趕到家。

長鞭紅景天果真效力非凡,幾副藥後,盈盈夫人就能夠開口說話了。

「雨……雨兒,回來!」

這是盈盈夫人開口時說出的第一句話。

「盈盈,你能說話了!能說話了!」彭翊激動地握住她的手。

「她、走了……」盈盈夫人連連點頭,可眼裏的淚水卻不停地往下掉。

彭翊想起自己進來時,剛好碰到無塵道姑走出門去,於是邊心痛地替她擦淚,邊問:「誰?你說的是道姑嗎?」

她點頭,嘴唇抖動著,手仍指著門口。「雨兒……雷兒!帶我、出去……」她坐起身,用力抓住彭翊的胳膊。

就在此時,院裏也正有一場衝突發生。

「婆婆這么早要去哪裏?」

正在庭園裏修剪花枝的雲霏,看到無塵道姑肩背包袱往大門走去時,立即停下手中的活兒問她。

道姑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冷冷地說:「夫人的病已經好了,接下來只需靜心調養一陣子就能康復,貧道自然該走了。」

「您不能就這么走了……」早就有心要揭開道姑面紗的雲霏,一聽她要走,趕緊跑出花園追上來。

道姑繞過她,加快腳步往大門走去。

「夏雷,替我攔住她!」雲霏呼喊著出現在前頭的夏雷,而她的喊聲也驚動了剛從西院端著藥和水走來的彭峻威和雁翎。

「等等!」

夏雷和彭峻威幾乎是同時出聲,但最靠近道姑的夏雷先抓住了她的手腕。

道姑用力掙脫,不料掙扎中她的衣袖被扯開,露出了纖細的手腕。

「老天!」夏雷看著她的手腕,倣佛遭雷擊似的,渾身一顫,怔住了。

「你?」他的聲音透著遲疑和難以置信。「雨兒?!」

「雨兒?!」

聽到夏雷喊的名字,已經躍至他們身前的彭峻威心頭劇顫,他盯著全身仍被蒙得嚴嚴實實的道姑。「難道……你是雨兒?」

沒有人移動,也沒有人說話,一切彷佛被凍結了,大院裏一片死寂。

「雨、雨兒……留下……」

此時,彭夫人盈盈虛弱的聲音出現,有如晴天霹靂在院子裏回響。

看著被彭翊攙扶著走來的盈盈夫人,哆嗦雙唇費力地呼喚著她,道姑的黑色紗巾在無風的清晨飄動,那包裹在寬大道袍下的軀體,在陽光溫暖的五月天裏顫抖。

「大人!夫人——」一向孤傲冷漠的道姑,突然跪在地上,俯身磕了個頭,聲音不再是往日的粗嗄低沉。

「雨、雨兒,起、來!」盈盈夫人低喊,彭峻威和夏雷幾乎同時出手抓向伏在地上的她。但這次,是彭峻威先抓住了她。

他將她從地上拽起,毫不遲疑地撩起她已經被扯破的衣袖。

當下,雁翎和雲霏都赫然吸了一口氣,只見那只有數道傷痕的纖細手腕上,戴著一條閃動著眩目光彩的美麗手鏈!

就在大家還沒有回過神來時,眼前黑影一閃,那塊遮蓋在道姑臉上的黑色紗巾已經被彭峻威掀開,扔在地上。

面紗下是張冷傃出色、淚痕斑斑的臉孔。

看著眼前似乎比以前更加美麗的面容,彭峻威倣佛著了魔,他的雙目泛紅,面色煞白,口中喃喃念著;「雨兒!你果真是雨兒!」

「是的,威兒,她正是雨兒,是無塵道姑的徒弟,更是咱們家的恩人!」彭翊的聲音裏透著激動。「今天,趁雷兒也在,你們好好談談吧。」

說完這番話,他扶著夫人轉身,決心讓孩子們去處理他們自己的問題。雁翎和雲霏也尾隨在公婆身後離開。

看著爹娘的背影,彭峻威松手,放開了那條戴著手鏈的胳膊,心裏竟出奇地沒有他以前曾幻想過無數次的,再見到雨兒時會有的激動、生氣或是欣喜若狂。

因為,雨兒畢竟是他這一生唯一愛過、也唯一被他傷害過的女人。

此刻他終於見到了她,與她面面相對,看著她的淚眼,他竟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好象是麻木——極痛後的麻木,又好象是解脫——多年來背負的重擔突然被取走後的解脫?甚至,他還有一種想大笑,更想大哭的衝動?

雨兒,眼前消瘦蒼白的女人確實是雨兒——那個曾經片刻都不願離開他的小雨兒!他的女孩,他曾擁有的快樂!

有她的記憶裏本來只有幸福和甜蜜,可是她殘忍地將他快樂的記憶一並帶走。

如今,她回來了,美麗如昔,還成了名醫,他應該感到高興,可為何他只有椎心刺骨的痛?

彭峻威注視著雨兒,眼前的影像漸漸模糊。

雨兒透過淚眼回望著他。

「是的,三哥哥,我是雨兒……」蒼老低嗄的聲音換成了甜美嗓音,邵柔美的聲音和親密至極的呼喚,卻令彭峻威倣佛挨了一記悶棍。

「峻威,這時候,你難道不該說點什么嗎?」夏雷的聲音像在風中飄動的燭火,點燃了彭峻威心底的火種,炙痛了他的心。

「說什么?」彭威看著他輕笑,俊美的五官扭曲。「八年前,不正是你命令我不要開口的嗎?不正是你將雨兒從我身邊帶走的嗎?八年了,你不聽我解釋,將所有的恨意發泄在我身上,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此刻,你要我說什么?」

夏雷氣得攢緊了拳頭。「你……」

彭峻威立即將手一揮,阻止他。「我和雨兒之間,不需要你再來插上一腳,這事跟你沒關係好吧,就算有一點關係,但還輪不到你來告訴我我該做什么,或不該做什么!」

不理會對方的喘息,彭峻威倣佛受了重創的猛獸,急於掙脫痛苦的枷鎖。「不要再想對我動手動腳,我早告訴過你,你不是我的對手。」

他轉向雨兒,心中的痛更深,苦更濃。

他多想展開雙臂,將她納入懷中,可是想起八年來的那份絕望和痛苦,他退縮了。

注視著她依舊迷人的嬌顏,出落得更加細致的鵝蛋臉上五官娟秀。挺直的鼻梁下,線條完美的紅唇微微顫抖;一雙美麗的丹鳳眼正噙滿淚水,似怨似嗔地注視著他;尖尖的下巴依然叛逆地翹起,一如八年前那樣……

一切還是那么熟悉得令他心悸,他似乎被帶回已經很遙遠的過去。

那時,他們是那么熱情自信,又那么天真幼稚,那時,他們不知道何為愛,更不知道如何護衛他們的愛,以為屬於自己的東西再也不會失去,可是事情卻不是那么簡單。

不成熟的果子,讓他們品嘗到的是酸澀,缺乏信任的感情,經不起一滴水的衝擊……

在那樣的酸澀和衝擊中,他們失去了方向,成了兩只本該朝著同一目標飛翔、卻因失去方向而越飛越遠離對方的孤雁。

青春本無罪,可是衝動與盲目,卻讓他們錯得離譜!

彭峻威抬起手,輕輕抹去雨兒臉上的淚。他克制著內心翻涌的激情,抬起她的手腕,端詳並撫摸著那精致美麗的手鏈,力持平靜地說:「雨兒,你好殘忍,一聲不響就離開了,帶走了我的一切;而我,失去了所有!」

淚光在他的眼中閃爍,但他將它們控制在眼眶內。

雨兒看著他,無聲地哭泣。

「你終於長大了,我一直在等你長大,現在也一如既往。可是,這次我不會再去找你,因為我已經找你找得太辛苦了。所以,如果你準備好了的話,就自己來找我。否則,你要走就走吧,就算我們沒有重逢!」

夏雨張了張嘴,可是發出來的聲音僅是一聲聲的抽泣。

彭峻威再次替她擦去面頰上的淚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哥哥,對不起,是我的任性害苦了自己和大家。可是,那時我什么都不懂……」雨兒倒在哥哥的懷裏,歉疚地哭泣。

夏雷輕輕拍著她抽搐的肩膀。「哥不怪你,那時你還小,是哥不該強迫你跟我走……」

飲馬溪,位於奉天城外的大臺山上,這裏有大清遷都北京前就建立的皇室馴馬場。

此地平疇綠野,人躺在草地上,猶如置身於綠海沙灘,再有一陣輕風吹來,那真是恬靜而舒暢。

順著馴馬場往東,是一片鬱鬱蔥蔥的茂密森林,那裏古樹參天,枝繁葉茂,往裏走,是一個高臺,上有一間木屋,它三面環林,一面朝海。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的樹木使這裏成了極佳的天然隱居所。

此刻,彭峻威正坐在草地上,眺望著遠處的大海。夏日的陽光帶著海風習習吹來,不再有令人窒息的炎熱。

昨天與雨兒的乍然相逢,至今仍讓他有如夢似幻的感覺。

看著美麗成熟的雨兒,他有喜悅、有悲哀,也有恐懼與惶惑。

他欣喜她安然無恙地活著,悲哀他們竟為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理由,分開了長長的八年!

他渴望再次擁她入懷,卻怕她再次逃離他的懷抱,讓他獨自忍受失落的痛苦。他也很心痛八年來,她音訊全無,如果不是為了救娘,她會現身嗎?

娘已經告訴了他雨兒離開他後的所有經歷,他為她所受的苦而難過,也知道是當年那位戎小姐逼婚、送荷包的事造成了她的誤會,害慘了他與她。

可是這么多年來,如果她心裏還有他,為何不回來看看、發現真相呢?

這些日子來,他們每日見面,她卻不顧他對她的挂念和擔憂,從不以真面目示人,昨天還想不告而別……這不正說明,她此番出現僅僅是為了娘,而非為了他?

或許八年來,她從未原諒過他,如果她的感情已經變了,自己又怎么能乞求她的愛呢?

讓她再次離開他,他無疑會很痛苦,可是,他彭峻威永遠不會去乞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正是帶著這種既傷痛又絕望的復雜心情,他無法待在家裏。

這裏是他的私人領地,那木屋是他回來後親手所建。八年來,每當心情消沉或有煩惱時,他就會來這裏。

面對綠茵戰馬,松濤林海和寬廣無際的大海,他才能再次從沮喪中振作起來。

恍惚間,彭峻威感到有人靠近,他回頭,竟是雨兒站在他的身側注視他。

淚光點亮了她的雙眼,太陽映紅了她的雙腮,滿頭閃亮的烏發還是像她小時候一樣,梳了雙髻卻又散落下不少碎發垂在肩頸間。

她身上不再是那件醜陋的道袍,而是與她白皙肌膚十分相襯的淡藍色長裙,腰上係了一條繡花窄腰帶。

山風吹拂著,將她婀娜多姿的身材展露無遺。

面對這幅映襯在青山藍天下的曼妙身影,彭峻威的心在胸腔裏狂蹦,可是他克制著,沒將情緒泄露一絲一毫。

雨兒注視著他沒有表情的臉,不知道自己該怎樣開口。

八年的清修,本以為自己已經無欲無求;本以為再見到他,能夠心平氣和。

然而,她錯了!從大門外見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八年來的平靜就被摧毀了!那時為了掩飾自己的慌亂,她只能以冷漠、甚至刻薄的態度對待他。

隨後與他朝夕相處,尤其是出外尋藥的一路上,她看到了他令人欣喜的變化。

她知道自己依然戀著他,甚至比當初更愛他,因為如今的她已經知道什么是愛了。她多么希望能揭開頭巾,與他相認……

可是她害怕,怕自己已經不是二八年華的少女,更不是八年前那個天真無邪的雨兒而令他厭惡,也怕他早就忘記了自己,畢竟八年是段不短的歲月。

此刻,面對著他,她的心情早已洶涌澎湃,可他卻冷靜如恒!

雨兒心痛地垂下眼睛,躲開了他逼人的目光,眼淚沉重地墜落在草地上。

她知道自己該離開了,可是離開前,她必須先還清「債務」。

「我、我……哥說可以在這裏找到你……」她急促地說,可彭峻威還是不吭聲。

「我來找你。」她心往下沉,可還是鼓足勇氣說:「我要對你說,以前是我錯了,那時我……很多事我都不懂,我、我不該……我走了!」

不能再承受他冷漠的注視,無法站在這裏回憶痛苦的過去,雨兒匆匆轉身。

「把話說完!」彭峻威健壯的胳膊攬住了她的腰,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令她倒進了熟悉又陌生的懷抱,耳邊的聲音震撼著她的心扉。「你不該什 ?」

「不該因為喜歡你,就不讓其它女人接近你……不該對你發脾氣……」

他聲音裏的柔情撞擊著雨兒的心,他溫暖的懷抱摧毀了她的自制,她在他懷裏大哭起來。

彭峻威沒有阻止她,正是她在他懷裏哭得天昏地暗時,他才覺得他的小雨兒回來了!

等她的哭聲稍微平息後,他抱著她坐回草地上,用手帕細心地為她擦拭眼淚鼻涕,哄勸道:「別哭了,過去我們都有錯,我不怪你。」

雨兒止住淚,怔怔地看著他。

「為什么一直不回來看我?」彭峻威冷靜地問。

「害怕看到你娶了她……」想起那些寂寞的日子,雨兒的淚水又涌出眼眶。

彭峻威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得為自己當初在她心裏留下的陰影感到內疚。他沉默地為她擦拭著眼淚,將心裏的激動掩飾得很好。

「為何不與你哥聯係?」

雨兒不說話,可是她的表情將她的意思傳達了出來——怕哥哥抓她回來。

彭峻威看著雨兒,高興地發現她還是那么單純和不善於偽裝。

雨兒也看著彭峻威,覺得他比過去更俊俏,也更成熟了。他的眉眼依然溫柔,鼻梁依舊筆直,他的每一處依然令她動心。

可是,他為什么表現得這么冷靜?

難道他不想要我了?

想到這個可能,雨兒心痛難忍。她坐正身子說:「那……我走了。」

「你哪裏都不準去!」彭峻威摟在她腰上的手臂突然收緊,嚴厲地說。

他突然改變的神態令雨兒一驚,不由自主地說:「那你要我做什么?」

彭峻威托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他的眼睛。「你說呢?」

他的眼睛深情而執著,一如當年那樣。

雨兒的身軀在與他的對視中顫抖起來,淚水再次溢滿眼眶。「我如今已不是豆蔻少女,你還要我嗎?」

「要!你永遠都是我的!」彭峻威猛地抱住她。「快說,說你永遠是我的!」

「那你先說,說你永遠是我的!」雨兒也學他命令道。

彭峻威舉起她的手,親吻她手腕上的「鎖情鏈」。「我早已屬於你,只有你!」

他的深情令雨兒心悸,她淚眼迷蒙地笑道:「衝著你喊我那么久的「婆婆」,我得說,我永遠都是你的!」

「喔,小雨兒!」彭峻威一把抱緊了她,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的擁抱,他將她完全地包裏在懷裏,讓她緊緊地貼在他的身上。隨後,他低頭吻了她。

雨兒吃驚地輕喊一聲,可聲音隨即消失在他口中。

她從不曾被人碰觸過的嘴唇在他的吻中變得僵硬,可是僅僅短暫的時間,便逐漸軟化。

而她的手也彷佛有意識似地摟住了他的脖子,將他的頭拉低,使自己與他的接觸更緊密。

彭峻威抱緊雨兒,熟悉的感覺環繞著他,在他心裏激起了久違的火花,他的親吻愈加熱烈,那令人迷醉的熱吻讓雨兒感到無法呼吸。

她感覺到身子彷佛在空中飄,心裏有把火焰在燃燒……

她突然有股想不顧一切抱住他、回應他的衝動,就像她又回到了八年前那個情竇初開的年紀,回到了那個一心只想得到他的愛、鎖住他的情的時候。

此刻,在他的懷中,她的心在告訴她,他還是當初那個愛她的三哥哥,他們依然彼此相屬!

感覺到雨兒的改變,得到了她的回應,彭峻威同樣迷失了自己,他呻吟一聲,更緊地抱著她深深地吻著。渴望和急切的潮水越漲越高,緩緩地將他們淹沒。

「雨兒。」他在她唇上輕喚著她。「不要再離開我,不要!」

「不會,我不會再離開你了。」雨兒在他口中說。

「叫我「三哥哥」!」他輕吻她的唇瓣。

「三哥哥——」

柔情似水的呼喚,轉瞬消失在彭峻威的口中……

正文 尾聲入夜,東樓庭園中,樹影婆娑,月華如鏡。

一樓廂房內,三個女人正在燈下聊天,炕上的寶寶在雲霏的拍哄中睡了。

雁翎一邊做著針線活,一邊開心地說:「雨兒真行,娘那么難治的病現在全好了,看,今天娘走得多好!」

雨兒笑道:「可別誇我。其實娘知道,我已經把師傅教的那點看家功夫全使出來了,娘若再不好,我還真沒轍了。倒是大嫂的針線活兒才是一絕呢!」她展開雁翎正縫著的衣裳,羨慕地說:「從明天起,大嫂也教教我,行嗎?」

雁翎笑道:「行啊。」

雲霏替寶寶蓋好被子,笑道:「不行啦,雨兒姊姊現在哪有功夫,爹娘說了,等娘一康復就得先把你嫁了。」

雨兒眼光一閃。「不嫁!」

「不嫁?這是什么意思?」雁翎驚訝地停住手裏的活兒問。

雨兒不語,只是低頭把玩著自己的手指。

雲霏若有所思地說:「你是想懲罰峻威哥哥,是嗎?」

「不,不是!」雨兒慧黠地一笑。「當年我也有錯,怎么會懲罰他呢?」

「那為什么不嫁?」兩位嫂子異口同聲地問。

這真的把她們搞糊涂了,雨兒愛她三哥哥愛得那么辛苦,現在終於可以嫁給他了,她卻不嫁,這是為什么?

看著兩張錯愕的俏臉,雨兒笑著回答:「因為龍兒!」

「龍兒?」

「峻龍哥哥?」

這下,兩位嫂夫人更加糊涂了。「龍兒跟你出嫁有什么關係?」

雨兒賣關子似地笑道:「反正龍兒若不娶他的新娘,我就不嫁給三哥哥!」

她這一說,引起了雲霏的好奇心,急忙搖晃著她的手哀求。「雨兒好姊姊,你快告訴我們這是怎么回事?為什么峻龍哥哥不娶,你就不嫁了?峻龍哥哥的新娘又是誰呢?」

雁翎也睜著一雙美目看著她,希望從她臉上看出點名堂。

可是無論雲霏怎 問、雁翎如何看,雨兒都只是微笑搖頭,讓她們深感挫敗。

然而,對此最感不滿的並不是她們,而是彭峻威。

「小雨兒,你搞什么鬼?」

得知雨兒要等到彭峻龍娶妻才與他拜堂時,彭峻威失去了一貫的冷靜。

他將她抱在懷裏嚴加「審問」。「你怎么可以如此偏心?你哥跟我一般大,你要爹跟表叔安排他與銀杏的婚事,為何獨獨對我這么殘酷?」

可雨兒只是笑咪咪地拍拍他的俊臉,什么都不說,一副「任憑你山呼海嘯,我自巋然不動」的鎮靜樣。

看來,跟隨無塵道姑八年,她果真修得了幾分定力,不再是小時候那一激就哇哇叫的雨兒了。

而且令彭峻戚驚訝的是,爹娘似乎也支持她,這其中的奧妙可真難住了咱們的狀元郎。

最後,他只好威脅道:「就算是用綁的,我也會在一個月內將你綁去拜堂。」

因為,據「無塵道姑」雨兒的診斷,一個月內,盈盈夫人就能行動如初了。

可惜,彭峻威的計畫並未實現。因為不久後,彭峻龍傳來告急書信,於是彭峻威立即準備上路。

臨行前,彭峻威對雨兒說:「我回來的那天,就是我們成親的日子!」

雨兒輕松地糾正他:「龍兒迎親的那天,才是我們成親的日子。」

彭峻威揉揉她的頭發,成竹在胸地說:「那可由不得你!」

而雨兒則揚起臉,似笑非笑地給了他一個「那你就試試」的表情。

看著她的神情,彭峻威開懷大笑,用一串熱烈的吻接受了她的挑戰。

雨兒也展臂用力抱住了彭峻威,現在她的心裏充滿了幸福,因為她知道,她已經擁抱住了她的最愛!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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