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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無瑕 作者:陶陶(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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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無瑕 陶陶


她已經十四歲了耶!
舉凡女人「該長大的」她都長大了雖然不是很明顯啦!
但確確實實是個「有料」的,甚至可以「成親生子」了呢!
可他卻老是把她當作小娃娃看,簡直把她瞧「扁」了嘛!
而且,她會這麼狼狽,還不都是他這個掃把星害的!
人家原本只不過是站在山崖邊看雲、看看樹、看看雪,多麼詩情畫意啊!
突然,聽到打打殺殺的噪音,該死的壞了她的好興,
再說,他被人追殺嘛是他家的事,干她啥事,他幹嘛一直往她身邊靠?
然後「咚!」一聲,她就這麼莫名其妙、糊里糊塗的掉下山崖,
先是點被溪水凍僵,後來還全身變成濕答答、硬梆梆的「冰棒」,
哼!既然這一切都是他害的,他當然得負起把她「弄軟」的重責大任囉!
找地方讓她祛寒,找柴薪為她取暖、親自為她烘乾內在美都嘛是應該的,
而且,人家她受了那麼一大籮筐的委屈耶!
偶爾耍耍小性子也是天經地義的!
他為什麼對她那麼凶、那麼不溫柔?
嚇得她熊熊給他哭了出來,更奇怪的是,
她變得好愛哭、變得好喜歡黏著他、賴著他,
甚至希望他永遠做她跟屁蟲、小嘍囉,
可他是「壞人」耶!她真的可以纏著他不放,
跟著他到處做「壞事」嗎???

第一章
木落雅南度,北風江上寒,
我家裏水曲,遙隔楚雲端。
鄉淚客中盡,孤帆天際看;
迷津欲有問,平海夕漫漫。
唐代宗  廣德元年「西元七六三年」

   溼涼的冬雨稀稀疏疏的飄落,穿過破碎的屋瓦,在地上形成一攤攤的小水
漬。
  破廟裡窩著一群髒亂的遊民,他們圍在火旁,想驅走寒意,歷經八年的安
史之亂已平定,大夥兒不勝欷吁地聊著這八年是如何在戰火中求生存,有些人
甚至差喪了命。
  正當大夥兒說得起勁時,一個人走進破廟內,可大家都不以為意,心想,
大概是來避雨的路人或是乞民。
  但當大夥兒抬頭不經意地瞥向來人時,所有的話語全戛然而止,廟內除了
柴火啪聲外,聽不見其他聲響。
  他們全瞪視著眼前的男子,他一身黑衣打扮,五官雖俊美,可透露著陰寒
之氣,凜冽的眼神正注視著他們,左手握著一把長劍,劍鞘上還淌著鮮血,像
扭曲的蛇一般蜿蜒而下,而後滴至地上的水攤,一抹鮮紅在水中散開,讓人看
了不寒而慄。
  他環視破廟一眼,而後走到角落,背倚樑柱,閤上雙眼,像是這廟中只有
他一人存在。
  其他人面面相覷,沒有人敢開口攀談,大夥兒無聲地動著嘴巴,可眼珠直
往黑衣人那兒瞟去。
  時間緩緩流逝,眾人由沉默轉為耳語,進而恢復先前的談話,黑衣人逐漸
被遺忘。
  他一動也不動地靠著柱子,直到天色暗下。
  他睜開眼,望了一眼外面灰濛濛的天空,眉頭皺了起來,忽然,他感覺到
灼熱的目光,偏頭看向左處,只見一個髒污乞丐正盯著他看。
  乞丐有些尷尬地抓抓頭,壯了壯膽子後才道:「公子……要不要過來……
烤個火?」
  他並未應聲,只是動了下身子,活絡筋骨。外頭的雨絲未有緩和之意,甚
至下得比之前更急,更大,可他竟舉步往,前踏出破廟。
  「外頭還在下雨哩!」遊民叫道。
  他聽而未聞,就這樣消失在幕夜色中。
  「這人真是奇怪,不是來的嗎?」一中年男子大搖其頭。
  「管這些幹嘛!這年頭閒事管,免得惹來殺身之禍。」另一人說道。「而
且那男子陰森森的,還是離他遠一點得好。」
  乞丐搔了搔頭。「我只是覺得似乎見過他。」
  這句話引起大家的注意。「見過他?」
  「是啊!好像也是去年這個時候,他也是這樣悶不吭聲地杵著。」乞丐摸
摸下巴,肯定的道:「對,就是他!」
  「不只去年,我見過他好多次了。」角落蓋著稻草的它人忽地伸個懶腰,
打個呵欠道。
  「老人家也見過他?」有人好奇的問。
  老人露出一排黃牙。「我在這破廟可也住了好幾年,每年差不多這個時候
,他都會來。」
  大夥兒更好奇了。「每年都來?」
  「嗯。」他又伸個懶腰。
  「老人家曾問過他來這兒做什麼嗎?」
  「問了,不過他沒說。」老人搖頭,心裡猜想,或許他同人有約吧!
  只是那人從未赴約過,而他,不曾死心地每年都來。
  這戰爭一打就是八年,弄得家園殘破,老百姓顛沛流離、居無定所,若是
現在家人還能平安在一塊兒,就該謝天謝地了。
  「好了,別管人家的閒事了。」一遊民說道。「現在天都黑了,咱們的晚
餐還沒有著落呢!餓得快要前胸貼後背了……」
  眾人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開始討論起如何填飽肚子。
雨依舊下著,漸漸掩蓋了話語聲……
*   *   *
  入夜後,山間飄起雪來,無瑕站在崖邊,仰頭凝視片片雪花,冰涼的雪落
在她白皙的臉頰上,不禁閉上眼,感受這凍人的寒意。
  「進去吧!」
  一抹憂心的話語響起,一年約十五的少年張開手上的外袍披在她的肩上,
  無瑕緩緩睜開眼,望著星空輕聲道:「我想一人靜一下。」
  少年蹙眉。「妳別灰心,咱們還能再找別的大夫--」
  「不用了。」她微轉頭看著他,眼神平靜。「大夫都說了,治不好了。」
  「無瑕--」
  她忽地露出一抹笑容,他頓時止住話語。
  「別替我擔心。」她對他微笑。「不過就是跛腳嘛!又不是什麼不治之症
。」
  「無瑕--」
  「讓我靜一下,好不好?」她轉回頭,望著崖下一片漆黑的樹林。
  少年嘆口氣。「好吧!妳若想進木屋,就喊一聲,我過來抱妳,但別在外
頭待太久,天冷,妳的腳會受不住的。」
  「嗯。」瑕輕應了聲,心頭紊亂不已。 
  在感覺他已離去後,她這才幽幽地嘆了口氣,白霧般的熱氣瞬間消失在冰
涼的空氣裡。無瑕伸出雙手,注視著飄落於掌心的細雪,見它化為雪水,冰凍
了她的肌膚。
  她蹣跚地往前一步,眉心因腿上傳來的疼痛而蹙起,愈接近懸崖,她的一
顆心就跳得愈快,她望著崖下漆黑不見底的深谷,眉頭鎖得更緊。
  如果……如果她失足落下,一切便……結束了……
  她深吸一口氣,谷底竄升上來的風吹起她烏黑的青絲,讓她不由自主的打
個冷顫,左腿的疼痛驀地加劇,差點讓她癱跪在地。
  她嗚咽一聲,淚水奪眶而出,好疼哪!
  無瑕顫巍巍地吸口冰涼的空氣,試著控制自己的情緒,她緩緩地轉過身子
,背對山谷,她不能再站在這裡了,因為她怕自己真會不顧一切地往下跳。
  當她正打算開口喚人時,一陣嘈雜聲引起她的注意,藉月光,她瞧見四、
五個男子就在不遠處圍攻一名黑衣人。
  她心頭一驚,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木屋裡的少年莫縱焉在聽見打鬥聲時立刻奔出,身後緊跟著四名家
不,而後是一名小女孩和一位老者。
  只見被圍攻的黑衣人以凌厲的劍法刺中一個人的腹部,那人哀嚎一聲,在
黑衣人抽出劍時,立刻倒了下來。
  「啊--」小女孩尖叫一聲,雙手捂住臉。
  「抱無雙進屋。」莫縱焉低聲喝道。
  家丁立刻抱起小女孩急忙進屋。
  「大小姐--」另外三名家丁急道,這群人就擋在他們和無瑕小姐之間,
怎麼辦才好?怎麼會碰上這種事呢?
  莫縱焉正欲開口時,就見黑衣人以他未曾見過的快速劍法相繼殺死另外三
名穿著青衣的漢子,他暗暗一驚,右手本能地搭上左手的劍,一臉戒備的注視
著黑衣人。
  黑衣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手上的劍沾著鮮紅的血,左手臂則被劃開了一
道傷口。
  無瑕站在原地,震驚於躺在地上的四具屍體,一時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突然,「咻!」地一聲,一支箭矢劃過空中,黑衣人眼也不眨地舉劍將之
揮開。
  於是那箭以飛快的速度朝無瑕飛去,莫縱焉大驚叫道:「趴下。」
他縱身就要朝她衝去,卻讓隨之而來的箭雨阻擋了去路。
  無瑕瞪大眼,直覺地往後退,腳下卻因地上溼滑的雪而站不穩,整個人往
後跌倒在,而那把流箭則正好自她頭上掠過,墜入崖下。
  黑衣人這才注意到差一點傷了無辜的人。他瞇瞇眼,瞥見前方有四個弓箭
手不停朝這兒攻擊,他足下一點,便往無瑕的方向掠去,長劍格開飛來的箭矢
。左手則自腰中掏出鏢刀,直往弓箭手射去,哀嚎聲立即響起。
  此時無瑕已掙扎著站起,一抬頭,就見黑衣人佇立在她面前,她下意識的
叫了一聲。
  黑衣人伸手抓住她,阻止她往後退,因為只要再一步,她就掉下山崖了。
  無瑕的驚恐地瞪視著眼前殺人不眨眼的男子,無法克制心中的害怕,他有
張嚴厲冷峻的臉,令她心生膽戰,還未弄清他為何抓著她,他已拉著她往前走

  無瑕腳上傳來疼痛,隨即腳一軟,整個人往前跌,摔跪在地上,黑衣男子
回頭看,不懂她為何摔倒?正當他打算拉起她時,忽地感覺殺意已逼近。
  他立刻轉頭,只見一柄曲刀向他揮來,快如閃電,他凌厲地揚劍化開,而
後發現更多的敵人朝山崖逼近。
  「這下你插翅也難飛了。」拿著曲刀的壯碩男子厲聲道,猛地又向著黑衣
人一陣砍殺。
  「無瑕--」莫縱焉大叫,他一面與青衣人過招,一面往山崖上跑,可因
為圍困他的人有五人之多,一時之間他根本無法脫困。
  他明白這群人定是以為他同黑衣人是一夥的,所以才向他進攻,可他方才
已不知說了多少遍他與這件事無關,他們找錯對象了,但這些人像是沒聽到一
般,仍是糾纏不清,讓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這時,山崖上又多了三、四個人,他們一致朝黑衣人逼近,無瑕一手讓他
抓著,被他拖過來拉過去,以閃避刀劍,半點都由不得自己。
  她攢緊眉心,她的腳好痛,像是抽筋了……
  「放開我。」她呻吟道,臉色發白,雙腿無力的跪在地上。
  突地,一把大刀砍向她,無瑕驚駭地瞪大雙眼,只聽「噹!」一聲,大刀
讓黑衣人截下,他反手一挑,利劍直入對手的胸膛。
  無瑕一抬頭就見那人大叫一聲,胸口的血應聲噴了出來,她失聲尖叫,瞧
見那人倒了下來,四肢抽搐,無瑕趕緊閉上眼,不敢再看。
  黑衣人運勁拉起跪在地上的她,在眾人揮劍向他時,縱身掠上半空;無瑕
感覺到自己似乎騰空時,不由得睜開眼,當她發現自己離地時,無法抑制地再
次放聲尖叫。
  此時,敵人在互看一眼後,也躍上半空,吼道:「納命來--」
  但他們忽然改變目標,全對準了無瑕,心想如此一來,黑衣人為顧及少女
,定會露出破綻,到那時,就是他們取他性命的好時機。
  「無瑕--」莫縱焉瞧得驚聲大叫,可他被敵人拖住而抽不了身,只能乾
著急。
  「大小姐--」其他家丁也喊道。
  黑衣人冷哼一聲,踢飛一名壯漢,落地時又殺傷了另一人,他鬆開無瑕,
一個跨步上前,逼退劍下的兩名敵人。
  無瑕癱在地上,腳疼得她根本無法站起來,可一看到地上的屍體,又讓她
想吐,她捂住嘴,費力地移到一旁,再也忍不住的開始嘔吐。
  這時,在地上的壯漢突然動了一下,他翻過身子,按住胸口上流著血的傷
口,右手抓起掉在一旁的大刀,朝無瑕爬去。
  無瑕將胃中的東西如數吐出,左手緊抓著大腿,試著止住腳上的抽痛,眼
眶中泛出淚水,當她嗚咽著抹去頰上淚時,眼角瞥見似乎有東西朝她而來。
  一抬頭,就見原本該躺在地上的屍體竟向她爬來,她尖叫出聲,連忙向後
退。
  黑衣人在劃開敵人喉嚨的同時,聽到她的尖叫聲,他轉頭,就見大刀正朝
她砍去,他下一點,急速飛身過去。
  無瑕驚死地往後移,想躲開大刀,倏地--
  「啊--」她驚覺身後一空,整個人失速下墜,淒厲的叫聲在山谷迴盪。
  黑衣人撲向前,整個人幾乎探出崖邊,在千鈞一髮之際扣住她的手。
  「抓繄。」他厲聲道。
  無瑕抽噎著緊抓住他的手腕,雙眸直盯著他冷硬的臉孔,不敢往下瞟,她
現在整個人掛在崖下,只要他一鬆手,她就會墜入無邊的地獄。
*   *   *
  一落入山崖,黑衣人立刻攬住無瑕的腰,他伸手抓住一根突出的樹枝,阻
止下墜之勢。
  無瑕驚喘著緊閉雙眸,淚水卻已溼了雙頰。
  正當他打算借力躍上山崖時,樹枝卻突然折斷,兩人再次以疾速下墜,他
低頭瞄了一眼深谷,在聽到溪流聲時,他不再試圖攀住樹枝,因為他知道兩人
已無性命之憂。
  「閉氣。」他突然道。
  無瑕還聽不清他講了什麼,整個人便被拉進冰水中,河水灌進她的口鼻,
兩人直往河裡沉去,她驚慌地揮舞雙手,痛苦地幾乎要死去。
  他在下一瞬間提氣衝出水面,立刻聽見她猛烈的咳嗽聲,當兩人落地時,
她全身打冷顫,小腿傳來一陣劇烈抽痛,讓她無力的癱滑在地上。
  他皺眉看著她抓著小腿哭泣,隨即蹲下身拉開她的手,撩高她的裙襬,露
出白皙的小腿肚。
  無瑕大驚失色。「你做什麼?」
  他沒說話,只是扯下她的鞋襪,慢慢拉直她的腿,無瑕疼痛地叫出聲,他
將手掌貼於她的腳底,而後小心地往前施壓,無瑕痛得直掉淚。
  「只是抽筋。」他瞄了她一眼,發現她咬著唇不住發抖,臉色蒼白。
  他抬頭望了一眼天空,雪仍在下,當務之急是得先取暖才行。
  「好點了嗎?」他問。
  無瑕睜開雙眼,緩緩地點個頭。
  他立刻抱起她,這才注意到她輕得像羽毛般。她看來很小,大概只有十
二、三歲,但重量卻和十歲孩童差不多。
  「你……要帶去哪?」無瑕顫聲道,試著壓抑心中的害怕。
  她親眼見他殺人,對他自然心存畏懼,可是……從方才至今,他似乎對她
沒有惡意,而且還救了她的性命,其實,他可以不救她的,這樣,他也不會跟
著掉下來。
  他望一眼四周的環境,而後躍上一處地勢較高的平台,那兒有棵橫生的樹
木正巧擋住了一片天空,也擋住了雪。他將她放下,轉身要離開時,卻讓她抓
住了衣裳。
  「你要去哪?」她驚慌的道,不敢相信他竟要丟下她獨自離去。
  他回頭瞧見她驚慌的眸子,心頭閃過一對也曾這樣望著他雙眼。
  「我去砍一些樹枝生火。」他勉強開口說道。
  無瑕這才發覺自己抓著他,於是連忙鬆手,輕輕地點個頭,微垂眼瞼,直
盯著自己的膝蓋看。
  他縱身躍下,順勢抽出靴裡的匕首,削下一些樹枝。
  無瑕冷得直打哆嗦,左腿又開始抽痛,她咬牙揉著腿,髮上的水一滴一滴
的落下,讓她打了個噴嚏,覺得自己快要凍死了。
  過了一會兒,他拿了樹枝回到平台上,在瞧見她雙唇發紫時,立刻升火;
無瑕脫下另一只溼漉漉的鞋子,讓火烤著她的雙腿。
  「把衣服脫了烘乾,我會在下面。」他說完話,未待她回應,便縱身躍
下。
  無瑕遲疑了一會兒才開始解衣裳,雖然覺得不妥,可她實在快凍僵了,無
法再想太多。
  半晌後,她瞧見下頭升起了火光,明白他也在烤衣裳,讓她有些尷尬,雖
然他們看不見彼此,可卻都知曉對方現在必是赤身裸體,一思及此,兩朵紅雲
浮上她的雙頰。
  她甩甩頭,不許自己胡思亂想,專心地烘烤衣裳,過了半晌,她忍不住出
聲問道:「你是誰?」
  他沒有反應。無瑕心想,可能自己說得不夠大聲,於是加大音量又問了一
次。
  他背靠山壁說道:「我只是個路過的人。」
  「為何……有人要殺你?」她又問。
  他沉默,並未回答。
  無瑕也沉默了,了一會兒才又道:「為什麼……要救我?」
  他沒有出聲。就在無瑕以為他不想開口時,他突然問道:「妳幾歲?」
  她因他的問題而愣了一下。「十四。」
  他輕鎖眉宇,他還以為她只有十二,不過,不管是十二或十四,她都不是
他要找的人,畢竟她看起來是這麼小,而他要尋找的人今年已十六了。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嗎?」她輕聲問。
  「烈焰。」
  烈焰?無瑕咀嚼著這兩個字。「我沒聽過有人姓烈的?」她揉揉又開始發
疼的左腿。
  他只是以樹枝撥了撥火堆,讓火燒得更旺,並未回答她的問題。
  無瑕抖抖溼衣,希望它能快些乾。她覺得很冷,她想家。
  烈焰背靠山壁,正打算閉目養神時,聽見了她的啜泣聲,他試著忽略,卻
在半晌後無法坐視不管,因為她突然大叫來。
  「啊--」
  他立刻一躍而上,跳至平台,以為是有野獸或她還上了什麼麻煩,卻見她
尖叫著以衣物拍打地面。
  原來,她的裙子燒了起來。
  他雖詫異,不過仍立即奪下她手中的長裙,將火滅掉。當他將白裙遞給她
時,見到她臉上掛著淚水,身上只著了件鵝黃的肚兜,衣裳蓋在腰腹上,露出
蒼白的雙腿和臂膀。
  無瑕正要接過白裙時,猛地察覺自己的赤裸,驚呼一聲後,連忙拿起腰上
的衣裳遮住自己,整個人縮成一團。
  「你……」
  他立刻背過身子,將手上的白裙遞給她。
  無瑕伸手接過。當她瞧見裙襬上被燒黑、燒破的部分時,淚水又掉了下來
。她吸吸鼻子,試著自挫折感中振作起來。
  「烤衣裳時別太靠近火。」他開口提醒她。
  「我……只想它快些乾……」她打著牙顫,全身發抖,雙手緊抓著仍溼透
的衣裙。
  他未置一詞地躍下平台。
  無瑕抹去淚水,抽噎攤開被燒破的裙子繼續烤著,聽見他似乎又在削樹枝
,過了一會兒,他毫預警地又上來,無瑕驚慌地再次以衣物遮住自己。
  他背對她,在原有的火堆旁又升起另一處火苗。
  「你在做什麼?」她問,當她發現自己的視線正對著他赤裸的背時,立即
垂下視線,不敢亂瞟。
  「兩個火堆會讓妳暖和些。」他冷冷的回答,見她凍成這樣,他若不管,
不到明天她就凍死了。
  無瑕感激地看他一眼。
  「烤好衣裳後,我們就離開。」他折斷一截樹枝丟進火中。
  「嗯。」她頷首,明白他們不能待在這兒,雪仍在下,他們又沒個藏匿之
所,若露宿在外,恐怕會凍死。
  他將火升起後,便跳下平台。
  無瑕將溼衣拿離自己的身子,在兩個火堆的包圍下,覺得溫暖許多,身子
也不再像方才那般抖個不停。
  約莫半個時辰後,無瑕出聲喚他,此刻她已烘乾衣裳,而且穿戴整齊,只
是她的裙襬下燒焦了一塊,露出一截小腿。
  當他站在她面前時,她不自覺的扯著長裙,試圖遮住腳踝,顯得有些手足
無措。
  「走吧!」烈焰毫無預警地抱起她,跳下平台。
  無瑕驚叫一聲,還在愕然之際,他已放下她,往前走去。
  她愣了一下,他做什事似都非常「迅速」,而且不多話,難道他不能在抱
她之前先告訴她一聲,讓她有個心理準備嗎?
  烈焰走了幾步,沒聽見身後有腳步聲,納悶地轉頭看向她。
  無瑕連忙拋開思緒跟上去。他瞄一眼她走路步伐,發現她的左腿似乎有些
不適,因為她的重心全放在右腿上。
  她感覺到他的注視,遂抬頭望向他,他的表情仍是一貫的冷靜,他並未說
什麼,只是轉過身子繼續往前走。
  但無瑕感覺他放慢了步伐,明白他注意到她的跛腳,她不禁咬著下唇,蹣
跚地向前進。
  兩人沿著河岸走,雪不停的飄落,已在地面積了一層殘雪,過了半晌,他
突然停住腳步轉過身。
  原本低頭行進的無瑕走了幾步後,才發現他擋在她身前,她抬起頭不解地
望著他。
  「為什麼不走了?」她問道,發現他黑髮與肩上覆著雪花。
  「這樣的速度出不了山谷。」
  她蹙起眉心,無意識地動了一下左腿,傳來的抽痛讓她無言以對。
  「上來。」他背轉過身,蹲下身子。
  無瑕一怔,眨了下睫毛。「不……」
  「我沒時間耗在這兒。」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嚴厲。
  他的話語刺傷她的自尊心,她反擊道:「那你可以先走啊!」
  但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她不該逞口舌之快,可是是他先出言傷人的…

  烈焰直起身子,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無瑕不可置信地瞪視著他的背,他真的丟下她,一個人先走?淚水頓時湧
上她的眼眶,她吸吸鼻子,不甘示弱地移動步伐。
  哼!她可以自己一個人走出這兒。
  不一會兒,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她的視線內,無瑕的信心頓時化為烏有,她
停下腳步,伸手抹去淚水,撫著疼痛左腳,不服輪地繼續往前走。
  天氣愈來愈冷,無瑕將雙手放在嘴邊,呵出熱氣,希望能暖和凍僵的雙手
,臉上的淚水已結成冰,她望一眼前面永無止盡的路,有些心灰意冷,看來,
她真的走不出這兒了。
  她又往前邁了幾步,腳下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左腿忽地抽緊,痛得她出
聲,掙扎著爬起坐在地上,委屈地抱著左腿。
  「嗚……」她哭個不停,恨不得現在就死掉。
  突然,一雙黑靴子出現在她眼前,她飛快地抬起頭,就見他矗立在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月光。     
  他蹲下身子,伸手握住她的左腳踝慢慢拉直,無瑕啜泣地叫了一聲。
  「好痛!」她哽咽地咬緊下唇。
  烈焰撫上她緊繃的小腿肚,輕揉了幾下,手上的溫度傳至她冰冷的腳上,
舒緩揪緊的腳筋。
  他看她一眼,而後扣住她的手腕,一反手,使勁將她拉到自己的身後,無
瑕猛地撞上他的背,還搞不清狀況時,他已起身揹著她往前走。
  無瑕一怔。「你……」她的臉上浮現紅暈。「你放我下來。」
  「妳已經任性過了,難道真的想凍死在這裡嗎?」他嚴厲的道。
  無瑕咬著下唇,衝口而出道:「凍死就凍死,那樣我再也不會受苦了。」
  話一出口,她又後悔了,她真不該說這種任性的話,她向來不喜抱怨,怎
麼在他面前卻三番兩次管不住自己的舌頭?
  烈焰並未接話,只是加快了腳步。
  無瑕斂起眉心。「我……」她支吾了一會兒,不知該說什麼,最後由唇邊
逸出一抹嘆息。
  當她瞥見他肩上的細雪時,不禁伸手為他抹去,她手指早因寒意而凍僵,
可他背上傳來的熱力卻讓她覺得溫暖。
  原本挺直背脊的她,慢慢地挨近他的背,可當她察覺自己這麼沒有骨氣時
,立刻又僵直身子,雙手輕搭在他的背上,試著維持自己直挺的背。
  不到半晌,她便覺得腰痠,發現自己的堅持有些好笑。
  又過片,刻寒意和倦怠讓無瑕向前傾,她牙齒不禁喀喀地打顫。
  「好冷……」她冷得直打哆嗦,雪白的小臉不由自主的靠向他溫暖的背。
  或許是因為疾行的關係,他的體溫持續加溫,渾身散發著熱力,滲進她的
肌膚,帶來一絲絲的暖意,可她的背與四肢因為受風雪直接吹拂,仍是冷得她
直發顫。
  如果這時候能喝碗熱湯不知該有多好!
  她嘆了口氣,望著似乎永遠走不出的深谷與蒼茫的白雪,心想,現在縱焉
必定很著急,還有無雙,這會兒恐怕已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了。
  她抬眼望向險峻的山壁,忖道:若不是有他在,她早命喪黃泉了。
  她見過他殺人時陰狠無情的模樣,本以為他是壞人,可他卻救了她的性命
,她已不能確定他究竟該算是好人還是壞人?
  「你真的叫烈焰嗎?」她禁不住好奇地開口問。
  他停下腳步,抬頭望了一眼山壁,前面已沒有路,若要過去,除非涉水而
行,或是乾脆爬上懸崖……
  無瑕納悶著他怎麼停了下來,她探頭向前看去,才發前方已無小徑,右手
邊則是一大片山壁。
  「沒路了。」她咬住下唇。
  烈焰先評估陡峭且無著力點可施的山壁後,決定涉水而過,幸好這裡的深
度比他們落水的地方淺多了,不然恐怕還得多費功夫。
  「抓穩。」他開口叮嚀,而後直接踏入河水,膝蓋以下整個沒入水中,河
水的衝力讓他險些站不住腳,他頓時定下心神,一步一步往河中走去。
  無瑕不假思索地用四肢牢牢的勾住他的頸項與腰際,那冰冷的河水她已嚐
過一次,可不想再來一次。
  河水一吋吋向上爬升,到達他的腰部,無瑕的腳踝才一浸入冰冷的水中,
她便驚叫一聲,身子更往上移。
  他顛了一下,厲聲道:「別動!」
  她勾緊他的脖子。「好冷。」她的聲音帶著委屈。
  河水強勁的衝力讓他幾乎要傾倒,他努力穩住身子,一步步邁至對岸。無
瑕不自覺的動動雙腳,她的鞋子溼了,寒意讓她的左腿又開始抽痛。
  烈焰一踏上岸,水流便沿著他的褲管直滴,讓他皺起眉。
  「你要不要找個地方先烤火?」無瑕說道,他涉水而過一定比她更冷。
  他藉著月光望了一眼四周,除了些樹木外一片空盪盪的,沒有任何隱蔽之
所,他緊攏眉心,繼續往前走。
  無瑕見他沒有回應,於是又道:「你不冷嗎?」她動動抽痛的左腿。「如
果不弄乾衣裳會凍死的。」
  他仍是悶不吭聲。她抿抿唇,也不說話了,她可是好心替他著想,他卻不
領情。
  過了一會兒,她皺一下眉頭,雙臂不自覺的縮緊,神情有些痛苦。
  「腳又痛了?」他忽地出聲。
  無瑕一怔,倔強道:「沒……沒有……」
  他抬手微微拉開她環著他頸項的手臂,大概是她的腳又不舒服了,痛得她
一直勒緊他的脖子。
  他放眼望去,仍不見有任何住家,在這荒山野嶺,就算再走上半個時辰,
怕也是見不到人煙。如果只有他一人,即使徹夜趕路也不礙事,可現在帶著她
,恐怕再走一個時辰,她就會受不住這寒冷的天氣而凍死了。
  他加快腳步,試著走出這片樹林,如果運氣不錯的話,或許能找到過夜的
地方。
  約莫過了一刻鐘,就在無瑕已受不住寒冷與腳痛而要落淚時,突然瞧見不
遠處似乎有間屋子。
  「有房子!」她喊道,幾乎要喜極而泣。
  烈焰朝著屋子走去,方才他就已經注意到這間房舍,原以為有人住,現在
走近一瞧,發現表有些破舊,應該是一處被棄置的房子,不過門上還加了鎖鍊

  他揮掌擊去,木門應聲打開,他瞄一眼屋內的情形後才走進屋裡,裡頭到
處都是蜘蛛網與灰塵,除了一些廢桌椅堆角落外,空無一物。
  他放下她。
  無瑕的雙腳一碰到地,便傳來一陣劇痛,她哀叫一聲,身子往下滑,幸虧
烈焰眼明手快的抓住她,讓她緩緩地坐在地上。
  無瑕全身僵冷,顫抖著想脫下溼冷的鞋,卻在傾身時,因左腿抽筋又哀叫
了一聲。
  他想也不想的蹲下身子,動手脫下她溼漉漉的鞋,發現她的肌膚已凍得泛
紫,他皺起眉為她按摩小腿,試著活絡她的血液。
  無瑕抽噎著抹去淚水,牙齒像在打仗似的喀喀作響。「好……冷……」
  他起身關上木門,擋去了風雪,而後將廢棄的桌椅移至屋子中央,再走進
廚房搜出一些乾草與廢棄的柴薪,當他出來時,就見她縮在牆角不住的發抖。
  他快速地升起柴火後,直接走到角落抱起她,讓她坐在火堆前。
  當她試著更往前移時,他制止道:「妳如果再靠近,就會跟妳的裙子一樣
燒焦。」
  那景象讓無瑕心中一凜,急忙退了一步。「可……可是我……好冷……」
她已經凍得連講個話都斷斷續續,無法一口氣說完。
  他不發一語的往另一個房間而去。
  無瑕望著他的背影,想問他要去哪兒?不過後來卻住了口,因為他並沒有
要離開屋子,她不需要這樣緊張不安。
  她開始搓揉自己僵硬的雙腿,希望能帶來一些暖意,可除了疼痛外,她感
覺不出任何暖意,反倒覺得地板上的冷意不斷鑽入她的體內,讓她的五臟六腑
都要凍僵了。
  忽然,她聽見他的腳步聲,抬頭就見他手上拿了些破布,他將布平鋪在地
上,然後抱起她坐在上頭。
  「謝謝。」話一出口,她才驚覺自己一直未向他道謝。
  他看了她一眼,並未說什麼,只是脫下溼透的靴子拿至火邊烤。
  無瑕一見他開始脫上衣,連忙將目光移開,只敢盯著火堆瞧。她想開口要
他別卸衣褲,可話卻卡在喉嚨無法出聲,畢竟她不能不顧他的性命,他若是穿
著溼衣褲,會在這種天氣凍死的。
  只是……只是這實在不合禮法,他們兩人獨處一室已是不對,偏偏他又衣
衫不整……
  烈焰完全沒有發覺她內心的掙扎,他將上衣繫在腰間,然後把冰溼的長褲
攤在一張搖晃的長凳上烘乾。
  當他的手碰上她冰冷的腿時,她突然尖叫一聲,驚慌地望向他,卻瞧見他
赤裸的胸膛。
  「啊--」她大叫一聲,雙手反射性地遮住雙眼。  
  一抹極淡的笑在他唇邊揚起,軟化了他臉上冰冷的表情。他握住她發青的
腳踝,輕輕搓揉,試著回復她的溫度。
  「我對小孩沒興趣。」他淡然地開口。
  「我不是小孩。」她氣憤地放下手,卻在下一刻又尖叫出聲,覆住雙眼,
因為她又瞧見他不著一縷的胸膛。
  她想縮回腳,可他手上的暖意讓她下不了決心,她真的好冷,體內的寒意
讓她直打哆嗦,就連坐在火邊也無法止住顫抖。
  「我……不是小孩子了。」她重申。「我……已經十四歲了。」
  烈焰搓著她的左小腿,卻發現她仍是不住的打顫,肌膚冰冷依舊。
  「十四歲還是孩子。」他單腳跪在地上,將她的右腳掌抵在他的膝蓋上,
一陣冰冷的寒意立刻竄入他的體內,他皺著眉運氣於掌,然後貼在她的腳背上

  「有些姑娘十四歲就成親了……」無瑕驀地止住話語,她感到一道熱氣沁
入肌膚內,帶來刺痛感,她直覺地便要縮起腳,卻讓他抓住腳踝。
  「忍一下。」他試著將手上的熱度傳給她。
  無瑕感覺到腳底彷若萬蟻鑽動,刺疼得難受,她閉上眼咬牙拚命忍耐,雙
手抓緊衣裙,小臉全皺在一起,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雙腳,想躲避那種痛苦。
  他看著她原本凍紫的指甲慢慢恢復紅潤後才鬆手。無瑕緩緩睜開眼,視線
直盯著已有些暖意的雙腳,不敢亂瞟,深怕又瞥見他赤裸的模樣。
  「謝謝。」她小聲道。
  他沒說什麼,只是拿起長褲坐在火邊烘烤。
  無瑕的視線在掃及他赤裸的雙腿時,連忙又閉上雙眼,緊張得胃都痛了。
她伸出雙手在火前烘烤,試著讓自己的身體更暖和。
  雖然她的雙腿已有溫度,但她體內仍不斷有寒意冒出,讓她覺得好冷。
  她希望他能再升一處火,可現在柴薪不足,根本無法這樣做,除非他出去
削些樹枝回來,但外頭已經愈來愈冷,她不能這樣要求他,更何況,她不想一
個人留在這裡,如果他決定丟下她,一去不回,那她怎麼辦?
  「別太靠近火。」他出聲道,發現她一直往火堆縮去。
  無瑕往後挪了幾分。「你為什麼要救我?我瞧見你殺人時的模樣,犀利而
且無情,不像是有婦人之仁的人。」
  「救妳只是個意外,沒有理由。」他面無表情地說。
  無瑕睜開雙眼,盯著躍動的火焰。「是嗎?」  
  「明天我會送妳回山上--」
  「我不住在那兒,我只是去那兒看大夫。」她頓了一下,才又接著說:「
汪大夫有『妙手回春』之稱,頗負盛名,不過有副怪脾氣,不輕易見客,透過
好多關係才見上他一面,可是……他還是治不好我的腳。」她不自覺地撫著左
腿。
  他沒應聲,聽她呢喃道:「他說若是前兩年來見他,或許還能治好……」
  她將臉埋入膝間,雙手環抱著腿。
  沉默籠罩在室內,無瑕吸吸鼻子,阻止自己落淚,她不懂為何會在他面前
提起這件事,或許是因為他一直對她很好吧!所以她才會告訴他。
  還是她就像他所說的不過還是個孩子,所以心中的委屈就是憋不住……
  不!她不是!她搖頭否定這個想法,她向來懂事,爹娘曾這樣說過,一想
到親人,她的眼眶立即泛出淚水,她好想回家喔!
  烈焰聽見她傳來的抽噎聲,開口問道:「腳疼?」
  她搖頭,但隨即又點頭,不想讓他知道她是因為想家而落淚,不想被他當
作長不大的小孩。
  「我覺得冷,只要一冷,我的腳就痛。」她為自己的哭泣找了個理由。
  他丟了一塊柴薪進火堆,讓火燒得更旺。無瑕抱著自己的腿,臉頰枕在膝
上,肩膀因抽泣而微微顫動。
  隨著時間流逝,烈焰聽到她的呼吸慢慢規律,偶爾摻雜幾聲抽噎。他起身
穿上長褲和上衣,然後抱起她靠坐在他的腿上,替她保暖,他若放任她睡在一
旁,只怕她會因為失溫而從此長眠不起。
  在他眼中,她還只是個孩子,所以無男女之別的顧忌。
  他背靠牆,閤上雙眼閉目養神。
  她順著他的動作蜷曲在他胸前吸取暖意,整張臉埋入他胸間,蠕動地找了
個舒服的位置後才靜止不動,沉入夢鄉。
  他已經好多年沒有這樣照顧一個人了,一思及此,他的眉心不自覺的皺了
一下,已經八年了!他至今仍遍尋不著她的蹤跡。
  他的眉頭鎖得更緊,俊美的臉孔冷硬下來。他盯著屋樑,聽著外頭的風聲
與懷中規律的呼吸直到天明,一夜未曾閤眼。

第二章

  好冷。
  無瑕動了一下,還在渾渾噩噩、搞不清狀況時,便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噴嚏

  「哈啾--」
  她睜開眼,打個冷顫,看見四周髒的環境時,記憶一下子湧了上來,對了
,她掉入山崖,然後走到這兒……
  她的眸子突然出現一抹驚慌,她猛地站起身,卻因腳疼而哀叫一聲。
  她不顧疼痛地往走了幾步,叫道:「烈焰--」
  她慌張四處張望,卻不見他的蹤跡。
  「烈焰--你在哪兒?」她忍著痛楚來到廚房口,裡頭沒半個人影。
  「烈焰--」她又叫。
  他不見了!
  「烈焰--」她抹去頰邊的淚往回走,匆忙地穿上鞋後就往門口跑。
  一開門,就見外頭一片白茫茫,地上積了約一吋的雪,雪上印著腳印,是
烈焰的……
  無瑕立刻奔到外頭,只要……只要她沿著腳印走就能跟上他,她……
  「啪!」地一聲,她整個人往前撲,冰冷的積雪滲入體內,一股挫敗感襲
上心頭,讓她想放聲大哭。
  「妳在做什麼?」
  無瑕猛地抬起頭,只見他站在她面前,她再也克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他詑異地揚起眉,就見她臉上沾著白雪,眼角的淚不斷淌下,像是遭逢了
什麼悲痛之事。
  他伸出左手,無瑕抽噎著抓住他的手站起來,瞧見他右手抓著一隻飛鳥,
那隻鳥動也不動,像是死了。
  她抹去淚,問道:「你射下的?」
  他頷首。「妳最好進屋去。」他還得處理這隻飛禽。
  「你用什麼射下的?」她沒瞧見鳥上有箭矢。
  「石頭。」他以下巴指一下木屋。「進去。」
  她微跛著腳跨過門檻,忽地又回過頭說道:「我……我剛剛滑了一下,所
以摔倒,因為我……我想出來透氣。」她順口扯了個謊。
  他點個頭,表示聽到了,無瑕這才往前走,回到火邊後,她靠著牆慢慢坐
了下來,但雙眼卻直盯著在外頭處理飛鳥的烈焰。
  原來他是出去弄吃的,她還以為他把她一個人丟下走了,她有些慚愧自己
在這荒郊野外自生自滅呢?她不該胡思亂想的。
  只是,一想到自己竟在他面前莫名其妙地大哭起來,就覺得臉上一陣燥熱
,她的行為就像個小孩子一樣。
  不!她搖搖頭否認這種說法,她才不是小孩子!從現在開始,她要謹言慎
行,應答得體,可就像在考驗她的話似的,她的肚子「咕嚕、咕嚕」地叫了起
來,她反射性地伸手捂住肚子,望向外頭,深怕他聽見,臉上的紅暈就這麼不
自然的加深了。
  她摸著發燙的臉頰,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怎麼血液老往臉上衝,像是發
燒了?可她應該沒受寒才是,因為她不記得昨晚有寒冷的感覺,她睡得很好,
就像平日在炕上一樣,暖意緊緊的包圍著她。
  不過想想也真怪,如果真是這樣,那方才她又怎麼會被冷醒?柴火明明沒
熄,這實在是令人費解……
  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烈焰已處理好獵物走進來,只見小鳥已被剖成兩半
,胸膛上各插著一枝樹枝,他將其中一個遞給她,就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無瑕學他將鳥置於火上燒烤,因為以前從沒做過這種事,所以覺得很有趣

  「吃完東西我就送妳回去。」烈焰說道,今天沒下雪,比較方便趕路。
  「嗯。」無瑕點點頭。「可我家離這兒有點遠,我是坐了快兩天的馬車才
到這兒來的,如果走路,就不知要多久了。」她輕鎖眉心,更何況,她從崖上
掉下,她現在連身在何方都不知道呢!
  「走出這兒後,我會找人送妳回去。」
  無瑕一聽,立刻心慌的道:「你不送我嗎?」
  「我還有事要處理。」方才他在外頭瞧見「百龍堂」發射的信號彈,他得
先去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他記得這附近有「百龍堂」設的聯絡點。
  「什麼事?」話一出口,她就覺得不妥,這話像是在探人隱私。「我是說
我只認識你……」
  見他沒應聲,她連忙又加一句。「不過,如果你有事,那就不用親自送我
了。」可她的話到最後幾不可聞。
  她的頭垂下,牙齒不自覺地咬著下唇,像是一副遭人遺棄的可憐模樣。
  她嘆口氣,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感到失落,其實他們終會分道揚鑣,這是
早晚的問題,她又何必這麼在意……
  「轉一下。」烈焰突然說道。
  「嗄?」她疑惑地望著他,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快燒焦了。」
  無瑕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才發現自己手上的食物要烤焦了,她急忙將樹枝
轉了一下,只見小鳥的腹部已有些焦黑。
  「好難看。」她喃喃自語。
  「我來吧!」他示意她將獵物給他。
  無瑕搖了搖頭。「我想試試看,畢竟這種經驗很難得。」她以前從沒自己
烤過東西,也算是個新體驗吧!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無瑕動動左腳,有些疼,於是再次開口,試圖轉移對
疼痛的注意力。
  「能不能告訴我你是做什麼的?」
  他瞥她一眼,但未置一詞。
  「我只是好奇。」她解釋。「起初我以為你是壞人,可現在想想好像不是
。」至少對她而言他該算是個好人吧!
  「妳不用知道那麼多。」他淡淡地說。「我說了,救妳是個意外。」
  無瑕咬住下唇。「我明白你現在恨不得立刻擺脫我,如果不是我,你也不
會跟我一塊被困在這兒,可……可是,我是因為你和那些莫名其妙的人打打殺
殺才掉下來的。」
  她只不過是去看大夫,怎麼也想不到會遇上這種事,唉!她唯一錯的地方
就是不該站在崖邊。
  沉默再次籠罩在兩人之間,無瑕假裝專心地在烤肉,但視線偶爾會望向他
冷淡的臉孔,心中忖道:不知他會不會在一氣之下殺了她?畢竟她不是沒看過
他殺人,而且他似乎很習以為常,說不定他一天要殺幾個人心情才會愉快呢!
  她搖搖頭,不,不可能!她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不該這樣懷疑
他。
  至今,他除了不愛交談外,對她並沒有什麼不好或踰矩的地方,而且他若
真的要殺他,又何必等到現在,一想到這兒,她頓時覺得安心好多。
*   *   *
  「下雪了。」
  無瑕抬頭望了一眼天空,他才揹她走沒多久,竟又開始飄雪了。
  原本她是想自己走的,可他說地上有積雪,她的鞋子不適合在雪上走,所
以便揹著她步行,其實,她心裡明白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若遷就她的步伐,
他們可能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才走得出這座林子。
  雖然他沒這麼說,但她心裡很清楚,畢竟她的狀況他們兩人都心知肚明,
而且他的速度真的好快,才沒多久,她已瞧不見那間木屋了。
  「別睡著。」烈焰突然出聲說道。
  「嗯。」她明白地點頭,現在是在外頭,不比屋內,她不能睡著,否則恐
怕會一睡不起。
  走了約一刻多鐘後,兩人總算出了林子,來到大路上,只是這兒仍屬郊區
,要到鎮上,恐怕還要一些時間。
  又走了一段路後,無瑕在他背上動動身子,因為一直維持著同樣的姿勢讓
她很不舒服,而且她的腳開始抽痛,還覺得好冷。
  「烈焰,你要不要休息一下?」無瑕問道。
  「不需要。」
  過了半晌,無瑕又道:「你不累嗎?」
  「不累。」
  無瑕咬唇道,「你好像有點喘。」
  他揚微揚眉。「我倒不覺得。」他話才說完立刻領悟道:「腳痛?」
  「嗯。」她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沒想到會讓他猜中心思。
  烈焰繼續往前走,然後在一顆大石頭旁停下,正要將她放下時,忽然聽見
後面傳來馬蹄聲。
  他轉過身,遠遠地瞧見三匹馬往這兒奔來。
  「怎麼了?」無暇問道,他怎麼還不放下她?
  「我們騎馬。」
  「我們沒有馬。」她不懂他在說什麼,這荒郊野外哪來的馬?
  「快有了。」他冷笑一聲。
  無瑕這時才聽見馬蹄聲往這兒來。「你要他們載我們一程嗎?」
  他沒有回答。
  霍地,一個念頭閃迥她的腦海,他的不會是要……
  「你要搶他們的馬?!」她的聲音有著不可置信。
  眼看騎馬的人愈來愈接近,無瑕連忙道:「這樣不好,會讓官府捉去治罪
的--」她話未說完,猛地想道:他連人命都不在乎了,又豈會在乎偷馬這種
事。
  「是士兵。」無瑕說道,她已能瞧見他們所穿的軍服。「不能搶他們的馬
!」無瑕急忙勸阻,搶劫一般老百姓就已犯罪,若是行搶士兵,那更是罪加一
等。
  烈焰在心裡冷哼一聲,他向來討厭軍人,這馬他搶定了!
  「抓好。」他話才稍歇,便見那三人迎面而來,他一躍而起,將其中一人
踢下。
  那人因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而來不及反應,就這麼被踹下馬,所幸他反應極
快,沒摔個狗吃屎,穩穩地站在地上。
  另外兩人雖錯愕,不過立即反應過來。
  「找死!」其中一人立刻抽出大刀往烈焰劈去。
  無瑕不由自主地尖叫一聲,雙臂勒緊烈焰的脖子。
  烈焰差點窒息,他揚起手上的暗器射向拿大刀的男子,腳跟則同時踢向馬
腹,馬匹立刻往前奔馳。
  他一手抓著韁繩,另一手扯開她的手臂,她快勒死他了。
  「他們追來了。」無瑕叫道,一面頻頻回頭,只見他們愈追愈近,而且個
個面帶殺氣。
  烈焰回頭看了一眼,伸手到背後將她抓至身前,免得她被人砍中;無瑕只
覺得身體忽地被扯過去,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摔下馬,下意識的放聲尖叫時,卻
發現她已坐在馬前。
  她止住自己的尖叫聲,心兒幾乎要跳出胸口,她不敢相信他們竟因為一匹
馬而惹來殺身之禍!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她有些生氣的叫道。
  他沒有回答她的話,回頭向他們射出暗器,不過卻不是射向人,而是射向
奔馳中的馬兒,只見牠們倏地抬腿嘶鳴,差點將馬上的人給摔了下來,這一耽
擱,立刻將雙方的距離拉遠了。
  無瑕回頭聽見他們一邊大聲叫罵,一邊檢查馬匹是否受傷。
  「他們會不會再追來?」無瑕擔憂的問。
  「他們的馬暫時不能全力奔跑。」他操控韁繩讓馬匹向右轉
  「你根本不必這麼做。」她到現在還是難以相信他竟然搶了士兵的馬。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烈焰冷哼一聲,根本沒將他們放在眼裡,若不是他懶得殺人,他們現在早
躺在地上了。
  無瑕想了一下,好奇的道:「昨晚你也是因為偷東西而讓人追殺嗎?」難
道他是強盜?
  烈焰沒有回答她的話,無瑕也沒再追問,她已經習慣了他的悶聲不響,心
裡應該不是什麼正當的行業……
  除了強盜外,還有什麼呢?
  她突然瞪大雙眼驚叫道:「你是逃犯?」
  烈焰聽見她的話後,先是一愣,隨即微揚嘴角,露出一抹淡笑。
  無瑕搖搖頭,否定這個想法,應該不是才對,如果他是逃犯,他就不會送
她進城,因為那樣就太引人注目了。
  無瑕坐在馬上,天南地北地胡亂臆測他的身分,時間不知不覺的流逝,不
知過了多久,她又開始覺得腳不舒服。
  「烈焰?」
  「嗯。」
  「我們要不要讓馬休息一下?」她說道。
  「不用。」
  「牠已經跑了很久,可能累了。」她又道。
  他不發一語。
  她在馬上不安地動了一下。「馬一直在吐白煙,可能是太喘了。」
  「牠在呼吸。」
  她沉默了一下,不死心地說:「牠的呼吸好像太急促了。」
  她突然覺得這對話有些熟悉,好像不久前才聽過,他隨即扯出一抹淺笑
「妳的腳又不舒服了?」
  「嗯。」她細聲應道。
  「前面有座茶館。」他快馬加鞭地往前奔馳。
  無瑕揉著大腿,試著減輕疼痛,抬眼望去,就見一間茶館設在路邊,她
彷彿已能聞到茶香味和熱騰騰的食物味道。
  烈焰在茶舖前拉住韁繩,然後抱她下馬,順手將馬牽到一旁。
  無瑕瞥見茶店內只有稀疏的兩位客人,她走上前,小二立即迎過來。
  「小姑娘要喝些什麼?」
  無瑕先在椅子上坐下,回頭看了烈焰一眼。
  「一壺鐵觀音。」他走過來道。
  「馬上來。」小二立即往裡頭走去。
  無瑕見他走遠後,才小聲問道:「你有銀兩嗎?」
  依他的個性來看,他說不定會吃霸王餐,她可不想再與人發生衝突,所以
還是先問清楚,若是沒錢,他們還是別點東西的好。
  烈焰點頭,問道:「想吃什麼就跟小二說。」
  無瑕搖搖頭,早上吃的東西還在胃裡,她根本不餓,她只想喝杯熱熱的東
西。
  「我們一會兒就走。」
  她有些不放心那些士兵,他們若是追來就麻煩了,若不是她的腳實在痠
疼,她根本不願意冒著被他們趕上的危險而停下來休息。
  這時小二拿了荼壺來,替兩人各倒一杯,茶隨口問道:「客倌要進城?」
  無瑕見烈焰沒開口,於是應了聲。「嗯。」
  「待會兒要不要帶些包子上路?」小二問道。
  「城鎮離這兒還有多遠?」無瑕看看四周,這裡除了樹、枯草和白茫茫的
雪外,沒有其他可以辨認的東西,她根本不曉這是哪兒。
  「快些的話,大概再一天左右。」小二指了個方向。「姑娘您往這兒再騎
差不多半天左右,有間小客棧叫『來春』,可以在那兒住一宿。」
  無瑕明白地點個頭,她想起前天晚上曾在「來春」住了一晚,只是他們後
來走了另一條路上山,所以她才對這間小茶館沒印象。
  「姑娘還有什麼吩咐嗎?」小二一臉和善,但眼睛始終沒離開過無瑕的臉
蛋,心裡不禁嘆,這小姑娘長得真是標致。
  烈焰瞄他一眼,他才識趣地走開。
  無瑕捧起杯子,感受熱度溫暖她的掌心,帶來些微刺痛的感覺。她的四肢
好像都凍僵了,她望一眼仍在飄雪的天際,慶幸這場雪下得不大,否則她的腿
會更不舒服。
  她轉向烈焰,發現他的肩上沾了雪花,她直覺地伸出手幫他拂去,烈焰看
了她一眼,不過未說什麼。
  無瑕一連喝了三杯茶,這才覺得溫暖許多。「好了,我們可以上路了。」
  烈焰招來小二,要他包幾個包子和饅頭。
  無瑕起身,正準備往馬匹走去時,烈焰突然捉住她的手。「坐著。」
  她不解地望向他,卻見他的目光轉向路的一邊,似乎在看什麼。無瑕順著
他的視線望去,發現有人正朝這兒來,那些人看起來像是……無瑕大驚,是方
才的士兵,而且看起來不只三人,人數好像更多了。
  「客倌,您的包子。」小二將油紙袋遞給他們。
  烈焰接過,將銀兩交予他。「不用找了。」
  小二看著手中的一兩銀子,不禁喜出望外。「謝謝客倌。」
  烈焰又拿出另一兩銀子。「這是賠償費。」
  「啊?」小二一臉茫然,不知他在說什麼。
  無瑕一聽,便明白他是要與那些人拚鬥,她緊張地道:「我們快些趕路就
好,不要……」
  她話還未說完,就見那些士兵已然來到,她知道這下躲不過了。
  「這是這小子!」
  一名士兵一見到他們立刻大叫,無瑕認出那人就是被烈焰踢下馬的士兵。
  「好小子!」其中一名魁梧的士兵怒罵一聲,氣沖沖的下馬,身後跟著另
外七名小兵,各各都佩帶著一柄大刀,且滿臉怒容。
  「各位大爺--」小二迎上前。
  「滾開--」
  壯漢將他推開,抽出大刀,揮向烈焰。「你這小子,大爺今天就讓你開開
眼界--」
  「啊--小心!」無瑕反射性地叫了一聲。
  卻見那官爺的大刀讓烈焰以右手雙指扣住,動彈不得,大夥兒一陣錯愕,
不知道他是如何辦到的。
  「還愣在那兒做什麼?給我砍了他。」大漢氣沖沖地朝後頭的人咆哮。
  「是!」士兵大叫一聲,一起拔刀。
  無瑕愣在當場,已不知該有什麼反應,她連害怕都來不及感覺,就見烈焰
左掌拍向桌面,將裝筷子的竹筒彈起,揮向士兵。
  下一瞬間,就見他們全哀嚎一聲,不是被竹筷打中頭,就是打中手,有些
人的刀沒握穩還掉到地上。
  大漢氣得臉發青,卻也無可奈何,他的大刀到現在還讓人扣住抽不出來,
他索性鬆開刀柄,赤手空拳的向烈焰攻去。
  烈焰躲開他的拳頭,在他還沒來得及出第二拳時,就將手上的大刀架在他
的脖子上。
  「別動!」他冷聲道。
  大漢這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了,其他士兵也立著不敢輕舉妄動。
  「再不滾就等著人頭落地。」他加重手上的力道。
  「是……是。」大漢立即應聲,深怕腦袋搬家。
  「滾!」烈焰怒道,他們若再待下去,他恐怕會大開殺戒。
  「是……是。」大漢立即往外逃,身後跟著一群狼狽的士兵。
  他們翻身上馬,不到一會兒功夫便已不見蹤跡。
  小二見狀,不由得哈哈大笑。「嘿,夾著尾巴逃了,平時就會作威作福,
今天可碰到煞星了。」他話一說完,便立即改口。「不,我是說剋星,不是煞
星。」他緊張地看了烈焰一眼。「小的一時嘴快,說錯了話,請公子別見怪。」
  烈焰沒理他,只說了聲,「走吧!」便往繫馬的地方走去。
  無瑕拿起桌上的包子,跟在他身後。
  烈焰解開韁繩,先抱她上馬後,自己再躍上馬背。
  「你,是不是不高興?」無瑕小心翼翼的問道。
  烈焰踢了一下馬腹,牠隨即往前奔去。
  「烈焰?」  
  他還是不回答,無瑕咬住下唇,莫名地生起氣來,她坐直身子不靠在他
身上。
  他仍是沒反應,兩人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尷尬,無瑕決定在他開口前他
沉默以對,因為她不想再唱獨腳戲了。

第三章

  過了半個時辰,無瑕開始覺得有些睏,為了避免睡著,她拿出抱在懷中的
包子,她微轉身正想問他要不要吃時,猛然想起她不能跟他說話,於是拿高包
子在他面前揮一下。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無瑕轉過身埋首吃包子。這人真是個悶葫蘆,他就不會說個「不」字嗎?
她動一下身子,覺得腰有些痠。
  她揉揉雙眼,不知道是因為天冷還是無聊,讓她想睡覺。
  她吃口包子,發現雪似乎停了,她又吃口包子,不自覺的打了個盹,想著
平常這個時她都在屋裡唸書,無雙則會在她身邊吱吱喳喳地說著話。
  平時她並不是個多話的人,現在卻發現有個人比她更不多話,說不定他能
好幾天不開口也沒關係,這樣的人該算孤僻吧!
  她又動了一下身子,身體不自體的往前傾,眼皮沉重地眨了眨。
  「別睡。」烈焰伸手扶正她的身子。
  無瑕再次眨眨眼,然後飛快地轉過頭看他。「你剛才開口了對嗎?」
  烈焰微挑眉心,只見她露出笑容,一會兒又高興地轉過頭去,嘆了口氣後
就靠在他身上,他不懂她到底在幹嘛,方才她似乎很堅持不碰到他,現在卻又
主動靠過來。
  無瑕咬口包子,覺得心情愉快不少,只是接下來的時間,她卻無法高興起
來,因為她得和瞌睡蟲作戰,接著,她的腳又開始隱隱作痛,讓她的眉心緊緊
揪著,無法舒展。
  於是這一路上,他們休息了兩次,等他們終於到「來春」客棧時,天也暗
了下來。
  她烈焰的攙扶下走進店內,因為她的腳疼得厲害,像又要抽筋了。
  掌櫃一見到他們,立刻迎上前。
  「兩間房。」烈焰沒等他開口便先說道。  
  「是,這邊請。」掌櫃回頭叫道:「阿六,帶客人上樓。」
  小二應了一聲。「嘿,就來了。」他將桌子抹過後才走向烈焰:「客倌這
邊請。」
  無瑕忍著腳痛往前走,烈焰突然二話不說的抱起她,害無瑕嚇了一跳,隨
即漲紅了臉。「你……你放我下來,我自己會走。」他怎麼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前抱她,雖然知道他是好意,可……可是……
  烈焰抱著她往二樓走,小二領在前頭。「就是這兩間,客倌。」他打開其
中一間房。
  烈焰將她抱進去,對小二說道:「先送盆熱水來。」
  「馬上來。」小二走出去,順手帶上房門。
  無瑕的臉紅成一片。「放我下來。」
  他將她放在床上。「等會兒熱敷一下會好些。」
  她點個頭,烈焰則往門口走去,她立即問道:「你要去哪兒?」她的神情
顯得有些不安。
  「我叫掌櫃明天一早送妳進城。」
  「為什麼?我……」她話說到一半,卻不知該接什麼。
  烈焰看她一眼,見她沒再說話,便打開房門走出去。
  無瑕咬住下唇,他還是不願送她回家,她知道他還有別的事情要處理,但
是……她嘆了一口氣,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只覺得心頭亂糟糟的,而且頭有
些昏,一定是因為她想太多緣故。
  這時,烈焰往樓下走去,掌櫃一見到他,便笑咪咪地問道:「客倌有什麼
吩咐?」
  烈焰走到他面前,自腰袋中拿出約兩寸見方的黑色令牌,上頭刻了一隻龍

  掌櫃看了四周一眼,確定沒有客人注意這邊後才小聲道:「你是陸堂主門
下?」
  烈焰頷首。「什麼事?」他今天一早見到的信號彈,應該就是從這兒發射
的。
  「陸堂主要其下所有的部屬即刻回『百龍堂』。」
  「知道是為了什麼嗎?」
  「堂主要退出組織。」掌櫃說道。
  烈焰微微一驚,不過並沒說什麼。「有件事要交給你去辦。」他順手將令
牌收回腰袋內。
  「是。」
  「明天一早把樓上的姑娘送進城,並護送她回家。」
  「是。」掌櫃的雖然好奇,不過也不敢多問,怕逾越了本分。
  「再送些吃的上來。」
  「是。」
  烈焰轉身上樓,心中則想著掌櫃方才說的話。
  他推開無瑕房間的門,瞧見她已脫下鞋,赤足浸泡在熱水中。「我已經安
排好了,明天一早掌櫃會送妳回去。」
  無瑕點點頭。「謝謝。」
  「等會兒會送些吃的東西上來。用完飯,妳就可以歇息了。」他記得她在
馬上老打呵欠。
  「哦!」她應了一聲。「你跟我一塊兒吃嗎?」
  「我在自己的房裏吃。」他面無表情的說。
  「哦!」她咬著唇。
  「妳休息吧!」他轉身就走。
  無瑕嘆口氣,他好像恨不得快點擺脫她似的。
  她往後躺在床上,覺得好累,不到片刻會沉入夢鄉。
  *   *   *
  「咳咳咳……」
  無瑕睜開眼,一連又咳了好幾聲,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為什麼咳個不停?
  「咳……」 
  「沒事吧?」
  無瑕抬頭看,嚇了一跳。「你……怎麼在這兒?」她忽然覺得頭好痛,而
且渾身無力。
  「妳受了風寒。」他倒杯水讓她喝下,若不是小二送飯時見她半躺在床上
且渾身無力。
  「是嗎?」她話才說完,又咳了幾聲。
  「妳有些發燒。」他早該想到她可能會受風寒,畢竟她在這種天氣掉入冰
冷的河裡,又在破屋住了一宿,再加上趕了一天的路,能撐到現在已算不容易
了。
  「是嗎?」她抬手摸了一下額頭,好像真的有點熱。「我覺得頭脹脹的。

她又咳了幾聲。
  烈焰攏起眉,扭乾濕布後放在她頭上。
  她偏頭瞧見他皺眉,於是說道:「好像一直在給你添麻煩。」她吞吞口水
,發現喉嚨有點疼,不覺又蹙一下眉頭。
  他見狀倒了杯水給她,扶她起身喝了幾口。
  「謝謝。」她虛弱地躺下。「你沒事嗎?」她詢間。
  「沒事。」他已經習慣餐風露宿,更何況,他是習武之人,身體自是比她
強壯許多。
  無瑕點點頭,疲倦的想再次入睡,可是卻無法如願,因為她咳得很厲害,
根本沒法入眠。
  「妳躺著,我去叫掌櫃上來。」烈焰說道。
  「掌櫃?為什麼?」她一臉疑惑。
  「他懂一點醫術。」
  無瑕想告訴他不用了,可他已經走到門邊,而她連想叫他的力氣都使不出
來,索性閉上眼睛休息。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有人在說話。
  「她的病情又加重了些,我叫人馬上熬藥汁過來。」
  「她的病要多久才會好?」烈焰開口問道。
  「這病一時間是好不了的,至少得拖個兩三天,不過你放心,我會照顧她
的,等她好點就送她回去,明天你可以安心的先趕回陸堂主那兒。」
  烈焰攢緊眉心,沒說什麼。
  「我先下去了。」掌櫃轉身離去。
  無瑕感覺到冰涼的布巾覆上她的額頭,她睜開雙眼,虛弱的道:「你……
你要丟下我先走了嗎?」
  「別說話,好好休息。」她蒼白的樣子讓他眉頭皺得更緊。
  「你沒回答我。」她睜著明眸。「我知道……你有急事,可……可是我現
在很難受,而且我只認識你一個人……」說著說著,她的眼中泛出淚水。
  「我沒說要走。」
  她驚喜的張大眼。「真的?」她抬起手抓住他的袖口。
  他頷首。「等妳好一點兒我才走。」她沒辦法丟下生病的她離開,至少得
將她平平安安的交到她家人手上他才能放心。
  「你沒騙我?」她淌下淚。「因為你,我才掉到山崖下的……你不能丟下
我一個人……」她邊咳邊道。
  他點頭。
  她這才放心地鬆開他的衣袖,又咳了幾聲。「你現在一定更覺得我像小孩
子了,對不對?」
  他沒說話,只是又幫她換了塊冰涼的溼布。
  無瑕閉上眼。「謝謝。」
  整個晚上她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不是被咳醒,就是讓他叫醒吃藥,折騰
了一夜後,她的病情仍沒有好轉,不過幸運的是也沒加重。
  當她再次被叫醒喝藥時,已是第二天早上。無瑕虛弱地靠著他喝藥,她皺
著臉喝下那些黑不見底的苦藥。
  「好難喝。」她搖搖頭,表示要休息一下。
  「只剩半碗。」他將碗拿到她唇邊,強迫她又喝了一口。
  「我是不是要死了?」她突然問。
  「別胡說!」他斥道。
  「那為什麼給我喝那麼難喝的東西?」她推開碗。
  「妳不想好嗎?」她斂起眉心。
  她瞥見他的怒容,只好又喝了一口。「我想睡覺。」她咳道,再喝下去,
她恐怕會吐出來。
  他讓她躺下,將剩下的一些藥汁放在一旁。
  「妳家住哪兒?」
  無瑕在聽見他的問題時抬起眼。「在業興大街。」她疑惑地看他一眼,隨
即領悟道:「你要送我回去?」
  「妳現在不適合走動,我要掌櫃去通知妳的家人。」她現在生著病,應該
會想要家人陪在身邊。
  「我懂了。」她咬住下唇,他一定是覺得她很麻煩,所以不想照顧她了,
他不久前才答應過不會撇下她,結果現在又……
  「妳的家人一來,妳就不會覺得孤單了。」他以為她不要他走,應該就是
怕一個人被留下來。「我會等到妳家人來再走。」
  無瑕沒有應聲,聽見他又繼續道:「這一來一往也要一天的時間,快的話
,妳今天晚上就會見到家人,慢的話,明天一早也該到了--」
  他忽然止住話語,因為瞧見她的淚水潸潸而下。
  「怎麼了?」他微微一驚。
  無瑕轉過身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因為她也不知自己怎麼了。
  「哪裡不舒服?」烈焰問道,這是他唯一想得到的可能。
  無瑕抽噎道:「你不用管我,你……去休息……」她吸吸鼻子,又咳了幾
聲。
  烈焰沒有離開,他只是坐在一旁聽她一會兒小咳,一會兒大咳。
  他伸手到她背下攙起她,讓她半靠在床頭,她這才少咳了些。
  無瑕覺得腦袋脹得難受,什麼事都沒法想。
  她轉向他,小臉上還殘留著淚痕。「你已經照顧我一個晚上了,也該去歇
……咳……歇會兒……」
  「別說話,好好休息。」他聽她的聲音已經有些瘖啞。
  「我想問你一件事,你說過救我是個意外,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她吸
吸鼻子。
  他起身,走到桌邊倒杯熱荼。
  無瑕難過地低下頭,他還是什麼都不肯告訴她。
  「喝一點。」烈焰將杯子遞到她面前。
  她搖頭拒絕。
  他在床邊的椅子重新坐下。「前天是我跟我妹妹失散的第八年,碰巧遇上
妳,所以救了。」
  妹妹?無瑕抬起頭,咳了幾下,他將水遞到她唇邊,她這才喝了幾口。
  「我跟你妹妹長得很像?」她問道,沒想到他救她是因為這個原因。
  烈焰盯著她的臉好一會兒才道:「不像,不是因長相的關係。」就算妹妹
現在站在他面前,他也未必能一眼認出,畢竟他們已分開八年了。
  無瑕似懂非懂地望著他。「那是為了什麼?」
  「不知道。」他自己也不清楚,所以才說救她算是個意外。
  她點點頭,覺得腦袋更加渾沌不清了,而且眼皮愈來愈重。
  「你後悔救我嗎?」她強打起精神,在她看來,他似乎心不甘情不願。
  「是我害妳掉下去的。」他引用她的話。「所以救妳也是應該的。」
  她又點點頭,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她抓住他的袖子仰望著他。「最後一個問題。」她眨眨眼,試著振作精神

  「等我爹娘來接我後,你就要離開了?」見他點點頭後,她又道:「我們
還會再見嗎?」
  他詑異地揚起眉,沒想到她會這麼問。
  「雖然你沒告訴我你的身分,可是,我想應該不是什麼正當的差事,要不
然你也不會殺……那麼多人。」她閉上雙眼。「本來我以為你是個壞人,可我
現在覺得你……你其實是個好人,如果你辦完事,我們可以再見個面,我會好
好的謝……謝……你……」她止住話語,已然入睡。
  烈焰為她蓋好棉被,不諱言的,她的話讓他很訝異。
  她還想和他見面,而且認為他是個好人……
  他搖搖頭,將她的話當作是小孩之言,不以為意,等她回到家人身邊後,
相信她很快就會忘了這兩天所發生的事,當然,也會忘了他。
  她會繼續過安逸的日子。
  他為她重新換上溼布,照顧她的日子也該結束了。他起身離開床沿,是該
將她送回家人的身邊了。
  無瑕因發燒而陷入夢魘中,她睡得極不安穩,夢見自己掉入山崖下,卻沒
有人救她,她不斷地墜落,卻始終碰不到地。
  她開口叫著烈焰的名字,但他始終沒有出現,當她哭著醒來時,她看見了
爹娘和無雙。
  然後,她知道他走了,可她卻連道別的話都來不及對他說……

第四章

  下雪了。
  無瑕抬眼望著天空,片片雪花飄飄落下,她下意識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想
迎接今年下的第一場雪,空氣中有自園子裡飄來的花香,混著冰涼的空氣沁入
她的鼻中,讓她的精神為之一振。
  她穿著鵝黃色襦衣,下半身則是白色長裙,烏黑的髮絲綰著芙蓉髻,翠綠
簪子斜插在頭上,顥得嬌媚動人。
  「姊姊,莫大哥來找妳了。」
  無瑕轉過頭,瞧見無雙自小徑奔來。
  「姊--」無雙邊跑邊喊,臉蛋紅撲撲的,她穿著一件翠綠的衣裳,年約
十歲。「莫大哥來找妳了。」她跑到姊姊面前站定。「我就知道妳一定在這兒
。」她笑嘻嘻地說。
  無瑕微笑道:「別跑的這麼快,要是摔跤了怎麼辦?」
  「才不會呢!」無雙噘著嘴搖了搖頭。「妳和莫大哥都一樣,老把我當小
孩子。」她不滿地咕噥。
  「妳本來就是小孩。」
  無瑕抬起頭,瞧見莫縱焉正笑著走來。
  「我才不是小孩子,我已經十一歲了。」無雙向他抗議。
  莫縱焉摸摸她的頭。「小孩子又在說大話了。」他穿著一身白袍,顯得溫
文儒雅。
  「我不是小孩子,我是大人了。」無雙拉下他的手,漲紅著臉聲明,一臉
義憤填膺的模樣。
  無瑕淺淺一笑,不期然地想起以前自己也曾這樣的向某人抗議,一想到他
的身影,她不禁咬了咬下唇,心中有種莫名的失落。
  已經兩年了,她到現在還是常常想起他……
  「怎麼了?」莫縱焉察覺到她不對勁。「腳又痛了?」
  無瑕回過神,搖了搖頭。「沒有。」
  「還是回到屋裡去吧!」莫縱焉關心的說。
  「不,我想在這兒看雪。」無瑕搖頭拒絕。
  「坐著吧!」莫縱焉扶她到石椅上坐下。「小心腳又泛疼。」
  「沒事的。」這兩年來她的腳已好些,只要天氣不要太冷,倒還受得住。
  「我要人拿火盆過來烤火。」無雙說道。「順便烤東西吃。」她話一說
完,不待兩人同意,便一溜煙地跑走。
  莫縱焉搖搖頭,叫道:「小心點,別摔跤了。」
  「知道。」無雙轉身朝他揮揮手。
  莫縱焉轉向無瑕,瞧見她出神地望著雪花,自兩年前她掉下山崖後,她便
開始喜歡雪,他記得以前她最討厭下雪,如今卻有了這麼大的改變。
  他曾問過她原因,她卻只是搖頭,他也曾問過她掉下崖後的事,她只是一
語帶過,因此,他只知道她被那名黑衣人給救起,其餘的什麼也沒提。
  「無瑕--」他喚道。
  她轉向他。「什麼?對不起,我沒注意聽。」
  「妳知道我今天來這兒的原因嗎?」
  她搖首,他們兩家比鄰而居,出入頻繁,她不以為有什麼特殊的理由。
  莫縱焉看著她說道:「現在我爹娘和伯父、伯母正在商量我們的婚事。」
  無瑕大驚,詫異地睜大眼。
  「婚事?」她急忙起身,卻因動作太然而牽動了左腿不適的肌肉,她咬牙
忍住叫痛的衝動。
  「沒事吧?」他連忙過來扶住她。
  「為什麼?」無瑕的聲音透露著激動。
  他有些好笑地望著她。「妳知道為什麼的。」
  無瑕一愣,這才發覺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她當然知道為什麼,自他們小時候起,雙方的父母便已認定彼此是親家。
再加上她小時候與莫縱焉一塊兒玩耍時,不慎自樹上摔下,跌跛了腿,莫伯父
與莫伯母一直認為兒子該負起這個責任,還曾示意她不用擔心,他們家絕對會
負責到底……
  「我是沒意見,妳呢?」
  莫縱焉的話讓無瑕自沉思中回神,她抬起頭看著他,不知該怎麼說。
  「我……」
  「妳不願意?」他深思地盯著她的雙眼。
  無瑕嘆口氣。「我不知道。」她望著亭下的雪花,腦中浮現另一個男子的
模樣。
  他們兩人終究是無緣再見嗎?
  為什麼他沒來看她?他明明知道她住哪兒的。
  驀地,她覺得有些傷感,他恐怕是早忘了她,他說過救她只是個意外,他
……
  「無瑕,無瑕--」
  她猛地回神。「啊?」
  他似笑非笑地說:「妳又神遊太虛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對不起,我正想事情。」
  「想什麼?」 
  她搖搖頭。「沒什麼。」
  他也搖搖頭。「妳老是這樣敷衍我。」
  「真的沒什麼。」她迴避他的視線。「我想……談婚事太快了……」
  「什麼時候妳覺得適當?」他追問。「一年後、兩年後,還是都不要成親
?」
  無瑕咬著下唇。「我沒這個意思。」
  「那總得給個期限吧!」他認真地道。「否則恐怕說服不了我們的父母。

  無瑕蹙一下眉頭,不言不語。
  「妳不想和我成親,對嗎?」
  他的話讓她睜大眼,她聽見他又道:「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妳知道
我不在乎妳跛腳,所以,別用這個藉口搪塞我。」
  無瑕注視著他,他們從小一塊兒長,大對彼此都很了解,她明白他是個好
人,但……
  「你怎麼突然變得這樣咄咄逼人?」她問道。
  他笑說:「若這婚事真的訂下來,妳便沒有反悔的餘地了,所以,我要妳
認真的考慮。」
  「若我說『不』,你不生氣?」她試探性地問。
  「我想多少會有一點吧!」他微笑。「不過妳放心,我不會尋死尋活的。

  她因他的話而露出笑容。「我知道你不是個放不下的人。」
  「我知道妳不想嫁給我。」他讓她坐好。「很早的時候便知道的了。」
  她微愕。
  他笑道:「我可不是木頭,難道會看不出妳的變化?自兩年前妳掉下山崖
回來後,有好長一段時間妳老是魂不守舍,可問妳,妳又不肯說,我那時候曉
得妳有心事,所以就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什麼最壞的打算?」她問。
  「妳的心裡有了喜歡的人。」他直視她的雙眼道。
  無瑕震驚的回望著他。
  「是那個救妳的黑衣人,對嗎?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
  「不……不是……」她心慌意亂地搖頭。「不可能的……」
  她喜歡烈焰?
  怎麼可能?!
  她只是想再見他一面,因為有些事她還沒弄清楚,而且,她想罵他當時為
什麼不告而別,她……
  「無瑕。」莫縱焉在她身前蹲下。「他同咱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別忘了,
他是個殺手。」
  當年,他自那些青衣人口中問出這事時,著實吃了一驚,因為他以為無瑕
同這樣冷酷無情的人掉下山崖,定是凶多吉少,卻沒想到他竟然還出手救了無
瑕。
  「當時他救了妳,並不代表他就是個好人,畢竟他只是個為錢賣命的人,
他同妳同我都是兩個世界的人,別再想著他了。」莫縱焉說這些話是希望她能
想清楚,別將那人的一時仁慈記掛在心。
  「我沒有想著他。」她倔強地道。
  莫縱焉搖搖頭。「妳總是這麼不坦率--」
  突然,無雙的聲音傳來,莫縱焉起身,瞧見她蹦蹦跳跳地跑過來,身後跟
著好幾名奴僕。
  「小心點,別跑。」莫縱焉叮嚀道。
  無雙笑著衝過來,作勢要撞他。「看我的--」
  「看妳的什麼?」莫縱焉在她撞上他之前拎住她的衣領,將她捉了起來。
  「哎喲!」無雙大叫,騰在空中猛踢腿。「放我下來。」她漲紅雙頰。
  莫縱焉放下她,敲了一下她的頭。「小鬼!」
  「我不是小鬼。」她手腳並用地打了他好幾下後,氣鼓鼓的腮幫子這才消
下。「我是小姑娘,不是小鬼。」她叫道。
  跟在後頭奴婢一聽,不由得笑出聲。
  莫縱焉取笑道:「有姑娘家走路這樣跌跌撞撞的嗎?」
  「怎麼沒有?」無雙不服地道:「現在的姑娘家又騎馬又打球,還練功夫
呢!改明兒個我要爹幫我找個師父教我拳法,到時再與你一決高下。」她雙手
扠腰,一副豪氣干雲的模樣。
  眾人一聽,笑得更大聲了,連原本愁眉不展的無瑕也綻出笑容。
     「那我恭候大駕。」莫縱焉笑著捏一下無雙的小鼻子。
  「啊--好痛!」無雙大叫著拉開他的手,氣憤地要打,她卻讓他機靈的
閃過,她不甘心地與他在涼亭裡追逐。「別跑--」
  大夥兒司空見慣地任由兩人鬧去,奴婢準備火盆與食物,無瑕則看著妹妹
與莫縱焉跑下亭子嬉鬧,唇邊漾著笑意,無雙是他們家的開心果,有她在的地
方,就會有歡笑。
  她記得以前莫縱焉的個性較內斂,沒有現在這般自在……愜意,似乎是受
到無雙的影響,性子才變得開朗許多……
  無瑕倏地一頓,視線緊盯著仍在園子裡嬉鬧的兩個人,或許,無雙比她更
適合……
  「啊--」無雙大叫一聲,滑倒在地。
  「無雙!」無瑕心急地起身,在見到莫縱焉奔至無雙身邊將她扶起時,這
才放心。
  「妳看妳,摔疼了沒?」莫縱焉拍拍她臉上的泥,關心地道。
  「好痛。」無雙吸著小鼻子。「都是你,跑得那麼快,人家都追不上。」
她一面委屈的舉起拳頭捶他。
  「我已經跑得很慢了。」他抹去她臉上的髒污。「好了,別哭了。」他點
一下她的鼻子。
  無瑕看著兩人,重新坐回石椅上。
  無雙故意拿他的白衣袍抹自己的臉,然後一溜煙地跑到姊姊身邊躲起來。
  「又淘氣了。」無瑕笑說。
  無雙咯咯的笑個不停,高興地看著自己的傑作。
  莫縱焉走過來,見袍子染了她的髒污,他故意道:「待會兒我要告訴妳爹
娘,說妳弄髒我的衣服,包準他們打妳一頓屁股。」 
  無瑕微微一笑。「你怎麼可以告密!」她一臉憤慨的怒責他。
  無瑕微微一笑。「縱焉只是同妳說笑。」她抽出手巾,為妹妹擦去身上殘
留的污泥。
  莫縱焉在無瑕身邊坐下,奴婢則端著酒食過來。
  「喝點東西暖暖身子。」他遞杯溫酒給她。
  「我也要。」無雙伸手要拿。
  莫縱焉拍開她的手。「小孩子不能喝酒!」
  她氣嘟嘟的道:「我不是小孩子。」
  無瑕安撫道:「無雙當然不是小孩子,不過,也還沒成年,對不對?等妳
及笄後,要喝多少就有多少。」她摸摸無雙的頭。
  無雙噘著嘴有些不甘心地道:「好嘛!」她伸手拿案上擺著的烤肉串吃。
  無瑕喝口溫酒,聽見莫縱問道:「妳想得怎麼了?」
  她握著酒杯,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她出神地盯著杯中的酒液,腦海
中浮現烈焰的身影。
  她想再見他一面,但見了之後呢?她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兩年了,再見他一面的念頭從不曾淡去,但有時想想……見了又如何?說
不定他早忘了她,而且……見面之後呢?
  她在心底嘆了一口氣,連她也弄不清自己真正的想法,難道真如莫縱焉所
說,她喜歡上烈焰了?
  雙頰頓時飛上一抹紅霞,搖了搖頭。不可能!她只不過是與他見過一次面
,沒理由傾心於他。
  「無瑕。」
  「嗄?」她猛地回神。「對不起。」她歉疚地看了莫縱焉一眼,她怎麼又
分心了!
  「沒關係。」他微笑以對。「我只是要告訴妳,世伯他們朝這兒來了。」
  無瑕抬起頭,就見爹娘和莫縱焉的父母有說有笑的往亭子走來,明白他們
定是要來宣佈婚事,此刻,她的心情紛亂成一片,根本無法思考。
  她到底該怎麼辦?
  *   *   *
  入夜後,細雪已止,可仍是寒風刺骨,店舖商家幾乎都已打烊,唯有花街
柳巷內仍是送往迎來、生意興隆。
  烈焰在走進青樓的當兒,老鴇立刻上前招呼。「公子裡邊請,我們這兒的
姑娘各個貌美如花、國色天香,包您滿意。」她笑咪咪地打量著。「瞧公子的
臉生份得很,定是第一次來這兒吧!我給你介紹,紅袖、銀杏過來--」
  「不用了。」她打斷她的話。「不用姑娘,給我一間清靜的房間就行。」
  「哎喲!公子,咱們這兒可不是客棧……」嬤嬤的話在見到他手上的一錠
金子時,立刻止住了話語,雙眼驀地發直。
 「兩晚。」他言簡意賅地說。
  嬤嬤接過金子。「這……這麼多!您要再加個姑娘都成--」
  他冷眼看她,她連忙又道:「當然啦!不要姑娘也成。」她眉開眼笑地將
金子收入懷中。「我親自帶您上去,給您挑間清靜點兒的房間,瞧公子的樣兒
,不像是本地人,不知是打哪兒來的?」
  烈焰不發一言表情倏地冷了下來。
  老鴇立刻識趣地不再追問,以她多年來閱人的經驗,她心中多少有個底,
知道這種人不好惹,再加上他身上還帶了一把劍,而且眉宇之間有股煞氣,她
最好還是三緘其口,免得禍從口出。
  反正她有銀子賺就好,天塌下來有別人頂著。
  *   *   *
  翌日,天氣轉晴,無瑕在房中一直坐立難安,於是決定騎馬外出,她想去
一個地方看看。
  這兩年來,她也曾單獨一人騎馬外出,出所以爹娘很放心,並不會多加阻
攔,只是如今她想去的地方,往返大約需要三天的時間,若是沒有其他人同
行,爹娘是絕對不可能答應的,因此讓她陷入兩難的境地。
  最後,她決定走一步算一步,先離開家門再說。
  「到郊外走走?」王氏自針線活中抬起頭。
  「是啊!娘。」無瑕頷首。「今兒個天氣不錯,所以女兒想出去走走。」
  「也好。」王氏看著女兒。「這幾日見妳都悶在房裡,是該出去散散心了
,叫縱焉陪妳去吧!」
  「不用了。」無瑕連忙搖頭拒絕,話一出口,她便發覺自己的語氣太急切
了,於是刻意放輕聲調。「縱焉有自己的事要忙,不好老麻煩他,女兒自己一
個人去就行了。」
  王氏想了一下,說道:「那帶個人去吧!」
  「不用了,娘,女兒自己能照顧自己。」她明白母親是擔心她的腿。「女
兒是騎馬,不是走路,您別操心。」
  王氏一聽,也就不再堅持。「好吧!要小心點,別累著了。」  
  「女兒知道。」無瑕轉身走出房門。
  王氏瞧著女兒微跛的身影,不由得在心中嘆了一口氣,大夫曾說能再走路
已屬不易,所以他們一直不敢強求能完全治癒,畢竟有時期望也就是失望,他
們不想無瑕再承受那種壓力,只是做父母的,現在瞧見如花似玉的女兒帶著這
缺陷,心中著實不好受。
  因而,自然凡事也就都順著她一些,她要學騎馬,他們夫妻便由著她學,
不願阻止她,因為她說只有騎著馬時,她才不用再受限於腿的不便,能同他人
一塊兒奔馳。
  聽見這話,他們的心裡一陣發酸,不過也很欣慰女兒不再沉湎於哀傷中。
  自兩年前他們在來春客棧找到失蹤的女兒後,她就改變了,開始積極地學
這學那,也不願他們太呵護她。
  這點對他們而言不太容易辦到,不過,他們也盡量順著她的意,不再過分
的保護她,到哪兒都要人跟著,畢竟就如女兒所說的,她只是無法又跑又動,
但其他方面和別人沒什麼不同,現在的姑娘家都能單獨外出,她自然也行。
  對於無瑕,他們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只希望她別太逞強,有時明明見她
腳疼得厲害,她卻會裝作一副無所謂的模樣,讓她這個做娘的看了好心疼。
  至於女兒的下半輩子,他們做父母的早替她安排好了,所以也沒什麼好擔
心的,只要選個黃道吉日就行了,一想到這兒,她覺得甚是安慰,莫縱焉是個
好孩子,定會好好對待無瑕的。
  *   *   *
  上了大街後,無瑕首先走進一間熟識的客棧,向掌櫃借了紙筆後,寫了一
封短箋交予他。
  「到了下午,店裡比較不忙的時候,再煩您託個人替我跑個腿。」她將一
兩銀子遞予他。「這是費用。」
  「一定、一定。」掌櫃見到錢後,連連應聲。
  無瑕走出客棧,牽著馬匹來到烙餅店買了個烙餅,正打算上馬時,就一群
官兵招搖橫行的過街。
  「閃開、閃開--」
  無瑕連忙將坐騎牽到一旁,以避開他們,卻見他們故意撞倒了幾個攤子,
她禁不搖搖頭,心中覺得很不悅。自兩年前「安祿山之亂」平定後,節度使因
有功而恃寵而驕,再加上後來兵權擴增,致使官兵愈來愈目中無人,旁人也拿
他們莫可奈何。
  就在街上的行人紛紛讓出一條路時,有一個穿著深藍衣裳,頭戴笠帽的男
子行走在路中央,朝著官兵的方向而來,沒有絲要躲避的跡象。
  無瑕原本不會注意到他,但因大家全讓開一條路,只有,一人在路中央,
所以倍加明顯,讓人不想注意到他都很難。
  「小心--」路人叫喊。
  「啊--」路人驚叫一聲,本以為會聽到男子皮開肉綻的哀嚎聲,卻發生
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只見鞭子被抓住,官兵硬生生地讓他扯下馬,殺豬般的
哀叫聲讓人不忍卒聞。
  其他官兵見狀,立即將男子團團圍住,路上的行人連忙躲避,深怕遭到無
妄之災。
  無瑕盯著戴斗笠的男子,不自覺的往前行,她不知該怎麼解釋,但她就是
覺得這男子有些熟悉。
  雖然她看不見他的容貌,但他的體型與俐落的身手和烈焰是如此相似,她
更往前走……
  「姑娘,別過去,危險啊!」一名路人制止道。
  無瑕聽若未聞,她牽著馬一步步接近正在打鬥的雙方,雙眸直盯著藍衣男
子,心跳愈來愈快,手心不自覺的冒著汗,是他嗎?他來看她了……
  藍衣男子不到一會兒便已解決所有的官兵,無瑕正想上前問個清楚時,卻
又有另一批官兵在這時走來。
  「讓開、讓開!」
  藍衣男子見狀,立刻沒入人群。
  他要走了!
  無瑕著急地大喊出聲:「烈焰--」
  藍衣男子的步伐停了一下,卻沒回頭,隨即繼續往前走去。
  無瑕心急地往前追,可是卻讓官兵擋了去路,她連忙牽馬避開他們;當她
排開人群往前望去時,已不見藍衣男子縱影。
  無瑕不死心地繼續往前尋,最後索性騎上馬,在各個大街穿梭,試圖找尋
藍衣男子。
  片刻後,她不得不接受她已失去他蹤跡的事實,淚水不由自主的盈滿她的
眼眶,她吸吸鼻子,抹去眼淚,告訴自己,如果那個人真是他的話,她相信自
己一定能再見到他。
  因為他若真的來此--不管是有心或無心,都表示他們兩人之間有緣分,
還有再見的可能,她不會這麼快就放棄的。
  不過,她現在陷入兩難困境,如果他真的在城裡,那她還要出城嗎?

第五章

  烈錎站牆邊,看著坐在馬上的女子,不明白為何她跟著他,而且還知道他
的名字。
  他不記得曾經見過她,他和女人向來沒有瓜葛,可是見她心急地找他的模
樣不像是假裝……
  忽地,耳邊傳來一陣細響,他立刻出劍,回身抵住來人的咽喉。
  那人大吃一驚,叫道:「大爺饒命!」他一臉惶恐,雙眼瞪得如銅鈴般大

  烈焰收劍回鞘,是路人,他太多心了。
  那人驚慌地又瞄了他一眼,確定他沒有殺人之意後,這才慌張地跑走。
  原本在苦惱不知到底該留在城裡,抑或出城的無瑕,被那慌慌張張的路人
吸引了注意。
  她不解地看著他驚慌的離去,禁不住好奇心地驅馬往,前走進巷子裡,正
巧看見離去的一抹藍色身影。
  「等一下。」無瑕叫道,騎馬追了過去。
  當她右轉出巷子時,忽地被人扯下馬,她尖叫一聲,摔了下來,整個人趴
跌在地上。
  「為什麼跟著我?」
  無瑕因疼痛而說不出話來,方才摔下時撞到了左大腿,疼得她直冒冷汗。
  她咬牙撐起自己,左手壓上大腿,試著減輕抽搐所引起的不適,抬頭望向
他。
  「我……我只是想問你是不是叫烈焰。」她忍著痛扶牆站起。
  他透過帽沿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對於她的容貌仍是沒有印象。
  「不是。」他否認道。
  強烈的失望感頓時湧上心頭,她早該知道沒有那麼容易找到他的。
  她試著壓抑自己的情緒,不想在陌生人面前失控落淚。她移動步伐,緩步
往馬匹走去。
  原要離開的烈焰在瞥見她微跛著腿時,霍地定住了步伐,一個片段的記憶
掠過他的腦海。
  無瑕靠著馬匹,試著緩緩左腿的疼痛,並掁作自己低落的情緒。
  這時,烈焰聽見一聲細響,他側身避過,只聽「噹!」地一聲,暗器打中
牆壁,彈落在地上。
  無瑕轉過身子,想探究是什麼弄出的聲響,誰知才一轉頭,某個東西便射
進她的肩頭,她痛叫一聲,只見肩膀瞬間染了血跡。
  烈焰在聽見她的叫聲時,順手彈開飛來的暗器,擊中位在她前方牆緣上的
黑衣人。
  無瑕靠著馬匹,身體逐漸下滑,她開始覺得頭暈目眩,四周的打鬥聲聽起
來顯得益發不真切,她癱在地上,眼前的景物開始模糊,她看到黑衣人一個個
被打下。
  之後在恍惚中,她瞧見他走向她,並蹲了下來,他的臉有些模糊,不過卻
有些熟悉……她眨眨眼想看個仔細,伸手想碰觸他……
  烈焰看了一下她的傷口,暗器陷得很深,而且餵了毒,必須盡快處理。
  他抱起她離開巷子,閃進另一處弄巷中。
  *   *   *
  無瑕開始冒冷,嘴唇發白,虛弱地道:「我……我的馬……」
  「牠會自己回去。」烈焰縱身躍入一精緻的後花園,飛身上二樓,然後
窗口潛入。
  無瑕始終盯著他,可就是看不清楚他的長相,事實上,她眼前的一切淨是
朦朧不清。
  他將她放在床榻上,順手拿下笠帽,正準備伸手扯開她的衣領時,忽地遲
疑了一下,隨即抽出靴內的匕首,割開她肩上的衣裳。
  只見梅花鏢嵌在她的體內,烈焰皺了一下眉頭,轉過她的身子,運勁按上
她的肩後,無瑕痛得大叫一聲,暗器同時彈出她的肩膀,打上前方的桌子,她
虛弱地背靠向他。
  他轉過她的身子,湊近她的傷處吸出黑血,一直到血色轉紅後方才停止。
  他抬起頭,瞧見她已陷入半昏迷狀態。他讓她躺在床上,走至床邊的木櫃
拿出一瓶藥,倒出一顆黑色藥丸後再回到床邊,將藥丸塞入她的口中。
  「吞下去。」
  「嗯……」無瑕聽到他命令的語氣時,費力地睜開眸子。
  「那是解毒劑,吃下去就沒事了。」他轉過身走到桌前倒杯茶。
  「我能不能看看你的臉?」她吞下藥丸,抬手揉揉雙眼,想看得清楚些。
  他背對著她,沒有回應。
  一陣靜寂後,突然傳來一聲碰撞聲,他回過頭一看,就見她摔下床,他立
刻走過去,不懂她怎麼會掉下來。
  當他彎身抱起她時,她突然摸上他的臉,他皺一下眉頭,她卻露出笑容。
  「真的是你!」她的聲音裡有著驚喜。
  他將她放回床上,她卻抓住他的衣袖不讓他走。「你忘記我了?」她急切
地問。
  他看著她,無語的拉下她的手。
  無瑕盯著他,心裡明白她絕對不可能認錯,他與兩年前沒有多大改變,仍
是那樣冷然堅毅,或許眉宇間多了一份滄桑,眼神比以前有更多的殺氣,可他
還是他,不會錯的!她現在能看得一清二楚。沒有任何朦朧的幻影。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他不帶感情地說。
  無瑕斂起眉心,咬住下唇,忽然有些心灰意冷,他忘了她……
  她鬆開手,淚水不爭氣地湧上眼眶,他一點兒都不記得她了,而她竟像個
傻瓜一樣直惦著他。
  「我……我要走了……」她吸吸鼻子,努力不讓淚水淌下,她撐起身子就
想下床,卻差一點又滾下床舖。
  他扶住她。「毒還沒完全解清,妳最好再躺一下。」他將她壓回床上,發
現她肩上的傷仍在流血。
  他再次走到木櫃前拿出另一瓶藥,才轉身,便見她又坐起來想下床,他皺
著眉走到床邊,壓住她一邊的肩膀,順勢將她壓躺回去。
  「你放開我--啊--」無瑕叫了一聲,掙扎著想避開肩上的灼痛。
  他面無表情的將金創藥灑在她的傷口上,而後迅速以紗布壓住,試著止住
她仍汨汨流出的鮮血。
  「發生什麼事了?」一個嬌媚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是出人命了,還是太
快活了?」
  無瑕止住叫聲,注意力被轉移。「這是哪兒?」怎麼會有女人的聲音?而
且外頭還有些嘈雜。
  「公子,怎麼不應聲?妾身要進來了。」女子聲音再次傳來。
  「滾開!」烈焰冷聲道。
  「喲--有什麼了不起的,還道你是無慾無念的和尚呢!結果……哼!原
來也不過如此,要女人早說嘛!這兒姊妹多的是,還用得著外頭去找嗎?」
  女子喋喋不休地說了幾句後才走開。
  無瑕愈聽愈糊塗,追問:「這什麼地方?」
  「青樓。」
  無瑕的臉一下子漲紅。「你……你怎麼帶我來這兒?」她急著想起身,卻
無力地又躺了回去。
  「再一刻鐘藥效起作用後,妳就可以走了。」他注視著她又惱又羞的模樣
,那段記憶開始清晰起來。
  無瑕一聽,連忙撇開頭去。「我自然會走,不用你趕,是我自個兒傻才…
…才想……」
  她的聲音愈來愈小,淚水終於溢出眼眶,落在枕頭上。她吸吸鼻子,告誡
自己不能,哭她不要他見到她軟弱的一面。
  「傷口疼?」他聽見她抽泣的聲音。
  她沒回答,因為她不想理他,雖然曾想過他或許早忘了她,但當她親耳聽
到時,還是覺得好傷人。
  這樣也好,她安慰自己,如此一來,她就可以把他給忘了,不再掛著他、
惦記他,她是著了魔才會對他念念不忘。
  「方……方才是認錯人了,請你不要見怪。」她擦去淚水。
  她的讓他詫異,不懂她何這麼說,她明明認出他了,不是嗎?
  她轉向她。「不知公子怎麼稱呼?」無瑕故意道,方才他否認自己叫烈焰
,她現在倒想聽聽他怎麼說!
  烈焰盯著她的雙眸,瞧見裡頭燃著怒火,立即明瞭她是存心找麻煩,所以
不應聲。
  無瑕見他不說話,更生氣了。
  「公子和我認識的一個人長得十分相像。」她頓了一下,緩了緩怒氣又道
:「他叫『劣厭』,惡劣的劣,討厭的厭,是相當罕見的名字。」
  一抹笑意閃過他的雙眸,他別過臉,轉身走到桌邊喝了一口茶,聽她又道
:「所以,公子不用忌諱名字不好聽而不願告知,因為我想,應該不會有比這
更難聽的了。」
  他仍是一言不發。無瑕氣得不想再同他浪費口舌,於是背過身去,可胸口
的怒火卻愈燒愈旺,怎麼都平息不下來,她甚至可以感覺到全身都在發熱。
  一會兒後,她開始覺得不對勁,原本清醒的腦袋開始渾沌不清,而且身子
愈來愈熱。
  又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開始不順,烈焰聽見她急促的呼吸,馬上發覺不
對勁。
  「怎麼了?」他走到床畔,轉過她的身子,一瞧見她臉上不自然的潮紅,
先是吃了一驚,然後立即出手封她的幾大穴。
  他扶起她讓她坐正,雙掌擊向她的背後,想用自身的內力將毒逼出,是他
太大意了,以為只是一般的毒藥,沒想到……
  無瑕一陣血氣上湧,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口烏血,然後軟軟地倒向他。
  烈焰將她扶正,她體內還有餘毒,必須一併逼出,可這次不管他試了幾回
,卻沒有半點作用。
  「我怎麼了?」她渾身無力地靠著他。
  他扶她躺下。「我去請大夫。」
  她抓住他的衣裳。「你要把我一個人丟下?」她驚慌地搖頭,這裡可是青
樓耶!
  「這兒不會有人進來--」他話說到一半,忽然止住,改變主意地扶她起
來。
  「刀煞門」已知道他的藏身之處,所以他不能將她一個人留下,她有可能
被捉或被殺。
  「我的衣服破了,不能這樣出去。」她看著肩處被他割破的衣裳。
  烈焰走到木櫃前,拿出包袱裡的外袍讓她穿上。
  她看著身上寬大的衣裳,不禁漾出一抹淺淺的笑容,溫順地讓他揹起。
  當她趴伏在他身上時,時光彷彿又回到兩年前,她圈住他的脖子,將臉頰
偎在他的頸背,感覺自他身上傳來的溫暖。
  無瑕對於方才拿他的名字作文章一事開始覺得有些後悔,她實在不該樣口
無遮攔,原本她只想能再見他一面就好,結果現在見到了,她卻對他發脾氣。
  她早想過他可能會忘了她,是她太任性,不該怪他。
  她想向他道歉,可是她不知道該怎麼說,畢竟他不承認自己是烈焰,只是
,她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否認。
  烈焰自窗口躍下,無瑕閉上雙眼不敢瞧,深怕自己會摔得粉碎,冷風拂過
她的雙頰,讓她瑟縮了一下。
  她覺得有些累,或許是因為體內毒素未清的關係,讓她感到疲倦,她眨眨
眼,勉強掁作精神。
  忽地,她想到一種可能,莫非他有難言之隱……
  畢竟他是個殺手,他的行蹤該保密,而她竟然這樣就戳破,還在大街上喊
他的名字,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才暴露他的蹤影,然後他倆才會受到襲擊……
一思及此,她突然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大意了,竟讓他陷入危險中,也害自己中
了毒。
  「烈焰。」她喚道。
  他沒有回應。 
  「我知道你不想讓人曉得你在這兒,你放心,我不會向人透露的。」她小
聲地道,深怕被人聽見。
  烈焰因她的話而揚眉,不懂她為何突然這樣說?
  「我知道殺手是要祕密行事的。」她又加了一句。
  他驚訝地再次挑高眉,她怎麼會知道他的身分?後來一想,她該是在兩年
前對他做了一番調查。
  「雖然我不清楚你為什麼要當殺手,可那畢竟是在刀口上討生活,還是別
做得好!」她開始勸起他來。「不是殺人,就是被殺,何必如此呢?」她輕鎖
眉心,為他的安全憂慮。
  烈焰只是聽著,並未說話,但心中有些意外她竟在開導他、對他說教。
  無瑕正要繼續說下去時,猛地發現兩人已走在大街上,她瞄了一眼四周,
發現路人全好奇地望著他們,她的臉泛起一股燥熱,急忙將臉埋在他的背上,
不敢東張西望。
  天哪!希望不會讓熟人瞧見才好。
  *   *   *
  「嗯……」大夫皺著眉頭,他年約六十,留著灰白的山羊鬍。「姑娘這毒
著實怪異,老朽學藝不精,實在無能為力。」他搖搖頭。
  「什麼意思?」烈焰冷著臉問。
  「天下的毒無奇不有,要一一了解是不可能的,再加上老朽不是專門研究
這方面,因此實在不曉得姑娘到底中的是什麼毒。」
  醫藥領域細目眾多,有人專研外科,有人以內科著稱……每位大夫所學有
限,除非是華佗再世,否則少有人能觸類旁通,各個專精。
  他繼續道:「不過,依小姐的脈象來看,這毒正在侵蝕她的五臟六腑,恐
怕……」他未再說下去。
  無瑕一聽,心中不由得一驚,這是什麼意思?表示她活不久了嗎?
  「有沒有藥能將毒性暫時壓下?」烈焰問道。
  大夫起身到櫃子前拿出一白色藥瓶。「這是老朽多年來研究出來滋養身子
的藥丸,不敢說會有什麼效用,但至少能讓身子骨強健些。」
  烈焰皺起眉。「這附近可有人專門研究毒藥這一類?」
  大夫搖了搖頭,笑道:「別說這城裡沒有,恐怕下個城鎮也沒有,少有人
會專門研究毒藥一科。」
  無瑕愈聽心愈慌,難道她真的無藥可救了嗎?
  「若是能找到下毒之人,拿其解藥,該是最快的方法。」大夫建議道。
  烈焰始終緊鎖眉宇,他將銀兩遞予老者,然後揹起無瑕,離開藥舖。
  「我要死了嗎?」無瑕顫聲道,無法克制心中的害怕。
  「我會拿到解藥。」他的語氣堅定,心裡已明白該怎麼做。
  「為什麼會這樣?」她喃喃自語,仍是不敢相信。「術士說我會活很久的
。」
  烈焰不發一語,他不會讓她死的!兩年前,他有辦法救她,現在自然也會
有方法保她的命。
  「在我死之前,你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你是烈焰,對嗎?」她想聽他
親口承認。
  「妳不會死的。」只要他去找「刀煞門」的人要解藥,一切的問題便可迎
刃而解。
  「你回答我的問題。」她抓住他的肩,氣他閃避問題。
  他走了幾步,就在無瑕想發火時,他終於說道:「是。」
  無瑕露出笑容。「我知道。」她勒緊他的脖子。「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這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祕密,只要她知道就好,既然他不想讓人知道,那
麼她就會為他守密。

第六章

  烈焰不懂她到底在說什麼,也不想深究,他現在只在意該怎麼拿到解藥。
  首先,他必須引出「刀煞門」的人,當然,這點並不難,他知道他們一直
想殺他,就連現在都有人跟在附近等待時機,不過,他得先考慮無瑕安全,有
她在,他無法放手一搏,所以,他必須先將她放在安全的地方。
  而這就是困難所在,她現在與他在一起,「刀煞門」一定會以為他們是一
夥的,若是將她放在青樓裡,他們可能將她擄去威脅他,甚至殺了她,他不能
冒這個險。
  但他又沒有其他人可以託付,除非……
  「烈焰--」無瑕打斷他的思緒。「你在想什麼?我喚了你好幾聲。」
  「什麼事?」
  「我……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很抱歉方才拿你的名字說笑,因為我很生氣
,所以……不過,那時我是因為你否認你不是你,我是說我……」她不知該怎
麼說清楚,顯得有些結結巴巴。
  「我明白。」他回了一句。
  無瑕鬆了一口氣,幸好他不在意。她頓了一下又道:「那……你還記得我
嗎?」她不自覺的輕咬下唇。
  「記得。」剛開始時,他的確沒有認出來,可當她跛著腳走向馬匹時,他
便有了印象。否認與她相識只是因為覺得沒有必要,若不是她受傷,他不可能
與她再有任何牽扯,他向來不喜與人糾纏不清。
  無瑕一聽見他的話,立刻喜形於色,因他還記得她而高興。
  「那……你為什麼都不來看我?」當無瑕聽見自己的語氣帶著責備之意時
,立刻又道:「我是說你……可以來我家做客呀!」
  等了一會兒,無瑕沒聽見他的回答,不禁有些生氣,他老是這樣悶不吭聲
,像個蚌殼似的,她下意識地圈緊他的頸項。
  烈焰皺皺眉,拉一下她的手臂,她的習慣怎麼還是沒變,總愛勒他的脖子
,兩年前也是這樣。
  無瑕偎在他的背上,感覺到自他身上傳來的溫熱,忽然覺得有些倦,這才
猛地想起自己體內仍有毒,她眨眨眼不想睡著。
  「烈焰,我想回家,若是我將不久於人世,我想再見爹娘一面。」
  「我說了,妳不會死。」而且,他現在也還不能讓她回去,她必須先到安
全之處才行。
  對於他的話,無瑕不知該有什麼反應,她也不想死,可是……她咬著下唇
,連大夫都沒有辦法,應該是回天乏術了吧!她在心裡喟嘆一聲,她不想害怕
,但……她的內心卻忍不住發抖。
  她想回去看爹娘和無雙,想再見他們最後一面,唉!她不該任性地跑出來
,如今發生這事又能怪誰?現在她只能命令自己相信他的話,他說她不會死,
那她就這樣相信,至少表示還有一線希望。
  「啊!方才忘了問大夫,不知道死的時候是不是很難看?」她曾經聽人說
過,中毒死的人不是七孔流血,便是全身發紫、肝腸寸斷、腹痛如絞、全身抽
搐不止……
  她打個冷顫,甩甩頭,不願再想下去,怕自己會忍不住哭起來。
  烈焰因她的話而揚起嘴角,她擔心的似乎太多了,現在竟然就在想死時會
有多難看。
  「烈焰,如果我太痛苦,你就殺死我好了,我想維持最基本的尊嚴,不想
在地上打滾,或是瞧見自己七孔流血。」她閉上眼睛害怕地說,似在交代臨終
之言。
  「雖說生老病死乃平常事,可卻難有平常心。」她低喃道,深深地喟嘆一
聲,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後。
  「妳不用想這些。」他回了一句。
  「說不定我能在死前悟道。」她又嘆息。「我真不該說這喪氣話的。」
  她睜開眼,望著四周來往的路人,發現有不少人正好奇地盯著他們。
  無瑕紅了雙頰。「你放我下來吧!我想自己走。」她覺得很不好意思。
  他沒有反應,只是加快了腳步,他要去的地方離這兒還有好幾條街,實在
沒有時間浪費在走路上,可若是讓她自己走,不知要用去多少時間。
  「烈焰--」她敲他的肩。
  他走進一條巷子後將她放下,無瑕正要向他道謝時,他卻忽地在她肩上一
點,無瑕還不知怎麼回事時,便兩眼一閤,軟軟地癱向他。
  他動作迅速地再次揹起她,快步往前走。
  他點了她的昏穴,如此一來,她便不會再胡思亂想,也不會堅持要下來步
行,更不會問他問題,算是一舉「三」得。或許,他早該這麼做了。
  *   *   *
  「喲!真是稀客。」
  一名男子懶洋洋地微笑著,左臉龐有條長約數寸的疤痕掠過,臉型稍長,
五官深刻,穿著一襲藏青色的外袍,歪斜地躺在胡床上,他是「百龍堂」分堂
堂主--追日。
  「百龍堂」是現在首屈一指的殺人組織,以杭州為中心,遍佈大江南北,
底下更有無數的錢莊、賭場、客棧、酒肆,除了傳遞消息,作為聯絡站外,也
為組織賺進不少銀兩。
  「怎麼想到要來看老朋友?」追日好奇地盯著他背後的身影,似乎有個姑
娘在他背上,像是睡著了。
  在他躺臥的胡床上有個几案,上頭有些乾果點心,周圍的牆上掛了些書畫
,還有數個木櫃立在一邊,裡頭擺著各式骨董。
  除此之外,花廳裡有張小圓桌和三張暗褐色的椅子,桌上擺了個花瓶,椅
背上則覆著絲緞。
  「我要在你這兒寄個人。」烈焰直接表明來意。  
  「是嗎?」追日的笑容擴。「我明白了,你的女人。」
  烈焰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不想浪費口舌跟他解釋。「最慢半天我便會回來
。」他放下無瑕,將她置於椅上。
  「等等。」追日見他就要離去,不得不出聲喊道。「怎麼,連杯茶的時間
都沒有?」
  烈焰沒有應聲,邁開步伐就要離開。
  「好歹也解釋一下吧!」追日拿個果核,彈向坐在椅上的絕美女子。「至
少向你的心上人--」
  他話未說完,無瑕已眨著眼醒來,她一張開眼,便瞧見有個陌生男子盯著
她,她嚇了一跳,反射性地起身,連退數步。
  「你……你是誰?」她怎麼會在這裡?
  本要離開的烈焰在聽見無瑕的聲音時,只得轉個身,怒視追日一眼,怪他
為何解了無瑕的穴道。
  「姑娘別怕,問一下妳身後的人便知。」追日和顏悅色地說。
  無瑕轉頭,在瞧見烈焰時才放下一顆心。「我怎麼在這兒?」她走到他身
邊,怪異地瞧了四周一眼。
  「妳先暫時待在這兒。」他冷冷的說。
  「為什麼?」她皺眉。「那你呢?」
  「我去拿解藥。」
  「你要丟下我一個人在這兒?」她的語氣是不可置信,他竟要將她拋在陌
生的地方!
  「姑娘,妳別擔心,這兒除了我之外,還有很多人。」追日好心地為她說
明。
  無瑕搖頭。「我不要在這兒。」她下意識的咬著下唇。
  「那我就沒辦法了。」追日微笑地向烈焰聳聳肩,表示已盡力說服她留下

  烈焰望著他的黑瞳,搖了搖頭。「不要。」她也堅持。「我要回家。」
  「妳現在不能回去--」
  「為什麼?」她打斷他的話。
  烈焰皺眉,不習慣對人解釋那麼多,他向來獨斷獨行,要做什麼就做什麼
,如今卻要跟她解釋自己的所作所為,實在很不習慣。
  「為什麼?」她追問,執拗地等著他的回答。
  「妳回去會有危險。」他說,「刀煞門」會找上她。
  「會有什麼危……」她止住話語,他的意思是說,那些奇怪的黑衣人會找
上她嗎?可是……為什麼要找她?她又與他們無怨無仇。
  「妳留在這裡很安全。」他話一說完,便轉身離開。  
  「等一下。」無瑕抓住他的手臂,一臉的不安。
  他回頭看她一眼。「什麼事?」
  「你要去哪兒拿解藥?我跟你一起去。」她小聲道,小手緊抓住他的衣袖
,不想一個人留在這兒。
  「妳不能去。」
  「為什麼?」
  「我沒辦法分心照顧妳。」他拉下她的手。
  無瑕斂起眉心。「你是說會有危險嗎?那……別去冒險了……」她對他搖
頭,不想他去涉險。
  她眼中的憂慮讓烈焰微感詫異,她是在擔心他嗎?
  他蹙緊眉頭,無法理解,現在是她有性命之憂,而不是他,更何況,她是
因為他的關係才中毒,結果她不擔憂自己,反倒擔心他!
  「再找別的大夫好了。」無瑕想也不想的說道。
  「我一會兒就回來了。」他不覺得「刀煞門」有何危險之處,他根本沒將
他們放在眼裡。
  「可是……」
  坐在胡床上的追日搖搖頭,他們兩人再這樣說下去,不但沒完沒了,恐怕
也不會有什麼結論。
  烈焰也領悟到這點,於是故技重施,在無瑕話說到一半時,伸手點了她的
昏穴,在她癱向地之前抱起她,然後放在椅子上。
  「等會兒她醒來,恐怕要生一場悶氣了。」追日微笑道,他這人對姑娘家
的性子實在是一點兒都不了解。「哄哄她便行了,何必點她的穴?」
  烈焰斜睨他一眼,冷聲道:「你再解她的穴,我就殺了你!」若不是他出
手。他現在已在途中。
  「你這是求人的態度嗎?」他大搖其頭。「我可還沒答應要讓她留在這兒
呢!」
  烈焰沒理他,自懷中拿出大夫給的藥丸塞進無瑕的口中。
  「她怎麼了?」追日自床榻上起身,聽兩人的對話,這姑娘似乎中了毒。
「是和『刀煞門』結的樑子?」他猜測。
  半年前,烈焰被「百龍堂」堂主陸震宇派去勦滅「刀煞門」,結果他竟然
將他們的分堂口全滅盡,以致他們元氣大傷,少了近一半的手下,因而結下仇
恨,現在「刀煞門」自然要討回血債。
  「要不要考慮回『百龍堂』?這樣一來,『刀煞門』就完全動不了你。」
追日建議道。
  兩年前,陸震宇帶了一匹手下離開組織,烈焰便是其中之一,實在可惜。
因為烈焰是個一等一的殺人高手。
  「我知道只有陸震宇的命令你才聽,所以,若是你現在回來,我請堂主立
刻升你做分堂主,你不用屈就在任何一個人的手下,怎麼樣?」追日探問道。
  烈錎不感興趣地瞥了他一眼後,便轉身離開。
  追日搖搖頭。「唉!真可惜。」他轉向椅上的姑娘。「大概是有了意中人
,便不想再過這種見不得光的生活吧!」
  他低頭湊近無瑕,見她五官細緻,皮膚白裡透紅,吹彈可破,綰起的髮髻
顯出她修長的皓頸,他不禁稱讚道:「真是個美人。」
  真不知烈焰在哪兒找到如此絕色的佳人,他怎麼一點兒都不曾聽聞過?
  *   *   *
  烈焰走進偏僻的胡同裡,冷聲道:「出來。」
  話才剛落,三個穿著如普通老百姓的男子立即現身,堵住他的去路。
  「把解藥交出來。」烈焰冷冽地掃了三人一眼。
  「痴人說夢。」其中一人道。「你的女人準備見閰王吧!」他哈哈大笑,
他們三人已跟了他許久,自然曉得他的一切狀況。
  「那可是我『刀煞門』新研發的毒藥『閻王笑』,若沒用過內力催逼,還
可活一個月,不過如今……」另一人冷笑。「現在她只剩七天的壽命,算算時
間,現在也差不多要發作了。」
  這種毒藥是專門用來殺習武之人,因習武之人若遇到毒,必會先以內力催
逼,而他們就利用此一特性去研發毒劑,在經過內力催逼後將適得其反,發作
的更快,而且一次會比一次痛苦。
  烈焰寒下臉。「她若死,『刀煞門』的人就等著一起陪葬!」
  「好猖狂的口--」
  烈焰瞬間出劍,在那人未說完話之前,掃過他的喉嚨。
  男子瞪大眼,撫著頸項,只見鮮血從他的指縫中流了,男子眸中有著死亡
的恐懼,未來得及說完話便已倒地。
  另外兩人驚,不過反應也很快,立刻抽劍攻去。
  烈焰冷哼一聲,飛身向,前凜冽而快速的劍光揮過兩人的腹部,兩人悶哼
一聲,相繼倒下。他抽回劍,彷彿什事都沒發生。
  他蹲在屍體旁,搜了三人衣帶,除了暗器外,還發現一包紅色與黑色藥丸
,他將之全收進懷中,心中有了個想法。
  這時,忽然有個人影自街角竄過,他飛奔上前,射出手中的暗器,瞧見那
人的腳顛了一下,他原要跟上去,後來臨時改變主意,他等會兒再來收拾他,
現在,他必須先回去一趟。
  *   *   *
  當無瑕醒過來時,一睜開眼便又瞧見方才的男子斜臥在胡床上,他口中吃
著瓜子,身旁還有兩個婢女在服侍他。
  「醒啦?要不要喝點熱茶?」追日展露出一貫的微笑。
  無瑕立即張望四周。
  「烈焰辦事去了,一會兒就回來。」他好心地為她說明。
  「他走了。」無瑕倉皇地起身,一臉的慌張。
  「姑娘,妳別緊張,他一下子就回來了。」
  「他去哪了?」她顯得很不安。
  「他去替妳要解藥了。」追日喝口茶。「不曉得姑娘中了什麼毒?」
  他去要解藥?那不是很危險嗎?
  「我要走了。」無瑕說著就往門口走,她要去找他。
  但無瑕才走兩步,便讓他攔了下來。「姑娘請留步。」
  無瑕詫異地看著他,不知他是何時從榻上下來,而且還能移動的這麼快,
這人看似漫不經心,可身手似乎很敏捷。
  「如果我讓妳走了,一會兒烈焰回來,同我要他的心上人,我就糟了!妳
知道他這個人可是會翻臉不認人的。」追日大搖其頭。
  無瑕的雙頰染上紅暈。「我……我不是他的心上人。」她絞緊雙手,不懂
他為什麼這麼說。
  「如果不是他的心上人,他怎麼會替妳去拿解藥?他跟我說:為了妳,龍
潭虎穴他都要去闖一闖。」追日誇張地道。
  無瑕瞥他一眼,搖了搖頭。「他不會說這樣的話。」她雖與烈焰在一起的
時間不長,但她多少還是知道他的,他不會說這蜜糖似的話語。
  追日微笑道:「還說妳不是他的心上人,這麼了解他。」
  「不……不是的。」無瑕又紅了雙頰。
  「好了,不管是不是,妳都先待在這兒,否則他一會兒來跟我要人,我上
哪兒去找個像妳這樣國色天香的姑娘還給他。」他示意婢女過來。
  「姑娘,您就留下吧!」婢女樸月上前將她拉回椅上坐下。
  「我要去找他。」無瑕固執地道,她不想一個人被留下來等消。
  「敢問姑娘要上哪兒找?」追日懶散地又走回胡床靠著。
  這話讓無瑕蹙了一下柳眉,咬唇低頭。
  「這樣好了,我先介紹一下我自已,我叫追日,妳可以叫我一聲追日大哥
。」他笑笑地說。「姑娘呢?」
  無瑕抬起頭,疑惑地道:「追日?『夸父追日』?」
  他大笑。「沒錯,不過我是『追日』,不是『夸父』。」
  無瑕輕笑出聲,這人真有趣。「我叫無瑕。」
  「無瑕,完美無瑕。」他笑。「這名字很適合妳。」
  她眼神一黯,錯了!這名字根本不適合她。
  追日見她不知怎地有些愁眉不展,於是道:「這樣吧!我說些烈焰的事給
妳聽怎麼樣?他這人悶得很,一定不會跟妳提他的事。」他試著轉移她的注意
力。
  無瑕一聽,便抬起眼,追日淺笑道:「有興趣了?」
  她尷尬又暈紅了雙頰。
  「姑娘想知道什麼?」
  無瑕想了一下。「他為什麼要做殺手?」這是她一直想不透,卻未細問的

  追日驚訝道:「妳知道他是殺手?」沒想到烈焰會告訴她,他揮一下手,
示意婢女下去後才道:「因為他有這個天賦。」
  「天賦?」
  「他夠冷靜,而且冷酷。」追日喝口茶。「帶他入組織的是以前的堂主,
烈焰都稱他一聲大哥,聽說陸堂主曾救了他的命,所以後來便跟著陸堂主一起
進了『百龍堂』,他是個練武的料,也是天生的殺手--」
  「不是!」無瑕駁斥。「沒有人是天生要來殺人的。」她生氣地道。
  追日因她的話而挑起一道眉。
  「殺人是不對的!」她握緊雙拳。
  他看她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無瑕詫異地盯著他,不懂自己的話有什麼好笑。
  「妳跟他說過這句話嗎?」他問,仍是一臉笑意。
  她搖頭。「我打算有機會就提,而且這並不好笑。」
  他微笑不語。
  「我希望他能……不要再過這種生活了。」無瑕低語道。
  「妳不知道他已經離開組織了嗎?」他揚起眉宇。
  無瑕驚訝的張大眼。
  他含笑道:「所以,妳不用煩惱這些,大可快快樂樂的跟他過活去。」
  她再次漲紅臉。「我說了,我同他不……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追日附和她的說法,怕她再臉紅下去就要著火了。
  「我還有個問題,我……」她頓了一下。
  「什麼?」
  她沒說話。
  「怎麼?」
  「我……」她收斂眉頭,覺得身體有些不對勁。
  追日挑起眉,等她繼續說下去。
  「我……」她突然痛叫一聲,整個人滑落到椅下。
  追日大吃一驚,立即奔上前,封住她身上的幾處大穴。「怎麼了?」
  「我……」她的額上冒出冷汗。「好痛……」她身體裡像有一把火在燒一
般。
  他立刻明白毒藥發作了,他讓她坐好,想以內力壓住她體內的毒性,減輕
她的痛苦……
  「住手!」烈焰忽然衝進來,語氣嚴厲。「別用內功逼毒。」他因放心不
下她,所以便先趕回來看看。
  追日及時收回掌。「你拿到解藥了?」沒想到他的動作還真快。
  烈焰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將無瑕抱起。「怎麼樣?」在見到她摻白著臉
時,他的眉頭整個皺起。
  她咬咬牙,縮進他的懷中。「好痛!」
  一見到他,她的眼淚便克制不住地落了下來,沾濕他的衣裳。
  追日一見這個情形,心裡已有了底,明白他定是沒有拿到解藥,不然他現
在早給她服下了,讓她免受毒發之苦。
  烈焰將她抱至床榻上坐下,感覺到她的身體顫抖不止,她痛苦的啜泣聲讓
他眉心糾結。
  他當機立斷地點下她的昏穴,讓她不再受苦,無瑕立刻沉睡在他懷中,可
眉心仍是緊鎖著。
  「這樣維持不了多久的。」追日說道。
  「能壓得了一時是一時。」烈焰不想見她受這種折磨,是他連累她至此,
他有這個責任減輕她的痛苦。
  當他想將她放在床榻上休息時,卻發現衣袖讓她緊抓著。
  他覆上她的手心,拉開她曲起的手指,這才讓她鬆手,可沒料到她卻反而
抓住他的手不放,像個子孩子一樣。
  「她可捨不得你。」追日取笑道。
  烈焰盯著她雪白細嫩的柔荑,與自己的手掌差距甚大,他以拇指撫過她的
掌心,像是得到安慰一般,她慢慢的鬆開手。
  「她還有多少時間?」追日問道。
  「七天。」烈焰讓她躺在胡床上,伸手替她抹去臉上殘餘的淚水。
  「那你最好快點,否則她就要香消玉殞了。」追日說道。
  烈焰自懷中拿出黑藥丸與一枚暗器遞予他。「不確定是不是解藥。」他不
想在不肯定的情況下便讓她服用,萬一弄巧成拙就更麻煩了。
  追日接過。「我會要人研究。」他打量手上小巧的梅花鏢。
  見他又要離開,追日促狹道:「又要走了?那你最好在她醒來前趕回來,
方才她一沒見到你,便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直說要去找你,真是感人啊!」
  烈焰面無表情地起身,不明白他說這話的用意。
  追日見他沒反應,揚起眉宇道:「你不會不知道這小姑娘喜歡你吧?」
  烈焰詫異地看他一眼,隨即皺一下眉。「別胡扯。」
  追日緩緩露出一抹笑容。「我可沒胡說。」
  烈焰瞄他一眼,不想與他再說下去,轉身就離開了。
  追日微微一笑,這人還真是遲鈍,這麼明顯的事他竟瞧不出來。他伸個懶
腰,沒辦法,有些人「天生」就是感情白痴。
  不過,若是「後知後覺」還有救,如果是「不知不覺」,那--他也只能
搖頭了。

第七章

  無瑕坐在房中,漫不經心地撥弄琴絃,聽著那一聲聲單調的琴音在寧靜的
夜色中迴盪,空洞而寂寥。
  她無聊地重覆著,直到她倦極這無意識地彈撥,方才歇手。
  她嘆了口氣,抬眼望向夜空,瞧見明月高掛,散著柔和的銀白月光,她起
身走出房門,漫步在園子裡,聽著冷風拂過樹葉花草而引發的窸窣聲,像枯葉
被人踩上,也像是情人間的耳語。
  她任由思緒無邊無際的擺盪,直到思念的情緒湧上心頭……
  嘆息聲在寧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她……想回家,可如今卻只能困在這
裡,因為追日不讓她離開,說是烈焰去取解藥還未回來。
  她不喜歡這樣,什麼都做不了主,只能任人擺佈。
  而且她擔心他的安危……不知他現在怎麼樣了?有沒有受傷?
  她胡思亂想地走來走去,直到左腿又開始隱隱作痛才至「扶風亭」坐下,
冷風吹過,讓她打了一個寒顫,臉上的肌膚因冷意而有些微的刺痛,她吹口熱
氣至掌心,然後貼在面頰上,感受那一點點熱度。
  「為什麼不在房裡休息?」
  無瑕聽見聲音,急急轉身,就見烈焰站在石桌旁,因背著月光,令她看不
清楚他的臉。
  「你回來了。」她欣喜地綻出笑容,隨即起身想走向他,可左腿的疼痛卻
讓她止住步伐。
  他走上前扶住她的手臂,無瑕望著他,發現他臉上有道血痕。
  「你受傷了?!」她面露焦急,伸手撫上他的左臉。
  在她冰冷的手碰上他的面頰時,他拉下她的柔荑,他不習慣與人如此接觸
。「只是小傷。」
  無瑕這才知覺自己踰了矩,她怎能這樣碰觸他!
  「對不起。」她尷尬的想抽回手,卻發現他似乎沒有放手的意圖,她疑惑
地望著他,不懂他是怎麼了?
  他握著她柔弱無骨的纖細手指,想起白天時她緊抓著他不放的情景。「毒
傷還有發作嗎?」
  她搖搖頭。「我聽追日大哥說,你點了我的穴頭,以減輕我的痛苦。」
  他鬆開她的手,追日大哥?
      「謝謝。」她輕聲道。
  他狐疑地微挑眉宇,不懂她的意思。
  「因為你也是用這種方法丟下我一個人的。」她面露不悅。
  「我說過……」
  「我知道你是顧忌我的安全,可我還是希望你別再這麼做。」她討厭那種
一醒來卻什麼都不曉得的感覺。
  他沒說話。
  「我希望你能答應我別再這麼做。」她重覆一次,她需要他的保證。
  他保持一貫的沉默。
  「烈焰?」  
  「回房歇著吧!」他改變話題。
  她咬緊唇,生氣的背過身子不想理他。
  他抱起她,無瑕驚呼一聲。「放我下來。」她生氣地捶他的肩,這人老是
這樣,做事任由他從不問別人意見。
  「明天一早我們就離開。」
  她止住拳頭。「離開?去哪?」
  「南下。」他踏上小徑。「妳的房間在哪?」
  她指個方向。「為什麼?」
  「『刀煞門』的總堂在揚州。」原本他是想一個人去的,但顧慮到往返的
時間,所以他必須帶她同行,否則恐怕會來不及。
  今天他花了一整天的時間盯著讓他以暗器打中的「刀煞門」的爪牙,希望
能見到他拿出解藥來服用,可最後只見他拿出只能「暫時」壓住毒性的紅黑藥
丸吃下,他說真正的解藥只有「刀煞門」的長老級人物才有,所以他必須走一
趙。
  無瑕一聽,便明白他沒有拿到解藥,她嘆口氣。「去了真能有救嗎?」若
對方堅持不肯,接下來定然又是一場殺戮,她不想這樣。
  「我們還是找大夫吧!記得兩年前在山上為我診治的老翁嗎?他頗負盛名
,雖然他未能治好我的腳,但說不定這回他有辦法。」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抱回屋裡。
  「我不想在這時出遠門,若是我有個萬一,那我連親人的最後一面也見不
著了。」她還是寧可待在城裡。
  「妳不會有事。」他將她抱到床上坐著。
  她微笑。「你又不是閻王,怎麼知道我能不能活。」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不懂她為何還能這般說笑。
  「現在我發現我並不怕死,可是我怕痛苦,所以下次我若再發作,你就一
劍殺了我,讓我圖個痛快。」她凝望他臉上的血跡,覺得有些礙眼。
  他盯著她,不知她是說笑,抑或認真。
  「蹲下好嗎?」她突然說道。
  他不懂她的用意,所以沒有動作,只是抬起眉。
  她嘆一口氣,乾脆自己起身,抽出腰間的絲巾替他擦臉。「有血跡。」她
說明。
  他的眉心蹙起,不過並未阻止她。
  「好了。」她微笑道,抬眼看他,卻發現他正目不轉晴地盯著她,黝黑的
雙眸像兩潭深井,讓她的心跳得飛快,她慌張地垂下頭,躲避他的視線。
  「睡吧!」他出聲道。
  她急忙抬頭。「我還有要同你說。」
  他站在原地,一副洗耳恭聽的表情。
      「追日大哥說你不再是殺手了?」她問。
  他頷首,不懂她為何問這個。
  她明顯地鬆了一口氣。「這樣就好,那……你別再殺人了。雖然追日大哥
說你有當殺手的天賦,但我覺得那無關什麼天賦,你雖然冷酷,但並不無情,
所以,這不是一個殺人的好理由。」
  他仍只是看著她,沒有其他反應。
  無瑕對他皺眉。「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他點頭。
  「那你怎麼說?」她問。
  「殺第一個人很困難,後來就麻木了。」他說道,對於屍體,他現在已沒
有任何感覺。
  她凝視著他,柔聲道:「那就別再殺人了,因為那只會讓你更麻木。」
  她呢喃的聲調讓他頓時迷了心神,他隨即蹙一下眉頭,拉回思緒。
  「安安穩穩的日子不是挺好的嗎?」她又道。
  「別說這些,歇著吧!」他不想與她談論這些事。
  她搖頭。「我還不睏。」她走到桌邊坐下,順手撥弄琴絃。「我彈個曲子
給你聽好嗎?」
  未待他回答,琴音已婉轉的迴盪在室內,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扣人
心弦。
  烈焰猜不透她的想法,也不明白她的用意,不過,他還是留下,聽她奏出
美妙的樂音。
  她撫琴時,看起來恬靜安寧,在燭光下顯得柔美動人,皓頸有著優美的曲
線,修長柔軟的手指撥弄琴絃,使他想起稍早握過的一雙柔荑,她的手很小、
很軟、很白,像小孩的手……
  琴音忽然停歇,他拉回思緒。「怎麼了?」
  她搖頭。「只是覺得這首曲子不好,有些悲傷,所以不想再彈,我換一首
--」
  「不用了。」他不想自己又胡思亂想。
  「烈焰。」她喚他一聲。
  「嗯?」
  「你想過『死』嗎?」
  他盯著她,明白她是在害怕。「妳不用擔心,會沒事的。」
  她搖頭。「我不是害怕,只是突然覺得心裡空空的。」她摸一下胸口。「
兩年前掉下懸崖時,九死一生,差點以為自己活不成了,那時除了害怕,還是
害怕,因為來的突然,所以什麼都沒法想。」
  「可現在不同了,我知道自己只剩下幾天的壽命,那樣的感覺好奇怪,忽
然間不曉得自己該做什麼,好像做什麼都是多餘的……」
  她逸出一聲嘆息,撥弄琴絃,讓那空洞的單音重覆奏著。「如果我死了,
你會記得我嗎?」
  「妳不需要想這些--」
  「我知道,你一定以為我在庸人自擾,因為你一直認為能拿到解藥,所以
想這些都是多餘的,可是我沒辦法讓自己不往最壞的一面想……」她咬著下唇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沉默以對。
  「不知死後是不是真的有地獄?」她蹙眉道。
  「別想了。」他朝她走近,考慮是不是該直接點她的睡穴,讓她一覺到天
明,這樣她便不會胡思亂想。
  他彎身抱起她,她圈住他的頸項,放任自己靠在他的懷裡,因為他的體溫
和氣息讓她安心。
  「我的腳能走的,你不用老是這樣抱我。」她輕聲道。
  他將她放在床上,聽到她又說:「你睏了嗎?」
  他搖頭。她微笑道:「我也不睏,那……我陪你聊聊。」
  他因她的話而挑起眉。
      「等你倦了,你再回房。」她說。
  他的嘴角揚起一抹笑意,替她蓋上被子。
  「烈焰,你有過紅顏知己嗎?」無瑕抓著他的衣服,要他坐床邊。
  他因她的問題而挑眉。「沒有。」
  他向來不沾男女情事,那是殺手的禁忌,若有了情感牽絆,直覺和敏銳都
會受到影響。
  他瞧見她嘴角的笑容,卻不知她為什麼高興。
  無瑕有一句沒一句地與他閒聊,雖然大部分都是「她說他聽」,但她不以
為意,只要他在身邊,她就覺得安心,不會因害怕而恐懼不安--
  她喜歡他的陪伴。
 *   *   *
  第二天一早,無瑕與烈焰陷入僵持,因為她不想離開,他卻執意要帶她走

  「我說了,我要回家。」無瑕執拗地道,她不要去什麼揚州。
  烈焰皺眉。「我說了,『刀煞門』在--」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不想去……」她咬著下唇。「反正我不會好了
,我不想多跑這一趟。」
  他不懂她想什麼。「去了自然有解藥。」
  「若是他們不給呢?」她問。
  「我自有辦法。」他冷下臉。「不管你想不想去,都得去。」
  「你又想點我的……」她話還沒說完,身子便已軟下去。
  他接住她,將她抱起,才一離開她的房間,就見追日微笑著站園子裡。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用這個辦法。」他大搖其頭。「你這人怎麼這麼死板
。又不知道變通?不是告訴你哄哄她就行了,她只是害怕白跑一趟,偏偏你又
不懂她的心思,真是遲鈍。」
  烈焰厭惡地瞪他一眼,示意他閉嘴。
  「不說了。」追日仍是笑。「馬車在後門,還有,你最好改個裝扮,別讓
『刀煞門』的人又盯上了,我知道你沒將他們放在眼裡,不過,你現在帶著一
個人,多少有些顧忌,一切還是以安全為最上策,我已經派人引開他們,他們
暫時還不會發現你已經走了。」
  這已經是他所能做的最高限度了,畢竟烈焰現在已不屬於「百龍堂」,他
不能明目張膽的幫著他。
  烈焰點個頭,算是道謝。
  「這妹子我還挺喜歡的,你可得保住她的命。」追日看了無瑕一眼,「若
是你不想要,那就送我吧!」他露齒而笑。
  烈焰不悅地皺一下眉。
  「我可是認真的。」追日又道,笑容咧得更大。
  烈焰沒理睬他,逕自往後門走去。
  追日站在原地笑著看他離去。「一路順風,還有,別侵犯了人家。」話畢
,他笑得更大聲。
  一道冷冽的殺氣迎面而來,他敏捷地避過,就聽見暗器打上樑柱的聲音。
  「開開玩笑,別這麼認真嘛!」追日仍是在笑,但在瞧見柱上的梅花鏢時
,立刻沒了笑意。「哇!真狠。」
  他竟然用「刀煞門」的暗器射他,這人還真是開不起玩笑。
  不過,他大人有大量,是不會跟他計較的,瞬間,追日的嘴角又浮起一貫
的笑容。
  *   *   *
  當無瑕醒來時,已是晌午,她恍惚地感覺身下在晃動,望著陌生的藍色蓋
頂,不曉得自己現在身在何處。她坐起身子,發現身上蓋著毛毯,看了一眼四
周,這才曉得她在馬車裡。
  她瞪大眼,須臾間,所有的事情都豁然開朗。哦!一定是他點了她的睡穴
後,再將她放在馬車上,他……
  「烈焰--」她大叫,猛地掀開布簾。
  他就坐在前座駕駛馬車,聽見她的叫喊時,說道:「車上有乾糧和水--

  「我不要吃東西。」她打斷他的話。「你怎麼可以不顧我的反對,將我帶
走!」她生氣地道。
  他沒說話。
  「我要回家。」她聲明。
  他皺眉。「不要無理取鬧。」
  一聽見他的話,她更生氣了。
  「我沒有無理取鬧,你怎麼可以這麼說!」她生氣地握緊雙拳。「是你不
對,我說了我不要去揚州,是你--」
  烈焰忽地拉住韁繩,馬匹嘶鳴一聲,停下步伐,他轉過身子看著她氣憤的
臉,無瑕一見他的表情,立刻後退一步。
  「你若再點我的穴,我會很……很生氣……」她瞪視著他,又退了一步。
  「若妳再同我爭論,我就會這麼做。」他面無表情地說。
  無瑕氣得幾乎要落淚。
  「你怎麼可以這樣!」她咬緊下唇,烏黑捲翹的睫毛眨了眨,上面已沾上
水氣。「這……這是我自己的命,不要你管。」
  他沒說話,可濃眉揪在一起像是要打結了,他實在無法理解她的想法。
  無瑕低聲哭泣,肩膀輕輕地顫動著。
  「別哭了。」他出聲,不想看她落淚。
  她不理他,只是哭。
  「不管怎麼樣,我一定要帶妳去揚州。」這件事他絕不會妥協。
  無瑕吸吸鼻子。「可我想先回去,我要見爹娘一面,若……若是我有個萬
一,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她抹去淚水。「我沒法像你說的那樣輕鬆、
那樣有自信,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但你就是不懂,我說的你全沒放心上
……還說我無理取鬧……」
  「回去只是浪費時間,到時怎麼跟妳爹娘解釋?說妳中了毒,將不久於人
世嗎?」他質問。「不過是多讓他們操心罷了。」
  她絞緊衣裙。「我不打算同他們說,我只是想……看看他們,這樣也不對
嗎?」她抬起淚溼的小臉。
  「見了只會更離不開。」他盯著她純真的雙眸說。
  她再次潸然落淚,一臉哀傷。
  「別哭了。」他緊皺雙眉,不想見她流淚。
  「我想哭。」她執拗地道。「反正我也沒多少好日子好哭了,我決定要哭
就哭,要笑就笑,你別管我,反正我是個無理取鬧、不知好歹、任性妄為、一
無事處、驕縱頑劣的千金小姐。」
  他的黑眸閃過一絲笑意。「我沒這麼說。」
  無瑕抽泣道:「可你心裡這麼想。」
  他有種有理說不清的感覺。
  「別哭了。」他見她雙眼和鼻子都哭紅了,看起來有些好笑,又有些可愛

  她背過身子不理他。
  他嘆一口氣,搖了搖頭,駕著馬車繼續往前走。
  無瑕哭著哭著,最後累得睡著了,待她再次醒來時,天已暗下,她自窗口
望出去,發現下雪了。
  她掃視車內一眼,瞧見放衣服的包袱和兩條毛毯,還有些以紙包著的乾糧
及水壺,她拉開布幔,冷風立刻灌入車內,讓她了個噴嚏。
  「別出來。」烈焰轉頭看她一眼。
  她不理他,只是望著飄散的雪花,心裡還在生氣。
  「若是餓了,裡頭有乾糧。」烈焰說道。
  無瑕沒應聲,在瞧見他髮上和肩上有殘雪時,伸手替他拂去,他只是看她
一眼,並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她的神色顯得有些不自在,她故意咳一聲,可他卻沒有反應,
她又咳了一聲。
  他終於道:「進去吧!」 
  聽他先開口說話後,她才道:「你不累嗎?」
  「不累。」他道。
  她頓了一下。「我們已經趕了一天的路了,還是休息一會兒吧!」
  「不用。」他說,他想連夜趕路,好早點到達。
  「可是馬累了。」她換個方式說。
  「牠還能跑一段。」
  她沉默,咬著下唇。
  他瞄了她一眼。「怎麼了?」
  她漲紅臉不肯說。
  他停下馬車,等她開口。
  無瑕立刻道:「我要下車賞雪。」不待他開口,她便自行下車。
  他抓住她。「坐在車裡也能賞雪。」
  「我一會兒就好了。」她扯開他的手,顯得很著急。
  烈焰鬆開她,皺著眉看她到底想幹嘛?
  無瑕走了幾步,指著路邊的草叢說道:「我去那兒走走,活動筋骨。」
  他沒應聲,見她跛著腳走過去,還不時回頭看他,然後找了個地方躲起來
,過了一會兒才又見她出現。
  無瑕緩緩的走向馬車,在他的幫助下上了前座,聽見他說道:「以後內急
直接說一聲就行了。」
  她的臉整個紅通成一片。「我……我只是下來走走。」
  他沒說話,繼續駕車往前行。
  「我……你要吃東西嗎?」無瑕覺得有些尷尬,因此趕快轉移話題,「我
去拿。」
  一會兒後,她又從馬車內鑽出來坐到他身旁,打開紙袋內的烙餅,掰了一
塊給他,兩人靜靜的吃著東西,彼此沒有交談。
  片刻後,她倒了杯水給他,問道:「去揚州要多久?」
  「快的話三天。」他接過水。「進去吧!」外頭天冷,他擔心她受不住。
  她搖搖頭。「你在外頭無聊,我陪你說話解悶兒。」她偏頭想著昨晚話話
到哪兒了?「我記得你以前跟我說過你同妹妹失散,現有她的下落了嗎?」
  他頷首,表情因想到親人而有一瞬間的緩和。
  「真好!」無瑕也為他高興。「她呢?怎麼沒跟你一塊兒?」
  「她在杭州。」
  「那你為什麼在這兒?」她不解。
  他沒說話。
  無瑕猜測道:「她嫁人了?」
  他遲疑了一下,然後點頭,他離開杭州前,魏桀曾告知他要娶小君,距離
現在已兩個多月了,該是成親了。
  「怎麼你的樣子不太肯定?」她納悶地看著他。「揚州離杭州不遠,我們
可以順道下去見見你妹妹。」她提議。
  「不用了,她現在過的很好。」
  「過的很好就不用去見她嗎?」他的論調真是奇怪。「她一定會很高興見
到你的。」她有些好奇烈焰的小妹是什麼樣子的人?不知是不是像他一樣不喜
歡說話?
  烈焰未置一詞,無瑕也不以為忤,反正已習慣了他的沉默寡言。
  「如果那時我還活著,你就帶我去見她,好不好?」她說。
  他蹙一下眉頭,不想再聽到有關「死、活」這些字眼,她現在說的每句話
都像是認定自己活不了了。
  「烈焰?」她仍在等他的回答。
  他看她一眼,點了點頭。
  無瑕高興的綻出笑容。

第八章

  夜色昏暗深沉,細雪飄然落下,天地間一片寂靜,此刻正是好夢方酣之際

  烈焰卻忽然醒來,因為聽到某個模糊細碎的聲音,他微瞇眸子,試著看清
四周。
  「怎麼了?」他出聲問道。
  「對不起,吵醒你了……」無瑕的聲音有著哭意。
  「什麼事?」他又問一次,移到她身邊。
  「我……不舒服……」  
  他稍微撩開布簾,透過月光注視她,發現她慘白著一張臉,額上冒著冷汗
,臉頰滿是淚痕,雙手環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
  他立刻明白她是毒性發作了,他以為讓她服了紅黑藥丸後就能暫時壓住體
內的毒,沒想到……
  「我只是有點不舒服。」她抽噎著說。「沒……沒有昨天那麼難受,可…
…可是……」因為她的腿也不舒服,所以加深了疼痛感。
  「一下子就沒事了。」他伸手便要點她的穴道。
  「烈焰,你又要點我的穴了嗎?」她瞧見他舉起手。
  「這樣妳會好過點。」他皺眉,不想見她受苦。
  「我希望你能問我一聲。」她說。「更何況,我現在只是有些不舒服,沒
必要這麼做。」
  他眉頭緊鎖,似乎在思考她說的話。
  「對不起,吵醒你了,我沒事,你去睡吧!」她吸吸鼻子,動了一下有些
僵硬的身子,左手不自覺的壓著左大腿。
  他沒反應,只是盯著她,一會兒才道:「妳的腳不舒服?」
  她咬咬唇,而後緩緩點頭。「一點點。」
  他拉開她的毛毯,抓起她的裙襬。
  無瑕驚叫一聲。「烈焰--」她制止他。
  他不顧她的反對一把撩起她的裙子,將她的腿伸直,按摩她冰冷的小腿;
原本要推開他的無瑕,在他的手按上她的腿時,痛的喊叫一聲,抽抽搭搭地哭
了起來。
  烈焰攏著眉心,但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下,她的腿冷得像冰柱一樣,難怪
腿會受不了。他脫下她的鞋襪,發現她的腳也冷冰冰的,他運勁將熱氣送進她
體內。
  無瑕抽噎著止住哭泣,看著他褐色的手掌在她蒼白的腿上移動,她尷尬的
漲紅了臉,小臉垂得低低的。
  一直到她的腿有了血色,他才歇手。
  「好點了嗎?」他抬眼問道,這才發現她低著頭,白嫩優美的皓頸染了一
層粉紅。
  無瑕不敢看他,只是點點頭,急忙縮回腳藏在裙下。
  「還沒穿鞋。」他拿起她的棉襪。
  「我自己來。」她紅著雙頰,搶下他手上的襪子,卻發現他正目不轉睛的
看著自己,她的臉更紅了。「你別瞧我。」她小聲道,他這樣她怎麼穿鞋?
  他還是凝視著她,她頸處誘人的曲線讓他有股莫名的悸動,忽地,追日的
話閃過他的腦海--
  你不會不知道這小姑娘喜歡你吧!
  他蹙一下眉心,她喜歡他?
  怎麼可能?他想不透。
  無瑕快速的穿好鞋襪,一抬頭便見他仍在瞧著自己,她臉蛋上的紅暈更深
了。「你為什麼一直看著我?」
  「腿還疼嗎?」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她搖頭。「好多了。」
  「以後有不舒服就直接說。」他道。
  「對不起,吵醒你了。」她咬著下唇。
  他不假思索地伸手撫過她淚痕斑斑的臉蛋,感覺到她溼滑的肌膚,她當場
愣住,說不出話來,只覺得一陣熱潮沖上腦門。
  「妳的臉很燙。」他攏聚眉心。
  「我……」她吞了吞口水,反射性地伸手撫上自己發燙的雙頰。
  她的手觸碰到他的,他不解的抓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手竟是冰的,這讓他
搞不懂她究竟是熱,還是冷?
  當他握住她的手時,無瑕的心一直「怦怦怦」地加快。
  「烈焰?」她想抽回手。
  他意識到自己的失禮,於是放開她。「妳會冷?」
  她頭搖的如波浪鼓。
  他這才坐回自己的位置。「睡吧!」
  無瑕靠著角落,拉好身上的毛毯,將自己縮成一團以取暖,她的心仍因他
方才的舉動而鼓譟不安。
  烈焰盯著她,內心有股慾念蟄伏著,他皺一下眉頭,不懂自己是怎麼回事
。他拉開身後的布幔,雪仍在下,氣溫愈來愈低了。
  片刻後,她規律的呼吸聲傳來,他拉好布簾,聽見她的囈語,她不知在喃
唸什麼,他聽得並不清楚,然後她開始翻來覆去,似乎睡不安穩。
  他移近她,見她整個人縮在一起,像顆圓滾滾的球;他抱起她,見她因暖
意而主動偎了過來,甚至將臉埋進他的胸膛,看樣她應該是覺得冷。
  她的腳因他的移動而露在毛毯外,他勾過自己的毯子蓋在她的腿上,替她
保暖,安置好她,他這才閉上雙眼,準備入睡。
  她溫熱的氣息吹在他的頸項間,讓他分心,而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馨香也開
始干擾他,他睜開眼,低頭注視她,瞧見她的紅唇微啟,引人遐思,他搖搖頭
,再次閉上眼。
  忽然,他想起兩年前也曾抱著她入睡,不過,那時她只是個小孩,和現在
截然不同。
  現在的她,有能力迷惑每個男人。
   *   *   *
  雪下了兩天,沒有絲毫停止的跡象,無瑕窩在馬車裡看了兩天的雪,開始
覺得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她的心愈來愈慌亂。
  她只剩三天的壽命了!
  這幾天,她體內的毒發作的次數愈來愈頻繁,而且一次比一次難受,現在
就連烈焰點她的穴她也不再睡得安穩,身體像火在燒似的,整個人覺得好虛弱

  她拉開布幔,坐到烈焰身邊,想出來透透氣。
  「快到了嗎?」她問。
  「再一刻鐘。」
  無瑕心情複雜的點個頭。「我從沒去過揚州。待會兒一定要好好逛逛。」
她故作輕鬆地說。
  「妳在客棧等我,我一會兒就回來。」他說。
  「你馬上就要去『刀煞門』?」她憂心地斂起黛眉,為他的安危掛心。「
你不用準備準備嗎?」
  「不用。」他不懂她的話,這有什麼好準備的?
  「其實……也不用這麼急,可以先休息一天。」她緊咬下唇。
  「不需要。」
  「可是,我想先逛逛,我不想待在客棧裡。」她又道。
  他攢起眉。「等我回來再說。」
  她低下頭,小聲地道:「可是……如果你……沒回來呢?」
  他轉頭看她,這才曉得她的憂心之處。「妳不用擔心,我會回來。」
  她沉默以對。
  此時,揚州城已映入眼簾,烈焰又道:「我會盡快回來。」
  「『刀煞門』一定有很多人,可你只有一個人,如何敵得過?我們還是找
大夫實際些,而且也比較安全。」她真的不想他去冒險。
  他不發一語,只因心意已決,所以不想再說了。
  「你答應我,別去了。」雖然她想拿解藥,她不想死,可要他冒著生命危
險去換取,她寧可不要。
  他緊閉著唇。
  「烈焰……」她抓住他的衣袖。「別去了。這是我自己的命,該由我來決
定。」
  他沒說話,看了一下天色,再一個半時辰天就黑了。他能等到那時,只要
等她入睡……
  他頷首。「那就找大夫。」他道,只是為了讓她安心。
  無瑕露出笑容,一顆不安的心這才緩下。「我想這兒一定有好大夫。」
  他駕車進城,聽她在身邊高興地說著話,他將馬車停至醉仙客棧,而後抱
她下來。
  無瑕在落地時頓了一下,腳底因天氣寒冷而有些不適。
  「我沒事。」她在瞧見他想再將她抱起時急忙道,她不想在大庭廣眾下太
引人注目。「我能走。」
  她在他的攙扶下慢慢走進客棧,小二立刻迎上。「客倌裡邊請。」
  「兩間客房。」烈焰直接道。
  「這邊請。」小二往樓上走去。
  無瑕走不快,只能慢慢跟上,感覺到店內客人投來的目光,令她有些困窘
,但她沒有退縮,只是抓著他的手一步一步的走著。
  當她終於走上樓時,這才鬆了一口氣。
  她進了房間,聽見他對小二道:「一壺熱茶和一桶熱水。」
  「馬上來。」小二帶上房門後就走了出去。
  烈焰扶她坐下,她待在這兒他很放心,因為這兒是「百龍堂」的一個聯絡
站,「刀煞門」的人不會貿然來此,如此一來,他便不用分神擔心她的安危。
  「等會兒早點休息。」烈焰呵嚀,他們這幾天都窩在馬車裡,今天她可以
睡得舒服些。
  無瑕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不舒服?」
  「還好。」她微微一笑,示意他不用擔心。「只是有點疲倦。」
  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頭,發覺有點冰。「會冷?」
  「還好。」她因他的碰觸而有些羞赧。
  「茶來了--」小二敲敲門。
  烈焰放下手。「進來。」
  小二端著几案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少年,他手中提了一桶熱水。
  少年在烈焰的指示下將熱水提至無瑕面前,他一瞧見無瑕,便目不轉睛地
直盯著她看,她的美貌讓他變得有些呆愣。
  「小……小姐……請用……」他結結巴巴地道,黝黑的臉上染了一層紅。
  無瑕點頭向他致謝。
  烈焰不悅地看了少年一眼。「出去。」
  少年這才察覺自己的失態,連忙收回目光。「是。」
  「客倌還有什麼吩咐?」小二問道。
  烈焰冷冷的瞄他們一眼,小二收到訊息,立即道:「那小的先出去了。」
  無瑕見他臉色難看,問道:「怎麼了?」他似乎有些不高興。
  他搖頭,努力控制自己的怒火,方才那少年瞧無瑕的模樣令他不悅。
  「先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她倒杯茶給他。
  他在她身邊坐下,接過杯子。
  無瑕彎下身,伸手碰一下熱水,再感覺燙時急急的收回手。
  「泡一下腳會舒服些。」他說,他知道她的腿一定又不舒服了。
  她點個頭,遲疑一下後說道:「我的腿一定給你帶來很多麻煩。」
  他微揚眉宇,不懂她為何這麼說。
  她喝口茶,盯著冉冉上升的熱氣。「娘給我取名叫無瑕,是因為她認為我
『完美無瑕』;妹妹叫無雙,是因為在他們心中她『舉世無雙』。」她不禁嘆
口氣。「其實我一點兒也不完美,這名字倒成了諷刺。」
  他沒應聲,良久才道:「沒有人是完美的。」
  她微笑道:「我明白,縱焉總說我想得太多,徒增困擾。」
  陌生的名字讓他眉頭皺。「縱焉?」
  「他是我表梅竹馬的玩伴,兩年前你也見過他的。」她解釋道。
  一道模糊的身影閃過他的腦海,似乎真有這麼一個人。
  「我們家比鄰而居。」她補充說明。「他是個很好的人。」這是她由衷之
言。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不想聽她提到另一個男人的名字。「水要涼了。」
  她低下身子,脫下鞋襪,將雙足浸泡在熱水中,冰冷的雙足再觸碰到熱水
時,難受地想抽離。
  「忍一下。」他壓住她的膝蓋,不讓她移動。
  她咬住下唇,緊閉雙眼,雙手握拳,試著不叫出聲,腳底好像有千根針在
刺。
  他凝睇著她因忍耐而緊皺的臉蛋,抬手撫過她緊鎖的眉;她感覺到他的撫
觸而睜開眼,眼底有著詫異。
  他只是放下手,未置一言。
  她的臉蛋升起紅暈,害羞地低下頭,想問口問他,可卻又因矜持而無法開
口,在心裡掙扎了一番後,她囁嚅道:「烈焰……」
  「嗯。」
  「你……你……」她說不出口。
  「什麼事?」
  無瑕遲疑再三,後來因思及自己來日無多,已沒什麼好怕的,於是鼓起勇
氣說道:「你……」
  「什麼?」她的聲音有些含糊,他聽不清楚。
  「你喜歡……」她終究還是問不出口,只得換個方式。「我是說,你有喜
歡的姑娘嗎?」
  她的問題讓他揚起眉。
  「有嗎?」她心急的追問。
  「沒有。」
  她心中的火花頓時熄滅。
  烈焰見她的小臉垮下,疑問道:「怎麼?」
  她搖搖頭,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只是有些累了。」
  「到底怎麼了?」他察覺到她的不對勁。
  她搖頭。「以後你就會有喜歡的姑娘了。」那時他應該早把她遺忘了吧!
而她……是生是死都還是未知。「我想一個人靜一下,你可以先回房,不用在
這兒陪我。」
  她在趕他!他不高興地攏起眉頭,沒有絲毫動的傾向。
  「我一個人真的不要緊。」她以為他不放心她。「你回房吧!」他再不走
,她就要哭了。
  他一臉寒霜的起身。
  無瑕盯著自己的膝蓋,在聽見他的關門聲後,才放任自己哭出來。
  *   *   *
  烈焰坐在房中,試著閉目養神,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而這是很少發生的
情況。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看著名頭的街道,心裡想著她現在該是歇
息了。
  他似乎已經習慣她在身旁,現在一個人反倒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他走回床畔,雙腿盤坐,閉上眼調息。
  片刻後,他睜開眼,還是無法定下心,他決定到隔壁看看,說不定她毒性
發作,卻又咬著牙不肯說。
  才一踏進她的房門,撲鼻而來的香味讓他心神一凜,他立刻屏住呼吸,是
迷魂香。
  「無瑕--」他怒吼出聲,奔至床邊,可床是空的,她的鞋還躺在方才的
桌椅旁,但她卻不見蹤跡。
  冷冽的寒風自一開啟的窗口灌進,他不假思索地飛出窗口,心中的怒火陡
升,憤怒在他的體內奔竄,那眼神足以讓湖水結冰。
  他要將他們碎屍萬段!

第九章

  烈焰以最快的速度在街上奔砲,直接朝「刀煞門」的巢穴而去,若是快一
點的話,他還能趕上他們。
  以屋內香味還未被風吹散來判斷,他們應該沒走多遠,他一定能夠及時攔
住他們,救回無瑕。
  是他太大意了,才會讓敵人有機可趁,若是他當時與她在一起……
  他甩開自責的情緒,他現在必須全神貫注,讓自己專心於眼前的事情上,
不能分心。
  他在轉過一個街角後,便瞧見他們離去的身影,敵人有兩個,無瑕就在其
中一人的肩上,怒火迅速在他的胸口點燃。
  他繞進一條小巷子,躍上屋頂,避開街上的人潮,他必須夠快才能攔下他
們。
  他在屋脊上奔跑,然後躍下,擋在他們面前。
  「把人放下。」他冷聲道,眼神中泛著殺意。
  「作夢。」其中一人揮劍相向,雙目透著凶光。
  烈焰輕易的避開,同時將指尖上的暗器彈出,那人敏捷地閃開,狂妄地道
:「如果你以為我只是三腳貓,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他大喝一聲,朝烈焰猛攻,劍法凌厲而快速。
  烈焰未佩帶刀劍,因此只能閃躲,若不是他懸念無瑕的安危,他定會好好
的與他過招,可如今他要速戰速決,沒時間與他在這兒瞎耗。
  只見他雙手各執一枚暗器,在對方攻向他的喉嚨時,同時向那人射去,那
人在千鈞一髮之際轉頭避過。
  烈焰趁他分神時,手指打向他的手腕內側,只聽「噹!」一聲,利劍掉落
,烈焰在瞬間以掌打上那人胸口,將他打飛,撞上土牆。
  他再踢起長劍,右手握住劍柄,在殺那間劃開他的喉嚨,而後頭也不回地
疾奔而去,想趕上另一人。
  *   *   *
  「烈焰在揚州?」
  「是,現在應該到了,屬下奉了分堂主之命,特來通知堂主。」
  陸震宇皺眉。「我已經不是堂主了。」
  「是。」黑衣人仍是必恭必敬地回答。「烈焰帶著無瑕姑娘到『刀煞門』
要解藥。」他繼續說明來意。「分堂主要您斟酌。」
  「什麼解藥?」陸震宇雙手交叉於胸前,立在窗邊。
  「無瑕姑娘中了『刀煞門』的毒,只剩三天壽命。」
  陸震宇頷首,大概明瞭是怎麼回事了。「還有什麼?」
  「分堂主要我告訴您,無瑕姑娘對烈焰很重要。」
  他又點頭,瞧見妻子正從廊廡那端走過來。「走吧!」
  「是。」黑衣人從窗口一躍而出。
  烈焰竟獨闖『刀煞門』總堂,陸震宇攢起眉,覺得烈焰的作法實有欠考慮
,不過……若是那姑娘真的對烈焰很重要……
  陸震宇決定親自走一趟,不過,首先得瞞住妻子,還有,他會在去之前問
一下魏桀,看他是否想一塊兒去,他知道魏桀最近也在找烈焰,而且找得很急

  他打算連夜北上,快的話,兩天內便能到達揚州,若是只有烈焰一個人,
即使情勢再凶險,他應該都能全身而退,可若帶著一個姑娘,恐怕對他不利。
而且那個姑娘還中了毒。
  這事聽起來真的不太妙。
  *   *   *
  烈焰不費吹灰之力找到另一名殺手,因為當他轉過街角時,他就站在那兒
等他。
  「站在原地,別再過來了。」男子說道。「否則我就殺了這個女的。」
  烈焰停下腳步,兩人的距離約十步開外,他冷聲道:「放下她。」
  李掞瞄了他手上沾血的劍一眼。「你果然名不虛傳,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
解決了孫量。」孫量也算是組織內的高手,不過對烈焰而言,這樣的高手或許
只能算是小兒科吧!
  但他和孫量不一樣,他不是只有力量,他還有頭腦。
  「『刀煞門』已經宣佈,只要殺了你,就能立刻升為堂主,這種機會我可
不會錯過。」李掞冷笑。「不過,我自知功夫不如你,但無妨,我有她。」他
將無瑕自肩上甩下,讓她躺在地上。
  烈焰用力握緊劍,怒氣騰騰。「你再動她,我就讓你死無全屍。」他的黑
瞳裡淨是殺氣。
  「怎麼?心疼了?」李掞笑說。「你放心,她中了迷香,兩個時辰內不會
醒來,她現在一點兒感覺也沒有。」他以劍尖抵住她的咽喉。「而我奉勸你千
萬不要輕舉妄動。」
  烈焰瞇起眼,腦筋急速的運轉,思考著要如何克敵制勝。  
  「咱們來作個交易吧!」李掞邪笑道:「以你的命換這位姑娘的命。」
  「你身上有解藥?」烈焰立刻問道。
  「我?沒有。」他搖頭。「那可是堂主以上的人才會有的,所以我說,以
你的命換她的命,殺了你,我就能升上堂主,他自然就有解藥。」
  他的話烈焰一個字也不相信。
  「你自我了斷吧!否則,她的命立刻就不保。」李掞的眸子倏地冷下。
「這麼美的姑娘,死了還真可惜。」他嘆息地搖搖頭。
  烈焰沒有反應。
  無瑕昏昏沉沉的醒來,她的頭好暈好重,可腿上傳來的疼痛讓她幾乎要哀
叫出聲,她弄不清自己是怎麼回事,費力地想睜開眼,卻力不從心,只穩約聽
見有人在說話。
  左腿不停地傳來的疼痛讓她齜牙咧嘴,可她卻使不出力來移動半分,只覺
得冰冷的寒氣自外不斷滲入她的體內,讓她難受萬分。
  「快點。」李掞厲聲道。
  烈焰舉起劍,眼神始終緊盯著他。「你以為我會為了一個女人了結自己的
性命嗎?」他盡量拖延時間,腦子裡想著該怎麼做,因為他知道,若是他死了
,她也不可能獲救。
  「試試看就知道了。」李掞瞄她一眼。「如果我在她如花似玉的臉上劃開
一個口子,不知道你會不會心疼。」
  無瑕一聽,神志頓時清醒了大半,可身子還是沒有力量,她根本無法有任
何動作,怎麼辦?
  見到烈焰舉高劍放在自己的頸子上,李掞露出滿意的笑容。「這就對了,
爽快一點不是很好嗎?」
  烈焰的雙眸沒有稍離,仍是緊盯著對方,他在等待一個機會,只需要給他
一眨間的時間,他就能……
  「快點!」李掞大叫。
  不,不,無瑕掙扎著。「不要--」她奮力的睜開眼。
  李掞因她突其來的話語轉頭看向她……
  就是這個機會!
  烈焰在電光石火間出手,他以疾速衝向前,利劍直逼李掞的咽喉,當李掞
轉回頭的瞬間,就見劍尖已來到眼前。
  他在千鈞一髮之際偏過頭,劍鋒刷過他的頸邊,立刻噴出鮮血,李掞痛得
大叫一聲,但仍不失機敏的避開,左手反射性地按住血流不止的脖子。
  無瑕瞪大雙眼,被這血腥的一幕震懾住,她甚至嚇得叫不出聲音來。
  烈焰的殺氣逼向李掞,轉眼間,劍光掃向他,劃得他皮開肉綻。
  「要你死無葬身之地。」烈焰怒聲道。
  李掞身上的血不停的流出,他自知再這樣下去,自己一定準死無疑,於是
賭上最後一把,他射出暗器,卻不是射向烈焰,而是將無瑕當成了靶子。
  烈焰原本要刺向他胸膛的劍,忽地收回。
  「小心!」他反身朝無瑕撲去,抱著她在地上滾了幾圈以避開暗器。
  當兩人停下時,一把劍就架在烈焰的脖子上。
  「哈哈哈--」李掞大笑。「還是我贏了!」他全身都是血,有些搖搖欲
墜。
  「不要--」無瑕搖頭,驚慌地看著烈焰脖子上的利劍,她不要他死。
  「你不會有第二次機會了。」眼看李掞就要抹過他的脖子。
  烈焰快如閃電地以手抓住他的劍,李掞張大嘴,一臉的不敢置信。
  烈焰冷哼一聲,折斷劍身,當他仍處在訝異中,將斷劍射入他的心臟。
  就此結束了他的生命。
  *   *   *
  「你的手……」
  無瑕一臉憂心,見他掌心的血源源不絕的流出。
  「不礙事。」烈焰扯下衣服的布料,將之纏在手上。
  無瑕虛弱地靠在床柱上,想起方才發生的事仍心有餘悸。
  「妳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他包紮好手掌後,便坐在床沿觀察她的神色有
無不妥的地方。
  她搖頭。「只是沒力氣,還有一點點冷。」她方才在冰冷的地上躺了好一
會兒,所以現在冷得直發抖。
  他瞧見她沒穿鞋襪的雙足泛著青紫,整個人直打哆嗦,正想替她叫一桶熱
水泡澡時,忽然想起她全身沒力氣,恐怕沒辦法自己更衣。
  他握住她的腿替她按摩,現在他能做的也僅止於此,總不能替她更衣沐浴
,一來於禮不合,再來,她一定寧可冷死,也不會讓他代勞這種私密的事。
  「啊!」無瑕輕叫一聲,因為他按到她的痛處了。
  烈焰鬆開她的腳,決定換一個方式,他動手脫下靴子。
  無瑕奇怪地看著他,不懂他為什要脫鞋?
  他先抱起她,坐到床上後,再將她置於身前,讓她的腳窩在他的腿間,想
以體溫溫暖她。
  無瑕困窘地說不出話來,臉蛋紅成一片。「烈焰……」
  他讓她的背靠在他的胸膛上,雙手則環在她的腰間,再拉過被子蓋在她的
身上。
  「烈焰……這樣不好……」無瑕的雙頰紅似火,羞得直想找個洞鑽。
  他沒有回應,仍維持原狀。
  無瑕感覺到他像煤炭火似的不斷散出熱源,溫暖她發抖的身子,漸漸的,
她的腿開始有了知覺。
  「烈焰--我……」她害羞的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這是權宜之計。」她開始試著像他一樣處之泰然。
  「妳有沒有傷到哪兒?」他關心的問。
  「沒有。」她搖頭。「只是沒有力氣。」
  「那是迷香的關係,兩個時辰後就沒事了。」他背靠床板,雙臂緊環著她
。「原本中了迷香的人大都要好一陣子才有意識,妳能這麼早清醒,已屬不易
。」
  「我的腿。」她說。「我的腿很痛,一直在干擾我,這……這是我第一次
感謝上天讓我的腿痛,因為……它救了你。」
  若是當時她沒有及時醒來,她不知道他是否真會自刎,那時她真的好怕好
怕……
  「烈焰。」
  「嗯?」
  「我們還是離開這兒吧!」這裡有這麼多人要他的性命,她不想再待下去
了。「明天一早我們就回去,說不定我還趕得及見我爹娘和無雙一面。」
  他不發一語。
  「烈焰?」她微轉頭望著他。「你答應我。」她一臉急切的要求。
  他沒說話,他絕不可能在沒拿到解藥前就離開。
  「我們不是說好了要找大夫診治的嗎?」她顰眉。
  「別說了,你歇著--」
  「我不要!」她打斷他的話。「我不想再見到你與人拚鬥了。」
  她只要一想到方才血腥的廝殺,就忍不住打顫。
  「烈焰……」她抓著他的衣裳,一臉心急的表情。
  他沒說話,只是抬手撫了撫她光滑的額際,拂開散下的髮絲,他不知道自
己在做什麼,不過,這樣的感覺並不壞。
  他心裡明白,她對他的意義有所不同,不然,他不會在她被人擄走時如此
緊張。
  他曾在魏桀臉上看過這種表情,當小君陷入危險時,他也是這般焦灼,所
以,他知道這表情所代表的含義。
  她在他的心中有了一席之位。
  事實上,他喜歡上她了。
  他並沒有預期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因此有些措手不及,他沒想過自己會為
女人動心,他向來獨來獨往,不喜與人為伴,但……
  她就這樣闖了進來,不管是兩年前,還是兩年後,都讓他沒法拋下她不管
,只是兩年前與她相遇時,他並沒有將她放在心上,所以能瀟灑地離開,但兩
年後的現在,他卻做不到……
  「烈焰。」她喚他。「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他頷首,更加抱緊她,她必須活下去。
  他在她要開口前,低頭吻上她誘人的紅唇,在明白自己的心意後,他便不
打算再壓抑自己,實際上,他已經克制許久了。
  無瑕頓時呆愣住,腦筋呈現一片空白,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他們不是在說話嗎?
  為何他……
  唇上酥癢的感覺讓她回過神,她瞪大雙眼,感覺他在她唇內的探索,她又
開始心跳如擂鼓,「撲通、撲通」跳得好大聲……
  原本已無力氣的身子更加癱軟,彷彿化為一池春水。
  烈焰品嚐著她的柔軟與甜美,然後一路吻下她引人遐思的頸項,聽見她急
促的喘息聲;他盡情吮吻她柔嫩的頸子,在白皙的肌膚上印下粉紅的印子。
  「烈……烈焰……」無瑕只覺得頭昏腦脹,全身發熱,不懂他……「你在
做什麼?」他把她搞得一頭霧水。
  他自她頸項間抬起頭,粗喘的氣息吹拂在她臉上。「親妳。」
  她整張臉紅通成一片,連耳根子也紅了,但她逼迫自己問下去,不能羞赧
。「為什麼?」
  他凝視她柔美的眸子,沒有說話,只是又開始親吻她。
  「烈焰……」她搖頭想避開他炙人的唇。
  「等妳毒解了,我會送妳回家。」他在她額上印下一吻。
  「我不懂……」這和親她有什麼關係?
  「我會登門提親。」
  她聽了瞠目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他……他……說要娶她?
  是她聽錯了嗎?
  他第一次見她說不出話來,拇指輕輕撫過她的臉頰,很喜歡這觸感。
  「我……」無瑕清清喉嚨,一時之間竟有些詞窮。
  整理過思緒後,她才能再開口。「為什麼?」她問,她明明記得他說沒有
喜歡的姑娘,為何現在又……難道是因為……
  「是因為親……了我,為了負責嗎?」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他因她的問題而微揚眉宇,沒想到她這麼想。「不是。」
  「那是為了什麼?」她緊張的問道。
  他卻悶不吭聲。
  無瑕等不到他回答,於是又追問了一次。「為什麼?」
  他仍只是看著她,沉默以對。
  「烈焰……」她心急地拉扯他的衣裳。
  他皺一下眉頭,顯得頗為為難,畢竟心裡想是一回事,說出來又是另一回
事。
  無瑕又氣又急,她一定要弄清楚,而且一想到自己所剩無多的生命,便鼓
起勇氣道:「你……是……因為……喜歡……」她漲紅著臉,支支吾吾地。
  他只是盯著她,面無表情。
  「烈焰?」她軟聲喚道,眸子回視著他。
  她見他極輕地點了點下巴,差一點她就錯過了。她欣喜地綻出笑容,激動
地抱住他,將發燙的臉貼在他的胸口上,眸裡湧上淚水,莫名地哭了起來。
  他蹙一下眉,不懂她是怎麼回事,他撫上她溼潤的臉頰。「怎麼了?」
  她搖頭,將臉藏在他的懷中,她只是高興……所以才……
  這樣就夠了!她偎著他,知道他喜歡她就已足夠了。她忽然覺得心裡好平
靜,即使只剩三天的壽命,也不再令她害怕,令她感到莫名地恐懼。
  至少她在死前還有他陪伴在身旁。
  她鼓起勇氣,抬眼望著他。
  「我……我……」這回她要坦率的面對,不再扭扭捏捏。「我……也喜歡
……你……」
  他注視著她,眸子變得深沉,一語不發地低下頭覆上她的唇。
  無瑕眨動沾著水霧的睫毛,顫抖地迎向他。
  她感覺到他的氣息緊緊的包圍住她,唇角不禁樣起笑意……

第十章

  夜幕掩下,烈焰快速地在無人的街上急奔,直逼「刀煞門」而去,他穿著
一身黑,隱沒在夜色中。
  他必須在她醒來前回到客棧。
  她不想他再與「刀煞門」有任何瓜葛,他也不想啊!不過,如今已騎虎難
下,因解藥還在那兒,他一定要拿到。 
  不管用什麼辦法!
  不過,這次他不打算硬闖,得先瞧瞧情形再做決定。他必須冷靜下來、步
步為營,才有獲勝的機會。
  但如果要血洗「刀煞門」才能拿到解藥……他的表情瞬間冷下,他也不會
有絲毫遲疑,可前提是他一定要先拿到解藥,否則對他而言,不過是白費力氣
罷了。
  他現可沒有間浪費在無意義的廝殺上。
  在過了幾條大街後,他躍上屋頂,無聲地在屋脊上移動,然後靜止下來。
  「才一個『百龍堂』的殺手,你們就擺不平,我養你們做什麼?」一穿著
暗紅袍衣的男子咆哮。
  「堂主,烈焰不是一般的殺手,他在『百龍堂』算是一等一的--」
  「我不要聽這些廢話!」壯漢怒咆。「沒用的東西,還長他人之氣,滅自
己威風,那你怎麼不乾脆把頭伸過去讓他一劍抹了,也省得在這兒丟人現眼。

  「好了。」另一名藍衣男子斜倚在椅上,揮手示意眼前十名部屬退下。「
發這麼大的火也無濟於事,大不了咱們親自收拾他。」
  「這傳出去能聽嗎?光一個『百龍堂』的殺手,就要動到咱們長老級的人
物。」紅衣男子也發火了。
  藍衣人搖頭。「現在江湖上傳的又有多好聽?說才一個烈焰便攪得咱們要
分崩離析,再不解決他,咱們『刀煞門』也沒臉在江湖上立足了。」他們已損
失一半以上的人,再這樣下去,根本不用混了。
  「他都到咱們地盤上動土了,再解決不了他的話,真要笑掉人家的大牙了
。」藍衣人又道。
  「就說夜襲客棧,一刀殺了他乾淨俐落,你又在顧忌這兒、顧忌那兒的。
」紅衣男子皺眉。
  「那是『百龍堂』的地盤,咱們不能明著上,現在烈焰已不是『百龍堂』
裡的人,他得不到堂裡的幫助,勢單力薄,解決他是遲早的問題,可若犯了
『醉仙樓』,便是與『百龍堂』槓上,咱們沒有勝算。」藍衣人冷靜的分析。
  「所以……」紅衣男子不耐煩地說。
  「咱們等。」他微笑道:「他需要解藥救那個姑娘,所以一定會找上門,
咱們只要以逸代勞便成。」
  「我沒耐性--」 
  「不過剩下三天,他一定會來,咱們捺著性子等吧!」藍衣人說,悠閒地
喝了口茶。
  紅衣男子不耐地走來走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沒耐性。」自烈焰下午進
城後,他就一直想會會他。
  「小不忍則亂大謀。」藍衣人道。
  「別跟我說這些文謅謅的話,聽了心煩。」他的粗眉皺成一團。
  「你啊--」
  烈焰緊蹙眉宇,壓住不耐的情緒,逼自己靜下心來,聆聽他們兩人閒扯,
只希望他們能提到解藥的事。
  過了片刻才聽到紅衣男子道:「若是他不來呢?說不定『百龍堂』裡有一
等一的解毒高手,他能找他們幫那個姑娘解毒,這樣他就不會來了。」
  「不可能,咱們這毒藥才出來沒多久,就算他們能製出解藥,至少也要好
幾個月後,甚至是幾年。」他一點都不擔心這個問題。
  「那倒是,這毒的確算是毒辣的。」紅衣男子這才稍微靜下心來。「那小
姑娘大概也快差不多了,就算現她服了解藥,也無濟於事。」他哈哈大笑。
  烈焰心中一凜,無濟於事?
  他的胸口湧起一陣波濤,憤怒在他體內迅速積聚--
  他要他們付出代價。
  *   *   *
  無瑕睡得極不安穩,她囈語不斷,被因在噩夢裡。
  突然,她驚叫一聲,猛地張開雙眼,急促的呼吸聲在黑暗的房內清晰可聞

  她的心「咚、咚、咚」地撞擊胸口,臉上淨是冷汗。
  她夢見烈焰全身是血。
  她撐起身子,急著想下床,雖然知道她是因目擊白天那可怕的一幕,所以
才作噩夢,但她就是放心不下。
  她要確定烈焰真的在隔壁房裡。
  她穿上鞋,起身往房門走,可才沒走幾步,她的身體便開始刺痛,她呻吟
一聲,明白體內的毒又發作了。
  她吃力地走回床邊,倒在床上,將身子蜷曲起來,她知道得過一陣子她才
會好些。
  她將臉埋入被中,試著不發出聲音,如果烈焰知道她又毒發了,說不定會
衝出去找「刀煞門」,她不能讓他這麼做。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以為自己要痛昏過去時,她彷彿聽到門窗嘎嘎的輕
微聲響,是烈焰嗎?
  他要出去嗎?
  無瑕叫道:「烈……焰……」她掙扎著想起來。「烈焰……」 
  她聽到急促的腳步聲,然後她的房門開了。
  「怎麼了?」
  一聽到他的聲音,她整個人鬆懈下來,他在,他……
  烈焰抱起她,無瑕因黑暗而不清楚他的神情,但……
  「你出去了?」她急促地道,感覺到他的身體有來自室外的寒冷,還有淡
淡的……血腥味。
  「你受傷了?」她著急地喊。
  「沒事。」他將她放平在床上,感覺到她毒發的痛苦和抽搐。
  「我要看你。」她說,室內一片黑暗,讓她無法看清他。
  「我很好--」
  「我要看你!」她執拗地道。
  他離開她身邊,點亮桌上的油燈。
  無瑕眨眨眼些不適應突如其來的亮光。
  他緩步來到她身邊,看著她蒼白且泛著汗水的臉。
  無瑕瞧見他一襲黑衣,胸膛和手臂上有好幾處刀劍傷,她撐起身子,心急
她道:「你受傷了。」她想看得更仔細些。
  他坐在床邊,拂去她臉上的冷汗。
  「還痛嗎?」他蹙一下眉頭,厭惡自己什麼忙也幫不上。
  無瑕專注地審視他,然後發現他的腹部流血了,她驚叫一聲。「你被刺傷
了。」她小心翼翼地掀開他的上衣。
  他抓住她的手。「只是小傷。」她神色焦急的說。
  他撫著她的臉,突然收緊隻臂將她摟在懷中。「妳不會有事的。」他的話
帶著怒氣。
  無瑕聽見他的話,先是一愣,便明白他定是沒拿到解藥,她環住他的背,
柔聲附和道:「我不會有事,你別擔憂。」
  他沒說話,只是箍緊她。
  「讓我先看看你的傷,好不好?」她很擔心他。
  他沒有反應。
  「烈焰。」她喚道。「我們明天就離開這兒好不好?」他待在這兒讓她提
心吊膽,他們還是早點離去方為上策。她撫著他的背。「天底下的名醫很多,
一定會有人救得了的。」她安慰他。
  他輕輕拉開她,低頭審視她的臉蛋,良久後才道:「我們明天就走。」因
為留在這裡已經沒有用了。
  她微笑點頭。「嗯。」
  他俯身親她一下。「睡吧!」
  「可是你的傷?」她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傷口。
  「我會處理。」他讓她躺下。
  「你先去敷藥。」她推著他。
  他替她蓋好被子才起身。「我一會兒就過來。」
  無瑕笑著頷首。「我有話同你說。」
  她要把握與他相處的每一刻,留在心底好好珍藏。
 *   *   *
  翌日,他們駕車離開揚州,開始趕路,希望能在她還有時間之前回家一趟

  一路上,無瑕都坐在烈焰的身旁,一邊同他說話,一邊欣賞沿途的景色,
只是因覆上了白雪,所以,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
  雖然景色顥得極單調,不過,她還是很高興。
  她靠著他的肩,感受他的暖意,發現他今天比平常沉默許多,心裡明白他
定是為她身上的毒煩惱,她想告訢他她真的不在意,他毋須再為此煩心。
  可她卻無法說出口,因為她明白說了也無益,他不可能放得下,就如同今
天若是他即將不久於人世,她也會憂心煩惱不已。
  但已經趕了兩天的路,算算時間,她只剩下一天的時間可活……他們必須
面對問題,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烈焰。」
  「嗯。」
  「我……」她嘆了口氣,不知該怎麼?
  「再一刻鐘就會見到客棧。」他說。
  「嗯!我是想……」
  他面無表情地道:「妳不會死。」他明白她要說什麼,因此直接堵住她的
話。
  無瑕蹙起眉,他老是這樣,這兩天每當她想跟他談起這件事,他就會說這
句話,讓她不知該怎麼接下去?
  「我們必須談談,我……」
  「別說了。」他皺起眉。
  「我也不想說,可是,再不說我就沒時間了。」她生氣地道。
  「妳會有時間的。」他堅決的說。
  無瑕生氣地不想理他,於是背過身子。
  兩人不再交談,直到烈焰將馬車停在客棧,前抱她下馬。
  「我們今晚住這兒。」他抱她進去。
  無瑕記得這間客棧,自兩年前住過一次後,她便沒再來過。
  她將臉埋在他的頸項間,躲避他人好奇的目光,這幾天他都堅持要抱著她
,不讓她勞累,原本她想抗議,後來便由著他,因為他們已沒有多少時間可以
相處了。她不想浪費時間在爭執上。
  他抱她上樓,直到進了房才放下她。
  「烈焰,我有話同你說……」
  「到床上坐著。」
  「啊?」她愣了一下。
  「我要替妳驅毒。」他說。
  她不解。「你在說什麼?不是沒有用嗎?」
  「我要再試一次。」他撫上她的臉,黑眸深幽,讓人猜不到他的想法。「
坐著吧!」
  無瑕在心裡嘆口氣,點點頭,明白他仍不死心。
  她轉身正要走到床邊時,他卻忽然抓住她。
  「怎麼--」她話未說完,他便覆上唇,她喘息一聲,雙手勾上他的頸項
,臉蛋暈紅,回應他突如其來的熱情。
  烈焰火熱地親吻她,在她唇上輾轉吮吻,似要將生命全過繼給她,他忘情
的抱高她,加深他的吻,在她唇齒間深索。
  無瑕喘息著,幾乎不能呼吸,他炙人的吻讓她全身虛軟,但她知道他正將
她抱往床畔。
  他吻著她的頸項,火熱的氣息熨燙著她的肌膚,無瑕已不能思考,身子被
他壓在床上。
  「烈焰……」她急劇的喘息。
  他抬起頭看著她,雙眸露出慾望,無瑕伸手撫上他的臉,似乎想將他記在
心裡。
  「我永遠都會記得你。」她的眼眸染上水氣。
  他沒說話,只是凝視著她,然後低頭親吻她。無瑕感覺到他溫柔地吻著她
的額、她的髮、她的眼、她的鼻,她流下淚水,小手撫上他的胸膛。
  「我愛你。」她哭泣道。
  他的唇貼著她的,在聽見她的話時停了下來,沙啞地道:「我知道。」他
繼續溫柔地親吻她。
  無瑕熱情地回應他,他喘息著離開她誘人的唇,控制自己的慾望。
  「別哭了。」他抹去她的淚水。「妳會好好活下去的。」
  無瑕看著他,覺得他的語氣有些怪異,可又說不上來哪裡怪?「我……」
  「別說了。」他讓她盤腿而坐,自己則坐她的身後。
  他運勁於掌,而後平貼在她的背上。
  無瑕感覺到熱氣灌入體內,她閉上眼,覺得好舒服。
  烈焰將氣運行在她體內,待在她體內運行一周後,又開始運勁將之收回丹
田。
  這時,窗戶突然被人推開,無瑕聽見聲響而睜開眼,就看見一個身穿藍衣
的高瘦男子一躍而入。
  她瞪大眼,不明白這人是誰,闖進他們的房間?
  男子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在將她的毒過進自己的體內,還真是感
人啊!」
  昨晚若不是他逃得快,早已成了他劍下的亡魂,不過,他在走之前透露這
個解毒方法給他,就是算準了他一定會這麼做。他跟蹤他們兩天了,一直在等
待這個機會,如今總算讓他等到了。
  無瑕一聽,整張臉驟然變色,烈焰他……
  「不要--」無瑕叫道。
  「不要出聲。」烈焰厲聲道,只要再一下就好了。
  「不要,你快停手。」無瑕哭道,她不要這樣。
  男子抽出劍,冷笑道:「我就讓你做一對同命鴛鴦,這樣也就不用推來
推去了。」他要為昨晚死去的弟兄們報仇。
  烈焰皺一下眉,額上冒出冷汗,只要再一點時間……
  男子不再浪費時間,揮劍刺向烈焰的胸膛。「這是還你昨天的一劍之仇
--」
  無瑕大叫:「不--」
  就在同時,房門「砰!」一聲,忽地被踹開來。
  陸震宇同時射出暗器,匕首以疾速射進男子的手腕。
  「啊!」男子大叫一聲,反應迅速地跳出窗。
  陸震宇身後的魏桀立刻飛掠而出,緊跟著躍下窗口。
  烈焰收回掌,在同時吐了一口鮮血。
  無瑕轉過身。「烈焰--」她哭著扶住他。
  陸震宇走上,前封住烈焰身上的穴道。
  烈焰抬頭看他一眼,不懂他怎麼會出現這裡。「你怎麼……」
  「我再晚來一步,你就去見閻羅王了。」陸震宇厲聲道,他連夜趕路,好
不容易才到揚州,結果他竟然又走了,若不是他趕得快,他的命就沒了。
  「怎麼回事?」陸震宇問道,不懂他怎麼虛弱成這樣?
  「他把我的毒過進自己的身體了。」無瑕慘白著一張臉,淚水撲簌簌的落
下。
  陸震宇低咒一聲。
  此時,魏桀自窗口飛進。「解決了。」他走向床畔,看了烈焰一眼,「你
怎麼把自己弄得像鬼一樣?」
  烈焰冷冷的瞄他一眼。「你來這兒做什麼?小君呢?」
  「她很好。」他的眼神明顯的柔和下來。「她原本要跟來,不過讓我阻止
了。」若不是她堅持找到烈焰後再與他成親,他也不會找他找得如此急,那是
她唯一的心願,他要為她做到。
  無瑕焦急地看了三人一眼。「你們不能等一會兒再寒暄嗎?」
  三人因她的話而看了她一眼,她立刻道:「快一點叫大夫。」
  「不用了。」陸震宇拿出腰帶中的玉珮。「試試看吧!若是沒用,那你就
沒救了。」
  無瑕看著翠綠的玉珮,不明白這有什麼用。
  陸震宇盤腿坐上床,將烈焰轉過身子面對他。
  「做什麼?」烈焰皺眉。
  「我跟你說過有困難就來找我,你全沒放在心上。」陸震宇先在食指上一
咬,然後將血按至翠綠的玉珮上,只見它立刻變成一片火紅。
  他將玉珮放在烈焰方才被刺的胸膛上。「按著。」他吩咐道。
  「做什麼?」烈焰一臉納悶。
  「我沒告訴過你這能解毒嗎?」陸震宇在他訝異之際,運掌打上他的胸膛,
助他將毒排出。
  無瑕一聽,立刻哭了出來,不過,這次是--喜極而泣。

  終曲

  無瑕微笑地偎在烈焰身邊,看晴朗的天空。
  「爹娘如果見到你,一定會很吃驚的。」無瑕甜笑道,自他昨天將毒完全
排出後,她的笑容就沒有停過。
  原本她是要邀烈焰的兩個朋友到家中做客的,但他們都說要趕回家去,所
以拒絕了。
  「等我們見過爹娘後,就去杭州見你妹妹。」她計畫著,昨天烈焰告訢她
時,她才曉得他至今還未與妹妹相認。
  十年前,他們因為戰亂分離,他就一直在尋找他,直到幾個月前才找到,
但因他顧忌著「刀煞門」的人會找上采君,所以才離開杭州,以便引開「刀煞
門」的注意力,結果--卻碰上了她。
  無瑕笑容如蜜,當初她只是想到兩年前他們曾待過的木屋看看,沒想到會
在街頭巧遇他,這一切該是注定的吧!代表他們兩人有情有緣--她歡喜的這
樣想著。
  「對了。」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差點忘了提醒他。「爹娘一直認定我會嫁
給縱焉,所以,若是他們反對,你……」 
  「為什麼他們認妳會嫁給那個人?」他皺一下眉。
  「我說過縱焉同我們是鄰居,而我同他年紀相近,再加上小時候與他玩耍
時自樹上摔下,所以,他認為對我有責任,雙方的家長也是這麼想……」她沒
再往下說,心想他應該明白。
  他的眉頭仍是揪著。「妳對他……」
  她見他似有不悅,嘴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我對他只是朋友之情。」她
攬住他的手臂,這才見他眉頭鬆開。
  「烈焰……」她遲疑了一下。「我一直沒有問你,你……在意我……我的
腳嗎?」
  她轉頭看她。「不在意。」
  他快速的回答讓她放下心,唇邊的笑容淺漾,更加偎近他。
  「烈焰,你不會再回『百龍堂』了,對嗎?」她不放心地問,她很害怕那
種刀光血影的日子。
  「不會。」他斬釘截鐵地回答,他從沒想過再回去,除了他已厭倦那種生
活外,他不想帶給身邊的人危險。
  「刀煞門」已經差不多滅絕,不再構成威脅,他現在只想與她安穩的過日
子,他已經過了許久沒有「家」的日子,他想與她共同擁有一個家。
  而且,這個念頭愈來愈強烈。
  無瑕聽見他的話後才安下心。她靠著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與他說著,非常
喜歡這樣的感覺。
  不到片刻,她便靠著他打盹。
  「進去睡會舒服些。」烈焰說道。
  「不要。」她固執地偎著他,在經歷差一點就與他天人永隔後,她只想時
時刻刻待在他的身邊。「我要……跟你一起。」她的語調已顯出睡意。
  他低頭注視她,嘴角揚起一抹淡笑,伸手到後頭拿了一條毯子蓋在她身上

  無瑕在入睡前,忽然想到一件事,她一直忘了問他的名字,若是爹娘問起
,她要怎麼辦?總不能說他叫烈焰,那是他行走江湖的名字,而他現在已經不
是江……湖……人了……
  她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問……他……的……名字……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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