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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心自招惹(荷花篇) 作者:黃苓(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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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心自招惹(荷花篇)


第一章

        西山青落影娥池,仗外芙蓉入照時。
        薄雨未消初日暈,曉風欲語向人技。
        六宮香粉流紅膩,三殿浮涼湛綠漪。
        的的夜舒人不見,集靈台畔露華卻。

                         ——王衡

  暖暖和風,舞帶起禦池內綠翻飛如浪,清荷搖曳生姿,沁香遍裏。
  禦池畔,麗人賽水中芙蓉,嬌癡地依偎君主側。
  仿佛,看癡了岸上卿卿恩愛的形影一雙,滿池芙渠粉瓣輕顫,宛如笑歎。
  那一年,皇宮禦池內的荷花,開得特別嬌美。
  君主獨寵那一名喚水芙蓉的妃子,所以在那一年的後宮,一座專為愛妃建造的荷花池,成為佳人得寵于君主的象徵。
  妃子愛荷成癡,而滿池的花仿佛也能感受到她愛花惜花的心意,所以奇特地,這裏的荷花總是開得特別美、特別香。不過更令人嘖嘖稱奇的是,似乎要讓愛花人欣賞個夠,它開花的時間總比別處早,謝得也比別處遲。
  這番異象維持了好幾年,直到,妃子被有心人陷害,香消玉殯於盛怒中帝王的一尺白綾……
  佳人芳魂何蹤?宮樓獨餘冷寂。;
  清夜,斷斷續續的低鳴聲,在失去主人的冷宮前幽幽回蕩——
  哭聲,極低地仿佛要壓抑下滿心無處可訴的悲痛,卻反而更令人心酸、不忍卒聞。
  而冷宮前。那一池的荷花,也似乎隨著這陣悲切的哭聲蕩出歎息的風動。
  哭聲,來自蹲在冷宮庭中、那一抹顯得孤寂無依的小小人影——痛失至親至愛,就連小小年紀的他,也嘗到了這夾著疼楚的悲憤。
  沒有人肯告訴他,他娘親是怎麼死的,可是他全偷聽知道了;沒有人肯帶他到這裏來,可是他還是偷偷地來了。
  “嗚……娘……遙兒不要你走……遙兒想你……嗚……
  娘……”怕被聽到將他捉離開這裏,他抽噎著卻不能放聲大哭。
  夜,清冷。這時,一陣涼香隨著輕風,淡淡地薰揚了過來。
  “唉!還是來晚了一步。”惋惜的輕音跟著這熏香氣息出現。
  聲音、香息,就近在小男孩身畔。
  即使仍處在極度悲傷中,小男孩還是注意到了見他立刻抬起埋在雙膝間的臉龐。
  哭得紅腫的眼睛、因悲傷而皺緊的神情,依然掩不住小男孩眉目間的靈秀。總體來說,這是個相當好看的小男孩,可以預見的是,他將來也會是個相當好看的大男人。
  不過,此刻的他,只是個痛失娘親的小男孩。一個才七歲的小男孩。
  小男孩抬頭就看到自己身邊多了個人——一個大姐姐正張大眼睛蹲在他前面。
  他猛地用手抹掉了臉上的淚,努力克制心裏的激動板起了臉。
  “是不是秦公公……派你來的……你去告訴……秦公公,今天我要……留在這裏。”即使他使出做主子的威嚴要趕走這個找到他的宮女,無奈剛哭泣完,他的語聲裏抽哽的斷音,硬是破壞了他企圖營造出來的氣勢。
  他吸吸鼻子,卻聞進了一種他從來沒聞過的舒服香味。
  他忍不住依戀地皺鼻循著味,然後,他發現自己直湊到了這個還沒走、並且大膽地跟他對視的宮女的臉龐。
  是她身上的香氣。
  他的眼睛對著她的眼睛。他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地方——
  她竟然不怕他!
  一向在下人眼中看到主子時該有的神情,不但沒在這個宮女眼中出現,她的表情竟是他看不懂的……
  她繼續同他蹲著,臉上有著憐惜。
  “她們已經把所有事都告訴我了,娃兒,你別難過。”
  她是一個絕俏少女,一身純潔的白衣在月色下仿佛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輝,而在她肌白若雪的臉蛋眉間,那兒有著一道花瓣紅印清楚地浮現,並且隱約泛出柔光。
  少女,顯然不是小男孩以為的宮女;不過小男孩也顯然還沒注意到她的不同。
  “你……你大膽!你稱呼本王什麼?”除了他娘親,偌大的皇宮也沒人敢這麼喚他。而這宮女的一聲“娃兒”,竟忍不住又勾起他思親的悲緒。為了怕自己在這宮女面前哭出來,他狠狠地瞪她。
  少女渾不把小小娃兒的憤火當回事,她那一雙仿佛天地間最澄淨美麗的眼睛仍看著他,眨也未眨。只是,她的唇畔淺揚出一朵笑,梨頰也跟著漾出微渦。
  “很好,你還有力氣回嘴,那表示你還有力氣活下去。
  原本我看你哭得這麼難過,才想出來安慰你一下,看來好像不必了。娃兒——”似乎要激逗他,她還故意加長音喚著最後那兩字。
  果然,小男孩立刻脹紅了可愛的臉。
  “不許叫我娃兒!還有,也不許你胡說,我……我才沒有哭!”他絕不在人面前承認這有損他男兒氣概的事——就算他剛才是真的在哭。
  眨了一下眼,笑意染上她的淨瞳。“是、是!你很勇敢、你沒有哭,所以我當然也不能再叫你娃兒了。”
  少女輕靈地起身,面對著那一池在月光下反射出潔色光華的花葉。
  風,知靈似地輕輕吹來,空氣中,立刻盈漫著一種清涼的荷香。
  少女的身後,小男孩忍不住跟著站了起來。看著那一池他娘親最愛的水中花,鼻腔裏沉入的香氣,也仿佛沉入了他的記憶最深處。而這個大膽的宮女……
  突然,他轉頭抬眼瞪住她——
  他終於注意到,她的衣裝根本不是宮娥的衣裝;而她的面孔,也不是他在皇宮內苑曾見過的……
  “你是誰?”他猛地脫口問。
  少女慢慢轉過臉,低首看向小男孩。她對他笑笑。
  “我?我是你娘的朋友,很熟很熟的朋友。”
  小男孩反應極快。“胡說!我從沒見過你!”沒錯!他從不曾在娘親身邊見過她。
  少女神秘地、狡點地露齒一笑,而這模樣立刻破壞了她原本高潔、不可輕犯似的形象。
  “是你運氣好,連你娘也沒見過我。”
  “你到底在說什麼?”小男孩又對她瞪眼。
  少女突然用涼涼柔柔的指尖滑過他的臉頰,而那一直不一曾從她身上散去的清幽香氣,也仿佛直侵襲向他的體膚,然後再竄進他的心口,沉澱。
  “我把你的淚全裝進這裏,所以你不會再哭了。”沒哄過小孩,不過騙人的招術用在小小人兒的身上應該也同樣可行……少女突然不知從哪里變出來的一個小東西,放到了他手心。
  小男孩低頭,看到躺在自己手心上的,是一顆青脆生鮮、渾圓粉嫩的蓮子。
  “我才不是三歲小孩,我本來就不會再哭了,哼!還你!”不肯被看輕,他要把東西還她。
  少女卻不伸手,只對他蹙蹙鼻,還是笑。
  “你這人間的小傢伙說可愛卻又不可愛極了,哎呀!”
  她突然指了指他後邊的方向。“有人來找你了。”
  小男孩才轉頭,就果然如她所言聽到一陣喚他的聲音──
  “小皇子!小皇子您在哪兒?請您快出來……”此起彼落地呼喚聲夾雜著陣陣腳步聲,愈來愈接近這裏。
  還不想離開這裏,小男孩直覺要找個地方躲起來,不過同時他也到了身邊這個莫名其妙,卻也已經不知不覺陪了他好一會兒的……宮女?
  “喂!我要走了,不准你說出……”邊轉身,邊對她下達命令,可他猛地住嘴。
  在他身邊哪里還有少女的影子?
  不見了!原本和他站在一起的宮女竟然無聲無息地不見了。
  放眼在四周看了一圈,小男孩終於確定她真的不見了。
  她是怎麼走的?
  小男孩不禁驚訝地呆立在那兒。
  “小皇子……啊!小皇子在這裏!你們快過來,找到小皇子了!”又驚又喜的喳呼聲一下子捆到了小男孩前面。
  很快地,一群宮女、侍衛已經將他團團圍在中心。
  小男孩當然再也別想躲了。
  “小皇子!您怎麼跑到這裏來了?我們帶你回娘娘那兒去。”
  “小皇子,我們走吧。”
  小男孩沉下臉,抿緊著唇。明知他們不可能再讓他待在這裏,心裏湧起刺痛,他昂起下巴,終於跟著他們走了。
  小男孩走到這裏,他才突然察覺到自己的手一直握著──猛地住腳,他張開了自己的掌,然後,他看見那顆粉綠蓮子……
  那清清淡淡的香,似乎又若有還無的盈繞在他的四周。
  那一年,他七歲。
  而自從那一年起,不但皇宮御苑的荷影從此絕跡,就連他的身邊也是……
  人家星散水中央,十裏芹羹菰飯香。
  想得熏風端午後,荷花世界柳絲鄉。
  夏,風光明媚。
  城外,碧湖的湖面上,寬大的荷葉迎風擺動,嬌媚的紅白花朵也隨之或隱或現。
  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
  漾著小舟的採蓮女穿梭湖上,鮮活了這番熱鬧的景致;至於湖畔,也交織著到此處踏青賞蓮的遊人。
  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由此看來,世人似乎沒有不愛這清香優雅的水中仙子的。不過,這項理所當然,偏偏在某個人身上失去了……
  華麗的馬車,賓士過湖畔的大道。而湖面的美麗清荷,也似乎不值得車內主人戀棧的目光,馬車依舊維持過而不歇的速度,甚至連頓也沒頓一下。
  馬車,鑲嵌著獨特的標記圖騰,許多人紛紛認出了這輛顯得過於張狂的馬車是屬於何人;也因為認出了這馬車的主人確實夠資格張狂,所以,幾乎沒有人敢對馬車的橫衝直撞吐怨言,更追論找死地去擋下馬車了。
  馬車疾奔而來,眾人紛紛讓路。但是,就在這時,一團小小的人影卻突然沖出了路旁,跑到了車道中央——是一個胖娃子在追他的球。
  “哇!有小孩跑到路上了……”有人驚喊。
  “天哪!小娃子危險……”有婦人驚呼。
  許多人都看到了這一幕。有人想抱走獨蹲在路中仍傻不
  隆咚在玩球的胖娃子,可是這時馬車已經奔近——就連遠遠?
  看到路上有人想勒住馬兒的車夫,即使技術再高超,也恐怕沒辦法在馬兒踐踏上那副小小身軀之前停住……
  “哇!““啊!”
  “嘶!”
  一陣陣驚恐不忍的大叫再加上馬兒的嘶啼。湖岸這處霎時間現出極度的躁動、混亂。
  就在馬兒終於在小胖娃原本蹲著的地方再往前幾步之處停住後,原本以為會看到屍首異處,慘不忍睹畫面的眾人,卻發現那塊地方別說小孩子不見蹤影,就連一小滴血也沒有。
  小孩子呢?
  小孩子神跡似的就在車輪下消失無蹤,眾人不由驚魂未定,外加莫名其妙地一陣面面相顱。
  連駕車的車夫從座上跳下來,知道了竟然沒輾到小孩子也嚇了一跳。
  現場,一片詭靜。可就在這時——
  “哇!娘……爹爹……”一個娃兒哭喊聲突然在人群裏震天價響地傳出。
  被娃兒的哭聲驚醒,眾人忙紛紛找尋哭聲的來源。很快地,他們找到了——
  娃兒,正是方才那小胖娃。只見他這時正張大嘴巴放聲狠哭,而在他身邊,多了一個牽著他的手的小姑娘。
  “小牛啊!娘的心肝寶貝……”一個急切的婦人立刻朝小胖娃沖去。
  婦人把小胖娃用力抱進懷裏。看到小孩子平安無事,她放鬆了緊張的情緒,幾乎也要跟著他哭了。
  “姑娘,是你救了我家小牛是不是?謝謝、謝謝你……”婦人抱緊孩子,總算沒忘記感謝這剛才牽著孩子的小姑娘——既是她牽著她的娃兒,她當然認救命恩人就是這小姑娘。
  眾人也自然而然地把焦點放在眼前一身白衣、顯得清俏出塵的小姑娘身上。他們也同樣認為小孩子是她救的。不過眾人更疑惑的是,她到底是怎麼把孩子從車輪下救出的?因為,沒有人看清楚小孩子究竟是如何被及時帶到旁邊的……
  少女趕緊阻止了婦人的拜倒動作。
  “大嬸,我只是手腳靈活了點,剛巧把娃兒拉過來,你別這樣。”她用挽著花籃的另一手摸著仍在大哭中的小胖娃的頭,顯出受不了他宛如震雷哭聲的無奈表情:“大嬸,我看你還是趕快安撫娃兒好了,他再這樣哭下去,會讓這些大夥們以為我剛才不是救了他,而是殺了他一刀。”
  她的話讓婦人的臉一紅,而圍觀的群眾則哄堂大笑。
  一場救人驚險記落幕。婦人千恩萬謝抱著仍在哭泣的小胖娃離去,圍觀眾人亦各自散去。
  霎時間只剩下這輛差點釀出慘事的馬車,和救了那小胖子的白衣少女。
  “走!”一直未傳出動靜的車廂內突然飄出一聲冷字。
  見這裏已沒事,訓練有素的車夫早重新坐定好駕車位。
  “是!”肅容斂眉,車夫揮下長鞭。
  眼看馬車就要再度駛開,一抹影子卻在這時擋到了前方——是那白衣少女。
  白衣少女站在馬兒前,清清麗麗的臉龐漾著淺笑盈盈。
  車夫見狀及時收住鞭。“喂!你擋在那裏也想找死是不是?快走開!”
  “我只是要告訴你,因為你駕快車行駛差點撞到人,而我因為要替你救人以致浪費不少時間、少做了好幾樁生意,所以……”她狡俏地一挑眉,抬了抬手中的竹籃子。之垣些花你可得全給我買下才行!”
  竹籃子裏,是一把宛如剛從湖裏摘下的鮮荷。
  車夫可不是被敲詐大的。他黑臉一擺,瞪著這簡直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兒。
  “去、去、去!誰理你的花,快閃開!”
  少女一色白衣如雪,而在烈日下,她的神態依然有說不出的閒散。她的五足硬是動也沒動。
  “我知道,你一定是沒錢。不過沒關係,別人付帳也一樣。”靈眸一轉,少女突然把勒索物件轉向車廂裏的人:
  “喂!裏面的公子,這把花就算他十兩銀子,你替他給錢吧!”
  一把花要十兩銀子?
  簡直吭人嘛!
  車夫一聽差點跳起來。“喂!你……”
  “行!”出人意料地,從紗幕後突然響起如同方才的冷刻男聲。
  車夫立刻住嘴、傻眼。而白衣少女,則笑眯了眼,慢步移到了馬車旁。
  她討債似地伸出一隻纖纖玉手:“先拿錢來!”
  “你自己進來拿。”不掩惡意的獨裁語音。?
  少女靈秀如湖水的眸子迸過一道奇異的亮度。她仿如盛開粉蓮嬌色的唇瓣,無畏地微微一彎。“你為什麼不乾脆把錢丟出來?這樣不是比較省事?”
  “要錢就進來,不要就滾!”沒得商量餘地的霸氣。
  怎麼?想玩貓戲老鼠的遊戲嗎?
  少女皺皺俏鼻,想也知道這個被人冠以惡霸、惡劣兼惡質的男人,絕不會讓她輕輕鬆松地賺走白花花的銀子。不過,賺銀子也不是她的主要目的。花才是……
  咳!誰叫她手氣這麼好。硬是抽到一支上上簽。
  她燦爛的微笑再度閃現出來,仿佛預見自己的勝利……
  “我當然要錢。”少女邊說,邊跳上馬車。
  身輕如燕的白衣少女根本不用車夫的幫忙,一下子便閃進車廂裏。
  大、舒適、豪華,是躍進她腦子的第一個想法。
  這車廂裏的空間,不但大到足夠兩個人在裏面打滾,而裏頭的東西更是一應俱全,簡直就像一座移動式的豪華小屋。
  嘖!這男人還真是懂得享受啊!
  而此刻,她正面對這男人——
  男人,傭懶地半倚在軟靠上,完美健碩的體軀毫不客氣地佔據幾近一半的車廂,修長整潔的一隻手閒適地持著玉質酒杯湊在唇邊吸飲;至於他那張足堪讓小姑娘昏倒、大姑娘尖叫的俊美臉龐,則是揚著一種又壞又邪的表情。
  這就是馬車的主人,也就是不懷好意地叫她自己進來拿錢的男人。
  還有,更可能是關係到她未來百年榮辱的……凡人!
  少女淺蕩著微笑坐在他面前,一點也不在意從這男人身上源源輻射出的獨霸氣,更直接對視上他那雙好看得過分,卻寒冽地足夠將人凍斃在地、橫屍當場的眼光。
  搶在他有所行動前先行動,她一手掌心朝上伸出、另一手也向前遞出躺著鮮荷的竹藍子。
  “來吧!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呵!她可把精明的商販嘴臉學全了。當然,她畢竟還多了一點好心。“不過,看在你也不嚕嗦的份上,我這籃子就當免費奉送好了。”
  男人,仿佛第一次遇到膽敢無懼與他對視的人,尤其,這個人還是一個女人,一個小女人。他盯著她那張完全沒顯出半絲驚怕的清淨素顏,寒酷的眸光移到了她的手——
  空氣中,蕩漫著清清花香。
  他薄冷的唇募地一勾。“過來!”命令語氣。
  少女也學他勾唇,出來的效果卻是笑。“看來你好像想做壞事,我覺得你還是把錢丟過來就好了。”她把籃子放下。“花我放在這裏。”
  她當然不是怕他,只是不愛靠人太近。
  男人一口飲盡杯中酒,然後他用手指把玩著酒杯。看他也沒有掏錢的打算。
  “滾!”眸一厲銳,他沒耐心了。
  幸好,她還有一點耐心。
  “好吧、好吧!我過去好了。”她歎口氣,把花籃勾了起來。“就在這裏,行了吧?”近到他前面一臂的距離,夠讓步了吧?
  顯然,還不夠——
  突然,一隻巨掌橫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了她的手,接著借由她的手,連帶她的身子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向前拖拉……
  而似乎沒想到男人的動作竟然迅速至此,少女的心念才要轉,便已被一具剛硬的銅牆鐵壁圍住。
  緊緊地,她發現自己正貼嵌進這男人的胸膛前。而,她的掌心感受到了這男人依舊不紊不亂的心跳節奏;奇異地,她竟沒把這魯莽、自大、可惡的男人一把推飛進湖裏淹起來當荷花的最佳養料。
  她抬眉,眼睛對上他的。
  男人沒一點熱度的黑眸鎖住她的視線眸光,猛地,一種仿佛源自久遠記憶深處的清洌幽香,竄進了他的鼻腔。他的心神微微一恍……
  突然,銳冷再次躍回他的瞳底,他毫無預警地一手奪掠過她勾在腕上的花籃,然後,連籃帶花將它們丟出車外。
  “啊——喂!你……”搶救不及,她只夠捉住他那只罪魁禍“手”。
  眼睜睜看著他毫不留情地將花往外丟,她回頭,對上他。昨底的神情不是怒,倒是一種深深的歎息。
  “我不相信你真的那麼討厭它……”她搖頭。
  男人的眼光眸波就像兩道貨真價實的冰刃,就連從他體內揚散出來的氣息,也寒迫地足以讓普通人發抖。
  “你想知道答案?”很輕很柔地,他用手指摩掌她細嫩如絲的下巴,而他的語氣,卻跟輕柔一點也扯不上關係。
  是這少女身上的香!
  他突然發現,丟了那把花之後,那勾撩他情緒的香氣依然存在;然後他才找到這香氣的發源點,正是眼前這少女。
  原本,他只存心給這大膽的女人一個教訓,沒想到這小小女人不但不怕他,還挑釁他的命令權威。而現在,她更加該死地犯上他的禁忌。
  她死定了!
  接收到了從他眼神、從他身上發散出來的強烈不善之氣,少女忍不住皺了皺鼻。
  “我已經知道答案了……”她又晃蟯首。自言自語似地:“跟人這麼接近就是不會有好處.我需要新鮮的空氣。”
  兩根堅毅的手指制在她下顎,定住了她晃動蕩腦袋。
  “你說你需要什麼?”他從半斂的睫間盯著她,低沉的語音微帶惡邪。
  感受到更濃烈的惡質氣息,少女用她那顆聰明的腦袋想也知道,此刻可不是遊說的好時機。
  “我需要,跟你先說再見!”對他築然一笑,而同時,在明白這惡霸的男人向她俯近、施行企圖前,她輕瞬了一下眸,眉心乍地浮現三瓣淺紅的花形印記。
  少女眉心的奇特花烙,少女那一雙盈著笑意的眼睛,和一種清清悠涼的芳息,成了男人失去意識前最後的記憶……
  “你……”他溢出一聲宛如歎息的絕句。接著,垂目。
  少女總算在他的唇才觸上她之時,及時阻止了他——可被這男人碰到的唇,竟立刻產生了她擁有這具形體以來第一次的炙麻感,她微微驚愕。
  雙手抵在他肩上,她慢慢推開了他,並且將已毫無意識跟反抗能力的他扶躺回枕上。
  他已經昏迷了。
  靜靜坐在一旁,低頭看著這被她輕而易舉弄昏的男人,她的蔥指,忍不住滑順過他的臉部線條,最後,停在他的唇上。
  “嗯,這男人真的硬得就像一塊臭石頭,不過,好像有些有趣了……”
  第一回合交手,她是失敗了!可……
  她已經正式確定了,就是他!
  他——東衡遙,就是她的任務目標。
  要找到一個不喜歡花的人令其喜歡花!
  ——呵!這有什麼難?
  世上不惜花愛花的人是少之又少,不過憑她的能力要達
  成這任務,簡直輕而易舉。所以,她很快就找到了一個目標。
  東衡遙,當今帝王第九個兒子。他惡花的名聲在京城似乎無人不曉,不過也似乎沒有多少人知道他討厭花的原因。
  而尤其,他最討厭的竟然就是荷花。聽說,在他的府裏連一朵關於花的影子都不許出現,更逞論讓他最恨的水中清荷。
  東衡遙是霸道的,可偏偏他的話就是法旨,他擁有著幾乎所在人都無法駕馭其上的倡狂條件……
  東衡遙討厭什麼東西都好、討厭什麼花也行,可他為什麼偏偏就要討厭荷花?
  哼!這可不好、當然不行!
  她─—身為花界的荷花神,就算不為這次比賽贏過其他花神、就算不為任務,她也不能容許這事件繼續存在。
  此時,一直靜候在馬車外的車夫,似乎仿佛聞到一種奇異的清荷香氣從身後的車廂內傳出,卻沒有再聽到裏面該有的一些動靜,他不禁感到奇怪了。
  夏風,輕輕吹過,帶來了湖上採蓮女的笑語歌聲。似乎,是為了今天的荷花開得特別嬌豔美麗……
  遙九府
  寬敞尊貴的寢房,卻處處散發著一種冰冷的陽剛氣息;而此時,列著大床的方向,輕紗帳後傳出呻吟嬌端,和另一種沉重的悶吼……
  許久,這陣令人臉紅心跳的動靜才終於漸漸平息下來。
  又在一會兒後,也似乎算過了時機,屋外響起兩下輕叩門聲。
  “爺,寶珍公主來訪,您見不見?”即使知道屋裏正經歷過什麼,屋外傳送來的蒼正聲音依然一絲波動不起。
  屋裏,帳後,不依的嬌喚低蕩:“爺,別理那什麼公主,讓雁姬再好好服侍您。”
  冷靜得近乎冷酷的男人聲音,卻依然從帳後傳至門外。
  “姜總管,派一頂轎把雁姬姑娘送回沁香樓。”
  半刻後,一抹桀騖不馴的俊偉身影,踩著沉穩的步伐離開屋子。
  花園——
  曲橋、樓榭顯出遙九府的氣派。偌大的花園、蒼樹、綠枝、流水、假山……似乎樣樣俱全,並且佈置得獨出心裁。
  可就在這美麗的園子裏,卻偏偏總讓人感到缺少了一點什麼。
  鳥語、花香……
  花?對了!原來這園子就奇怪在這裏。
  這座園子裏放眼看去根本找不到花的影子,哪兒來的花香了。灌木、大樹、小樹、甚至蒼翠被安插在這座園子一角,可這裏就硬是不見紅花影蹤。
  等等!看到花了!各式各樣顏色美麗的小盆花在這圈子的紅亭上,而紅亭上,在一群護衛保護下,那抹亭亭玉立的嬌影顯得特別突出──
  杏臉大眼、粉粒玉琢。一身宮裝的小姑娘如含苞待放、嬌貴美麗的花朵。
  而此刻,她正喜孜孜地一會兒撫弄這些她帶來的花,一會兒又忍不住跑到亭前翹首觀望等待的人出現了沒?
  直到時間又過了許久,直到她的臉色、舉動已有了煩躁,這時,一個影子出現在園子的入口。
  她看到了,面色一喜;可當她仔細再瞧時,神情登地一沉。原本打算跑過去的身形也住了腳。
  那頭,一個白髮蒼蒼,卻仍顯得精神奕奕、身強體健的老頭,很快就來到了紅亭上。
  “是你,姜總管!”宮裝姑娘見只有他一個人來,神色已經難看下來了。“遙哥哥呢?你不是說他在府裏?你沒告訴他說我來了?”
  “公主,爺之前確實是在府裏。”美總管早是條老薑,打起草稿來依然臉不紅氣不端。“剛才小的派人去傳命,後來他們才告訴我,爺不久前就已經出府去,所以小的趕緊過來告訴您。”
  “他出府去了?”寶珍公主多疑地直視著總管這遙九府近二十年,幾乎可算是東衡遙最親近的心腹,姜總管。“你沒騙我?遙哥哥不會是不想見我才躲起來吧?”
  東衡遙極少進宮,所以她要見到他的機會已經少之又少了。好不容易她現在找了個藉口溜出宮要找他,他卻偏偏不在!氣死人了!
  姜總管對於寶珍公主的強烈質疑,立刻表現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
  “公主!您別折煞小的了……小的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騙您。”姜總管不住的揖身,不過在他低頭下仿佛可見他偷偷笑著。“爺他現在真的不在府裏,小的說謊一定遭天打雷劈。”
  呼!幸好他那主子真不在府裏,否則他雨天裏出門可就要小心了?
  寶珍公主也只能相信了。
  “沒關係,既然他現在不在,那我就在府裏等他回來。”近三個月沒見到人,這回她非等到他不可。
  姜總管想苦了。他那爺就是不想見她才乾脆出門狩獵去,沒想到這寶珍公主還具有毅力啊!
  不過在轉眼看到亭子四周堆的東西時,他的臉更苦了。
  “您這些……是要做什麼?”他用顫抖的手指了
  指那些個五顏六色的?
  說到這些,寶珍公主立刻有了笑容。
  “這些當然都是我特地從宮裏精心挑出來,要送給遙哥哥的!”她的手指在其中一朵粉嬌的花瓣上逗留.“上回我來找遙哥哥,發現這裏竟然什麼花都沒有,所以我才想替你們添些花景。怎麼樣?很好看吧。”
  “公主,你好像不知道一件事……”姜總管對那些花搖頭歎氣了。
  “什麼事?”
  “遙九府從來不種花,也從來沒出現過任何花的蹤跡。”
  “為什麼?”
  “因為爺不准!”
  天晴地朗。
  寬闊的林地裏,吆喝聲、紛踏的馬蹄聲不絕於耳。顯然,追逐獵物之戰充分展現了這群人馬昂楊的鬥志。
  漸漸地,這陣壯大的聲勢開始四散,轉而各自去追尋獵物。
  日,偏中。
  寧靜的山林、寧靜的——小湖!
  憑著記憶與宣覺,一身黑衣、斜背長弓的男人,驅策胯下駿馬轉進了一條幾乎被雜草煙沒的小徑。沒多久,在彎過了一堵樹牆後,一處隱密的山湖仙境就出現在眼前——
  枝樹崢嶸環衛在四周,而就在綠柳成蔭中,一面平靜如鏡的小湖在陽光下反射著金色的光圈……
  看到眼前的景致,一向酷漠、不在人前露出喜怒哀樂神色的俊健男人,此時臉上也不由出現了一絲笑意。
  下馬,他穩步牽著馬兒走近小湖。他決定他和馬兒需要休息,而這裏是最佳場所。
  到了湖畔,他放任馬兒去喝水,而就在他卸下身上弓箭的同時,他突然聽到了水聲……
  黑衣男人——東街遙,機警地凝神眯眼,很快地,他找到了這陣原本不該有的水聲的來源——
  不遠處,貼著湖面下的一抹黑影在浮動,然後,黑影再次衝破水面,製造出輕微的水聲和水花。
  那是一顆頭。不是魚頭,是人頭。
  黑髮浸著水貼伏在那顆頭顱上,似乎造成那顆頭顱主人的極大困擾。那顆頭顱用力左右甩晃了兩下,水珠順勢飛濺開,接著一隻玉白皓腕從水裏伸出,看樣子是在撥開遮住了臉蛋的發絲。
  而那臉蛋是背向著東衡遙這個方向的。
  看得出來,那絲綢似雪的纖肩、細手,是屬於女人所有,不過此刻,東衡遙沒有驚遇春色無邊的感覺,他倒只有種被打擾到的憎煩。
  溢出一聲輕脆的笑聲,女人再度往湖裏沉。顯然她還沒玩夠,也顯然還沒發現這裏已經不再是她獨享的空間。
  東衡遙輕哼一聲。
  突然地,似乎察覺到了這一聲響的出現,那沉下的影子以最快的速度又浮了上來。
  冒出頭,水中人迅速面向聲源發出的地方,一邊抹開了臉上的水——
  看清了水中人的臉,東衡遙原本冷酷的眼墓地一銳。
  而湖裏戲水的人,當然更對岸邊的男人不陌生。
  “是你!”絕對驚喜的一句,那張清逸絕俏的臉龐出現了燦爛的笑。
  是她!
  東衡遙怎麼會不記得眼前那張臉。那張——該死的臉!
  三天前,城外湖畔,就是這個大膽的女人將他迷昏。而他直到現在,竟然還不知道這女人是用了什麼手法將他迷昏的。
  沒有人!從來沒有人能在他面前耍詭計,到最後還能全身而退的,她是第一個。
  找了她三天,沒想到她現在自動遊到他掌心來。很好!
  好極了!
  東衡遙邪戾著一雙眼看著水裏的女人。
  “是我!我好像還欠你一筆債,上次的十兩銀子你似乎沒拿走。”他慢慢的、低低的說,可是聲音裏卻帶著令人背脊泛涼的寒意。
  三天前,和她的記憶仍強烈的存印在他的腦際,而不管他相不相信,他再次睜開眼睛回復意識已經是在遙九府裏。
  據他的車夫告訴他,當他發現不對勁終於決定探進馬車裏,他似乎已經失去知覺地躺在裏面,而那個賣花女也不見蹤影。
  奇特的花烙出現在她的眉心。
  想起他的記憶,所以他相信他沒錯看在她眉間曾出現過奇特的花形印記。不過,此刻他卻在她肌膚上找不到一絲那種花形印記。
  怎麼回事,為什麼他竟會對那樣的烙記特別敏感,仿佛,久遠久遠前他在哪里見過;還有,那一雙眼睛和那一種香氣,也似乎都曾在他被封塵的舊憶中留過印記。
  為什麼是她?為什麼她竟然能撩動他這些莫名其妙、不知道是什麼感覺的感覺?
  似乎沒將他的冷眉冷眼、冷言冷語當回事,水中美人慢慢滑移到他前面——水面下的嬌軀顯然一絲未縷。雖然這一池碧綠湖水的透視性稍差,不過這幅若隱若現的畫面反而製造出撩人的效果。
  東衡遙一向不是正人。所以此刻,他當然不會眼觀鼻、鼻現心地當君子。
  “不對!是二十兩!”當然沒錯過他的視線,她仍燦著笑顏,不過卻是狡黠的。
  世間的男人啊!好像都難抵美人關。看來她當初選擇女兒身的好處又可增列一項——除了可以漂漂亮亮、乾乾淨淨,現在或許還可以用上美人計。
  不過,她可得先克服讓人靠太近會窒息的毛病。尤其這男人,他無形中散發的渾惡之氣,已經擾得她清淨的靈軀稍脫了一下軌。所以,美人計啊……稍慢好了!
  東衡遙閑閑地坐在地上,一副很有時間跟她耗的表現。
  “二十兩?”他扯扯嘴:“行!只要你說得出理由。”
  出水芙蓉!
  看著在水裏這幅活色生香的畫面,東衡遙不得不承認這溢美之詞,實在很適合形容此刻的她——
  鄰鄰波光隨著蕩動拍滑過誘人的香肩,陽光在她雪似的肌膚上泛出一層金色光澤。佳人嬌媚渾然、清靈天成……
  東衡遙黑瞳裏募地進出兩小簇奇異的光焰。
  他突然發現,他很想知道這株出水芙蓉嘗起來是什麼味道……
  接收到從他身上源源散射出來的熱濁氣息了。她貶了一下眼,同時感受到他更沉也更烈的眸光。
  不知道為什麼,一種從未有過的燥熱感掠過了她的身子。
  她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怎麼回事?一個區區凡人的眼光怎麼會造成她這麼奇怪的反應?不會是她這副才用了幾個月的肉身凡體的反應吧?
  或者,問題出在這個凡人身上?
  他們今天的相見真的是偶然。她只不過是因為發現了這處沒混濁人氣的好地方,才挑在這裏玩了起來,沒想到他竟自動送上門來,打亂了原本她已經想好接近他身邊的下一步……
  水眸清靈靈的一轉,她的身子在湖中沉了一沉。
  “你丟了我的花就是理由。”她給他理由。
  他緊凝著她的舉動。“那麼,你弄昏了我這筆帳又該怎麼算?”
  這男人,光是視線就足以讓凡間的男男女女誤以為墮入冰極寒窟。可惜,她偏不類屬凡間的男男女女。
  “我?爺可真是抬舉小女子。”她迎視他的烈的視線,漾開清豔淺笑。“小女子不過是個小小的賣花人,怎麼敢在爺面前耍花招?更何況小女子若果真要在爺面前耍花招,又怎能瞞得過爺的眼睛?您說是嗎?”
  一番話,不但適時棒了捧東衡遙,又將事情推得乾乾淨淨,她可真是高招啊!
  只不過,她碰上的人是東衡遙。
  東衡遙對她眯起了眼,眼中危險的光點浮動。
  “為什麼,我卻覺得你不止是個單純的賣花女?”總歸她這兩次的表現,他有理由懷疑她的身分和企圖。他的聲音硬冷了下來:“說!你究竟是什麼人?”他慢慢站了起來,一種充滿風暴的壓迫感立刻形成。
  如果她只是為了要吸引他的注意力,那麼她是成功了!如果不是,她又想做什麼?
  一個小小的賣花女不但在他面前神態自若,還能對他玩把戲。而這一次在湖邊的相遇是偶然,或者又是她的精心設計?
  如果是後者,那麼他反而必須佩服起她的未卜先知、神通廣大,因為連他自己也是直到方才,才臨時起意到這他已經許久不曾來的地方。
  “我?我是什麼人?”她彎了彎菱形的朱豔紅唇,身子開始緩緩向後飄移。“好吧!我承認我不是賣花女,其實……”她的閃亮眼睛一眨;“我說我什麼人也不是,你相信嗎?”
  他注意到她似有潛逃的企圖。他募地邪邪勾唇,突然大步朝湖邊一棵柳樹走去。
  “你以為,在你沒有說清楚你是誰之前,你在我面前還能逃得了?”在目標處停步,東衡遙彎身,一手便將放在樹下石頭上的東西勾起。
  那是一襲姑娘家的白衫裙和貼身衣物。
  她的!
  東衡遙輕而易舉掌握她的弱點。
  一種清似芙葉的幽香立刻盈進他的鼻間,他隨即明白清香自何處。
  湖裏,那一堆衣物的主人倒沒料到這男人竟能聰明地拿她的蔽體物當“人質”——喝!果然惡霸!
  如果她是平常姑娘,是不是該大驚失色,然後乖乖投降?
  她靈眸摺摺地與岸上那狡猾的男人對視。
  “我只數到三,過來!”東街遙多的是時間跟她玩——
  他突然對這株清靈靈的水芙蓉產生了極大的興致。
  接收到他眼神,語氣透露出不懷好意的邪氣,她竟有了捉弄人的念頭。呵!乖乖投降?別忘了,她當然不是平常姑娘:
  “你真的要數?”她笑盈盈地。
  “—……”銳眸一瞬,東街遙沒錯過她又向後滑開的動作。
  她當真把他的話當耳邊風嗎?哼!
  “二……”東衡遙向湖水跨近了一步。
  “有人來找你了。”她突然指了指他身後。
  東衡遙也聽到後面一群人馬雜遝朝湖這邊而來的動靜。
  不過他緊盯著水裏人的堅決目光依然不變。
  “三。”他吐出終結的數字。
  “再見!”
  而就在東衡遙祭出最後一字寒音的同時,水裏的人影也奉送了兩字上岸。接著,在他的注視下,人影迅速向下沉潛……
  東衡遙看見了——
  那小女人鑽下了水。只見,湖面上漾起陣陣水波。
  東衡遙氣定神閑地站著未動.而他的視線掃掠過湖面——他站的位置足夠一覽無遺整座小湖。
  想躲?他就不信她能在水裏躲多久。
  日頭,已略略偏西。微風,拂掠過已歸平靜的湖面。
  時間,過了半刻。
  東衡遙凝視著小湖的眼神已逐漸變得犀利嚴酷。
  而身後,大隊人馬經過了多次錯誤的嘗試,終於找到了明確的路徑。數匹遙九府的人馬陸續出現在湖邊,很快地,他們當然也看到了站在湖岸的東街遙。
  “爺!您在這裏!我們可終於找到您了!”領頭的護衛趕緊放出信號。
  沒看四周漸漸聚來的眾人一眼,東衡遙突然沉聲下了一道命令——
  “你們立刻用最短的時間,把水裏的女人給我找出來!”
  沒敢對東衡遙的命令質疑,即使驚訝這湖裏什麼時候掉進了一個女人,又跟爺有啥關係,所有人還是問也沒問地立刻加入水裏搜尋的行列。
  很快地,陸續追著信號過來這裏的人,也跟著跳進湖中展開一場大規模的搜索。
  沒有人知道他們要救的是什麼人,他們只知道,那是個女人。
  東街遙不敢署信,那小女人竟然真的能躲在水裏近一刻之久——他確信,不管她從哪個地方上岸都逃不過他的眼睛。那麼既然她還沒上岸,就表示她現在還在水裏。
  那女人,該不會為了躲他而不惜做出笨事吧?
  東衡遙一想到那女人可能已沉屍徹底的畫面,一向酷漠無情的心竟掠過一種類似緊張的陌生反應。
  該死!
  他倏地下顎繃緊。而他手中一直握住的東西在這時也騷動了他……
  “爺!我們已經找遍了……水裏沒有人。”湖裏上來的護衛一個一個上來報告,而且答案都是一樣。
  東衡造陰沈地看著那女人消失的湖。
  就如同上次一樣,她肯定又耍了什麼把戲。
  她最好祈禱,她不會被他抓到!
  空氣裏,淡淡的清荷香仿佛在預告他們會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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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一陣嬌淨吟哦散漫在這翠葉粉蓮竟妍的千頃荷湖中。
  此時薰風吹過,於是就真見翻飛起的大片葉浪,仿佛也正跟著低婉吟和。
  葉浪輕擺過,只見,就在這直比人高的花葉迷宮間,一雙晶瑩賽雪的玉足閑閑哉哉地半浸在水中輕擺。再向前,這一幅美麗的景象立刻呈現眼前——
  一色輕紗白衫的絕俏少女,正把裙擺拉高至小腿間,一雙纖足就這麼伸進水裏嬉晃。
  少女口中精懶吟語,而在她的座下,寬大如蒲團的荷葉也應和般地輕搖。
  荷葉?!
  沒錯,別懷疑!讓少女安穩端坐其上的既不是椅子,也不是穿梭水面的小舟,卻正是貨真價實的翠綠荷葉。
  風偶襲來,綠葉擺。而少女卻宛如靈雀地安於其上,仿佛,她擁有完全掌控它們的力量;仿佛,她就是它們的主人……
  “主人,您的任務是不是快完成了?”突然,一種似音似律的聲音傳自荷香間。
  “主人,您似乎很高興!”唧唧噥噥的高頻聲就只有她們的主人聽得到。
  “……”爭先恐後的精靈聲音在一片荷間喧鬧開來。
  立時,只見碧波翻滾千層浪。連穿梭在湖上的舟客們仿佛也都感受到了源自荷葉間的不尋常熱烈氣動。
  而身為她們的主人——也就是如今擁有凡間少女形貌體態的荷花神,依舊意度悠閒。
  “嗯哼!你們工作全做完了,很閑是不是?”只微微的輕哼聲,便立刻有效地阻止影響湖面平靜的波動擴大。
  荷花神眉心的三枚花瓣印盈漾出柔和的光澤,再加上她臉上微顯出梨渦的笑,使得眾花精們輕易讀出主子情緒其實極好。
  “主人,小精們已經很努力催著花開了,您沒聽那些採蓮女今年的歌聲特別快樂?”
  “主人,我也有努力地吸引蝴蝶蜜蜂來,所以今年的蓮子一定也會結得特別多。”
  “主人,我也有做……”
  “主人……”
  蓮荷再次鬧香遍裏。
  一聲加重的哼聲立刻又輕易制住了鬧烘烘的場面。
  “行啦!我現在知道大家都沒偷懶,不過……”荷花神身子向後,舒適地以另一團葉蒲當枕靠。星眸半斂,她嬌懶地用一隻皓腕托著下巴。“我想知道,當今皇朝宮苑裏的御用荷花池是誰負責的?”
  空氣中,一陣靜默。
  “是……是我。”終於,負責的花精出聲了。她似乎也知道主子要問什麼。
  “為什麼?”荷花神更高招,她只問這三個字。
  “主子,您也到皇宮走過一趟啦?”花精的聲音有些無奈。“二十幾年前,主子您也知道宮裏有個愛荷的妃子,所以那時候我們在那裏生活得也很快活,可是自從那個妃子不在了之後,皇帝就下令所有宮苑裏不准再植荷花,就算小精們努力地冒出頭,也會馬上被看到的下人毀掉……主子,小精們可真的是沒辦法啦!”她也很辛苦咧!
  荷花神眉間的花瓣紅光隱隱流動。是的!她想起了多年前那個倍受君王疼寵,卻同樣殤于君王之手的妃子;她也想起了荷花池前那一個獨自哭泣,卻也倔強堅強的小男孩……
  不知道他現在變成個怎麼樣的大男人了?
  事實上,她可不是個愛管閒事的花神。況且凡間一切事物自有它的因果定津,她也管不著。至於那一夜她會現身在小男孩面前,也是因為對於那妃子驟逝的惋惜,以致對小男孩產生了憐憫。
  呵!那可是她荷花神第一次哄小孩呢!
  自從那一夜後,她就為了話界百年一次的聚會暫離凡間,她則未再踏臨皇宮內苑,更也沒再見到那小男孩了。
  她在人間的歲月又過了悠悠二十載,而距她完成任務距百年可還有幾十年──對她而言,完成手中任務是輕而易舉,所以人間彈指的二十年,她幾乎將這任務暫時置之腦後了,直到那個凡間男人引起她的興趣,挑戰著她的尺限。
  兩次交手,她不得不對她挑上的男人刮目相看——
  要說好人,他絕對沾不上邊。這麼冷酷壞邪的男人可是世間少見。不過,同時具備這麼敏銳、聰明、狡猾的男人也不多……
  即使上頭沒規定不准直接對目標施術來完成任務,但,她,荷花神,可也不相信憑她的智慧改變不了他。
  “是嗎?”對於小花精的答案,同樣燃起她的鬥志。她的纖指緩緩在一技含苞未放的菌墓上一點。只見,雪白的花瓣宛如從沉睡中被喚醒般慢慢向外開展。“看來,我可得讓他們見識一下花神的真正實力……”
  盛開的雪色白蓮,溢散出清涼的香氣,迎風招展。就像荷花神嬌顏上那一抹狡俏的笑。
  皇宮禦園
  雕樑畫棟的宋亭上,層層的侍衛、宮娥被摒退至亭外,而亭中只餘兩個對酌的人影。
  朱袍玉帶、貌正、體態微福,卻也氣度雍容的男人,又替坐於對座的人斟了一杯酒。
  “衡遙,我們兄弟好像很久沒一起喝酒聊天了,我看,若不是父皇這次召你進宮來,恐怕你連我們長什麼樣子都忘了。”他忍不住對這沒血沒淚、沒心沒肝的兄弟抱怨了。
  對座,那沒血沒淚、沒心沒肝的男人——東衡遙,把犀利的眼光睨向他,唇角微勾了勾似笑非笑的痕跡。
  “遙九府不過就在宮外幾步遠的地方,你不會忘了怎麼走吧?”他淡漠地。
  他要真被東衡遙這鬼見愁的模樣嚇到,他就不是知他甚深的兄弟了。
  “喂喂!你以為所有人可以跟你一樣,自由得沒人拘得住,還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看世上能這麼倡狂地不把王宮禮法放在眼裏的,就你一個了。”晉德太子實在有些羡慕。
  唉!誰叫他是太子。別說要出宮、想去看遍錦花美景了,他身邊無時無刻都跟著一堆人.讓他想獨自兒喘口氣都難哪!哪像東衡遙……
  不過一想到東衡遙曾經歷過的,和如今父皇他深懷歉疚才放縱他至今的原因,晉德太子的羡慕心情立刻被蒸發,轉變為深深的歎意。
  東衡遙的母親容妃,在二十年前被嫉妒的另一妃子陷害,被盜怒蒙蔽了雙眼的皇上未仔細明察,便下令賜死容妃;雖然沒多久,被皇后點醒的皇上終於明白不對勁再調查,最後還了容妃清白,可是皇上再後悔,卻也已喚不回一條香魂和東衡遙悲烈行遠的心。
  晉德自小便與東衡遙親近,他甚至還記得容妃宮前那片美麗飄香的荷花池。小時候東衡遙的聰明睿智便已勝過宮中同齡的一群皇子,他現在依然有一顆少人比得過的腦袋。
  只是,自從容妃死後,他原本開朗樂善的性子,一下變得孤漠冷酷,而隨著年歲的增長,他愈變得狂浪無情,也愈讓人難以猜測了。
  呼!要不是靠著和東街遙小時建立的交情夠深、他晉德的臉皮夠厚,恐怕他不知老早被東衡遙這傢伙端到哪兒去喘了,現在哪還有這等“榮幸”跟全京城最難搞的遙皇子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東衡遙舉杯啜著他的酒。“我想……”他的深眸幾不可察地掠過一抹戲謔。“宮裏這些人,包括太子妃一定都沒看過端正高貴的太子殿下噘著嘴、活像被拋棄的怨婦模樣。”
  九分九刻毒的口氣,只露那麼一點真正的促狹讓晉德捕捉到。
  他哼著氣,嘴角卻是笑的。“你以為我是為誰呀?還不是因為你這沒良心的人!你明知道我要出宮一趟很難,而你呢?要進宮來就像踏進後花園一樣簡單,要不,你來當我這太子殿下看看!”這大大無忌的話,他不怕在東衡遙面前說。
  東衡遙面色不變:“沒興趣!”
  唉!東衡遙若有興趣就好了。
  當年的容妃溫婉柔情,再加上芙蓉如面、豔姿動人,所以奪得當時的皇上寵戀不已,也才種下了容妃的禍劫。或許是對客妃的思念與虧欠,在多年前,皇上甚至有意立衡遙為太子,若不是東衡遙強硬的抗拒態度,如今也不會輪到他背這重殼。
  唉!好鬱喔!
  雖然自己的敦厚、品德高超沒人比得過啦!可是其實他只想當他的逍遙皇子——閑來種種花、養養鳥,順便和他的太子妃養幾個小小皇子來玩玩……
  他猛得被一記冰魄寒光從太虛神境拉回現實。
  東衡遙正用他那一雙足以讓人誤以為置身冰洞冷客的眼睛看他。
  “啊!呵呵……對了,我正想問你,方才父王找你聊了什麼?不會是決定把我廢掉,再推你上陣吧?”晉德努力恢復莊嚴的太子形象。
  半斂眸,東衡遙深沉的神情讓人看不出他真正的心緒。
  “沒什麼……”他站起來,面對亭下的波光瀲灩。“他只不過提了件跟這差不多的蠢事而已。”
  他是當今帝王之子,可是當他的母親無端毀于帝王之手,他該痛恨或原諒?
  他選擇墮浪、選擇漠然。
  晉德跟他並肩站著。“我很想知道我們那位英明的父皇,能在你這百毒不侵的獅子身上打什麼主意?”哇噢!看來父皇又出師不利了。
  哪聽不出他語中的興災樂禍?東衡遙橫瞥了一眼這從來不把他的臉色當回事的晉德。
  “看樣子你已經知道他召我進宮來是為了什麼事。”他的口氣不善。“你最好別讓我知道,這件事跟你有關係。”
  這傢伙就不能偶爾笨一點嗎?晉德幾乎在東衡遙精銳的目光下心虛。
  “真的是為了你的婚事啊?”他聰明地把事情推給上頭那個。“我只是聽母后約略提過才知道,不關我的事。”
  嗯,是有一點點關係啦!不過他也是被煩得沒辦法了。
  唉!說來說去,還不是為了寶珍那丫頭。
  寶珍是安懷侯之女,因為他母后因安懷候夫人自小情同姐妹,所以連帶對其唯一掌上明珠的寶珍也就特別寵愛,甚至還讓他父皇封她為公主,並且長住宮中與她相伴。而寶珍雖然偶爾嬌蠻任性了些,不過大致來說,她可以算是伶俐可愛的。連以他那妃子也把她當好妹妹疼。就是這樣他才頭痛!
  晉德想到寶珍的纏功,至今他的頭仍隱隱作痛。而歸結讓他頭痛的罪魁禍首,就是東衡遙。
  沒錯!東衡遙!
  寶珍那小妮子看上了皇城最難搞,卻偏偏也是令皇城不論大姑娘、小姑娘都最難抗拒的東衡遙。
  自從一年前,寶珍終於在一次宮宴上遇見常常聽人提過,卻一直沒機會碰面的東衡遙之後,她小姑娘的一顆心就全往他那兒飛去啦!只要打聽到他會來宮裏,她就一定找各種理由粘在他身邊;甚至最近還因為等不到他久久才踏進宮,乾脆自己找機會出宮親訪遙九府,而她這連番舉動看在眾人眼裏,自然也都明白發生什麼事。
  至於又多了一個頭號愛慕者的東衡遙本人呢,不但一點反應也沒,甚至還常讓寶珍嘗閉門羹。連晉德都快看不下去,想叫她乾脆放棄算了。
  沒想到,她不但不放棄,最近更異想天開地自認為想出-條定能教東衡遙投降的絕招──
  她要求皇上下旨賜婚給東衡遙。這下,他總不能抗旨吧?
  總算,這小妮子還有一點姑娘家的矜持,沒大膽到直接找皇上開口,不過就是因此才苦到了他──她去找他那妃子撒嬌說心事,而他那妃子就找上他?
  一個人的耳邊如果整整三天被重複念著同樣一件事,他能怎麼辦?晉德只好在還沒被搞瘋前,把這燙手山芋丟給他母后。
  認識東衡遙的人,大抵都能預測這事的最後結果,偏偏就只有寶珍自己滿懷希望──但想來就連父皇也希望東衡遙能聽他的話吧?
  果然,寶珍打錯落如願算盤。把這事當蠢事看待的東衡遙又怎會接受呢?
  此時,夏風習習,岸柳佛水。
  空氣中,一種清雅淡馨的香芬隨著輕風吹送上亭榭。
  東衡遙募得神情一凝──他聞到了!
  他吸嗅一口氣,確定這熟悉的沁香並不是出自他的想像。他慢慢轉過頭,不自覺追蹤香氣來源……
  “咦?衡遙。怎麼了?”乍見東衡遙表情怪異,又轉頭仿佛在追狩獵物,晉德忍不住好奇跟著緊張起來。而同時,他也似乎聞到了一種不同於禦園裏百花的花香。
  抿緊唇,東衡遙的腳步移到了亭子的東側。就在這時,一陣低低的騷動在亭外的下人間傳開來。
  東衡遙站在亭上,視線豪無阻礙地找到了令他起疑的來源,也同時是那些侍衛、宮女傳出騷動的原因──
  只見,原本只有群鯉戲水、綠波瀲灩的池塘中央,不知何時竟憑空冒出來兩團蒲扇大的綠葉,而伴著綠葉,一支半開未放的白色花朵卓然傲立──
  荷花!
  柔風徐徐,翠葉輕擺,清荷生資。
  就在水塘中.那亭亭淨植、猶帶水珠的清麗雪花,任誰一眼都能認出它.幾乎所有人都用著一種宛如見到怪物的眼直瞪著那突然出現在水中的白荷……
  “來人哪!是誰這麼大膽在水裏插上那一株荷花的?”
  先出聲的是晉德太子。
  晉德看到水中兀立的綠葉白荷也嚇了一跳。剛才他明明就沒看到這花,怎麼才沒多久時間,水裏就冒出花來了?看來唯一可以解釋的是,一定是有人趁他們沒注意把花插到了水裏,否則這花就算是從水裏長出來,也不可能長這麼快吧?
  不過他更百思不解——有誰這麼大膽竟趁他們還在這裏的時候動手腳?而且來人還厲害到讓所有人都沒察覺到,這……這確實太不可思議了。況且,這人大費周章把花搬到這裏究竟有什麼目的?
  荷花!仍舊是宮中的禁忌。為了那二十年前愛荷成癡的容妃——是為了怕觸景傷情,抑或為了自己那無可彌補的錯誤,君王寧可讓花隨人去。從此宮苑百花爭妍,就是偏少水中芙蓉的芳蹤……
  而它,也是東衡遙的禁忌。
  晉德忍不住偷覦了身邊的東衡遙一眼——人人都知道東衡遙討厭這些美麗東西,尤其其中之最就是這荷花,可是沒有多少人知道原因。
  或許他知道——就算東街遙從不對誰透露,不過他大概也猜得到。
  東衡遙以一種無人能解的黑沉眼神,看著水中香荷。
  底下,沒有人承認是做了手腳的人——不過就算有,也沒人敢承認吧?
  眾人一時噤聲,面面相窺。守在亭畔,連他們也沒發現到那荷是幾時出現的,眾人都只感到一陣驚異和莫名其妙。
  當然,所有人對於宮中的禁忌根值於心,立刻有人開始動作了——
  “殿下,小的們這就去把花弄掉!”幾名侍衛隨即奔向停在岸邊的小舟。
  花雖美,無奈出現在不能出現的地方——幾名宮娥低下頭,眼中悄悄掩過一絲惋惜的歎息。
  而東衡遙,突地轉身向亭外步去。
  “喂喂!衡遙,你不會現在就要回去了吧?”晉德可還沒跟他聊夠呢!
  東衡遙頭也不回。“替我向太子妃問好。”丟下這麼一句。
  他走了——那沒血沒淚的傢伙就這麼乾脆地走人了!
  為什麼?因為那一株香雪白荷嗎?
  晉德忍住歎氣的舉動,目送東衡遙的背影消失後,他的視線立刻轉回池中那嬌豔亭亭的荷花,而兩名侍衛已經撐著小舟接近了湖心,正準備動手將荷葉整個摘除。
  就在這時,圈子遠遠的那一頭一群人簇擁了過來。
  晉德微眯眼,立刻認出了奔在最前方的那個人影。
  “殿下,遙哥哥他人呢?”嬌俏影子很快地踏上紅亭——寶珍公主張望了四處一眼,便馬上把急切的臉龐宣逼向他:“我明明聽人說遙哥哥被聖上召進宮來,你不是和他在一起?殿下,他呢?”
  對她眨了一下眼,晉德考慮該怎麼告訴這老是追在東衡遙身後跑的丫頭一件預料中的事。
  “呃,寶珍,你要不要先坐下來喝點東西喘口氣,我再來慢慢告訴你。”他露出一抹親和善良的微笑招呼她。
  寶珍現在哪有心情坐下來。“殿下只要快一點告訴我,遙哥哥現在在哪里就行了。”
  上回特地去遙九府找他,還帶了花準備讓他稱讚一下,寶珍沒想到非但一直等不到人,連她帶去的花也因為姜總管透露的事而匆匆撤出遙九府……
  就在方才,她才在太子妃那裏得知東衡遙進宮的消息便趕忙過來,她很怕又撲了個空。
  可惡!她不信東衡遙沒有正視她一眼的一天。
  晉德對她搖搖頭——反正東衡遙她現下也追不上了。那傢伙就像一陣風似的!
  “方才,皇上已經把想將你賜婚給他的念頭對他說了。”這才是此刻的重點。
  寶珍公主一愣,接著終於安靜了下來。看著眼前含笑的晉德太子,她粉嫩的臉蛋倏地蘊出兩抹紅暈。
  “是……是嗎?聖上……已經和他提了?沒說是我的意思吧?”她也知道要害羞緊張了。一時,她忘了要追人的事,只想知道答案。
  “我想母后肯定也沒向父皇洩露是誰的意思。”晉德知道他母后一定會替她顧全姑娘家的心思。
  “那……”寶珍嬌顏上的暈霞更紅了。“遙哥哥的意思呢?”
  清了清喉嚨,晉德這才終於開口:“我想……他是沒同意。”光看東衡遙剛才的臉色,他也猜得出答案。
  寶珍完完全全怔住了。她的臉蛋由紅轉白——
  “難道……連聖上的話他也不聽?”踩著腳,寶珍又氣又惱。
  該是提醒這丫頭的時侯了——晉德對眼前懷春的小姑娘慢慢凝肅起神情。
  “寶珍,我想宮中所有關於他的傳聞你全都聽過,相信我,那些傳聞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尤其是關於他橫霸冷酷,甚至不將主宮禮教放在眼中的事。你跟他接觸至今也不止一兩次,這些你應該都親自體會過,所以你自己其實也該明白。”他忍不住歎了口氣:“他東衡遙不喜歡、不願意的事,就連皇上都強迫不了他。”
  寶珍的靈眸大眼漸漸地一紅。“可是……可是我……”
  她知道。其實這些話,太子妃也都曾勸過她,可是,她就是管不住喜歡他的心嘛!
  “殿下,我們把花摘下來了。”這時,兩名侍衛捧著從池中摘除下來的鮮荷嫩葉,恭謹地呈給亭上的太子殿下,要讓他處置。
  清雅淡素的荷香立刻盈滿此處。
  晉德垂目躺在侍衛手中那株嬌嫩欲滴的雪姿清荷。而那一種仿佛充滿靈氣的縷縷淡香,也不期然地令他的心一動。
  “寶珍,這白荷就送你吧!你……先回去好好再想想。”他指示侍衛將花交給寶珍公主。
  玲瓏心竅一轉念,寶珍突地一咬牙,神色重整堅倔:
  “不!我不放棄!”
  仿佛為了顯示自己的決心,她一手推掉侍衛遞上前的花──
  立時,只見白荷被擲落,花葉散躺了一地。
  “寶珍……”連晉德都要對她搖頭了——是為了她的執迷不悟,也為了無辜的花。
  “我不管!我……我一定……要!”寶珍看也不著地上的花一眼,向太子殿下宣誓她的堅持。可就在這時,她突然嗅到一陣濃郁的香氣,然後奇異地,她的腦袋竟一下子沉重了起來。
  注意到寶珍古怪的舉動和恍惚的神情,晉德才在心中察覺有異之際,忽地——
  寶珍公主眼睛一閉。二話不說便往地上一躺,晉德一驚,立刻下意識伸手扶住了她。
  “寶珍!你怎麼了?”幸好他反應快將她接了住。
  驚見公主忽然倒地,身旁的宮女?地亂烘烘成一片。
  晉德將寶珍交給宮女,終於發覺她是真的暈倒姿態。他立刻當機立斷地要人將公主送回房,並且請太醫為她診療。
  唉!這丫頭不會是突然受了太大的刺激才昏倒的吧!
  晉德太子只有這個想法。
  而,被眾人遺落在地上的雪豔白荷,依然獨自散發出清清馨香。似有若無地,聲惡作劇般的銀鈴笑聲,同時在沒人的亭上飄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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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深夜——
  從“沁香樓”回府的東衡遙,立刻引發遙九府上下一陣大忙亂。
  在“沁香樓”狂歡作樂了整整三夜三天,終於想到回府的東衡遙已經一身醉醺狂浪。
  不過即使醉,東衡遙依然能夠維持住一分清醒。
  下人忙著打水、上茶,為東衡遙侍候梳洗、更衣。就在眾人忙了近半夜之後,他們的主子總算恢復了一身于淨,舒爽地躺回柔軟的大床上。
  僅留一名下人在東衡遙的房裏隨時侍候著,姜總管松了口氣地退了下去。
  屋裏,燈燭微弱。濁重的呼息聲是這寂靜空間唯一的響音。
  輕紗帳後,隱約可見一抹影子躺著,而這裏唯一的聲音便是傳自此處。
  “水!”這時,帳後突然傳出簡捷懶漫、含著濃重鼻音的一字命令。
  立刻有只手從帳外向帳內遞進了一杯水。
  接下,一口飲盡,杯子被擱出帳外。同時那只手很快地將杯子收回。
  帳後,原本粗重的呼息聲漸漸趨於平緩。床上的人影翻了一下身,為自己調整了一個最舒適的姿勢。
  屋裏,氣氛凝靜。帳後的人,想必終於睡下了。
  帳外,一直盯著裏面.那一漢燦若明星的大眼裏躍上了一層笑意。而那一種幾不可聞的清洌淡香,似乎也一直未曾從這房裏散去。
  “過來!”突然,原本沒動靜.被外面人以為已經熟睡的帳後,卻在這時再度傳出命令一聲。
  房中,先前被姜總管點到侍候主子的人影,此刻正隱在半黯的光源後、離床稍遠的屏前。
  “爺還沒睡?”低低的聲音有著驚訝。
  帳後,微顯醺意的視線似乎正穿透紗幕直直射向那下人所在的方位。
  “過來!”第二次不容置疑的命令加入了一絲不耐。
  “爺還需要水嗎?”人影移到了桌旁。
  微亮燈光中,只見原本以為沒事的下女已經執起了茶壺,而她的眼睛詢問他望向床的方向。
  裏面傳出一聲悶哼。
  那下女的位置背向光,身影半籠在黑暗中。即使帳裏人視力再好,也很難看清侍候他的人的容貌。而偏偏這時,酒精的效力正發揮到極致。
  一會兒後,紗帳被輕輕掀開,一顆腦袋探了進來——只見,雪白的大床上,一方薄單下罩覆的是一具健碩修長的軀體。男人的上半身舒適懶意地趴在鬆軟的枕靠上,在枕上露出的半邊臉龐在晦暗的燈光下,顯得更神秘而迷人……
  他早已陷入睡境!
  看著床上這失去意識,少了嚴酷邪戾,反多了迷魅味道的男人,那探進頭來的下女——清麗絕俗的臉蛋上不禁漾出一抹笑。不過,聞到了源自他身上的一身酒氣,她也忍不住皺皺鼻。
  “我看應該拿一桶水來,讓你清醒比較快……”表情換上了不以為然,連她的眼神也是不苟同的。
  她是下女,不過對於擁有掌握她生殺大權的主子,在她的眉眼舉動間卻未見該有的敬畏。當然,這不是因為她是才新來乍到的下人,所以還不懂得敬怕掌權者;而是因為,俗世的禮教規範,對她可一點用處也沒有。
  此時,床上的男人仿佛在深沉的境中感受到了什麼,他蹙起眉峰,竟忽地睜開了眼睛,而那張絕麗的臉龐也映入了他蒙朧未醒的瞳底——
  “你……”幾不可聞的低喃籲出。他的腦子有一?的清醒。
  是那賣花女!是那已經兩次從他手中脫逃的賣花女!
  該死!她以為她還能再逃?
  可她臉上淺蕩出的挑戰笑意和一種撩人心魂的香氣,立刻又成為他被扯進黑暗前的最後記憶。
  “我會……捉到你……”誓言般的低語在他再度陷入昏沉前釋出。
  他是個比普通凡人意念堅定的男人,她澄淨如水的眼睛閃過了狡俏的光芒。
  “是嗎?那你就試試,看是你先捉到我,還是我先捉到你。”
  她嫩白如玉的指,如絲般輕輕拂過他仍糾結著的眉峰。
  呵呵!戰鬥開始——
  清晨,天曉亮。
  遙九府,一陣鬧亂的驚呼、奔跑,為一天的開始拉起了序幕。
  府裏,早起準備開始工作的第一個下人,在經過園子時,首先見到了塘裏的奇景。
  花——一大片的粉白荷花,就在清晨的池塘裏迎風招展。或紅或白的花,在翠綠團葉的掩映下更見嬌媚。
  但是,看到池塘裏的美麗嬌容,下人先怔了好一會兒,接著才如夢初醒地狂吸一口氣,被驚住了地拔腿就跑。
  沒多久,池塘畔已經聚集了一群又驚又奇的下人。所有人的視線全集中在水中央——那一大簇亭亭玉立的鮮荷翠葉。
  天哪!怎麼可能?!昨天之前,這池塘上根本空蕩蕩,除了魚,就連一支水草也沒有。怎麼才經過一夜的時間,池裏便突然冒出了一大片的荷花來?
  是誰做的?是誰竟然敢在遙九府的池塘裏動手腳?
  “阿恒、小周,還有你、你……”姜總管對著這一池突然出現的荷花,雖然也在心裏讚歎著它們的美,可現在沒時間惋惜了,他馬上點了幾個小夥子。“你們立刻準備一下,把水裏的花全摘除乾淨。”他必須在爺醒來看見前把這池花處置完。“泥下的藕根一定也要除盡,不能讓它們有再長的機會。”
  花,尤其是荷花,在遙九府的禁諱人盡皆知,所以沒有人會懷疑姜總管為什麼要下達毀花的指示。
  很快地,幾個年輕力壯的男了已經下水執行任務。
  這時,還沒有人知道水裏會忽然冒出荷花的原因,不過除了主子,幾乎府中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了今晨發生在池塘的這件怪事。
  而就算姜總管暗中在眾人間清查流問,卻依然找不出那池塘是在半夜裏被誰植入花的跡象,而遙九府也不曾被人侵入過。
  既然沒有人會大費周章,甚至甘冒大不題動手腳,那麼那一池荷花又該怎麼解釋?”
  姜總管拼命搔著下巴,偏偏就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唉!他總不能以為是愛荷成癡的容妃,終於在二十年後顯靈了吧?
  “水荷,你有沒有聽王嫂他們說到今天早上的事?”
  春月突然興奮兮兮地轉頭對和她一起在廊下掃地的同伴開口。
  離她三步距離外,有一上沒一下地動著手中竹帚的單薄人影頭回也沒回。
  “有。聽你說三遍了。”回答的聲音雖然沒好氣,不過也沒火氣,甚至是帶著笑的。
  “咦?我真的說過啦?”春月細長的臉上卻仍一點也不減興致。她用力地揮了兩下竹帚。“那這樣,你覺得是不是我們府裏真有什麼妖怪出現啦?王嫂說我們府裏從來不准種花,當然更不可能有人敢把爺最厭惡的荷花搬到這裏,我看王嫂的話八成沒錯。”春月突然害怕地伸了伸舌頭,詭疑地看了看四周一眼,然後忍不住向同伴站近。“水荷你別怕,有妖怪來我一定罩你!”即使心裏其實怕得不得了,她還是很有義氣地對昨天才來府中的丫頭拍了拍。
  終於停下手,那一張清清俏俏的臉龐轉向春月,濃墨的眼瞳閃現著狡黠。
  “要是這府裏真有妖怪,我一定第一個要見她。你瞧,我叫水荷,可我才來,園子裏就長出了荷花,說不定它們是在歡迎我,你說是不是?”
  “哎呀!這當然是巧合!”揮揮手,春月忍不住笑眯著眼。“原來你就是因為這樣才不怕的啊!水荷,我看你呀,還真是想大多了。”
  春月喜歡這個小姑娘。
  聽說水荷是因為家裏遭逢巨變,所以才會進來府裏當下女。可就算她沒說家裏是怎樣的情形,春月也猜得到她一定出身教養良好之家,光看她從容優雅的儀態就知道,這可不是她們這些粗裏粗氣的貧窮人家學得來的。幸好,她的態度好,自然地讓人喜歡。
  而且很奇怪的,她總覺得水荷除了模樣生得好看外,她身上好像還有一種令人打心底感到舒服自在的氣氛;有時站在她身邊,春月就真的有旁著一株清馨沁香的水荷的錯覺。
  水荷!人美名也美。而且好像真的人如其名!
  這時,春月的肚皮突然響起了咕嚕咕嚕聲。
  “唉!別管妖怪不妖怪了,現在不趕快把這裏先掃完,我們兩個會先當餓鬼。”春月加快了掃地的動作。
  這一地的落葉,至少還得讓她的肚子再空上半個時辰。
  突然,春月的竹帚被一隻細雪似的手握住。她轉頭就看到了那張笑起來頰畔有著淺淺小渦的臉。
  “這裏讓我來好了,你先去吃早飯。”水荷對她說。
  春月也很想當欺負菜鳥的大姐頭,只可惜她不是這塊料。
  “什麼你掃地我吃飯?”瞠起眼,春月搶回自己的傢伙。“我們一起做不是更快?”瞄了她細瘦纖弱似的身子一眼,春月突然搖頭:“不對!我看你先去吃飯,我來好了!等你吃飽飯再過來幫忙。”
  水荷對她露齒一笑:“我還不餓。春月,你別看我這樣子,我最厲害的就是掃地。我們來打賭,等你回來的時候,我一定已經把這裏掃得一乾二淨了。”
  春月可不信。這地方,就連她這孔武有力的打掃高手都要花上些時間了,更何況是水荷這看來像從不曾做過粗活的姑娘?
  見春月一臉懷疑,水荷不知何時竟已將她的竹帚轉到自己手中。
  “要是怕對不起我,你可以吃快一點。”盯一眼春月的肚子。
  春月突然覺得肚子好像餓得更厲害了。她用手壓了一下肚子,一咬牙。
  “好!我很快就回來。”
  “你還是慢慢吃好了。”水荷笑眯眯地目送春月的背影逃似地奔走。
  呼!總算把她弄走了。
  春月一走,水荷立刻如釋重負地拖著兩把竹帚,撿了個廊下舒服的長椅坐下。
  臉上浮現一抹輕鬆,就在她的額間眉心,似隱似現地閃出形若花瓣的紅印同時,她的纖指朝空中一勾圈,接著指尖朝地點了一點,凡人眼中神奇的事就這麼發生了——
  只見,一團小旋風被那纖指召來似,開始在地上打轉,然後帶動了那滿地的落葉。
  看著在那風動之下,滿地的葉子慢慢被清理成一堆,指使出這一切的人……不!不是人,應該稱她為“荷花神”。
  而現在,她有個名字,叫——水荷!
  荷花神——水荷,就是這麼完成她的工作。她這樣不是偷懶,她只不過是用了點技巧而已。反正只要能完成,怎麼做就是她的事了。就像她這回的任務,不是嗎?
  輕鬆地托著香腮,她清澈水靈的眼閃爍出狡笑。
  看來她這孤女的角色扮演得不差,她是成功混進遙九府裏來了。之前扮成賣花女,這回變成下女,為了任務,她這花神的犧牲可真是夠大了。不過,她和那男人的梁子也似乎結大了。
  他竟然還記得她。不但記得,而且還是狠狠地記得。
  想到昨天才進來的第一件差事就是侍候那爛醉回府的東衡遙,她就忍不住彎了唇角——在醉到那種幾乎意識不清的情況下還能認出她,看來那男人可真是意志驚人,而且,有仇必報。
  前兩次,她幾乎把他耍著玩想必是讓他察覺,所以他記下了。果然,以他昨夜對於再次見到她出現的反應看來,她可以預料到,她在這裏的下女之路一定會很坎可……
  她怕嗎?當然不!
  呵呵!只要她花神隨便一彈指,就可以解決的區區凡間男人,她會怕?
  該要怕的人是他吧!
  看吧!今晨她不過是一指間就能把整個遙九府弄得人仰馬翻,那麼要令那男人投降,當然也在她的指掌間。
  突地,她的眸光微微一熾,眉心的瓣型紅印也在瞬間隱去的同時,刮旋在地上那陣早已為她清理好大半落葉的風,跟著逸散於無形……
  “水荷、水荷……呼!快快!姜總管在叫你。”此時,那一頭突然傳來了春月的聲音,接著她的人影才出現。
  春月似乎才匆匆吃了一點飯就跑回來,她一下子來到水荷面前。不過,她首先對一地葉子被清成兩堆、乾淨的區域感到驚奇。
  “天哪!你還真的這麼厲害,這麼快就把地掃好啦!”
  石板子地上還簡直沾不到一點塵呢!她佩服了。
  “哪里!你過獎了。”水荷自然不會告訴她,她不過是動手指頭而已。“怎麼這麼快就吃飽了?”
  “還沒來,我是……啊!差點忘了!就是這件事,”春月回過神,急忙推著水荷:“姜總管在找你,他要你到‘塵封樓’!”
  “姜總管要我到‘塵封樓’?”水荷還沒完全進入狀況。
  “昨夜是你被留下來服侍爺的吧?”春月說。
  “嗯,是我。”
  她的漆眸募地耀上一點趣然。
  春月點點頭:“那就對啦!姜總管剛才在問昨夜被他點到留在爺屋裏照顧爺的人是誰,我記得是你。”她在推水荷去之前突然有些好奇緊張地問:“喂,水荷,姜總管為什麼突然要你到爺住的‘塵封樓’去?你該不會昨夜不小心對爺做了什麼事,被姜總管發現了?”
  她對她眨眼。“說不定,是我把爺照顧得太好了,爺對我印象深刻,所以現在特別召見我呢!”水荷別有深意地笑笑,然後朝“刑場”的方向走去。
  看來,那男人已經醒了。而且,沒把昨夜的事當作夢。
  塵封樓——遙九府當家主子東衡遙寢居之處。而同樣,布在兩層氣勢懾人黑樓外的園子,依然只見青翠樹影,獨獨不駐紅妍粉嬌。
  清秀的人影經過樓外護衛的通報後,獲准進入樓內。
  獨自在廳內的姜總管,上上下下對站在面前的下女打量了好幾眼。
  “沒錯!我記得昨夜留下的人是你。”姜總管終於點點頭。昨夜一陣忙亂,沒想到他一指竟點到個新來的。
  這個叫水荷的小姑娘,他其實一開始就對她出奇水靈的氣質特別印象深刻,甚至有一種讓她當下女簡直是糟蹋了她的感覺。不過既然她來了,總不能請她當小姐吧?可他忍不住要苦下老臉了——想不到在昨夜他忙中有錯,竟然讓才來第一天,完全還沒受過訓練的她去服侍醉了酒的爺。而今天爺才一清醒過來,開口就問昨夜是誰留在他房裏的事。
  姜總管可得攔在讓這小姑娘進去請罪之前,問她究竟昨夜是不是闖了什麼禍?因為他那主子的臉色實在難看極了。
  咳!姜總管只感到頭大。
  “你,昨夜照顧爺的時候,爺有沒有什麼異狀?”他問了她。
  “總管所說的異狀是指什麼?”水荷淺笑盈盈。
  “例如,爺他是不是醒來過?或著你自己先睡著了,讓醒來要什麼東西的爺喚不到人?”姜總管懷疑地看著她。
  “他有醒來要水,不過一下子就又睡過去了。”她回應他的懷疑。“我確定我一直看著他沒睡著。”她只是沒說出他們已經見過兩次面,並且兩次的下場都是很……愉快的事而已。“就這樣?總管沒事了吧?”
  突然,她察覺到了一股異樣的氣流波動。
  她眯起了靈亮剔透的眼睛,可依舊面不改色。
  異動來自身後。這是那男人的氣勢把這空間的強勢易動。
  還有那一雙直射向她的淩厲眼睛——
  若是凡人被這一雙獵豹似的眼睛盯上,肯定要先抖掉一身的雞皮疙瘩。
  姜總管正要開口,一個讓人聽不出情緒的低震聲響起。
  “想走嗎?”聲音傳自簾後。
  “爺!”聽出是誰,姜總管立刻對那方向一恭身。至於水荷,眼睛眨了一眨,終於決定跟著做。
  她可得記著,她現在是他的下人,而且還得仰他鼻息。
  “爺起身啦?可要小婢去替您端茶來?”她記起工作守則。
  冷冽的無形暗箭源源不絕向她射去。
  “京城真的不大,你認為呢?”語音漸漸染上惡意。
  “是不大。”當然聽得出他的含意,水荷決心扮演稱職的下人。“爺真的不要茶?那爺用早膳了沒?”
  姜總管忍不住在旁邊小聲提醒她:“爺用過了。”
  水荷靈晶地一轉眸。“這樣?既然爺不需要用到小婢,那小婢告退了。”她乾脆要走人。
  一響冷哼,有效地阻止她的動作。
  “我有說過,你可以走了嗎?”珠簾一動,高碩、氣勢迫人的男人長腳隨意一跨,便矗在小女婢面前。
  東衡遙,即使全身散發出慵慵懶懶的氣息,卻無法讓人感到放鬆。因為他那雙緊盯著眼前幾乎已在他掌握中的小女婢的眸子,簡直就跟獵豹狩到獵物的犀酷精光沒兩樣。即使他不在這麼近的距離,她也感覺得到。
  赫!好一個氣勢強盛到連她身遭空氣都無法控制而跟著騷動的男人。
  嗯……似乎她的靈氣又受到了些影響。
  “爺留下小婢還有事嗎?”離他遠一些好了。她不著痕跡地向後移開了他一點。
  精眸一銳,東衡遙並沒忽略兩人間距離加大了些微的感覺。
  猛地,他出手扣住她的肩。而她只是一挑眉,看著他。
  “說說看,你還想怎麼從我手中溜走?”他壞邪地一勾“迷昏我?還是再鑽進水裏?”捉住了眼前這小女人,興起來讓他死也把她一起帶下地獄的強欲。
  昨夜也並不是他的幻覺。
  他的掌間收縮,幾乎可以一手將她捏碎。明明就在他眼前,就在他的掌握下,為什麼他依然有種她還是隨時能無聲無息化作風去的感覺?
  不!她逃不了!
  第一次,她不知用了什麼方法,神不知鬼不覺從他的馬車裏消失;第二次,她又弄了一套把戲,竟活生生自他眼前、水裏失去蹤跡……
  她竟然敢!
  至於他非捉住她不可的原因,是不是只為了她膽敢挑戰他的舉動?其實他很明白,那不全是。
  他東衡遙決定要一個女人需要多久的時間?答案是——
  一瞬間。就如同他決定要她一樣。
  他要她!
  就在第一次見面,她追討著他要錢的時候。她靈敏慧潔的眼睛,毫不驚怯面對他的神情,也或許是她身上的什麼勾動他塵封已久的記憶跟心……
  不管她的來去無蹤是怎麼辦到的,這回她自動再掉進他手裏,他倒要看看她的本事究竟有多大。
  水荷?她的名字?她這次換了另一個身分了?
  淡淡荷花香從他手中的小女人身上,又再次往他的鼻間、他的胸腔鑽進,沉澱……
  心念一動,東衡遙黑銳的眼睛倏然危險地一眯,他屏住了氣息——
  “你……”他另一隻大掌也攫住了她的肩。冷森森、邪沉沉地,他凝著她依然燦爛似狡黠的眸子。“姜總管,你出去!”毫無預警地,他看也沒看便直接對姜總管下達命令。
  精明的姜總管早嗅出爺和這新來的下女之間有著不尋常的詭異氣氛,尤其是爺對她的舉動及最後那一句充滿曖昧的話……呵呵!雖然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不過他總有機會知道的嘛!
  姜總管甚至沒讓笑意到達嘴角前,便已恭了恭身退下。
  感受到東衡遙渾身進散出的邪濁之氣,水荷想也知道這男人沒安好心。
  她才輕輕一動,握在她肩上的指也在同時突然鬆開。
  “我想,我們得來確定一件事。”放開她的肩,東衡遙的手卻只是順勢滑下。他的眼睛從未離開過她的。“你身上的香,或許就是你能從我手中逃離的把戲。”輕輕地,他的聲音不帶一絲熱度。而他的手,就在此時找到系在她腰際上的結……
  就在那衣上的結要被扯開之際,一隻細若無骨的小手突地搭在他的腕上。
  “別忙了!我乾脆向你自首好了。”明白他的意圖,她總算徹底清楚,這男人果真為達目的是不擇手段的。
  呵!雖然這副人間的女兒身不過是她荷花神結化出來的形體,可好歹她現在的身分也是個姑娘家,總不能隨隨便便讓一個男人脫衣服吧?若再按照現今人間世俗的腐教,要被一個男人看光身子,她豈不是得嫁給他了?
  東衡遙暫停手。“說!”他的指仍在那結上。
  或許,要查看她身上是否藏有他猜疑中的迷香只是個藉口。是她的凝脂細質、是她的盈袖暗香,勾引了上回她在水面下一絲未縷的記憶,也勾引了他的蠢動。而他,一向是要做什麼,沒人阻擋得了他。
  “其實你之前猜得沒錯……”她直視進他炯深的眸底,依然不畏不怯。“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東衡遙漸漸斂去濃烈的情欲,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冷靜。他回視她。
  “我想……”水荷突然對他綻出了一抹嫣然的笑:“要你忘了之前的我!”她說。
  只一怔,幾乎立即地,東衡遙莫名地對她奇異的話心生警覺。
  他著實地再度扣住她的肩,濃眉獰惡地一挑。“你……”
  “我可以。”她抬手,在他眼前揮過一下,而只在下一?,他原本銳芒的眼神立刻收去精光。
  再度察覺和第一次遇上她時的最後那段經歷——東衡遙狠狠一搖頭,企圖凝回突然潰散的意識,也企圖捉住罪魁禍首。
  在他一刻盯著不放的監視下,她竟還能讓他著了道。怎麼可能?
  靠著堅強的意志,東衡遙趁著自己僅剩一絲清醒,他一咬牙,費力地從懷裏摸出了一柄袖刀,一瞬眼──左臂傳來的一陣劇痛讓他潰散的意識暫時凝聚回來,他一用剩了一分清朗的眼睛緊盯住面前微微顯出驚訝的小女人。
  “沒有人可以……在我身上耍花招……我發誓……我一定會讓你付出代價……”低啞昀惡音從齒縫裏迸了出來,卻依然揮不去向他迎罩來的黑暗。
  最後的意識中看到她眉心浮印出的淡淡花烙,那雙燦燦神奇的水眸,就在他的眼前……
  該死的!他非……清荷涼香乍地橫生,阻斷了他最後一絲意念。
  伸出手,她牽著他的臂,輕易將失去意識的他引到一張椅子坐下。
  半傾身在他緊閉雙眸的面前,她將他右手握住的刀子抽出放到旁邊,接著執起他的左手——明亮的視線走在他左臂仍冒著鮮血的刀傷,她的嘴角彎了彎。
  “沒有人可以在你身上耍花招,那麼是不是你自己就可以在你自己身上耍花招?惡霸!”說不上突如其來的好心,她伸出纖指輕輕在他的傷口上一點。只見傷口上的血立止,再一下,原本傷口的口子漸漸攏合,接著消失。然後再接著,連傷口四周的血跡也突然蒸發於無形。
  很快地,東衡遙的左臂看來一絲痕跡未留,仿佛他從不曾把刀往臂上刺,仿佛他從不曾受過傷……
  她收回了手。
  “行啦!你又完整無缺了。”她笑盈盈地一拍掌。
  面對又被她弄昏的東衡遙,她可是一點歉疚也沒有。而決定抹去她曾兩次出現在他身邊的記憶,不過是在瞬間的事。
  她不自覺地盯著他這張刻劃著嚴峻線條的臉龐,微微有一種心在詭動的感覺。眨眨眼,只一下她又恢復了心淨氣靈。
  她發現,讓他太察覺她的存在好像不是件好事,所以她決定改變一下方式——既然她已經成功地混進東衡遙的地盤當下女,那麼她就從下女這身分著手好了。
  少了他盯著她找麻煩,相信她這“下女”可以做的事就多了……
  對著昏迷中的男人笑,她已經有了打算。
  接連數天,遙九府園子的池塘不斷出現古怪。
  姜總管在最近幾天都派人清除池中突然冒生出來的荷花,幾乎已經成了慣例——
  沒錯!就是荷花!
  自從那一天,後園子的池塘裏莫名其妙長出一片美麗的水中花後,雖然立刻讓心驚膽跳的下人趕緊摘除掉,而且還依照姜總管的指示,連泥下可供它再生的藕根都處理得乾乾淨淨;可是,在第二天,當原本已經不可能出現的荷花再次亭亭玉立在池裏時,幾乎沒有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驚又顫,眾人忙又下水把花葉清掉。
  沒有人知道這池的花究竟是怎麼回事,也還沒有人敢讓主子知道這事。不過,關於後園池子有妖怪的耳語已經傳遍了整座大宅,甚至更有人認為池子裏出了妖怪。尤其,當那池子的荷花每天被除盡仍每天出現,連被姜總管派人一夜站駐池邊,仍在不注意間就見花遍滿池;更甚至,連府裏其他幾處小園子的小池也開始冒出荷花的蹤影時,關於府裏有妖怪的傳聞更加甚囂塵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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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清清池潭畔。花嬌、人美。
  只見一身丫髻衣裝,卻清麗水靈未減半分的少女,悠閒似地坐在池畔。她將脫了鞋襪的玉白小腳浸到了水裏,而就在她的腳邊,幾株粉紅清荷正迎風展嬌姿。
  少女雙腳輕擺打水,幾滴水珠隨之被濺到荷葉上,只見圓滾滾的晶瑩水珠就在葉面上滴溜溜的轉著圈,煞是可愛。
  風動,花葉全朝著池畔少女的方向輕低晃,仿佛是在對少女溝通著無人能懂的私密言語。
  “主人,我們是不是做得很好?”源自花葉間的波軌騷動了四周的空氣。
  “嘻嘻……主人有沒有看到他們驚慌的模樣?好好玩!”
  “小精們明天一定會再讓他們嚇一跳……”
  此起彼落的喧鬧全被少女毫無分差的接收。
  少女,荷花神,是這群花精們的主子。不過她現在的身分,也是這座遙九府的一個小小下女。
  抬手拈開被風吹拂到頸畔的發絲,她懶懶的笑,眉心花瓣也閃出一抹柔澤。
  “主人,可借東衡遙都還沒機會看到我們。”
  “主人,你想我們在東衡遙經過的時候,突然冒出來嚇嚇他,怎麼樣?”又有小精出主意了。
  一株燦開宛如頑童淘氣神情的紅荷,突然被一隻橫伸過去的玉足彈了一下。
  “你一樣會屍骨無存、壯烈成仁。”玉足的主人,沒好氣地。
  那株被彈到一腳的紅荷,比較像是被端到一腳。長長的莖梗立刻無風自動地東搖西擺。
  “唉唉!主人怎麼知道我躲在這裏?”
  靈眸準確鎖定又跳到另一株荷上的小精。她唇角微微勾起了似笑非笑。輕輕一彈指,一束氣流便讓她翻了一個筋斗。
  “不然你以為我這主人當假的,哼!”
  “哇!痛耶……”
  “哈哈……”“嘻嘻……活該、活該……”
  株株荷花一時間左動右晃,仿佛全在取笑那被主人教訓的小花精。
  這時,一陣賁張的人氣騷動,荷花神立刻一揚眉,眉心的花瓣一隱,而同時,滿池的荷花鬧動也在?間沉寂。
  池子很快地恢復了平靜,岸邊的幾株清荷幽幽綻香。
  “……又不在?為什麼每回來,他每回不在?就連上回我在這裏等了一天也等不到他。昨天我明明就派人通知說我今天會來的……”嬌氣縱構的聲音遠遠在那一頭響起,而且漸漸往這裏移過來。
  伴隨這聲音的,顯然是一片低低續續的解釋。
  一會兒身後,一群人影出現在這裏——只見在眾侍女的簇擁下,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名華衣貌美的少女。而從四眾態度間的戒慎嚴謹,便可推測出這少女身分的尊貴。
  此時,華衣少女神情是明顯的怫然不悅。
  “你告訴我遙哥哥現在在哪里,我自己去找他行了吧?”
  “公主,小的只知道爺一早就出了府,至於他到什麼地方去,小的實在是不清楚。”身後,姜總管依舊不急不躁地解釋。
  停住腳步,寶珍公主猛轉過身,直直盯住姜總管。
  “你是府裏的總管,一向是遙哥哥最親近信任的心腹,怎麼可能連你都不清楚他的去向?”她徹底地懷疑姜總管。
  姜總管立刻皺起了一張老臉:“公主這麼說,可讓小的不知該喜該憂了。小的是替爺總管這遙九府沒錯,爺也確實待小的不薄。可公主應該也知道,爺他一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他想走就走,只要他不說,小的也無從過問。”
  評估他話中的可信程度,寶珍卻也不得不承認他說得至少沒人反駁得了。
  寶珍原本愉快的情緒變得更惡劣了。
  偏偏就在這時,一道小小的影橫衝直撞了過來。
  顯然小人影急著要趕去哪里,低著頭猛衝的結果,站在一行人最前方又背向著那小人影的寶珍首當其衝——
  “碰!”“啊!”“匡當!”
  一連串聲音幾乎在同時間響起。有人被撞倒的聲音,有驚呼,也有東西落地聲……
  只見,將寶珍撞得向前撲在侍女身上的罪魁禍首,此刻正被彈坐在地——那是一名約莫五歲年紀、圓胖可愛的小男孩。而在他的一旁則落著掉在地上已經破掉的盤子。
  小男孩一臉驚慌,用一種快哭出來的表情看了看地上的盤子,和突然圍在他前面的一群大人。
  “嗚……我的盤子……破了……”最後小男孩似乎覺得盤子比較重要,他突然放聲一哭,然後跟著伸手把破成兩半的盤子抓了過來,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闖下大禍了。
  受到身後這一撞,飽受了驚嚇,總算心魂甫定的寶珍,
  一轉身便狠狠地瞪住地上的小男孩。
  “該死的奴才,竟敢對本公主如此無禮!”寶珍臉色超級難看,就算他是個小男孩也一樣。再次見不到東衡遙的失望,使她的情緒轉變成盛怒爆發出來。
  感受到這穿得很漂亮的大姐姐凶煞的怒氣,小男孩嚇得哭聲一停,不過才停這一下,很快地,比之前更震耳欲聾的哭聲從他張大的嘴巴裏傳出來。
  “哇!”
  幾乎所有人都忍不住想塞起耳朵,或者……塞住他的嘴巴。
  哼!到底是誰欺負誰啊!寶珍的不耐和怒火同時燒到頂點。
  “來人!”她下令。
  “公主!”姜總管在這時突然閃了出來?他的笑臉對上寶珍公主的怒容。“這孩子還小,不知道冒犯了公主您,小的這就要人把他帶下去好好管教管教。”
  呼!這小子肺活量未免也太大了,連他這把老骨頭拼著命才能壓過他的聲大自。
  寶珍哼聲,看了那哭得簡直無法無天的小子,更加的煩惡了。
  “來人!替我掌嘴,我看他再哭不哭!”無視姜總管的求情,她悍然下令。
  兩名侍衛立刻大步走向地下的小男孩。
  雖然嘴上哭著,小男孩顯然也在注意周圍的動靜。一瞄到那凶巴巴的大姐姐一說話,那個表情可怕的大叔叔就對他走過來,他年紀即使小也懂得情況不妙。
  他哭聲乍地一弱,接著突然從地上俐落地跳起來,開始往後跑。
  沒想到小男孩還會聰明地知道要跑。兩個侍衛雖然還真不忍心下手,卻又不能不服從命令,所以他們仍大步追了上去。而在身後,連姜總管也忍不住要搖頭——看來他也保不住那小娃子了!
  小男孩的一雙小腳,自然跑不過侍衛隨便兩步就跨得比他遠的長腳,很快地,侍衛的手一伸,眼看就要抓住轉到池岸邊、一株柳樹後的小男孩……可就在這時,這侍衛突然只覺眼前極短的一眩,接著他發現原本該抓住小男孩衣領的手卻撲了個空,他一愣……
  兩名侍衛轉過柳樹後,這才看見小男孩就蹲在地上,並且抓著一個人不放,似乎以為找到救兵有依靠了。而那被小男孩抓住手臂的,是個坐在池畔、背向他們的女子身影,由這裝扮著起來,她應該是府裏的小丫環。
  “小娃!你乖乖過來,叔叔帶你去向公主賠罪。”其中較年長的侍衛看到小男孩望向他們驚怯的骨碌碌大眼,實在無法狠下心。
  小男孩乾脆一把整個粘到這讓他聞起來覺得好香、好舒服的大姐姐身上,而且一靠近她,他就有種完全不用怕被壞人捉走的安全感。他更不放手了。
  “嗚……姐姐……有壞人……”他自然向被他抱住的大姐姐求救。
  而被他一把粘住不放的少女,清澈水漾的眸子含著笑看他。沒推開他的接近,也沒說話。
  這時,連寶珍公主一行人也走過來了。
  “怎回事?難道你們連個小孩都抓不住嗎?”寶珍自然看到小男孩在一個丫環身上,而兩個侍衛還杵在那裏沒動手兩個侍衛不敢再遲疑,立刻一步跨向前,一手朝小男孩抓去。
  就在這時,跟著來的姜總管卻是眼皮一跳,因為他的視線突然被引到了池子裏正迎風招展的水生植物──
  “啊!”忍不住地,他喘出一聲驚呼。
  姜總管這下突如其來的叫聲讓眾人都不禁一嚇,連正要抓小男孩的侍衛動作也不由得一緩。
  “姜總管,你做什麼?”不知他是要搞什麼鬼,寶珍對他一咬牙。
  姜總管揉了操眼睛,再次確定自己的視力沒問題。他面色一變,愁苦下了臉。
  “公……公主……沒事。”籲了口氣,姜總管現在對這些老是神出鬼沒的水中芙蓉,可不知該氣該笑、該愛該恨了。
  他沒看錯!現在在前面池子裏靠岸邊,冒出水面的幾簇紅花綠葉,正是這幾天在府裏跟他們大玩“你開我除”遊戲的荷花老大!
  姜總管活到這把年紀,不知見識過多少大風大浪,可直到這時,他才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欲哭無淚。
  沒事?!
  哼!當她是呆子嗎?
  寶珍的視線循著姜總管的目光向前望去——除了那一池水潭,加上水邊那幾株紅荷外也沒什麼異狀嘛……而這時見到公主似乎轉移了注意力,兩個原本要抓小男孩的侍衛又沒動作了。眾人都將注意力轉向突然變得一臉古怪的姜總管,和也跟著莫名其妙的公主身上。
  可就在下一?間,寶珍募地眨了一下眼,定住了眸光,
  接著一聲哼氣。
  “姜總管,你竟敢欺騙本公主!”一頂欺上之罪的帽子立刻扣了下來。
  嚇得回過了神,姜總管趕緊彎了下身:“公主,小的不知道您在說什麼?”怎麼?該不會是她竟然看出他又騙她不知道東衡遙行蹤的事……
  寶珍顯然誤以為姜總管的一臉心虛真是為了她現在發現到的事。
  “哼!要不是我今天來,我還不知道你竟敢大膽地對我撒謊。”她一指池中的紅荷:“你不是說因為遙哥哥不愛花,所以遙九府裏從來不准種花,那現在水裏那不是花,難不成是我眼花?”
  為了證實,寶珍走到了池邊。而現在,她更十分確定在水裏大搖大擺的嫣紅清翠是什麼。
  這下,連姜總管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了,不過就算他想解釋也解釋不出來吧?——可好了!什麼地方、什麼時候這?
  些怪荷不好長,偏偏挑公主來的這地點、這時間冒出來。
  “公主,這花……這花……對!其實這花會在這裏是有原因的。”姜總管想破腦袋,總算是擠出了一個交代。剛才有人來告訴我,說有一個新進府裏來還搞不清狀況的下人,竟然去外面搬來荷花種在池裏,我才要過來處理這事,沒想到公主您正好大駕光臨……”姜總管的舌頭一下子變得流利起來。說實在,他有點佩服起自己的腦筋急轉彎了。
  “所以公主,小的確實沒有騙您。”
  “是嗎?”寶珍眸子轉了轉,突然視線和小男孩的對個正著。也在這時,她才又想到這小男孩。
  哼!怎麼,不哭了?
  寶珍仍是非給這小子一點教訓不可——剛才被他撞到的腰好像還在隱隱作痛……
  “你們還呆在那裏做什麼?找死嗎?”她突然對著那兩名侍衛一聲叱喝。
  所有人一醒。而侍衛只好又動手。
  姜總管才想鬆口氣,這下又要為寶珍公主的固執頭痛了。
  “公主,您大人有大量,就別跟這小娃子計較了……”
  阿畢是廚娘王嫂的寶貝孫,在這府裏下人們見他可愛也都跟著疼,他自然不願這小傢伙真被公主掌嘴。
  就在姜總管話還沒說完之時,兩個要抓小男孩的侍衛才碰到他的肩頭,便突然同時驚呼一聲,向後彈退了一步。
  所有人都將視線疑注到兩人身上。
  “你們又怎麼了?”又是這兩個自方才就辦事不力的侍衛,寶珍怒斥。
  兩個因為莫名其妙在觸到小傢伙時手臂傳來的震麻令他們自然防衛,反射性地往後跳,而他們還沒來得及回過神答話,一個輕聲細氣的聲音已經接在寶珍公主之後響起——
  “我猜這兩位大哥,可能只是突然發現自己的手麻了而已。”那個始終任小男孩纏住自己、坐在池岸、背向眾人沒動靜的丫環,這時終於站起來面對了寶珍公主。
  肌膚賽雪、一身靈落出塵的氣質——這丫環,縱使布衣加身,從頭至腳沒有多餘的裝飾,可她偏就是有種令所有人不自主心生自慚形穢的感覺。包括寶珍公主在內。
  寶珍一怔,接著沒來由地一惱。
  “無禮的奴才!你見了本公主不但未行禮,還敢大膽胡言亂語!”明明她才是堂堂皇朝尊貴的公主,可這不過是遙九府裏一名小小的丫頭,竟會讓她有那一瞬間備感矮好幾截的感覺,她不由地惱怒了。“姜總管,你可管教出了這些個好下人,我倒要看你這回還敢不敢替他們求情。”她的視線從他轉回來。“來人!連這丫頭一併替我掌嘴!”
  侍衛並不明白剛才是怎麼回事,不過這回公主的命令不敢違抗,只得立刻將驚疑壓下,再次上前抓住這一少一小……
  “公主……”姜總管自然也看清了這冒犯了寶珍公主的丫頭是誰——是才進府沒幾天的水荷。唉!這丫頭准是沒見過公主,不知道公主的身分才犯下這錯……不巧公主此刻正盛氣當頭,慘了!
  姜總管平日雖然老正經著一張老臉,可其實他是個極愛護手下的管頭,所以這下他還是甘冒大不禁地出聲要替他們求情。
  沒阻礙地,侍衛一下子就抓住了丫環和小男孩。
  寶珍可不容自己的權威、天生而來的優勢受到挑戰。
  “都給我掌嘴十下。”她直看著這丫環。不知道為什麼,丫環不像丫環該有的敬畏表現,加上那一身令她彆扭難堪的氣質就是讓她生氣。尤其是丫環現在臉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更令她心頭無名火起。
  而就在這時,她感到自己的衣袖被輕扯了一下。可她沒回頭理會來自身後的動作。
  同時,眼看兩名侍衛的手掌就要朝丫環細嫩的臉蛋揚下,連姜總管也忍不住要閉上眼之際——
  “慢著!”一聲輕喝暫止住侍衛揚下的手。
  是丫環水荷。她的靈眸燦眼含著某種狡黠地直看向寶珍公主。
  “不准停,給我打!”寶珍冷哼。
  突然,寶珍這回感到左肩上被輕點了兩下。她不耐地揮手要推開身後侍女的手,卻意外落了個空。她倏地回頭狠向身後眾侍女怒瞥過一眼,不理她們乍感莫名其妙的反應,便已又面對這該死的丫環。
  水荷努力使自己的嘴角不向上勾起笑痕:
  “公主,小婢只是好心地想告訴你一件事。”她和這公主,是第二次見。上次是在皇宮御苑。
  她荷花神心胸寬大、心地善良,所以絕不會無敵跟凡間人一般見識,更不會無故耍著人玩,除非.是有人活得不耐煩了想嘗被花神扁的滋味。就如同這個寶珍公主。
  上回在皇宮,寶珍把她幻化出來的荷花當垃圾仍,她當場讓這嬌蠻公主昏睡上一無一夜只差沒成豬,沒想到這小肚臍、小眼睛的公主竟連一個娃兒也不放過,一向不愛理閒事的荷花神又想卷起袖子了……哼哼!更何況這公主還想賞她巴掌哩!
  來嘛!要玩大家一起來好了!
  “本公主不聽你這奴才多嘴。”寶珍現在只想狠狠教訓她。
  “難道公主都不覺得不對勁嗎?”水荷眨了一下眼睛。
  同時只有她看得見的小花精,這回在她的授意下頑皮地跳上寶珍公主的頭頂。
  寶珍突然感到頭髮似乎被拉扯了一下,她募地轉身正要怒斥身後的侍女時,卻錯愕地發現,離她身邊最近的侍女至少也有兩步遠,然後就在她隱約察覺到不對之際,在完全沒人接近的情況下,她的額頭不知被什麼東西輕拍了一下,她幾乎在未及有準備之下,猛地被驚嚇住了地大叫一聲跳起來。
  “啊!誰?”
  不知情的眾人被寶珍公主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
  “公主,怎……怎麼了?”身後侍女詫問,忙地上前。
  “公主是不是感到頭上被打了一下?”水荷一手指著寶珍被小花精作弄的地方,以一副其見鬼了的絕活神情繼續說:“小婢……小婢看見一個斷手斷腳的惡鬼,從剛才就一直……跟在公主身邊……那個惡鬼方才……還扯著公主的衣袖……故意在公主肩上推了兩下……哇!”
  眾人一陣驚僳,而寶珍則頭皮發涼。可她偏要強撐著臉,就在她要斥喝這丫環的危言聳聽之際,丫環最後那一聲
  大叫,卻讓她連同其餘眾人都要差點跟著跳叫出來。
  “丫……丫頭你在胡言亂語什麼?還不快下去!”姜總管畢竟飽經事故,雖被水荷似真不假的話嚇了一跳,但立刻直覺不可能地鎮定回心神,還乾脆順水推舟要趕她退下,以便逃過公主的懲罰。
  水荷卻突然用手把眼睛蒙上。“那個惡鬼瞪了我一下,
  我……我看到他又要推公主了……”
  丫環的話還沒說完,簡直像在表演似的,寶珍忽地驚恐地大叫一聲,跳起來便往外面跑。
  “哇!有鬼!救命啊……”嬌貴蠻橫的公主丟下一票人,一下子消失在園門前。
  如夢初醒,眾侍衛、宮女終於跟著追上。
  很快地,熱鬧的池畔恢復了清靜。轉眼間,池畔只剩下三個人影──
  姜總管,一臉不知該鬆口氣還是該板起臉訓訓這不知天高地厚丫頭的表情。
  而這才用計把堂堂公主嚇跑的水荷呢,此時倒一臉一點後悔意思也沒有的戲謔神情。
  至於那引起這一切驚險事件的小傢伙阿畢,則是崇拜地抱住救命恩人大腿不肯放。
  “你……”總要教訓她一下吧!姜總管已經準備好教訓詞了。
  “總管相不相信我看到的?”水荷突然對他盈盈一笑。
  似乎隨著她的笑,?間,清池畔風生香影送。
  而原本想繃起表情來的姜總管,這下竟不由得被眼前丫環雲淡風清的微笑奇異地影響了。
  這叫水荷的丫環,早在她第一天進來遙九府,就給了他深刻的印象;再加上她第二天就因前夜照顧醉酒的爺而被點名召見,這更讓想不注意到這氣質出眾、與尋常人不同的丫頭也難了。只是,原本他以為爺見到她時的反應與兩人之間古怪的對話,是因為她曾在之前見過爺,兩人有著什麼樣的牽扯。沒想到他被趕出房沒多久,這丫頭也跟著出來後,從此爺絕口不再提水荷的名字,更像從此忘了這個丫頭一樣。
  他當然好奇,可是爺不提的事,他自然不會過問。也許,是他多慮了,一個小小丫頭怎麼可能跟一個高高在上,甚至能在朝中呼風喚雨的皇子產生什麼樣的交集?
  是了!就算水荷真的像一株水中芙容清新出塵,她畢竟還是個下人,爺對她也不過是一時的注意。
  姜總管陡地苦下臉來。想到這個水中芙蓉,他的視線忍不住轉移到了池潭——貼靠岸邊的水面上,那幾株冒出頭的花紅葉綠便是令他又開始頭痛的原因。
  公主的事好解決,可這些美雖美,卻老神出鬼沒的荷花可快讓他抓狂了。
  “我相信要是寶珍公主知道自己被一個丫頭捉弄,到時沒人救得了你。”姜總管心不在焉地回她。他現在腦子只在想,他可得儘快趕在爺回府前把這些花弄掉……
  怎不知姜總管在打什麼主意?水荷對他神秘古怪地笑笑。
  “要是我說,公主其實是被個荷花神捉弄,總管信不信?”呵呵,沒錯!捉弄寶珍公主的就是她,荷花神。她只是沒說荷花神就是如今她這叫“水荷”的小小下女而已。
  姜總管總算回了神。“荷花神?荷花神!”他精明的老眼一瞠。“你這丫頭捉弄公主不夠,打主意打到我身上!什麼荷花神?我看是你這丫頭在弄鬼裝神……”
  “有小小人兒……有小小人兒……”一直粘住水荷的阿畢突然嚷嚷了起來。他一隻胖手指了指自已的頭:“小小人兒在頭上……小小人兒拉拉頭髮……小小人兒還對阿畢笑……”用著孩童僅限的語彙,小男孩興奮地直對姜爺爺報告他剛才在那個跑掉的大姐姐身上看到的。
  水荷首先略感驚訝地挑挑眉,垂眸盯向那顆小小頭顱。
  而姜總管則是把阿畢的話當童言童語。
  他揮揮手。“去去!連這小傢伙都被你這丫頭影響了。”他壓根兒不信。可突然,一個念頭閃過。“等等!你為什麼別的鬼神不編,卻編出個荷花神?你!你你……”他指住了她。“難不成你跟這些花有關係?它們是你偷搬進來的?”正這麼猜測,可他一下子又搖搖頭:“不可能、也不對!府裏戒備森嚴,你不可能通過那麼多護衛的眼睛,把這些花搬進來,再種到水裏……”
  她出手,輕易把這一直粘乎在她身上的小娃子拎開。她大意了,沒想到這小傢伙竟然能看到小花精。或許是因為這小娃子一直靠住她,再加上小孩子的靈性本來就比較清,呵!他看的夠多了。
  阿畢哇啦哇啦地又要往她身上撲,不過這會兒,拎住他的是姜總管。
  “小傢伙,你剛才抱著那盤子趕著去哪兒?該不會是你自告奮勇要替你奶奶送盤子到廚房去,結果你卻把盤子打破了……”姜總管另一手抓的是兩片湊起來就是盤子的東西在小傢伙眼前晃了一晃。“我看你這可愛的小屁股要被你阿娘揍了。”
  小小腦袋似乎是直到此刻才又重新想到自己的偉大任務。阿畢小娃兒努力伸出小胖手抓住了盤子。
  “哇!奶奶……救命啊!”意識到事態嚴重了,阿畢被姜總管一放到地上,小腿立刻邁力往前沖,要去找那唯一能讓他的屁股免於開花又結果的救兵。
  不過就在小傢伙跑了幾步後,忽地又一煞腳,轉身,大眼搜尋向那大姐姐。
  “大姐姐……等等阿畢……大姐姐不要走哦?”他可愛又可憐地企圖換得水荷站在這裏等他回來的承諾。
  很少看阿畢粘住人不放的姜總管,難免對這被這小傢伙粘的人多看了幾眼。
  水荷不動,只對他吐出一字:“去。”
  小畢聽後,轉頭看向姜總管:“姜爺爺……拉著大姐姐。”
  嗯!小小年紀就這麼聰明,前途一定不可限量——嗯,奇異地,這又令她想起了二十年前那個獨自在冷寂宮苑前哭泣,說不可愛其實又很可愛的小男孩……
  怪了?最近怎麼老會想起那小男孩?她也莫名其妙了。
  一聲咳音響起,姜總管一臉正經地盯著眼前出神的丫頭。
  “你……真的在公主身上看到什麼怪東西?”想過了,或許真的有可能,否則寶珍公主怎會有那種奇怪的反應?難不成……他們府裏真的有怪?
  眨了一下眼,她的眸子再次聚回靈波瀲灩。“我說是荷花神你不信?剛才就那裏……”她纖指向池中的荷花一點名:“我看到一個像小娃兒,只有小巴掌大的小人兒從一朵花裏蹦出來,然後到公主身上去。阿畢那小傢伙不是也看到了嗎?”她透露的也不全是假。
  姜總管搔著下巴。要說信嘛,他根本沒看到;要說不信嘛,那公主的反應要做何解釋?
  荷花神?從荷花裏蹦出來的小小人兒?難不成最近的“荷花災難”是因此而來?
  妖怪!看來府裏真的有妖怪!不過府裏如果真的有妖怪,這妖怪也真奇怪,似乎除了每天開出花來讓他們疲於奔命,好像也沒做出其他什麼破壞性的事——除了今天公主這件。
  難道……這妖怪真的是荷花怪?
  姜總管不自主觀眼向池裏迎風招展的嬌荷。
  “那……現在呢?你剛才看到的小人兒還在不在這裏?”他忍不住問。不管是真是假,被這一鬧,他突然感到這些花好像活了起來,會動似的。
  水荷搖了搖頭,一臉遺憾為難的模樣。“現在我什麼也看不到了。總管,其實我也是長這麼大,第一次看到那東西。你看,這會不會是她們想讓我們知道她們喜歡這裏?”
  這下換姜總管搖頭了。“不行!我看就算真來個荷花妖怪、荷花神也沒辦法,只要爺不想看到這些花,它們就不能出現在府裏。別說是荷花了,就是其他花也一樣。”他籲了口氣。
  募地,水荷水眸微斂,清楚感受到了空氣中的波動。
  是他!
  這時,一陣腳步聲往這方向由遠而近傳來。
  一下子,幾條人影出現。不過顯然。他們的目的地不是這裏,而是後面的“塵封樓”。
  首先看到回府的人馬,姜總管立刻迎了上去。
  “爺,您回來了!”姜總錢對著走在最前頭的主子行禮。
  高大的身形一停,英俊卻也散發嚴峻莫測意味的臉龐面對他。
  “總管,你在這裏正好,我有事找你。”對姜總管一頷首,沒多廢話便舉步繼續往書房走。
  明白東衡遙的意思,姜總管立刻跟隨上。可就在這時,前面的高大影子不知何故突然腳步一定,反應不及的姜總管還差點一頭撞上他。
  “爺,怎麼了?”姜總管拍拍胸脯,抬頭卻看見轉過身的東衡遙一臉捉摸不定的神情,而他的視線正直落在一點上。
  姜總管忍不住好奇地循著他的視線,轉頭就看到站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一名丫環——不正是水荷那丫頭嗎?
  東衡遙確定他鼻間嗅到的異香正是來自那垂著頭,仿佛畏敬他的丫環身上。他不明白騷動他注意的是什麼,他只知道,這抹影子就是莫名讓他住腳回頭。
  “你,過來!”他直接對她下達清楚的指令。
  明白他口中的“你”就是她——水荷沒對他的話遲疑,便走了過去。
  怎麼?都抹去他的記憶了,他還能找她麻煩嗎?
  水荷移到了這多日不見,氣勢更加詭張的男人面前。
  自從那天抹去她與他相遇的幾次記憶後,他連她都忘了,當然不可能再緊盯著她、找她麻煩。所以她也安心清閒地潛伏在這裏當她的下女,順便製造些驚喜讓眾人不致太無聊。
  接近東衡遙,是為了要讓他愛上花、完成任務,不過她發現,只要一接近他,她周身的靈氣就會自動混亂一陣——
  當花神混了這麼久,她還沒通過這種情況——
  被一個區區凡間男人影響!
  呵!有趣了!
  不過她也好奇地推測原因,最後她將東衡遙的氣或許太過強盛,才能影響到她當結論,可隱約的,她仍是覺得有些不對勁。可偏偏.她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對勁……
  不可能吧?這世上竟還會有她荷花神想不透的問題、解決不了的事嗎?
  絕對不信。
  “有事?”她努力在東衡遙面前維持恭謹。在她思考下,當前,她可得先保住這飯碗。
  她的下巴猛地被抬起.東衡遙精深銳利的眼睛直達她的眸底。
  “你,真是府裏的丫環?”他沉問。
  屬於東衡遙惡勢濁烈的氣息一下子包圍了她。她發現對這影響她的氣息,竟有種著實懷念的感覺。
  “爺怎會這麼問?小婢是哪兒不像府裏的丫環了?”她虛心求教。
  東衡遙緊凝著在他手下這張燦燦無畏的出塵臉龐——為什麼他直接挑上這丫環?
  一種想找她麻煩的強烈衝動驅策著他,仿佛他曾在他已不復記憶的某個時空跟她結下不可解的糾葛……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一向記憶驚人的他,確定自己沒見過眼前這張面容。
  可是偏偏,他對這張面容就是有種該死的熟悉感……
  還有這香氣……
  “爺,您忘了?她叫水荷,是新進來沒幾天的丫環。”
  姜總管忍不住出聲提示。他也不禁奇怪了,一向記憶力很好的東衡遙,怎麼好像真的完全忘了這丫頭似的,也或許,爺把那天的事當芝麻小事所以才真忘了。
  眯眼,東衡遙捉住其中的語病。“為什麼我該記得?”
  “爺是貴人,當然多忘事嘛。”水荷面色不變——她差點忘了那天她被東衡造召去塵封樓時,這姜總管也在場。不過這還難不倒她。“小婢來的那天剛巧被總管指派去照顧爺,爺因為喝醉了酒自然對小婢沒印象,更何況小婢不過是府裏一個小小的丫環。”
  “是嗎?”東衡遙睨向身邊的姜總管一眼,只見姜總管對他點了一下頭。
  不過他仍沒錯過總管表情的一下遲鈍。
  他慢慢放開她的下巴,眼神間的凝芒卻一分未減。
  “我會記住你!”就這一回。
  東衡遙募地轉身,這一次再沒回頭地大步繼續往塵封樓走。
  很快地,這裏終於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看著那惡霸男人的背影直到消失,她水燦的眼瞌漸漸染上了一層趣然——
  看來他們之間的梁子果真結大了。
  就算她抹去了她曾存在的記憶,卻好像抹不去深耕於他心中的惡劣印象,他才能在就算已不記得她的情況下,還可以精准的揪出她、找她麻煩。
  看來安逸的下文之路才過沒幾天,又要有所波動了……
  眉心隱隱耀過一抹柔澤,荷花神,清俏的臉蛋上突然漾出了賊戒兮兮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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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嗚……娘……遙兒不要你走……娘……”低低抑抑的悲切哭聲回蕩。
  似乎就在幽幽泛冷的石階前,一抹小小的人影第一次嘗到了人世間最難承受的痛。
  “小娃兒別哭,我把你的眼淚全裝進這裏了……”一個溫柔得不像人聲的音律伴著一種香氣撞過他悲寂的心裏。
  一顆渾圓青脆的東西轉到了他小小的手心上。
  他仰起頭,看到了一朵紅色的花瓣在她的眉心發光,也看到了天地間最燦爛、最美麗的一雙眼睛……
  就在這時,東衡遙醒了過來。
  張開眼睛,東衡遙立刻適應了四周的黑暗。微斂眸,他矯健的身軀無聲無息地在柔軟的床上半臥起。
  寂靜,依然籠罩在這深夜三更的寢房,可這時的空間裏,卻因為床上男人的蘇醒而多了一股凝冽的氣氛。
  東衡遙醒了。他發現他作了一個許久不曾再作過的夢。
  那夢中,有關於一個哭泣的小男孩、還有一個他從不曾看清楚的影子……
  為什麼又作了這個夢?
  在黑暗中,東衡遙寒星似的眸閃過一種如冰似火的光。
  是他七歲那一年,他從幸福的雲端跌下,從此那個樂觀善良的小男孩消失,慢慢長成了冷酷邪惡的大男人。而就在七歲涼夏的那一晚,他只隱約有著記憶的片段,它們卻奇異地刻骨在他的心……
  他不記得那張臉,可是那張臉上眉心的紅色花瓣,那雙清澄的眼睛,還有從她身上傳來的香氣,一直烙印在他的記憶深處不曾淡去……
  而那不過是一抹幻影,他一直是那麼以為,在那一夜曾出現在他身邊安慰他又突然消失的人是他自己幻想出來的。
  可是那之後的許多年,當他無意間從某處角落裏找到一個似乎曾被他小心收藏起,卻也不小心遺忘的東西時,他才終於證實那一夜確實是發生過一些事。
  為什麼今夜,他又再次夢見了久遠前的事?
  東衡遙的腦中,不期然地閃過一張臉龐——一張有著美麗眼睛的臉龐。
  是那個叫“水荷”的下女。
  一個小小的丫環為什麼有著尋常人沒有的勇氣,敢直視他的眼睛,敢無畏地對他說話?
  東衡遙的唇角,只有他自己感覺得到的向上一勾。
  他是縱霸天下的九皇子,連那皇帝老子也對他沒辦法,所以天下間敢這麼面對他連眼也不眨一下的下人是寥寥可數,那麼她這小小下女又憑什麼成為其中之一?
  他更有興趣知道,為什麼他會熟悉她的面孔、她的氣息,卻偏偏漏了對她的一切印象。
  他們是第一次見面?不!他不會這麼以為。
  或許,那小丫環知道答案……
  東衡遙還不知道他想從那小丫環身上得到什麼,不過他確信,那小丫環身上有著他仿佛失落已久想得到的東西,或者……記憶?
  不意的,在他腦中,夢裏那雙瑩燦的眼睛慢慢和小丫環的重疊……
  猛地,東衡遙察覺自己的記憶深處似乎某個被刻意掩蓋的畫面在瞬間一閃而過。
  那是什麼……
  天空,烏雲密佈。轉眼間,大雨傾盆落下。
  間坐窗邊聽雨聲——
  難得的,遙九府的當家主子今天待在府中沒出門,而且此刻正舒適地倚在軟榻上,享受地一邊品酒、一邊觀賞著窗外的雨景。
  屋內,因為主子的情緒看來不錯,所以氣氛也似乎顯得閒適安詳。
  從外邊傳進來驟急驟歇交響的雨聲,成了這屋子裏唯一的聲音。
  這時,下人為主子端了點心進來。將幾碟點心安置在小桌上,下人就待退開。
  “慢著!”一聲低魅,卻不容責疑的命令傳自軟榻上的男人。
  下人立刻停步。“爺還有事?”銀鈴聲脆。
  軟榻上的男人依然頭也沒回,慵懶的視線仿佛一直未從窗外的雨景移開。
  “桌上是什麼?”從這不冷不熱的語氣,很難讓人分辨出他真是對下人端上來的點心有興趣,抑或只是存心要找下人麻煩。
  “蓮子粥、蓮子糕、香藕茶。”身後,慧黠靈透的一雙眸子眨也沒眨。
  隨著冷哼一聲響起,屋內閒適和諧的氣氛似乎也在這一聲下被打破。
  “是嗎?這些東西是誰弄出來的?”
  “怎麼?爺不愛吃這些嗎?那小婢再端下去換好了。”
  仿佛毫不懼畏主子突如其來的寒氣,俏丫環上前就要把幾盤點心收下。
  慢條斯埋地,倚在軟榻上的男人翻身,一張俊顏流露出令人忍不住打顫的邪酷神情,對上了正在動作的丫環。
  “我有叫你收嗎?”濃眉一挑,這回是明顯的找碴。
  二話不說,丫環再把放回盤中的碟重擺上桌。然後欠身退下。
  不過她依然沒成功離開——
  “誰准你退下了?”只消一聲,她便走不得。
  呵!誰叫她現在的身分是下人,而他就是有權掌控下人的主人。
  水荷抬眼看著懶洋洋似地半躺在軟榻上,不過眉眼神情卻冰銳犀利地讓人一點也輕鬆不起來的男人——東衡遙。
  “爺的心情不好嗎?”這男人,似乎難得有和顏悅色的時候。
  東衡遙看著眼前清麗脫塵的丫環——他知道是她。從她進門,他就知道是這名叫水荷的丫環。因為那一種似乎只有她身上獨有的清洌香氣,讓他立刻辨出了她的存在。這丫環,他偏不想放她下去,而且還想——找麻煩。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主子的心情不好,做下人的自然要想辦法讓主子的心情變好……”輕嚼著手中美酒,東衡遙順著她的話意。“我就限你在我喝完這杯酒之前想出辦法。”他使壞地徹底了。
  她確定,這男人是個壞心壞腸的壞痞子,哼哼!跟他卯上了。
  “如果我做不到呢?”她突地對他甜甜笑問。
  這一笑,足以傾城傾國。而東衡遙的心又募地一動,發覺記憶深處對眼前清豔豔的笑並不陌生。就如同他對眼前這丫環熟悉卻又說不出的感覺……
  “罰杖二十。”他很擅長玩貓捉老鼠的遊戲。
  她立刻表現出一副受了驚嚇模樣地向後跳了開。
  “爺打算打死小婢嗎?”
  直視她受驚的神態,東衡遙涼涼地一彈指。“不想被打死,那就趕緊想辦法吧!”他又惡意地啜下一口酒——只剩半杯了。
  咋咋舌,她顯然再難維持著害怕的表情。笑意又染上了她的大眼水眸。
  “我做不到就得受罰,那如果我做到了,爺賞不賞?”
  這很公平嘛!
  “賞!”敢向他大膽開口求賞便已勇氣可嘉,而她也是第一個。他的黑眸閃過一道決不可解的光芒。“你要什麼盡可開口。”
  “你說的!”她也不客氣。“不過爺心情好不好,小婢當然不可能把爺的心挖出來觀察定勝負,這樣好了,只要爺笑一下便算我贏,如何?”
  “行!”笑或不笑都由他,東衡遙倒想看她能玩出什麼把戲。
  就是不用法術,她也有辦法——水荷清俏的臉上揚出了一抹梨渦帶笑。她兩步便走到東衡遙身前。突然,她伸出手摸向他的冷顏……
  察覺她的企圖,東衡遙有足夠的力量阻止,可他竟沒這麼做——
  沁涼柔膩的指尖抵在東衡遙的兩頰唇畔,並且輕易牽扯他的唇角向上勾揚……
  即便不是出自他意志控制的笑,可此刻在他唇邊被兩隻手指作弄出的神情,也算是笑了。
  “我贏了!”湊在他眼前的臉蛋上儘是得意的笑。
  東衡遙凝視著近在鼻端前這張燦爛的笑臉,一種屬於她的香氣也隨著她的接近而更加清晰地盈漫在他的身周。他的眼睛倏地一眯,危險的,不懷好意的光焰立刻潛過。
  動作快到不可思議地,他突然抓住了她涼滑的手,並且一使力──
  一具軟綿盈香的嬌軀立刻完全陷在他的胸前。
  水荷沒想到才從他的眼裏接收到惡魔似的光源,連她都來不及防備,便被他抓住了手;而在下一?,她身下多了一個寬厚結實的肉墊——喝!好俐落的身手。
  “我輸了。”他開口,吐出的熱氣騷擾她的肌膚,而同時,她的手被放開,可她的背卻又多一隻有力的胳臂橫壓制住──這自然是他的傑作。“罰權免了,你現產可以說說你想要我賞你什麼?”他的另一手也沒閑著。從她的後肩繞上前,修長的指節像呵貓似的撫攀她下巴。
  她完全被控制、動彈不得。這個意思是——如果她只是凡間的女子,被這力量驚人的男人如此制住,她肯定連動也別想動,更甭說掙脫他了。
  她瞬了瞬眼,感受到不同於她女子軀體的另一副屬於凡間男性的身體構造,更強烈地,她感受到這副身體的脈動心跳,感受到這副身體源源散射出的濁烈氣息心一悸,她清淨的靈氣再度驟亂。
  “爺、先放開小婢……”跟這男人如此接近,是在她第一次要賣他花的時候。源于那次不平靜的騷動,再加上他的惡氣太過強盛,她一向是跟他保持距離的。
  東衡遙顯然不習慣聽話。
  “除非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我總覺得你不止是個丫環這麼簡單?”他鎖住她的眼睛,聲音柔和但惡意不減。
  他真的不放?!
  水荷發現他絲毫沒有放開她的打算。她能立刻讓他鬆手,甚至也讓他像寶珍公主一樣昏睡,可她竟還沒動手。
  “丫環就是丫環,小婢可不知道這世上還有分簡單的丫環跟不簡單的丫環。”讓人這麼接近真的不是件好事,現在她這身體竟然開始有種發熱發燙的奇怪反應。她皺起眉了。
  “我們以前見過?”看著她凝神蹙眉,東衡遇不知為何心又一動。
  “小婢在府裏走動,爺一定也曾見過,卻不記得了。”如此嵌合貼緊的接觸,似乎有逐漸干擾她思緒的詭異趨勢,她決定離他遠一點。“爺想要我陪你聊天何不找個正常的姿勢.這樣你不覺得熱嗎?”她還先有禮貌過問他的意見哩。
  “熱?”東衡遙挑眉,眼神募地一邪。“不!讓我教你做一件更熱的事……”他很早就想這麼做了。不讓她有反應的時間,他托住她後腦勺的大掌一施力,立刻吻住了她朱豔的紅唇。
  她沒抗拒他。或許是想解開這男人對她的影響究竟在哪兒,也或許是她好奇他說得更熱的事是什麼。
  唇跟唇在接觸的?間勾起她奇異的炙麻感,他在她的唇腔間製造出的炙烈熱感,更將她推入未知的感官知覺領域……
  東衡遙占住了她的唇便不能裏手,懷中人清香甜沁的氣息已經撩撥起他濃烈的欲望。他要她!他要過的女人不少,可卻從來沒有一個女人能讓他在瞬間產生一種要將她狠狠揉進身體裏的衝動。仿佛這女人曾是從他身體內分割出去的一部分……
  東衡遙狂浪地攫奪她的唇,攫奪她的甜蜜,甚至更想攫奪她的靈魂。
  “爺!太子殿下來了,您……啊!對……對不起!小的沒看見、小的沒看見!”
  就在這時,一個蒼勁的聲音突然直闖沒合上門的書房。
  不過就在這闖入者一看清窗邊軟榻上在進行的火熱畫面時,驚愕又尷尬地趕忙轉身在門而出。
  而受到驚擾的兩人中,東衡遙只動作一緩,卻沒有停止的打算,他繼續一手要扯下懷中人紅兜上的結,不過他受阻了——
  激蕩震亂的氣息,即使沒在那外界聲出現的?間立刻回復平靜,可就這短暫的空間縫隙,也足夠她清醒過來了。
  她抓住了他在她這軀體上製造出一波波奇異熱潮的手。
  “停……我……我已經知道你說的……”天!她現在肯定狼狽得可以。
  她已經知道了他想對她做的,就如同凡間男女之間的親密行為一樣。當了千百年的花神,人世凡塵的事她自然看過不少,當然也包括了這個。只是,一向不愛與另一個形體,更遑論與濁氣更甚的人接觸的她,從來就不明白軀體與軀體之間的觸碰究竟有什麼樂趣可言。而如今,她竟有些懂了……
  她能幻凝出與凡間人無二致的軀體,就連凡間人的感官觸覺她也擁有,只不過,她與人依舊有著不同的是,她可以隨心所欲化掉這副軀體上的任何不適感──疼痛啦、癢啦……
  可她方才,就是不想化掉東衡遙在她身上撩扯出的感覺。
  不過她已經嘗到了。夠了。
  募的,東衡遙那寫著濃烈情欲的黑瞳閃過一道清澈的光。
  她的拒絕阻擋不了他,可這時他竟真的停不下了手。
  欲望未飽的眼睛凝視著手下衣衫不整,促喘著氣息卻更顯嬌豔絕倫的小丫環,而這時,她身上的香氣似乎更濃了。
  她毫不怯羞地張著靈眸大眼回視他,而他的心,竟生出了不曾有過的蟄動。
  “如果你要的賞賜就是要我放過你……”東衡遙的手指在她粉嫩、似乎掐得出水來的臉蛋上劃過,他低音悶啞。
  “那麼我就放過你這一回,不過……”眼中欲潮仍未完全散去。
  一搖頭,她重掩回衣裳。“不過你並不打算下回再放過我,是嗎?”籠罩在他強烈掠奪的霸氣下,再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意圖,她想不明白都難。
  “你很聰明。”東衡遙的神情已經又斂回一向的酷漠。
  他突地從軟榻上起身,淡然卻又仿佛蘊藏著奇詭地盯了她深深的一眼後,便大步向門外。
  “既然我不打算放過你,你就該明白世上沒有我做不到的事、要不到的人,不管你是丫環還是誰?”
  他走了。獨留下小丫環在書房裏。
  偷懶地倚躺下這張仍餘留著那男人氣息的軟榻,水荷一隻纖手支著螓首,靈黠大眼仍沒從那狂氣男人離開的方向移走。
  喝!好狂妄的口氣!不管她是誰,他都不打算放過?
  就算她不是人也一樣嗎?
  她的眼睛微微一眯,似笑非笑地。
  看來她這身子已經勾起他的興趣了。如果她用這身子迷惑他,不知道她的任務是不是可以更快達成?
  她突然發現,一向不愛讓人接近、排斥人濁氣的她,竟漸漸讓那男人的接近成例外,還把原本忍受他一身的邪惡氣息當享受。就如同方才……
  抬起手,衣袖的向下滑落露出了她手腕內側的一枚瑰紅印記,是剛才那男人的傑作。想到那男人在她這身上做的事,她的心驚地又掀起一陣浪湧。而莫名地。連她的身子也泛過了一陣熱燙……
  這下可有趣了!
  好像在?間明白了一件事,她不知該一笑責之,或者繼續走著瞧。
  眉心閃出瓣型柔澤,她的眸光在腕上的紅印上一凝,瞬間,被那男人烙下的痕記立刻消彌於無形。
  籲了一口氣,她更加懶洋洋地放任身子趴在榻上。
  而在這時,獨屬於那男人的氣息更加綿綿密密將她包圍。
  花神和凡人?
  太好了!她荷花神終於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頭痛。
  就在她忽地明白,她已經對一個凡人產生不止於任務以外的興趣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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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夏日。城外,依舊遊客如織的大湖。
  風來送薰香。湖上,採蓮女在偌大的花荷葉間穿梭,歡唱著甜美豐收的歌聲也在這裏此起彼落。
  似乎刻意撿了個人最少的地方,一抹淺白的嬌消影子便坐在岸上,慵懶舒適地背靠著柳樹,靈澈的眸子也仿佛跟其他來這裏賞蓮的遊客沒兩樣地,看著湖中隨風輕曳生姿的紅荷翠團。
  嬌俏的影子,是一名美麗的少女。少女坐在這裏似乎也有段時間了,看來她很享受獨處,所以才找這地方坐。不過,這時偏偏有人想破壞她的享受——
  不遠處,一票三、四名自許風流瀟灑的公子哥兒,好像已經注意這少女很久了。而在一番作樂、追逐鶯燕的遊戲後,他們把主意打到這仍未離去的少女身上。
  這三、四名年輕人帶著一群小廝向少女的方向靠近。
  “咦?這位小姑娘真是好興致,一個人在這裏賞花嗎?”一票人拐到了少女身前,其中一名白麵細眼、一身錦服的公子哥兒一看清少女出塵脫俗的面容,眼睛陡地一亮,首先出聲勾搭。
  少女淨澄如秋水的眸子從那些花轉到眼前這群人身上。
  她的眸光乍地一瞬。
  “小姑娘自己一個人賞花肯定很無聊,要不要我們幾個兄弟陪陪姑娘?”另一名手持玉扇的胖公子雖然想做斯文人,卻偏滑稽地讓人只想笑。
  其餘兩個公子哥兒也爭相出頭——
  “小姑娘,我叫劉文魁,京城十富之一的劉大人正是我爹,我家的荷花池的荷花比這裏還美,你可隨我回家看看?”統挎子弟報出老子名號,希望引起小美人的注意。
  “我叫洪其德,我家相國府不但有荷花,就連其他各式各樣的花也有,小姑娘,就到我家吧!”相國府的公子也被眼前的小美人迷住了。
  幾個人立刻鬧哄成一團。
  這時,少女的一個動靜隨即讓所有人一愣——
  少女站起身,二話不說便走。
  眾人回過神,下意識攔住她:
  “小姑娘,你想去哪里?”
  “怎麼?你這樣就想走了?”
  這些公子哥兒沒想到竟有姑娘能對他們的身分家世毫不動心。他們皆有點兒惱怒了。
  少女,水荷,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這群年輕人。
  “我要走?”她眼珠黑溜溜的。“沒錯!為什麼我要走?應該走的是你們才對。”
  敢調戲姑娘調戲到她花神身上來?哼哼!沒被神仙教訓過,她可以開這個先例。
  就在她的心念正要動時,一陣蹄踏的賓士聲突然由遠而近的傳來,而且目標似乎就是這方向。
  她微皺俏鼻,抬眼找到那奔近的龐然大物——是一輛並不陌生的馬車。
  眾人也注意到這接近的馬蹄聲,不由轉身,很快地,馬車奔近,他們也立刻清楚地辨識出這輛顯得十分倡狂的黑色華貴馬車是屬於何人。
  九皇子——東衡遙。
  只要在京城,就沒有人不識狂肆邪恣到無人可匹擬的九皇子東衡遙。如果你想活得久一點,就非得知道九皇子是誰;如果你想求得平安快樂,一定會有人奉送你一句——那就別去招惹到九皇子。
  甯招閻羅爺,不惹九皇子——已經成了暗暗流傳在京城的保身名言了。
  當然,這些個公子哥兒也懂的。所以一認出了那黑色馬車上的標記正是屬於東衡遙所有,他們幾乎是不由自主地靜止住,動也不敢動地要等著馬車過去。不過偏偏,那馬車竟然像是故意找麻煩似的,最後就停在他們前面。
  在車夫的掌控下,拖著車廂的駿馬嘶地一聲在眾人的跟前停住。
  眾人又驚又駭地看著突然無故停在他們眼前的馬車。當然,更沒有人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她也還不知道。不過她知道,東衡遙就在上面。而且她不用吹灰之力就可以感覺到從馬車裏穿透出來的銳酷現線,目標是她。
  這是不是就叫有緣?連她趁空溜到這裏來吸吸新鮮的空氣也能遇上他?
  感受到四周這些人身上的緊張波動,她當然知道起因源自馬車裏的男人。呵!他可還真是惡名昭彰啊!而且不必動手就可以讓這些不安分的小狼乖得變綿羊。
  她的腳向湖邊移了一步。
  “你,過來!”立刻,一個寒得可以結冰的命令從馬車裏射出。是不容置疑的。
  眾人幾乎驚得屏住了呼吸。“九……九皇子是叫誰?”
  終於有人鼓起勇氣了。
  光聽到這種沒血沒淚,簡直可以把地獄凍成冰的聲音,他們實在不用懷疑說話的男人不是東衡遙。
  於是眾人頭皮開始發麻了。
  “我只說一次,一聲之內你們還留在我的視線就別想再走。滾!”東衡遙甚至不用抬高說話聲。他才吐出最後那個字,所有人連愣也沒愣,立刻向他視線的遠點界線挑戰。
  很快地,這裏經過那雞飛狗跳、連滾帶爬的活動後,終於清場到只剩下一個人。
  水荷,悄生生地立在柳岸邊。
  她當然知道她不能滾。東衡遙對她下的是第一句命令:過來!
  “水荷多謝爺的即時解救,幸好爺剛巧經過這裏。”她淺笑盈盈,沒動。
  那一身的素潔清麗,仿佛水中亭亭玉立、溢散芳香的荷花——簾後,那一雙深沉的眼睛因乍地憶起某塊不完整的記憶片段,而閃過一絲詭異專注的火花。
  “你在這裏做什麼?是誰准你出府的?”從馬車裏傳出來的語氣不善。
  “今天我放假,可總管沒說放假的人不能出府。”她依然笑眯眯。接著對他揮揮手:“爺應該還有事要忙吧?再見!”
  看來看去,她就是一副在趕蒼蠅的模樣。
  冷哼一聲,東衡遙顯然不準備輕易放過她。而且,他更不會放過剛才閃過腦際、關於她的影像……
  “你的假已經從這一刻起取消。現在,回去!”他霸道地。
  “你……”水荷正想指控他,不過她立刻放棄了。算了,又不是不知道這男人的惡質惡劣。眼珠子骨碌碌地
  一轉,她突地對馬車裏的人漾出甜甜一笑:“是!小婢現在馬上回府,爺也請慢走。”這次她一定要嚇到他掉下巴。
  人會跑得比馬快嗎?當然不行!不過她不在這條例內——她要看他發現她比他先站在遙九府大門口等他的表情……嘿嘿!
  “上來!”一聲專制立刻就要打破她的計畫。
  水荷臉上笑容不變,只悄悄把視線向前方的馬兒投射過一瞥——
  突然,似乎受到什麼無形暗示的馬兒,在車夫也來不及制止之下開始放蹄往前沖馳。車夫反應很快地趕忙想控制住馬兒,不過成效不彰。
  看著狂奔而去的馬車,她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不過忽然地,從疾駛中的馬車上,一道翻出的黑影立刻揪住了她的視線——
  只見,馬車一下子被發狂的馬兒拖著向前絕塵而去,可就在那一頭,那抹從馬車內騰出的影子正穩穩站著。
  喝!好身手!
  看清楚東衡遙剛才躍下馬車的俐落動作,連她都忍不住想拍掌喝采了。
  不過,那男人幹嘛放著好好的馬車不坐,跳下來?
  他當然不可能察覺是她施的小法術,那麼他想做什麼?
  慢慢地,她走到了東衡遙似乎一直在等著她的面前。
  “爺,您怎麼突然跳下馬車?萬一您受傷了那可怎麼辦?”她努力做出受到驚嚇的表情。
  東衡遙光是身形高拔俊挺地站在那兒,就足以吸引一旁遊人的視線,不過由他的神情,由他體內散發出來的邪戾冷森氣勢,卻也能夠嚇開所有人。尤其在認出這迷人也同樣嚇人的人是誰後,在他的方圓百尺內立刻貓狗一隻也不剩。
  不對!還有一個──這現在身份是遙九府的小丫環,可不止離他是半徑百尺內,而且還是不怕死地杵近發射地。
  “要讓我見血這還不夠。”他似笑非笑,募地一手強制地執起她的下巴,強勢地盯進她的眼睛深處。“況且,你這丫環的膽量一向不小,不是嗎?”
  清洌的香氣似乎一直未曾從這丫環身上消失過,也更像是她天生所帶的香——而這香,使她聞起來就仿佛是一株生鮮活色的水中清荷……
  東衡遙的眼神突地一森沉。
  清楚感受到源自東衡遙體內迸射出來的獰惡之氣,她心念同時一轉,突然兩手握住了他制在她下巴的掌。
  “小婢的膽量雖然不小,可也比不過爺。”借由這個接觸,她傳渡給他的一點靈氣足以鎮撫下他的心神。“現在可好了,爺沒馬車坐,難道想陪我走回府去嗎?”她的眸底乍地掠過一絲狡黠。
  奇異的,這雙涼柔的小手竟仿佛有種令他恢復平靜的力量——東衡遙瞳眸一銳,反握住這雙小手的其中一隻。看著這細若無骨的小手,他的拇指也緩緩在這手心似勾似逗地撫過。
  “能讓本主陪著你這小丫環走路,你的本領不小……
  說!你既然在府裏的身分是下人,這雙手卻怎麼還有辦法保持得這麼好?這雙手怎麼也不像做過粗活的手,你當我遙九府的下人竟敢偷懶不做事嗎?”
  這男人的觀察力可還真敏銳。
  “爺可別冤枉小婢,爺是哪只眼睛看見小婢偷懶了?”
  在人前,她可是個勤奮得沒人比得過的丫環呢!她輕易把自己的手從他掌中抽回,視線不經意掃過他那雙薄冷的唇,體內的氣流竟突地一陣熱亂。
  這丫環突然盯著他發怔,而臉上毫不掩飾心中所想何事的模樣,他看得一清二楚。
  東衡遙的眼神乍地一閃,唇角勾起惡魔似的痕跡——他低首,將臉龐湊近這張發愣,卻顯得誘人的容顏前。
  “要證明你沒有偷懶很簡單,我們可以繼續前天中斷的事。”
  被這近距離的熱氣騷動驚回過了神,她竟想也沒想,身形已輕靈如絮地向後一飄——
  而在她倏離了東衡遙近五步外的身距後。她才驚覺要糟。
  她直看向東衡遙。果然,一股充滿凝肅之氣的強烈氣息源自他。
  東衡遙銳如獵豹的視線,緊緊盯著總算露出破綻的丫環的眼睛——她是怎麼辦到的?連他也沒看清楚她向後退的動作,在一眨眼間,她的身形竟已在他眼前五步之外。一個身手矯捷至此的女子,她還會只是個普通人?
  “看來,你果真不止是個丫環這麼簡單。”他開口。語氣平靜。
  咳!挑中這麼精明的人當任務物件,好像有些失策了。
  該對他解釋?還是乾脆再把他這段記憶抹掉重來?她瞬了一下眸。
  “其實,小婢不過是自小練了一點功夫防防身而已,這也算不簡單嗎?爺別折煞小婢了。”先別對他施術好了,這小小的狀況她還應付得來。
  “是嗎?”他對她勾勾小指。
  只一遲疑,水荷便又回到他跟前。
  東衡遙伸掌塔住了她的腕。而他的視線,一直沒放過她。
  她知道他想從她身上探出什麼。她淺淺一笑。
  “既然爺懷疑我的身手、我的身分,那麼何不乾脆先把我抓起來關進大牢?”
  在她身上,東衡遙發現他竟只探到一絲微弱的脈象,而這種情況他只在一種人身上見過——快沒命的人!
  “看來你似乎對大牢很有興趣?”冷冷地,他凝著眼前這張生氣盎然的臉龐。
  而就在這時,腦中一抹乍顯的形象再次閃過,並且和這張俏險重疊。尤其是,當她此刻泛起燦若朝荷的笑時……
  “不!我是對爺很有興趣,尤其是對爺為什麼那麼討厭荷花很有興趣。”這是她很想知道卻還沒去弄清的一點。
  東衡遙原本投在她腕上的手,卻慢慢沿著她的臂向上移,通過她的肩、頸,最後停在她的臉蛋上。而他的眼睛也逐漸變得深邃幽黑。
  “憑你這小小的丫環也想探測我?或許你該先回答我的問題。”他略帶粗暴地捏了捏她粉嫩的臉頰肌膚。“我可以
  確定,我的記憶中曾見過你的影像,不是在府裏,是在這裏。你能解釋這現象嗎?”
  第一次在府裏見到這身影、這臉龐,他就莫名有著熟悉感,再加上自從她出現在他四周開始,一些模糊,卻又讓他直覺是屬於她的記憶片段就會在某個時刻、偶然間竄出……
  東衡遙一向是個有疑問便要得到解答的人。而這丫環顯然跟解答他疑問有著極大的關係。
  水荷忍不住一怔一詫——怎麼可能?既然她已經消除她進遙九府前、兩人相遇的記憶,他怎麼會還有印象?
  沒錯!她第一次與他碰面就是在這湖畔,而且她最後還把他弄昏在馬車裏。
  她眼珠子水靈靈地一轉。照理說,她的法術在凡人身上不可能出問題,那麼他現在這又是怎麼回事?
  “除了……這個奇怪的印象,爺還想到什麼?”怪哉?
  難不成她的法術也有失靈的時候?
  東衡遙微微斂眸。卻同時注意到眼前丫環一副陷入苦思的神情。
  他的心念一動。
  “你認為呢?”他不動聲色地反問她。
  她認為呢?她認為事情好像有點脫軌了。
  募地,她隱含異光的眼睛宜回視他——她得再試一次。
  “我認為……你應該忘了這一切才對!”眼中異光陡盛,她綻顏一笑。
  東衡遙在接觸了她的眸光後,腦中模糊的記憶突然清晰並且連貫了起來……
  他想起來了!
  是她!
  是那個賣花女、是那株出水芙蓉、還有她來到府裏再被他逮到的丫環身分……
  為什麼他竟會忘了她、忘了之前的她?
  東衡遙倏地出手扣住了眼前這多次對他玩了把戲的少女,而這回她混進了他府裏當下人,又是為了什麼?
  沒有人!沒有人能夠在耍了他之後還可以逍遙至今。他曾發誓,他會抓到她而且要她付出代價!
  “你……”就在這時,他的腦子突然一眩。而某種募地閃現的意念讓他一驚——
  萬分艱難地,他垂眸避開她仿佛漩渦般拉扯人往黑暗墜的晶燦眼睛。不過,似乎來不及了……掌中仍能感觸到她纖細的肩,可他的意識卻再次如同上回一樣無磐無息地消逝……
  “不……我不會忘……我發誓……我不會忘……”他發出最後的誓語。接著,平靜似地慢慢合上眼。
  再次弄昏東衡遙了!
  輕輕籲了口氣,她的柔指在他沉靜悄息的臉龐上滑過。
  他會忘、一定要忘,否則這問題大了。
  如果她在他身上施的法術沒用,那代表什麼?
  那代表她得走著瞧了!呵……
  夕照、殘陽。
  澄淡的光線透過開敞的窗,映進了這間靜溫的寢房。
  漸漸地,光線斜移,接著黑暗慢慢佔領了這房間。而這時,從這房內、床的方向傳來了動靜。
  床上,原本深陷昏沉中的軀體終於緩緩從睡境醒來——
  一雙如貓慵懶的眼睛佑佛掙開了千古的混飩,平靜無波的俊額也是尚未染上任何思緒的神情。直到一點一滴的影像似乎被用某種手法封鎖,卻不知為何仍留有縫隙的腦海最深處浮出,然後,那起初看似毫無意義的影像,到最後成了一幕幕連貫的記憶……
  而隨著倒流清晰的記憶,床上男人原本淨懶的表情也慢慢掩上了一層令人不寒而采的戾氣,就連他的眼神也一變為銳利精炯。
  他從床上半臥坐了起。這時,一種凜冽、充滿壓迫感的氣勢,也仿佛隨著他清澈的思緒而從他身上進散了出來。
  塵封樓外,兩名當值的守衛同時聽到從樓內傳出的清楚召喚——饒是兩名護衛應變能力不弱,卻還是被這聲音驚征了一?。
  爺?爺在屋裏?可是他們明明……
  在很快的時間清醒後,兩名護衛立刻沖進了屋裏。也很快地,他們見到了此時正安然無恙坐在床上的人影。
  兩人立刻點起了桌上的燈燭——果然,床上黑沉的人影正是令他們找翻天的東衡遙。
  “爺!您怎麼會……”饒是冷靜的護衛也不禁瞠目結舌了。
  近午時,遙九府上下接到駕車的車夫在城外湖畔突然失去爺的消息,姜總管立刻指派眾人尋找,不但在湖畔尋找,就連幾乎整個京城也快被他們找翻了,卻還是沒有找到爺,查到時間已近晚,所有人還繼續在搜尋爺的蹤影,沒有人想到,此刻他們的爺竟奇跡般出現在塵封樓,而明明不久前,總管還特地到這裏來看過,就連他們一直守在大門口,也不曾見爺走進塵封樓,可如今……
  東衡遙並沒有給他們解答,他只對他們下了一個命令——立刻將府中的下女水荷帶到他面前!
  兩名護衛不敢多問,隨即奔下辦事。
  沒多久,姜總管接到東衡遙在塵封樓的消息馬上趕來,也同時帶來東衡遙下令的結果。
  “爺,水荷那丫環今天放假似乎不在府裏,要不要小的吩咐人去找她回來?”姜總管同樣驚詫于東衡遙乍然回府卻竟無人知曉的事,不過他現在還沒時間問。當然,他也好奇東衡遙怎會一回來就問起一個丫環——怎麼?那丫環又在爺面前闖了什麼禍嗎?
  “不管用什麼方法,我要見到她,立刻!”東衡遙眉也未抬。
  姜總管立刻下去吩咐。
  屋裏,彌漫著一股緊繃沉凝的氣氛。
  東衡遙頎長的身影立在窗前,而待在他身後隨時準備聽命的護衛則眼觀鼻、鼻現心地不敢喘出一口大氣。
  寒眸微斂半掩去其中深奧危險的光芒,東衡遙的神情也隱約透著不平靜的暗潮洶湧。
  水荷、賣花女、丫環。
  他記起她了。包括第一次在同樣的湖畔、在他打獵的小湖、在他醉酒的那一夜,也包括第二日他發現她成了他府裏
  的下女……那幾次的交手,最後他竟著了她的道。
  他不相信一個小小的下女竟有辦法次次自他面前從容逃脫,可是事實的證明卻令他不得不信了。而且他也必須相信,那個叫水荷的少女,身懷著令他防備不了的詭異手法。他不知道她究竟是怎麼辦到的,總之,他發現他失去了和她幾次相遇的記憶,直到他剛才醒來的那一刻……
  東衡遙的嘴角募地抿成一條硬邦邦的直線。
  她逃不了!
  不管她有什麼手段,甚至還高明到神不知鬼不覺將他從城外移回他的房裏,這次她再也別想逃!
  或許,在他再著了她的道、昏迷前的一刻,她還認為可以再次讓他忘了一切。
  東衡遙直硬的唇角忍不住向上微勾起不懷好意的弧度。
  就在這時,屋裏的某個角落,似乎若有還無地揚起一種淡淡清香。
  他察覺到了。心莫名地一動,他猛地轉身。
  而在他身後,護衛被他凝銳的神情嚇了一跳。“爺?!”
  這香氣,是荷香,也是一直在她身上出現的氣息。東衡遙卻發現這突如其來的香氣很快地消逝……
  難道是他的錯覺?
  東衡遙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在意這幾乎微不足道的小事,不過他知道,不管這是不是他的錯覺,他已經永遠記住她——包括這種只屬於她的香氣……
  晴。風生水動。
  陣陣清香使得男人的腳步乍停,轉頭,那一大片粉白爭妍的水中花映人視界,立刻令他寒凜了那張俊顏。
  “那是怎麼回事?”他輕描淡寫似地開口。
  “父皇下的旨。”要以為東衡遙的情緒當真如他臉上表現出來的平靜,晉德太子立刻自願跳進禦池裏當這些荷花的肥料。“從你上次走後的第二天,也就是我們發現水裏莫名其妙冒出荷花來的第二天,父皇突然下旨要園丁立刻為宮裏的水池子全植上荷花,你眼前現在看到的這些全是他命人種的……唉!很久沒在宮裏看到這些花了,真是令人懷念啊!”他歎氣。“我上回去遙九府找你,好像忘了告訴你這件事。”
  “他突然這麼做不可能沒理由吧?”東衡遙的視線冷冷地停在禦池中。
  “是啊!他這命令下得突然,可真把我們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晉德的臉上乍現神秘兮兮的笑。“宮裏幾乎沒有人知道父皇會突然打破這二十年來的禁忌,讓這些花再生的原因,不過那只是‘幾乎’不代表沒有,起碼父皇告訴了一個人,而那個人又告訴了我……”對他來說,宮中可沒有藏得住的秘密。
  東衡遙只對他瞥過去沒溫度的一眼,就令他摸摸鼻子賣不下關於。
  “是母后說的,她說是父皇那一晚夢見了容妃娘娘……”晉德也將視線轉向那一池的花開燦爛,很明白這訊息與東衡遙的關係,所以他的語氣也一轉沉靜。
  “父皇夢見容妃娘娘容貌風采一如往昔,就站在以前的荷花池畔對他含笑點頭。父皇醒來清楚地記住這個夢,所以他認為這或許是容妃娘娘入他的夢來表示對他已經原諒,也因此他才又命人重新種上容妃娘娘最深愛的荷花。”晉德也寧願相信是容妃有靈,在遲了二十年後終於芳魂入夢來一解兩代之間的愛恨心結……嗯,難道,那天在池子裏突然在他們眼前冒出的白荷就是她的傑作?
  東衡遙的眸底翻騰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浪潮。
  “你說有要緊的事非要我進宮來一趟,難不成就為了這件事?”
  晉德把視線轉向他。“衡遙,我一直想問你一句話,看在兄弟一場的份上,你肯不肯老實回答我?”他難得對東衡遙莊肅起表情。
  微風悄然掩來淡淡花香,空氣中,也仿佛多了種凡人難以察覺的靈動——東衡遙卻若有所覺地銳眸一凝。
  “管了那麼多年閒事,你還沒過癮嗎?”眸光走在花葉掩映的池上。而他淡淡地回了晉德的話,明顯知道他要問什麼。
  晉德太子翹起一邊嘴角:“你又不是昨天才認識我,你認為半途而廢像是我會做的事嗎?”說穿了,他不是管到事情解決,就是至死方休。
  對於晉德的用心,東衡遙並不是無動於衷的,也因此少有人能一直在他眼前晃逛,而晉德是其中的一個。
  “你想知道我還恨不恨他?”東衡遙的唇邊勾起笑,可這笑意卻未到達他的眼睛。“如果他只是一個平凡人,如果他的角色不是我的父親,他早已死無葬身之地。不過世事就是這麼可悲又可笑,毀了我母親的人不但不是平凡人,他還是我的父親。恨嗎?我不知道經過了這長長的二十年我還恨不恨,不過我知道母親在我的記憶中其實早已經印象模糊,而他,我承認他是個明君,但是在我眼中,他如今只是個對曾愛過的女人愧疚,對失去母親的兒子縱容的糟老頭罷了。”
  糟老頭?呼!全天下怕是只有東衡遙敢對當今帝王這麼不敬了!不過……
  晉德悄悄吐出一口氣——雖然聽來東衡遙對容妃娘娘的事並未完全釋懷,不過至少對於父皇,他也不再全是恨了。
  “唉!我們那個糟……咳!我們那個父皇對你這遙皇子確實是縱容到沒天理了,難怪最近幾個看了眼紅嫉妒的王公子弟,已經暗中蘊釀要聯合上告父皇舉發你的惡行不檢了。”他的消息當然是最靈光的。
  東衡遙眉毛聳也沒聳一下。“如果你嫌宮裏的生活太無聊,何不乾脆加入他們,陪他們一起玩玩。”完全不當一回事的神態語氣。
  “謝了!我再無聊也寧願去耍我家那俊小子,玩那種爛遊戲只會減低我的智商,不過……”晉德突然笑眯起了眼,顯然接下來的話才是他的重點。“據說他們其中有一項是要告你企圖強佔民女……嘿!強佔民女?我看這要不是他們想鬥倒你想得發瘋了,就是我的耳朵有問題聽錯了。”
  “你!當今皇上眼前最得寵的遙皇子,何須要費一點力,只要你一個眼神,有哪個姑娘家不是心甘情願、乖乖地投進你的懷抱?怎麼?難不成真有一個能抵抗你壞男人魅力的姑娘出現,反而激發了你想得到她的興趣,所以……”
  只睨了晉德一眼,仿佛知道什麼大秘密的滑溜神情,東衡遙又把視線轉回不遠處的曲橋上,眼神定在方才才自橋另一頭上去,捧著一小盤東西半俯向池面,似乎在餵食著下麵魚兒的宮女側影。
  晉德是注意到自己在東衡遙的眼中價值似乎是比不過一個宮女了。可不要緊!必要時他可以把那宮女釘在東衡遙面前讓他看個夠,只要他能從東衡遙嘴裏挖出以下問題的答案就行。
  “那個姑娘莫非就是你最近一直派人在找到、名叫‘水荷’的姑娘?”
  他這好奇已經憋得夠久了——自從他暗中得知東衡遙最近頻頻派手下追查一個叫水荷的姑娘的行蹤,他的好奇心就沒停過。
  找人?找一個女人?這對東衡遙來說可是一件前所未有的事。而且聽說他找得很急……所以晉德才一直想找機會從東衡遙口中深探那姑娘究竟是誰,和他又有什麼關係?
  募地,東衡遙神色一銳,他突如其來似地大步向曲橋的位置跨去。
  晉德一怔,莫名其妙地看著東衡遙不尋常的舉動。
  “喂!衡遙?”
  東衡遙的視線一直沒離開橋上宮女的側影,而他的眼神驚猛冷徹。
  似乎感受到從橋頭傳來排山倒海般的強大氣壓,那正在喂魚的宮女竟忍不住身子一抖,接著原本抓住欄杆的一手不小心放了開,使得她傾出橋面的上半身眼看就要跟著危險地向下方的池子栽……
  “哇啊!救……”宮女的尖叫聲乍地斷在一隻強壯的臂膀及時伸來攔住她差點墜下池去。
  東衡遙抓住了她——在她以為她能故計重施跳進水裏再耍把戲前,他抓住了她!
  “你……”將渾身發抖的宮女扳過來,東衡遙卻錯愕了。
  不是她!眼前,只是一張娟秀的臉龐卻不是她的。
  東衡遙寒酷的眸底閃著詭焰地緊盯著手中一臉快被嚇昏的宮女——他不會錯認她的身影,剛才他看見的這橋上的宮女明明就是她——
  水荷!
  她竟然有本事再從他眼前消失,她竟然有本事躲開他所有手下的搜索達半個月之久!
  為什麼非要抓住她不可?東衡遙很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他要她的解釋、他要知道她的一切……他要她!
  沒有女人能影響他一向自製的情緒,沒有女人能讓他的心生出強烈的佔有欲;當然,更沒有女人敢在他面前大膽地耍把戲——除了她!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東衡遙並不懷疑他們會再見面,不過他倒想讓她猜猜看,下一回是他先揪出她,或者她自己乖乖出來投降?
  他一直有一種連他也說不上來的詭異感覺,她似乎就在他的四周,尤其有好幾次,他甚至有種一轉身就會抓到她的強烈預感——這些意謂著什麼?他東衡遙想要一個女人已經想要到精神錯亂嗎?
  哼!
  “我還不知道你什麼時候開始對宮裏的宮女有興趣了?”晉德驚歎的聲音出現在他身後。
  東衡遙突地將顯然已經被他嚇軟腿的宮女丟給晉德。
  “是嗎?既然你很閑,何不把所有你不知道的事都去查一查?”撂下兩句足夠讓頂上日頭溫度降低的冷言涼語,他大爺就這麼走人了。
  看著他又走掉的背影,晉德倒笑得一臉狡猾,這可是你說的,可不是我自己說的噢……”
  這時,被東衡遙丟到晉德太子手上的宮女似乎無事似的站直了身。
  退了一步,她抬起頭,一張連晉德也未察覺與東衡遙見到的並不同的清俏臉龐上,一雙澄澈生動有如清澈湖水的眸子,毫不畏怯地直視著他,而她紅菱似的紅唇上勾著笑。
  ”殿下有沒有興趣和我交換關於遙皇子的秘密?”
  一陣帶著清清荷香的薰風輕揚上曲橋,也揚上了微驚訝卻更多趣然的晉德太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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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睡夢中的男人雖然眉峰微攏,不過仍無損他迷人的臉龐線條。只是,即使沉入夢境,男人的整個心神似乎仍無法完全放鬆下來。他的肌肉是緊繃的。
  幽暗中,一隻雪嫩的纖纖小手輕覆上他的肩頭。一抹淡金柔澤倏地自那雙玉手掌心透出,而這奇妙的光澤似乎擁有足以甯撫人心的力量。漸漸的,男人的眉頭舒展開來,而他的身體也似乎放鬆了……
  一會兒,那抹源自手心的光度慢慢減弱,終至消失;而貼覆在男人肩頭的纖細小手仍未離開,順著堅硬的肩向上,玉蔥似的小指到最後撫上了男人的臉龐。
  “是你……原來你是他、原來他是你……”輕不可聞的笑歎聲響自這手的主人。
  是他、也是他!荷花神、水荷,竟直到今天才明白……
  咳!是她變遲鈍了嗎?
  水荷忍不住坐在床畔,仔細凝視東衡遙的臉,想描出記憶中二十年前那個小男孩,和二十年後這個大男人果真是同一人嗎?
  她的指在他鬢邊劃過,總算在這張臉上找到一絲似曾相識的熟悉——以前那個男孩有著好看的臉龐,這男人也是。只不過這記憶中的柔和輪廓現在卻變得剛硬多了……
  遙兒?東衡遙?
  她竟從未將這兩個名字聯想在一起,更遑論人了。
  呵呵!要是她哪一天告訴他,她曾見過他小時候哭得很醜的樣子,不知道他會不會臉紅?
  看這男人臉紅肯定好玩極了!
  不過這男人啊!能讓她這堂堂花神在他身遭幾乎藏不住行蹤,看來情況好像有點超出她的掌控了。事實上,原本該正常的情況,已經從這男人不受她操縱記憶的那刻起就開始失控。
  怎麼回事?她施的法術竟會在他身上失靈?當了千百年的花神,這種狀況外的狀況.她可還是第一次碰到。所以她乾脆點了幾個凡人,試了同樣她在東衡遙身上試的。結果證明,她荷花神的金字招牌依然有用得很。
  可為什麼偏偏,她的法術只要一遇上東衡遙,就愈來愈沒轍。
  唉!這真是個好問題——好讓她頭大的問題。
  或許,她該找個時間向上面那老傢伙請教請教……
  隨著指尖無意識地在他臉上移動,她的視線募地停駐在他好看的唇上,而思緒也乍空白了一?。
  迅速眨了一下眼,一個稀奇的念頭突然就這麼冒出——她又眨了一下眼,同時俏臉上多了一抹微配卻又頑黠的表情。
  偷襲,是非常不道德的行為,真的!
  她慢慢對他俯下自己的臉——不過,如果被偷襲的人一點損失也沒有,那麼偷襲的人也算不上不道德吧……
  更何況上次被偷襲的是她!
  上次這男人帶給她的感覺,她竟一直沒忘記。並且她的心神因再次憶起而感到亂跳和刺激……
  現在,他就在她的掌握下——這世上,還有她荷花神不敢做的事嗎?當然沒有!
  募地,她將紅唇印上東衡遙的。可就在這時,她同時察覺這男人的霸氣自全身迸散出來,而她的腰背、她的後腦勺立刻受制,接著她的眼睛對上一雙乍然張開、灼烈卻又似冰的瞳海,於是她的紅唇跟著淪陷……
  東衡遙醒了。東衡遙早在他的肩被她輕觸時就醒了。
  她來了!終於,他等到她了!
  不管她是怎麼通過層層的護衛出現在他的房裏。總之,他逮到人了!至於這一刻,對於這自動送上來的香豔,他自然不會放過——
  東衡遙一制住懷中的軟玉溫香,跟著封住她的唇,狂暴地對這該死的小女人予以全然的掠奪。可毫無預兆的,原本在他手中的嬌軀竟平空如煙消失。
  他的心一跳,仿佛熟悉已極的,他的視線循著清香的去向,找到了一抹隱在黑暗中的淡影。
  “我以為,你不是普通人……”他的神情和語氣狀似慵懶不經意,可他全身的肌肉卻已經在這一?間處在緊繃的狀態。
  他竟是醒著的!
  水荷在一怔一驚後,立刻輕易脫出他的牽制。
  她眼珠子靈碌碌地一轉,心神很快平定。
  “你說的對!”她對他承認:“我不是普通人。”她想知道,他猜得到哪里?
  東衡遙半臥了起,而他深沉的視線一直沒放過黑暗中她形體輪廓的淡淡影子。
  “你可以給我所有事情的解釋。”他堅硬的臉龐線條沒什麼印象。“既然你來了,何不趁現在把所有事情說清楚——你的真正身分、你的目的……我想,我們不必再拐彎抹角了。”
  她頻頻出現在他身邊決不是偶然,而且她針對的都是他。
  東衡遙的思路一向清晰,可只要一碰上有關她的問題,所有正常的推理邏輯似乎反都成了障礙。
  “你,真的想知道?”她的聲音融入了輕輕的笑意。
  東衡遙揚眉:“除非你打算編謊話。”
  能讓他知道她的真正身分嗎?況且她也得記得,一旦她說出,依現在的情況她可消抹不掉他這些記憶……不過,就算讓他知道她的身分,對她也造不成損失,說不定她的任務還可以馬上完成交差……
  或許她早該這麼做了!
  霎時,她已經有了主意。
  “好!我就讓你知道你想知道的。”只一瞬眸,眉間的紅澤隱現間,她已經置身屋外。
  而此時屋外,兩名守門的值班護衛只覺眼前一花,一個仿佛全身泛出聖潔光輝的白衣少女,竟平空出現在他們面前。兩人驚愕,卻反應也很快地就待戒備喝問之際,眼前白衣少女突然對他們笑笑,接著一種沁香的氣息在他們鼻端飄揚,同時,他們不由自主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動作僅發生在極短的一瞬間。
  而東衡遙就在驚覺房內的那抹淡影乍地消失時,未加思索地,他的身形立刻從床上移向屋外。
  只瞥了門外宛如被下了迷咒,閉目站著不動的兩個護衛一眼,竟直覺明白是誰的傑作。迅速掃現了四周一遍,他沒看見她在這裏,不過很快地,他冷靜下心,深呼吸一下,鼻間盈繞的淡淡香氣隨即給了他指引。
  他毫不遲疑地大步向外面的園子——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竟開始用這種方法追尋她的蹤跡。就如同在他想抓回逃走的她時,他總自然地往有著這荷花香的地方去……
  今夜,月光皎潔。
  就在皎潔的月光下,一個疑幻似真的聖白影子就背對著東衡遙,站在一方水池前。晚風薰涼,而這抹影子仿佛就要乘風歸去。
  東衡遙靜靜佇立在她身後,而就在這時候,他想起了一幕似曾相識的影像;同樣的夜月下,一個屬於他的潔白美麗身影……
  那是……屬於遙遠前被塵封在最深處的記憶。而屬於遙遠前某一個夜裏的記憶,在此時,竟宛如被拂掉所有覆蓋在上面的塵垢而跟著浮現,並且生動鮮明了起來──
  冷寂的宮庭前、獨自哭泣的小男孩、舒服溫暖的香氣、宮女……
  募地,東衡遙不可置信地黑瞳乍進出光焰。
  “你?!”他竟清楚清晰地憶起小時那一夜的點點滴滴,並且還包括了一個突然闖入他身邊的……宮女?而那個宮女的面貌體態,正是現在在他眼前的少女。
  怎麼可能?或許是他的記憶出了差錯,二十年前出現在他身邊的那個宮女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在二十年後仍維持著以前的模樣不變——即使這麼告訴自己,東衡遙仍不免有一瞬的出神。
  “你想起了是不是?”慢慢轉過身,水荷—─荷花神,眉心花瓣現出的光澤和她悄臉上的燦笑相輝映。“你的記憶沒出錯!二十年前出現在你眼前的那個人,確實就是我。”是她揭開了埋在他腦海深處的記憶。既然他要所有答案,她就決定給他答案——包括這個。
  東衡遙又驚又震,宛若夜幕的黑眸直凝住她眉心間閃動的花型紅澤。
  “你知道我想起了什麼,而且你還要我相信?”他盡可能讓聲音保持平穩。不過腦中掠過自遇見她以來,她一次次幾乎不可能的失蹤行動,還有她令他失去記憶的奇異力量……他的冷靜有一?失去了平衡。
  要凡人一下子相信這些確實不是件容易的事——她突地對他慧黠一笑。
  “我勸你還是相信。”她說,接著輕輕一彈指。很快地,身後的池塘立刻出現動靜。
  東衡遙的注意力被她背後的池子暫時引去——只見,就在一眨眼間,月下的池子竟已平空橫生出一大片綠葉粉花。仿佛,它們一直就在那裏,而他只是現在才看到似的……
  此時,一陣夜風襲過池子,輕輕翻搖了那一池的花葉生姿,清香也隨之逸送滿園……
  “你還要我相信,你有迷惑我雙眼的力量?”不以為那一池的荷花是幻覺,東衡遙卻不能解釋它們的出現。那麼,所有問題的根源就出自她了。
  她靈澄的眸子乍現狡潔的光芒。她向身後退了一步立刻逼臨池水畔。
  “如果我說,我不是人呢?”只一轉念,她的身子使輕靈離地,騰空慢飛到池中間。而在他震愕的目光下,最後她自在地坐在一團隨風輕擺的荷葉上。“你還不相信嗎?”
  看著宛如淩波仙子,悠坐在幾不可能承物的荷葉上的少女,東衡遙被震撼了——他該怎麼相信眼前這一副詭異又美麗的景象?
  “你要告訴我……你不是人?”終於,他的神情又漸漸恢復了平日的銳利冷靜。
  她不是人?那麼他之前碰觸到的軟玉溫香,勾動他強烈欲望的軀體又是什麼?一個幻影?
  月光下的少女如仙似夢,也仿佛隨時會在人們眨眼的一?間再次消失無蹤。東衡遙的心猛地一緊。
  “我是花神—─荷花神。”她嫩白的指輕輕在身側的花苞上勾撫過,立時,含苞的花瓣緩緩舒展了開,她看向那已經恢復鎮定的男人——果然是東衡遙。“在昨天之前,我也沒想到你就是二十年前那個小男孩……”她是從晉德太子口中套出來的——用東衡遙是怎麼和“水荷”相遇的事交換。“你現在已經是個大男人,不再掉眼淚了,可是卻堅強冷酷地讓別人掉眼淚,你變了好多。”她搖頭歎氣了。
  東衡遙走近池邊,更接近她了。
  “是嗎?”他牽動嘴角,凝向她的眼神莫測迷離。“二十年的時間已經足夠把鐵杆磨成針,更何況只是改變一個人……荷花神?現在我似乎不得不相信,你或許真是個荷花神,不過你如果真是神,難道會不知道我最痛恨的是什麼?”
  這男人,距離仍減低不了他渾身迸射出的強勢能量。
  她微瞬了瞬眸,接著對他一笑。“這就是我挑中你的原因——你痛恨花,尤其是它們……”她一指四周的清清香荷。“可是我的任務,卻偏偏要你喜歡它們。”
  “你的任務?”東衡遙的語氣微沉:“誰派給你任務?而你的意思是,因為任務你才一直出現在我身邊,因為任務你才接近我?”
  她點頭。“答對了!至於派給我任務的是誰,你就不用認識了。
  總之,你現在已經知道我是誰、知道我的目的了,沒問題了吧?”
  “為什麼是我?”他當然沒這麼簡單放過她。
  “因為你惡花的聲名遠播,因為你讓我憶起了還有這個任務在身,因為……”她環臂在前,終於說出了最主要的原因。“你可以什麼東西,甚至什麼花都不愛沒關係,可是偏偏最可惡的是,你竟然討厭荷花……為什麼?難道是因為她?”
  東衡遙惡花是眾人都知道的事,可是傳來傳去,就是沒人傳到他為什麼會這麼討厭花的理由。仿佛他生來就對花沒好感、仿佛他天生就把花當宿敵。不!一定有原因,至少她知道小時候的他並不討厭花、甚至不排斥荷花的……
  她突然憶起了那個愛荷成癡的容妃、憶起了她的香消玉殞……幾乎不假思索的,她將容妃的愛與東衡遙的恨勾連起來。
  東衡遙的表情依舊深奧難測。
  “誰說每一件事都需要理由?”他只半伸出臂,池邊一支半開的白荷便在他手中。“如果你想讓我喜歡它,如果你想完成任務,我勸你還是別浪費心思了。”幾近殘酷無情地,手中白荷被他拋落地上,而他一腳便將它踢開。他看向水上仙子?間噴火的臉龐,就連她坐著的荷葉也跟著她乍起的情緒狂擺了起來。
  他笑了。邪惡狂恣地扯開唇角笑了。
  “除非你再用你的力量試看看能不能掌控我,或者……”他毫不掩飾他的企圖,就算她不是人又如何?“你求我!”
  這男人,果真不改惡劣、惡霸,跟二十年前那個可愛的模樣真的是差太多了!虧她還好心地哄過他呢!
  燦亮水眸氣火倏消,取而代之的是俏臉上清豔靈黠的笑。
  “行!我就求你!求你立刻喜歡花!……現在我求了,你真能辦到嗎?”
  東衡遙當真這麼輕易放過她就不是東衡遙了。
  “你以為求人就這麼簡單嗎?”
  “難不成求人還要有步驟?”
  “是代價。”
  “代價?行!希望你別太貪心。說吧!世上的奇珍異寶你想要哪一件,我保證立刻送到你眼前。”她開始笑眯了眼。早知道這男人也有所求,她就該用這一招了。
  東衡遙直直握住她的視線,嘴角再度勾勒起了不懷好意卻堅決的笑。
  “我,要你!”他親手欽點了。
  她一怔愣。發現他雖然笑著,神情卻跟玩笑一點也扯不上關係。於是,一種異樣躁動,再次擾過她原本已平靜無波的心湖。
  果然有趣,也果然不妙——現在她發現,這凡間男人光一個眼神就足夠讓她出現不該出現的“心動”。
  也許,她對他的施法失靈就跟這“心動”有關。
  她忍不住輕籲出一口氣——決定了!她一定要去問問老傢伙。誰叫他沒事設計出這啥任務把戲,現在有事她當然該第一個當靶……
  “你不能要我!”她對這令她荷花神嘗到了從未有過感覺的凡間男人一笑。
  “不行?”他表情不變,依然張狂不馴。
  “因為你是神,我是人?”
  “當神的就是有這個好處。”連她的眼睛也笑了。
  “雖然你是神,我是人。我的回答還是——我要你!”他一點面子也不給。
  這下,他荷花神可笑不出來了。
  她眉間的光澤一燦。心,竟波動得更厲害了。她試著平靜下來。
  “你要我?可是我卻不想要你。”
  東衡遙眸光一銳。“是不想或者不能?”
  她搖頭:“這有什麼不同?”
  “不想,決定在你;不能,決定在旁人。”他伸出手掌向她。
  “不過不管你想不想、能不能,沒有任何人能改變我的決定。難道你還不瞭解我?”
  沒錯!她不是不知道他就是個從來想得到的,就不會放棄的橫霸男人。
  不管她是人是神嗎?她微斂眸,而眸底閃過了一絲飄忽隱約的火花。
  募地,她抬眼直視向東衡造深炯的黑瞳,淺笑嫣然。
  “沒有任何人?可你別忘了,我不是人。”心思只一動,她的身形便已飄然移到他面前。她腳踏在一團荷上,微俯身,在他還沒行動前便已握住了他伸出的手。
  東衡遙一觸到她的手、她的眼,似乎就知道她又想做什麼——他的視線倏地下移,可他的手卻握得她更緊,並且一施力便輕易將她抓了上岸。
  “你又要迷昏我?”將這充滿奇異馨香的女人——荷花神,制進懷裏,東衡遙不以為她還能用同樣的方法對付他,不過顯然,他又錯了。
  東衡遙突地腦中又一眩,他立刻驚覺不對勁。低頭,一雙靈黠澄澈的眼眸也正瞅住了他……
  “你……”他咬牙,黑暗卻隨即在下一?攫走了他。
  荷花神淺淺談笑,手指輕撫過他已合上的眼,充滿俏皮的。
  “不知道讓你醒來當作是發生夢一場會不會比較好。”
  就算知道她的身分,他依然敢對她開口,他果真是狂妄到膽大包天了!不過,她竟不排斥,而且心又動得特別厲害了……
  她一彈指,瞬間便將兩人移回屋裏——她把東衡遙扶到床上安置好。
  看著床上男人沉入睡境,這張總算少了淩人霸氣、卻多了迷魅人味道的臉龐,她忍不住在床邊當起了觀眾。
  對她荷花神來說,把一個凡人要在指掌間很容易,可是要讓她玩出事來就不簡單了。任務還沒完成呢。任務物件就能對她的法術免疫。偏偏,一旦決定了任務物件就無法更改,看來她當初以為能輕易達成任務的想法錯了!不過雖然如此,她卻也絕不放棄!
  這可惡的、頑強的男人,已經燃起她熊熊的鬥志了。
  她對失去意識、毫無知覺的東衡遙漾開一抹玩味的笑。
  “你要我?好!那麼我就來看看你這凡人的能力究竟可以到達哪里?”
  今夜的遙九府,似乎盈漫著一種淡淡嫋嫋的花香薰人醉,也仿佛撫伴著人們進入更甜美的夢鄉……
  而第二天的遙九府,早醒的下人再次在水池裏發現荷花的蹤跡。不過生得最多、綻放得最美的,卻是在塵封樓的園子裏。
  陽光在湖面上閃耀。
  美麗的畫舫,在碧波萬頃的湖中悠閒的晃蕩。絲樂笙歌或近或遠地從不同的畫舫傳出,添增了湖上熱鬧的氣氛。
  “爺,來,這一杯酒讓豔豔侍候您……”嬌笑聲自這一艘華麗的船舫上響起。
  “爺!讓雁姬來……”另一個媚聲加入爭寵。
  只見寬闊的甲板上,兩名豔色不相上下的女子,正一左一右緊緊貼伏在一名黑衣俊邪的男人身側;而甲板上,另有奏樂以取悅眾人的侍女,一旁隨時聽候吩咐的下人——
  顯然,這些人全是因為黑衣男人而存在的。
  偷懶似貓地半倚在軟靠上,黑衣男人邪邪地挑眉,一指勾住左邊美人的下領。
  “我很有興趣知道,你這杯酒打算怎麼侍候我?”他壞壞地低語。
  被召寵的豔豔嬌媚橫生地一笑,悄悄對另一邊、老和她作對的雁姬得意的一揚眉。“就這樣……”給了東衡遙三個字,她慢慢喝了一口酒,沒吞下,便將朱豔紅唇湊上了他——
  東衡遙大笑一聲,接受了她的“侍候”。
  “爺,不公平!雁姬也可以侍候您……”一向受寵的雁姬不依了。
  東衡遙當然也沒讓她閑著。
  一時之間,甲板上蕩漾著春色無邊。
  輕風,在湖上吹過,也似乎帶來了一陣有別於腐脂俗粉的淡淡清香。
  募地,原本狂浪地在青樓女子身上尋歡作樂的東衡遙,卻仿佛終於等到他要等的動靜般,他一把將纏在身上的女人推開。
  “爺?……”被東衡遙突兀的舉動弄怔了,雁姬花容失色的愣在一旁。
  “爺!……”一見雁姬被推開,豔豔立刻要順勢大反攻。
  已經直坐起身的東衡遙,只消一眼,就令兩人同時頭皮一麻,馬上動也不敢再動。
  而東衡遙,視線轉向船舫外,一望無際的碧波上。很快地,他鎖定了不遠處的一個焦點——
  就在距這裏幾個船身外,一葉輕小的扁舟正停在湖面上隨波蕩漾。扁舟,只是尋常看似無奇的扁舟,可獨坐在舟上一個戴著斗笠、靜靜不動在持等垂釣的清瘦影子,卻偏偏正是東衡遙鎖定的目標。
  東衡遙目光如鷹阜般銳利深沉。
  而似乎也感覺到了來自前方的銳利視線,扁舟上原本壓低的斗笠終於抬起,一張清秀年輕的面龐立刻映入了畫舫中人的眼界——
  東衡遙看仔細那張臉龐不是屬於他等待的女子的容顏,可他卻危險地微眯了一下眼。
  在眾人吃驚的注視下,他緩緩站起身、立在船首。
  他的視線一直沒從扁舟上那張少年的臉龐上移開,他甚至回應那少年對他展現友善無事的微笑。
  “把船開過去!”東衡遙像要揭開什麼有趣的秘密,對船夫一聲令下。
  看到那艘畫舫慢慢移來,扁舟上的少年似乎也驚詫了。
  望著那高高站在甲板上、離他愈來愈近、一臉吊詭的男人——少年的眼底掠過了一抹稀奇。
  終於,畫舫滑移到了扁舟前。而除了東衡遙,其他一臉莫名其妙卻不敢詢問的眾人,只好把視線全集中在顯然是引起東衡遙注意的扁舟上。
  東衡遙低頭,與舟上的少年對視。
  而在他逼人的注視下,少年的表現鎮定。“這位大爺,您是想買我釣的魚嗎?”
  沉入心口的香氣並不是錯覺——東衡遙的眼睛莫測高深地轉到扁舟上一束似乎才剛從湖畔摘上來的粉嫩清荷。
  淡淡一笑,他一指那一束荷花。“我要買你的花。”
  “你要買我的花?”少年訝異了,仿佛知道,他不是惜花人。
  更逞論買花。
  “怎麼?你不賣?”東衡遙的視線似乎要穿透他的眼。
  少年很快地反應了。他對東衡遙笑。“你若要,我把它們送你都沒問題。”捉起花,他就要拋上畫舫。
  東衡遙卻對他搖搖手:“你為什麼不親自交給我?”
  從他的神情也似乎看不出有何破綻,少年只遲疑了一下便同意了——他站起來向最接近畫舫的另一頭,接著將手中的花高捧向甲板上的男人。
  東衡遙的眸中精光一閃。猛地,他出手如鷹捉握住少年的腕——這時,不但其他人大驚,就連少年也似乎被嚇了一跳。而同時,少年手中的荷花因這一番的動作全掉下了湖,只有一支白荷落到了畫舫甲板上。
  “這位大爺,您這是要做什麼?快放開我!”因為船與舟的高度差異,被東衡遙這麼一抓,少年的雙腳差一點就要離舟,眼看身子要吊在半空中了。
  東衡遙毫不費力地將這幾乎沒什麼重量的少年捉離了扁舟一點。他乍地逼近少年的臉龐,果然,一種清香就源自他身上。
  “你還想裝嗎?”他眼睛對著少年的清靈水眸。更不會對這雙眸感到陌生。
  “你……你在說什麼?”少年眨眨眼,一副聽不懂的表現。東衡遙微勾唇。“我說什麼?或許我該用做的——”他立顯邪惡的企圖,突地湊上前……?
  明白東衡遙要做什麼,也明白自己的行蹤果真在東衡遙眼前藏不住,少年眉心乍地紅澤一閃,他輕易滑溜出東衡遙的掌,接著身子直鑽過船與舟之間的空隙墜入下方的湖水。
  感覺出手中的獵物就要脫逃,東衡遙手握緊,卻還是只抓住了空氣。視線追著滑出他手中、向下方直墜下水的少年——
  那終於露出馬腳的女人、水荷、荷花神——他想也沒想,在身後眾人的驚呼聲中跟著躍身往湖裏一跳。
  東衡遙一躍進水中,立刻搜尋著她的行蹤。這湖水下的能見度極低,雖然他的水性已是尋常人的數倍之佳,不過偏偏他這回要抓的卻又不是平凡人。東衡遙的心乍地一縮。
  該死!他就不相信他真的會再失掉她!
  心肺的空氣幾乎快用盡,就在東衡遙打算上去換一口氣再下來時,一股源自他身後的流動驚擾了他。只凝神了一?,突然,他的身形在水中例落一翻,並且雙手向那個方向圍捕抓攫!
  柔軟的觸感在他左手心,也震攝了他的心。另一手圈攏近,他看見了一張清清靈靈的臉就在眼前。猛地,他封住了她的唇,而讓兩人往水面上升。
  他不顧一切的奪占她的唇,是因為想懲罰她的逃離,可從她嘴裏突然傳來一股清息暖流,卻又似乎奇異地補充上他胸腔內幾乎消失的空氣──直到兩人冒出了水面。
  東衡遙放開了她的唇,卻沒有放開她。水面下,兩具軀體緊緊地嵌合。
  她直盯著他,神情竟有些狼狽。她真的不相信,他怎麼能找得到她,並且還抓住了她。
  難道,情況真如老傢伙說的……
  “我以為,你不應該認得出我。”她好想歎氣。
  “我認出了。”東衡遙凝視眼前更見水靈的……荷花神。
  “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是怎麼認出的?”她虛心求教,並且決定力圖改進。
  東衡遙一挑眉。看來,他似乎擁有連她這神仙也不知道的致勝點。
  很好!
  “啊!爺在那裏!快!快過去接人……”突然,一陣驚喜的嬌呼聲和其他呼喝聲從他們後方傳來。
  畫舫很快地靠近了冒出兩顆頭顱的這個地方。
  “爺!您快上來!”兩個青樓姑娘誰也不讓誰地指揮著僕人將東衡遙從水里拉上來,卻都沒注意到和東衡遙同泡在水裏的人有什麼不同——直到東衡遙轉過了她的身子,要僕人先將她拉上去。
  “啊!她……她……她是誰?”一看到水裏的人不是眾人以為剛才的少年,卻是一個絕俗的少女,雁姬首先驚呼出聲。終於,其他人發現也嚇了一跳。
  怎麼回事?怎麼一個跳下水去的少年一上來卻變成了少女?難不成……爺是把附近人家在水裏玩的少女給錯救上來了?
  一會兒,兩個渾身濕淋的人終於都被拉上甲板了。
  水荷全身都被包在一方乾淨的大布巾裏;而東衡遙則坐在她對面,兩旁下人忙著要儘快弄幹他。
  “爺,要不要我們帶這位姑娘進去換件衣裳?”儘管滿腹疑問,豔豔卻立刻自告奮勇、決定不管她是誰先討好東衡遙再說。
  “不必!”東衡遙和水荷同時拒絕——東衡遙是打定主意不再讓她離開他的視線,況且既知她的底細,想必要讓她著涼也很難;至於水荷,則是因為早驅離了大布巾下的水氣,根本不用人動手。
  而弄了個自討沒趣,豔豔偷橫眉瞟了這突然出現的古怪少女一眼。詭異的,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竟油然生出。連一向自覺貌賽天仙的花魁雁姬,也第一次在其他女子面前有這種揮之不去的挫折感。
  “爺,這小姑娘家住哪兒?要不要爺派人送她回去?”見東衡遙打一上船就盯著那少女不放,而且其中的眼神是她從不曾見過的濃烈佔有欲——雁姬終於也忍不住開口了。
  東衡遙的眼睛像利劍般掠過雁姬,投向船夫。
  “立刻用最快的速度靠岸!”他下了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船夫果然是最聽話的船夫。所以,在很快的時間裏,東衡遙的交通工具由船,換成了馬車。當然,水荷在還沒從他口中得到答案前,決定先由著他去。
  於是現在,她和東衡遙坐在馬車裏。
  黑色馬車向前賓士,身後絕塵。
  寬敞舒適的車廂內,氣氛有些不輕鬆。
  一隻盛滿金黃液體的玉杯緩緩移到了她唇邊。
  “我突然想知道,神仙喝了酒會發生什麼事?”東衡遙含著深沉的笑。
  “你是想知道,我能不能被灌醉嗎?馬上瞧出他的惡劣心思,她接下了杯子。
  笑意轉淡,他俯近她,伸出手輕拈起一繒落在她身前的青絲秀髮。他將之湊近了鼻端前,深深吸嗅進屬於她的香氣。
  沒阻止他這仿佛包含某種神秘儀式的親呢舉動,她的心思乍起雲湧……
  根據老傢伙的說法,她這症狀就跟凡間一種病徵沒兩樣:
  戀愛。
  哈!戀愛?她愛上一個凡間男人了!
  花神跟凡人?!太好了!她瘋了!
  那該死的老傢伙竟然還恭喜她哩!
  雖然她們花界沒一堆多如牛毛、煩如龜毛的規矩:諸如跟凡人劃清界限、不准插手管凡間事、不准人神相戀啦……而她這荷花神哪!雖則花界沒這些定律,她自己倒是一向就不愛管閒事,更自動自發與凡人保持距離……所以也不用跟她提她會與凡人產生啥糾纏的事啦!可是……沒想到她二十年前一時好心大發,哄了一哄小娃兒,二十年後沒跟這變成大男人的小娃兒保持距離的結果,一路莫名發展下來至今,現在就連對一個凡人心動這檔事也沒錯過……
  嗟!明明只是一個簡單的任務,只不過要一個凡人放棄討厭花的念頭行為,改過向善嘛!竟然任務還沒完成,她就榮登上被老傢伙恭喜的寶座了——而它老人家那一聲賊賊的恭喜還不是因為她已經完成任務,奪得了下一個一百年的月令花神之魁,卻是為了她是這一班花神裏,第一個傳回為凡人動心的冠軍!
  而為凡人動心也意謂著某些不可避免的情況的發生,例如:她最近在他身上施的法術失靈啦、她在他四周漸漸隱藏不住身啦……
  不過還好!這些意外狀況都只限於她對東衡遙。
  “就算你是花神……”東衡遙將她的青絲纏繞指間,凝視她的秋水橫渡,意味深長地:“我也不希望你是個守規矩的花神。
  你是嗎?”
  “那就要看是守什麼規矩了……”詭笑,她舉杯輕吮了一口酒,眉頭皺也沒皺。“你還想知道哪一樣?”
  就著她的手,他將杯中剩餘的酒一口飲盡,接著取下她手中的杯,丟開。
  “我還想知道……”東衡遙放開她,暫不急於掠進,不過他的眼神卻逐漸灼熱鋒利。“關於所有的你。”
  喝!好個貪心的男人!
  沒避開他充滿掠奪的氣息和眼,她靈眸一轉。
  “聽來我似乎很吃虧……”她巧笑情兮:“何不乾脆這樣,我回答你一個問題,你也回答一個我的。”這招叫精打細算,可不叫狡詐喔!
  “看來神仙也並不是無所不能、無所不知。”挑眉,東衡遙很聰明地領悟。
  水荷承認。“沒錯!就算是神仙也會有做不到的事。”
  “例如?”他微斂眸,掩去其中的詭譎光焰。
  “例如該要死的人,神仙也救不了;例如不能擅自干涉、改變凡人的命運……”眉心燦光流轉,她向他伸出手。就在他的目光下,她的掌心幻出了一朵淺漾金華的荷花。“我已經回答你一個問題了,該你回答我的——我只想問你,你願不願意幫我完成任務?”這不就是她接近這男人的目的嗎?
  再一次親眼見到她施展凡人無法施展出的幻術,東衡遙淡淡牽動了唇角。他懶散似地向後,舒適地半倚著身背的軟靠。
  “如果我拒絕呢?”他惡意地。
  “你不怕我又在你身上弄什麼手腳?”他的回答是意料中事,總之他一向不會讓她太如意、太好過就是了。
  東衡遙露出潔白的牙,宛如一隻絕對狡猾的狐狸:“如果你能在我身上弄什麼把戲,你早可以完成任務,你也不會求我了,不是嗎?我的荷花神!”在這場人仙對決中,他也並不是完全的輸家。
  她一向沒低估他的腦筋,卻沒想到他倒聰明至此。
  呵!他說得沒錯!她雖然可以在他身上施法使他喜歡花,不過那卻也只是一時的假像,而她要的必須是真心……
  纖指一轉,手中的金荷自她手心淩空緩飄向東衡遙。
  “你不是說過,求你要有代價,而你的代價是要我……”瑩燦光華的荷花停在他的眼前,她對他如俏似媚地展顏一笑。“既然你已經知道我是荷花神,那麼你要我,就代表你非得喜歡這花不可,現在你還可以考慮你要不要我?”
  東衡遙俊顏漸漸染上一層吊詭神色。他抬手,將半空的金荷兜到掌心。“會讓你這花神接近我這凡人是為了任務,看來你掛念的,也只有這件事……”掌心的花雖然只有形沒有體,卻仍盈繞出如它主人一樣的清香。他的嘴角半勾起一抹深幽的笑意。“我想知道,若你不能完成任務,你會怎麼辦?”
  “你想知道?”她笑眯著眼。“除非你告訴我,你是怎麼能認出我的?”
  “告訴你,好讓你能繼續在我眼前玩捉迷藏?”東衡遙眼皮子撩也沒撩一下。
  這男人果真不做虧本生意。不過就算他不說,她也大概明白。她會在他四周隱藏不住身,一定跟她對他的動心脫離不了關係……
  她歎氣了。“當神若不能在凡人面前隨心所欲,那還有啥樂趣可言……”啼啼咕咕著。
  募地,原本慵懶斜倚在軟靠上的東衡遙一變為銳豹般在?間坐起身、傾向她。而同時,在他手掌上的幻荷也倏地消失。他一指抬起她柔細的下巴:
  “你要樂趣?行!我們就來玩個有趣的遊戲——”他毫不隱藏他的不懷好意。“以一個月為期,一個月之內你不能離開我身邊、不能在我身上施術,如果你可以改變我,你自然就贏得了你的任務;相反的,如果一個月到了你還不能讓我放棄討厭花,你就必須永遠地屬於我!”
  好狂、好大的口氣!要她荷花神永遠屬於他——屬於一個凡間男人?
  不過……有趣!真的很有趣!
  清靈的眸子一轉,她對他笑燦朝陽。“你是說,只要我待在你身邊、不對你施法術,其他任何方法你都不管嗎?好!我跟你賭了!就從現在開始。”她爽快乾脆地答應了。
  想想看,她花神會輸給一個凡人嗎?當然不!
  熾眸對上她的笑顏,東衡遙早藏計於胸。
  “就從……現在開始!”幽魁的輕喃帶著詭笑。突然,他低首,以唇緘封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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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天晴。懶洋洋的午後。
  枝柳隨風輕拂過水面,就如同這一雙玉白的纖足……
  就在岸邊一株低低橫生出地面的柳樹幹上,一個白衣俏麗的少女正悠然地坐著,而她早褪了鞋襪束縛的雙足,則有一下沒一下地撩弄著下方清涼的池水。
  池中,一片翠擁紅粕,風來送荷香。似乎,也送來一種在凡人耳中引不起共鳴的低絮音律——
  “主人,那個東衡遙實在太可惡了,每次看到我們不是要人除掉我們,就是視而不見……”一陣嘰聒音浪翻過。
  “主人,要不要小精們乾脆直接教訓他?”小花精們開始出餿主意了。
  “對對,就像那個公主一樣……”嘻嘻哈哈鬧亂著整片荷池。
  輕哼一聲,荷花神——水荷,淩空對那老帶頭搗蛋的小花精彈過去一指。
  “我看你想趁機頑皮才是真。”
  “哇鳴!痛、痛……”
  “哈哈……又被主人教訓了……”
  募地,水荷轉頭看著園子的入口,而眉心的紅澤也隨之一斂。
  果然,一隻沒頭蒼蠅似的人影鑽到這裏來了。
  丫頭春月,一在這裏找到還一副悠哉的水荷,她可趕忙從園子人口那裏沖過來。
  她捉了水荷就要走。“快快!爺看不到你已經在大發雷霆了,你還不快回去!”
  她快被這不知死活的水荷急死了──而這是她到遙九府來的第一次,也當然不會是最後一次。
  半個月前,水荷莫名其妙地失蹤了。而且在她失蹤的期間,他們的爺竟幾乎派出所有人去找她。
  那一陣子,府裏上下彌漫看一股緊繃的氣氛。水荷是怎麼失蹤……沒有人知道,一個小小丫環竟然讓爺不惜一切要勞師動眾派人找到她;就連姜總管也無法從他口中探出一點端倪,更遑論府裏其他人了。
  不過就在半個月前的一個午後,水荷終於回到府裏了,而且,她還是和爺一起坐著馬車回府的。仍然沒有人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尤其經過了那半個月的找尋,更讓人對水荷和爺的關係起了好奇心。而被爺帶回的水荷,身分立刻出現大轉變,她不再是府裏的丫環,卻也不是府中的客人……
  不過,若真要以一個名稱來形容水荷這半個月來的身分的話,“影子”,倒是相當貼切的。
  影子?!沒錯!一個幾乎只要有東衡遙出現就會有水荷出現的畫面,如影隨形,這不是影子是什麼?不過,這影子可也不是聽話的影子,因為這影子時而大膽挑釁東衡遙的權威,時而趁機從他身邊開溜,就例如這一回──在東衡遙微眯一下眼休息,醒來看不到她時,在他身邊的護衛首先掃到大風,然後暴風立刻由內向外邊迅速擴散……
  還好春月累積下來的找人豐富經驗,告訴了她水荷最可能的去向。
  呼!春月都快懷疑自己比較適合當奶娘了!
  春月當然也好奇水荷與他們爺之間究竟是怎麼回事,可她實在沒機會問哪!因為自從水荷被爺帶回來的那一刻起,水荷不是跟在爺身邊讓人無法接近,就是雖偶然不在,找到她卻都是在必須要快速把她帶回爺身邊的緊迫時刻,所以啦……
  “春月,是不是天快塌下來了?”水荷笑歎一口氣,仍閑閑坐著沒動。
  那男人,看來真除了睡覺時間沒辦法緊盯住她之外,其餘的半?半刻都不打算放過她。
  若她是個凡人,恐怕連一口獨自喘氣的時間都被剝奪,幸好!
  不過……其實被一個男人這樣緊捉著不放,似乎怕她隨時消失不見的感覺,她並不討厭——因為那個男人是東衡遙。
  和東衡遙的賭約之期已過半個月,而這半個月來,她似乎成了最貼近他的“人”。她當然知道府裏所有人對她的惴側和好奇──看來她這次不用半點法力就能把這裏攪得天翻地覆。
  春月發現她使盡力氣拉的人竟還能坐著文風不動,她又驚訝又焦急。
  “水荷,你……你還有心情開玩笑?”她繼續試著拉起水荷。“你沒事不要緊,我們可有事了。爺說晚一刻找到你,我們每人都得賞板子,我的好姑奶奶,你若還把我當朋友就別害我挨板子吧!快走、快走!”天!她懷疑她是在拉一塊巨石了。
  喝!那男人又有新花招了!以旁人的命運來控制她嗎?
  他真是錯看她了!她荷花神一向就不愛管人的事,更哪管誰挨板子?哼哼!
  不過……
  她又想歎氣了。因為她竟真的不忍心看春月這嘰喳卻又好心的丫頭因她被罰。
  沒錯!不忍——唉!什麼時候她竟對人生出這麼旺盛的同情心啦?
  看來,一切的不對勁都是自二十年前她多管閒事的那一夜開始……
  水荷終於隨春月站了起來。
  春月總算可以鬆口氣,不過就在她匆匆替水荷拍掉落在她肩上的柳絮時,她也終於敏感地嗅到一陣花香。接著,她看到了水荷不知何時竟橫生抱了一束粉白相間的荷花在懷中。
  香氣,似乎便是源自此處。
  春月被狠狠嚇了一跳。“你……你這花哪里來的?”
  “那不是嗎?”她狡黠一笑,指了指身後的池。
  看到池塘那一大片不知何時又冒生出來的荷花——春月雖然已經有些習慣最近府裏這些簡直神出鬼沒的花,不過仍是吃驚的。
  “唉!算了!先別管池裏的花,我還是趕快帶你回去交差要緊。”春月慌忙地要水荷快跟她走。
  水荷卻突地對她笑笑:“別急,有人來了。”視線轉向同樣的園子入口。
  春月一怔。不禁眼睛跟著她一轉,很快地,她見到水荷說的人了——而且是大人物。
  只見,在一群侍女、護從的簇擁下,粉狀玉琢的寶珍公主再次現身遙九府。而在她身邊.姜總管似乎正對她解釋著什麼,不過看她的神情,顯得十分不滿意與急進。
  一行人人就要通過這處園子往後方去。可偏偏,寶珍這時湊巧不耐煩地轉頭向左方,於是她看到了站在樹下的兩個人影,而其中一個似乎還頗為眼熟地讓她眉一挑。
  寶珍募地住腳,一行人立時跟著停下。
  “公主,怎麼了?小的就說爺他正忙著沒辦法見您……”姜總管還以為她在他的舌燦蓮花之下,終於下了理智的決定要打道回府了哩!
  不過……順著寶珍公主的視線看過去,姜總管頭皮立刻一陣發麻發涼,不妙的預感讓他直想包袱款款告老還鄉去。
  “哼!見了本公主還敢大刺刺地站著不動?無禮!”寶珍想起來了,站在後面那個白衣少女不就是上回膽敢插手她管教下人、還以妖怪之說欺騙她的丫頭?
  寶珍見她這回一身不似丫環、卻更顯飄逸出塵的打扮,竟莫名覺得刺眼、不舒服極了。
  水荷還沒回答,春月一閃身就擋在她前面,而姜總管也立刻站出來。
  “小婢見過公主!”
  “公主,她們只是一時失禮,您就原諒她們的不懂事吧?”姜總管才從暴風圈退下,自然知道引發風暴的起因是什麼。他對春月揮手加暗示:“你們還不快下去辦事,別遲了要受罰!”
  收到暗示,春月趕緊低下頭,拉了水荷就要溜。
  “慢著!本公主有說要原諒她們了嗎?”寶珍睨著兩人,尤其是後面的那個下女——就是看她礙眼。“姜總管,上回本公主來,對本公主無禮的丫頭正是她吧?”記起上回的落荒而逃,寶珍更把矛頭指向她。
  姜總管自然也沒忘記她說的事。只不過,這回的狀況又跟上回不同了——而且是大大的不同。
  “咳!公主!依小的看,上回水姑娘也許是……小小地冒犯了您,不過她最後不也算是救了您一命?”
  “救了我一命?”寶珍上回在驚慌失措下逃出遙九府,後來愈想卻愈覺得不對、愈想愈覺得那一切根本就是出於自己的錯覺——沒錯!是她的錯覺。“哼!我看這說不定就是她搞的鬼!你叫她什麼?水姑娘?”寶珍突然對姜總管的態度可疑了起來。“姜總管,這丫頭難道不是府裏的下人?”
  姜總管即使心中也一怔,不過他絕對是“薑是老的辣”的模範代表。
  “公主,就算她是下人不是下人,也比不上公主您的尊貴,不是嗎?”
  就連他也不知道該把這次回府的水荷地位定位在哪里。東衡遙對她的看重不下於任何人。而這是他在遙九府二十多年來不曾在東衡遙身上見過他對哪個女子表現出這種佔有欲的……這真的是一件好事。
  姜總管不明白水荷究竟是怎麼引起了東衡遙的注意,而兩人之間究竟是發生過什麼事,不過他樂觀其成。
  寶珍公主卻更覺敏感了。“為什麼你一直替她說話?”
  她直盯向那就是令她想挑剔出毛病的丫頭,而突然,她注意到她手上捧著的鮮花了。“姜總管,她手中的花又是怎麼回事?我記得遙哥哥不是不准府裏有花嗎?我看這丫頭分明是明知故犯,我想遙哥哥一定不介意我替他教訓一下不守規矩的下人。”
  姜總管和春月同時一驚,可就在他們都還未有動作,事件的主角自己已經先開口了——
  “看來公主不相信自己上回真的被一個惡鬼捉弄了?”
  水荷自始至終氣定神閑。而這時,她靈燦的眸子掩過一絲頑黠。
  寶珍這回可不會再被人用小小的把戲嚇到了。她冷眉一挑。
  “一個小小的丫頭也膽敢在本公主面前要神弄鬼?我看你真是活得不耐煩了!來人!把這丫頭給我拿下!”她下令。
  兩名侍衛立刻大步向水荷。
  “公主,請您放過水荷!”春月替她求情了。
  “公主,不可!”姜總管同時要勸阻寶珍魯莽的行動——他可不敢想像她真動了水荷的後果。現在的水荷已經不是她這公主動得了的了……
  水荷當然沒將兩個向她大步踏來的魁武侍衛看在眼裏,眸中奇異的火焰一閃,她清麗的臉龐一抹淺笑盈盈。
  “公主,我看那惡鬼好像一直對您很有興趣的樣子。”
  募地,寶珍感到脖頸似乎拂來了一道冰涼的寒氣,她一驚,幾乎是跳起來地轉向身後。
  “誰?是誰?”她又駭又怒地叱問身遭的宮女侍從。而眾人一陣莫名其妙和害怕。
  “公主,怎麼了?”“公主?!”
  突然,寶珍又轉向那一臉從容的水荷。“又是你!”她怒指著她。“你們還不快拿下那賤婢!”一定又是她搞的鬼。
  春月擋在水荷身前,不讓兩個侍衛接近她。“水荷她明明什麼事也沒做!”不明白這個寶珍公主幹嗎找水荷麻煩,不過她倒知道一點——上面的只要看誰不順眼,就連自己喝一口水嗆到,那個人也會倒楣。
  兩個侍衛一手就把春月捉到一邊去,接著大掌就要向看來毫無抵抗能力的水荷捉去。
  這時,眼看侍衛的手就要碰上水荷的肩頭之際,她突地對兩人笑笑,懷中的鮮荷也同時向他們一拋撒——
  沒料到小姑娘會有這樣的舉動,兩名侍衛在一怔之下,動作一緩。只見似乎漫天的花影就向他們眼前迎面而來,並且一種薰人欲醉的花香也向他們撲鼻去……
  水荷的動作也大出眾人意外,一下子間,就見又紅又白的荷花丟撒向兩個侍衛,不過也在這時,寶珍乍地驚見一團黑壓壓的影子罩向她,她尖叫出聲往後跑。
  “哇——救命啊!什麼鬼東西……”
  寶珍公主的驚叫讓眾人嚇了一跳,一下將視線轉回她身上。卻只見寶珍公主一副被什麼東西嚇住了地猛往後跑。
  水荷的臉上漾著一絲惡作劇得逞的笑,眉心紅澤隱現。
  可突然,她的水眸一瞬——
  “這裏在吵什麼?”一聲悶雷似的喝響輕易壓過所有聲音。
  於是?間,園中所有的動作都靜怔了住,所有人的視線一下子集中向聲源處——只見,園子門口,一抹氣勢迫人的高大影子正向這裏步近。
  遙九府的主子,東衡遙,乍然出現在這一團混亂中。而他,只將銳利的視線向前方一掃,便募地黑眸一熾,鎖定了目標。
  “爺!”“九皇子!”
  在一愣後,眾人忙地回過神趕緊行禮。而寶珍這時也宛如找到救兵似,她突然驚喜交加地撲向了東衡遙。
  “遙哥哥,快救我!”她求救地哭喊——她真的看到了那團可怕的黑影一直追著她,可她發現,除了她,竟沒有其他人看見,她害怕極了。“有鬼在追我!”感覺身後的東西還緊追著不放,她嚇得大叫,已顧不得面子身分了。
  在那一雙靈眸裏讀到了狡黠,東衡遙冷靜的眼睛眨了一下。
  而就在寶珍要撲進東衡遙懷裏時,一雙巨掌募地箝住她的肩──東衡遙鋒利的視線直盯入她的眼睛深處。
  “你對她做了什麼?”他低音如滋地開口。
  寶珍很快地眨了眨眼睛,完全不懂他的意思——他不是應該問她有沒有事才對?
  “遙……遙哥哥……有鬼……”她一驚,趕緊又回頭,可這回,她竟沒見到那原本一直追在身後的黑影。她忍不住疑神疑鬼地向四周張望了一下,卻發現所有人都一臉莫名其妙又狐疑地看向她,她又惱又怒了。
  “遙哥哥,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看到有一團可怕的影子追著我跑,你……連你也沒看見嗎?”寶珍絕不認為是自己眼花。
  聽清楚她的話,身後的眾人不由面面相覷,因為真的沒人看見她說的。難不成……公主真的是見鬼了?
  眾人同時感到頭皮一陣發涼——當然,這眾人並不包括“搞鬼”的她,和清楚是她“搞鬼”的他。
  水荷閑閑地看著他,甚至還閑閑地任兩名傳衛一左一右捉住她。
  看來,就要有好戲上場了。
  “我問你,你對她做了什麼?”重複,東衡遙的低音加入了冷聲。
  寶珍公主總算注意到他奇特的神態。
  “我?我對誰做了什麼?遙哥哥你……”心神轉到了他莫名其妙的問話上,她卻一陣迷茫地望著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東衡遙放開寶珍,視線也自她身上轉向前方。
  “放手!”冷森的兩字命令溢出口,原本一左一右捉住水荷的兩個侍衛同時接收到東衡遙的眼光,背脊不由一陣泛寒,兩人的手竟同時立刻放開不敢再碰她。
  東衡遙犀利深幽的眼眸在下一瞬凝上了她。
  “你很明白我綁不住你。”他平平靜靜地。
  這男人啊!光一個眼神、一句話就足夠她心蕩神馳了——而他似乎還不明白。
  “那就別試圖綁住我。”她嘴角飄出一絲無比動人的笑意。
  兩人之間的深意氣氛,令人摸不著頭緒的對話,讓寶珍乍地升起一種危險警覺。再看東衡遙盯向那丫頭的眼神,她更感到沒來由的慌。
  募地,寶珍一下站在東衡遙身前,企圖阻斷他的注意。
  “遙哥哥,你不知道那丫頭對我有多大膽無禮,遙哥哥,你一定要替我好好教訓她!”她對東衡遙撒起嬌來。
  只淡淡看了寶珍一眼,東衡遙便大步向前。
  “總管!替我送客!”他毫不客氣下了逐客令,而他的步伐更直接向那一頭的纖影去。
  寶珍一愕。看著他的背影,她幾乎不放置信。“遙……”她要追上他。
  東衡遙的兩名貼身護衛立刻閃出來阻住她。而姜總管也對她一揖身。
  “公主!請讓小的送您出府!”姜總管認真地執行主子的命令。
  水荷接收到了寶珍在不甘願離去前對她投來恨怒的一眼,她不由得歎氣了。
  “你這男人,對一些女人而言實在是個禍害。”她歎氣的物件正是眼前的東衡遙。知道那寶珍為什麼如此敵視她。
  東衡遙一手就將她勾攔進懷裏,毫不在意在眾目睽睽之下表現對她獨特的佔有欲。
  “你想為民除害嗎?”他狂妄一笑,食指抬起她的臉蛋,低頭逼臨她的朱豔菱唇。
  只有靠近她、捉緊她,他才能暫時有著擁有她的實在感——她是花神、也是風;而他,東衡遙,即使擁有幾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即使天下間似乎再沒有他做不到的事、得不到的東西,可是偏偏,如今他最想掌握的、最想得到的,卻超出了他的掌控能力之外——一個仿佛隨時會自他眼前消失的影子……
  不!即使她是神、即使她是風又如們?就算打破一切定律,就算毀掉一切所有,他就是要她!沒有人可以阻止——
  她也不能!
  清楚感受到屬於他狂霸的氣焰流息,她被影響了。試圖平靜下波動太大的自身靈氣,她微微斂眸。
  而東衡遙,卻似乎知道她想做什麼。瞳底惡魔的光點一耀,倏地,他封住她的唇——
  挑逗地、繼而綿綿密密地,他吻她。存心擾亂她妄想靜下的氣神,他不肯放過地糾纏著她的唇舌翻騰出熾烈的熱浪直到,她喘息著將螓首埋在他胸膛前,躲過他對她神智進一步的侵襲——呵!看來這男人真的很懂得怎麼讓女人投降。
  “荷花神若變為男兒相,應該也是個不錯的主意……”
  她嘀咕著。
  “如果你喜歡,我也不介意要了你的男兒身。”意思是就算她現在變成男人,還是不能改變他要她的決定。
  在園子裏的眾人早在寶珍一行人離去時也跟著離開,這半個月來,府裏眾人已經習慣主子霸著水荷歡好的撩火舉動,所以,只要主子的眼睛一盯住她,他們這些閒雜人等一律會識相地閃到一旁納涼。
  “你還真是男女通吃、生冷不忌啊!”怪了!她不知道原來東衡遙也有凡間斷袖這癖好。
  東衡遙低頭盯住她領子下露出的雪白細頸。他的眼神乍地深邃烏沉。
  “這是只對你……”沿著她的背脊向上撫攀,他的指沿上了那一塊雪白的領域,摩掌著。“我要的,是你這荷花神。”
  享受著他的指尖在她脖頸上製造出陣陣舒服的輕顫,她呵歎了一口氣,在他懷中抬起了頭。
  “這話聽來,真像世間壞男人勾引純真少女的甜言蜜語……”低喃,她黑靈的眸子裏仿佛染上了一層朦朧的霧氣。
  凝視著她,東衡遙堅刻的神情有著一?的柔軟。
  “這也只對你……”對於她,他已經有大多太多的破例。
  不否認,這“甜言蜜語”讓她的心再次波蕩難抑。她對他漾出一抹清豔的笑容。
  “那好不好也乾脆答應我一件事?”她得寸進尺,順藤摸瓜。
  東衡遍堅毅的嘴角彎著。
  “不好!”他拒絕很爽快明瞭。
  她忍不住瞟他:“我說都還沒說是哪件事呢,你就一口拒絕。”
  東衡遙老狐狸得很。“除了要我答應你替你完成任務,難道你還有非我辦不到的事?”
  搖搖頭,她看向他的神情突然變得認真。“看來,你似乎打定主意非贏得這場賭局不可?”
  “我是!”東衡遙不否認。他的手指在她嬌豔欲滴的唇瓣上愛撫過。“因為這場賭局的賞金是你……”
  握住他寬暖的大掌,她的黑白大眸燦過一抹神秘的瑩光。
  “好!就算到最後這場賭局你贏了,你有沒有想過,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多久?”換她抬臂,涼柔的手指輕輕在他的臉龐上劃過。“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十年、二十年或者……
  百年?凡人的生命脆弱有限,百年後你必須去展開另一個新的生命,那麼我呢?抹掉對你的記憶也重新開始嗎?”
  “我不准!”東衡遙的眼中耀過一種宛若地獄的幽火。
  “我不准你把記憶抹除,我更不會忘記!”他吐出低沉的聲音如誓言,仿佛要將時間凝結在往後的千百年般。“就算我下了地獄,就算再有來世,我也一定會記住你、記住你的一切……我說過,要你屬於我,不止包括今生的一百年,是永遠!”
  心動情生。她竟癡了。
  這男人呵!究竟知不知道他這些話已足夠讓她從此甘願化身世間癡女子?
  募地,她眉心的花烈紅澤綻耀。似恰似惜地,她雙手捧住了他堅毅的下巴,而她的臉蛋悠悠漾出了一朵最燦爛美麗的笑花。
  “我可以答應你一件事,不管我們的賭約到最後結果是什麼,我不會忘了你。
  雙手滑過他的頰、耳朵,最後停在他的後腦勺,她壓下了他的頭顱,並上前將自己的唇印上他的——或許她早該試試征服這男人的滋味……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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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晉德太子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那一池迎風招展的水中芙蓉。
  “呃……我沒走錯地方吧?”眨了眨眼,他懷疑地再次看仔細。
  沒錯!這裏是遙九府的後園。
  東衡遙,卻準確地將視線直接投向半隱在岸柳後的一抹纖影上。
  一旁姜總管也被池裏又冒生出來的荷花嚇了一跳。
  “爺!這些花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一定是剛才的下人也沒注意到,小的立刻派人去把它處理掉。”沒想到會在太子殿下來找爺時發生這事,姜總管急得趕忙就要找人。
  東衡遙似笑非笑。而那抹舒適倚坐在柳樹後的人影懶洋洋出聲了。
  “你信不信這些花你愈除、它們會長愈多?”俏聲自然得吸引人。
  一群人總算在這時注意到了池邊的柳樹後有人。連晉德太子也驚奇了——不過他驚奇的是她說的話。
  “我信。”
  更讓人驚奇的,是東衡遙的回答。
  晉德太子忍不住轉頭看向他,眼中有一抹趣味。
  而這時,府裏的多數人都認出了坐在柳樹後,那膽敢如此對東衡遙說話的人是誰——也只有她了。也只有最近這令遙九府主子獨寵有加的水荷了。
  “好。那就沒我的事了,你們繼續忙你們的。”一隻纖纖小手從樹後露出來朝這邊擺擺,顯然打算繼續獨享自己的世界。
  偏偏,這世上就是有種專幹壞事的壞人。
  “如果我讓你選擇的話,你喜歡在那邊還是過來這裏?”東衡遙還給了她兩條路。
  不過她當然明白其中含意——不管她選擇什麼既然又被他逮到,她別再妄想獨處了。
  果然是個獨裁的男人!
  一會兒後,風生荷香的青青池畔多了一些人影。
  晉德太子充滿好奇地看著被東衡遙不由分說霸佔攬進懷的白衣少女——而這讓他第一次看到東衡遙展現出強烈佔有欲的少女,他竟覺得有些眼熟。
  “衡遙,這小姑娘,我想就是之前讓你找了半個月的水荷姑娘吧?”晉德露出了滿含深意的笑。“聽說,你已經找回她一段時間了,是不是?”
  他來遙九府有一半就是為了這事,他好奇極了。對於這讓東衡遙追尋的女子,他早就想來瞧瞧,更尤其是在寶珍那一日在這裏恨得快殺人地回宮後。
  就是這清清麗麗、靈靈俏俏的小姑娘嗎?擄獲了東衡遙那捉摸不定的心的就是她嗎?那個和東衡遙在湖畔不“撞”不相識,最後還進遙九府來當丫環的小姑娘東衡遙正將酒杯湊近懷中人的唇邊。“我想,你大駕光臨不止是為了證實你消息來源的正確性吧?”
  這男人對於想測試她這花神守規矩的程度倒真是樂趣不減——水荷就著他的手,輕吮了一口酒便搖搖頭。而東衡遙並沒再強迫她,只深凝了她一眼就仰首將那杯酒飲盡。
  突然,一直盯著水荷,想從她臉上找出那一份似曾相識感的晉德太子一指指住她,驚訝出聲:“是你!你是那個宮女!”
  晉德終於想起來了。難怪他會覺得眼熟,原來眼前這少女就是那日他找東衡遍進宮時,讓東衡遙產生怪異反應,後來還跟他交換東衡遙秘密的宮女。
  她、她……她就是水荷?
  可晉德也在一瞬間察覺了不對勁——不對!如果她就是東衡遙那時急著要找的水荷,那麼那天她扮成宮女為什麼東衡遙卻沒認出她來?是東衡遙那時瞎了眼,或者是他晉德現在認錯了人?
  對晉德突如其來異常的舉動,樂衡遙一揚眉,而水荷則是狡潔一笑。
  “宮女?”東衡遙直接找罪魁禍首。他一低頭便捕捉到她略帶文章的笑。“看來你曾玩了什麼把戲以致讓太子殿下以為看到了你。你要不要說出來讓我聽聽?”明白她的能力使她在戒備森嚴的皇宮來去自如,不過他想知道,她為什麼會以宮女的身分出現在晉德眼前。
  宮女?
  募地,東衡遙若有所悟地眼睛一眯──
  水荷狡俏的笑臉沒避他。
  “你猜得沒錯,那天你捉到的,是我!”知道他那敏捷的組織能力很快就會聯想到什麼,她乾脆直接給他解答。
  東衡遙環扣在她腰際的手指立時一緊——原來他那天的感覺並沒有欺騙他。
  “不過我想,那是你能從我眼前躲過的最後一次了,不是嗎?”嘴唇向上彎勾,他卻對她露出意想木到的笑容。
  那是只有他們才懂的一連串故事。所以,身為局外人的晉德當然不懂他們在兩句話中所透露出,只有他們才懂的千言萬語。
  “唉!有沒有人願意可憐可憐我一下,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晉德覺得他該出聲了。而且他還聰明地把目標直瞄準向看來會比較有同情心的水荷小姑娘。
  不過他這次倒打錯了如意算盤,因為顯然,東衡遙還沒有對旁人說出關於水荷的事的打算──即使是對他這世上最信任的親手足。
  她已經感覺到了從他身上源源散射出來,也包圍向她的深黯之氣。莫名地一種危險的、從未有過的預感猛地竄亂了她的心神……
  她不由得微垂下臉蛋,稍斂眸。
  “或許有一天我會讓你知道,但不是現在……”有關她的一切,東衡遙此刻只想獨享。而這時,他也敏銳地注意到她突如其來的異樣沉靜。“怎麼?”執起她的下巴,他一絲讓她隱瞞的空間也不許。
  而理所當然,晉德又被晾到一旁當起透明人了;不過此時他可不怎麼在意,因為光看著一向少露情緒的東衡遙,罕見地被小姑娘的一舉一動牽扯出關切甚至霸佔的表現,他這一趟來少說也搶回一點票價了。
  所以,晉德暫時不介意當背景。
  靈黑的瞳眸順勢探進東衡遙的眼睛深處;募地,她一手掌心貼伏上了他的胸口,而她的眉心隱隱流漾過一抹光澤。
  水荷的舉止,透露出了某種不尋常的玄機。可在東衡遙緊盯的凝視下,她卻只搖頭不語。
  東衡遙攫住了她貼在他心口的手腕。
  “是不想說?或者不能說?”她的舉止,仿佛是從他身上預探出了某件即將發生的事,知道懷中人的本事,他的興致倒是被勾起。
  “我想,你有麻煩了……大麻煩!”咬了咬下唇,她歎了口氣。
  死亡的訊息——在他身上。她竟感到了微弱,卻又真實在擴張的死亡訊息。
  雖然她不是死神,對於死亡的敏感深測度沒那麼高,不過她畢竟從東衡遙身上探出來了,而且就只在剛才那一?間死?
  為什麼在那一?間在東街遙身上探到這個訊息時,她的心會那麼複雜?萬物生死本就是自然不過的事,身為花界之神,她不也看多了人世間的來來去去、生生死死?既然生死是定律,當然東衡遙也逃不過,只是,她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不是有句話說:禍害遺千年嗎?所以她一直以為,這男人合該長命百歲的。
  東衡遙一直凝向她的眼深黑著,嘴角半彎起笑:“我想,除了生死……和你,是我不能掌握外,天下之間沒有我解決不了的麻煩。難道……”他的瞳眸帶著深思:“你說得是連你也無法改變的生死嗎?”
  水荷為他敏捷的思慮能力嚇了一跳。而一旁的晉德,到此為止雖然仍聽得一頭霧水,不過倒從兩人令人玄奇難解的對話裏隱約捕捉到了一點不對勁。
  “你們到底在打什麼啞謎?衡遙,莫非你真的遇上了什麼大麻煩?”晉德一雙狐疑的視線開始上上下下打量著東衡遙:“難不成是你得了什麼不治之症?”這傢伙說得沒錯,天下之間除了生死——呃……還有他說的……水荷?沒有他解決不了的麻煩。那麼是……他病了?可看他這一副簡直還可以為禍人間百八年的模樣,哪像個生了病的人?
  募地,原本在東衡遙懷中的俏影就在眨眼間離開了他——水荷在東衡遙的探諱視線、晉德的瞠目結舌中,身形已在他們兩步之外,並且背向他們往外走。
  “為什麼不猜是我?我,不也是你的大麻煩?”含著輕謂的低吟順著柔風送向東衡遙,也宛如欲隨風去的纖影在轉過一叢樹灌後,立刻順理成章地消失。
  東衡遙沒捉回她。他只是莫測高深著表情仍停駐在她離去的地點。顯然,她真打算隱瞞某件事。
  是……死嗎?他的?狂妄地,他勾了勾唇角——如果是,他倒想知道會是誰能要了他的命……
  “衡遙,別告訴我,你這水荷姑娘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尋常姑娘。”總算,晉德從水荷那簡直出神入話的身手中驚醒過來。對於水荷,他的好奇心真的只可以用快被脹死來形容了。
  終於,東衡遙將注意力撥回給晉德了。
  “對於她,你還知道多少?”淡淡地笑,東衡遙十分瞭解晉德的情報網絡少人可及,不過物件如果是她,恐怕就連他這晉德太子也要吃鱉了。因為,她是他的……荷花神。
  晉德開門見山了。“除了她接近你以後,包括在遙九府的事,其他關於她的身世來歷,我完全查不出來。你也知道這對我來說簡直是不可能的事,而這不可能的事就意謂著危險,所以……”地聳了聳眉頭,眼中精光閃動:“親愛的弟弟,我也不得不懷疑你那水荷姑娘或許是懷有某種企圖地接近你。”
  “你說得沒錯!她會接近我確實是另有企圖。”緩緩起身,東衡遙面對那一池她再次變弄出來的水中芙蓉,他的眼神乍地黯似黑幕。
  “你也知道?”對於他的答案,晉德倒是意外了。而與東衡遙並肩而立,他的視界和心神也在這一?間又被池中搖曳生姿的清荷奪去。他不由得深吸呼了一口氣——水荷?水中清荷!她該不會跟這一池的花,跟東衡遙的改變有關吧?
  如果是,那麼能讓惡花恨荷的東衡遙終於肯讓這花在遙九府裏現蹤影,這代表什麼跡象?或許,這神秘小姑娘的出現並未必完全如他所料的代表危險。
  “我知道你的關心,不過你也應該相信我有能力處理任何事。”顯然,關於水荷的話題到此為止。
  晉德當然聽得出來,也比誰都明白,當這傢伙什麼都不想說時,你就是在他面前表演以死相逼,他也只會更壞心地提供讓你死得快的方法。
  唉!
  一彈指,晉德忽地以一種只有東衡遙分辨得出來的賊兮兮神情笑了——行!這事他不想說就暫且擱下,反正他總會有知道的時候。那麼他就來談談另一件好了。
  “我是相信你的能力,可是顯然我們那父皇一直沒放棄考驗你能力的機會——包括你能力中的那一項忍耐度。”
  咳!這就是他來的另一個主要目的了。
  聽出晉德語氣裏不安分的興災樂禍,東衡遙只斜斜睨了他一眼。
  “有話快說。”他轉身,只給晉德一句話說完的機會。
  唉!這傢伙就不能讓人家嘗一次賣關子的樂趣嗎?
  “父皇又在打要你迎娶皇子妃的主意。他這次看上的是丞相的大千金,你最好要有一點心理準備:我瞧父皇這回認真得很。”
  晉德忍不住想搖頭了——看來寶珍那丫頭不放棄也不行了。
  上回父皇要將她賜婚不成,恐怕再不會在東衡遙面前提這事。而這回,父皇看起來像是鐵了心決定硬要將那據說才貌雙全、溫良淑德的丞相千余賜婚東衡遙,想來用意是以試圖收住他狂浪不定的心居多。而這主意,或者說能觸發父皇有這念頭的,恐怕跟那一班小鼻子、小眼睛的王公子弟脫不了關係……
  不過,現在情況可會變得更有趣了。因為這世上,多了一個叫水荷的小姑娘。晉德在見識到了東衡遙對那小姑娘展現前所未有的佔有欲之後,原本就對父皇那主意不存希望,想來如今的成功率更向穀底蕩跌了。
  果然,東衡遙聽了神情卻仍是無動於衷。“是嗎?”他直視著晉德,慢慢的,他的唇角上勾起一種邪氣十足的笑。
  每回看到東衡遙這種笑,晉德總忍不住頭皮發麻——不管即將倒楣的人是他或是別人——而這回也不例外。
  “看來我讓他替我這麼費心,實在是太不應該了。不過現在,我已經為他想到了分憂解勞的好方法……你要不要聽聽?”
  偌大的浴池,水氣氤氳。
  水面下,一抹矯健的影子閉氣沉潛了已經有好一會兒。
  終於,影子開始探上水面。
  “嘩啦”的水聲中,一顆黑濕的頭顱冒了出來。而在同時,頭顱的主人也立刻知覺到了屬於另一人的存在——準確地轉向後方,東衡遙的視線鎖住了那一張含俏帶笑的水靈容顏。
  早不知何時,在浴池畔服侍的下女換了人。此刻,半趴在池畔。一手撐著下巴、一手蔥指撩撥著水玩的,正是在東衡遙和晉德太子會面的場合中溜走,並且消失至今已經一個下午的荷花神,也就是我們現在的水荷姑娘。
  “你來多久了?”東衡遙漫遊向她。
  “才來你就發現了。”她照實說。
  看來,她這堂堂荷花神在他身遭藏不住行蹤,早已經是不爭的事實。
  移到了她面前的男人,凝視著她的神情又足夠讓她的心狂跳不止了——呵!迷戀、眷戀、愛戀……看來她已經不滿足只擁有他的這一輩子,她更貪求他的下一世、他的永世……所以他能不能度過眼前的最大劫數,也緊系著她的心。
  不!她不該插手、不能插手!除非……
  從水底下伸出了一隻濕淋的指掌握住了她撥弄著水玩的手。東衡遙深深地望進她美麗靈動的眸。
  “或許你該告訴我,這一個下午你都在想什麼、做什麼?”他的聲音有些低調清懶。
  不自主地接收下他誘人的催眠,她輕呵了口氣,臉頰淺現梨渦。
  “這一個下午,聽了一對夫妻吵架,逗了廚娘的寶貝孫玩……就這樣,好像也沒做其他啥可歌可泣的大事,不過倒是想了以前從不曾想過的事。例如,想你……”
  “嗯?”他的神情露出了一個幾乎難以覺察的微笑。
  水荷忍不住對他皺眉,笑歎氣了。在鋪著光滑石面的浴池畔坐了起來,接著享受地把玉足探進水裏,這才又把注意力轉向他。
  “我想,跟你打賭似乎是中了你的計,對嗎?”其實早在答應跟他賭的一?,她就知道了。
  狡笑躍上他的眸。“只要能困住你,我會不惜任何代價。”他不否認。
  “你該知道,我想走,你永遠也找不到我。”
  “落荒而逃?你會嗎?”
  迎視東衡遙閃動著邪惡光芒的眼,她唇邊也蘊出一抹頑黠。
  “或許我該試試……”
  東衡遙笑了。募地,他仍握住她的手一施力,她整個身子立刻被拉下了水,同時也滑進了他懷中。
  “那麼我也早該試試或許能打消你念頭的行動……”更沉,深黑的眼逼近她的,而他的唇也幾乎要觸著她的柔唇。
  也許他該現在就要了她,也許他不該再等到那一天。
  只為了那個深藏已久的計畫,只為了這個他心裏所動念的,他竟能忍耐著天天觸碰她.卻每回又在最後撤回碰過她的折磨……全是為了她.為了這個隨時可以消失的荷花神!
  該死!他承認他會害怕、他會恐懼,而且讓他想捉牢她愈加深。更該死的是.他沒有真正能掌握她的的籌碼。只因為,她是神,而他不是。
  不!那又如何?就算她是鬼是神,一旦他打定決心要的,他便不放手。
  感受到源自他身上的深烈氣息,更何況還有緊緊包圍住她的這具充滿強烈男性欲望的熾熱軀體,她怎會不明白他所說的行動是什麼?這半個多月來,她已經有太多次在他懷裏意亂情迷的經驗了……
  呵!她只是佩服了這男人的自製力。她知道他要她,而他明明有好幾次都可以要了她這身子的,可是他竟放過了,為什麼?她好奇了。
  她是愛上這凡間男人了。因為清楚,所以一直以來她從不曾想化掉這身子被他點燃起的反應。
  可他哪!這一向想做什麼便做什麼的壞男人,竟對她克制了……
  “如果我向你保證,我絕不會落荒而逃呢?”她對他嬌媚一笑。
  “是嗎?”低低地吐出一句意外柔和的輕句,深深將屬於她的香氣吸納進他的胸腔,“那麼你的保證期限是多久?我要的是,你的永遠,你還給不給?”
  別過頭,她將下巴擱在他的肩頭上。“你真是貪心……”她輕籲了。
  指節順著她的背脊上移,佛開沾附在她頸側的青絲,他只稍轉頭首先便攻佔了她的耳朵輪廓。“貪心?不!我只是要求我該得到的……”
  “我可以……除非……你也答應我一件事……”她輕喘著氣。
  募地,那張充滿放縱情挑與邪氣的臉龐重回她的眼前——東衡遙宛如燒著火焰的黑瞳直凝她的水眸緋頰。
  “你說。”
  “你答應我,你屬於我。”恢復了些平靜,她神色微凝,而她的一手掌心仿佛要聽到他真心地貼在他的胸口上。她突如其來卻似乎藏有某種深意的舉止,讓東衡遙的心莫名一動。
  傾前,他輕啄了一下她嬌豔的紅唇。接著抱起了她,讓兩人開始向浴池岸上移。
  “你已經聽到我的心的回答了,不是嗎?”他不介意她的探心,因為是她。
  東衡遙已經抱著輕燕似的她離開了浴池,低頭對她誘人一笑,他的腳步朝向連接他寢房的通道。
  她的確聽到了。她的心,泛過了一種暖洋洋的情潮。
  然後,她伸臂留住了他的脖頸,終於也給了他一句他要的誓言承諾——
  “你屬於我,我也……屬於你,是永遠!”
  花神界的定律,不能改變凡人既定的命運和生死,除非……
  除非那個凡人擁有和花神同等,甚至更深的真心和承諾!
  至於花神真要插手改變凡人命運的後果呢?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水荷張開了眼,更強烈的光線逼得別過頭。而這時,她也才察覺到了源自身子的異樣和屬於昨夜和今天的不同……
  想及昨夜……喝!她這從不知啥叫臉紅的荷花神,竟禁不住耳根子轟地一熱。
  唉!她的好奇心是得到滿足了,可……
  她現在可是渾身酸痛啊!
  這大概就是滿足好奇過後的代價了。
  重斂眸,紅澤白眉心燦出。沒多久,她這原本酸疼的身子終於再次被調整回最佳狀態。一會兒後,她張開眼,籲了口氣。
  她是從不需要睡眠的,可沒想到她這回不但困睡到日上三竿,還睡到渾不知東衡遙何時離去……
  東衡遙……
  突然,在她的心思想及那男人的?間,一種銳詭的直覺再次襲向她,她一驚。難道……
  心隨意轉。眉心的柔澤再次閃現,就在同時間,原本嬌懶臥在大床上的絕色影姿已經如煙消逝。空氣中,只餘留下一抹似有若無的淡淡清荷香……
  血腥、緊肅的氣氛,僵凝在這處皇宮內苑的御花園。
  就在事件發生的下一刻,大批大批的侍衛已經將御花園層層包圍。混亂的場面很快被控制,不過卻無法平息下擴張高漲的緊張驚涑——
  刺客!
  原本份作侍衛混進宮來欲行刺帝王的刺客,幾乎就要成功了——如果不是在千鈞一髮之際被東衡遙阻擋,他幾乎是可以成功的。不過,他畢竟是失敗了。
  就在刺客驚訝地發現他刺中的是突然出現擋在帝王身前的另一個人影時,他已經失掉了機會,而且他以後也不可能再有機會——因為下一?,警覺心甚高的皇宮侍衛已立刻湧現,並且他在插翅也難飛之下很快地被捉住,押送天牢。
  至於東衡遙……
  是的!突然在驚覺不對勁,以身替帝王擋下一刀的東衡遙,被深深插入心肺的一刀差點立刻要去了命。
  饒是平日在人前威嚴沉穩的明帝,在看到心口被插了一刀,隨著鮮血大量冒出而呈現蒼白的東衡遙時,他幾乎立刻失去該有的冷靜。
  “遙兒,你撐著點,御醫馬上就來……”大步隨著東衡遙被侍衛擔起迅速抬往寢宮,明帝一張臉色也顯得好看不到哪里去。“御醫呢?御醫到底來了沒有?”他忍不住朝後頭一吼。
  “稟皇上,御醫就快趕到了。”侍從危危顫顫地趕緊又飛奔下去。
  很快地,身受重傷,卻仍靠堅強意志力要維持住清醒的東衡遙,已經被眾人放到寢宮的床上。
  鮮血,不斷從仍插著刀的傷口冒出,顯得十分驚人刺目。可即使遭受到這極大的痛楚,東衡遙已經毫無一絲血色的臉上仍談揚一抹似笑非笑。
  他看著俯在他眼前一臉急切焦躁的帝王——他的父皇,他恨愛了二十年的父親。由他剛才毫不遲疑替他擋了這一刀看來,他就清楚地明白,即使對他的恨再多過於愛,仍抵抗不了存在兩人之間相連的血親天性。
  “遙兒,你救了我一命……”明帝籲歎口氣。他不是不明白這孩子對他的心結的。他承認,他對東衡遙是歉疚也是憐惜寵溺的。因為容妃的冤死,也因為這孩子是最像年輕時的自己,所以他投給了他不同於其他子嗣最多的的關注與期望,只是……唉!
  東衡遙努力壓下開始氾濫全身的刺痛與燒炙,而他的意識也逐漸在向黑暗靠攏。
  “我知道……”他凝眉。“換作是其他人……也會……這麼做……”短短兩句話,已經泄去他太多力氣。
  “你該知道你不同……”明帝已經看出生命力正從東衡遙身上漸漸地流逝。他的心一緊,立刻喊道:“該死!
  御醫呢?”難得的詛咒出自帝王之口,眾人背脊更是發涼,匆匆忙忙奔下去把那“該死的”御醫儘快拖來。
  寢殿內彌漫著沉重的氣氛,沒有人趕喘一口大氣。
  東衡遙竟開始感到愈來愈難維持清醒——該死!他不能昏迷,因為他知道,一旦他此時閉上眼,恐怕就再難睜開……而他才在昨夜要到她與他的永世承諾。
  水荷,他的荷花神!一夜的纏綿,他仍要不夠她。天知道,他今早要離開她仍酣睡的身畔有多難,若不是為了決定要速戰速決他和她的事——
  他要她成為他的皇子妃!
  上回晉德帶給他父皇打算要將丞相千金指給他的消息,阻擋不了他這個早有的計畫,只是讓他更確定了——他要她成為遙皇子妃。
  晉德也已經知道了。
  東衡遙一早進宮,就是要讓他那父皇明白他的決定——替他父皇“分憂解勞”,不是嗎?
  不過他還沒有機會開口,身上就先多了傷口。
  水荷……他的荷花神……
  突地,一種幽淡的香氣驚擾了東衡遙逐漸陷入混飩的意識——他勉力偏過頭,撐開該死沉重的眼睛……
  “你是誰?站住!”一抹淺帶異香的俏麗白影無聲無息從寢宮門外踏進,驚覺的侍衛立刻喝聲擋人。
  明帝也轉過頭,看到了門前宛如清香白蓮俏靈靈卻陌生的少女。而少女的神情有著明顯的焦急,她的視線直凝向——床上的東衡遙。
  “你……”這女娃兒他沒見過,而她又是怎麼能闖進這裏來的?
  荷花神,水荷,清楚看出了籠罩在東衡遙身上的死亡氣息,也終於確定一直襲向她的不安果真源自於他……
  她必須在他還有生命氣源之前拉回他。
  無瑕應付其他人的干擾,她凝神燦出眉心紅澤,纖指在四周舞圈出一層氣流。很快地,屋裏的所有人全陷入了沉寂不動——除了他。
  水荷的身影在?間移到東衡遙眼前。
  “荷……”她來了!東衡遙明白他這荷花神的能力,可以看出她在做什麼,他倒一點不顯驚訝。牽牽唇角,他向她伸出手。
  水荷握住了他冰涼的手。向他俯下身看見使他快沒命的罪魁禍首。她一咬牙,幸好她早來了一步。哼!敢動她荷花神的人。行!現在就來試試是她厲害,還是這個該死的死神。
  她把另一手停在他傷口上方。
  “遙,告訴我,你肯不肯把你的生命交給我?”微揚唇角,她的俏臉有著一抹神秘。
  似乎有一股源源不絕的力量從她的手、由她的身子傳透向他,首先漸漸恢復的,是他原本已半陷入黑暗的意識。
  知道她正在救他——東衡遙卻募地眼神一瞬。他反握住她的手。
  “我記得……你說過……神仙也救不了……該死的人……”他已經嘗到了什麼是死亡的滋味,他甚至以為就在剛才的迷蒙間,他恍惚看到了黑色死神的影子。如果,他的生命真的必須在這時終結,他也得清楚她救了該死之人的代價;即使她要救的人是他。
  “我可以!”水荷對他輕輕一笑,而笑容裏,有一層不願讓他知道的秘密。
  東衡遙絕不會忽視他的直覺,和心突然莫名生出有種會失去她的強烈預感。
  “你……”東衡遙一凝眉。而就在這時,水荷更傾身向他,幾乎,是在他的面龐前。
  “這樣好了,我救了你一命,你就以讓我完美地達成任務來報答我,如何?”狡黠地說完,沒讓他有說不的機會,她突然封住了他的嘴——霸道的。
  東衡遙竟渾身動彈不得。而籍由她抵在他嘴上的唇,他清楚地感受到一股強旺的能量被渡過了他的體內。疼痛、炙熱很快地消逝無蹤,然後他原本漸漸溜走的生命力,似乎也被拉聚回他的身體……
  不知何時,東衡遙發現自己正陷入一種清明無垢的意識空間,甚至連他的心,也呈現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安詳。直到,一聲輕歎震醒了他——
  猛地,東衡遙在?間意識自清靈的空間跌出。他睜開了眼睛,看到了另一雙秋水橫波。
  趴在他胸前,與他淺笑凝望的,正是水荷。
  東衡遙注意到了她紅潤得異樣的臉蛋,和她與他貼觸的肌膚溫度是無法掩藏的沁涼。
  心募地一動,他出手捉住了她的纖肩。
  “該死!我不准你隱瞞任何事!”他朝她低吼。
  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即將發生什麼事的感覺,不過他就是知道,而且還知道引爆他強烈不安躁亂的來源正是出自她—─現在已經從半死人變成活人了,那麼她呢?
  “可如果……是連我也不知道的事呢?”她輕呵氣,對心愛的男人懶弱而笑。
  東衡遙的心猛烈地一縮。忽地,他張臂抱住她,並且半坐起身。
  “那麼就告訴我,你知道的。”他問的犀利,可抱著她盈香嬌軀的雙臂卻是充滿著溫柔愛憐的。
  在他懷裏動了動,最後她將臉蛋擱在他的肩窩上。不讓他看見的,她眉心閃過最後一絲微弱的柔澤。她慢慢閉上了一直讓他心蕩神馳的水靈眸子,而她唇邊的淺笑卻未曾褪去。
  “我知道……你愛我,而且會愛很久很久。我也是……”含笑的輕音在尾聲消失。
  東衡遙的呼息乍地一頓。仿佛察覺到了什麼,突然地,他把再毫無抵抗力的水荷放下在他的掌臂中——只見,懷中人的影像竟仿佛褪色般慢慢地變談、變談……
  “來了、來了!御醫來了……”突然,從門外喊進來急切的聲音。
  而就在這時,似乎迷咒被打破般,屋內原本陷入凝止不動的眾人也恍然睜開眼睛醒來。
  “……呃?怎麼……”
  “咦?發生了什麼事?……”
  一開始還處在茫然狀態的眾人仍不知在自己身上曾出了何事,而一路從外面喊進來的聲音倒是突然將他們拉回了注意力。
  所有人,包括床邊的明帝,一下子全都把視線集中向床上的人——
  只見,原本躺在床上幾乎奄奄一息的東衡遙,此刻竟已在床上坐起,而他正低頭看著自己半伸出的掌臂,仿佛,就在剛才,他的手中曾抱擁著心愛的人兒……
  看著眼前宛如沒發生過任何事,更仿佛不曾受到重傷的東衡遙,再加上他一直動也不動地維持著那樣專注的姿勢,就是這麼一幅奇特又詭譎的轉變,讓眾人在一時之間呆若木雞、膛目結舌。
  “皇上,御醫帶到了……咦!”侍衛拉著白髮蒼蒼的御醫,在總算沖進寢宮時,不由自主直看向床上的遙皇子,而這下,就連侍衛也一呆。
  至於被拼命拖來還在端著大氣的御醫,終於也看清了床上活生生、根本一點事也沒有的東衡遙。
  “遙皇子他看來一點也不像……”快死的樣子──御醫總算勉強將最後幾個字吞回肚子裏。
  明帝終於從震愕與驚喜中回過神來。
  “遙兒,你……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直觀向東衡遙原本受傷的……只見那原本深插著一柄短匕的地方此時不但短匕不見蹤影,就連一絲血跡也未見——天!難不成他剛剛全是在作夢?
  東衡遙知道他的幾乎死而復生已經驚駭了所有人,可這時他只在乎一件事一─
  他暗若夜幕的黑眸仍緊緊盯視著自己空蕩蕩的懷臂—─
  這就是救了他的代價?這就是救了他的該死代價!
  “衡遙!衡遙他沒事吧?!”屋外,晉德太子焦急的聲音由遠而近的傳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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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夏風,輕吹柔涼,也薰襲了滿園清香。
  看著那一池嬌豔絕色的水中芙蓉,晉德依舊忍不住又是驚喜又是歎息。
  “殿下,爺他不知何時才會回府,您還要等他嗎?”必恭必敬地跟在突然來訪的太子殿下身後,姜總管只唯恐怠慢了他。
  對總管一揮手,晉德站定在美麗的荷花池畔,深吸進了一口沁心的花香。
  “沒關係,我可以等他回來。”他這次是打定主意要見到那親愛的弟弟不可。
  咳!他實在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相信,一年之前的遙九府從不許出現一株荷花蹤影,而如今卻繁荷遍地。看來,那水荷姑娘果真成了改變東衡遙的第一人。
  水荷又失蹤了。而且這回的失蹤已經長達一年。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麼失蹤,又為什麼失蹤,只除了似乎知道一切的東衡遙——沒錯!只除了東衡遙!
  一年前,關於東衡遙以身替帝王擋了刺客一刀,卻又奇跡般的毫髮未傷,至今依舊是個謎,不過似乎就在那件事之後,東衡遙變了。他變得更狂蕩,更令人難解。而其中最令人難解的就是——沒有徵兆、沒有理由,他命人在遙九府四處植荷,甚至還特別辟出了另一個大池在他住的塵封樓前,只為了隨時親近那一株株的水中芙蓉……
  東衡遙的惡花之名無人不知,不過就如同沒人知道他討厭花的理由一樣!他突如其來迷戀,甚至癡狂上荷花的原因也仍然成謎。幾乎沒有人敢去探疑東衡遙——除了晉德,身為東衡遙最親愛的大哥,他可一向是最關心東衡遙的,更何況,他也好奇。
  晉德沒探出來,不過倒先被另一件事引開注意力。甚至以為那就是關鍵了——
  水荷!
  如果他的消息來源沒錯,那個水漾靈氣的小姑娘似乎在遇刺事件之後,就宛如從人間蒸發般不見蹤影。不過更奇怪的是東街道的態度;對於原本他要立為皇子妃的女子的失蹤,他表現很淡漠,更像是,那名叫“水荷”的小姑娘,從不曾出現在他的生命中……
  老實說,晉德真的被東衡遙的態度迷惑了。難不成是他看錯了眼,東衡遙對那小姑娘只不過是一時的寵愛,就如同他對其他女子一樣?
  唉!
  晉德忍不住伸手輕觸眼前溢散獨特清香的潔白花瓣。不知道為什麼,每回看到這些花,他竟總不自覺會想到那個小姑娘。而他更寧願相信,那神秘水靈的小姑娘擁有足以改變東衡遙的力量。
  水荷?如果不是因為她,東衡遙還有什麼其他原因會與這二十年來不曾產生交集的水中清荷再擦出火花?
  晉德的好奇心已經憋得夠久了,所以他決定,今天就算要掐住東衡遙的脖子,他也非得到答案不可!
  募地,晉德的鼻端似乎嗅進了一種有別于普通花香而更輕涼沁心的香氣。他微怔,不由抬頭依循著香氣的方向看去恍惚中,他似乎以為自己看到了不遠處的一方團葉上,嬌悄地倚坐著一抹淺笑盈盈的影子……
  天!他一定是瘋了!
  晉德用力一搖頭、揉了揉眼睛再看——果然,是他眼花了。那荷花葉子上怎麼可能坐著人,而且那個人還是……
  水荷!

  四葉青蘋照綠池,千重翠蓋護紅衣。
  蜻蜒空裏元無見,只見波間仰面飛。

            ——楊萬里

  陽光炙烈。晴。
  每到夏天,湖中荷花開得最美的時節,這裏總會有許多愛花的人們忍不住被吸引來欣賞它亭亭玉立的芳姿。而文人雅士們也不厭其煩地傳頌它的美麗與出塵,就一如千百年來……
  美麗的蓮荷,足以吸引所有人駐留下匆促的腳步?
  也包括了這輛馬車的主人──
  鑲嵌著獨特標記圖騰的黑色馬車,一出現在湖畔就引起了人們的注目。只因為無人不曉這馬車的主人是誰。
  所以,儘管馬車疾奔在湖岸道上,甚至囂張無禮地險撞到來不及閃過的人,卻還是沒人敢指著馬車大罵;因為沒人有惹馬車主人的本錢。
  不過,事情總有出現意外的時候,就像現在——
  在車夫的鞭策控制下,黑色馬車快速的奔近湖畔,而就在馬車即將減速停靠下來時,前方不遠處,一抹影子卻慢慢騰騰自路邊踱出。所有驚見馬車來勢的人早快快閃到一邊,可這影子,也不知是沒注意到或是存心找死,竟仍朝路中央步去……
  馬車夫以為那人也該自動閃開,所以依舊照原定速度控制馬兒,可他沒料到,一直到馬兒即將要奔到那人影面前不到數尺,那人影還是橫擋在正前方的路線上……只轉眼,馬兒又縮短了這幾尺的距離,車夫大驚,急忙試圖讓馬兒轉向。只不過,好像遲了……
  許多人,都看到了漫步在路中的人影似乎來不及閃開,眼看即將被賓士來的馬車撞倒的這一幕,現場揚起一陣驚呼,更有人因為不忍目睹而閉上了眼睛,可就是沒人來得及拉開那人——
  驚叫聲、馬嘶聲、叱喝聲,交織在這一處混亂的湖畔。
  一會兒後,當這一切驚亂躁動總算平靜了些之後,馬車終於已穩穩停下,而眾人的視線全忍不住向馬車後搜尋可能出現的慘狀。不過,所有人都驚奇了。
  咦?沒有人!那個小姑娘呢?
  “喂!你害本姑娘差點慘死馬車下,你說說看,你要怎麼補償本姑娘?”輕脆銀鈴似的聲音就在這時順滑過每個人的耳朵。
  眾人忍不住紛紛轉頭找尋聲音的來源。很快地,一個慢慢從後方踱移到前面的人影,立刻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少女,絕俏脫俗,一身白衣顯得清靈。而她的神情,不見一絲剛從車輪下逃過的驚甫未定,倒是神清氣爽地讓人直以為她才剛由水裏舒服地沐浴完出來。
  不過,這少女確實就是方才擋在馬車前的人影,可是她明明……
  馬車夫原本被這聲音驚怒地提了一口烏氣,正準備對這大難沒死卻不知死活的人叱責上幾句。可就在那人在馬車勞站定,他定眼一看,卻突地指住她驚叫一聲。
  “你……”
  驚愕的反應比見鬼了還可怕。
  少女漾著狡黠的水眸眨了一下,仿佛對於車夫的反應並不意外。
  揚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她對車夫提了提挽在手中的花籃。
  “我?別害怕,本姑娘不會要你嚇一回當補償,只要你把我這些花全買下了就行!”她對他晃出一根蔥白玉指。
  “十兩!”
  哇!坑人!
  一旁圍觀的群眾瞧向小姑娘手中的幾株荷花也忍不住替車夫在心裏大叫——雖然這車夫差點害死了這小姑娘……
  至於一見到小姑娘就驚呆住了的車夫,還沒從震撼中反應過來,這時倒有人替他出聲了。
  “他沒錢,我給!”冰寒地宛如從地獄裏竄出的聲音由馬車裏響起。
  一聽到這聲音,所有圍觀的眾人就是不用看到人也知道是誰——不由得,幾乎所有人都悄悄屏住了呼吸,然後偷偷地向後退一步,一副看準時機就要竄逃的模樣。
  感受到從馬車裏投射而來的熾烈視線,也知道那氣息的強大波動是為了什麼——少女的心再次有了悸動。
  那是只有他才能引起的……只有他!
  這男人哪!久別重逢耶,竟然不肯表現得熱情些!
  “你要給,那可就不是區區十兩解決得了的,”小小刁難他一下好了。
  “既然你這麼有誠意,那就更乾脆一點,給我一件你最寶貴的東西好了。”
  喝!這小姑娘是不是不想活了?竟然在太歲爺頭上動土,對全京城沒人敢在他面前喘上一口大氣的九皇子東衡遙施行敲詐。
  瞧著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姑娘,眾人的表情不禁都充滿了憐憫。
  “你要一件我最寶貴的東西?”
  似乎,那酷寒的聲音融化了一點,而那也是只有她才聽得出來。
  “你認為,我最寶貴的東西是什麼?”
  少女唇畔蘊出一奪燦笑。
  “你的心!”
  “我的心……”
  聲音,更有了溫度。
  “你給不給?”
  討債似的。
  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馬車主人回答了——
  “行!你自己進來拿?”
  就在所有人驚奇詫訝的目光中,只見少女回眸向眾人狡俏一笑,便翩翩閃身消失在幕簾後,而同時,馬車立刻奔蹄絕塵而去。
  一踏入簾後,她幾乎是立即就被壓過一具霸道卻又熾熱的胸懷裏一絲也動彈不得。
  可她,眷戀極了——就算為了補足因他失去的靈氣而回花界的這一段日子裏,她心念的、魂牽的,還是只有這男人……
  呵!
  她荷花神改變了凡人的命運,也完成了她的任務,至於接下來她要做什麼呢?
  “我已經看到了你為我所做的一切。”她眉開眼笑。
  “不客氣!那麼我是不是可以開始懲罰你了?”悶哼聲透露著他以下的動作決不憐香惜玉,而且肯定兒童不宜。
  一年!她無聲無息地自他眼前消失已經一年。他知道,他從不曾懷疑過她會再回來,只不知道是一年、十年,或者……下一世而已!他可以等待。而那些荷花,只是能夠讓他感覺到最貼近她的方法。
  終於,他等到了!
  懷中的荷花神抬起頭,對他漾出一抹甜美的笑。
  “難道你不想知道,這一年來我去了哪里?做了什麼事?”
  凝視著她,他深黑的眸緩緩綻出了濃烈的情意。
  “我可以等懲罰完你之後再聽。或者明天、或者明年、或者……我有永遠的時間聽你慢慢說,是嗎?”
  心,震盪得厲害了。募地,她眉心的花型瓣記耀出柔媚光澤,就如同此刻她俏臉上的笑。
  “是!我還有好多時間可以慢慢說給你聽呢!你的今生,或許還有你的來世……”
  她可以陪他這一世,直到他老去、死去。而他曾說過就算他下了地獄,就算他再有來世。他也一定會記住她,記住她的一切。那麼,她可以再等待他的下一世。等待,直到他們都忘記的那一世……
  老傢伙都說了,祝她玩得愉快!
  至於誰能成為花將神嘛……
  她已經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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