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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流石不轉 作者:淩塵(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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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功蓋三分國,

    名成八陣圖。

    江流石不轉,

    遺恨失吞吳。

                                  (八陣圖──唐‧杜甫)

    揚州西面,坐落在城郊附近,一所簡樸、幽靜的私塾,安詳地隱

蔽于長于長垂於地的茂楊柳之間。清風拂過楊柳沙沙作響,更將置身

其中的私塾柔暈霧化,恍若世外桃源的一角。

    私塾裏,傳出陣陣兒童吟誦的琅琅聲。童聲稚嫩清音調和諧,抑

揚頓挫間,無一聲不是天籟,任誰經都會忍不住駐足良久。

    這是個微熱的午後。一名身著黃衫的美貌少婦,拉著一名勁裝打

扮的青衣女子,緩緩走向私塾;朝仙樂源頭趨近。

    少婦聽著兒童的誦書聲,面帶微笑,露出贊賞之意,似乎有意多

聽幾首;而那青衣女子卻僵著一張臉,臉色比她身上的衣服還要青、

仿佛聽到了催命魔音。

    “多可愛的聲音!我的翔兒也在其中呢!你聽到沒?”黃衣少婦

面有得色。她的丈夫便是私塾裏的先生,授課時順便連兒子也一起教

,難得五歲的小孩,已經能吟幾首詩了。

    青衣女子皺起了眉頭。

    “小鬼頭們的聲音全都一樣,就算我有十雙耳朵也分不出你兒子

的聲音,聽起來個個都是你兒子!唉喲!四面楚歌!十面埋伏,悲哉

啊──項羽你還不投降?”青衣女子胡言亂語,誇張的哀號。比手又

劃腳。與其聽這些昏頭調?她還不如去看場好戲。

    她討厭聽這出些文縐縐、詰屈的調子。身為長江以南,或者可以

說是全國最多分號的賭館大老闆”她每天的工作是巡視名下賭坊,偶

爾客串莊家,.搖骸盤、數銀子、秤銀子,閑暇時則看個兩場好戲、

再不就窩在家裏思考籌劃,為她賭館事業的未來打算。

    這樣的大忙人,幾時會有那閑情逸致去讀書學字?所以啦!她大

字不識一個,這調調當然不合她胃口。

    黃衣少婦聽著她這怪腔怪調,不禁掩唇而笑,“鐘清流不在這兒

,你不必窮嚷嚷,要他投降;就算他在,大概也不會理你。”

    話說鐘清流是青衣女子的死對頭。她;一向稱他為項羽,又自稱

為劉邦,無非不是想占點口頭上的便宜,鐘清流貶為手下的敗將,誰

教他們之間的梁子結得不小。

    腦子嗡嗡地不知嗡了多久,青衣女子揉揉額頭,“討厭的八陣圖

!聽起來像念經,超渡誰呀?”念得她頭都昏了,為什麼不唱項羽的

挽歌呢?”

    “八陣圖又沒惹你。”黃衣少婦笑道:“我還以為你只會聽音辯

股。不錯嘛1你還曉得這首詩是八陣圖。”也只有此時,略懂文墨的

她才偶爾能開開胸無點墨的青衣女子玩笑。因為除去這一劣勢,青衣

女子在她眼裏.’幾乎是無所不能。

    這聲恭維挺沒城意的。青衣女子甩甩手,“謝謝你‘的安慰。

    你慢慢欣賞吧!我受不了,先走一步,有事到場子找我。”說完

便一溜煙逃離這幽靜的世外桃源。

    對她來說;賭坊裏的咳喝聲;銀子銀子碰撞聲才是雅樂仙聲,而

那班小鬼的誦詩聲不啻是鬼魅哀號,還是快回她老窩去養精蓄銳一番

,將方才染上的一身酸餒氣給洗一洗,免得腐蝕了她才老大的威風。

    大凡事人們都是附庸風雅唯恐不及,有誰會像她一樣,將書香氣

稱之為酸餒氣,沾染了還得洗一洗?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青衣女子一路逍遙地晃著

,口中哼著一段“霸王別姬”,在一塊題著“白銀”的橫匾前停下。

    嗯!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伸手又按勞取酬按額頭,松馳一

下情緒。

    這才是人間仙境啊!她露出滿足的微笑,聽著屋內傳來的各式各

樣的聲調。

    喔!六點,這種搖法,只有那搖碎了不知多少顆股子的王老六才

會,也不知道這回是比大還是比小?賭單不賭雙?別賠了啊!她擔心

地叨念,隨即耳朵一豎,雙眼發光──

    好,這邊莊家通殺啊!聽銀子碰撞的聲音,這把起碼也有上百兩

!幹得好!聽這方向,九成是“彩選戲”這邊,樓老四狠殺了一大票

,真有出息!她滿心歡喜她正要拍手,眉頭又突然一擰──咦,該死

的!哪個混帳吃了熊心豹子膽,膽敢在這兒耍老千?青衣女子耳聞某

顆灌了鉛的骰子流動的聲音,右眉揚了起來。

    一、二、三──她在心裏默念,七、八……十五、十六!

    “碰──”好大一聲,跟著裏頭飛出一灘爛泥喔,不!是一具屍

體……也不是,聽他哀叫的聲音,是個活著的人,“碰──”落地又

是一聲響,哀叫更是慘烈。

    她湊近一看那掙紮著要站起身的人,很好,有長進!

    才數到十六,紀老三就逮到他,把他丟了出來,有他在,看誰以

後還有這個膽子敢耍老千,她的嘴角微微揚起,一副志得意滿的神氣



    “喂,你是誰?鬼鬼崇崇地站在這兒,搖頭晃腦個什麼勁兒,不

知道這兒是鼎鼎大名的“海闊賭坊”麼?去──

    去去。”

    一個粗魯無禮的聲音打斷她飄飄然的思緒,青衣女子回過神來,

瞇起眼睛,瞪著晃到她面前的陌生臉孔,這是打那兒來的豬頭三?

    玩玩他!“這位大哥,你是在那條道上發財的?”她露出溫柔甜

美的笑容,笑容的背後,透露的是比血腥還令人戰栗的危險氣息,可

惜對方不是熟識她之人。

    那豬頭三先是見這位青衣女子站在賭坊前搖頭晃腦,不知發什麼

癡,才出言轟她走,但見她一臉笑意,明艷俏麗至極,他當場迷昏了

,咧著嘴,不可一世道:“我在江家賭坊當差,雖然是第二天當差,

但是就快發財了,大美人,你可真是慧眼識英雄啊!你叫什麼名字?



    豬頭三的豬臉皮還真是厚啊!青衣女子嘖嘖稱奇。

    不容她驚奇太久,門內傳來轟隆雷吼:“朱拓山!

    第一天當差,就明目張膽的打混會會仗。小心我扣你工錢!

    啊──老大!”

    聲音霎時停住。那方才爆出雷吼的男人迅速走下臺階,在青衣女

子面前停下,一臉恭敬道“老大,來看場子嗎?兄弟們今天為場子賺

了不少。手氣都挺順的哪!”

    “老大?”‘這──朱拓山張口結舌,指著青衣女子。

    “你──你是──?”

    朱拓山?這豬頭三還真叫叫豬頭三?青衣女子忍不住笑意,嘴角

微揚。

    “王八羔子!你在咱海派場子工作,竟然不認得咱們海派的老大

?你嫌我命長,活得不耐煩了?男人的雷吼聲又起,順手賞朱拓山一

記爆栗。聽他責備的語氣,好像朱拓山犯下十惡十赦的大過。

    “江──江老大──您老──您──好──”朱拓山流著汗。他

本以為大老闆“江老大”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一時改不了口,誰曉

得是個年輕姑娘,還讓他當街調戲──真是見鬼了。

    “嗯!我‘老人家’很好,”青幫女子笑瞇了眼。她喜歡人家叫

她老大,也不介競被當老人,德高望重嘛!

    “沖你這聲老大,本來要罰你掃一個月的茅廁,這回折半,半個

月就好。”她一臉和氣。

    江老大嚇人嚇夠了,不置可否地揮揮手,走進賭坊大門,將他們

丟在身後。

    男人趕忙支使朱拓三,將那仍在地上哀號的詐賭客給綁起來,隨

後跟進門去招呼他的頭頭,只剩猶自迷惘的朱拓山。

    他剛遷居揚州不多久,打聽到海派賭坊工資優厚,江老大又領導

有方,沒聽說是個女人,才會想盡辦法進了海派賭坊當差,而現在,

得罪了她,是不是該重新合計合計,另謀發展……

    好吧!看在月俸十兩的份上;這聲老大他是叫定只不過,老大的

年紀,到底滿了二十沒有?

    好個年輕貌美的──富婆!朱拓山不由得垂涎起她的美色和財富

。可惜,想想全罷,碰是碰不得的,他還沒那個膽。人家是賭場大老

板哪!走的江湖路,吃的是江湖飯,又不是一般良家婦女,他哪敢惹



    好狠!掃半個月茅廁,嘖!

    海派賭坊的分號大多散佈在長江以南各地,每年少說也有七、八

家新分號開張,而近兩年來,觸角漸漸伸向江北,賭坊的生意更像滾

了雪球,利上加利,讓江老大數銀子數得眉開眼笑。

    海派賭坊的“隱居……位於揚州之東,四面是“黃金”、“白銀

”、“銅板”、“鐵皮”四大賭坊,圍繞著江老大的家,。讓她想賭

時隨手可得,不想賭時避人家中,也能圖個耳根清靜’,真個快活似

神仙。

    揮走了一個惱人的豬頭三,江老大走進了名為“白銀”的場子,

身旁跟著那名有著雷吼般嗓門的男人。

    她優閑地負手於身後,緩步繞著,笑意盈然地打量著場子內的狀

況,─沉醉于事業成功的滿足當中。

    既然名之為“白銀”,自然有它的特別意義──凡進了這場子的

大門,賭客手中的籌碼必須是白銀。“白銀賭坊”不收金子,不收銀

票,不收珠寶首飾、古玩奇珍,只收銀子;最低籌碼是一兩銀起,上

限則是百兩銀,整數計算,不得超過或不足。

    同理,“黃金賭坊”只賭黃金,自然來者非富即貴。

    但這種人畢竟不多,是故“黃金賭坊”開門做生意的次數最少,

多半是聚集了少數幾名富豪顯貴,約了時間,才上這兒來叩門,請賭

坊當公證;並抽賭金一成做為傭金。“黃金賭坊”不當莊家的原因很

簡單,叩黃金門的人,來頭通常不小,下的注又大,有了糾紛,。動

用官府的勢力恐怕也難以擺平,江老大當然不想趟這混水。

    至於“銅板賭坊”,自然只賭銅板,下限是一個銅上限是千個“

銅板”是為了下階層和畏懼高額賭碼人們所設,來者不拒。

    “鐵皮賭坊”則是破銅爛鐵皆可賭,以物睹物。端出的是什麼。

因之,常有可能出現以石頭賭寶玉的,只要兩方肯賭,就能成一賭局

。這個場子生意也多,賭局卻樁樁怪異,比方說有些賭客在別個場子

散了家財,逼急了異想大開,拿著老婆來賭,妄想贏人棟房子,徹底

翻本;。要不是江老大不許賣妻女的劣出現在她的場子裏,否則還真

有可能成交。

    此刻,江老大眼睛亮得發光。

    “白銀賭坊”是她最愛巡視的場子。這兒既稱“白銀”,環顧場

內,自然所有的賭客手上拿的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她陶醉地四處張望

;白光的閃爍爍,此起彼伏。

    “呵──還是銀子最可愛,銀白的色澤又亮又美,白花花的銀子

啊!亮晃晃的光芒啊!

    “嗯?怎麼有除了銀子之外的閑雜物出現?”

    眼尖的江老大一個哼聲,見著一個書生模樣的男人衣著寒酸,手

裏拿著一張極可能是銀票的紙,紅著臉,站在三號賭桌前猶豫了許久

,不敢下注。

    江老大皺眉頭,對著身旁的男人道:“紀老三門口的告示難道教

風吹掉了,還是教牛屎汙黑了,不然怎有人不懂場子規矩?”她指那

書生示意。

    紀老三忙道:‘沒有!老大!告示好好的貼在牆上,沒有掉也,

清楚著哪!我剛才還看見,至於這小子,不知道打哪兒來的雛,教他

兌了票就是。

    果然!只見莊家撩任性子解釋‘白銀賭坊”不收銀票的。你要下

注、先去將銀票兌現。這是場子的規矩。”“我──我──”那落魄

書生吞吞吐吐。

    還杵在那兒做啥,去啊!我們可不等等人的。”莊家不耐道。

    “我──我可不可以先借幾兩當本錢?”書生小聲道。

    “你手上有銀票,還借什麼?更何況。咱場子是不能賒根子當賭

本的。”

    “我──我也不想輸啊!但是,輸到這步田地,不翻本又不甘心

,我手頭上的現錢就只行剩下三個銅板。

    ……”書生囁蠕著。

    “那就去“銅板”賭坊!“白銀”不是你來的地方。”

    莊家沒有好氣的說。

    “可是,我輸了好多,賭銅板幾時才能翻本?大爺?

    你行行好。賒我銀子吧!就一兩好不好?”那書生哀求道。

    又是一個夢想一夜致富的賭徒。江老大暗暗搖頭,“你手上那張

票子是假的,拿好看的?不能賒就是不能賒,你當“白銀賭坊、’的

規矩是屁啊?瞧你還是讀書人的模樣,外頭的告示看不懂?”莊家劈

哩啪啦地責備了一番。

    “那我──我去去就來;一定要等我!”那書生似乎是下了很大

的決心”捏著票子急急地想要離開。

    欲速則不達。那男人低著頭,一臉不願見人的模樣,只顧快快出

門兌銀子,便莫名其妙地撞上江老大。

    “唉喲!你走路不看路嗎?”江老大吃痛罵道。

    “對不起!對不起!啊!姑娘──”當他抬頭見著與他相撞的是

個女子,臉不禁紅了起來。奇怪,賭場裏怎會有女人?還是個挺貌美

的女人,他賭了三天還沒見過半個女人下場呢!

    “你是輸了多少?這麼急?──咦?”江老太低頭問。

    “這是?”她隨意瞧了銀票一眼。不夢大驚失色。

    “請還給我。”那書生急道。

    “房地契,你要賣家產?江老大眉頭擰了起來。

    “姑娘,這裏不是女人家來的地方,你手上拿的是我的祖產,請

還給我,快回去吧!”

    江老大右眼圓睜,隨即又瞇起眼,“人輸得山窮水盡,還打算賣

祖產?”她的聲音有山雨欲來的血腥氣。

    只可惜聲音聽起采依然嬌嬌柔柔。那書生縱然有些慚愧,但被個

女人責問,面子上總有些掛不住。只見他面露不豫之色道:“這是我

的事,婦道人家不該多管閑事。快回家去吧!這裏不是良家婦女來的

地方。”

    完了!一旁的紀老三為書生捏把冷汗。

    怎麼今天盡碰見些豬頭男人呢!外頭才剛罵了一個豬頭三,裏頭

又來下個豬頭書生,哼!

    江老大皮笑肉不笑,“那麼這位公子爺,瞧您是個讀書的人,不

知可有功名?”那個書生以為江老大對他動了心,心頭飄然,“剛中

過鄉試,是個秀才。”畢竟美麗女子的傾心。是讓人熏然欲醉的。

    “喔!”江老大一臉恍然大悟。“良家婦女不值得進賭坊,可是

秀才賭到散盡家產,變賣祖產,十年寒窗寒到賭桌上,還真寒盡你祖

宗十八代的面子!”說到未尾,聲音是又尖又苛的。

    讀書人身居社會階級的最上層,人過功名更是人人尊敬,不論貧

富皆享盡特權,自然不同一般販夫走卒,秀才不思上進,活該被罵了

個狗血淋頭,賭客們為瞧熱鬧,紛紛停下手,齊齊跟著點頭。

    “我──我──你說的是,可是──”那書生漲紅臉,想起除了

祖產,已輸盡了所有家財,他又羞又愧,但還是不甘心。

    賭上癮的人,要他放棄翻本的機會,可比登天還難,江老大開了

這麼多年的賭場,見多了這種人。她雖然賺錢,但她的場子不詐賭,

不賒賭本,不做誘人跳賭坑的勾當,所以她也從不同情這些自甘墮落

的敗家子,但這人畢竟是個秀才,她一時動測隱之心,不忍心,想幫

他。

    “你等著。”

    江老大朝身旁的莊家要了一錠銀子,又朝那書生“這是你的房地

契“,這是五兩銀子,拿回去,別想再賭了,也不要典押或是變賣祖

產,從現在起,我保證揚州城內沒有人接手你的祖產。至於銀子怎麼

運用隨你,就是別想再續賭,揚州城內也沒有一家賭館會讓你進門,

沒人敢跟你賭。一年之後,你可以帶著五兩銀子,回到這兒還利息多

少隨你給。現在,滾出去吧:““你──你究竟是誰?”那書生聽她

的語氣,不免有心驚肉跳,她是什麼人,這樣霸道地斷了他的“賭路

”她真有這樣的影響力?

    “我是這兒的老闆。”江老大沒好氣道。

    “對啊!”書生醒悟了。早就聽說海派賭坊的大老闆是個女人;

怎麼早沒想到?他上這兒是因為海派的場子最公正,也最‘少人滋事

,但怎麼也沒想到會碰上傳聞中的女老闆,還被狠狠教訓了一頓,汗

顏啊!

    “好!我陳子明在明年的今天,──定登門拜訪,將五兩銀子連

本帶利地奉上。謝謝你。”他躬身一揖,讀書人的骨氣被罵了出來。

他暗暗誓言要中舉,要發達,要還她百倍的五兩,要功成名就讓她瞧

瞧!然後……當頭棒喝之後,他看著貌美如花的江老大,有了一絲絲

的綺念。

    “我等著。”江老大好整以暇道。

    陳子明心頭振奮不已,這算是一個約定吧!傳聞她是個老姑娘,

還沒許人,可是今日一見,怎麼看也不會過了二十,她到底多大年紀

?滿二十了沒有?:

    陳子明離去時,滿腦子裝的是伊人一個。

    一年!他只有一年的時間!陳子明激勵著自己。

    江老大滿了二十沒有?’一早在五六年前就滿了!只是她生就一

張清傲秀氣的臉龐,加之尚未出嫁,在江家經營的是自己喜愛的賭坊

事業,整日隨心所欲,逍遙自在,自然比不得其他同齡已婚甚至為人

母的少婦們。

    身材既不見發福跡象,也沒有一絲無情歲月的痕跡。

    老夫爺何其厚愛她,都二十五、六了,容顏像才十九。是她駐顏

有術?才不!

    她每天照鏡子的時間,不會比她搖一回骰中盤再掀來得久。

    她一年花在衣服上的錢,抵不上她賭一回所下的注。

    “她嗜酒,嗜食辛辣,管他氣燥上火,肝脾失調,她的膚質依舊

細膩雪白,不上胭脂花粉,也強過盛妝的曲齡少女。她麗質天生,腦

子裏只有骰子、銀子、場子──全是她的事業──這些,讓她精神抖

擻。

    或者要說吧,她的事業才是她的駐顏良方吧!

    這樣一個美人,到了這把年紀,從沒有過丈夫,該如何活下去?

    在江老大之前,沒有一個揚州女人可以說出答案,因為她們全趕

在十八歲前就嫁出去了。嫁了,有丈夫可依賴,死了丈夫的寡婦也有

兒子指望,沒兒子的可改嫁,就算守寡也有婆家娘家可靠──總之只

要嫁過了,有個男人的姓氏冠在頭上,便是受人尊敬的夫人。

    逾齡末嫁的,家人引以為恥,鄉裏傳為笑談,人前人後的指指點

點──這些可以預料到的後果,在江老大身上全沒見著,沒人敢說什

麼”真正奇哉怪也!活到了二十五、六沒嫁,她看起來卻沒有一天不

快活,天天瀟灑寫意,放浪形骸,臉上永遠帶著笑;淺淺的,乍著純

稚,細看有點冷淡慵懶,偶爾又透著點精明世故,微微洩漏了她有些

年紀。

    再怎麼說,她就是過得好!好得天怒人怨!好將沒有道理!好得

不能再好!好得沒人敢說聲不好!

    豈有此理,江老大的死對頭“洞庭帝王”鐘清流曾說過。他等著

瞧!他才不相信江老犬能免掉婚嫁一途!

    總有一天會讓他等到,到時,他一定會狠狠鬧她洞房,教她“永

生難忘”“回味無窮”,以報他們之間的深仇大恨。

    至於他們有何仇怨,那就說來話長了。總之,鐘清流發了誓,一

定要看到江老大走人婚姻牢籠,親眼見一個男人整治整治她,他才甘

心。至於那人男人會不會因而倒楣一輩子,這就不關他鐘清流的事了



    江老大到底嫁不嫁得出去;每個人都有這個疑問,誰都懷疑,但

誰都不敢當面問,私下咬耳朵也都小心翼翼。只見當事人懮閑的過日

子,旁人好心勸個她兩句,她老大悶哼著對方閉嘴;私下嘲弄個她一

句,不讓她知道還好,要是不幸知道了,就可以准備棺材了!久而久

之,無人敢提。

    “嗯!”再下個月就滿二十六了,真好!年紀越大,就越好,年

紀越大,就離婚嫁之事更遠,妙啊!江老大隨即懮閑地翹起二郎腿,

得意地笑了。

    “先放到帳房桌上,我一會兒看。”江老大懶懶道。

    剛剛睡醒,最愛的工作也先擺一邊再說。

    她順手拿起挫刀磨指甲,這是她唯一喜歡的“美容”別心為她總

算也懂得愛美,那是因為長指甲不好摸骰子的緣故。

    樓老四也抹抹額角的汗,“那,老大,福州城南新開的房子草圖

已經完成了,您要不要看?”等下到底的開口?

    “放到我桌上”江老大依然專心地修著她的指甲,閑著也是閑著

,她不慌不忙地打了個呵欠。

    “老大,在“白銀”場子裏詐賭的痞子現在跪在偏門,您要問他

話嗎?”王老六背上的汗已經濕透了衣衫。

    他是老六,等一會的倒楣事,不會輪到他的頭上吧?

    “放到我桌上。”江老大的聲音懶懶的,似乎是睡意朦朧,挫刀

磨網磨,還是磨個不停。

    “怎麼?你怎麼放到桌上?著來老大還沒睡醒的樣眾人心想。

    樓老四靈機一動,─想到也許可以混水摸魚,忙道:““老大,

有個自稱是您未婚夫的男人,現在人站在外頭,說要見您一面。”他

的聲音有點抖。

    “放到我桌上。”江老大的聲音連調子都沒變,頭也沒抬。

    還經一樣沒回過神?太好了!

    樓老四順利闖關成功,松了口氣,眾人不禁大喜。

    誰都知道江老大避諱談婚事,避諱到威脅要把上門提親或者說媒

的人砍了的地步。那男人方才在江家大門外,信誓旦旦地自稱是江老

大指腹為婚的未婚夫。只說有婚約信物為證,他們半信半疑,不敢放

他進門。

    轟他走,萬一是真的,不就得罪了老大功未來丈夫,要是沒轟他

走,到時證實是他信口雌黃,老大發起火來。會殺了一屋子的人;這

是很有可能的。

    更何況,就算婚約不假,證實了此人真是老大的末婚夫,依照她

的性子,定是不情不願的成婚後,先狠狠懲罰當初一幹引他進門的人

,再對付她的丈夫。

    江老大很講理,偏偏談到婚事就不講理。

    怎麼辦呢?幾人啄磨許久,決定去問問老大。

    但,問題是:誰問?又沒人敢開口。

    如今好不容易樓老四先開了口,老大似乎仍來回過神來,沒仔細

聽樓老四的話,那麼何不趁此機會,打蛇隨棍上,想辦法混過去再說



    “可是,老大,人是不能放在桌上的,趕他走可好?”王老六進

一步道。

    “好啊!─趕他走。”江老大又打了個呵欠。夏日炎炎正好眠,

她才剛睡醒呢!

    “是!這就趕他走。”反正這是老大說的,先解決眼前難關為要

,到時出了錯可不能怪他。樓老四示意其他人,一起轟人去。

    “趕──”江老大突然停下挫刀,抬起頭,“等等!

    趕誰走?”

    “趕──”老大何時不清醒,偏偏挑在這人節骨眼?

    樓老四結結巴巴照實道:“趕一個自稱是老大您的──

    未婚夫的人。”

    “你說什麼少?”她沒聽錯吧?江老大的眼球子要迸出來了,樓

老四沒膽再說一遍,似眼神向其他人求援,紀老三和王老六小心翼翼

地復述。

    江老大豁然起身,“他在哪兒?”

    “在外頭。”眾人齊道。

    江老大吸口氣問道:“他──有沒有說姓什麼叫什麼。”挫刀握

在手上,捏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他說姓石,還有婚約信物為證。”王老六道。

    “什麼信物?”,江老大的聲音有點急促。

    老大的態度有點奇怪,難道這未婚夫是真的?眾人一齊望向最沉

默的馮老二。他是在場唯一讀過幾天書的人。

    馮老二眾望所歸,緩緩吟道:“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江流

石不轉,遺恨失吞吳。”他說:“信物就是這─首“八陣圖──。

    才念完,“咻”地一聲,江老大手中的挫刀飛射而出,擦過馮老

二的髻角,直直嵌人牆壁中,跟著,所有同聲驚呼。

    馮老二摸著發熱的髻角,不由得全身冒了冷汗。

    “去他爹的!”說我不在!江老大發狂似的大叫,憤然轉身往內

廳沖去;似乎不打算引他人內,也不打算出去見他。

    眾人見了從未失控的老大,慌亂得發了顫,心想:

    老大反應這麼激烈,這位,“未婚夫”應該不是冒牌的了,但老

大一聽說他人在門外,倏地便沒了影子!似乎是挺討厭他的,要趕他

走麼?

    眾人面面相覷,也不知該不該去招呼他,准也沒敢決定。

    至於門外的男人,就讓他去等好了?按理說。他都能等到老大快

滿二十六才上門提親,還有什麼不能等的?

        第二章

    “死小子,你真笨啊!手腳這麼侵,我都爬到頂了,你還在原地

磨蹭!”穿著男裝的小女,孩站在樹.梢上揮手,朝地上的小男孩耀

武揚威。

    “我姓石,不是死小子!”站在地上的個男孩幾自不服氣,氣鼓

鼓瞪著樹上的小女孩,束手無策。

    小女孩得意地拍手唱著:“死小於,烏龜孫,哪里,笨又蠢,將

來老婆跟人跑,追也追不到!哈哈!”

    才十歲的她,已經懂得如何打擊男人的自尊,長大一定是個禍水



    “小江,你怎麼可以…”小男孩急得要哭出來,我要告訴爹爹,

說你將來要跟人跑──”

    “是你老婆跟人跑,關我何事?”小女孩睜著圓眼。

    “爹爹剛剛才說,我們打從娘胎裏就指腹為婚,你再過八年就是

我老婆了,我不准你跟人跑。”小男孩大叫。小孩子不懂情愛,只依

稀知道,老婆跟人跑了是件極不名譽的事,說什麼也不可以讓這事發

生。

    .“什麼?你你你──”意氣風發放小女孩結了巴。

    “怎麼可能?──我不要!我不要當你老婆!嗚──我要告訴爹

爹!嗚──”她越想越不甘,索性大哭起來。

    終於占了些上風,小男孩有些得意,幸災樂禍道:

    “來不及了!爹說我們以‘八陣圖’當信物,有了婚約,這輩子

我只能娶你一個,不能娶小老婆,你也只能嫁我,改不得的。”只是

,對於自己被嫌棄,他也心有不甘。他哪一點不好?

    “‘八陣圖’是個什麼東西?”小女孩停下了淚,好奇道。小孩

畢竟是小孩,聽見新鮮的,就輕易轉移了注意。

    “我也不知道,爹說等我開始念書就知道了”小男孩老實道。

    小女孩得不到答案,越想越委屈。抹抹眼淚大喊:

    “你打彈子不如我,打架也輸我,不會游泳,不會抓蛐蛐兒,現

在連爬樹也不會,你好差勁,’我不要嫁你!”

    小男孩被說得滿臉通紅,好脾氣的他,任她欺負了許久,終於也

忍不住生了氣,“就算差勁,你還是要嫁!

    江老伯跟我爹爹已經說定了,等我們滿十八歲;就要成親的,你

不可以嫌棄我!”

    “嗚哇──我不要──”

    小女孩聞言,更是變本加厲的哀號,哭天搶地,如喪期妣,那萬

分不情願的模樣,令小男孩更是郁結,嫁給他真有這麼不好?他真有

這麼差勁?

    小女孩的眼淚沒讓他退縮,反倒激起小男孩心中的一口氣。不行

!他發誓一定要娶到她!一定要她心甘情願地嫁他!不可以讓她看不

起!

    在小女孩心中,只知道若要嫁給什麼都不會的小男是件很沒面子

又很無聊的事情,她的將來一定會像下地獄,喔!誰采救救她?她爹

是始作俑者。

    不可能幫她的,那麼──

    求人不如求己!小女孩心念一轉,做了重大的決定她雖然不算是

個乖孩子;但還不夠壞;從現在起,當壞小孩!長大要當壞女人!聽

說不守婦道的壞女人,沒人要娶,她決定不守婦道!

    不知天高地道的兩個孩子,不知婚姻的真實意義,她不會猜到當

時“未來伴侶”的心思。小小的年小男孩為爭一口氣,小女孩分了逃

避;從十歲起,各自為了同一紙婚約而奮鬥:一個只求達成,一個以

粉碎目的,所持的理由,不過是兒時幼稚的決定,讓好好的一樁姻緣

,有了個極差的開始和崎嶇的未來。

    甚至有可能無疾而終。

    滿十八歲那年,小男孩沒出現,如今,遲了二十五年了,他竟找

上門來?什麼意思!

    萬籟懼靜,萬物沉息。

    流水穿過小橋,音韻沉然天籟,聲聲催人眠。

    風是萬物中最不安分的,它拍打著枝葉,還嫌不夠,索性吹在江

老大臉上,吹得她睜開了眼睛。

    她又瞧了瞧四周──好個清靜涼夏,本該是一覺到天明,可恨啊

!她只能怨自己沒那好命,連一點准備也沒有就此流浪江湖,有家歸

不得。

    都是那該死的石小子,最好別讓她遇上,否則──哼──哼!江

老大陰狠地揣測著各種害人的手段,都是他!從沒人知道的婚約和幾

乎忘了兒時的情景。

    這回全部因那小子莫名其妙地冒出來而浮上臺面。

    不只如此,竟還趁她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不要臉地混進她夢裏

來,擾她安眠,越想越可惡!

    況且,這麼多年了,他該出現時沒出現,是他先毀婚在先,為何

偏又挑上她即將二十六歲,正拍手慶賀,以為已成功的擺脫婚姻噩夢

的此刻,才找上門來?

    他又是怎麼找到她的?

    江老大拍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站起身來。

    她一聽說石小子冒了出來,便頭也不回的拔腿就跑,包袱也沒收

拾,連趕了一日一夜的路,沒得好吃好睡,就怕後有追兵,怕那石小

子不放過她,隨後追上來。總算可以停下來喘口氣,想想憑她不只兩

把子的功夫和腳程,那身子薄弱的石小子大概也追她不著,就狠下心

來打個盹,可憐她天還沒有亮就已清醒覺也沒睡多久遠,真命苦!

    其實她可以厚著臉皮,死皮賴臉地將婚約推拖掉,反正她爹已經

不在人世了,死無對證,偏偏她混江湖的很久了,最講“信”字,石

小子提出(或說出)信物,她就不能當面耍賴。

    雖不能當面耍賴,但既然沒正面碰頭,她就乾脆卯起勁逃個徹底

!說來說去她還是消極地背棄了婚約,不過打死她也不會承認就是.

“或者她可以私心期望石小於會答應取消婚約,像她這樣一個年逾二

十五,不怎麼溫柔婉約,不懂三從四德,混江湖、開賭場的女混混頭

子,正常一點的男人應該沒一個會想娶她的。他大可毀婚,另娶個年

輕貌美。

    賢良淑德的女子,從此他走他的陽關道,她過她的獨木橋,老死

不相往來,豈不快哉?

    也不穩當。她知道自己老是老了點,長得還不賴,手上又有萬貫

財富,萬一那石小於是個貪財好色之徒,她就別妄想他會答應!

    匆匆忙問逃了出來,冷靜一下采之後,江老大考慮回頭找石小於

商量,取消婚約的可能性,左思右想了一番,還是決定不回去的好。

場子有馮老二他們打理,她大可放心,只盼那個石小於找不著她便快

快走人,等風聲過後,她再潛回江家。

    主意打定,她又伸了伸懶腰,反正睡不著了,就沿著長江而上,

繼續趕她的路,離揚州越遠越好。她見著石小於的機會也越小,嫁人

的危機也離她更遠。

    “有道是,生命誠可貴,銀兩價更高。若為自由故。

    兩者皆可拋──江老大哼著歌,打算橋而過。

    沙沙的風;摩挲著枝葉亂革,當中夾雜著一聲輕嘆,哀怨而寂寥

──

    一聲輕嘆,江老大渾身寒毛豎了起采。半夜三更,荒郊野外的,

不會是什麼不幹淨的東西吧?她寧願是野獸或盜匪,她還可以蠻幹一

場。未必會輸,但這──他爺爺的!她才不信這玩意,緊張個什麼勁



    江老大暗罵自己,抿著唇;以免牙齒打戰,漏了她的底,她緩步

朝聲音來源而去。

    夜色末褪,東方尚未有一絲明亮,也不見明月;她僅能靠著一點

星光,梭巡四處。

    那是──?

    就在那小橋中央,星光將一個抱著膝、垂頭而坐的影子,拉得老

長。從那塌陷的肩膀來看,仿佛身負了無數的重量,隨時要癱倒卞來

。是人?是鬼?

    半夜三更,荒郊野外的,哪里來的閑雜人(鬼)?

    在這裏哀聲嘆氣?

    江老大輕手輕腳地靠了過去。

    頹萎的身形,蒼涼蕭瑟。毫無生氣,勾起她高漲的好奇心。

    “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當江老大才靠近他,那聲一出,嚇了

她老大一跳。

    連聲音也是毫無生氣,不過應該是人,好險!“我──我沒怎麼

對你啊!我又不認識你,”她無辜地出聲。

    “你是誰?”那人依然文風不動,只動口。、“我?我是江──

我是過路的,”逃命期間可不能耍老大威風,不能到處嚷嚷她是老大

。唉!真痛苦!

    “不管你是誰;不要管我,走開。”那聲音懮鬱而無力,轟人走

也沒氣勢。

    江老大念頭一起,攀著小橋邊緣。一個彈跳,俐落在他身旁躍下

,蹲在他左近。

    “你發生什麼困難了?說來聽聽:也許我幫得上忙。”八百年給

得一起的善心,都發了黴了。反正今天閑著也是閑著,就拿出來晾晾

好了。

    “我是註定孤獨一生了,別理我。”幽魂男人低著頭道。

    孤獨一生?有這麼可憐?江老大至頭想想,是啊!

    像她,逃難的這兩天。全是自己一個人過,沒有往日前呼後擁的

威風,“孤獨”兩天的確悲慘,更何況是一生。

    “你為什麼會孤獨一生?”

    .“我孤家寡人,就要這樣過一輩於,怎不孤獨?”他嘆了口氣



    “可憐,那就偶爾去吃喝膘賭,不要太過分就好。”

    江老大萬分同情道。反正這傢伙不是她丈夫,教壞了他,對她也

無妨,先激起他一點生氣再說。

    那人聞言;楞了一會兒才又道:“可是,我──我實在沒臉活下

去了,還是死了的好。你說,我跳河好,還是上吊好?則頸自殺又如

何?吞砒霜死得快不快?”

    幽魂般的聲音,幽魂般的男人,還是沒半點生氣。

    江老太太叫:“你瘋啦!好死不如賴活著,什麼天大的事解決不

了,要尋短見?”.“我快成親了。”他的聲音聽來倒像死期到了。

    “那是好事叼!就快不是孤家寡人了,尋什麼死?”

    江老大不解。

    “你也認為是好事?”他的聲音終於也起了點生氣。

    “廢話!是我在問你,還是你在問我?”江老大罵道。

    那人又沉默了半晌,才道:“可是我未來老婆不要我,跟人跑了

。”原來這才是要命的症結所在,“什麼?!”怎麼這年頭的女人都

跟她一樣──好壞喔!

    江老大一時失了立場,不知該幫著罵不是閉嘴。她雖然沒跟人跑

,但也是個不要丈夫的女人,幫著罵,好也罵著自己要她閉嘴,又好

像有違她今天行善的本意──

    “唉呀!”怎麼好人這麼難做?

    江老大下意識建議:“那你另娶一個不就結了?這麼簡單的方法

,他想不到?

    “可是,我只喜歡她一個,”那男人想也不想就回了這句話。

    挺癡心的,幸虧她不是他的未婚妻,不然她可是會內疚的,江老

大有些感動,安慰道:“天涯何處無芳草嘛!你又何必這麼死心眼?

人家都不在乎你了,你該打起精神,另覓佳偶才是。”

    說是這麼說,其實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她愛上的可是一個有

婦之夫,還愛了近八年,連個婚約都沒沾到邊。那男人是她的好友,

也是她好友雲兒的丈夫她在道義與情感之間掙紮,這苦還無處訴,有

誰來同情她?

    沒有!?從來沒有?因為她不敢告訴任何人。眼前這男人還有她

來同情人,那她呢?江老大的眼眶突然有點濕濕熱熱的。

    “可是──我只想要她,沒有她我活不下去──”

    男人聲音抽搐。

    同病相憐,這事她管定了!“別這樣!打起精神來!

    我告訴你;被拋棄的人要好好活著,活得讓所有的人刮目相看。

”江老大以豐富的經驗,拍拍他的肩膀道:“活得意氣風發,快活自

在,再讓對方瞧瞧,證明拋棄你是個損失。振作點!”

    但是這招不適用於她的身上;因為雲兒的丈夫君上華,自始至終

只當她是個朋友,根本沒拋棄過她,她快活給誰看?

    所以,她的快活,只能為自己。

    “謝謝你!你是好心的姑娘,一定能嫁個好丈夫。”

    男人感激道。江老大是末嫁姑娘的打扮,因之他這麼祝.福。

    “不必了!我早過了婚嫁之齡,要嫁早就嫁了,不會等到現在。

快起來,回家去多相幾家姑娘,別在這兒唉聲嘆氣的,活像棄婦似的

。”江老大岔開話題。

    豈料,那頹喪的頭突然抬了起來,“那你呢?你也要回家去,相

許多家的男人,好找丈夫麼?”

    他的雙眼比起點點燦星還要亮,漆黑處還更勝子夜;眉如高山聳

人雲端,端正的唇配上直挺的鼻,這是個面目瀟灑俊秀的男人啊!偏

偏一張輪廓俊雅的面容頂著一頭亂草,添了幾許頹廢,像是極品中有

了瑕疵。

    江老大忍不住喟嘆,有哪個女人捨得放棄這樣的男人,跟別人跑

?那石小子有他的一半就好了。

    她又轉了轉思緒。這年頭壞女人不少,但怎會連俊男人也滿街都

是?半夜三更在荒郊野外,隨便一個沒人煙的地方,也有這樣出色的

男人慘遭遺棄,這年頭還真是越來越怪了。美男子太過泛濫?

    “姑娘?”見她忽不出聲,那漆黑的子儲備雙瞳,閃著疑問。”

    “呃──你說我嗎?我這麼老了,沒人要我的。”江老大失神了

一會,心虛地打著哈哈。

    那男人聞言,竟激動地握住了她的的雙手,正對上她的臉,“誰

說的?你這麼美,這麼善良,怎麼會沒有人要你?這樣,如果沒人要

你,那──你嫁給我,我要你!”

    ,他的聲音堅定而不容質疑,面孔像是發著光芒,瞬間充滿了無

限希望。

    這傢伙有病啊?江老大張大了嘴,無法從驟轉而下的局面中清醒

過來。

    雖然她有點老,說她美還有話可說,但是善良──

    見鬼了!賭場老大“煽涼”還差不多。安慰人安慰到反被求婚?

年頭真是越來越怪了,什麼事都會發生!他該不會玩真的吧?

    他的氣息輕輕拂在江老大臉。溫勢中帶著一點點誘惑,催促著她

點頭。

    呆楞了不曉得幾刻,江老大的臉孔終於也被看得發紅,被握著雙

手傳來的燙,燒遍了她全身。她不自在地脫離了他的掌握,向後拉開

距離,於笑道:“你別開玩笑好不好?我看你是飢不擇食,餓昏頭了

,連我這種混──這種老女人都要?。回神回神!”

    她伸手在他面前揮了揮。說是為了拉回他的清醒神智,其實也為

了揮散他那忽來的灼熱視線,他──正經得嚇人。

    為何她會如此輕賤自己?子夜的雙瞳這回更是陰暗,情緒復雜的

面孔上,光彩突然黯淡了下來。

    “連你也不要我。”他轉過頭去。瞥了瞥河水;“那我──還是

死了幹淨。”說完,他作勢欲往那溪流跳下。

    “喂喂喂!你瘋了.啊!等一等!”江老大拉住他的後領。

    “不要拉我!讓我死!”他的聲音吸泣著。

    “等一下!聽我說完,你再考慮要不要跳!”江老大叫道。

    “你說。”他悶哼。

    “這河水不過只到你膝蓋,淹不死的,跳長江還比較快。”她正

經八百道。

    男人楞了一下,點點頭小:“好”“等一下!”江老大拉住欲轉

身而去的男人後領,“我隨便說說的好不好,你別當真。既然教我碰

上了你,說什麼我也不會讓你死的。”

    他的身影還真高大。江老大提著他後領的手,向上拉得發酸。魁

梧身子轉了過來。“我說要死,就要死!

    反正死的機會這麼多,你拉得了我,一時,拉不了我一世。”

    他打算長期作戰,為了死?不行不行!江老大緊緊抓著他後領不

放。“反正今天之內,在我見得著的範圍內,我就是不准你死!”她

霸道地宣佈。

    誰理她!

    他一揮手,拍開她的手。掙脫她的掌握,舉步離去。

    “等等!你要去哪里,不准去死!”江老大沖上前大叫,擋住他

的去路。

    “去解手,”他面無表情。

    她尷尬地地摸模鼻子讓路,看著他下了橋,走放林怎麼回事?去

這麼久?江老大來回踱步,漸漸有些不耐。就算晚膳吃了十斤米,拉

也該拉完了。她皺起眉頭,瞪著那叢將他隱沒的林子。

    不對!這傢伙口口聲聲嚷著要死;不會真的趁她不注意時尋死吧

?江老大意念一動,沖了過去,一進林內──

    不得了!“喂!你幹什麼?”她沖著他那試著將脖子套進有腰帶

的頭喊著。腰帶繞著樹枝,結了個死結,他正要──懸梁自盡?

    “給我下來!”江老大怒吼一聲,在他剛套進脖子,剛吊上不多

久,她一躍而上,緊抱著他那粗壯結實的腰,十手用力將腰帶扯離他

的脖子。

    這傢伙是吃了多少米糧,人長這麼高大?年紀輕輕的,要就這麼

死了,他爹娘豈不白養他了?江老大抱著他,低聲詛咒著。

    好不容易,終於救他的脖子遠離束縛,“碰──

    一聲,兩人應聲落地,接著“唉喲”一聲,江老大那嬌小的身子

,已淒淒慘慘地被那身子骨結實的男人壓了個死緊。

    痛死他老娘我了!好硬好重的棺材板!江老大仰天大叫,奮力地

扭動著,正打算扳開他千鈞重的身子,開口罵人,很不湊巧地,她突

然發覺不太妙──

    那男人緊密地覆在她身上,頰與頰相貼,肌膚因相觸面溫溫熱熱

地,胸與胸相連,兩人心跳像一同起舞般,紊亂而急促的太不像話;

還有,兩雙腿竟還交纏著──這樣的親密姿態,不但扳動不了他半毫

;還讓他吃盡了豆腐。

    難能可貴,江老大又臉紅,今天的第二回。

    “喂!你給我起來!”她慌張地吼完;一發狠,動手重擊了他肩

膀,逼他吃痛而起身,有了空隙,她又毫不留情地,一掌拍向他的胸

膛,教他徹底地離開她的身體,向後跌坐在地。

    男人悶哼一聲,知道碰上了練家子,什麼抱怨也沒有,手撫著胸

道:“既然你會武功,一掌打死我算死再不,剛才就別救我,何必管

我死話?”

    江老大狼狽地起身,拍拍身上泥土,氣憤地放話“我說過了,今

天你別想死,你竟敢趁我不注意跑去上吊?好!那我就教你這輩子除

了無疾而終、壽終正寢,不能有別個死法。”

    她說了什麼?─男人豁然起身,一小心冀翼問道:“你的意思是

,你要嫁給我,寸步不離的待在我身邊,守著我?”無望的人生,無

趣的生命,全因她的一句話而絢爛。

    “別想!”江老大一口氣斷絕了他的希望;“這段期間內,我會

先打消了你輕生的念頭,然後再幫你娶個老婆緊跟著你,教你沒機會

死。”這個方法不錯。

    “好霸道的女人!她以為她可以為所欲為地操控別人的生活?男

人沉思不語。

    “咦,你的褲子怎麼回事?”江老大皺眉他腰部一眼,看著他失

落了腰帶的松垮褲子,緩慢地──移動著,然後──滑了下來。

    “啊──”一聲尖叫,直沖個雲霄,驚動了林裏好眠中的蟲鳥走

獸。

    還好上衣擺寬松地散在外頭,蓋住了重要部位,只露出他毛絨絨

的一雙腿。

    男人有些靦腆,也覺得有些好笑。她看起來天不怕地不怕;原來

還是有弱點的──怕看光屁股的男人,呵呵……

    江老大又吼又罵,掩飾著剛才的失態。尖叫在眼裏是弱者的行為

,她這輩子只懂得吼叫咆哮,幾時也像個瘋女人一樣尖叫過?可惡!

這個男人竟讓她尖叫出聲,失了威風!不可原諒。

    男人默默地扯下樹枝上的腰帶,回過身去,重新穿好褲子。他沒

說一句話;但嘴角抹不去的那絲笑意,有種詭計得逞的狡獪。

    但求得佳人相伴,哪管他醜態畢露。

    只可惜,指天罵地的江老大什麼也沒察覺。

    “車小子,你抬頭挺胸著點,要看起來有點氣魄,這樣姑娘們才

會喜歡你,知道嗎?”

    他說姓車,她就叫他車小子,要他稱她江大姐(逃難期間不能叫

老大,她就勉為其難當個大姐),也不管他肯不肯,全讓她一個人霸

道的決定。而被喚作車小子的車步石,從天一亮起,就這樣被她揪上

了街去,說是要執行她的一連串改造計劃,沒有商量的餘地。

    吃過了飯,車步石被抓去換裝,弄了個清爽俊秀的新模樣──頭

梳單鬢,身著滾了黃邊的白色絲質長衫,手上還無可奈何地接著江老

大硬塞給他的緞面扇,以符合她口中翩翩公子的模樣。

    如果再從容點就更像了。江老大笑點頭,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



    “接著我們要去哪里?”車步行悶悶問道。

    “要想將你改造成女人心中的理想男人,讓你找個好老婆,除了

外表呢;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項。你說過只喜歡你未婚妻?那你是不

是從來沒正眼看過其他女人?”

    “你怎麼知道?”他的聲音很小,心中卻警鈴大響。

    江老大賊賊地笑道:“這就對了。你沒見識過多少的女人,所以

才會拿你未婚妻當寶,見了我又昏頭轉向的說要娶我,可見你不太正

常。不過沒關系,我有辦法讓你恢復止常。”

    對眼前的女人有好感,想娶她,叫做不太正常?只忠於一個女人

,不把別個女人放在眼裏──也不,正常?

    連步石突然覺得自己的前途黯淡無光。

    “你要怎麼做?”他消極地磋唉。

    江老大漢說話,隨意找了個路人,輕聲低語地不知在談些什麼,

那人帶著怪異眼光,本來不太想理睬,直到江老大塞給他一錠銀子,

他才有些不情願他說了些話。

    車步石靜靜站在一旁,不多久,江老大談完了並卻沒有明顯的動

作,也不知等些什麼,似乎是刻意地混到了黃昏,才又拉著他不知要

上哪兒去,問她她也不說,直到他們站在一家名為“花滿樓”的酒樓

前一─“這裏是哪里?你不會要我──”車步石沒什麼力氣的聲音,

突然有力地激動了起來。原來她剛才是在向路人打聽這種地方,難怪

那人一臉怪異。

    “沒錯!花滿樓,方圓百里之內,最有名的妓院,進去吧!”江

老大扯著他。

    “我不要──”他的抗拒在她霸道的態度下,顯得無力又可憐。

    江老大不理會他,扯著他,在門口被擋了下來。

    老鴇敷衍道:“兩位公子和姑娘,這兒是只容男人來的,你們著

想風流快活,就回自己家去,再不去客棧,這兒不適合依們,對不起

。”

    江老大伸手入懷,摸了張百兩銀票塞給老鴇。她曖昧地以眼神示

意,“這位大娘,我這老弟呢,今年都二十五了,還沒開過葷,連女

人都沒碰過,他就快成親了,不知怎麼辦才好,你找個高明一點的姑

娘教教他,事成之後;我重重有賞。”

    老鴇見有錢拿,笑開了一雙狹長的丹風眼。雖然江老大看來明明

比車步石年幼,卻自稱是姐姐,她聰明地忽略掉。

    “沒問題;令弟一表人才,身子也挺壯的,我找個最漂亮的姑娘

;保證─次就會,讓令弟的洞房花燭夜,過到日上三竿;不知東方之

既日。”她─臉淫笑,對著車步石流口水。可惜她年紀大了,不然她

會親自下海吃這只童子雞。

    老鴇將他們迎人花廳。

    “不會吧?你帶我到這兒來,是要我──嫖妓?”車步石驚恐道



    “怕什麼,等會兒保證你連未婚妻叫什麼都給忘了,出了門又是

一條好漢。”男人啊!江老大見可多了,她手下那班賭徒們,大都是

這副德行。

    老鴇點了幾名姑娘,自成─列任車步石挑選,可惜他看也不看,

只怔怔地望著江老大而不說話。江老大當他害羞不好意思,親自為他

點了個名叫翠翹的美貌姑娘。

    “你真要我跟她上床?“車步石面無表情,問話突然直接起采。

    江老大不疑有他,點點頭,笑嘻嘻的拍拍他,“去吧!以後你就

不會只為了你未婚妻而傷神,一會開開心心地去相別家姑娘,─早點

娶個新婦,也省得整天自尋短見。”

    車步石氣悶在心裏,他撂下話兒:“好!我這就去風流快活,來

日,你不要後悔。”他喜歡這個女人,所以向她求婚,而這個女人卻

絲毫不把他放在心上,才會帶他來嫖妓而面不改色。車步石越想越氣

,當著江老大和眾人的面,攜了那根本不知叫啥名字的女人的手,上

了樓。

    就如了她的願吧!反正她不在乎,他要了誰都是一樣無意義的。

    風求凰,癡心反成驢肝肺,不如斂翅舔傷去,就算烏鴉水烏相伴

也罷,總勝過面對無情女。

    江老大為他臨去時的憤怒眼神所震。她是好意,何以他一點都不

領情,還砸過她一身的怨氣?眼望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樓梯的盡頭,

江老大心中突有一絲怪異的聳動,不安且──不快。

    那對攜了手的俊男美女,突然變得很刺眼。

    老鎢望著坐立不安的江老大,精明地猜想著,他們.八成是鬧別

扭的小情人,女人帶著男人來嫖妓,一點也不吃醋,男人氣極了照辦

,女人又後悔了,不過,她可不能讓到手的銀子飛了。

    老鴇賣力地招呼著江老大,可惜店裏的龜奴保鏢沒一個比得上車

步石俊帥,她只好整桌美食酒絆住她,讓她沒空去後悔,免得她上樓

打擾他們。

    江老大悶悶地灌著酒,突然有種戴了綠帽的感覺。

    女人戴綠帽?哼,無卿!

    那車小子玩他的,她惦記個屁!

    惦記──惦記著展翅飛去的鳳,另覓伴侶,留她伶丁孤影,失落

無限──

    失落?她可不會承認的。

        第三章

    花滿樓,花香飄滿樓,男人倚紅假翠,女人柔情似水,此刻誰人

不醉?

    樓上有車步石,樓下有江老大。

    一雙鳳與凰,振著卓然出眾的彩翼,各自分飛。候在一旁的眾禽

鳥,無一不傾慕,無一不覬覦,只眼鳳與凰的身畔,那空出來的位子

,將自由個幾填上.目送了車步石上樓,眾女暗自嘆息,而花廳上,

眾男人的目光沒離開過江老大半刻。

    身著青衣勁裝,黑巾包鬢,埋頭喝酒的江老大,是花廳中的異數

。她幹淨俐落的衣著和她那明朗的美貌,自成一格的清艷,令她成了

萬花叢最引人注目的女人,將花廳上一干華服濃妝的眾鶯鶯燕燕給比

了下去,只要是男人,誰不想知道她的芳名,她的來歷?

    她渾然不覺。

    她狠辣的灌酒,讓一旁想親近的男人們,皺了眉,卻了步。

    她用袖口抹嘴的粗野樣,可惜沒能匹配得上外貌的斯文秀氣,似

乎是個江湖女。

    她獨據一桌,身旁沒有男人,只有陪笑的老鴇,又是一大疑點。

    眾男人誰都垂涎,卻礙於她濃重的江湖氣息,一臉肅殺的神氣,

沒人敢上前,只好摟著懷中的女人,遙望著那碰不得的人兒;身在曹

營心在漢。

    左右攬著兩名女人,享盡溫柔艷福,全鶴聲本該是心滿章足了,

但,自片刻前見了江老大,他不由得兩眼一直,滿懷的軟玉溫香,罷

時成了石子糞土.再也沒有了吸引力。

    是她!那個七年多前讓他金鶴聲吃鱉到家,吞掉他揚州和長江以

南賭館地盤的女人─江老大!

    她還是一樣美,一樣的辣呀!只是似乎有些──醉了?出現在這

脂粉陣裏,不知是何緣故?賭國之後要兼營妓院麼,他摩攣著下巴,

不理會懷中的美人們嬌嗔地埋怨他的冷落,細細想著。

    金鶴聲招來老鴇,指明要她,老鴇歉笑著搖了搖頭,何必得罪江

大女財神,忙解釋她不是花滿樓的姑娘,名花無人能采。

    金鶴聲掏了張千兩銀票,在她眼前晃了晃。

    千兩哪!更有錢的財神哪!老鴇雙眼發光,什麼也顧不得了,忙

安排個上等房,請他立刻帶人上樓,管這男人是菲頭還是賊人,只要

他擺得平江老大,她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便他去。

    金鶴聲得到默許,甩開兩名女人,大刺刺在江老大身旁坐下,放

肆地摸了摸她滑嫩的頰。

    “你他爺爺的不要命了?”她爆出吼聲,重拍桌面,粗話罵出了

口。

    桌子震動,杯盤也齊齊跳了一下,連帶驚悸了人心。

    金鶴聲不覺得奇怪,老鴇和眾人倒是嚇壞了。廳上一干望著她而

心猿意馬的眼光,有一半以上即刻收回,重新落到身畔柔順媚人的女

伴身上。還是溫婉的女人好,那種潑辣雌虎,還是少招惹為妙。

    想是這麼想,眾尋芳客不一會兒,依然不由自主地又朝她望去,

誰教美人奪目,戲又精彩。

    金鶴聲笑意中帶著陰狠。這雌虎還是一樣難馴,他想得手,恐怕

還要費一番功夫。也罷,若能征服她,連帶她手上長江以南所有的勢

力也將歸他所有,這些利益遠超過一切,他沒理由試也不試,便將送

上門來的好東西推拒以於外。

    他極不溫柔地抬起江老大的下額,跟著擋住她那意料之中揮來的

粉拳。

    醉是醉了,還是有幾分力道,真是天助人也,要不是她醉了,他

還討不到便宜呢!金鶴聲欣賞了不久,便毫不留情地與她動起手來。

    基於昔日的經驗,金鶴聲不敢輕敵,便盡全力將她撂到,讓她順

勢癱軟在他的杯中,抱了個滿懷。

    隨著江老大的落敗;眾人的心情跟著迭宕起伏。就要便宜了這個

男人了!眾尋芳客扼腕嘆息.為什麼不是自己?

    金鶴聲意氣風發地哈哈大笑,低頭瞧著江老大昏迷中的容額。瞧

著瞧著,又忽一動念,伸手扯開她那包鬢的黑巾和束發的系帶,任她

一頭烏亮青絲滑散了下來,平添了兒許嫵媚,─幹的看熱鬧的尋芳客

也跟著掠呼‘出聲。

    真是人間絕色啊!沉睡中的雌老虎斂去爪子,褪去兇狠,野性猶

在,柔媚又起,換樣是既狂野又優美,眾尋芳客又羨又妒,眼睜睜看

著金鶴聲抱著美人上了繡樓。

    老鴇在一旁敲著邊鼓,直誇郎才女貌。天曉得,金鶴聲年近四十

,一看就是個下流壞胚,哪及得上車步一分一毫。

    只不過,老鴇圖的是錢財,眾人看的是熱鬧。所以無人出面阻止



    青樓,充斥的是酒色財氣,浮誇與虛偽推砌成山,義理如革芥般

不堪,想見人行俠仗義,那裏不如放把火燒了花滿樓較快。

    鳳兮!鳳兮!何處去?美人有難啊!

    翠翹自從進了這間繡房後,白使了不知多少手段,終於宣告放棄



    “公子爺,您不要翠翹陪伴,那又何必花銀子上這兒?”她的聲

音充滿了挫敗,再也沒有初見車步石時的溫軟柔媚,沒用!他只曉得

喝著悶酒,理也不理會她,連個問候或笑容也沒有,教她初被點中時

的雀躍之心,歸於平淡。

    這樣俊美的男人不是天天可以見著的,更別提成為她的入幕之賓

,翠翹當然懂得好好把握,只是,她的好運似乎只能看不能碰。

    “賠我喝完這壺酒。”車步石談淡道。

    翠翹不是傻瓜,她好歹也是花滿樓數一數二的名花,見識過的男

人也不少;車步石競無視於她的存在,若不是對女人沒興趣,便是心

有所屬,而車步石重視江老大的程度,讓她不得不懷疑。

    “你不想碰我,是因為你的──大姐?”她的聲音平和,沒有了

妖媚,只有好奇,令車步石別扭之意稍退他忽然興味昂揚,好奇地問

:“她看起來很像我大姐?”

    翠翹見他終於肯同她說話;且是討論著另一個女人,她也不介意

了,總比悶聲對坐著,“她看起來比你年幼,不大像你大姐。她是你

鬧別扭的媳婦?”.說到江老大;車步石不禁面有笑意,“她與我同

年,是我未過門的媳婦。”他已認定了,這輩子就不會改變;

    嘎?天下有哪個女人可以大方到期未婚夫來嫖妓,就連花滿樓的

姐妹們偶爾也會為客人爭風吃醋,更何況是有了婚約的正牌未婚妻?

翠翹不知實情,所以全信了車步石。

    “您的媳婦還真大方啊!”她於笑著掩飾詫異。

    “連你也認為她大方?”容步石波動不大的表情開始有了怒意。

    “不是大方,就是──腦子過於呃──”翠翹中途改口“過於敦

厚,但也沒有女人能容許丈夫當當面偷腥的,更何況還──親手促成

。”她很小心地修飾措辭。

    “有。還有一個理由:她根本不想嫁給我─!”車步石臉泛寒意

。她一人留在廳上,八成在吃香喝辣,根本不會對他有一些些的在意

吧?

    翠翹大驚,“似公子這般人才品貌,她為何不肯嫁?”男人上這

兒不偷腥,可以算是聖人了,何以別人眼中的美玉,那女人卻毫不希

罕。

    “我也想知道.你能告訴我嗎?”車步石盯著她,傻氣地想求個

答案。

    翠翹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她絕對數不出任何一個拒絕嫁給此人

的理由,除非江老大的腦子有問題。

    就在他仍問答之際,車步石忽然一楞,眼珠子一轉,不安地豎起

耳朵:“樓下怎麼回事?”他好像聽到打鬥聲。

    “什麼?會不會是公子聽錯了?”翠翹道。

    不好!車步石想起江老大落了單,片刻前的怨忽之心即刻轉成懮

慮。他真不該為賭一口氣而將她丟下,雖然她功夫不弱,但在這種煙

花之地,出了岔子的恐伯是難以預料的嚴重。

    他放下杯子,不理會翠翹的呼喚,急急推門而出。

    “唉!這樣如花似玉的潑辣美人,白白讓個鄙夫給糟蹋了。真有

些可惜啊!”─個惋惜不已的男人聲音,傳人車步石耳中。

    “小聲點,你不要命!那男人似乎也不是好惹的,別給聽見了。

你這冤家,有我賠著你,還不滿足?偏偏去想別的女人!哼!”這回

是一個媚而哆的女聲─,裝模作樣的責備。

    一雙男女正巧經過車步石的房門前,而他倆的對話,不禁令他起

了疑心。

    “你剛剛說的美人是誰?”車步石一把揪住那名看完熱鬧而剛上

樓的男子。

    “咳?你不是陪那青衣美人個起來的人嗎?我說的就是她啊!”

那男子見他目光凶惡,連忙答道。

    “你說誰糟蹋了她?”車步石溫文的面孔霎時鐵青,咬牙切齒地

瞪著那倒楣的過路男人。

    “別別別──別這樣嘛!”一旁的女人試圖打圓場,“你去風流

快活,她一個人也挺寂寞的,當然也要找個伴嘛!她輕跳地拍了拍車

步石,一副盡在不言中的模樣。

    “胡言亂語!她不是那種女人!”車步石大吼,扭住女人的手腕

,“說!她人呢?”

    “不知道──”大約是怕了車步石那臉凶神惡煞樣,那女人收起

輕薄言行。

    “這麼多間房,誰曉得她現在入在哪間!”那男人眼見女伴被欺

負,連忙為她開脫。

    車步石重重甩開女人,不再理會他們。

    花滿樓,處處藏春色;每間房裏是個什麼樣的光景想也不必由想

,車步石憤怒而急切地撞開一間間房門。

    拼命似的,一間一間的找。

    終於,找到了。車步石遲疑了許久,才伸手至被下,盲目摸索,

仔細為她穿妥衣衫。雖然碰了她的身子是有點不該,但總比她醒來時

再疑神疑鬼來得好吧?

    這麼看來,他還算是個正人君子喔,如果不去計較地方才耗了多

少時間為她穿衣的話。

    汗顏啊!車步石羞傀地承認,其實,他真的很想。

    禁不住滿腦子遐想,他緩緩低頭,湊近那令人垂涎欲滴的櫻唇。

    “唉喲!我的天哪!這是怎麼回事?”殺風景地,又尖又刺的女

聲自外傳來。

    情欲隨之一掃而空,那臉溫柔頓時消失無蹤。“滾出去!”車步

石惱火又心虛,頭也不回地將話丟出。

    “我這屋子被你弄成這個樣子,你──”老鴇站在門口,試圖入

內。

    “閉嘴!出去!”車步石看也不看目標便扔出了一樣東西,阻止

了老鴇將要闖人的腳步。

    老鴇那雙狹長丹風眼,在見了嵌入門板邊的一錠金元寶後,睜得

比滿月還圓。

    “好好好──這間房就讓給你們,你們愛過多久便過多久,沒問

題!沒問題!”她見風轉舵地陪笑著,費力地將元寶挖出,再差人將

門板扶正,總算勉強遮住房內的一切。

    今天的財神爺真多啊!老鴇滿心歡地退下,並且吩咐任何人不准

打擾。這回管他們在裏頭幹了什麼,天塌下來她也作沒看見。真看不

出那個溫文的男子原來生起氣來,還挺嚇人的,那金大財神爺可真是

踢到鐵板了。

    在她眼裏,誰給的錢多,誰就是大爺;再加上這位大爺的拳頭又

硬,老鴇這回更是不敢怠慢。

    車步石沒去分神多看一眼只是靜靜地守在江老大身邊,安分地看

著她,不敢再有逾舉的行為,總要教她心甘情願地投入他的懷抱,他

們才能長長久久。否則,妄自碰了她,反而會將他們原本就微細如絲

的一縷良緣,斷得更幹淨。

    她不是會為了貞潔而屈服男人的性子,他若越了雷池一步,情況

會更糟。

    只是,無情江水,奔流到海不復回,可憐了他,癡情可比江邊石

,千年不轉情意,只能怔征望著江水,癡癡的等。

    江流石不轉?他的宿命啊!

    離開了花滿樓,鶯燕不再環繞飛舞,百花不再四處飄散,耳根子

清淨了,氣息也清新了,車步石鬆了一口氣。

    “車小子’,你覺得那翠翹姑娘如何?’江老大神秘地眨眨眼,

好奇地問;一覺醒來,她又是生龍活虎的老大。酒醉之後的一切宛如

夢境,一覺醒來,天氣正晴朗著呢!她壓根沒得察覺殘夢中曾刮過的

疾風驟雨。

    “哪個姑娘?”車步石裝糊塗。離開了花滿樓,他早忘了翠翹的

臉孔。

    “就是我幫你點的姑娘嘛!怎麼樣?現在你對女人產發興趣沒?

”江老大興致勃勃問道。她甚至不復記得目送他上樓時的苦澀。

    車步石聞言,俊俏的臉孔罩上了層陰霾。又來了!

    “不怎麼樣─”他氣悶地停下腳步。

    “那換一個好了。下回多找幾個姑娘給你相相,這回可要相老婆

了,我會幫你留意留意,包管溫柔賢淑,漂亮又體貼,怎麼了?”

    江老大看他氣鼓鼓地就地坐下,像是個要不到糖吃的小孩,忙蹲

下哄問。雖然往西的路上,人煙稀少,但就這麼坐在路中央,實在太

難看了,枉費她苦心為她了營造翩翩公子的形象。

    “我要回家找我未婚妻!”車步石鼓著腮幫子,負氣不動。

    “你那未婚妻有什麼好?”江老大皺眉,提起那個沒眼光的女人

就不太爽快。“天下女人那麼多,我就不相信找不出一個讓你喜歡的

。就是那個翠翹姑娘好了,雖然是風塵女子,但人甜嘴甜,長的也漂

亮,勝過不知多少女人──”

    “可是她腰不如你細,屁股不如你大,皮膚不如你白,長的也不

如你漂亮,我寧願要你不要她!”車步石大聲打斷的稱贊。

    江老太一驚,連忙左顧右盼,發覺沒什麼人後,敲了車步石的頭

罵道:“車小子!路上這麼大聲嚷嚷,你瘋啦!未婚妻跟人跑了,也

不要打主意打到我頭上來!

    老娘已經老了,就算面孔好,身材好,老蚌難生珠,你趁早死心

吧!”說著說著,她也不自禁大聲起來。

    “可是,你不像老蚌嘛!看起來新鮮好吃的很。”車步石委屈地

癟癟嘴。

    這樣的恭維實在粗俗了點,江老大委實哭笑不得,她裝模作樣地

怒斥:“瞧你一臉文質彬彬的模樣,講的話比我還粗魯難聽,好話還

有這樣說的?難怪你娶不到老婆。”

    車步石頓時泄氣,一張俊臉接著意興闌珊,嘆道:

    “那你說,我的未婚妻離開我,應是嫌我說多的太難聽?”

    見他又擺出一副厭世模樣,江老大忙招手道:“不是不是!我開

玩笑的;你說話是真的了點,我說話直了點,咱們說的都不難聽,都

不難聽。

    “那麼,你說,她是不是也像你一樣,喜歡說話好聽的男人?”

車步石盤坐著,睜著子夜雙眸。他還以為江老大這樣不拘小節的江湖

女人,喜歡豪爽大方的江湖漢子哩!看來猜錯了。“倒不一定是說話

好聽。”反小路上沒人,江老大索性也跟著坐下。她一手支著下巴,

邊想邊道:“就像男人大都喜歡溫柔秀氣姑娘家,而女人呢,當然也

較欣賞斯文有禮的翩翩公子羅!

    這是人之常情。其實你看起來真的不賴呢!就是傻了點。”江老

大瞄了他一眼。

    仔細想想,她的意中人君上華正巧符合這樣的條件,溫文儒雅,

滿腔經綸,原來她中意的是這種類型,奇了!她討厭酸餒氣卻偏愛酸

餒男人,要是嫁個酸餒相公,夜夜同寢,渾身的酸餒氣可怎麼洗得掉

?她還有老大的威風嗎?這倒是從沒仔細去想過的。

    她更沒注意到,她無意中透露了女兒L家心事,在這個車小子面

前。

    車步石見她沉思不語,微測的面孔閃著幾許夢幻光華,美麗清艷

,”不禁令他瞧得癡迷起來;直想抱抱她,旋即他又因她嘴角的微笑

而動念:不對!她可是有意中人?她在想誰?

    他負氣將妄念化做行動,伸手將她抱了滿懷,不偏不倚地,於空

中攫奪了她的唇。

    “晤──”江老大措手不及,睜看服睛看著貼進自己的那張面孔

,天上沉醉地閉著雙眼,以唇揉搓著她的……唇?

    沒能清醒地思考,她反倒因他綿而加深的吻,緩緩垂下眼睫,不

知不覺也也跟著回應,身子用因著他越來越緊的擁抱而溫燃起來。

    石步車撬開她的齒,滑膩的舌頭喚回了江老大一絲理智,她倏地

睜開眼,在震撼與驚嚇中用力推了他一把,自己也因身子骨軟去,喘

息未停地伏跪在地。

    車步石慚愧地想,他有何資格吻她?她那驕傲的自尊心怎麼心受

得了未經允許施的親密?根本是侮辱了她!

    見她不發一語地站起身,滿目赤紅的朝他走來,車步石有了了心

理准備,也起身面對。她要揍就揍吧!

    這種登徒子行徑是該挨揍!剛才他甚至還想就地要了她的呢!都

怪他沒管好情欲,隨隨便便吻了她;要是她不發火揍揍他,遲早有今

天他會更寸進尺地,進一步占了她身子,然後,他們的姻緣會斷得更

徹底。

    他很清楚,如果沒能得到她的心,就算吻了她,抱了她,甚至占

有了她,她也不會因而屈服於他,乖乖的嫁他,而會想辦法殺了他;

再繼續過她一個人太平日子。

    忐忑不安地見她著在自己面前。

    江老大未預警地,一把扯住他的領口,橫眉堅目地咬牙道:“我

說你有點傻,嫌你太溫吞,可沒你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隨時可能進出

入來的路上,這麼直接的動手又動口。要這麼對別的姑娘,不是把人

嚇跑,就是被人當成采花賊追著砍死。幸虧你今天碰上的是我,大姐

我不要你負責,也沒被你嚇壞,但你下回若要練習追求女人,不要找

我!聽清楚沒?”

    一口氣說完這些,江老大紅著臉頰透著威脅,怒氣蓋過了羞意,

看不出她的一顆芳心經過怎麼樣波濤洶湧的翻動,只有天知道。

    高明!縱然她對吻的震撼不於他,回復的速度卻比他快的多,裝

傻的本事也比他高竿。明明他倆對這一吻皆尷尬得想鑽洞了,她還可

以巧妙地為她卸,也為她自己找好了台階,好個老練圓滑的女人。!

    要得到她,真不容易。車步石順勢繼續裝傻。他咧嘴一笑,執起

她的手,“大姐一席話,如醒酗灌頂,曙光乍現,令小子茅塞頓開,

快意暢然:大姐恩同再造。

    小子結草銜環,無以為報;而今而後;小子各自待自重,以報大

姐當頭捧喝之思。”他像背書一樣,說了一長串,笑嘻嘻將吻後的尷

尬輕松掃去。

    江老大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怎麼了?”車步石忍受不了她的沉隊出聲問道。

    她的表情不是片刻的醉人模樣,而是皺眉且懊惱。

    “沒有。”江老大掙脫他的手、舉步而走,她也突然覺得茅塞頓

開,喔不!是毛骨悚然。

    還以為車小子扮豬吃老虎,趁機揩她的油,可恨她竟然還傻傻地

暗自動了春心,她發癲啊!根本是看錯原來這車小於是個瘋子,所以

他的夫婚妻才不要他。

    她也該找個機會溜了。

        第四章

    十三歲,即將脫離孩童身分的年紀。

    昔日的小女孩,如今已是個小小姑娘,小男孩則是長成個小小年

郎;十三歲,尷尬而敏感的年紀。

    “喂,你是石小子?”小姑娘斜瞬著他。

    昔日的小男孩,今日一見,已較她高了半個頭,不能再讓她據傲

地居高臨下,隨意看扁了。

    可恨啊!才過三年,跟她一樣才十三歲哪!離他及冠之日還早,

而她的及筍之日就快到了,這石小子伊然是一副小大人模樣,她卻依

舊矮不隆冬的,比起當年沒什麼長進。這樣,當壞女人怎麼會威風呢



    小姑娘滿懷敵意,瞪著她喚作“石小子”的少年。

    哼!他看起來依然是一臉膿包樣,怎麼看,怎麼不順眼,她才不

要嫁他!

    “小江,這麼久不見,你怎麼還是這樣叫我?”少年不悅。原本

以為三年後再度碰面,他和他的小未婚妻應該可以重新開始的,豈料

,情況還是跟十歲時一樣糟糕。

    床上那氣若游絲的男人,跟著無力地責備:“是啊!……

    小江,他哪里不好,十三陵歲起就讓你到現在,再過五年你們就

要成親了,爹恐怕是看不到了……咳咳……”他已是風中殘燭,就待

此刻交代後事。他的女兒卻還是這副孩子心性,教她掛心不已。

    “爹!”小姑娘怒氣橫生的小臉,霎時慌張起來,急急跪在床前



    “江兄,你還好吧?”少年身邊的男人也急忙開了口。

    “江伯伯!你要不要緊?”少年跟著問道;

    床上的男人虛軟地喘氣,拉看少年道:“孩子,我已經不行了。

今天找你和你爹來;是要商量婚事的。

    “爹!你不要說了,休息一下吧!”小姑娘吸泣著。

    他搖了搖頭,續道;”小江,你叫什麼名字?”

    “江流。”小姑娘心不甘情不願道。打從她念了這輩子唯一首詩

,就恨了這個名字到現在。

    男人轉向少年,“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石不轉。”自他讀書識字起。便曉得這個名字對他的終身大事

有極大的意義。他臉龐浮顯堅毅之色。

    男人點點頭,很欣慰孩子們都很瞭解他們名字的來龍去脈。他轉

向他的朋友,“石兄,我不行了,大限之日恐怕到了,這個丫頭今天

就托給你……至於咱們以“八陣圖’結的婚盟,要不要遵守,決定權

在你……你也看到了,我這丫頭是越來越不聽話,越來越不像話了,

今後請你多擔待著點……如果決定讓他們成親,小江滿十八歲的那天

,別忘了讓他們到我墳上讓我瞧瞧,我要看著女兒出嫁,親眼見到他

們喝下交杯酒……”

    “沒問題!一定讓你瞧見;少年的父親沉痛地應聲。

    “我還沒說完;:床上的男人喘了口氣,又道:“其實,我這丫

頭是配不上阿轉的;你石家不要她我也無話可說……這丫頭自小沒娘

,野的很,不好照顧,如果咱們無緣結成兒女親家,也請你照顧她,

直到她出嫁之日,至於嫁給誰家小子,也由你決定……”男人又咳了

兩聲。

    “既然訂了婚約,石家一定會遵守的,說這是什麼話?”少年的

父親鄭重推翻老友的話。

    床上的男人點點頭,安心了,握起小姑娘的手,“小江,爹要走

了,要去陪你娘……還好臨走前完成這件大事,我也可以放心了;今

後你要好好聽石伯伯的話,知道麼?……咳咳……”

    小姑娘淚珠滾滾地點頭,看著父親綻開今生最後一個笑容,咽了

氣。

    大小三人同聲大哭,哀威中完成了後事。

    “阿轉,你喜歡小江麼?”

    小姑娘自父親走後便悶不吭聲,任石家父于怎麼安慰也無動於衷

,石父心裏不忍,這天找來了兒子問話;

    “我……討厭她討厭我。”少年老實回答。

    “石父心頭一沉,不安地阿道:“那你可願意娶她當媳婦?”

    “剛知道婚約的時候,我就發了誓一定要小江嫁我,可是,她好

像一直不是很喜歡我,嫁我,對她來說,會不會太勉強了?”少年小

心冀翼道。

    除去那一點點賭氣成分;他是挺喜歡她的,十一歲那年如此,十

三歲再見到她時亦然,他這三年來讀書習武,文韜略武略無一不用心

;就是為了讓她刮目相看,可惜她沉浸于喪父之中:正眼也不瞧他一

眼。

    “她性子烈,你就讓著她點,婚約都訂了,既然你也不反對,就

對她多用點心。當年兩家指腹為婚,你們出生後,確定是一男一女,

咱們都樂壞了,因著兩家婚氏,爹靈機一動,才提議給你們兩起了這

樣的名字,你江伯伯疼女兒,還言明瞭不希望你娶妾,就怕小江受了

委屈,我也答應了。石家人信守承諾,不做毀約背義之事,你既然接

受了就要做到,知道嗎?”

    “知道,小江好可憐,我會好好對待她的。”少年起了護弱之心



    “很好,爹還擔心你會因為她不怎麼賢淑而嫌棄她,既然你這麼

說,爹就放心了。就等著到十八一到,和小江在你江怕伯墳前完婚吧

!”石父笑摸摸兒子的頭,甚感欣慰。

    父子達成了協議,協議中的正主兒卻怒恨交心地看著這一幕。

    好啊!當她是什麼?沒人要的狗,所以才讓他們勉強收留是麼,

小姑娘匿狀在一旁,無意聽到石家父子的談話,銀牙咬磨欲碎,身軀

搖搖欲墜。

    “如果我不娶她,她會被人笑話的。”少年初知人情世故;明瞭

他若毀婚,對小姑娘是個其次的傷害,這層利害關系加深了他的責任

感。

    卻加深了她的恨意!

    她的終身竟要靠他的良心與責任來施捨?氣到極點,她一怒之下

,提起裙擺,悄悄離開了石家,來到他父親的墳前。

    “爹!我好可憐?是嗎?連人家娶我都是因為同情!

    你為什麼要為我我訂婚約?人家打心底不要我哪!”小姑娘嗚咽

著。

    “我壞;我不夠賢淑,他們嫌棄我,我要感激他們嗎?爹!我不

要哪!我不要就這樣嫁個心不甘情不願的丈夫,我寧願不嫁,也好過

仰人鼻息一輩子!爹!

    你告訴我的,江家人不向人低頭,為什麼要我乖乖的臣服他們?



    涕淚縱橫地敘著心中憤怒與苦楚,小姑娘抹了抹眼淚。石家人既

然覺得勉強,她也不為難,她會她們省卻這個大麻煩,消失得一干二

淨,教他們眼不見心不以為淨!

    她可自己照顧自己,不勞石家人費心!

    “小江很可愛的;我喜歡她,誰說她不夠賢淑?我就是喜歡!”

真摯的心聲,出自于少年半生不熟的嗓子,雖是青澀也動聽。

    當晚,小姑娘背著石家人離開,沒留下隻字片語,而少年的這句

真心話,她也沒來得及聽見,就此錯過?

    事後,石家父子尋她不著,急壞了,老友之托,婚姻之盟,難道

就此作罷?石父為難。

    少年更不願!十八歲的約定,他等著,就算找不著她,他也要等

她出現。畢竟,他的未來岳丈,也就是她的父親,臨終前所交代的遺

言,她豈能違背?就算她無意履約,也該親自與他有個了結。

    如他所願,滿十八歲那年,小姑娘生日那天,她果然出現,然而

背棄婚約,沒能趕上的卻是他!

    對於她,雖不是日思夜夢,也是心懸了千斤,動不動便無端的沉

痛,伴著心血涓滴。恨的是,命定的伴侶,無端成了擦身而過的陌生

人,皆是因他的失約所致。

    命運作弄人啊!

    石小子沒消息了。

    江老大毫不費力地打聽到了揚州的現況,從她興慶分號的手下那

裏。

    很顯然,她的勢力確實已經廣大到長江似南分號處處,消息才這

麼靈通。若在往日,她一定是得意洋洋,暈陶陶個半天,而現在她可

設那個心思。

    他既然敢上門提親!嘿!這造訪過揚州後,理應被他那如雷貫耳

的斑斑劣跡給嚇壞,夾著尾巴逃了吧?自十歲起,她刻意變得頑劣,

離開了石家後,她更染了身江湖氣;果然因如了兒L時的願,做了世

人眼中不安於室的那女人,混江湖又開賭場,她就不信石小子受得了



    嚇跑了也好,趁早滾了,也省得她回去面對他。但為什麼,她的

喜悅不如預期;反倒是為懸在心上的這樁婚約,顯得更沉重了……

    逃避,畢竟是飲鴆止渴,越逃越心虛,越逃越無力。

    她皺眉苦思的模樣,教一旁的車步石看提興味盎、然。囂張狂妄

的她原來也怕有麻煩事上身?這麻煩又是什麼?誰有本事給她添大麻

煩?

    “既然你老家在揚州,那為什麼不回家呢?有什麼事耽擱了?”

他約略聽到了一些她與手下的談話。

    “債主上門,我躲債。”欠債對她來說;─是要人命的,偏偏她

真的欠了。

    “欠了多少?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車步石很夠義氣地拍拍胸

脯。跟她在一起久了,那種江湖氣味地他也沾染了點。

    “欠了我這輩子。永遠還不清的,還不起的。”婚債,要賠上她

整個人哪!車小子可是個男人,怎麼替她還?除非那石小於好男色;

江老大漫不經心瞄了車步石一眼。

    “債主走了嗎?有什麼債是還不清的?到底欠了多少?”他沒注

意到江老大算計他的眼光,忙著細算身上所有的家當。

    江老大不願多辯。她心煩地停下腳步,一舉首,正對上了個字畫

攤。

    喔哦!會扼殺她老大威風的地方,遠離為妙。

    江老大正打算離開,車步石卻興高采烈地上前,自顧自的挑起一

幅幅字畫來了。

    “喂!車小於,你慢慢看,我到一旁去。馬上回來喔!”江老大

小小聲地打了個招呼。打了招呼,可就不算不告而別哩!

    她越來越不想面對這個瘋瘋癲癲的石小子,此時不溜。更待何時

?這一去,她可是不打算回頭了。

    “等一下!”車步石笑嘻嘻地撿了幅畫靠過來。

    “江大姐,你看這幅漂不漂亮?有河流,有石頭,溶草有樹,還

題了首詩呢!”既然她表示過喜歡斯文的公子書生,那他當然也要表

現了他受教的很。

    江老大開溜失敗,勉強接過那幅字畫,左右翻轉起來,咐晤了半

天,想做個樣子,偏偏又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她無趣地將字畫塞回給

車步石,“這字認得我,可是我不認得它啦!”她連名字都不會認,

就連她的帳本,還是以數字和圖像所寫哩!

    車步石嘻嘻笑的臉孔僵在當場,成了無言的苦笑。

    好吧算他倒楣!沒料到她不識字。

    擺畫攤的老闆見買主上門,忙道:“兩位好眼光!

    這字呢,字是字,畫是畫;就像這位公子說的,有草有樹,有河

流石頭,美景好詩,只識貨的人懂得啊!”

    車步石高興地點點頭;准備掏銀子,一旁一個聲音插口道:“老

板,字是字,畫是畫,字跟畫是一點也不相干,這種字畫也能賣錢?



    老闆警戒地看了來人,是個穿著灰舊衣裳,年約二十出頭年輕人

,不修邊幅,相貌卻俊秀瀟灑,生平之僅見,穿著普通但氣質出眾,

像是個落難狀元,一撲看就知道是個踢館的高手,不好!

    恐他壞了這樁生意,老闆忙道:“瞧瞧,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

圖,江流石不轉,遺恨夫吞吳”這江水向東流;一旁襯著石頭,活脫

是“江流石不轉”誰說字畫毫不相干?

    聽到這裏,江老大重重地咳了一聲老天!原來這幅字畫是八陣圖

?真是悔氣!車小子要是敢買,她就找機會偷偷燒了它!

    “我看這字由也不怎麼樣,你就別買了吧!”江老大當然極力贊

同踢館者,“這……”車步石一臉猶豫,老闆則在一旁猛煽動。

    為他的生意奮鬥。

    那俊秀的年輕人接著道:“筆工是還不錯,但題意則差了千里遠

。八陣圖嘆的是請葛孔明的蓋世功業不得長久,遺恨千古難收,就連

石頭,指的也是八陣圖內陣之石,顯然您這幅圖是應應景罷了,公畫

江石,跟三國曲故毫不相干,字由字,畫歸畫,這也是能賣錢,就太

說不過去了。”他這基於路見不平而插口。

    咦!她跟那石小子的名字,不也只是套著兩家姓姓氏罷了!跟八

陣圖的真實意義也無關嘛!江老大歪起頭想。

    老闆賣賣畫專賣些附庸風雅之輩,不賣識貨人,遇上這種踢館的

,他頂多東西收一收,不賣了,恐怕這筆生……

    他正哀悼著生意完了,又一樁要泡湯了,誰曉得,賣主大人車步

石笑嘻嘻道:“江水和石頭,相看兩成趣,我看江不多嬌,江水嘲笑

我癡情!一個願打一個願捱,誰要諸葛孔明或其他人來湊熱鬧?我就

是喜歡這字畫,賣我吧!

    老闆見有轉園餘地,忙將字畫卷起,仔細綁好。交給車步石,收

了錢,不連連贊他有眼光反正貨物出門,概不退換,他可以安心了。

    那年輕人好心不被接受,也沒發火,只是仔細琢磨了車步石好半

晌,才又笑道:“說的好!識貨的未必識貨,不識貨的未必不識貨,

我笑君癡情,諒君亦笑我情癡,想來是:癡情自有癡情好,情癡亦有

情癡妙。你有睛,我有理,咱們各得其所,不過,終究是我多事了。



    他自認是個識貨人,好心勸車步石,憑的是個理字,不希望車步

石被騙;沒料到車步石不是不識貨,原來是甘願被騙,樂在其中,所

以顯得自己多事了。

    何以甘願被騙,聽車步石自比為石,又說對江水有情,字畫正巧

合了他的心,不免教人玩昧而有些好奇;

    年輕人聽出了車步石的弦外這音,難得起了欣賞之意,不禁對他

產生了興趣。“敢問朋友,如何稱呼?”他挑了挑俊秀的眉。

    “車步石。”

    石?俊眉姚得老高,了然於心。年輕人轉而望向江老大,笑問了

她:“請問這位姑娘如何稱呼……

    江老大毫不客氣:“叫我江大姐好了。你又是癡情的,該不會也

跟著這車小子一樣,正在犯相思吧?不要緊!我正在為他物色老婆,

也可以順便幫你我一個,打起精神來。”

    他嘴上這麼說,心裏卻暗暗喝彩:真是一個賽過一個的俊,又是

一個美男子!他還需要物色老婆嗎?不被女人追著跑就不錯了,不過

他的酸餒氣還真重啊!

    酸的連車小子也給染上了,跟著有點兒門道。起來,有古怪。

    姓江?果然哪。那年輕人一笑,俊逸絕美,直比天上仙人還要燦

爛奪目,可惜了他是個男人。

    “有趣!車兄好辛苦,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倒也罷,流水若是根

本不知情,那還真苦了你啊!你可要加把勁嘍!”他向車步石眨眨眼



    聽著他的啞迷,車步石笑了,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不到幾句話,

就可以把他和江老大之間的關系猜八九不離十,這種智慧的交鋒,言

語間的一來一還真是暢快淋漓!

    “閣下又如何稱呼?”車步石忙問。此君只應天上人間難得幾口

見,結交為先!

    “莫寄情。”

    又是一記迷死人不償命的微笑,看得車步石和江老大目不轉睛。

他是老老天爺派下界來勾魂使者嗎?

    男人們惺惺相惜,車步石大有相見恨晚之意,暫時拋下這幾天來

,“流水不知情”的失意,他邀這位新朋友同行。

    “流水真的不知情嗎?他們興高采烈之際?一旁江老大卻卸下了

笑臉。

    莫寄情這人是什麼路數?

    他的容貌之俊秀,早超越了性別界線,舉世無人能及。

    這第說絕對不過分。

    他笑起來迷人,凝思的模樣賞心說目,靈動的眼裏藏著智慧,一

副天下事了然于胸的自信。舉手投足,顧盼之間,像是幅瀟灑寫意的

潑墨山水,雖然不拘小節。

    卻又不失高雅,若要人相信他只是個浪跡天涯的旅人,實在很難



    如果哪天他自稱是哪家的王孫貴族、江湖世家之後,江老大也絕

對不懷疑。

    車步石這人是什麼路數?

    他的雙眸漆黑明亮,勝過午夜,傻的有引起執拗的性子辜負他那

文雅帥氣的目的為何。話說回來。雖是裝傻,他卻在言談之間,總有

意無意地透露出一些些他並不傻的訊息,搞不懂他裝瘋賣傻;到底是

打算讓人相信他傻,這是讓人懷疑他不傻,或者他終究是真傻?

    天外仍有天外闊,一山還比一山高,即使習慣了高處不勝寒,莫

寄情也不敢看輕了車步石。

    江大姐這人是什麼路數?

    明艷爽朗的美貌,生在一副江湖脾氣的軀殼之外,活脫脫是男人

的噩夢,簡直騙死人不償命!

    年紀是真的不小了,有二十五、六。脾氣火爆得像才十五,辨認

、手腕老練圓滑的卻像本十五六矛盾嗎?不!她以三十五、六的圓滑

手段,處理她那十五、六的火爆脾氣,像是熟讀兵法的老頭小子,又

像吃了炸藥的老軍篩,深思熟慮又手段狠辣的布陣,威力十足十!

    相處越久,車步石越是不可自拔,他知道,想得到她的心不是簡

單的事,攻守之間,她的手腕極為高明,要攻下她的心,的確是場硬

仗。但說了要娶她,卻也不是隨便說說就算,這決心可是矢志不移的

啊!

    客棧裏,把酒言歡間,三人各懷鬼胎地互道姓名和來歷。

    莫寄情,四處游歷的浪人,與朋友相約,到來這兒等人。──車

步石,逃了個未婚妻的可憐男人,幾近了無生趣。

    江大姐,好心地斷絕車步石尋死念頭,幫他物色新對象,古道心

腸。

    三人的簡介各有幾分真實性,只有天知道。

    “依我看,既然你的未婚妻逃了,而江大姐又未婚,兩人湊合湊

合,也是美事一樁,何必舍近求遠,去相別個不熟識的女子?”莫寄

情對著車步石建議。他小了江老大一步,就順理成章叫了大姐。

    車步石感激萬分的點點頭。“對啊!我也這麼想,可是江大組不

想嫁我。她說她老了,又說我太傻,你說我是不是真的那麼惹人厭?

說著說著,車步石睜看閃閃發亮的子夜雙眸,又是一副要死不活的可

憐樣,只差淚水沒巴答巴答掉下來。

    莫寄情揚起嘴角,以眼色詢問江老大。只見江老大,瞪了車步石

一眼,勉強解釋道:“我這是為你車家著想哎!因為啊!搞不好我連

顆買下不了;要是嫁了你,連個子兒都繃不出來,。你車家豈不絕後

?”

    莫寄情憋著口氣,忍住了笑,一旁車步石沉不住氣,哇哇叫道:

“你才二十五,又不是七老八十,又是練武的人,怎麼可能生不出來

?你沒跟我試過又怎麼知道。就算真的生不出來,那就算了,大不了

我再娶個小老婆嘛!”

    莫寄情一張俊臉已經變了形。他發覺要忍住笑聽他們的談話,實

在需要得道僧人的定力。

    有人好笑,也有人好氣。江老大瞇起眼,惡狠狠道:“我告訴你

!我討厭男人三妻四妾,你休想!”

    車步石不但不生氣,反而兩眼發光,“這麼說來,你是已經答應

要嫁給我了?好好好!只要你肯嫁。我一定不娶小老婆!”

    “你──休──想?”江老大這口從鼻子哼道。

    “休想?休想什麼?休想不娶小老婆,。遵命!我要娶幾個就娶

幾個。”車步石涎著臉,明擺著癡傻,其實幾近無賴。

    這車小於是在考驗她的耐性是麼?“去娶阿珠阿花;

    休想娶我!”江老大悶聲低吼,差點又要拍桌子。客棧之內,已

經有不少人頻頻投過來好奇眼光。

    道兩人真能磨!莫寄情磕著花生。喝了口茶,優閑的看著兩人鬥

嘴。

    車步石一臉不解,“阿珠阿花是誰?誰的名字這麼長,姓阿,名

珠阿花?”

    “你……”這傢伙大概姓傻,名瓜笨蛋!

    “咳,兩位!”這樣下去大概不會有結果,莫寄情忍不住打斷,

“聽來聽去,在下猜想,江大姐不肯下嫁的的原因無非是因為年紀大

了,怕不能為車兄添子嗣,又不願意車兄娶妾,是以乾脆不嫁,是不

是?”他的語氣仿佛什麼問題到了他口裏,都能如此有條不索。

    江老大細細思考後點點頭。他的話沒什麼不要,好像也沒錯。

    莫寄情續道:“車兄又說了,只要江大姐肯嫁,他就不娶小老婆

,可見車兄應該不在乎車家有沒有子嗣,只要能娶江大姐,可不計較

這點,是也不是?”

    車步石猛點頭。車家有沒有於嗣與他無關,反正他也不姓車,就

連名字也是假的,就算真的無後,那也是天意難違,他爹不會怪他的

,能娶到她才是要事。

    “你到底想說什麼?”江老大突然覺得:情況似乎對她越來越不

妙!為什麼她必須坐在這裏,跟著兩個男人討論“她是不是生得出孩

子”’這種問題?

    “既然有沒有子嗣不是問題,不曉得江大姐是否還有不能下嫁的

原因?”莫寄情一個問題釘死了她。

    江老大眼睛,“好哇!原來你想幫著他逼婚?”一個瘋瘋癲癲、

死不要臉的車小子已經夠難纏了,再加上這個狗頭軍師,她哪天說不

定莫明其妙上了花轎,生完了孩子,半夜醒來發覺身旁多了今個人,

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哩!“促成一段良緣,也是功德一件。”莫寄情

不慌不忙地笑了,“除非江大姐討厭車步石,或者有了心上人,否則

,江大姐似乎沒什麼理由不嫁給車兄,是麼?”

    “這……”聽起來她好像沒什麼理由不嫁他,可是這話似乎有破

綻,而破綻在哪里,江老大.一時傻眼。

    看來,她如果不找個有說服力的藉口,今天她大概非點頭不可了



    好吧!自斷─臂,棄車保帥。

    “真是對不起,我早有心上人,恐怕這輩子車小於是遲定了,下

輩子要報名請早,失陪。”

    江老大鼻子朝天,傲然轉身走人,鎮定地退出戰場露了這個底雖

然不是她所願,不過,總比點頭嫁人好吧?先溜再說。

    “若她說的是真,這可棘手了。車兄,你可曉得對手是誰?”莫

寄情目送江老大背影。這兩人的情況,似乎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單純。

    “不知道,不過總比連有沒有對手都不知道的好。

    謝謝你!”

    他也算幫了車步石一個小忙。今後仰仗他的地方可能更多,在他

的面前,車步石也就不再裝傻了。大家心知肚明,心意相通,又何必

繼續做這表面功夫?

    不過,以為命定的伴侶,早已心系他人,原來全是自己一廂情願

,情何以堪!滿腔熱情情就像頓時關了閘。

    物換星移,十數載歲月過去,誰能擔保他們之間,果真“江流石

不轉”她的心已有旁人進駐,原也無可厚非啊!

    從墜至穀底的心情中強自振作,車步石意興闌珊看了眼前的莫寄

情一眼,又跌回了失落的深淵。

        第五章

    這年頭真是越來越怪了!

    江老大起了個大早.還沒坐下點任何東西,掌櫃的一見著她,就

滿臉堆笑迎了上來,言明她今後的吃住完全免費。

    完全免費?!掌櫃的沒認錯人吧?江老大一臉莫名其妙,神情戒

備。

    想當年她十三、四歲,流落街頭時,不是到處被轟便是挨罵,好

一點的,對方冷著張臉不理不睬,不罵人就不錯了,更別提給個好臉

色看,L可就沒碰過這麼好的事,可以讓她白吃白住。況且,她看又

比以往闊綽不到哪里去,一樣寒酸巴拉的。看就榨不出什麼油水,沒

道理這麼禮過她啊!

    今天是什麼怪日子?

    江老大問明原因,掌櫃的忙著端東西上桌,沒空詳述,只隨口說

了句:有人請客。

    “有人情客?那大概是莫寄情吧!若是他,表示這人還算不錯,

昨天得罪了她,今天就懂得來賠罪了,所謂“知過能改,善莫大焉”

,孺子可教也’,她搖頭晃腦,頗為自得。

    不過,說來豈止得罪而已?江老大自得意中清醒,一想起便咬牙

切齒,.他可讓她栽了個大跟鬥!

    那天逃之天天後,江老大越想越不對勁,她並不討厭車步石,不

代表她一定要承認喜歡他啊。

    她喜歡他?喔!不不不!她不是這個意思,想也別去想,那太荒

謬。

    可是,不喜歡他,也不代表就是討厭位啊!

    就算真的討厭他,也不一定非用心上本來堵塞他不可吧?

    她可以說她無意婚嫁,或者誆他她其實是個守節寡婦(雖然怎麼

看也不像),以前說沒嫁是騙他的,甚至直說並不討厭他,但對他也

不動心,無意於他云云,總之,“不喜歡”與“沒興趣”甚至“討厭

”之間的模糊地帶如此多,她又何必自掀底牌;承認她的秘密?

    可惡的莫寄情!狡猾的傢伙!

    江老大想通後,滿心的不甘,現在又一個莫寄情,似乎是專幫車

小子克她的,輕而易舉就耍了她一記,這可怎麼得了?

    本來想腳底抹油;一定之的,而現在──

    哼!此仇不報非君子─江老大氣得歪嘴斜眼。如果真是他…想起

了那俊美的笑容,她不但沒感到心神蕩漾,反倒開始心底發毛。此人

神秘莫側,若是他請的客,這菜會不會有問題,她瞪著連連端上桌的

一盤盤好萊。

    摸摸腦袋,頭上只包了條黑巾,腦後一束長發紮實地捆了條細黑

繩,沒戴首飾。江老夫只好伸手入體,摸了錠銀子出來,然後對它哈

氣,仔細擦了個晶亮,偷偷放進其中一盤菜當中──

    “客倌你在做什麼?”似乎很忙的掌櫃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嚇了

江老大一跳。

    她沒戴銀簪,所以改用銀子試毒,這可不讓掌櫃的知道;江老大

賠笑道:“沒什麼,這是給你的賞錢,謝謝你請客倌?”

    沒毒小但銀子不是純銀,還混了其他金屬,不曉得會不會因而失

了准頭?掌櫃的一臉古怪,還是勉強收下了那沾了菜汁的錢,然後忙

他的生意去了,只留下江老大一個人,瞪著一桌菜發呆。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早餐可有例外?江老大的肚子咕咕叫,一

臉垂涎。

    “一大早,叫了這麼多好菜不吃,瞪著就能飽麼?

    寄情那低緩的聲音傳來,徐徐幽竿優美如絲竹慢行,傳進江老大

耳裏年勝過鬼臉索魂。

    只見他悠然愜意地在她面前坐下,舉著便挾住菜往嘴裏送,一點

兒也不客氣,也沒有害怕的跡象,江老大心下疑惑:難道這菜不是他

叫的?

    “有個莫名其妙的人請我客,我不沒搞清楚這桌菜是不是有問題

,你就這麼囫圇吞棗,當心吃出毛病!”

    江老大存心嚇嚇他,最好嚇掉他那臉懮閑鎮定,嚇歪他的嘴。

    “喔?”莫寄情劍眉一挑,嘴角微笑,“那人呢?“莫寄情失笑

凝望她,“誰會費這麼大力氣下毒害人,你麼?”

    “我?”江老大指著自己鼻子,“我要是你的敵人。

    才不這麼厚待你,讓你吃香喝辣,然後又莫名其妙的死,死的不

痛不癢如果我是你的敵人,你的命在我眼裏大概值不了一兩龍霜,拿

來害你還嫌可惜,不如去毒老鼠,我會想個最簡單省事又不虧待自己

的方法,找你的喳…咦?說了半天,你是真不怕還是假不怕?”江老

大洋洋灑灑地發表對付他的“高見”又叫又威脅的,見他依然笑意不

減,忍不住問道。

    “想嚇誰啊!“怕,怕菜有毒,都吞進肚子裏,要是穿腸毒藥,

也該發作了。”莫寄情邊笑邊吃。

    “你真的不怕我?”‘江老大亮出猙獰面目。

    莫寄情搖頭而笑。見江老大一臉鐵青。他又笑嘻嘻,“大姐貌美

如花,親切可人,一笑如沐春風,再笑傾城傾國,三笑能引起萬國征

戰,小子我親近都來不及。何以言怕?”明知她對自己沒意思,他就

是忍不住想逗逗她。

    江老大不吃這套。“不管怎樣,你插手我跟車小子的事,也不管

我發不發火?”她傾身向前,逼近莫寄情。

    他聳聳肩道:“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你跟他不是

三言兩語可以解釋的得完的關系,我反正搞不清楚?扯也扯不出個所

以然,也沒有能力改變什麼,你又何必緊張?”

    是嗎?瞧他一臉無辜,真讓他插手也無害?天曉得!

    但是他說得頭頭是道,把江老大想歸給他的罪,輕松推了個幹淨

。江老大心有未甘,他仔細細地端詳著他,忽而開口,“你說過,你

才小我一歲?”好個聰明膽大的傢伙,她這個老江湖都快招架不住了

呢?

    莫寄情點點頭,吃著他的好菜。

    江老大繼續凝視著他。像莫寄情這樣的天人之姿,恐怕任何女人

都要被比了下去,他這輩子可看得上哪家姑娘?不論誰有這個命,當

他的妻子肯定很辛苦,丈夫美過自己,有哪個女人受得了?即使是不

重外貌的江老大也不免免報然。

    不過,奇怪的是,他渾身的酸餒昧也不淡,怎麼她不會像面對君

上華那般而心生仰慕?這是她最喜歡的典型哩!

    江老大一想起君上華便悵然若失,又想起了車步石而嘴角微揚,

再看看眼前那張回視著她而莫測高探的俊臉,不免心頭一震!

    不是為那絕世容額,而是為那了然一切的深沉笑臉。

    就是這個!她最無法忍受的就是這個!她無法世上有任何不在她

掌握,又膽敢耍她的人!

    莫寄情不受她威協,反倒一切全像在他控制中般自信且自然,才

令她心生警戒而不生情愫,鐘清流屢次將她玩弄於肌掌之間,所以才

令她見了就討厭,更別提煩心於他!她不愛難以捉摸的男人,不管他

們多麼吸引人。

    風吹雲,但不戀雲,戀的是厚實的土。

    她是不願的風,不受戀莫測的雲,她很漂泊,渴望的是腳踏實地

的安穩。

    就因為這樣,─碰上正直的單純的君上華,她才一面倒的戀上他

,即使他心有所屬,也因為這樣,那傻傻的車小子才能攏起她的興趣

。一路相至今而不令她排斥甚至讓她起了一些些異樣的心情,這是她

無法否認的縱然那車小子也開始有一點點變質了……

    如此一想,連那幼時的玩伴石小子,也因老實溫吞而受她特別多

的欺負只可惜他……

    江老大不知不覺中,順手也動起了筷子。

    “怎麼,不怕有毒寡了?”莫寄情好笑地提醒她。江老大那張臉

,短短幾瞬間變換過不知多少種面貌風情,看得他津津有味,倒不如

是她在想些什麼。

    “你說,你都已經試過,要出事早出事了,不會囑了大半還能在

這裏跟我說些瘋言瘋語。”江老大回神,邊嚼邊道。

    就在此刻,似乎忙完的掌櫃靠了過來。

    “兩位,這桌萊是有位客官特別請兩位的,請客的人,說是跟這

位公子約好碰面,大概近日就到,請公子等他。”他朝著莫寄情道。

    “我知道了,謝謝你。”

    莫寄情停了下來,懮閑自然的俊美臉孔,變得有些局促不安,也

的些懊惱,但更奇怪的是,那雙俊目竟然隱約瘠起了期盼的光芒,亮

麗無限。

    輪到江老大盯著他發怔的臉贊嘆了。

    亮麗?這麼形容男人很怪,但江老大就是看的心曠神怡。也不曉

得他到底是高興、懊惱還是害怕,是那掌櫃的話造成他的異樣?什麼

,他的這位朋友她可不能錯過,她要知道,是能讓這個一深不見底的

英男子失了從容。

    連續幾天,江老大天天都有免費好萊可吃,連帶也對莫寄情越來

越好,嘿……這種好日子不知可以混多久,他那朋友也不知幾時會到

,還是晚點到的好!見了他,也差不多該是她回揚州的時候了。

    是為了好菜,她才耽擱的,絕不是為了什麼人,尤其不是為了車

小子!江老大心中的三百銀壓得沉甸甸卻偏要說,“此地無銀三百兩

,可笑啊可笑。

    莫寄情情緒漸漸有了大波動──他常常會無緣無故一個人發笑、

發癡,再不喃喃自語,整天心不在焉,不再找江老大的麻煩,也不拆

她的臺子,看起來活像是個沉醉愛河的人,失魂落魄的。

    來人該不會是他的心上人吧?

    至於那車小子,好像也不怎麼纏她了,還會想找死?不會了吧!

這些日子沒幫他相著個老婆,也不曉得他心裏會不會失望?

    江老大隨意向窗外一探,正好瞧見車步石一個人,癡癡站在後院

中,瞧著她二樓房間周的窗子口。

    哧!江老大不禁倒退一步,還以為他這幾天收斂了些,不會對她

說些想娶她的瘋話,大概已經死心了,見到這光景,她再也難等閑視

之。

    他是玩真的?

    由於她人站在二樓回廊的窗前,控的是回廊的窗,所似沒和車步

石對上眼,而天也剛即暗了下來,回廊內光朦朧,窗外盡倒雖光閃閃

,將車步石魁梧的影子拉得更長,也將他那白而飄逸的確良外形徹底

徹底照亮,車步石完全沒看到她,卻教她看得一清二楚!

    江老大心神不安,周身發熱,心頭也怦怦而跳。車步石那張平日

裝瘋賣傻的臉,如今是一副深情愁怨的模樣,直教人看了心頭不忍。

她是知道他喜歡她,但總以開玩知的成分居多,還沒到非卿不娶的地

步,偶爾罵罵他,教他清醒些就是了,誰會想到他竟是這麼的認真!

    她又倒退了一步。不行!她不能因而心生憐憫,進而動心,她婚

債沒解決,就算解決了,也不要車小子來擾亂她的生活。她的天空這

麼廣,才別從一個泥沼爬起,沒必要急找個火坑跳下。

    縱然她對他……是人一點點動心啦!但是只有那麼一點點喔!更

史,才剛發了芽的地,要刨除可以趁早,她可不想因此放棄目前所有

的一切。

    江老大把心一橫,扭頭離去,決定放逐他在自己心中的影子。

    “你怎麼這麼快就找到我了?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呢!”

    行經回廊,一個有些低沉而嗅怨的聲音,從那虛掩的房門內傳來

。很熟悉的聲音。男聲?女聲?

    那是?江老大一轉頭,兩眼一瞪,那是莫寄情的房間?

    “我發了瘋才會同意和你打這個賭,”活該教我一個月見不到我

的娘子!想得我心發疼!只有這一次了。我不會再同意玩這種遊戲,

什麼小別勝新婚,我寧可天天新婚,年年新婚,也不必大江南北追了

不下千里,磨死我了!今後定要把你綁在身邊,不讓你離開一步!”

    這是個柔和的中音,一個相當好聽的男子聲音,語中強烈的眷戀

和佔有欲,不必看他,也可以體會到他濃烈的情感。

    江老大聽得臉發了紅,莫寄情的房裏怎會有一對夫妻?雖然說非

勿視,但是……她按接不住好奇心,悄悄貼近那僅餘一道門縫的房間

,向內一瞧──

    呢?!她的兩頰跟著更加燥熱。房內兩人影緊緊相擁,那高大的

身影懷裏抱著個纖細修長的人兒,只是,兩人都是──男的呢?江老

大忘了回避,提了口氣繼續看下去。

    那高大的男人僅露了半邊面,但看得出側面剛毅而俊朗,一臉深

情款款更是不容忽視,他小小翼翼捧起懷中人的臉蛋,細細凝視膜連

一個月的容顏,就像大地,間僅行剩這張臉孔吸引得了他的視線,其

餘皆是不重要的。

    看得江老大也跟著有些醉了。

    在他懷裏的人兒跟著輕笑,“找現在想到處跑也不行了,我這身

子有了兩個月的身孕,你就要─當爹了!”

    那柔緩緩的聲音,由她嘴裏吐出,教門內外兩人同時一震!

    “你說什麼?我要當爹了!”那男的聲高示穩,聲音也急促起來

。成親都要五年了,終於有了子嗣,教他怎不欣喜。只見他用力抱緊

了她,渾身遽抖。

    那女人?那是莫寄情?聲音及臉孔配在一起,江老太太楞,瞬間

釋然。

    也難怪,莫寄情那張俊美雖然美得過火,倒是挺自然的,身形又

修長,高了她半個頭,言行舉止也看不出矯揉造作的痕跡,顯然她很

習慣扮成男人,也難怪她就這個老江湖沒能識破。

    得知她的性別,江老大也跟著起了相惜之心,更為她有了身孕而

替她高興。她頭一回碰上這樣的女人,一個可愛可敬的對手;可惜她

就要回揚州去了,否則,定可和她結個朋友,多鬥幾天嘴的,可惜!

    只聽那男人的聲音突然又變得緊繃,近乎咬牙切齒道:“你有孕

還到處跑?老天!你想嚇我?從現在起,求你不要離開我的視線!你

太會惹事了!”

    “這回依你。我也不跑出差錯!這孩子是咱們盼了四年多得來的

,我一定讓他平安出生。中安長大。”莫寄情那低緩的聲音,此刻聽

來是絕對柔媚的女聲,如果她用這樣的語氣同她說話,江老大相信自

己不會認不出來的。

    那男子無奈地向道:“你曉得嗎?幾天前我就找著你了,只是見

你身旁那兩人有些古怪,特地花了些時間調查他們,所以才等到今天

。如果早知道你有孕,我哪管他們是誰:就直接來接你回去了,才不

多等那幾天!”

    門外的江老大屏住了氣,這男人是誰?可查出了什麼?

    我也覺得他倆有些門道;是挺特別的,你說說看,我倒想知道他

們是什麼人。”

    莫寄情伏在丈夫寬闊的胸前。吸取也熟悉的氣息。

    那男人吸了口氣,鄭重道:“那女子是揚州土皇帝,人稱長江以

南、甚至全國第一人的的財務國之後,人人叫她江老大,真名無從得

知。她為機智巧詐,頗有些俠義心腸,武功高強,年逾二十五而未─

─”說著說著,不免笑了出來。想他妻也過了二十才嫁他,已經夠晚

了,這江老大還更勝一筆呢!

    有意思!莫寄情嗤嗤笑了,催促道:“那車步石,呢?”

    “提起他,那男人的臉更形凝重;“他也精彩著!

    他不叫車步石。”

    江老大心中一沉,有不祥預感,忙細聽下去。

    “他的發跡也真是個傳奇。他赤手空拳的打下黃河以北的陸運江

山,去年才和南方的洞庭鐘家談成了合作,他助鐘家住北發展水運,

鐘家助他往南發展陸運,現下和我也有生意上的往來,我是久仰他大

名了,不過,這還是我頭一回見著他的面。”

    江老大所得額角冒出了汗。這個際遇不就是那……

    “喔!我知道了,我所過他的大名。不就是那洛陽的石不轉……

咳?石不轉?江流石不轉?難不成那江老太原名便是江流?”莫寄情

笑出了聲。這就是那“車小子”對八陣圖情有獨種的原因?

    “你這聽誰說的?”那男人也笑了,這下所說的話,江老大完全

沒聽進去。

    他們的輕聲細語在她的腦海裏持續嗡嗡響。

    石不轉!騙得她好苦哇!……

    他在洛陽。這些年來的名聲日益隆,她不是沒有耳聞,只是,既

然他們的婚約已因他的失約而算了,這麼多年了,就沒有必要出面尋

他來說個明白,‘就當世上沒了他這個人,她既看不到她沒聽說,好

友問起婚約,就推說對方厭惡她的聲名狼藉,沒敢上門提親,草草帶

過就罷。她懷著僥幸,活到了二十五,躲到了二十五,自以為神不知

鬼不知覺,突然聽說他上門要求履行婚約。嚇得發瘋似的逃,誰曉得

他原來化成個傻子追隨她身的將她耍得團團轉!可恨哪!

    江老大捂著口,以免氣得破口大罵,驚動屋內人。

    她小心翼翼為他們拉緊了門,輕著腳步而擊。

    氣死她了!江老大覺得自己像個傻瓜。逃了大半天,原來事實和

要躲的人一起?真真是背著石頭躲冰雹,不砸得她滿頭包,也壓得她

跑不了。天下還會有比她更蠢的人嗎?她真想揍自己一頓!

    江老大怒氣沖沖出了回廊,不了樓,來到後院,見了那仰頭的白

色身影,她頓時煞住。

    他不在!還在那兒癡癡瞧著她的窗口……江老大止住腳步,遠遠

地看著他,頓時有了主意。

    車步石感到旁人的靠近,四處梭巡,面對的是僵在那兒的一張怒

臉。神復雜地著他。

    有他些驚愕,跟著大喜,朝她問候:“你找我?”

    那張面孔的真誠,江老大真不想懷疑,但也懶得去相信。她緩緩

走向他,眼睛沒離開過他的臉,腦子想的是狠狠揪起他,車步石遲疑

地叫了她。

    “江……大姐?”見她不出聲,車步石遲疑地叫了她。

    江老大在他面前停下。細看那張臉、原本就是眉清目秀的聰明樣

,她怎會當他是個傻子?隱約中其實也看出他有些古怪,但怎麼也沒

想到,他原來就她的未──

    婚──夫!

    想起他坐在橋頭,泣訴著未婚妻無情,想起他們光天化日,當路

擁吻,想起他對著那幅“八陣圖”,情有獨鐘,想起他在花滿樓內,

要她來日不要後悔,想起他動不動就求婚;想起他……

    老實說,一切皆有跡可尋,且處處令入回味無窮。

    江老大放緩了臉部肌肉,立刻又繃得死緊;眼裏閃著異樣光芒,

一把掀起車步石的衣領。

    “你說你喜歡我?要娶我……”她依然是一臉惡狠狠的模樣,哪

個男人敢娶她,無非是吃了熊心豹子但。

    但車步石早習慣了她那虛張聲勢的假兇狠勁。

    雖覺得她問得突然,他仍忙不迭地點頭,這是毋需懷疑的事實,

他早承認過的。

    江老大靠近他的臉,月光來回梭巡他的眉、眼、鼻、唇、臉部每

一個角落,試圖強出他作假的蛛絲馬跡。怪了,看不出來?

    人心隔肚皮?這種事怎麼看得出來呢?江老大提醒自己。

    “你可願意嫁給我?”他屏息以待。這幾日怕惹毛她,他不再動

不動便開口求婚,現在既然她主動問起,那他便順口再問一次。反正

他有被拒絕的准備,被她拒絕也不是第一次,沒什麼好丟臉的。

    江老大沒回答他,反倒微微一笑,笑得一臉狡猾,教車步石身子

一僵?

    她在他的驚楞中,大刺刺地伸出兩臂,緩緩纏上他的頸於,軟綿

綿的嬌軀也貼上了他的胸膛,緊緊嵌進他的懷中,嚇很他心跳速增,

動了不敢動、這艷福未免來得太突然了!

    月光拉長兩人的影子,還是拉不近兩人間的差距,仍是一長一短

。瞧那雙相依相偎的影兒,更顯得她嬌弱而惹人憐。

    她的氣息吹上他的臉。車步石惑於她的突來之舉,捨不得也不敢

動,就怕她生氣,但如今這局面。她似乎比生氣不要讓人不安……

    她索性閉上眼,送上她的唇。黑暗中,只聽到他一聲悶哼,她還

是穩穩吻上目標,觸上了他溫熱的唇.應該說,他終於受不了她的誘

惑,俯首而就,順勢吻了她,再順勢伸手將她圈個死緊,柔進自己懷

裏,好讓他與她更貼近。

    他們早已嘗過彼此的唇,那時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如今卻是在星

光夜裏,吻的味道,似乎有了那麼點不同。

    他變得更加狂野!;

    她感受到他大膽的舌又想攻城掠地,只是這回,也許是夜的催化

,催得她想報復的心也軟化了,化在他逐漸蠻橫的吻裏,任他嘗到了

她口中的芬芳,任他投起了她理智的旗幟,和他一同暈眩在長吻裏─



    醉得誰也不想清醒……

    也不知幾時分開的,江老大只覺得四肢發麻,四虛軟,無意識地

攀著他的肩膀,勉力支撐著癱軟的軀,她茫然抬頭,望著車步石同樣

好不到哪去的腫雙唇,燙得她雙頰火紅,敲得她更心悸的是,撲在臉

上灼熱而深沉的欲望。

    他是真的想要她?!

    車步石喘著氣,攬在她腰上的手依戀不願離去。他抿了抿唇。似

乎嫌她的潤澤仍然不夠。他依然口乾舌燥的緊,直想要的更多。

    車步石虎視眈眈地凝視她美麗的臉寵,老實的面孔仿佛換了張臉

,極具侵略性。在她沒回神前,他屈服於自己的渴望,再度將她攬人

懷中,吻個徹底。

    情欲開了閘,不達目的誓不休!吻到癡情處,他得寸進尺地將吻

移了開,不自覺轉向她白嫩的頸子,將欲望印了上,才得到她的一聲

驚喘,然後,他便被一掌推開。

    “你瘋了!”江老大在這一刻清醒,掙脫出他溫暖的懷抱,溫熟

的唇吐出自己也慚愧的冷酷指控。根本是她先發的瘋啊!

    車步石試著火速平息自己的欲望,以求清醒的同她說話。他深呼

吸一口夜的涼氣,勉強平靜道:“我當然瘋了;只要見了你,我就想

要你,想得發瘋。”

    他控制得很好的平靜語氣,全因他毫無遮掩的表白而出烈火紅星

,熔惑灼人,光芒萬丈。

    卻燙得江老大退了一步。“我不會再相信的,你休想讓我相信”

她搖了搖頭。

    不管這個吻嘗起來多真實,多令人心蕩神馳,他就是休想騙她,

休想再一次毀了她的希望。她寧可沒有希望,也不要希望剎那即毀,

嘗那心神懼碎的失望之苦。

    “我沒有騙你。”他和身軀眷戀地驅使他上前,作勢又想抱她。

    “不要過來!離我遠點!”江老大怒吼,吼住他急切的腳步。

    ““為什麼拒絕我?”他一臉絕望。

    “不要靠近!不准靠近我!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她遙指著他,連到退未了,終於像是逃離什麼,消失在他的面前



    他沒有騙她!他是真的想要她!而她為什麼會口口聲聲說不會再

相信他?

    緊闔的門扉被推開,自內走出一雙壁人。

    江老大迎了上去,想笑,卻笑不出來。還是莫寄情先開的口。

    “江大姐?你看起來似乎精神不是很好?”

    “告訴我,如果我現在就要出發回揚州來日能在哪里遇見你呢?

”江老大凝視著那張美顏,猜測著她到底是何來歷。

    莫寄情同身旁的男人對望一眼,那男人笑著點頭,顯然也樂見她

們之間的來往。她應當是個值得結交的江湖朋友。“我回關中的家裏

,來日.你就上觀海山莊宋找我,就說找倪夫人即可。”她笑著亮出

身份。

    倪夫人?!江老大微張嘴,一臉楞然。莫寄情以為她對自己女人

的身分感到驚詫,便笑著進一步解釋:

    “對不起,我是女人,不是有意騙你的。出門在外,我習慣這麼

打扮。”

    江老不久前已得知她的性別,所以不覺什麼,倒不曉得莫寄情竟

然是觀海山壯倪夫人,這才令她咋舌不已;她屏息而問:“劍小莫?



    如雷貫耳啊?這個名字。原來這傾國的容顏,是屬“關中第一才

女”所有,她可是久仰了。

    劍小莫點頭微笑。

    那他是……江老大鎮定地轉向那男人,“倪鳳潮?”

    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個偏僻的小鎮上,能遇赫赫有名的“關中之

神”。江老大細細看了他瀟灑閑適的外貌。

    倪鳳潮也點頭微笑,“你好;江大姐。”

    欣逢如此大人物,還如此容易地就讓結交上了。這可對她賭館副

業的北進大有益處。江老大興高采烈拍著胸脯自我介紹:“叫我江老

大吧!”早知兩人已知道,她乾脆就先招了。

    倪氏夫婦忙道著久仰云云,“江老大”可也不是個無名之輩。

    客套一番後,劍小莫笑望著她,“要走了?我們才剛“認識’了

彼此,你不覺得可惜?”

    “我這個混江湖的,事業做得太大,不能離家太久,免得賭館讓

人贏了去,我就喝西北風了。對不住!”江老大隨口找了個理由,卻

沒以她這是在孔夫子面前賣文章,不過,這對厚道的夫婦沒去說她什

麼。

    劍小莫呵呵一笑,忽然道:“你真讓我羨慕。

    “什麼?”江老大一楞。她沒聽錯吧?還是她說錯了?

    “你把我想做的,──實現了,開賭場、混江湖、逾齡未嫁。甚

至不嫁,依然追逐自在,我想過你這樣的生活。”劍小莫沒有絲毫玩

笑的意思。

    又來了!他老婆嫁他這麼多年,依然如此不羈。這話說得倪鳳潮

心裏大嘆:有誰會在丈夫面前說自己不想嫁的溯的?那不擺明後悔嫁

他嗎?

    江老大搖搖頭,“我可以說你知好歹嗎?你有蓋世的才華,絕世

的容貌,有愛你的丈夫,享譽天下的美名,你這天人倒來羨慕我江湖

人?”

    倪鳳湖不由自主地跟著點頭。這話太合他意了!

    “自由!這是你有而我沒有的,雖然我甘於放棄,但心中總像少

了點什麼。至於我有的,你也一樣不缺,只要你肯,車兄隨時等著成

為你的丈夫”“事情沒這麼容易!”一提起他,江老大什麼交情都不

想套了。她雙眼一瞇,口出惡聲:“麻煩你告訴車小子……喔!該叫

他石不轉,告─訴他,若想娶我,叫他親自到揚州,提──頭──來

──見!”

    恨恨丟這句話,江老大頭也不回地搖手道別。本打算下樓,頓了

頓後,又不願和石不轉碰頭,她轉而走向前院的視窗,攀著窗沿一躍

而下,飛身離去。

    她自小到大,總以聰明而自豪,天曉得,如今她是被揉捏著耍!

    莫寄情是個女人,如今成了的朋友也就算了,車小於根本就是石

小於,而且,這也不是她第一次被他耍,他不會再有第三次的機會!

    越窗而走的江老大,讓人聯想不到穿窗之輩,倒像振落了漫天彩

雲的凰鳥,沖天飛去後,徒留散落一地的片片絨霞;引人低回不已。

    倪氏夫婦張口結舌的望著那空蕩蕩的窗子,許久許久,才像作了

場夢,終於清醒。

    倪風潮佯怒著開始算帳。就算老婆只是隨便說著玩,但是當著他

的面對著外人嚷著不想嫁,也太不給他面子了。

    “你剛才的意思是,你寧願逾齡末嫁,甚至不嫁,只求消遙自在

的過活?你這是嫌棄我,怨我阻了你的自由路?”他故意擺出凶狼模

樣。

    他老婆性好漂泊,一大到晚想一些花招理由離家,甚至和他打賭

,賭她離家一個月之內,不會讓他尋著云云,平白讓他嘗盡相思苦。

此刻她有了身孕,他可不會再准她離開自己一步!太危險:她走到哪

兒,麻煩就惹到哪兒,前些日子甚至冒死捅了對頭仇家下刀,想同歸

於盡……幸虧沒出事,不過,再要讓她這樣下去,佃可是會提早去見

閻王:

    劍小莫從容地笑了笑,“羨慕,不代表會身體力行。

    沒有你,那樣的日子當然好;有了你,那樣的日子也不見得不好

。但是只要有你,不管什麼樣的,都好。”

    溫言軟語,濃情蜜意,教那怒氣霎時化為柔情,雪也融成水,連

華水晶也要相願失色。倪風潮動情地吻上她的頰,將什麼“江流石不

轉”的丟在腦後。

    她老是愛嚇他,老是氣飽了他後又哄得他心花怒放。唉!倪風潮

苦笑著抱她入懷。

    “有了你,才是真正的好。”他低訴著。

        第六章

    今天,江流滿十八歲。

    離開石家這些年來,她時常在想,這一天到來時,該怎麼面對石

不轉?

    她父親臨終前言明,十八歲的生日,便是出嫁之時,她必須與石

不轉一同在她父親的墳前,喝下交懷酒,完成終身大事。

    她該履約麼?打從十幾起知道有這麼回事,她可從來沒意思答應

過;打從瞭解了什麼是婚約信物,她就討厭起自己的名字。她刻意不

安於室,刻意學壞,整日像男孩一般跟鄰家孩子打鬧,任她父親怎麼

教訓也元濟於事,只是懮心沖沖地擔心石家人不要她。

    ─十三歲那年父逝,她賭氣離開石家,不告而別,從此開始浪跡

江湖,更是變本加厲地學壞。少年人的血氣方剛在她以骨的裏流竄,

支撐著她活下去。好幾次,她淪落街頭乞討,偷竊、要、賭博,樣樣

都十過,只差墜入風塵,全她聰敏的腦袋自保,就這麼咬著牙活了下

來,活過了兩年。

    是她的運氣。十五歲那年遇上個老乞丐,看她聰敏可愛,教了她

幾手賭術和功夫,就仰仗著這兩下子,她再也不受人欺侮。而後誤打

誤撞,她投入賭國,一六歲發跡,一年多後聞出了她小小的一片天地



    她自稱是江老大,沒人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婚約。

    她穩穩地在江湖中翻滾踏浪,一步一步向賭國後位,漸漸揚名於

長江以南。只是,她再怎麼逃避,也不能與天爭年紀,她還是得面對

十八歲的到來。

    就是今天了。

    這麼多年采,唯有此刻,她終於肯承認她叫江流,肯正視她的終

身大事,知道這世上還有個石不轉,企必須面對。

    早在數十天前,她已做好了准備一。心中的忐忑是難免,掙紮也

少不了,終於她還是暫時離開了住處,耗了兒十大的腳程,身邊也沒

有任何人的陪伴,千里迢迢地來到她父親的墳前。

    說是為了江家人的信諾,為了婚約,也不能逃避其實這些年來,

她在江湖中打滾,偶爾也會偷偷在心裏掃墓:石不轉如今究竟是何模

樣?作何營生?想過好沒?是否會依約出現?見過了她;還會想要她

麼?當年同情過她;今日後悔了麼?

    一向排拒的婚約,令在厭惡的石小子,此刻一想起:倒令她浮起

了暖意。為什麼?她承認是有些少女的幻想,否則她今日不會起了個

大早,還刻意穿了件淡紅長紗衫,乖乖地結了譬,梳整頭發,甚至放

了粉。十八年來的頭一回!

    好吧!她也承認有些想嫁了。江湖打滾這麼多年,她不是波感受

過孤寂,偶爾也想過找個伴。從小她就對石不轉。“情有獨鐘”,老

愛欺負他,也暗暗對他老是讓步而有一些些歡喜,今天他依我出現,

就給他一次機會吧!若他還沒成親,今天見了她沒被嚇跑,甚至還敢

娶她這個江湖女混混,那麼她就嫁了,管他是不是為了婚約而娶,是

不是為了同情而娶,她今天心情很好,機會只始一次,過了今天,。

他就下輩子再想。

    好壞喔!連要嫁人,也給個條件為難人。江流輕輕笑了。有些臉

紅。她今天是怎麼了?這算是待嫁女兒心麼?

    她愉悅地提著竹藍,穿過市集,一身喜氣,笑魘如花,路上行人

不約而同地帶著驚艷之色注視著她,她也熟視無睹。

    墳前,無人,空蕩蕩。想來他還沒到,她來得太早了。江流在墳

墳前跪下,從竹籃裏拿出祭品,齊齊貢上。喃喃地對著父親在天之靈

,道盡多年的想念。

    正午,烈日當中。很熱。江流揮了揮衣袖,聊勝於無地扇了扇。

石不轉還沒來,也許吃過午飯才來吧?她舉袖拭了拭汗,躲到一旁樹

下乘涼。這一身紅衣很醒目,他要是來了,應該一眼就看得見吧?如

果他們今天、真喝了交杯酒,那麼這身衣服,就算是嫁衣了呢!江流

側著頭玩弄著,絲青絲,害羞地綻開了笑容。

    傍晚,日落,霞光斜射,傾灑一地金黃。江流有些嗅怨,‘天快

黑了喔!還不來?難道他打算見了面,喝了酒,就立刻洞房?唉呀呀

!她怎麼這麼壞,春心蕩漾的,想嫁人想瘋了?不把人家給嚇跑了才

有鬼!啤!她笑罵了自己。

    夜深,弦月高撲,星光閃閃。江流笑不出來了,她焦急地看天,

還剩二個時辰便遠完了她的十八歲生日石不轉──還沒出現。他怎麼

了?是不是不打算來了?

    難道他們的婚約並不算數,“只是她爹和她的單方面癡想?

    夜了,星月依舊,暗夜寂寥。一個時辰過了沒?似乎過了,似乎

沒過,江流已經失去了感覺時間的奪能。

    她靜坐在父墳前,看了看天,大概過了吧?如果沒有意外,他應

該不會來了……

    畢竟,他與她這間,並沒有正式訂下今日相見的約定啊!她父親

臨終的願望,薄弱得不受重視,而她,她卑微得讓人輕忽。

    江流噙著冷笑,從竹藍裏拿出了兩只精緻的杯,柄上系艷紅緞結

:兩只杯以連結,這是同房花燭夜時合倉的盞杯。

    她為兩盞杯添滿了酒,舉起其中之一,對著墳道:

    “爹,女兒遵守約定在今天出嫁,但是設人娶……沒關系了!女

兒永為江家人,交杯酒,我喝。”

    她仰頭一飲而盡,反手將另二杯酒傾倒於地,飲了黃土。

    石不轉失約了,就讓他失約吧!也許他早已娶了新婦,也許他忘

了,不管怎樣,她不會再有第二個十八歲生日,他們的婚約就到此為

止。

    江流順手格兩盞空杯甩落地上。“砰碰”幾聲,杯各自滾了滾,

聯系的緞紹仍緊緊地扯,不曾松開斷裂小冷眼瞄了瞄,怎麼?還不死

心,結這麼緊?她恨恨踢了一腳。

    杯再度滾了滾,江流也懶得理會了。她回頭看了墓碑一眼,輕輕

道別了父親,抹了抹成束的淚珠,黯然離去。

    “石不轉啊!是你自己放棄的,來日,你可千萬別出現,別來要

求履行婚約,不可能了,你別想!”

    幾時起流的淚?不知道!等了多久的時間?忘了”夜風吹揚著她

的紅色衣衫,校白的月光照著她清瞳的臉,珠淚漣漣,一點一滴,全

是她的失意。

    江流疲累地趕著不想再留在這個地方,她要快些回去,她還有班

手下在等她呢?沒嫁出去,日子可還是要過。

    只是,捱了快一天,她實在累壞了,趕了一從而路後,想尋個棲

坐肋位子歇歇腿時,微微馬路的紛到來。

    “誰?─是誰?有誰可能在三更半夜這樣火速的趕著路?石不轉

?呵!少來!他要來早來了,也不必耗到這個時候,盜匪麼?

    轉角處,馬兒擦撞了她一下,幸虧及時閃躲,否則要成了蹄下亡

魂了。江流沒去理會馬上人兒的道歉聲懶懶掃了那蠟黃落拓的臉一眼

,幽幽想著:‘會道歉,’大概不是盜匪了,不必管她,快走定吧!

    就此消失態他的面前。

    雖僅是驚鴻一瞥,馬上的人兒卻對那紅衣女子留下深刻印象。她

是誰?都過了子夜時分,競在這荒僻之處晃蕩?臉上還有未幹的淚?

    他沒空細想,連忙策馬狂奔,快帶趕往目的地。

    墳前,祭品還在,竹籃子子躺在一旁,籃有一小壺酒。更此人注

目的,是地上兩盞結了采的杯。

    交杯?!

    男人火速地不了馬!也不管踉蹌跌了個步子,他慌忙拾起兩盞杯

,拭去杯沿的黃土。

    她來了?她真的來了!他卻趕不及了──男人悔恨地咬著牙,凝

視那著杯。

    杯內閃得晶祝,他瞪大不眼,猶有幾滴酒?!

    杯未幹,人應也未遠。

    那名紅衣女子……他的心雀躍起來。

    又一轉念,還來得及麼?應該來得及。他不暇細想,迅速從籃中

拿出了那壺酒,倒滿了兩杯對著墳,發下海誓;誓言今生不變,愛她

永遠。

    哪杯是她喝過?還是根本沒喝?他乾脆連灌兩杯,喝了個幹淨。

然後將杯子寒進懷裏,火速策馬前去追人,追他的未婚妻。

    他當然是石不轉。不巧他已連病了三天,死命地爬下床,在大夫

的怒罵聲中跳上馬,一路停停趕趕。病況耽擱了路程,也延緩了痊癒

時間,好不容易在剛過了子夜趕到墳前,伊人己擦身而過,芳蹤縹渺



    他策馬回頭,最後停在岔口,猶豫再三。

    她這麼快就過了岔口?石不轉左思右想,就是沒料到江流早已不

是個文弱姑娘,而是個練家子,刻意趕路的路,腳程便快了一般人三

倍。

    錯過了,還找到她麼?’多年不見,她蒼白又瘦弱,養得教發驚

心動魄,幾乎認不出來。想起她流淚的模樣,石不轉的心腸便狠狠糾

結,纏得絞痛。

    他狠下心選了條路,湊巧不是她走的那條。

    自然也很不巧地追不著。江流回去後,大吃大喝,大醉了三天三

夜,醒來依舊當她的江老大,過她的太平日子,從此絕口不提婚事。

    石不轉回去後,黯然神傷;加上旅途的勞頓,又大病了三天三夜

,痊癒後抱著決心,從此要用盡一切手段我回他的未婚妻,完成婚事



    十八歲那年,他陰錯陽差背棄了婚約,如今,都過了二十五了,

他還能有挽回的餘地麼?

    揚州風指揚州土,揚州日照揚州人,揚州成千上萬顆心。卻不一

定安分地留在斯地。

    “你是怎麼了?離家一趟回來,老是心不在焉的?”

    江老大聞言,回神看著眼前甜美秀氣的黃衣少婦,不一會又發起

楞起來。

    “我有什麼好看的?這麼盯著我?”那少婦又出聲問道。許久不

見,江老大仿佛換了個性子,帳本丟在一旁,只顧著發呆,奇了。

    江老大忽道:“雲兒,你出嫁後的這幾年,過得還好麼?”

    雲兒輕輕笑了,“怎麼突然關心起我嫁得好不好?

    你明知道的。,’她那臉幸福的模樣,答案不言自喻。

    “我只是在想,我要是嫁了,會像你這麼快樂嗎?”

    她皺起眉,歪頭想著。

    “你一向討厭提起婚事的,怎麼今天突然開了竅?

    難道傳聞是真的,聽說你的未婚夫出現了?”雲兒起了興致。

    “唉!”江老大嘆了口氣,“料不到他安然無恙的話到現在,沒

病也沒痛的,真是可惜。”

    她咒未婚夫死,雲兒嚇了一跳,“你還沒嫁就想當寡婦?”

    “當寡婦也比嫁他好!”江老大鮑牙咧嘴。

    雲兒撫了撫胸口,似乎是驚嚇過度。

    “雲兒,江姑娘跟你開玩笑的,都認識這麼年了,你還不曉得她

的習慣?”君上華不疾不徐的聲音傳了過來,帶一臉笑意。

    “你們聊聊,我去看年看翔兒睡得好不好。”江老大今天的火氣

似乎不小,雲兒拿兒子當藉口,決定避難去,將她丟給丈夫安撫。

    “喂!雲兒!我才不是開玩笑的,你別聽你那口子胡說啊:“江

老大對著雲兒的背影道。

    君上華好氣又好笑,“江姑娘聽說你的未婚夫出現了,怎不帶來

讓我們瞧瞧?”

    “我把他甩到天邊去了。”江老大揮擇手,──臉青鬱,沉默許

久才開口:“借一步說說話可好……”

    君上華心中陡地一震。面有難色,但她似乎心中有愁,還是勉強

點頭,同她走出屋子,在無人小徑上漫步著。

    “嚇了你一跳吧?我們已經多年不會單獨相處了。”

    江老大幽幽打破沉默。

    料不到她不真是開門見山。君上華強笑通:“有麼?

    這我倒沒在意。”

    江老大白眼瞪他”“少跟我裝蒜!七年多前我向你表明心意,從

此以後,咱們就不曾再獨處過,你知我知,就怕雲兒也知,咱們避嫌

可避得徹底了,別告訴我們沒這個默契。”

    君上華又嚇了老大一跳。往昔的禁忌,何以今日一:

    次提起?江老大有些古怪!

    他細斟酌後,直言道:“那江姑娘又為何要打破這個默契?不說

出來豈不更好?你我……畢竟只能是朋友。

    江老大嘿嘿笑著,靠近了君上華,“誰說的?雲兒心軟,只要我

敢開口,保證她要是知道我對你有意,肯定要你娶我為妾,你信是不

信?”

    君上華如同遇瘟神,退開一大步,“謝謝你的厚愛,但請別真這

麼做!”

    “不會的啦!到時候你又逼著娶我,我不得煩惱著如何神著你進

洞房呢!更何況,我也不甘做小,你想也別想。”

    嚇死他了!君上華松了口氣。“喂!老娘我喜歡你,是你的榮幸

吧!擺出那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一點也領情,起碼表示一下感激嗎

?”江老大氣不過。

    “是是是!江姑娘的心意。在下心須神受,無福消,到感可惜,

善哉善哉!”君上華連忙躬作揖。

    “江老大噗笑出聲,“原來你也是個油嘴滑舌的,我看錯了你。



    君上華兩手一攤,到表無辜。許久,他斂起溫婉的笑容。正色道

:“說吧!你今天到底是怎麼了?。這麼多年來,咱們不談論私情,

這麼久的默契,你何苦今日以來開口打破,難道不怕你我和雲兒三人

之間的情誼失衡?”

    “不會失衡的”江老太低頭踢賜地上的泥土,忽而抬頭嘻笑,“

因為我發覺,我好像不是怎麼喜歡你了吧!”

    君上華一臉喜色,“真的,你移情別戀了?太好了。”江老大捧

腹大笑,“你要這麼說我也沒錯啦!可惜:

    我今天才曉你這書呆子還真風趣!不怕我又回頭喜歡上你?”君

上華也放懷大笑,“不怕的。你好不容易轉移了目標,就不會放過對

方,不會有那閑空吃我這毫無希望的回頭草。”

    江老大搖搖頭,“錯了!我很樂意放過他,更希望他也能放了我

。”

    “他纏著你不放,好大的膽子。”君上華咋舌。

    “哼!見了我就纏,沒見到我,就夢裏纏……”說.到這,她的

神色溫軟了下來。。

    嘿!連作夢也夢著人家,到度是誰纏誰,君上華興味盎然地看著

她,“我倒要看個仔細,是什麼樣三頭六臂的人物,能將你的心自我

這兒奪走。”得知她確實已另有所鐘,:君上華卸下感情擔子,和她

除了芥蒂,交情自然更真誠,說話也輕松自在了許多。

    “啐!你今天特別滑頭,從沒見你這麼不正經。”江老大笑罵道



    ““你情有歸處,自然替你高興。不過,你既說了移情至他,又

何以希望他放了你,”兩情相悅,獨占對方都來不及,為什麼躲?”

君上華不解。

    “婚約已毀,我們便兩不相欠,我早就不當他是我未婚夫。更何

況,習慣了這種日子,懶得再有一丁點兒異動,本老大更不想見到他

!”

    君上華搖頭而笑,“你們誰欠誰,我是不清楚,但你真的不想見

他,這可有待商定。除非你對他無意,否則,那種相’思就倡苦海浮

沉;教你既爬不上岸也溺不死,只是嗆得心痛,嗆得無力掙紮,想求

個解說,又連閉上眼也捨不得……”說到後來,他的話氣便漸漸低下

來。

    唯有身歷其境,才能體會得到如此深刻時相思苦吧?江老大怔沖

一楞,感情良深。原來,當初他與雲兒之間,’也會這樣的苦……

    “我沒否認,倒也沒說是真的移愛至他,全是你個人說的,君夫

子!”她試著將氣氛弄得輕松些。

    “十之八九不會錯,要說有錯,你早就氣得大叫了。

    能得你默認已經不簡單,我肯定你是真的移惜別戀,我安全了。

”君上華轉移了注意,輕笑出聲,讓江者大瞪了一眼。

    “如果不是因為逃得心虛,逃得無處可躲,我也不會找你談這些

,但是話說回來,如果不是因為他的出現,我也不敢和你敞開來談。

他添了我不少煩惱,又解開了咱們多年的心結,說到底,還真教人又

愛又恨。

    他讓你又愛又恨,應當與我無關吧?:唯有心之所系,才能徹底

左右一個人的情緒,一授一笑皆迷人,一舉一動,可傷神,可銷魂。

他之於你,能讓你又愛又恨,可見得你對他是情很深重,沒我插足的

餘地。”

    江老大猛地一震,旋即心領神會,沉默地看著他許久才歡道,“

我真不該找你這情感充沛的傢伙當軍師的。”一矢中的,說得她啞闖

無言。

    “別說我,你不會比我少到哪兒去。”

    “去!你這麼清楚我的底細,日後要是見到他,可不許你倒戈向

他,幫著他來耍我!”江老大用力拍了他。

    的肩膀。

    君上華微笑忽問:“我幾時見得到他。你的來婚夫?”

    “不知道!大概快了。”江老大懶懶的,似乎不是很樂意見到他



    “你很期待?”完全看不出來,她飾得真徹底;君上華忍不住想

笑。

    “是啊!我期待,期待得不得了,期待要他的那顆腦袋!”

    江老大目露凶光.嚇得君上華打了個寒顫,私心為那未曾探面的

石不轉祈禱。

    他們之間,到底是存有什麼,愛恨情仇,“你回來了?”雲兒難

掩喜色,迎向歸來的君上華,她倚門企盼,終於在天將昏暗時,盼到

丈夫獨自回家,江老太太概已經道別。

    “我回來了,你這麼高興?”君上華見她撲向自己懷裏,不禁失

笑。

    “江老大呢?”雲兒抬頭,明知放問。

    “回去了。我知道嗎?她末婚夫出現了,可能咱們很快有喜酒可

喝了。”君上華報上喜訊。

    “她會乖乖出嫁嗎?”雲兒非常懷疑。

    “呵……”君上華笑道:“會的,江姑娘是喜歡人家,不過可能

會難一難對方就是。”

    雲兒拍掌道:“太好了!真的;太好了,這樣,我就不必擔心了

。”

    “她自己都不擔心,你擔心也沒用。”君上華知道。

    “我當然擔心。”雲兒的笑容斂去一大半,爆出驚人之語:“擔

心哪日她會來和我同事丈夫。”那漆黑而純稚的眼,此刻復雜地望向

心愛的丈夫。

    君上華渾身僵直,結結巴巴地看著她:“你……我在開玩笑吧?



    “我沒有開玩笑。你是我丈夫,別的女人凱偷覦你,我豈會不知

?”雲兒低聲道。原來她並非真的傻到什麼事不知。

    “好久好久了,初遇上她的時候吧?我們認識多久,她就愛上你

多久!她……太苦了,雲兒看在眼裏,一面擔心江老大搶走丈夫,一

面卻又為了江老大而心疼,這就樣私心與同情間徘徊,不知所借。

    “我對她沒有非份之想,真的沒有!”君上華緊緊抱著她低語:

“我沒有多餘的情愛可以給她,更不能施捨,那對她可是大大的侮辱

,強求不來的!”

    “還好她沒有強求,若她要強求……她是我的好朋友,真要搶,

我沒招架餘地,雲兒再度一頭埋進他懷裏。

    君上華深吸口氣,回答有責備之意,“你是我的妻子,你有權拒

絕其他女人接近我!更何況,就算你同意,我也不會肯的我不是個意

志不堅的人,我只要你啊!”他用力地咬牙。她確實。

    雲兒搖搖頭,可是,她不一樣啊!她是我的好朋友,我喜歡她,

要是她開口;我拒絕不了啊!她若真的開口,說她也愛你;我怎能眼

睜睜置這不理呢?我一直以為她獨身至今,都是為了你……”

    “還好這不是真的,她已有了心上人。”君上華不禁氣她,“我

善良得過了頭了,連丈失都可以讓!你說,要是她真說了你怎麼打算

?黯然退出,你肯我不肯!”

    “我……我也不想讓人搶走你嘛!”雲兒低下了頭道:“我也曾

想過,要是她真說了,我最多……最多可以讓你收她為妾,或者,我

退居為妾也可以,這是最大的讓步了我不可能拱手讓出你而退出的…

…”

    君上華簡直氣壞了!“你瘋了?你要是真這麼想,我就帶你離開

揚州,教她永遠找不著我們,就不必擔心你要為我納妄了!老天,你

這是什麼想法?你一點也不吃醋。”

    “當然會!”雲兒叫道:“你可知道,這些年來我多害怕?我怕

她要是真開口求我;該怎麼辦?我怕我拒絕不了,怕答應了又反悔;

怕到時無法忍受……她是我的好朋友,我見不得她苦,又怕她求我,

我真的怕啊!我多希望她永遠不要開口,這樣,我就可以裝作不知情

,永遠也不必和她分享你!”

    說到真實處,私心曝了光,兩人的情緒皆已不穩,氣息也端得淩

亂無序,他們互視彼此許久,平息騷動的心,思索著如何開口。

    君上華打破沉默,“你真傻!只要你拒絕,我永遠是你一個人的

。”他憐惜地撫著她的秀發。好傻的女人!

    偏偏是他愛慘了的女人!

    “可是,我如果沒有拒絕,反而找她求你,你會答應嗎?”雲兒

凝著他。

    “真的?我求你呢?苦昔求我,你會答應嗎?”雲兒的眼裏漾著

水光。

    “我就知道!”雲兒投入他的懷抱,追著他的胸膛又哭又笑,“

你還說我呢。你跟我一樣的傻!我求你,再加上她求你,你這樣的軟

心腸哪里狠得下心拒絕?”

    別人他可以拒絕,但,他的妻子求他,他的好友求他,他拒絕不

了啊!“不過,若事情真發展到如此地步,恐怕從此三人會一起受苦

。”君上華嘆道。

    “可憐她將苦全背了。我替她難過,又忍不住偷偷感謝她,謝謝

她沒來和我搶……”雲兒既心虛又愧疚。

    “有時覺得自己一面裝傻,一面自私的希望她永遠不要開口,真

的很不應該……”

    “她是咱們的好朋友,不會開口的;以往不會,將來更不會。”

君上華安慰她,“何況,愛本就自私,你沒有不該。”

    由衷祝福她早日嫁了,千萬不要出差錯,如此便一勞永逸,你也

永遠不必擔心,君上華玩笑道。

    “你喔!真不知羞,人家已經喜歡了別人,就算沒成,也不見得

會再回頭喜歡你,你真當自己是寶啊?

    心情一松,雲兒刮刮他的臉。

    君上華捏捏她的俏鼻,“起碼,我就是你心頭的寶,還有,咱們

的翔兒。”

    兩人心中大石落地,看不出曾有過的異樣,滿心愉悅地互相逗弄起來。

    而遠在天空的江老大,渾然不知自己攪亂一池春水,影響了一對

有情人多麼深遠。

        第七章

    “白銀賭坊”內,人聲鼎沸;吆喝、擲段、碰牌九,熱鬧如常。

賭客們手中的銀子光茫熠熠,不曾因為來來去的生面孔而稍有失色。

    江老大置身,習慣性地想找回往日對“白銀”的狂熱,沒料到她

那雙眼睛,見了銀子卻依然黯淡,教身旁亦步亦趨的手下,感到不可

置信。

    多日沒上賭坊,老大見錢眼開的性子似乎變了?

    王老六看著意興闌珊的江老大,不因銀子當前、骰聲棄耳而有所

提振,不免暗暗吃驚。

    江老大打個呵欠,步履滯重,散漫地在場中晃著。

    此時此地,“白銀”突然令她感到陌生無比;暖違兩個多月,再

度踏入“白銀”,竟有恍若隔世的幻覺。場子是她最愛來的地方,銀

子是她最愛看的東西,骰聲是她最愛聽的聲音,這熟悉的一切,如今

可比嚼蠟失了趣味個中緣由,她自己很清楚,但以為之藏嫁題已。何

必耿耿于懷地那石不轉──都兩個多月了,依舊不曾上來?

    她不得不承認,她真的相當在意,還在意了兩個多月。

    喔!也許更長,更早前便已開始。

    十八歲,父親墳前棄絕約定;十三歲,離開石家,十歲,初次知

曉婚約,甚至更年幼時,她與石不轉青梅竹馬……往事一椿椿從她腦

海裏浮略過,向前回溯,件件悠揚細數,她找不出石不轉究竟是何時

便存駐於記憶深處,完全沒有驟然貧人的痕跡,好久好久了,久到隨

手拾掇,全有石不轉的影子!

    甚至連隨意一瞥,都能把湊巧瞥見的男人,當成了石不轉!

    江老大的目光,落在一個賭客身上。

    有點像,真的有點像!他那微笑著的嘴角,那雙眼,那面目輪廓

,是有幾分與石不轉神似,怪不得她怔住了!

    江老大瞇了眼細看。

    確實像!原來不是自己自作多情,把別人當作了他,而是那人真

的像他。

    江老大松了口氣,又難掩失望之色。

    不是他,他的年紀起碼老了石不轉二十,歲以上。那男人也瞥了

江老大,但沒敢多看一眼,大約也曉得她是這個場子的大老闆,那個

赫有名的江湖女混混,他惹不起。

    江老太太踅了幾圈,期間悄悄看了那男人幾眼,沒讓人知曉,終

於還是退了下去。場子已經引不起她的興趣了,能引起她興趣的,是

那男人,神似石不轉的男人。

    不!應該說,是石不轉。那男人只是沾了他的光而已。

    該來的時候不來,不該來的時候卻偏偏又冒出了頭,此時此地,

未免……太不妥!

    事情是這樣發生的──

    江老大吹熄了燭火,躺上床,兩臂交抗於腦後,怔怔向上瞪著漆

黑一片的天花板,目不視物,她知道今晚又將是個無眠的夜。

    剛回到揚州時,她還可以一邊對著君上華痛罵石不轉;一邊又偷

偷雀躍地期待。她的生活仍算正常,日子照過,錢照賭。但,隨著一

一天天的過去。意料中會上門賠罪的石不轉並沒有出現,她的日子開

始亂了步伐。

    白天無心事業,夜裏失眠,亂七八糟得像行屍走肉。

    “時間在孤寂中穿梭,她忍耐著熬過。江老大漸漸體會到,也許

這又是場無效的約定,是她單方面定下的,對方一樣可以不當回事。

既然十八歲那年他已毀了一次約,如今再來一次,也不算什麼。

    這算是又一次耍了她嗎?第三次了!

    她越想心越冷,冷得驟然察覺到身旁有人時,渾身也起了寒顫。

    床邊!床邊有人!江老大候地直起了身。

    黑暗中,她才剛出手,手腕已被人扣住。

    “誰?”江老大沉聲喝問,心難以抑止地起了慌亂。

    來人功夫不弱,而且相當大膽!是江家哪個對頭?誰有這個本事

能潛入江家,近她的身而不被她察覺?

    “是我,讓你久等了。”

    隨著那聲音飄進她耳裏,江老大心一定,跟著暖烘烘的似要化了

,被扣著的僵硬手腕也放鬆下來。

    “誰……誰在等你?“……你怎麼可以夜半闖進我房裏?”江老

大壓低聲音質問,不知是怒是喜。

    她的手腕跟著被放了開。許久,沒得到回音,回應她的是一室光

亮。

    她轉頭迎向那不速之客──石不轉。

    來者愕然,旋即滿臉不舍,柔聲道:“你哭了?為什麼哭?”

    面對著他的,是張爬滿了淚水的臉,石不轉揪了心。他盼了兩個

多月,回了家一趟才上揚州,不敢像上次一樣登門提親,便在今日易

容混進賭場,見她一面,聊慰把濫成災的相思;知道她討厭自己公然

出現,他又忍不住夜裏摸黑進了她的閨房──一個簡陋得不太像女子

閨房的閨房──見到的,卻是一張淚流滿面的臉,沒有欣喜。

    她不高興見到他?

    她哭了?江老大不自覺摸模臉龐,感到困窘與生氣。是睡前不自

覺想起他,還是見了他才落的淚?不論是何原因,她怎可在他的面前

流淚?這是向他示弱!不可以!她還威脅想要他的人頭哩!

    慌忙將淚撩了擦幹,再度迎向他那溢滿關心的臉。

    好傢伙!他過得似乎不錯,只是少了點傻氣,依然風采不減,穿

的底當時她為他選的白色衣衫;夜裏潛入江家,如無人之境,還敢穿

著白衣?好大的膽子!

    “你還敢來?”江老大板起了臉。

    “遵照你的吩咐而來,卻怕你再次逃了,只好夜半上門,唐突了

。”石不轉側過頭,不敢正眼瞧她。

    見他神色有異,江老大意識到自己衣衫不整,低頭看了身子,連

忙抓起被褥遮身。她習慣衣著涼快地睡覺,即使天涼亦如此,反正沒

人瞧見,該死的石不轉來的真不是時候。

    “轉過去!”她命令著。除了那張微紅的臉,看不出一絲羞態,

與一絲軟化或妥協。

    石不轉乖乖遵命,回身過去,既是懊惱又是心跳。

    唉!他們連婚約都有了,他還吻過她、抱過她、甚至還看不該看

的,他卻仍是一點娶到她的把握都沒有。

    算是他苦命吧!依照禮教,她早該是他的人了,偏偏她不吃這套

,早八百年前,她大概就因言行出軌而嫁了別人,也輪不到他今日上

門提親。

    隨便抓了件衣服套上,江老大瞪著背對著她的石不轉,心跳急促

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轉過來吧!”她鎮定地冷冷道。江老大斜坐在床上,那頭長發

散落肩上並末束起,亮麗嫵媚至極,俏臉氣得發寒,美目如怨如慕。

石不轉呆呆地望著,想起在花滿樓內,她昏迷那回,也是這副俏模樣

,無意間再次見著,不禁令他心族動搖,目眩神述起來。

    “喂!該叫你車小子還是石小子?”見他失魂地盯著自己,江老

大不自然地清清喉嚨。

    “隨你,反正都是我。”石不轉訥訥道。反正都是小子,一樣沒

價值,唉!

    “不是叫你提頭來見嗎?”江老大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兇狠,可惜

面對石不轉,她原本已嬌柔的腔調更像是虛張聲勢。

    當天劉小莫轉告他知曉,石不轉便知道自己要糟了。江老大莫名

地投懷送抱,他雖竊喜,但也知道可能出了什麼差錯,再聽了劉小莫

的轉告,改稱他石不轉,顯然已東窗事發,大事不妙了。

    他化名接近,為的是化去她的戒備,伺機攻佔她的心,再慢慢暗

示她。說服她,讓她習慣他,最後順理成章地接受他。他打的是這個

如意算盤,提早暴了光也‘就等於玩完了。

    相處一段日子,江老大的脾氣他也摸了個大概,他淮備要面對一

場風暴。

    “石不轉項上人頭在此,你要‘取’便來‘取’吧!

    或者,你願意讓我‘娶’你?”那雙子夜黑陣閃著希望,熠熠發

亮。

    “嘩!裝傻裝了這麼久,這回倒是聰明起來,懂得狡詐了。石不

轉,石小子,車小子,管你是誰!咱們的婚約已經毀了,你難道還搞

不清楚?”江老太冷冷凝視他。

    “你是指十八歲時我失了約?”他的聲音緊繃。

    “你我之間,除了這個要命的約定,還有別的?”江老大冷言諷

刺。

    “記得嗎?我騎著馬,你身穿紅衣,過了子夜時,交錯而過,”

既然她介意,那就說清楚。

    見他說得正經,江老大側頭想著,整理陳舊的記憶。

    “是你?”她驚楞地想起那一幕,往事歷歷,那時她無心去細看

馬上的人,倒沒注意他是石不轉。

    “是我。”將該解的結一次解開,好減少她的抗拒。

    “那又如何?過了子時,你逾時了。”江老大的語氣仍不放鬆,

心卻軟了一分。

    “我病了,去時耽擱了時辰,回程時更加重了病情。”石不轉談

淡解釋。

    “你的事。”語氣無情,心又偷偷軟了兩分。

    石不轉聽她事不關己的語氣,不禁氣結。他走上前去,一屁股坐

定床邊,逼近縮人床角的江老大,低聲咆哮:“你還要我怎樣?條件

一次開出來吧!我這輩子娶不到你,也不會娶別的女人,我十歲發過

誓!十三歲發過誓!十八歲也發過誓!二十五歲的今天,我再發誓!

    一樣不改!我不會放過你的,你有什麼話就盡管說。別以為逃得

過他那張俊雅斯文的老實面孔,如今又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樣,激動

地漲得紫紅。江老大感受到他逼近,低聲喝道:“你先別靠近我!離

我遠點?”

    石不轉收回攻勢,直挺挺地坐在床邊,緊盯著她不放。

    “謝謝你願意遵守婚約,娶我這個揚州最老的姑娘。”江老大平

息慌亂,緩緩道:“收回你的同情心吧!

    我是個不需要婚姻,還可能會少更好的女人,從十三歲起就是。

更何況,混江湖這些年,除了是女人,不能嫖,我什麼事沒幹過,你

石家最好招子放亮點,免得娶我回去,辱了你石家門楣,連累你受人

恥笑。”

    石不轉拳頭握得死緊,怒氣升起。

    “何必這麼貶低自己?你若不是故意走上這條路,也沒人能逼你

。想藉機逃掉婚約?我不會同意。石家也不會同意,岳父在天之靈更

不會同意!”

    江老大的心陡地彈跳了一下。

    “岳父!叫的挺順口的,可惜我沒同意!”她別過臉,又道:“

而且,石伯伯要是見到今天的我,也許會更後悔!”

    他未免弄得太清楚了,清楚地知道她是故意的!故意學壞,故意

撒潑,存心要他打嫁堂鼓。自從知道有婚約這回事起,她人就變了,

以逃避嫁給他為目的,這些年來也沒想過要改;而唯一一次動過想嫁

他的念便是十八歲生日那天,偏偏這唯一一次的機會讓他給毀了,從

此她恨在心裏,更不將他視為未婚夫。

    而後她愛上君上華,一心一意地。雖然嫁不了他,卻從此陷落泥

沼,不可自拔,那屬于石不轉的幼年記憶便更淡了。如果他不出現,

她還可以繼續追逐,繼續愛慕君上華,繼續過她酸甜苦辣在心裏的日

子。

    一切全讓他毀了!

    她怨忽在心,石不轉也像打了場敗仗,垂了雙肩,擰了眉毛,再

次逼近她。

    “你以為這兩個月我跑哪兒去了?我回家向爹請示,爹臨終前…

…還一再告誡我,既然有了你的消息,要我別守喪,盡快娶你過門!

他沒有後悔!他只後悔沒能見你一面!”

    雖然不願表示出對他消失一了兩個多月的在意,但江老大對他的

解釋,釋然之餘又帶點驚惜與不忍,她再也難裝作無事。

    “石伯父過世了?”

    “嗯!我這趟回去,正趕得上見他最後一面。”石不轉聲音低落



    江老大也難過了起來。看著他沉戚模樣,她雖不忍心,但也難掃

疑慮。

    父命!婚約!他要娶她的原因?唉!

    “回去吧!如今沒有人見證兩家的婚約,你大可當作沒這回事,

不要勉強。”

    “沒有勉強!你要如何才肯相信?”石不轉氣急敗壞地板過她的

身子,低吼著:“如果得了你的人”就可以得到你的心,那我會毫不

考慮地在這裏要了你!”

    她到底要怎樣才點頭,拿婚約壓她不行,拿他的真心也不行,他

真想來硬的!

    “你……你別想!”江老大震了一下,彈退至另一邊床角,“你

若敢動我一根寒毛,我就宰了你!”

    她說到做到,石不轉不懷疑她的威脅是假。

    “我不會那麼做。我發過誓,要你心甘情願的嫁我。”石不轉望

著別過頭去‘的她,心中為著她的逃避而湧起倦意。他悶悶站起,負

手而立,轉角背對著她,想著心事。白色的魁梧身形矗立於床前,背

影孤寂蕭索,讓江老大也跟著心疼起來。

    但是,她的嘴並不放鬆。

    “男人發的誓,就像吃飯喝水,家常便飯,你隨時可以反悔,反

正我也不介意。”

    她故意將他的誓言說得相當不堪,侮辱到了極點,石不轉怒然回

首”心痛到了極點。

    “你何必呢?我若有錯,在此向你道歉,請你原諒;

    我若有不合你意之處,條件開出來,我為你做到,沒必要如此踐

踏我的真情吧?”石不轉那雙子夜黑眸,已經不如以往閃亮了。

    “你似乎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江老大無視于他受扭曲模樣。

    “什麼事?”石不轉有不祥之感。

    江老大緩緩下了床,來到他跟前,直視著他,“我愛你嗎,你愛

我嗎?”

    “我愛……”

    石不轉脫口而出的話,被江老大出手制止。

    “別說你愛我!不管愛不愛我,你超過我愛你嗎?

    這麼多年了,我走遍大江南北,見識過多少男人;你認為我不曾

心動過,不曾愛過任何男人,就這麼死守著婚約?”江老大嘴角那朵

微笑,美麗而殘酷,“你做得到我未必做得到啊!”

    江湖兒女,不受禮教束縛,這麼多年了,她有男人也人之常情,

他若有其他女人,她也可以理解。但是,石不轉拒絕相信。

    ““江湖中人講的是信義,你難道當兩家的婚約是兒戲?”記得

她的確承認有心上人,總以為是搪塞他居多,就算有,她該也不至於

背棄婚約而出軌。難道……

    “就算有約吧!十八歲時也毀了,既然沒了婚約,我就不能另找

男人,代替你的位置,就算今天你告訴我,你並未毀約,也遲了點吧

?”江老大歪著頭看他,那臉情笑,又美又可惡。

    她的話亦真亦假,說的煞有其事,教石不轉心生寒意。她愛過君

上華,全心地愛,如果不是對方已有摯愛的妻子,她早就不顧一切地

誘他雙宿雙飛了,不會平白讓石不轉等到一個二十六歲的老姑婆未婚

妻。她並沒有說謊,只是,她也沒照著做就是了。

    但,她的話中之意,讓石不轉想偏了──她存心的。

    “你還是未嫁之身吧?”

    江老大無謂地點點頭。是又怎樣?但她可是個“水性揚花”的女

人喔!

    “那就好,我還是可以娶你。不過,既然你有男人,我要會會他

!”

    石不轉伸手提起她小巧的下巴,趁著她驚愕地的他神,就著她紅

艷的唇,深深印上屬于他的印記,傻氣地想洗去其他男人的氣味,只

留下自己的。往昔敬她、愛她,怕唐突了她,貿然吻她後往往跟著起

了罪惡感,但是,此刻他妒恨交心,他需要一個真實的憑情,好消除

她的恐懼。

    江老大將悶哼聲吞下,將戰栗藏起,看他緩緩地離開自己的唇,

那雙子夜黑睜帶著受傷神色。

    江老大心軟了。“何必呢?我不值得你這麼……”

    石不轉厲聲打斷,“你的男人是誰,我遲早會弄清楚。轉告他,

我要奪回我的女人!我的老婆!”

    江老大被他挑戰的火氣嚇著,慌得隨口扯道:“他不在!現在不

在揚州!”

    “我會再來,來找他。”石不轉凝視她,深深地,癡癡地。許久

後,二話不說地掠過窗,飛身而出,劃下道白影,為夜空添上瀟灑飄

逸的一筆。

    江老大來到窗前,目送那道白影竄去。

    她似乎低估了石不轉的執著了。

    他不來,怨他!他來了,氣他!她到底要他怎麼她又要拿自己怎

麼辦?

    為什麼,他為什麼能這麼死心眼?而她,為什麼又狠得下心,傷

他至此?

    也許,她膽小,她伯吧?習慣了一個人的日子,習慣了一廂情願

的癡戀,突然得到如此毫不保留的深情,肥令她退卻。

    江湖兒女,不怕刀口舔血,怕兒女情長?好笑吧!

    她到了這個歲數,原本就造就了不少笑話,連她自己都想笑哩!

    有人守株待兔,等著目標物出現;有人不明就裏,無端送上門,

成了獵物。

    石不轉整日無所事事,公然在她賭館裏閑晃。總之,四大賭坊就

圍繞在江家四周,她出入一定經過,省不了要與他打照面,他盡可守

株待兔。

    見過石不轉的江家手下,既不悸問,也不敢趕他走,就任他整日

在江家四周晃來晃去,也不悸告訴江老大。前車之鑒猶居目前,老大

對未婚夫敏感,甚至到了“深惡痛絕”的地步,但既然是老大未來的

丈夫,就很有可能成為江家之主,他們不敢得罪,也不敢上前與他打

交道,伯老大怪罪,只好睜只眼、閉只眼,由他去。

    於是,石不轉更囂張了。

    有時他坐在江家屋樑上,笑看著江家人;有時吊在江老大窗邊樹

上,癡望著窗內人;有時站在江家大門前,有時混在賭館裏,江家人

視而不見,江老大也不去理會他。照樣過她的追逐好日子,只有警戒

在心底。石不轉在搞什麼把戲,她曉得。他公然出現,還無所不在;

帶著那副嘲諷的笑容,為的是警告她安份些,順便找出“她的男人”

,與他一較高下。因之,為了她的手下著想,她不能任他們被欺負,

只得小心翼翼地與他們保持距離,免得讓哪個倒楣蛋成了代罪羔羊。

    至於君上華,她更不想去見他,他雖是正主兒,他也是過氣的正

主兒,他們現在可是交情真誠的好朋友是他那副溫文儒雅的氣質外貌

,要是讓石不轉看了一眼,立刻會被當成對手第一人。

    唉!君上華是個斯文人,是個官家子弟;石小子雖斯文,但他混

了江湖這麼多年,生意做得興隆,手段也不比常人,要真讓他們卯上

了,君上華不會是石小子的對手,她得小心。

    她再怎麼小心。也難免顧此失彼。第一個送上門的倒楣鬼,就是

鐘泉流。

    洞庭之主鐘家,掌控內陸水運,富貴可比帝王之家。鐘泉流身為

現任的洞庭之豐,.因緣際會與江老大結交為友。經過揚州時,他總

不記前來打個裕呼,也隨便看看君上華和雲兒。不過,當他踏入江家

大門時,他就知道,他來的不是時候了。

    “鐘泉流?鐘二當家;久仰久仰,在下洛陽石不轉,以後請多多

關照。”

    石不轉笑嘻嘻地拱著手,陰陽怪氣地對著鐘泉流作揖,笑得鐘泉

流一臉莫名其妙,江老大在一旁冷汗直流。

    石小於現在一臉傻相,但可不是省油的燈,她已經領教過了。

    鐘泉流來的真不是時候!他雖比君上華多了些手腕,但不曉得氣

勢夠不夠?壓不壓得住裝瘋賣傻的石小子,江老大心中忐忑,頭一回

希望泉流的大哥──她那死對頭鐘清流也在,他那副囂張霸道的帝王

氣勢,肯定可以嚇跑石小子的。

    “原來是石兄;久仰久仰,能見到閣下,是泉流有幸。”雖然覺

得不太對勁,他仍是有禮地客套一番。

    “江大姐,鐘二當家真是人中龍風,人品俊秀的緊,你說是嗎?

”石不轉皮笑肉不笑地,一副捉了包的樣子,滿臉醋意。

    江老大頭痛不已,有氣無力道:“是啊是啊……”

    鐘泉流啊!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唉!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石不轉笑嘻嘻道:

    “益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小子不才;欠歷練,恨不得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二當家不知有何嗜好與擅長,可願作

陪?”“石兄說笑了。泉流泛泛,無甚可提的。”鐘泉流笑而謙謙。

“哪里的話!所謂:君子無所爭,必也‘死’乎!”一讓就沒份,哪

能贏,其爭也君子(注)!嘿嘿!……”石不轉咬牙切齒地念著,不懷

好意地笑著。

    鐘泉流笑僵在當場;他跟他有仇嗎?

    “等等!石小子,我有話和他說,你站那兒等一下。”

    江老大聽用吊書袋,聽得一頭霧水,但見鐘泉流一臉驚愕,恐怕

大事不妙,嚇得她再也不敢袖手旁觀,連欲出言打斷,拉著鐘泉流到

一旁。

    “他剛剛說些什麼?”江老大迫不及待問道。

    鐘泉流悶聲反問:“我和他是今天第一次見面吧?”

    “應該是吧?你自己最清楚的,還問我?”江老大奇道。

    “我不記得見過他,應該也沒得罪過他吧?”看石不轉的樣子,

鐘泉流懷疑自己做過什麼罪惡滔天的壞事“你的意思是?”江老大麻

了頭皮。

    “他要和我決鬥,可能還是生死。”鐘泉流無辜,地看田江老大



    哦!天!石小子未免太過分了吧?

    “別理他!”江老大深呼一口氣,遙遙瞪著石不轉。

    在她的地盤上對付她的朋友?哼!江老大原先對石不轉的一絲絲

愧疚之意,如今全因鐘泉流無端背黑鍋消失。太可惡了!這些天來因

為心虛而不去理會他,沒想到他會得寸進尺到這等地步,干涉她與朋

友的來。哼!

    石不轉那臉賊今今的詭笑,見了喁喁私語、狀似親密的兩人後,

不禁扭曲了形,又成了嘲諷的冷笑。

    就是他了!江老大眼高於頂,鐘泉流的確也是個人物,他們之間

有曖昧;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沒想到身為正牌未婚夫的他,竟然

必須“理解”這個事情,然後為了捍衛自己的未婚妻,再和她的夫做

殊死鬥?

    可笑啊可笑!石不轉諷刺地想。

    “談完了嗎?”他忍不住出聲,棒打那對刺眼的“交頸鴛鴦”。

    江老大上前代鐘泉流出頭。

    “泉流是我的朋友,你不必胡思亂想,將他當成了假想敵;我和

他之間沒那回事!”

    “什麼?石兄以為、在下和江老大有……有什麼嗎?

    別開玩笑了!”好脾氣的鐘泉流,也不免為了這莫名扣下的帽子

而辯解。跟江老大那!好……好……好可怕啊!他一臉烏青顏色,難

看的很。

    “是嗎?”石不轉壓根不信。

    “泉流,你別理他。你不是還有事嗎?我先送你。”

    江老太朝鐘泉流使了個眼色,忙先將他送走,免得遭到石不轉毒

手,她救也不及。

    石不轉看著他們離開,不一會兒又等到了江老大返回。

    挺快的,沒有依依不捨?他苦澀地揣測。

    江老大一進門,劈頭就罵。

    “你是什麼意思啊?我和哪個男人沾了點邊,你就以為我和那個

男人有一腿;那你乾脆殺光揚州所有男人算了。揚州所有的男人都和

找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包括你!”她忘了是自己造成這個局面的。

    “其他男人也許我可以相信。但是鐘泉流,我不信!

    他是個人物,既然你、有男人,他是最有可能的合適人選,”石

不轉緊盯著她。

    江老大氣結,“就算我有男人吧!不管是哪個男人,你也該先沖

我來吧?”

    石不轉漾出了笑,子夜雙眸精光四射,“好!既然你這麼維護他

,就得代他和我決鬥!”他打算孤注一擲。

    “要打架?好啊!”江老大爽快答應。

    石不轉搖了搖頭,“打贏了你,打輸了你,都一樣得不到你。不

如打賭吧!”

    “好啊!你要賭什麼?提到賭,有誰賭得過她,江大摩拳擦掌。

    石不轉心中微微一振,知道機會來了。“賭什麼都時間,地點,

你決定;但是賭注,我決定。”

    “可以,先告訴我賭注是什麼?”

    “以你我的婚約為注,賭你的人。”那雙子夜黑眸,興奮地閃著



    “什麼意思?”江老大起了警戒,心頭猛跳。

    “你贏了,婚約化為白紙,你我從此形同陌路,我不會再來打擾

你;若我贏了,你就得履行婚約,當我石不轉的老婆。”說到夢寐以

求的願望,石不轉不禁聲音沙啞。

    江老大呼吸停頓了一下。他是真的不管她和別的男人有染?到底

是因為婚約。道義還是責任,可以讓他這樣義無反顧?

    “你玩真的?”她小心冀冀地問。

    “對你,我從來沒有玩的意思。”石不轉肅然。

    “賭了!”

      第八章

    三個多月前的這一天。

    旭日初升,晨光熹微,揚州沉睡在煙塵之中而未醒,人們也混賴

在暖被窩裏;街上冷冷清清,不適合早起的鳥兒,適合早起的蟲兒。

    石不轉,今年二十五,洛陽人士,初次來到場州。

    這天他無意起了個太早,包袱一背,正准備提前啟程回洛陽陽老

家去。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但沒想到,“碰──”地一聲響,送上來的

不是蟲兒,而是一團肉球,飛至他的面前面擋他的路,停下他的腳步



    天外飛來橫“肉”?石不轉咕噥。不管是肉是蟲,起的他可都不

吃,送上門來的這團“肥肉”,也未免可觀了。石不轉低頭望著那團

“肉球”發出殺豬似的哀號。

    “你們……你們這群吸人血的,不得好死!”

    吸人血?早起的水蛙嗎?石不轉想伸手去扶,但一打量所在的位

置似乎是賭場之前,幾個彪形大漢一字排開地站在門口,雙手環抱著

瞪眼,個個陷神惡煞的模樣,事情似乎不太單純。

    石不轉沒多事,悄悄退至一旁。

    “哼!既然要賭,願賭就要服輸,輸了光耍賴,算什麼英雄好漢

?”一名三十多歲的粗壯漢於朝那“肉球男人”罵道。

    “江老大!聽說你的場子公正,沒詐賭,我這才上門的,但是,

你若做了什麼看不見的法。豈不要了我們這些老實百姓的命,我已經

連賠二十把了!這太說不過去吧?你出來評評理啊?”

    隨著那肉球男人的咆哮,從幾個凶神惡煞的男人之間,走出一個

嬌小玲球的青衣女子。

    “你賠了幾把,那是你的事。我的場子沒人敢詐賭,我的莊家也

沒人敢出老千。來者是客,但你要是不守江家場子規矩,在這兒大吼

大叫、影響我的生意,就別怪我不客氣!”

    原來是群早起的賭鬼?喔!說不定是通宵賭吧!不能算早起。石

不轉的視線為那名青衣女子所吸引,她的身子嬌小,聲音清亮,容貌

秀氣明艷。除了那身勁裝,怎麼看也不像是個江湖中人,而且她……

很面熟!神似他日思夜夢的佳人!石不轉的心猛擊著胸膛。

    “你……你狗仗人勢!仗勢欺人!”肉球男人結結已巴地指著江

老大。隨著天愈亮,四周圍風的人漸多,卻無人聲援他。

    江老大好整以暇地問道:“我仗誰的勢?你的?”

    “不是!可是……”她依侍的是自己,那男人無話可說。

    江老大緩緩又問:“咱們做的是正當買賣,也沒拿刀架在你脖子

上,逼你上門來賭,是麼?”

    “是!可是……”

    江老大伸手打斷他,“江家賭坊求過你上門光顧?”

    “沒有!可是……”

    江老大又打斷道:“咱們賒過你賭本;耍你前債末清,後債又欠

?”

    “沒有……可是……”他的氣息漸漸有點虛弱。

    江老大撫著下巴;“你抓到我場子出老千?誰,怎麼個出法?”

    “我要是知道,那還叫老千嗎?”那男人被江老大質問得招架不

住,忍不住大叫。

    “死不隔日是吧?”江老大訓道:“既然這樣,江家沒對不起你

!輸了錢就乖乖回家去,回家仔細多少本錢可以賭:有閑錢的人才賭

,沒錢了就安份點,不要拿活命錢來跟自己肚子過不去。既然賭了,

願賭服輸;輸光了也是你沒那個命,不要說我場子有老千,在這擋我

賭坊的生意!”

    那青衣女子說完,也不等那男人辯解,一點也不留情地示意身旁

幾人,把那男人給轟走,並且下令,永遠不讓他踏進江家賭坊一步。

    好個潑辣厲害的女人!石不轉轉驚愕地看著她人內。

    她的容貌神似當年那名紅衣女子,那脾氣更是教人不敢領教,可

是,石不轉卻依稀看到幼時那個倔強得讓人心疼的小女孩。

    “那就是江老大?第一次見到她的面,真看不出采她是個賭鬼,

混江湖的。”圍觀的旁人插嘴。

    “是啊!都二十五了還嫁不出去,混江湖的,長得美也沒人敢要

啊!”另一個人的話中有著貶抑之意。

    石不轉淡淡掃了碎嘴的兩人,嚇得他們立刻哄聲。

    偷偷說個兩句沒關系,但要是讓江老大知道,碎嘴的他們可就沒

好日子過了。

    她是筋赫有名的江老大?太像了!

    石不轉在洛陽久聞江老大的名號,踏入揚州更是不入耳也難,卻

怎麼也沒想過她有可能是江流!

    她會是尋了多年的未婚妻嗎,有可能。江老大的年紀相貌處處都

像……近來名聲大噪,偏偏名字就是個迷,極有可能是江流刻意隱瞞

,要不是見了她的面,他永遠也不可能懷疑到這位“江老大”的頭上

來,也不會想到疑往昔年幼的十二歲小女孩,今日會是個囂張狂妄的

賭場首領?

    誰又想得到當年嬌弱堪憐的紅衣少女,原來已成了晚噬風雲的江

湖頭子?

    自十八歲錯過十約定後,他便致力於揚名立萬。只手建立了屬於

他石不轉的陸運王國。為的是希望他消失的未婚妻,能因聽到他石不

轉的名號而出現,也可以借著運輸的管道,方便尋查她的消息;怎麼

也沒想到,原來她在江湖中揚名立萬,猶在他之前,且恐怕早聽說過

他石不轉的名聲,卻故意不去理會!

    許多年不見。她已走上了江湖路……石不轉心中有幾許不安與遲

疑與柔腸百轉千她為什麼溫江湖?吃過了多少苦?

    她還記得他嗎?為什麼避不見面?

    石不轉站在角落反覆斟酌,仔細搜索:印象中關于江流的傳聞,

心裏有著忐忑、心疼、猶豫、振奮與柔腸百轉千回,五味雜陳。唯一

不變的是,多年後再度仍然迅速地奪走了他的心.良久,確定已用最

快的速度,習慣了這位“賭徒混混”未婚妻後,石不轉終於鼓起勇氣

,笑著上前叩了江家大門。

    他決定試試看,賄賭自己的運氣;看看早起的鳥兒是否真的有蟲

吃,而江老大是否便是那早起的蟲兒。

    石不轉這一叩門,讓江老大從此展開了為時一個多月的逃婚生涯

,車步石這個角色也因應而生。

    滿十八歲那年,石不轉意外失了約,如今都過了二十五,可是挽

回的時刻到了?

    “鐵皮賭坊”今日有場重大的賭局。

    江家賭坊上下,幾天前就奔相走告,─聽說他們的大老闆江老大

與洛陽石不轉之間,將有今場豪賭。

    “鐵皮賭坊”向來生意清淡,近乎沒有利潤,但只要一有人上門

,大家莫不好奇地猜測這回又要賭些什麼怪東西。今日江老大與人一

賭,競在此地;更增添賭局的神秘。

    賭注是個謎,但肯定不是賭錢,“鐵皮”場內不賭錢,事以物賭

物。可惜江老大下令清場,也沒告知賭博內容,讓眾人心癢難搔,想

一探究竟。

    正午吃過飯,江老大和石不轉進入“鐵皮”後,鐵門深鎖,謝絕

旁觀。所有人遠遠站在“鐵皮”之外,等著江老大出來,想知道鹿死

誰手。

    好了,現在連蒼蠅一隻也飛不進來,可以開始了。

    江老大抱著胸,瞪著石不轉。和他的婚約賭注,她可不想宣揚,

所以禁絕了所有的人參與。否則,她是很想在眾人面前展露她高超的

賭技,殺殺石小子威風的。

    “怎麼賭?”石不轉乒笑著,心裏卻是緊張的。能不能娶到江老

大就看這一役了,他當然有所忐忑。他的賭技……唉!他根本沒碰過

賭,有賭技可言嗎?只有見風轉舵,走一步算一步了。

    “你會賭什麼?讓你決定好了。”江老大斜眼了他。

    不是她自誇,除了他那乞丐師父,這麼多年來她還沒輸過一回,

這石小子不要說贏不了,恐怕連怎麼賭都有問題哩!

    石不轉看看面前琳琅滿目的一堆賭具,有些茫然他不好賭,不熟

此道,偏偏自我麻煩,要是輸了,可不就全完了,只怪他鬼迷心竅,

一心想娶她,有了要機會就鑽,沒秤自己斤兩。

    “什麼都不會……就這個吧!”他隨手指著一張團。

    “升官圖?好啊!你會玩?”江老大懷疑地問。

    “不會。你解釋給我聽吧!”石不轉苦笑著。

    江老大凝眉看他,似乎有些怪他不知死活。

    “升官圖還算簡單。從文武出身分仁途,到頭來比官位。你選文

選武?”

    ““選文。”

    “好;仔細聽了。從秀才起。經三試,中狀元,榜眼、探花、進

士,或者名落孫山從頭來;接著發配職,從地方官一路。府、州、軍

、監、縣,到中央十吏、戶、守、兵、刑、工,有本事你就爬到棚位

,或者封個郡王、親王。從起點這兒擲段,四點算有德超連升三級,

六點有才,升三級,二、三、五點有功,升一級;遇上麼,算貪贓枉

法,降一級……”

    石不轉凝神聽著,突然心升主意,“就這樣?”

    “什麼意思,嫌不夠精彩?太過簡單?”、江老大白他一眼。

    萬不轉笑嘻嘻道:“倒不如再插點彩頭,怎樣?”

    那臉傻笑,又讓她見到了當初那個傻小子車步石,江老大微怔了

一會。

    “好啊!你賺錢多,想多輸一點,也行。”她隨口掩飾“期間加

賭單回,每擲一次,就插賭一次,行麼,賭多少?”

    “我賭錢,一次一百兩,你賭東西,一次一樣,如何。”

    “你要什麼?我身上有啥好東西?”江老大摸摸懷裏似乎除了錢

,也沒什麼好輸的。

    “我的手絹啦。銀耳墜子啦。空的荷包袋子啦……

    都可以。”石不轉似乎打算賠本。

    “你有毛病?這些東西加起來也不值一百兩,你打的什麼鬼主意

?”江考大可是精明的很,這麼佔便宜的好事肯定有詐。

    石不轉那臉傻笑,轉為緩和,子夜雙瞳閃爍著,深深凝視著她,

“如果到頭來我輸了,婚約無望,這些東西也好伴我一生,做個紀念

。你可願成全?”

    江老大怔住,胸中一暖,差點被他的深情淹沒,卻強作無事道:

“好吧!反正不值幾個錢,你這麼愛收破爛,就收吧!前提是你得贏

得了才行。”

    石不轉猛點頭,滿面的笑意。江老大躲著他的注視,清清喉嚨,

“開始了。你先擲吧!”

    “你先,我好見習一下。”

    江老大不置可否,順手拿起鑷子,卻猶豫了那麼一下才丟出。

    天意!面對這個時傻時精明的石小子,她著實狠不下心欺負他,

占他這個不懂賭術人的便宜,而他那臉企盼更讓她覺得,要是耍了花

招,便是勝之不武。

    “麼點,鄉試不過,要重來了。江老大從沒輸過,但頭一回插賭

是輸定了。

    石不轉丟了個三,直接跳過會試中了舉,好運氣!

    他高高興興地伸出手來,朝江老大討東西,“給我!

    的銀耳墜子。”

    江老大無謂地聳肩,伸手欲取下銀耳環。這是她身上唯一的首飾

,但是值不了幾個錢;送他無妨。

    “等等!讓我來吧!”這兒沒鏡子。你自己弄,小心受傷。”

    .石不轉阻住了江老大手,伸手便輕輕緩緩地撫上她小巧的耳垂

,為她卸下耳環。他沒碰過這類東西,是以小心冀冀,怕傷了她。

    江老大來不及阻止,他溫熱的手已觸上她的耳和她的臉頰,麻癢

了她的肌膚,一顆芳心微微而蕩,呆呆地任由他。

    他的動作極緩,呼吸聲近在咫尺,清晰可聞,男子氣息繚繞在她

頸側,江老大想推開他又不敢輕舉妄動,怕弄疼了耳,他是否故意和

她如此親密呢?

    “好了。”石不轉收回滿腔柔情,盯著平躺在掌中的雙銀耳環,

再慎重其事地收進懷中。

    江老大看在眼裏,動蕩在心裏,咳了一聲道:“繼續吧!”

    她撈起骰子,這回擲了個二,終於過了鄉試,登了才,但離舉人

還有一步。

    石不轉輪著一擲。

    “喂!榜眼。這算是也跳了一級,咱們插賭平手?”

    石不轉笑問著。

    江老大翻翻白眼道:“不!殿試分四級,舉人中進算是升一級,

探花在進士之上,算升二級,榜眼算升級!狀元四緞!”她惡狠狠咬

著牙道。好狗運啊!這小子!

    “我要你的手絹。”石不轉剛著嘴笑,又伸出手。

    江老大摸出一條白色素帕丟給他。

    沒關系!賭局還長著呢!她安慰了自己。

    再度擲骰子,這回江老大也過了殿試,登上進上。雖差了石不轉

兩級,但是插賭算是連跳兩級,還算不錯,江老大終于有點笑意了。

    然而,石不轉這回僅只封了個地方縣令。榜眼只封了個縣令,算

是倒楣吧!不降但也不算升級。插賭算輸!

    他無可奈何地摸了張百兩銀票交給江老大,看著她眉開眼笑地收

進懷裏。

    可惜江老大的好運卻是曇花一現,輪到松式被誣告舞弊,削去榜

眼,削得她的臉色青綠。

    石不轉跟著升推官,得了江老大的荷包袋子。

    禍不單行今日行,江老大連著一路輸;福無雙至卻也今日至,石

不轉偏偏一帆風順,奇了!

    他接著又升了巡撫,江老大摸了懷裏半天,掏出瓶金創藥,“這

個行吧?你要嗎?”

    她身上竟有這個玩意?江湖中連女人都是如此?石不轉在驚楞中

照單全收。,當石不轉爬上四品諫議大夫時,江老大仍被流放地。方

坐冷板凳,僅有的狗皮膏藥也輸掉了。全身上下除了錢,懷中已空空

如也。

    “我要你系發的黑頭繩子。”

    石不轉剛開口,江老大眉頭也不皺,伸手往腦後一捆,拉下那條

黑繩,發已有些散亂地披散背後。

    “拿去吧!這爛繩子你也要?”她嘲諷著。

    石不轉接了過去,凝視著她那烏亮發髻,心發著熱,很清楚接下

來他要的是什麼。

    然後,他轉任翰林學士,不升不降,但江老大貶謫一年,插賭他

還是贏了。

    “我要你頭上的黑巾。”

    石不轉那雙子夜雙眸,黑而愈沉,閃的更亮。他不僅眼明,而且

手快,火速地擋住江老大伸向頭頂的手,快地扯開她頭上那條包了烏

髻的黑巾。得到他的戰利品。髻一拆,秀發應聲而散下,流泄了雙肩

及背後,閃著亮麗的光芒。映照在他那雙子夜黑陣中,與他的漆黑如

星相貼,疊合在一起。

    “你……”江老大感受到他的手順著身後的發輕撫了一下,熱力

隨之熨熱她的背,不禁一顫。而他那逼遲她面孔,和著沉迷,子夜雙

瞳中映照她的驚慌,映射著她的秀發四散的模樣,像是卸了她的武裝

,格外楚楚可憐。

    她見不得自己這副德行!江老大別過頭不看他的的臉,冷冷道:

“東西我已經拿到了,離我遠點。”

    石不轉幽幽嘆口氣,不舍地放了開。她的秀發真美,他想,他會

永遠珍藏這份軟柔的記憶。

    “散著發的江老大,緩緩伸手摸了銀子,恢復了平靜。但心中油

然生起一陣小小的警惕。她身上的東西已輸得差不多了,不要說撐到

賭局結束,下次插賭再拿什麼,她可不知該給些什麼,而好壞石小於

到底存什麼心?她聞到了危險!

    江老大穩住心神,打算耍技,她管不了那麼多了,是不得已的。

    “這回你要是輸了,可以讓我親一下嗎?”

    石不轉此語冒出,嚇得她慌張中落了被子──

    麼點!再度貶嫡!

    她還真是背到家了。江老大忍不住泄了氣,他卻興高采烈地擲骰

入主禮部,成了禮部尚書,理所當然他又贏了。

    “我要吻你……”

    石不轉趨近她的身子,無視於她的驚憎,在她的耳邊呢喃著,索

求他的彩頭。

    江老大僵直著身子,面罩寒霜,卻嚇不退他,石不轉是鐵了心的

要吻,不達目的是不放手的了。身為賭場老闆,江老大深知,驚慌中

落了段也算數的。雖然她沒來得及反對,但銀子一落,她就沒有討價

還價的餘地。

    乾脆閉上眼,眼不見為淨……

    呃!眼不見,但唇卻無法裝做沒有知覺。她迎上了襲來的溫暖氣

息,承了他狂熱的吻,卻迷失了自己的魂魄。恍惚間,她被誘入他的

懷裏,任他緊樓著,您意嘗著她的唇,也任自己沉醉於他的柔情之中



    吻到深處,斷了對時刻的知覺。石不轉強迫自己清醒!

    還不夠,他想要的更多,但是必須光取得她的承諾,否則到頭來

她若不認帳,依舊是一場空!石不轉放開她的唇,在她的耳邊放了句

柔軟但堅定的話,“下回你再輸,我就要我的衣服了……”

    此話一放,江老大倒抽一口涼氣,握著段了的手微魔著。

    “你……你無恥!”羞跟染紅她的頰,江老大憤而破口大罵,左

手“啪─”一聲賞了他一已掌。石不轉是故意的!他才不吃虧呢!原

來他想羞辱她!

    石不轉不閃不躲,結結實實地迎上。那子夜雙瞳暗了下來,他低

聲堅定道:“我是無恥;但我寧願無恥!在你的面前,我再也不想當

君子,因為君子永遠得不到你!”

    江老太低頭閉上了眼,避開他雖陰暗卻侵蝕她心的夜雙瞳,為他

的話,也為自己而身心邃抖,分不出是怕還是動情,憤怒還是欣喜。

她穩著手,深呼吸一口。

    賭局雖未結束,但下局很明顯將是關鍵,她已輸得山窮水盡了,

再輸便要連自己也賠上!

    衣服給了他,就代表她失了清白,石不轉擺明瞭要她的清白,不

管她到頭來是輸是贏,婚約成立或者毀她都只能嫁給他!

    聰明!是她低估石小子了。

    江老大在怒中維持一絲清醒,瞥了石不轉,對上他充滿柔情與欲

望的子夜黑眸,她既心懾卻又恐他避開視線。如果她不能扳回這一次

插賭,不必輸到底,她已經算是完了.這是背水一戰啊!她再度閉上

了眼,平緩顫抖中的手,放下骰子……

    “通敵叛國,抄家……”江老大不可置信地喃喃念著,眼前一黑

,跌坐在板凳上。她不懂字,卻將符號背得爛熟,多希望她是背錯了

啊!

    從未在賭桌上慌亂過,江老大卻為了石不轉而一再失了手。這個

下場是死罪,根本不必再玩下去的,她輸了!石不轉這回不必擲,不

戰而勝,撇底贏了!,輸了……江老大喪了氣。那頭烏亮青絲隨著她

低垂的頭,跟著滑下肩而披散開,遮住她半邊臉,也為她遮去那交織

著恐慌與羞怒的面孔,勉力維持她搖搖欲墜的自尊。

    見她失魂落魄,仿佛受了重擊,石不轉雖為勝利而暗喜,同時也

湧起歉疚與自責,他傷了她的自尊啊!這比要她的命還殘酷!他……

真該死!

    他的目的雖已達到,但付出的代價恐將不小,她的心卻仍是拒他

於千里之外,甚至,她更加的恨他!

    他贏了,可以贏得她的人,但是沒能贏得她的心。

    沉默地望著她許久,石不轉黯然。她的失落、她的憤怒。

    她的無語。訴說了多少她的不願!他今日的所作所為,多像是個

三濫的登徒子,無恥的想要染指於她。

    不如,放了她吧!

    石不轉捧著羞愧與不忍。靠近江老大,輕聲道:

    “你不要難過!就當咱們沒賭過,你也沒輸,婚約取消,好不好

?是我的不對,你原諒我,好不好?”

    江老大那低垂的頭突然抬起,銳利地掃射而去,冷冷的嘲諷道:

“你當我是什麼?認為我會耍賴不認帳;還是你根本不想認帳,哼!

偏不如你的願!”

    她那怒而倒豎的柳眉J傲然宣示她的決心。她起身而立,在石不

轉楞然之中,咬牙解了衣衫。

    腰帶、衣衫、褲子、裏衣……件件飛舞,狠狠擲向石不轉的臉。

江老大將怒氣宣洩在衣服上,脫一件便砸一件,恨不得砸死石不轉。

    他驚心動魄地看她火速地褪盡衣衫,件件朝他擲了曰過來。她這

是在做什麼?她可知她這一脫,他們這輩子曰永遠系在一起?不!他

不要她賭這個氣。

    當江老大終于停止動作時,身上僅餘貼身褒衣,渾圓的肩頭與修

長的雙腿傲然地僵直卻微顫著,褒衣貼著身而曲線畢露,雪自的雙臂

緊緊圈在胸前防衛著,長發散在身後聊勝於無地遮掩著背。她側著身

,逃避與他正面相對,卻又驕傲地挺直腰杆,不肯服輸。

    其實她可以耍賴的,她身上的衣服又不只一件,件件可以當籌碼

,但是她沒有!對她而言,輸了就是輸了,脫一件和全裸又何分別,

一樣是毀了她的尊嚴啊!石不轉在震驚中清醒,屈身拾起散了一地的

淩亂衣衫,遞至她的面前,又別開臉以示坦蕩,“穿上吧!我什麼也

沒看見,也不會對外宣揚。我說過不算數,就是真的不算數,你不要

賭這個氣,好嗎?”他的聲調柔而緩,一面苦心勸她,一面強迫自己

把持住動蕩不已的心。

    江老大聞言,轉過頭扭過他的下巴,雙手放棄了遮蔽,反揪著他

的衣領。

    “看著我!你當我是什麼東西,可以任你說要就要,”說不要就

不要?輸了就輸了,是你的人就是你的人,你開口要我又馬上反悔,

到底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裏?”

    此刻的她,像是發了怒的母獅,容貌艷麗卻火爆。

    散亂的發帶著十足的野性,衣不蔽體的半裸身軀發著灼熱逼人光

芒,誘得石不轉心神蕩漾。

    他得先確定一件事才行,石不轉緩著呼吸為她披上衣衫。他把持

著最後一絲理智,思索著她的話,斟酌過而開口:“你可願意嫁給我

?”數不清這是第幾次開口就數此次最令他忐忑。

    “當然!既然我輸了,願賭服輸,我會嫁給你。”江老大放開他

的衣領,理智稍回,將衣服拉緊。

    石不轉非常不滿意。他扳過她的雙肩,與她面對面。

    “這麼說來,如果沒有賭局,沒有婚約,你是不可能嫁給我了?



    她低頭不語,雙手緊緊捉著鬆散衣預,以防敞開。

    “我尊重你。如果你真的不想嫁,我可以放棄,若強綁著一輩子

,對你我來說,都是痛苦。”石不轉強忍下辛酸苦楚,柔聲說著。

    “如果沒有婚約,如果我當年不是死了父親,可憐兮兮的,你還

會因為同情而勉強答應要娶我?”江老大冷冷的發出質疑。他說要娶

她才是奇怪!不管是同情,還是責任,這樣的婚姻是個包袱,他又何

必如此執著,天地良心。也許你那時喪父是很讓我同情,也許幼時的

我仍不懂愛,但是,我若不是真心喜歡你,又怎麼可能從小明知會被

你欺負,還傻呼呼的跟在你後頭?”

    江老大無意中松緩了眉,心頭起了暖意。

    “所以,我是心甘情願的娶你,而你呢?可是心甘情願的嫁我?

”石不轉輕柔地勸誘著,盼她點頭。

    江老大被他的深情溫熱了心。

    “呃……我……輸得心甘情願可以吧?”她的聲音松緩下來,目

光四處飄移,就是不敢直視石不轉。

    “好心甘情願,如果沒輸呢?可願嫁我?”石不轉柔聲逼問。

    江老大燙紅了頰,頭低的不能再低地,偷偷點了點頭,低聲喝著

:“我好老了,你這個傻子,要反悔趁早。”

    石不轉呵呵而笑,愛死了她這罕見的嬌態。他在她的耳邊呢喃:

“我也跟你一樣老了,但?可不許你反悔喔!”

    男人跟女人的年紀,哪能比啊?

    江老大偷偷抬起頭,小小聲問道:“你真的要我?

    你敢?”話說的秀有江湖味,但軟軟柔柔地,一點也沒有威脅力

量,誰不敢?

    石不轉仰天大笑,不顧她的驚呼而扯開她鬆散的衣衫,邪笑道:

“就讓你看看我敢不敢!”

    他將桌上所有的賭具全掃至地上,又扯一下她的衣衫覆於桌上,

再將楞佐的她磺抱起,放至桌上。動作一氣呵成,她連自己是何時坐

上桌的,都沒了記憶。

    不繪她些微空隙,石不轉便開始了他恣意的佔有。

    毫不猶豫、毫不保留,不容她退縮,不讓她有機會後悔,他放肆

而大膽地直視著她,狂吻著她,在她的肌膚上烙下屬于他的印記,聽

著她意亂情述的破碎喘息與婉轉呻吟,他也瘋狂地栽進她難得一見的

溫柔裏,迷失了自己。

    空蕩蕩的“鐵皮賭坊”內,回蕩著銷魂獨骨的情欲。

    這一場以婚約為注的賭局,輸和贏的界線難以定奪,而恩愛纏綿

,也跟著緊緊糾結,沒有容他們遲疑的間隙。

    這年,他們滿二十六歲。她輸了場賭局,在賭桌上付出了自己;

而他用他的心,贏得了她的心。

    江水長流,頑不得不改,去他的海枯石爛,情真毋須贅誓。

        第九章

    “你耍我!”

    石不轉象個負氣的孩子,氣唬唬地坐在賭桌上,癟著嘴巴,一臉

委屈,而他的身子……是赤棵的。

    “我幾時耍你了?”

    江老大聲音仍有些沙啞。她蜷曲著腿,長發分兩邊遮住酥胸,雪

白麵光滑的肌膚上,隱隱約約仍有激情末褪的紅潮,和幾滴晶亮的汗

珠。她也是赤裸的。

    “你欺負我,騙我說你有男人?

    孩子氣的癡傻,又突然轉為深沉陰鴛的進逼,石不轉質問著她。

    與她親熱時,根本忘了她已有男人,只是,一心想要得到她;直

到纏綿過後,無意問印證了她的清白,才提醒他她說了謊。

    她說有男人,其實也是合情合理,這麼多年來,他們的婚約幾乎

要無疾而終了。不論她是改嫁或者與人有情,都不算過分,江湖中人

本就不重這些;然而直到剛才,他才知道她仍是個處子,他是她的第

一個男人。說高興嗎?也許,但她騙了他,又算什麼?

    要不是與她有了肌膚之親,他將到死都不知被騙!

    她打的是什麼主意?

    有沒有不都一樣?不就是讓你揀個便宜罷了,你還不是有過其他

女人?那個叫翠翹的女人不錯吧?”江老大話是這麼說,心裏可酸死

了,她恨死自己當初帶他去花滿樓。

    這算是反守為攻嗎?石不轉啞然失笑,他根本不記得那個女人的

名字,不過他記得是有這麼回事,他還因此而負了氣;差點因而鑄成

大錯;一想起便自責許久。

    我說過:“來日,你不要後悔。怎麼,現在後悔了。”他饒富興

味地瞧著她。

    “我哪有?”江老大抵死不承認,可是……“你確定你沒有,不

如我來看看?屁股不比我大?皮膚不如我白,長的也不如我漂亮?”

既然都做了,吃醋也均勻用,只要確定認為自己強過別的女人就好。

    還有,來日不准他尋花問柳!沒有下回了!

    “哈哈哈哈……我不確定,”石不轉捧腹大笑一陣,在她面色愈

發深沉時停下。他帶著笑意輕撫上她發火的俏臉,“我根本沒碰她,

更連她長什麼樣子都忘了,如何比較起?”

    “你?……”江老大又驚又喜,旋即懷疑地打量著他裸著的身子



    石不轉曉得她那顆腦袋正在想些什麼。

    “懷疑我不是男人?剛才試過了,還懷疑?”他臂攬過她纖細而

末寸縷的柳腰,邪惡地捏了她一把。

    江老大滿臉紅暈,發嗔地敲打著他皮粗肉厚的寬闊胸膛。

    他抓住她的手腕,聲音粗嘎:“我要的是你,我的未婚妻;那個

聽見我‘石不轉’名字就逃的壞女人,不是其他阿珠阿花,所以我守

到現在,而你呢?”那臉微笑,不僅癡,又有點當日的傻勁。

    江老大不禁有點慚愧。她支吾了會,承認道,“我沒想過為你守

。十八歲以前沒有,十八歲以後更沒有,除了十八歲當天吧!我沒想

過要嫁,但也沒排斥將人了任何一個我愛的男人。只是很不巧的,不

是人家不要我,就是我不要人家,所以,我為了自己守到現在。”

    至情至性之人,如果率性,就更怕一發不可收拾,所以她將感情

看顧得相當緊,不肯輕易愛上一個人,愛了,就怕死心塌地。君上華

是個例子,石不轉恐怕又一個。

    “哪又何必騙我,氣得我滿屋子抓姦夫?”石不轉覺自己像個傻

瓜”雖然他裝了很久的傻瓜。

    “我怎知嚇不倒你!我從小一路學壞,到頭來都成了個場頭子。

你不敢要我,說不得,只好下猛藥,那曉得你還真是死心眼。”江考

大白他一眼。

    “初始的佯怒到最後成了薄嗔,軟的一點也不嚇人,卻是風情無

限。

    有誰會像她一樣;拿著貞操開玩笑?石不轉氣結。

    “想嚇退我是吧;我等這麼多年,管你是和哪個男人有染,只要

沒嫁。我就要定你了!就算我已經嫁了,我也會天天詛咒你男人早死

,好娶你當老婆?”他嘿嘿的奸笑,盡情沉溺於她嬌美的嗅怒之中。

    江流的“丈夫”──這個地位是他專有的,他才不會讓別的男人

分一杯羹。

    啤!你這個不正經的石小於。長得一副風度朗溯的模樣,笑起來

一臉傻樣,說起話來卻是顛三倒四晤……。”

    她罵的還不夠過癮,石不轉已經吻上她,教她停下來了。

    狂吻一陣後,石不轉吹豐好額際的亂發。

    “還叫我小於?該改口了吧?”‘“叫什麼?小鬼?”

    她笑著蒙混;被石不轉施以呵癢作為懲罰,驚得她邊叫邊躲避,

抱著衣服繞桌逃竄至一旁穿上。

    寬敞的“鐵皮賭坊”內洋溢著兩人的歡笑聲,不識方外塵世之愁

,忘卻人間無限憾……

    良久,石不轉穿妥整齊,翻著隨身的包袱,取出他發過盟誓的見

證。

    交杯?

    江老大張大了口;驚楞得不能言語。

    石不轉又翻出早已准備好的一壺酒,撥開瓶塞,為兩盞杯滿滿添

上酒。

    “我在墳前發過誓,也喝了酒,遺憾的是沒能與你共飲,所以收

藏這對杯子許多年,現在;我們重來一次,可好?"原本,他以為今

天贏不了了,這壺酒將派不用場,天憐他癡心一片,賜他美夢得償!

江老大嚼著淚,笑著點頭,握著杯子與他交纏關臂,喝下那盞交杯酒

。他果真沒失約!她終於相信了。不過,失不失約又何妨?她的人,

她的心,都已是他的了……”

    十八歲那天孤孤單單地事故下苦蠱,今日有石不轉相伴,陳舊苦

楚一掃而光,飲什麼都行,就算清水也遠勝過美酒甘甜。八年前他們

雖是各自獨飲,但也是算是成全了她爹的願望啊!算起來他們的婚約

未曾斷過聯系,就像緊系著兩盞杯的緩結,至今仍縛得一樣牢靠啊。

    才教他們多年後,仍能尋著姻緣線被端的那人。

    “美麗的娘子,你該改口叫我什麼了?”

    “相公。”看著石不轉滿足又得意的笑,江老大補上一句。“只

叫你這一回,以後少囉唆!石小於!”

    她口中的石小子,立刻將她撲倒,還以顏色。

    江老大和石不轉踏出“鐵皮始坊”時,已是時刻。

    守在“鐵皮”門口的江家賭徒們,此時已經散去大半,剩餘堅持

到底的少數幾人也不禁納悶,老大到底與石不轉鬥了多少回合,博了

什麼賭注?要這麼久的時間?

    終於見兩人推門而出,幾人同聲歡呼著。

    江老大和石不轉是攜著手的。這點令他們歡呼中拉長了下巴;現

他們兩雙眼睛含情相對,傻瓜也曉是他們之間有了什麼。是什麼原因

,讓老大一下就改變了態度難道“鐵皮”之內的賭局出什麼事,大夥

兒不敢想下去,怕被江老大看出端倪,狠狠教訓他們一頓。因為,誰

也難保那張溫柔笑臉不足張狐臉,巧笑使命地正算計著如何宰人。

    “老大,辛苦了?”王老六不顧死活;道德迎上前去。

    “嗯……”江老大尷尬地笑關。辛苦?

    “老大累不累?屬下命人去誰備晚膳,吃頓飽吧!

    樓老四也不落人後。

    “不累……”江老大笑得更勉強。她累死了!

    “老大贏了還是輸了,瞧老大滿面春風,一定是大賭大贏吧?恭

喜老大!賀喜老大!”紀老三扯著聲如洪鐘的嗓子,他是最搞不清楚

狀況的粗魯漢。

    滿面春風?老天,有這麼明顯嗎:江老大不禁呻吟出聲,有氣無

力道:“謝謝!”她才輸慘了。

    南下數月的秦老五,也忍不住錦上添花。豎起拇指;“這麼久不

見,老大出落得更標致了,誰說女人一定要嫁;老大沒有男人,反倒

比揚州那些陰陽高和的黃臉婆們更漂亮,一日勝過一日,大夥說是吧

!”

    “是啊!是啊!”眾人的應和挺真誠的,粗魯雖是習慣。

    但對江老大他們沒有邪意,只有尊敬。

    “天啊!”江老大真想揍人。怎麼這些傢伙。今天一個比一個愛

拍馬屁?而這又是什麼鬼馬屁?

    裏有鬼吧?石不轉那憋著笑的可惡面容;讓江老大狠狠白了一眼



    只有馮老二憎愛分明地觀察關苦笑著的江老大、什麼話也不說。

他知道,他們的老大,已不同是屬於他共有的了,往後她將屬於一個

男人獨有。

    馮老二難掩妒意,若有所思地看著石不轉,無言地送出警告─不

許負她!

    石不轉朝他暗暗點點頭,送出只有馮老二才看得到的允諾。

    原來,他的未婚妻真的有旁人覬覦,還有別個嗎,石不轉戒力求

地一一掃視眾人。

    然而,馮老二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其他的嫌疑犯還未出現

呢!

    “閣下是誰?”

    石不轉冷冷地瞪著君上華,那雙子夜般的黑眸,正在冒著火,漆

黑染上一片炙紅。太危險!太可疑了!

    君上華不自在地低頭,仔細地左右察持身上是否有何不妥。他覺

得自己像是俎上肉,正讓人論斤秤兩。怪了!他聽說江老大的未婚夫

出現了,特地帶著雲兒上門來瞧瞧,打個招呼,怎麼反倒立場轉過來

,變成了被觀察的對象;

    “我?在下君上華;閣下如何稱呼?”他客氣地道。

    “叫他石小子就好。”江老大懶懶的語氣中帶點不滿。他又開始

“抓姦夫”了。

    繞了君上華幾圈;石不轉越看越是心驚。江老大的身邊有這樣的

男人?活像專為她的理想打造似的,石不轉想直當天在小徑上,江石

不轉曾經坐在地上,偏著頭,說過的意中人典型。他愈想愈發吃味。

    “石不轉。”簡單明瞭,他繼續盯人。

    “石不轉?”一旁的雲兒驚呼。而後又忍不住嗅笑出聲。有人數

八陣圖當名字?

    她偷看了江老大那發青的臉,掩袖而笑。

    “喂喂喂!笑夠了沒?我叫江流啦!怎樣,我們兩家老爹都是三

國史癡,用這個名字也沒那麼好大驚小怪吧,”江老大出聲抗議。笑

石不轉的名字,等於連帶也嘲笑了她,她是為了自己抗議,可不是為

了石小子嗯!

    “這位夫人是?”石不轉這才注意到雲兒。

    “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剛才不是說了,她是雲兒,君夫人,你魂

飛哪兒去啦?”江老大轉向君上華,“君夫子啊!看好你的老婆,我

看這石小子這回是看上雲兒失魂落魄的;小心他半夜摸進你君家采花

。”

    右小於專詣此道,江老大倒射他一靶?

    “我沒有!”石不轉忍不住喊冤。他是抓賊的,怎麼反而被當成

賊?君夫人雖美,但他已經有了江老大,豈會去偷香。更何況,他呆

不想招惹有夫之婦。

    “敢情石公子常常摸黑上女人閨房?”雲兒睜著無邪的眸子。

    石不轉手遮住口,佯裝咳嗽。

    “哼!”江老大裝沒聽見,抱胸望著遠方。君上華尷尬又好笑,

看了雲兒一眼。他的老婆……是真不懂還是故意的喔!

    “別胡鬧。”他為雲兒找台階下,忙向兩人道。

    “她開玩笑的,兩位別生氣。”

    兩位在親多久?”石不轉突然冒出了話。黑眸翻著君上華,不知

打量什麼。

    “五年吧!”君上華與雲兒對望,柔情穿梭在兩人視線之間。原

來,她們在一起有這麼久……

    “可有兒女?”石不轉又問。

    “有個兒子。”君上華道。他身家調查有何意圖?

    “可有妻室?”石不轉緊迫盯人。

    “沒有。”君上華納悶道。他覺得石不轉的問話越來越奇怪了。

    “你應該沒有娶妾的打算吧?”哼!他最好沒有!

    “沒有。”君上華應聲,這是什麼意思?

    石不轉放鬆了眉頭,看來,君家夫妻的感情不錯,君上華應當不

會來招惹他的未來老婆才對;他放心了。

    江老大見他那臉如釋重負,認緊繃到放鬆,從戒力求到欣喜,又

聽了他那怪異的問話,終于明瞭了石不轉打的是什麼主意。這小子…

…哼!

    “有時候,明著不修棧道,照樣可以暗渡陳倉!你說是不是?”

江老大詭笑。他愛疑神疑鬼,她就想辦法讓他發心:他一定心,再教

他疑神疑鬼。嗯!他說過的,她是壞女人嘛!既然他這麼愛抓姦夫,

就教他抓個夠!

    石不轉原本主柔了的神色,再度鐵青發紫。

    眾人視若無睹地談笑,假裝沒看著他那張死人臉,江老大殷勤地

噓寒問暖,不理會石不轉,而他也對著君家夫妻虛尖著故事,直到送

他們離去。

    “你是怎麼了?氣唬唬的,我和人家又沒什麼姦情,你不必自費

力氣。”江老大在他們離去後開口。

    “記昨你說過,你守到現在,不是人家不要你,就是你不要人家

?”石不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江老大直想咬掉自己舌頭。她什麼話都招了,才讓他這樣拿來翻

舊帳!

    “有嗎?”打馬虎眼吧!

    “沒有嗎?這位君公子應該是頭號人選吧?他比鐘公子更合你的

口味。”他的笑容越來越奇怪。

    “你怎知道?啊!不!‘我是說……晤……”脫口而出的江老大

,朱唇被封,身子跟著也騰空,被石不轉一把抱入內室。

    “搞什麼?”他一鬆口,她忙埠氣抱怨。

    石不轉將她輕放至床上,凝視著她的漢瞬漆得烏亮。像是罩住大

地的子夜黑幕。

    “你愛過他吧?”他緩緩發問。

    江老大楞了會兒,不得不佩服他的腦子。她是哪兒露了破綻?她

與君上華之間清清白白,坦蕩無私,縱然愛過他也是許久前的事,他

們之間。哪里有破綻可以抓,奇怪的是,石不轉竟可以輕易猜出?

    “憑什麼這麼猜想?”江老大反問,雙臂支撐著欲起身。

    石不轉將她壓下。“你說過;你中意的是有禮的翩翩公子,我拼

了命想達到你的標准,卻沒懷疑過,你的標准因何而定?如果正巧有

一個心上人,不就可以解釋這個標准?”他微笑,笑得有趣、了然、

溫柔、包容,不是懷疑。

    “有你的!”江老大也知了輕咳道:“你是怎麼猜到的?上回就

沒有這麼聰明。”上回,指的是鐘泉流。

    “經驗豐富羅!”石不轉又開始動手拆她的烏髻,順口而問:“

你喜歡他多久?”

    “大概八年吧!”這段情路一個人走,豈是孤獨一字可以說得完



    “好久!”石不轉緩緩變了臉,為了她那略綴的神色而心微刺著

。君上華是個專情的男人,他讓他吃了許多苦?

    “我第一眼見著他,就覺得威脅,他像是專為了奪你而來的,你

對他雖無曖昧,卻是和顏悅色,處處順著,這樣的人,如果不是你的

好友,應該便是你的意中人。然而,你對鐘泉流卻不是這種態度,而

他似乎也對你有所戒懼,自然不能與君上華相提並論,”猜錯了一次

就夠學乖了。

    江老大抓住他的手,“以前是意中人,現在……

    是好友,你別亂猜,給人添麻煩。”

    “那當然。”石不轉撫著她散亂於枕上的發,掏起一絡聞香,“

現在,你的意中人是我嘛?”

    這是事實,提起來仍是羞人,江老大沒急著否認,只紅著臉答道

“那你何必給人家臉色看?咄咄逼人,還拷問人家家務事。羞也不羞

?”

    石不轉終於順利地解開她的衣襟。他不懷好意地撫著她的胸口,

感受心跳。

    “他霸佔我老婆的芳心八年,你說,我給他這麼一點點小排頭吃

。又算得了什麼?早知道你村了這麼久,我會給他更多難堪!”說著

說著,他咬牙切齒起來。“這又不是他的錯!”但是江老大不禁為他

袒護而感到貼心。覆在她胸口上的手。跟著熱辣燒沸她的心。

    “我知道不是他的錯。但是,難道你就有錯嗎?妻子受苦,此仇

不報非丈夫!”石不轉說完便吻上她,狂熱而霸道。

    “我還不是你的妻子……”江老大才閉眼,朦朧間呢喃抗議。

    “快點嫁給我就是了……”

    “唔……

        第十章

    “碰──”一聲一根累細長長的瘦竹竿,自江家“白銀賭坊”大

門悄了出來。

    “進砰──”又一聲東行,這根竹竿滾至一個男人的腳前。

    “唉喲──”一聲慘叫,“竹竿”發出了哀嚎,嚇了那男人一跳



    “江老大!你還我銀子來!”地上的“竹竿”扯著嗓子叫著。

    再度踏上“白銀’故地,就又碰上如此熟悉的光景,男人猜想,

大概又是一個賭輸了耍賴的賭徒吧!他看著幾個粗壯的漢子抬起那根

“竹竿’,像扔垃圾似地把他扔了個老遠。

    男人微笑了。一年不見,江家賭坊照常生意興隆。

    不到黃河心不死的賭徒們還是多如過江之鯽,而“白銀”依然是

最容易榨光賭徒家當的地方,對付賭客一樣是這麼幹淨俐落,一點兒

也不留情,卻也算是循著正道而行,講理也講義氣。

    就像江家賭坊的女老闆。

    他想著一年前困於迷途中的的自己。大概,他是少數跌倒了卻能

爬得更高的人吧?多虧了她!

    男人的眼睛搜尋著印象中的擠小身影,去年的此刻,他也是個沉

迷賭博的落魄書生,然而今日,他已是個新出爐的進士了,赴登州走

馬上任之前,他想先來看看那扭轉了他下半輩子的女人,並且答謝她

當時的資助,如果可能的話……

    “江老大!”

    男人眼睛一亮;喜孜孜直前,攔住正要踏入賭坊的青衣女子。

    “誰?”她銳利的目光打量著男人。

    男人滿面欣喜道:“在下陳子明,江老大可還記得在下?”一年

不見,她容色不但不減,反而更顯艷麗了。

    “陳子明?”江老大歪頭想著─。她不記得有這號人物,一向只

有別人欠她的份,她可是從不欠人的,所以不可能是債主;然而欠她

的躲她都來不及,更不可能突然早出來攀親帶故,他是誰啊?

    紀老三在一旁提點,“老大,他好像是今年剛出爐的第八名進士

哪!如今在揚州之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算是咱揚州的光榮。”

    聽到江老大身邊的人這麼贊他,‘陳子明不禁飄飄然,氣也壯了

些。很難說為什麼,他在江老大面前總感到心虛與氣折,也許是一年

前曾被她狠刮了一頓;偏偏他又地她……

    他躬身一揖,“江老大,別來無恙一年前受你恩惠,陳子明今日

依約上門答謝來了。”

    恩惠?江老大沒印象。恩惠有很多種解釋,當然也包括了深仇大

恨,他說的是哪種“恩惠”?

    礙于對方是個進士,態度也客氣,不好怠慢,她伸手示意,“請

進來談。”

    身分地位的不同,為陳子明堆疊了不少自信與氣勢,他已非昔日

吳下阿蒙,但在別人眼裏他雖從容不迫,心裏卻是惴惴不安的。

    一年前被掃地出門,二年後被請人門,前後兩種待遇讓陳子明受

寵若驚;他連忙點頭,壯著膽子,跟著踏入揚州風雨最多、備受爭議

的江家大門。

    坐定後,陳子明表明來間。

    “江老大,這五兩銀子,是欠你的本金。當初你資助我這窮途末

路的賭鬼,阻止我變賣祖產,才有今日改變。”陳子明,這五百兩銀

子當作利息,謝謝你當初雪中送炭”並且斷了我的賭路。

    “喔!”江老大記起來了。這麼多年來,被她丟出門賭徒不知凡

幾,而讓她資助過的,好像就只有一個,而且還是個秀才?原來哈了

,嘖嘖!竟然成了進士,她想想了這號人物呢!

    “我開的是賭坊,又不放高昨貸,利息哪那麼多?

    你還我二兩吧!雙倍的利息。算是很多了。”江老大隨口道。

    “你說過,利息多少隨我給,如今我給五百兩。就是五百兩。其

實五百兩尚不足以聊表區區在下的感激之情!請你務必收下。”他的

語氣堅定。

    一年了,她也該二十六了,還是沒許人吧?陳子明莫名緊張著,

有些不安,也有些期待。

    石不轉卻于此刻冒了出來。

    “對不起!江老大已經收了的聘,一女不受二聘,閣下的五百兩

聘金還是收回吧?”他笑嘻嘻地將銀子推回陳子明面前。他一年喪斯

即將服滿,眼看下個月,就可娶進老婆了,可不想出付什麼差錯,而

這什麼新出爐的進士,捧著五百兩銀前來,一股癡迷地瞧著。他末婚

妻。不是想下聘是什麼?

    江老大為這話皺起眉間。石小子又來胡說八道了。

    “你誤會了。”陳子明紅了臉,為自己的企圖被掀而顯得有些狼

狽,“在下僅是聊表謝意,豈有非份之想?”

    “那就把五百兩帶回去吧!于我而言,當初只是舉手之勞,不算

什麼大恩德,你就別放在心上了。”江老大婉道。瞧著陳子明滿面不

自在,她約略也信了石不轉的胡淨,小心起見,還是別給對方太多的

違想,小小功德也無須受祿太多。

    陳子明斟酌了會,點頭稱是。也罷,既然她已許了人,若是他堅

持要還五百兩,到時起了流言,對她不利。恐伯他也避不了嫌疑。只

是……陳子明難抑妒意,留神地打量了石不轉──他是方便,競與他

喜歡上相同的女人?更甚者,還可以得到她的青睬,委身下嫁?

    “下個月歡迎你過來喝杯喜酒,石某恭候大駕。”他見陳子明死

命著自己,似乎將他當成了較勁的敵手,他就乾脆放話斷了他的念問



    雖然不至於慚形穢,但石不轉昂藏偉岸的身形與俊朗外貌,的確

令陳子明有些,黯然失色──他們是很登對,而他從今以後將要踏上

仕宦之路。娶個江湖女有礙他的前途,既然他對伊人一直是仰慕居多

,再想想她的老大作風……

    也許娶不到她雖有遺憾,但也不是非她不可。陳子明這麼安慰自

己。

    “下個月在下已在登州上任,也許無法親自赴宴喝這杯喜酒,但

到財必定差人致上薄禮,聊表祝賀。”陳子明見風轉舵道。

    “好說好說。”石不轉打敗了此人,更顯得意氣風發,但是不一

會兒,─顆放上的心卻又上了起來。

    他方才偷空問了紀老三,知道了此人此呈的來龍去脈,驚得他冷

汗淋漓,這才冒出頭業“截釘”陳子明,但是……

    還有誰?石不轉此刻無言地相著江老大:她還跟多少人訂了這種

“本金一年,利息隨便算,一年後上門還錢”的約定?可怕了,連被

她攆過的賭徒都能改頭換面地上江家下聘,而她這麼多年來又攆過多

少賭徒”他到底還有多少尚未出面的對手?

    石不轉掐指一算,只覺得前途悲慘、黯淡。

    上門喝喜酒的少了陳於明,並不代表天下太平,因為天字一號的

仇家鐘清注上一時了。

    洛陽石不轉今日迎取揚州老大,這喳大事一樁。不論是江湖中人

、官場商界。誰不給點面子?誰不想攀上點關系?不但賀客滿門,不

家四大賭坊是大門齊開,連開三大“流水賭席”──婚禮前連續三大

不抽莊十─除了揚州人外,上門的賀客難免.也去應景,跟著地過賭

痛玩幾把;因之,自婚禮前三日起,江家賭坊已是是水泄不通。

    揚州是江老大故居,也是石家上幾代的落腳處。石不轉考慮許久

,乾脆將先人墳位遷至揚州,決定在此落地生根,一方面也可討老婆

歡心,省得她一天到晚口口聲聲去要效法那關中的鬼才女劉小莫,四

處跑給丈夫追。

    婚禮當天,新郎親娘依禮身穿大紅吉服,但新娘不戴厚重的鳳冠

,也不用紅巾遮面,大刺刺露出那嬌靨如花的臉蛋,跟著新郎敬酒,

教眾人既愛又恨,一面愛瞧她的美顏,一面又在肚裏暗罵她囂張。總

算因為地是江湖中人,平日行徑也就是這麼回事,勢力又大到教人不

敢多嘴,大家見怪了一會兒也就不說什麼了。

    新人喜氣洋洋,剛要拜大地,嘈雜喧鬧虧損跟著靜默下來,以至

于來人突然於此刻走進大廳,眾賓客剛好可以一眼瞧清楚。

    尋陽方便?大家心頭浮出同樣的疑問。

    來者共有三人,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間那不怒而威;

    陽剛氣十足的男子。雖然他不修邊幅,衣飾平常,長發淩亂不羈

,胡髭也末剃幹淨;微跤的步子甚至宣告了他是個跛子,但眾人不約

而同被他那強烈的王者之風吸引過去。諾大的廳室此刻寂靜如夜,眾

人瞧門口,瞧著他。

    那跋子的身邊伴著個消秀美麗的素衣少婦,依兩人的親近距離來

看,應當是夫妻。可惜她的面容冰冷了點,如果不吝惜一笑,將可以

緩一緩身旁男人的霸氣光芒,奪走眾人對跋瘸子的大部分注意。

    這時,她偏間──望瘸子,表情迅速柔化,像是暖奮初降,然而

她的眸光一離開他,便又是滿臉雪肅寒,教人發顫。

    最後一人,認識他的可就多了屏息了那對男女之後,眾賓客終於

把注意力掉向都溫暖和煦的男人;他是現在洞庭鐘家之主鐘泉流,南

方的水運霸主,正巧與洛陽石家成了生意上的合作,可惜上回雖是第

一次見面,卻被石不轉當成了姦夫,沒說上幾句話中地落荒而逃,以

至於他們沒能好好坐下來談談;今日鐘泉流上門祝賀,除了念在與江

老大的交情,他也打算與這位生意夥伴重修舊好。

    廳上人們的異樣,使新郎新娘也好奇地回觀望。

    完了!江老大一瞧見來人。腸胃連抽搐發酸,看著那跋子一脈莫

測高深的笑,她就知道不好過她故意沒邀他們夫婦赴宴,而這傢伙這

樣帶著老婆來,不要是來破壞婚禮的吧。

    她狠狠瞪了那跋子一眼,對方嘲諷地淺笑,不當她是回事。

    而新郎石不轉狐疑地將一切盡收眼底。這是誰?人似乎與江老大

熟識,但又不像是舊睛人,說是仇人也沒那麼嚴重;而他和江老大目

光相對,較勁的意昧甚濃,是敵是友?

    中斷的婚禮繼續著,新人懷著志念,順利地拜堂入內。

    剛要踏進洞房,巧地,一隻手攔住他們。

    “江老大,成親沒給張帖子,‘就這樣悶不一聲地偷偷拜堂,太

不夠意思了吧?”那跋子不知幾時來的,竟然先一步擋在兩人,的洞

房前,而後,那美麗少婦與鐘泉流這才跟了上來,伴在他身邊。

    哼!她就知道這傢伙會來攪局!他們哪里是偷偷拜堂啊,光天化

日之下,數百賓客,見證哩!─鐘清流分明找碴!

    江老大滿臉虛偽假笑,裝模作樣道:“唉喲!鐘大當家,你逞著

老婆雲遊四海,沒有落腳處,我帖子送往哪兒去啊?”她在肚裏咬牙

切齒。

    “所以,我一聽說有這回事情,就上門‘祝貿”。你了。祝早生

貴子啊!江老大。”真難想像這個女賭棍懷孕生子的模樣!那跋子笑

得陰側地,一點也不像是來祝賀的。鐘大當家,石不轉從見著那腔子

起,便被他股強大的氣勢給吸引住,感到二陣深沉的感脅,直到見了

鐘泉流,又聽到“鐘大當家”‘這稱呼,他忍不住終於的道:“閣下

喳鐘清流鐘大當家?”聽說此人作風狠辣狂放,快意思仇,但已有多

年生死不明,沒想到這回他不但跋了,竟還出現在他的婚禮上。

    “喂,你叫石不轉?”他那副脾睨視天下的神氣;哪里有一絲殘

廢的樣子:瞧得石不轉渾身不自在,石不轉作揖,“是的,久仰大當

家之名,謝謝您今日賞光,請移步至前廳喝杯喜酒吧!”言下之意,

不要來打攏我們偽洞房花燭夜。

    鐘清流充耳末聞。“我向你,你為什麼敢娶這個女人?”他指著

江老大示意。

    石不轉一份,一臉不知所云。

    “鐘清流!你這是什麼意思?”江老大叉腰瞪眼。

    好像她糟到沒人要。敢娶她需要莫大勇氣似的。雖然這也是實情

啦!但還輪不到鐘清流來說。

    鐘清流不理會她,逕自朝石不轉放出狠話:“你難道不知道,她

是我鐘某人內訂的小老婆嗎?”

    嘎?怎麼回事?石不轉不懂。

    “喂喂喂!誰是你小老婆?”江老大哇哇大叫。再任他毀謗下去

,石小子可會跟她沒完不了。

    “小寶貝!”鐘清流邪氣地伸手摸向江老大下巴卻被她拍了去,

轉眼間,他又露出一股魅惑人的懮愁落寞,垮下嘴角,“你這麼快就

忘了咱們的海誓山盟。”說好了一年後就來迎娶你入門的,為什麼你

這麼快就反悔,跟這個男人拜了堂?”

    那深情不悔的模樣,看來活像是惡鬼朝她邪笑,他搞什麼鬼。

    “我幾時說過要當你小老婆來著,環秋!”江老大轉向那少婦,

“你邊口子腦子是不是有問題;今天淨說些瘋話?”

    素衣少婦也是一臉的失望與不解,“妹妹,你難道忘了,你說好

了要嫁我家相公,與我姐妹相稱的?”

    “你……”江老大瞪大了眼,旋即了語,“好啊!你們兩個今天

聯手來整我?”此刻她確定,這兩人一搭一合,是串通好了今天來找

她麻煩!早該知道這袁環秋跟她丈夫是一鼻孔出氣的,唉!還是雲兒

貼心。

    江老大轉抓鐘泉流幫腔,“你來評評理吧!你大哥大嫂存心整我

冤枉,你呢?”

    “我什麼都不知道。”鐘泉流兩方都不得罪,乾脆轉過臉。

    “你……在我把你當朋友……”江老大抑著怒火。

    偷看了看石不轉。還好他一臉平常;沒有什麼不豫之色,她放心

一半。

    “你說,你這洞房花燭夜該怎麼分配,你不能將咱們的海誓山盟

棄之不顧;有了新人忘舊人啊?”鐘清流的聲音越來越沙啞,似乎有

能浴敘利亞昧。

    江老大摸摸額間。從來都不知道這傢伙的演技不錯,不去唱戲倒

可惜。

    “真對不住!你想鬧我洞房是吧?”一見他就有氣!

    江老大跟他卯上了!

    鐘清流露出詭計得逞的神色,一副“你能奈我何。”

    的表情。

    “我告訴你!”江老大發了狠,欺身對著他放話,“姑娘的洞房

花燭夜早儲備百年前就過完了,仍然晚了好幾步,不但沒份,更鬧不

著我的洞房!哈哈哈……”

    嚇?眾人同時刷紅了臉色,尷尬地不知該笑還是該說些些話打哈

哈。

    鐘清流沒料到江老大竟敢這麼開口。一時之間,他也忘了該嘲笑

還是該捧腹大笑,他怔怔然默問環秋,不曉得該不該繼續報他們的深

仇大恨。跟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瘋女人鬥法,好像是件蠢事……

    可憐的石不轉,他除了臉色發紅,唇色發青,眼目的地也是搖搖

欲墜了。

    “老婆……”他嗚咽著,聲經氣虛地彎下腰,“我不行了……”

被她的口無遮攔給打敗了。”

    “還沒入洞房就不行。江老大,你日後幸福堪虞啊!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鐘清流惡地扯後腿。

    “閉嘴!你這……嗯哼……”江老大罵人的聲音中途打斷,人癱

軟在石不轉懷裏。

    見他們說的越來越不像話,石不轉不想春宵就這樣耗掉,敲昏了

老婆後,一把橫抱起,朝一干人等示意,“這洞房呢!你們愛進就進

,愛待多久就待多久,我和我老婆另覓別處,恕不奉陪!告辭!”

    石不轉抱著江老大,火速地一溜煙離去。春宵─刻值金啊!現在

都過了多少?這三人擺明鬧洞房的,就讓他們去鬧吧!空的洞房,看

他們怎麼鬧!

    “喂──石兄可不要虧待我小老婆啊……”

    鐘清流放的話,悠悠蕩蕩地飄進遠去的石不轉耳中。

    唉!不曉得他老是跟這人結了什麼冤分?不然,怎會一個勁想挑

撥他們?玩弄他們?

    今晚他沒因鐘清流的話而亂吃飛醋。實在是因為鐘家夫婦的感情

太好,眼神交錯間的綿綿情意,不像是容得下第三人的樣子,所以他

才沒信了鐘清流的挑撥之詞。

    看來今晚是泡湯了。唉!石不轉在路邊上,看著昏睡中的老婆,

一身吉服未褪,如花容顏著月,美艷不可方物,他瞧得癡了。

    “石小子!不要趁機偷看我。”江老大那雙眸此刻睜開,直勾勾

瞧著他。

    她清亮的聲音敲得他清醒過來。

    “終於肯醒來了?”石不轉面帶笑意。敢情他倆也是演了場戲;

嘿!鐘家夫妻都能合作無間地整人,他們這對新人豈能相形見拙?所

以羅問即才他敲了江老大一拳並示盡力,她馬上會意過來,適時昏倒

在他懷裏。

    為了他們兩人的寧靜春宵,為了阻止鐘清流鬧洞房得逞,她喳全

力配合。

    “現在卻想睡了,呵──”江老大打個呵欠,懶懶道:“可惜啊

!洞房花燭夜在這種地方,想睡個好覺都不行,找個客棧休息吧!”

折騰了一大,她開始累了,她不要春宵也不能不睡覺。

    “我們不是早就過完了洞房花燭夜嗎?想重溫舊夢嗎?”石不轉

笑得很壞,精神突突地教人嫉妒。他不想再見到其他雜人等,此刻他

只想與老婆單獨相處,只要有她,哪里都是一樣的。

    “不過也罷,我想睡──”江老太低聲咕哦,又打了個呵欠,沒

精神跟他周旋。

    “我也想……我迫不及待……我……你?”石不轉的聲音沙啞。

    想調情幾句,竟然見老婆已經呼呼大睡,簡直大殺風景,他不禁

面露苦笑。

    真是不解風情!石不轉瞧著她羞紅的面頰,心各憐惜。

    她的酒量不太好哩!想起花滿樓那一幕,石不轉那雙子儲備黑眸

便了火。今後可要好好看緊她,不能讓她醉在別的男人懷裏,她的酣

醉嬌態,只能容他獨享,不能讓別的男人瞧一眼!

    “晤──我要睡覺──”江老大不安地蠕動身子。

    作夢還嚷著睡覺,她可真是醉昏了,石不轉失笑,乾脆將她抱進

懷中,讓她緊靠著自己:他的胸膛做了枕頭,雙臂成了暖被,雙腿妣

美軟床鋪。朦朧中的江老大滿足地找了個舒服的位子,安穩地墜入夢鄉。

    這樣相擁人眠,是種幸福吧?雖然有點可惜……石不轉含笑閉上眼睛。

    鐘清流的仇,依然算是報了吧!他們的洞房花燭夜──就這樣了



    不過,這樣──也不錯──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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