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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難言 作者:謝璃 (己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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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她因病失去了聲音;  
沒多久,外公又無預警地病倒,  
且在活著的最後一刻,還幫她安排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婚姻,  
讓她從此多了一個有名無實的丈夫。  
原以為老天爺對她的捉弄就到此為止了,誰知……  
好不容易和她幾乎不碰面的丈夫開始關心起她,  
兩人的關係不但日漸改善,  
甚至還發展成“名副其實”的夫妻關係。  
可就在她以為她能夠一直這樣幸福下去時,  
卻發現命運之神發給她的原來是一手爛牌,  
贏面低到讓她難以想像……

第一章
她忘了放一本書在背包裏。

  一個不經意的小動作,可以拯救兩個小時的枯燥與無奈,可她畢竟還是忘了,所以當她在那張滑軟舒適的皮沙發上變換了無數次坐姿,並且逐漸吸引了前方來來去去的職員們驚詫的目光時,她做了一個決定--走到離大門最近的一張低階助理辦公桌旁,很客氣地以手語向助理小弟央借案上僅有的一本書--「如何向老板要求加薪」,年輕的助理憐憫地點點頭,大方出借給她。她如獲至寶,退回據守的等待區,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上那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職場教戰手冊裏。

  為了讓自己好過一些,她非常認真地閱讀書中的一字一句,沒多久,那在米黃色大理石地板上此起彼落的皮鞋以及高跟鞋「喀喀」作響聲消失在她耳裏,起先,她以為自己讀得太真情入心了,忘懷了周遭的幹擾,直到閱完半本書,大腿坐得酸麻了,她挺直腰桿伸伸懶腰,才發現觸眼所及的明亮辦公室,有三分之二的職員消失了。

  往窗外一瞧,天色一片灰暗,滿城燈火闌珊,她坐了一個下午。

  今天可能白來一趟了。

  太不太靈活地站起身,動動僵硬的脊椎,把借來的書放回人去位空的桌面上,背後響起一串踏實的腳步聲,向她趨近。

  她機敏地轉身,泛起慶幸的笑。

  來人滿頭大汗,抓了條手帕猛往禿了一半的頭頂揩汗,三月份的寒涼對那兩百磅的體型似乎沒有太大作用,加上西裝筆挺,絲質領帶勒住肥圓的脖子,他一副透不過氣的模樣,但卻身手矯捷地將她拉到一扇檜木屏風後,略尖的嗓音神密兮兮:「欸--那個--」他努力在斟酌恰當不失禮的稱謂。每一次見面,這幾乎是他的一大困擾,她總要善體人意地接話,在準備好的筆記本匆匆寫上--「李秘書,叫我方小姐就行了,大家方便就好。」

  「是,是,方小姐,」胖臉擠出客套的笑容。「那個--您要求的數字,景先生說,太多了,不太合理,您一個人吃穿,住又不成問題,平時也不開車,對做生意也沒興趣,他不同意這項沒來由的撥款--」

  「我跟您解釋過了,這是基金會的用款,不是我自己的用度……」

  沒等她寫完,他插嘴道:「是、是,您解釋過了,我也上報景先生了,」像甜不辣的五只手指極力拉松領帶。「可是景先生說,他不負責和您不相幹的業務費用,也請方小姐節制自己的行為,每個月匯入您帳款的錢應該夠用才對,景先生不是提款機,只要不是合情合理的花在您身上,他一概不批準!」

  聽罷,窘迫失望齊上心頭,她垂下瘦削的肩頭,寫道:「什么叫合情合理?」

  「這個嘛--」小眼珠朝上翻了翻。「這得由景先生來定奪。這樣吧,您把發票送上來讓他參考參考,或者,寫一份有效益的計劃書上來,記住!用正式公文格式,計算機打字,景先生很忙,沒空認潦草字跡,這樣您了解了嗎?」

  她眼睫眨也不眨,錯愕地盯著細皮嫩肉的胖臉瞧,瞧得對方尷尬地搓搓肥厚的蒲掌,補充解釋道:「這個……一佰萬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景先生不是計較,是擔心您受騙。不瞞您說,您受騙事小,景先生最忌諱人家拿他當冤大頭,部門每一項支出都要確認再三才會批可,公司能有今天的規模,也多虧他的精打細算,您說對吧?」

  她迫不及待提筆,李秘書再次打岔:「還有啊,景先生說,請方小姐未來有任何問題,用mail先通知我,我會安排適當的地點與您見面,這裏不方便,景先生不希望有任何閒言閒語出現,增加困擾,請您務必配合。」

  默楞了半晌,她草草寫道:「我明白了,打擾了,李秘書,下次我會遵照規定,再見!」她將背包背上,黯淡著小臉,朝他禮貌地欠身。

  「再見、再見!」忙不迭送她到門口,一副請走瘟神後的松弛愉快。

  因為對景先生的行事作風有基本的了解,她並不覺打擊太大,困乏倒是真的。

  拖著疲憊的兩條腿走出華美的大門,清冷的走道已亮起暖黃的照明燈,左側盡頭的一扇對外氣窗,看得見夜幕低垂,她振作呼吸,走向緊合的銀色電梯門。

  食指尚未觸及門邊的按鍵,一股匆忙的氣勢逼近,有人快速越過她,搶先按了向下鍵,手臂微微格開她的肩,「對不起,讓一讓!」

  她下意識側站一旁,一位高級主管模樣的男人恭候在門口,接著三個裝扮相倣的男人簇擁一名身形頎長的男人魚貫進入電梯,全體面朝外,非常理所當然地各據一方站穩,門口的男人松開按鍵,最後才跨入。寬敞的電梯恰巧僅剩一小塊立足之地,除了當中那一位,其它幾個五十上下、神情肅穆的男人一致望向她,以眼神催促她進入電梯。

  不敢多耽擱,她急忙閃身而入,稍低著臉,側貼著控制面板站好。電梯門閉上,很快向下滑動。

  「景先生,外資股東方面我會掌握好意向,至於公司的幾個大股東,李士凡先生那一邊,可能要請您親自走一趟美國了。」方才按按鍵的中年男性啟口道。

  「我明白。時間要掌握好,那些意向不明或棘手的股東名冊盡快匯整給我,別讓對方先聲奪人。」中間為首的男人回應,嗓音低沉厚實,兼具長期抑制情緒的平板,分辨得出來年紀不大,卻已有慣見風浪的穩當,和在商言商的務實習氣。

  「昨天有人向我引薦立升律師事務所的王明瑤律師,她處理委托書這方面的問題很有經驗,您看是否要約一下見面時間--」

  「就後天吧!如果她不能配合,就把價碼提高,時間有限,不必在這上頭花太多功夫。」

  「景先生說的是,事關重大,若能成事,三倍行情價也不嫌貴!」右側的細瘦男子搭腔。

  她豎耳聆聽,眼眸快速移晃,近在咫尺的一方天地裏,她的世界距其它人何其遙遠,心中卻如鏡雪亮。景先生口中的價碼,遠勝過她今天枯候一下午但徒勞無功的請求,所有的價值,擺上男人的天平,經由他的砝碼一度量,結果就完全不同了。

  一個念頭冷不防竄上,她暗暗咬牙,仍管不住自己的意念,緩緩仰起臉龐,偏向右上方,定眼凝視。方才一番交談中所謂的景先生,個頭明顯高過其它人,大約三十多歲,清俊秀的面孔罩著一層憂悒,和更多的漠然;往下淡掃,米白色絲襯衫配了條銀灰領帶,手臂垂挂著同色西裝外套,身架和記憶中差不多;再回到那張臉,抿成一線的薄唇說明了挂記不少煩愁,眉頭的褶痕深刻到不能消弭於無形。這個男人變了,就快要認不出來了!

  她的目光也許太不遮掩了,男人敏感地眼皮一掀,和她正正打個照面,她心臟猛地一下撞擊,如深陷泥沼般移不開目光。那黑若冰晶的瞳孔,一點溫度都感受不到,兩秒恍如一分鐘,男人卻視若無物,面無表情地掠過她,向身旁的人垂詢,「晚上的飯局在寧府還是湘記?」

  「湘記,陳董喜歡湘菜。」

  電梯停頓,門開,輝煌的大廳在眼前展開,她首先跨出去,走不到幾步,身後的男人大幅度超過她,揚起一股微弱的冷洌古龍水氣味。

  她停止走動,目送男人和一群下屬穿過旋轉門,分頭上了兩輛等候在外頭的黑色奔馳車,揚長而去。

  她長長深呼吸一次,再無聲嘆了口氣--她已無法判斷,男人是徹底忘記了她,還是從未記起過她?

  那張雪白的小臉伏案有一個鐘頭了,簡易的長形木桌上散放著幾枝水性色鉛筆和一幅未竟的繽紛花園插圖,但是她並非正在執筆彩繪,十指反而在計算機鍵盤上不停歇地舞動,深鎖的眉心使大眼更加森幽。小袁按捺不住好奇,湊上前瞄一眼計算機屏幕,露出詫異的神色。

  「聽障輔助儀器暨訓練經費申請書……」他喃喃念出標題,敲敲桌面,「小菲,好端端寫這做什么?」

  洋洋灑灑好幾頁,除了基金會的創始經過,現有執行工作人員及收容資助的孩童數,基金會工作項目,所需最新引進的電子輔助儀器廠牌、數量、單價,巨細靡遺地列成一覽表。



  見是他,她無奈地噘起嘴,迅速比畫了一下手勢,『我個人能力有限,只好借這些有錢人的手用一下嘍!

  兩道濃眉糾結,他用手指耙梳一下刺 頭。「我知道基金會需要錢,但這樣一份申請書就能弄到錢嗎?」太天真了吧!

  她轉動圓眸,沉思了一會,又樂觀地以手語回答,『你別笑話我,我總有辦法的。

  語氣太篤定了,反令人生疑。

  大四那年,他隨著大學青年服務社團進入此私人慈善基金會從事義工,方菲算是前輩,大他不過兩歲,因為和基金會的一位受益兒童的母親有深刻淵源而成為常任志工,平時以兒童繪本插畫為主業。第一眼看見她,還以為她是其它大學的同性質社團的服務學生,她恒常不施脂粉,直發垂肩,T恤加上破牛仔褲是標準裝束,天冷頂多加件毛衣,蒼白的臉蛋配雙幽幽水霧眼、黯淡的薄唇,乍看像營養不良的窮學生,接觸久了才知道嚴重誤判。

  她吃的份量不亞於男人,但多為五谷雜糧等粗茶淡飯,油炸精致美食一概不碰,她表示,體質不適合;她身上從沒有多餘的裝飾品,防水材質運動背包和粗獷的男性運動表,一看就知道是為了耐磨耐用才買的;以為她經濟拮據,卻從側面得知她私底下認捐了不少基金會硬件設施,實際上並不愁生活;纖柔的外型十足女性化,言談卻爽朗不拘小節,甚至常有促狹自嘲的表情,唯一避而不談的是她的啞疾。她和那些因天生聽障而導致的發音困難孩童不同,她的聽力完好,她的聲音是在五年前失去的,原因不詳。

  總之,她簡單又復雜,獨來獨往但不落寞,對孩子未來的發展熱情又投入,似乎那才是她真正的嗜好。但,說是嗜好又太勉強,陪同那些心性敏感的聽障孩子需要過人的耐力,沒有強大的動機是待不下去的。

  「讓那些大老板慷慨解囊可不容易,他們多半都支持自己財團的基金會避稅去了,哪輪得到我們?」不想她費了一番功夫後失望,他實話實說。

  『這招行不通,我還有別招。 她不為所動,一臉志在必得。

  和他玩票性質地加入志工相較,她的過度認真有時真令他汗顏。

  辦公室門外響起一串長嚎,高低反復,是不知所措又控制不良的童音哭嚷,兩人面面相覷,她拿了枝筆在白紙上寫--「是新來的孩子,叫小富,昨天才從中部上來,適應不良。有一件事拜托你,下星期我得回美國一趟,閱讀室人手會吃緊,請你有空多幫忙,謝了!」

  「回美國?」她說「回」,不是「去」,顯見她的家人在他鄉。「看家人?」

  她笑而不語,推開椅子,指指外面,做個鬼臉,快速以手語道:『我去看看,待會張姐會發瘋,她最怕孩子哭。

  直到她走出門外,他才想起今天來的目的--周末公司有個迎新一日遊,到公司所屬溫泉旅館烤肉兼泡湯,他想邀她去,不為任何曖昧理由,僅只是覺得,她才二十六歲,還是青春無敵的年紀,生活不該老是環繞在挫敗、奮鬥、淚水的氛圍裏,她該和一群朋友盡情笑鬧,不醉不歸……

  他不經意看向計算機屏幕,兩眼發直。不知何時她打開了信箱閱信,忘了隨手注銷,是一封十分鐘前才收到的信--



  方小姐:

  基於通貨膨脹,物價指數上升,景先生交待下來匯給您的月生活費將增至六萬元。至於景怡苑的公寓,景先生已將其過戶在您私人名下,請盡快遷入,以免造成浪費。若有其它必要花費,請盡量利用景先生所為您申請的信用卡副卡,本人將每月為您一並結算。前天您所提交的計劃申請書,本人調查後發現,基金會發起人是一名優秀的小型企業主,而介紹您認識基金會的好友童絹女士,她丈夫利瓦伊新先生是為陽富地產的所有人,資產以億計,照常理基金會所缺經費不該讓您這個志工來傷神,請明查!



  祝  安好



  李秘書



  他不知該如何解讀這么古怪的一封信函,他侵犯了她的隱私,一個她百分百不會與他分享的隱私,一個充滿了遐想空間的秘密,一個可以說明她若即若離的交友態度的秘密……

  他替她按了注銷,陷入了掙扎,不知該不該開口邀請她。

  紐約州,克裏夫小鎮。

  三月末了,以為嚴冬已過,竟又無聲無息飄了雪,慢慢粧點克裏夫這個熱鬧小鎮。

  暮色已降,景懷君算一算時間,再半個小時就能抵達下一站蘭登鎮,那裏人煙更稀落,供餐的小店或商店大部份應該都打烊了,或許在克裏夫鎮暫停,選瓶好一點的紅酒和熏肉……足不出戶的老股東李士凡並不挑剔,重視的是遠道而來的心意,雖然可惜了他在機場不慎遺失的上等法國陳年紅酒,還是能寬慰退休後的老懷。

  方向盤打個轉,右手邊是小型的購物超市,招牌在雪花間閃耀。他停好車,走進玻璃自動門,暖意撲面而來,顧客三三兩兩,順著貨品分類指標,他走到對角線盡頭的酒類陳列櫃,仔細尋找佳釀。

  背後是一排靠窗的簡易休憩座位,幾盞吊燈,能讓喝熱飲的顧客小歇一會。他隨興瞄了一眼,有個黑長發、戴著耳機聽歌、披著圍巾、穿著白色羽絨衣的年輕女性站在他身後,右手捧著一杯熱咖啡,左手翻揀堆得似小山高的促銷品巧克力禮盒,女孩全身包得嚴密,大概十分怕冷,面色雪白,下巴藏在圍巾裏。

  大概發現了前方的注視,突然抬頭,他微愕,急忙調開目光,繼續尋找目標品牌。他不大和陌生人交誼,總覺得浪費時間和心神,他多看女孩一眼是因為這樣的近郊小鎮很少看得到東方人,而且,女孩在白衣的襯托下,雙眸瑩亮,彷佛含著水氣。

  挑好了紅酒,他準備走向生鮮肉品區,門口卻傳來一片喧嚷紊亂的聲音,緊接著,對空發射的一發槍擊聲震懾人心,他從食品架的空隙望過去,三名蒙面男性手持長槍,環視店內一遭,大喝:「全部出來!趴在地上!不準動!除非想吃子彈!」

  所有顧客不敢猶疑,紛紛丟棄手裏的商品,五體投地趴下,大氣不敢喘,只有小孩被父母強行壓制地上,發出微弱的掙扎啜泣聲。

  他隱匿在一座啤酒小山後,聽到收款機被迫打開的碰撞聲,蒙面人吆喝收銀員取出錢財的威脅字眼,他屏息以待,暗咒幾句運氣不佳。接著,身邊不遠處的異動引起他的注意,剛才的東方女孩遠遠背著大門方向,悠然自在地在角落裏揀選巧克力,渾然不為所動,頭顱微微擺晃,似在隨音樂打拍子,瞥見他在角落怪異的蹲姿,竟含蓄地揚起嘴角,無聲地笑起來。

  太驚疑萬分了,趕緊對她做個「蹲下」的手勢,女孩傾著頭思忖,臉上凈是微笑。

  他氣急敗壞,直覺女孩反應太遲鈍,幹脆一把將她拉下。同時間,耳畔的一瓶罐裝啤酒驀地爆裂彈落,啤酒小山受到震動迅速崩垮,他往後跳開,最先落地的啤酒罐被射穿了,酒液噴出,可能是搶犯懷疑有人搞怪,以此作為警示。

  女孩驚楞,朝天花板角落一面凸面鏡望去,看見了那幾名搶犯,不可置信地轉回頭,動作僵硬。一顆子彈再度射出,穿過他的發鬢,擊中玻璃窗,她朝後一跳,踩中啤酒罐,猝不及防仰面倒下,手上的咖啡灑了他一褲管,他快速摀住她的嘴,一手壓制她的胸口,不讓她起身,耳機全都脫落,她聽到了他的呼吸聲,頻率快得驚人。

  兩人對視良久,他腦海閃過千百個念頭--笨女生害人害己,及將遲到的重要會面,狼狽的衣衫,不能脫身的筆錄過程,可能延宕的班機……

  他心思越紛亂,手勁便越強,女孩動彈不得,只能左右移動眼眸。短短五分鐘,搶犯匆匆退場,人們忙不迭爬起來安慰彼此,他終於放開了她,破口以英文斥罵︰「妳是聾子還是傻子?沒聽到有人叫搶劫?妳不要命也不能拖累別人,像妳反應這么慢應該待在家裏別出來,省得害人害己!」

  她怔怔坐起來,來不及反應,他已經消失在貨架後。

  車子快速急駛在落雪中,與警車錯身而過,在下一個路口前他忽然煞車,兩手摸遍全身上下口袋。皮夾遺失了!裏頭有一迭美金現鈔和身分證件。

  不容遲疑!他折回原路,重新回到事發現場,數輛警車歪斜停放在附近,他長驅直入,循著走過的路線尋覓。不久,他看見了女孩,站在推車附近,手裏正拿著他的黑色皮夾,專心翻找內容物,大概太緊張,幾張鈔票掉了一地,他見狀怒意陡升,一把抄過皮夾,低吼,「我沒空和妳計較,妳好自為之!」

  她扳住他手臂,試圖解釋,發出似感冒引起咽喉炎的喑啞聲,一名警察見兩人拉扯,機警地介入,「兩位也是劫案目擊者嗎?」

  「放手!」他再次向女孩低喝。女孩面目堅決,突然低頭打開背包找尋什么,暫且松了手,他煩不勝煩,將警察拉到一旁,大略描繪事發經過,留下名片,和耐人尋味的一段話,「這位小姐反應和常人有異,恐怕得好好問清楚,她到底是真不知有歹徒入侵,還是另有隱情。」

  反身大步離去時,女孩急欲追趕,警察掣住她。他不再回頭,那一對慌亂的小鹿眼卻印在心頭良久才淡去。

  這一趟意外的旅程,帶給他的得與失,已難以預料。他站在車門邊,手掌往車頂拂掃,拂去一層皚皚白雪,拂不去乍然臨頭的陰影。

第二章
如果這棟樓能讓李秘書做主,他一定將空調再降低兩度,冷死那些穿迷你裙的女職員,拯救他不時的冒汗。對了,電扇,他明天偷偷拿把電扇放在辦公桌底下,可以暫且紆解他的痛苦。這層樓倣佛是瘦子的集中營,沒有人能體貼身為胖子的苦衷,更不用說是去理解胖子的心路歷程了。

  「哎呀!李秘書,你在盜汗吶!小心喔,很像是更年期荷爾蒙失調症,得看看醫生嘍!」消遣的話來自業務部副理,公司最年輕的新進主管,大概在景先生的勢力範圍內找不到像樣的美女逗樂,平時沒事就調侃他兩句。

  「哇!我才三十八,哪來的更年期!」他啐了一口,卻不自覺往那上頭懷疑。

  「喔——那就是經前症候群嘍!這更加要調養了!」

  李秘書什么玩笑都能接受,例如綽號這回事,「滾地球」、「變種大蕃薯」、「穿西裝的神豬」、「相撲力士」……諸如此類以外型取的別名,他都能聽而不聞,反正肥胖已是不容抗拒的宿命;但被暗示成女人那可不同了,那是在嘲笑他「娘」,沒有男人能忍受這一項。他一緊張就尖細的嗓門是他的罩門,所以他不時得提醒自己要冷靜、要沉著、要怡然自得,這也是為什么他喜歡跟著景先生的一大原因,景先生從不開玩笑,並且禁止報告業務時以綽號取代本名。

  還沒想出有效的反擊對話,年輕副理揚揚手瀟灑地走開了。

  不勝扼腕,副理的背影提醒了他一點——散會了!景先生的臨時早會結束了。

  他按了分機內線,對著話機吩咐:「小敏,泡杯熱茶進來,景先生要喝的。」

  他抓起一疊資料,守在景先生辦公室門口,恭敬站一旁讓其它高階主管先行離去。等小敏端著熱茶出現,他小心捧過去,從容地將茶安放在茶幾上,耐心等候靠在沙發上擰眉閉眼思索的景先生吩咐。

  「說吧!」景懷君啞聲開口。他的時差似乎一直沒調過來,眼下有淡淡陰影。

  「劉特助說他已到了香港,見到張總,晚點再向您報告。」

  「嗯。」這是知悉的意思。

  「您前天送洗的那件西裝外套出了點問題,他們竟粗心到把您的外套在作業中遺失了,我已經要求他們加倍賠償,並且決定和他們解約——」

  景懷君手一揮,示意他結束這項話題。

  他靈巧地轉題,「王律師剛剛來電要求下午的會議延後半小時,不知你意見——」

  「沒問題!」景懷君抬起頭,小啜一口茶,若有所思問。「還有其它事嗎?」

  「 ……」他少見地遲疑起來,食指下意識扯松領帶。「方小姐回信了,她說——」

  「哪個方小姐?」略微不耐煩。

  「就是您的——」他趕緊噤了口。對方面色微沉,但仍抬抬下顎讓他說下去。

  「她說,您兩度拒絕她的請款她沒意見,也決定不再強人所難。童絹女士的私事她不便透露,她決定用自己的方式籌款,在此知會您一下——」在這裏停頓,覷看景先生的神色,還好,沒什么明顯變化,他鼓起勇氣說下去,「她近日會將景怡苑的公寓出售,換取現金,這件事她不再徵求您的同意,產權屬於她,已委由中介尋找買家……」

  「她非得挑這時候搗蛋不可嗎?」淩厲的眼神對上他,脊梁淌下一串冷汗,他知趣地閉上嘴。

  景懷君重新閉上眼睛,面孔慢慢恢復平靜,半晌,掀唇道:「房屋權狀不必交給她,看她還能變什么花樣!」

  「我明白了!」他唯唯應承,不很明了頂頭上司為何以這么奇特的方式處理家務事。方小姐雖不是什么妖嬈美女,穿戴也很普通,可也算得上清秀可人,為什么景先生就是不能和她親自見一面?總讓身為屬下的他硬起心腸打發她。難道是嫌棄方菲的啞疾?在他看來,方菲最適合不過當景先生的聊天對象了,景先生時常要求大量安靜,連聽音樂都嫌吵,車上廣播永遠轉到時事新聞那幾臺,悶得他猛打呵欠。

  收起漫天逸想,他鞠個躬,「景先生,沒別的事我先出去了!」他放下那疊整理好的資料,準備帶上門出去,景先生突然又喚住他。

  「等等!」景懷君站起來,突兀地將辦公桌上的一盆插花抱起,放在他張開的雙手上,「發現什么了沒有?」

  他一楞。景先生何時有此雅興和他討論插花了?他按下困惑,盡職地將盆花舉高端詳,幾根特別處理過的褐色枯枝以頗有意境的姿態交互伸展著,間中穿插數枝他叫下出名堂的白色花蕊,底部纏繞著嫩綠的長春藤蔓。他努力想了一下,勉強想出幾句美詞,「嗯,這插花的人很懂禪味,把不相幹的切花擺在一塊就營造出一種意境來了,我想她的靈感應該和那首禪詩有關——」

  「我在問你發現什么了沒有?」相當不悅地打斷他,「不是叫你背禪詩。」

  「看到……」兩手簌簌發抖,他什么也沒看見,再說,新鮮切花不可能會長蟲啊!

  「這是什么?」像變魔術一樣,景懷君從一叢白花中摸出一張小小卡片,信封已開啟,顯見已被取出閱過。李秘書戒慎地打開卡片,一邊想著如何彌補自己所犯的小失誤,竟沒有把郵件過濾後放在檔案夾中讓景先生過目!

  卡片是白色素面沒有特殊紋理的普通紙質,大約五乘八公分見方,信封無收件人姓名,半隱沒在那一盆精心排列的插花枝葉裏。景先生一向不費神注意這些辦公環境中的背景配飾,總有人把它們打理得恰到好處,有質感卻不扎眼,今天竟會看到這張卡片,顯見老板最近特別煩愁,開始賞花解悶了。

  卡片上端端正正寫著幾行俊逸字體,是男人的率性筆觸——

  嗨!自視不凡的你,眉頭深鎖的你,晨起第一個念頭,是不是今日公司的開盤行情?踏進辦公室,踏進了你千篇一律的每一天,一張張戒慎的微笑迎接你,就是你引以為傲的王國了,不知夜深人靜時,曾不曾曇花一現的想過,你擁有幾張由衷的笑臉?

  合上卡片,李秘書有一種大難臨頭的感覺。有人在挑釁暗諷老板,他這個貼身秘書竟沒有盡到把關的責任,他忙不迭彎腰至歉,「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處理,馬上換個花店,以後不會再發生了,我保證——」

  「不必!」景懷君收回卡片,看起來心情並不特別被影響。「私底下查一下,有技巧一點。」不過是一樁小把戲,浪費心思去猜疑不是他的習慣。商場上爾虞我詐所在多有,更何況最近公司股東會正值敏感階段,各種事都有可能發生,自亂陣腳只會遂了某些人的意。

  卡片隨手扔進桌底最下一格抽屜裏,坐進寬大的高背皮椅裏,景懷君疲倦地捧著頭,腦海裏無端浮現那句疑問——你擁有幾張由衷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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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淩霄大樓的電梯內部恒常閃著金屬的亮潔和效率感,運作速度也快,空間寬敞不局促。雖然景懷君很清楚,感覺寬敞的因素之一是大部份員工會主動讓賢,絕不會爭先恐後與他搭乘同一班電梯。有時候,偌大的電梯裏竟只站著疏落的兩、三個人,門外擠了一堆即將趕不上打卡的各部室員工,有禮地目送他先行,並非自認受之無愧,而是費唇舌說服一群員工同行不在他的產能計畫裏。再說,鴉雀無聲的肩並肩站著二十幾秒鐘意義何在?年終分紅的比例上揚才夠吸引力。

  電梯門一開,等候多時的特別助理迎向他,利落地遞給他一個檔案夾,接著附耳匆促道:「景先生,董事們已提早開完會,大部份都離開了,張先生在辦公室等您。」

  特助那副表情可不是空穴來風,他立即明白了事情的棘手程度,縱使有心理準備,情緒還是不免沉了沉。

  「有什么結論沒有?」他邊疾行邊問。

  「我不在現場,不過八九不離十,新一季的投資報告出爐,成果不如預期,他們早就有意見了,趁這機會整頓人事,是他們的最終目的。」特助握緊拳頭,義憤填膺。「景先生,怎么說公司過去是在景家手裏茁壯的,他們這樣做太過份了,您可別讓步啊!」

  他一路默不作聲,似是充耳不聞,兩人同時停在會議室門口,他安撫特助道:「我心裏有數,你先回辦公室等我。」

  會議室有一排景觀窗恰好面對一座大型綠化公園,公司老股東張喜仁獨自憑窗遠眺,聽聞步伐聲靠近,頭也不回地指著窗外道:「當年你父親買下這棟樓是明智的,先不說漲了三翻的市價,單單這個景觀就值得,你父親的眼光沒話說。」

  他跟著並肩站著。公園造景十分成功,花草樹群隨著四季的變遷展現不同的色彩形貌。他點頭認同,一面先發制人,「張先生,您會繼續支持我保有經營權吧?」

  張喜仁拿下煙鬥,訝異地注視他。「你非得這么硬碰硬不可嗎?你該知道,除非你增加持股,否則勝算太低。」

  「您也知道我的資本都押在新投資上了,暫時無法提高持股。偉利趁公司股價低迷時大量搜購股票成為大股東,不表示他們就有經營能力,我不能同意這種粗糙的奪權方法。」話說得全無保留,顯見他保位的決心。

  張喜仁略沉吟,語重心長道:「今年董監事改選,公司能拿到幾席還是未知數,大股東要求董監事席次過半,否則撤換董事長,你不可能不讓步的,這次他們來勢洶洶,和新的投資績效不如預期有關。股東嘛,總是追求最大利益,誰能讓公司股價上揚,誰就能穩坐董座,若說奪權就太情緒化了。」

  他抬起下巴,直視張喜仁,目光炯炯,毫不示弱。「張先生對我沒信心,但我對新產品的未來絕對看好,現在是過渡時期,大家該給我一段時間證明,而非全然以帳面數字做決策,目光如此短淺豈有競爭力可言!」

  「懷君,這話太超過了。年輕人要有雅量承認錯誤。如果兩個月後,淩群的董監席次失守,股東關係不良絕對是你背後最大的致命傷,你不可不慎!」張喜仁態度轉為嚴厲,世交長輩的慈藹消失。

  「淩群是我父親一手創設的事業,我不會輕易拱手讓人。偉利想趁人之危入主淩群,算盤打得太精,沒那么簡單。」口吻仍強硬,微笑繼續挂在臉上。

  「淩群是上市公司,不是家族事業,就算你父親在世,也不能違反規定,漠視股東權益。」煙鬥當空一揮,別開目光。張喜仁不是不知道,景懷君背負太多外界評價,職掌公司三年,公司盛極而衰,壓力之大,可想而知,但若任憑他三思孤行,損失最巨的將是他們這些大股東。

  「我明白了。」不必細問,股東們排除他所召開的會議結論昭然成形,他恐怕失去了半數奧援,一旦證實了這一點,懸宕的心沉淀了,該專心放手—搏了。「那么,就各自努力吧!」

  氣氛已然降至冰點。他向張喜仁頷首後,挺直背脊走出會議室,往辦公室邁進。半途中,李秘書如一顆球般無聲無息飄過來,遞給他一張卡片,他淡淡—掃,眉心高攏。

  嗨!回來這個城市,思念紐約那場寂靜的雪嗎?我想是不會的,沒有任何人圍繞的你,你的微笑恐怕更吝於送出了,因為沒有必要啊!沒有必要的事,你是絕對不做的。在那棟灰藍色的屋子裏,你可以做真正的自己了,但,你其實並不想要這樣的自己,因為獨處的你,並不真的快樂。努力證明你可以做到你想做的事,已經成了大部份的你,休假,只會讓你無趣的生命更漫長。

  最後一個「長」字,右側一撇尾端特別的勾勒,像是忍不住的諷笑,整篇字跡比上次飛揚有力,他幾乎可以聽到書寫者的開懷笑聲了。

  才不過隔了一個星朝吧?卡片又來了!

  「景先生,您上次吩咐得讓您過目——」

  「我記得。」不僅是毫不保留的譏誚,還有倣似對他私人生活的某種了解,已滲透了他可容忍的界線。

  「花店老板說,盆花在店裏做好後逐一運送,並沒有過陌生人的手;送貨司機也寫不出這樣的文字。花店做我們公司生意很久了,不會故意犯這種錯誤。」李秘書十分小心地解釋初步調查的結果。不解的是,卡片其實可以直接丟棄,何必費神過目?以景懷君既言既行的行事作風,不滿意的大有人在,若私下的小動作都得理會,偌大的公司可以不必運作了。

  「有誰知道我到紐約去了?」

  「一些老幹部。」李秘書答,「不過都是景老先生提拔的,可能性不大。」

  他點點頭。「靜觀其變吧!還有很多事要做呢。」

  「景先生……」跨進那道門前,李秘書面有難色地叫住他,兩只肥掌互搓了半天。

  「李秘書,你跟我這么久了,知道我的習慣,吞吞吐吐是做什么!」他快快不樂地責備。

  「是方小姐,」探頭看了一眼四周,確定隔墻無耳,才用低到不能再低的嗓音報告,「她寫了封電郵來,她堅決要求……」真難啟齒啊!

  「要賣房子?不必再談。」微微加重語氣,並非動怒,而是感到女人真麻煩,層出不窮的麻煩。

  「不是房子,是——她要求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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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坦白說,李秘書對方菲的了解不會比景先生多多少。三年多以前,景先生的身分證上莫名多了一個默默無聞的配偶名,他就被賦予一個不能公開的任務——負責和方菲見面以及解決她生活上的大小瑣事。對外,一般人多半都知道景先生有一個客居國外的低調妻子;對內,景先生從不談論私事。

  他可不是那么熱衷這項差事,無論他做得多么細心妥善,一對上那雙森幽大眼,就渾身不對勁,一顆久經俗事的心莫名的愧疚起來,之後總有好幾天看冷淡妻子的景先生不順眼。方菲的待遇連情婦都談不上,據他所知,景先生三年來未見過他名義上的妻子,這和逃避扯不上關係,景先生根本是連想也沒想過這回事。妙的是,方菲乖巧知趣,從不做多餘要求,彼此倣佛是稱職的合夥人,以約定的模式相安無事了三年。李秘書閒來無事時,曾天馬行空的猜測過,這對夫妻的結合會不會和某種不可告人的利益輸送有關?直到最近,方菲的求見次數才多了起來,而且,一次比一次具爆炸性,他才確定自己多心了,方菲根本是個仰人鼻息的小媳婦。

  不過姜是老的辣,景先生完全不被恫嚇,差遣他代表談這件事。有時候想想,他這個手下被同事感覺「娘」不是沒道理的,一天到晚像個奶媽似的照管人家的家務事,怎么雄風得起來?

  「這個,這個……方小姐,有話好好說,所謂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必為了一點小事就扯到離婚這檔子事,雖然……雖然您和景先生算不上甜甜蜜蜜,但起碼,這幾年他都有盡到照顧您的責任,對吧?」這番話挺昧良心的,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就當演戲也要演完。

  在會議室久候的方菲回過頭,穿件白色薄毛衣的身形仍顯得纖瘦,牛仔褲緊裹的雙腿一眼即知只能穿上最小的尺寸,她拉開活動椅,把隨身攜帶的筆記型電腦取出放在會議桌上,快速敲下幾行字,再請他過目。

  「李秘書,你棄錯了,我們連一夜也稱不上!」

  「 ……這個嘛……」這就不是他管得著的地方了。

  「我並不需要他照顧,我有工作。」很確切的表態。

  「這是當然,這是當然,但做丈夫的照顧妻子也是天經地義的事,對吧?」

  方菲無奈地看住他,繼續輸入,「我們形同陌生人,離婚也只是形式,對景先生並無影響。」

  「這就難說了,照顧您是他的承諾,沒有強大的理由,景先生不會答應的。」他私下了解,有個形式上的婚姻,在社交場合替景先生擋去不少麻煩。景先生性向並不特殊,純粹是對你進我退的愛情遊戲毫無興趣,一旦有人存心試探,婚姻是最佳擋箭牌。

  「承諾需要雙方的認同,可惜我並不認同。李秘書,我再強調一次,我要離婚,請勿再說服我。」她堅定地注視他。

  「方小姐,恕我冒昧問您,您是否另有喜歡的人了?」女人多半為了愛情結婚,也為了愛情離婚。

  她做出受不了的昏倒狀。「我運氣沒這么好。」她指指自己的喉嚨。

  他忽然感到失言,急忙轉個話鋒,「我們開門見山吧!您到底想要什么?」

  她半垂長睫,猶豫了幾秒,毅然寫上,「我要瞻養費。」

  他呆住。搞了半天,她是換個方法搞錢啊!她對基金會可真是鞠躬盡瘁啊!那位童女士到底在她身上施了什么法術了?

  他尷尬地清清喉嚨道:「方小姐,只要景先生不同意,又沒什么不得已的原因,法律上是離不了婚的。」

  她瞠目而視,顯然沒想過有此一條。低下頭,撫額沉思良久,再抬起頭,大眼晶亮,笑著按鍵,「如果是因為景先生單方面的過失呢?就有可能成立了吧?」

  「道理是這樣沒錯。」聳聳肩,他可想不出景先生有何過失可言,這兩人根本沒有正面交集過啊!

  她快速輸入四個粗體大字,「我要告他!」

  底下那張搖搖欲墜的可憐椅子差點把他往後翻倒,幸好他快手 住桌緣。「告……他?方小姐,您沒問題吧?他待您不薄啊!」

  她不為所動,盯著螢幕輸入理由,「我要告他結婚以來,從沒履行過一天同居義務。請您轉告他,盡快派律師過來,有頭有臉的景先生不會希望上法院吧?」

  她將電腦收拾進背包,背在肩上後,對呆滯的李秘書揮揮手,打開會議室的門,走進長廊中。

  如她預料,夜色已濃。景懷君行事的確謹慎,約在公司人去樓空之後的傍晚見面,無論如何,還是擔心自己名義上的妻子身患啞疾的事實曝光吧?畢竟上不了臺面啊!

  不知道為什么,原本對被棄置角落的婚姻一向抱持聽天由命的態度,在這一瞬間,隱約在瓦解。她看著窗玻璃中的自己,撫著圍巾下的喉嚨。如果不是五年前的那場病,她還會被置放在這個被視若無物的婚姻中嗎?她是否能像其它女生,對心怡的對象索求愛情,或是歡歡喜喜地接受別人的示愛?

  如果?所有的如果都不會成立了!

  她挺起胸,在盡頭處驟然右轉,來不及看清前路,前額結實地遭遇不明物撞擊,一陣暈眩,在空中盲抓的手被穩穩攫住。「你走路都是這么莽撞的嗎?」有人喝罵她,她撞到的是肉墻?為何這樣疼?

  待金星消失,她昂起皺成一團的臉,想以唇語致歉,發現對方還不放手,她倒退兩步,手腕在對方的牢牢掌握中,掙脫不掉。

  「是你?」是聽過的沉厚嗓音。「沒錯吧?你前陣子到過紐約嗎?克裏夫小鎮,聽過吧?搶劫案裏差點害我被子彈射中的,那個女生就是你吧?」

  她定定看著上方那張咄咄逼人的臉,有口難言,竟是景懷君!這是他第一次這么清楚地審視她吧?

  「方小姐,方小姐,先別走,有話好說……」李秘書搖擺著驚人的臀圍追上來,見到前方姿勢有異的一對男女,脫口而出,「咦?你們決定親自談嗎?」

  景懷君霎時恍悟,反射性松開手。她一得到自由,立即衝出公司大門,擠進正巧開啟的電梯門內,再回首。那兩道驚異的眼神直到門合上,都沒有移開過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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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五點鐘,閱讀室裏,僅剩一名三十多歲的女人抱著一名稚齡女童在閱讀繪本,孩子跟著大人一字一句倣讀著,咬字十分清晰,女人滿意地微笑,不時親親孩子。閱讀室木門輕輕被推開,方菲吃力地抬了一落童書進來,放在新書櫃上。

  「方菲,剛從出版社過來?」童絹打聲招呼,喜形於色。

  『有一些不錯的新書出來了,我買了幾本,順便拿過來。 她用手語說著。『小艾好嗎?今天穿得真漂亮。

  童緝輕笑,帶點落漠。「今天她生日,待會帶她去吃飯。」

  她咧嘴笑,『太棒了,長一歲了!你上次不提醒我,我忘了買生日禮物了。

  童絹搖頭。「小艾能說話就是上天給的最好生日禮物。」

  『你說的對! 她伸出拇指讚同,憐愛地將孩子抱起來,吻得孩子咯咯笑。

  孩子發際覆蓋的耳朵裏,裝著人工電子耳,一根黑色細線連著腰後的小小方盒子,隨著電流振動,擴大了孩子的微弱殘餘聽力,讓她清楚接收外界的聲音,得以牙牙學語,和一般健康孩童無異。

  和上帝的恩賜一樣的慈悲發明!外界許多人不明白,基金會創始人因為親女兒的不幸殘疾得到了特殊方法的解救,發願投注了大量心力和金錢造福了同樣困境的孩童,但個人力量畢竟有限。方菲因自身的疾苦感同身受,總是在可能的範圍內幫基金會籌措更多資源,否則依她的習性,她絕少上門求助景先生。

  「今晚一道吃飯吧!」童絹期待地看著她。

  她頓了一下,歉疚地放下孩子。『相信我,我真的很想很想去,可是今晚有個朋友要到家裏來,走不開,對不起啊! 她懊惱地想,早知不該答應今天見面的。

  「不要緊,你去吧!她外婆也會來。」瞇起的眼裏有水光。方菲心念一動,鼓勵地擁抱童絹一下。

  『要勇敢,如果離開李家會讓你和小艾更幸福,我一定支持你,別怕! 她握緊拳頭。

  童絹感激地笑,忽然用起手語,這是她們避免孩子聽見時的溝通語言。『我明白,謝謝你。李維新都和外面的女朋友出雙入對了,留在李家沒有意義,我擔心的是小艾的監護權,他有的是辦法。」

  她發出無聲的惋息。童絹握握她的手,「快去吧!別遲到啦!」

  瞥了一眼表面,她跳了起來,連忙向童絹母女道別,帶上門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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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肉類冷凍櫃前站了有十分鐘,拿不定主意挑哪一塊部位。很久沒有料理肉排了,生疏的手藝肯定做不出高級好菜來。

  躊躇了一番,指尖捏弄新鮮的豬肋排和牛肉,依舊下不定決心,念頭陡地一轉——沒道理,她為什么要為這個既不期待亦不愉悅的晚餐改變飲食習慣?如果來客吃得不痛快,以後就不會再上門了,不上門,這不正中她的下懷?

  越想越順理成章,她掉頭走到蔬果區,熟稔快速地抓了幾把愛吃的菜種,堆滿了提籃;經過海鮮區,停步,猶豫了兩秒,拎起一塊鮭魚切片丟進籃子裏。來者是客,第一頓飯不必太過火。

  回到家,因為沒有任何挂礙,動作就越輕松自如,晚飯做得特別順利,不到一小時,熱騰騰的三菜一湯相繼上桌。她愉悅地嗅聞米飯香,添了滿滿兩碗飯,分別放在餐桌的左右兩端,擺上筷子。看看時間,七點過十分,有人遲到了!

  她坐了下來,揉揉饑腸轆轆的肚子,為遠方的人默禱—下,內心喊了一聲:「開動!」

  舉起筷子,一點也不羞愧地扒了一口飯。太滿足了!餓到一種程度才能體會飯菜原始的美味和可貴。

  正要進攻前方的香菜燴豆腐,電鈴響了,一長一短,節制地停住。

  她靜坐一會,起身走到門前,握住門把,霍地拉開,定睛看著門外一臉不豫的臉龐。景懷君不等她邀請,逕自走進屋內。

  他佇立在客廳中央,環顧四面,十分詫異。簡單潔凈的普通老舊公寓,該有的都有,不需要的一項也沒有,換言之,他預期會看到的女性化綴飾一點都沒有。窗簾就簡單一塊無紋無花的綠布垂掩著,立燈是大賣場的便宜貨,素白的墻上空白一片,座椅是一張兩人座南洋藤椅,暗黑的木地板上到處散放了已完成或半完成的粉彩畫,繽紛溫暖的顏色,反而成了單調背景唯—的美麗粧點。

  他微皺眉心,很快地瞥了她一眼。「每個月的生活費都準時收到了?」

  微點頭。

  「在用度上請調整一下,如果你堅持要住在這裏,好好把屋子整修一下,如果要大肆裝潢,告訴李秘書一聲,他會做好安排,不必客氣。」她到底在過什么樣的生活?他提供的生活費都消失到哪裏去了?

  她拿起一塊迷你小白板,寫上回答——「謝了。這裏不算貧民窟,我只有一個人,用不到太多東西,每天都忙著畫畫,沒時間看家裏有多漂亮。這裏離基金會近,買東西久方便,我覺得很好。」

  他快速閱過,忍耐地閉了閉眼,不欲和她爭辯,走到餐桌一側坐了下來,掃視了一遍面前的菜色,眉頭皺得更緊。

  糙米飯、香菜燴豆腐、什錦炒菇、 燙芥蘭菜、豆苗蛋花湯,僅有的葷菜是蒸鮭魚,她這算是招待他?她手裏那雙筷子尖端沾黏的飯粒顯示,她甚至已自行開動了,她完全沒有等他的意思。

  想了想,他提議道:「下次到我住處吃飯吧!家裏廚子的手藝還不錯,你不必費心準備了。」

  她跟著落坐,擦掉白板上的字,笑著寫道:「對不起啊,景先生,我只能吃這樣的菜飯,別的都不適合,要委屈您了!」

  他變了面色,仍鎮定地回答:「你想吃的廚子都能做。」

  她不再搭話,舉筷自顧自吃起來,頗有各自請便的意思。

  他看著她毫不顧忌地爽快進食,不禁起疑,這就是他名義上的妻子?他父親堅持要他完成的婚姻?她和三年前判若兩人啊!結婚登記那一天,雖然只有驚鴻一瞥,印象中,淡粧著洋裝的她稱得上嬌俏,也較豐潤,不似現在纖瘦蒼白,沉默不語的她看似柔弱依人;此刻舉措卻似粗魯的小男生,言語也不思修飾,她這是故意惹惱他?結婚前她就該有共識他們不會有正常的夫妻生活了不是嗎?求仁得仁,他算不上虧待她啊!

  像不打算和他交談,她視線只定著在菜飯裏,他勉為其難夾了一門炒菇放進口中,含糊嚼了一下,詫異地發現滋味並不壞,仔細再吃一口,爽淡不膩,還存有食材原有的鮮甜。試了幾道菜,水準都很整齊,油添得很少,靠天然佐料提味,簡單中見真章;蒜蒸鮭魚甚至嘗得出加料的梨汁甜味,吃不出一絲腥味。他連吃了幾口填腹,眼角不經意掃過她的表情,她唇畔隱隱泛笑。

  「不覺得淡了點嗎?」掩飾什么似地,他冷評了一句。

  她立刻放下筷子,轉身走進廚房,三秒後出現,「砰」一聲在他前方擺了一瓶小鹽罐,做了個「請用」的手勢,回座繼續吃自己的飯。

  太陽穴抽動一下,緩了緩情緒,他轉移話題,「你到克裏夫鎮做什么?」

  她抬眼,一臉訝然不解。這三年,他把她漠視得十分徹底啊!她對他的意義,就和公司組織裏,薪水照領卻從未有幸和老板正面交鋒的低階員工差不多吧。

  她抄起筆寫道:「我弟弟方宇就住在小鎮附近不遠的大學城,他快拿到學位了,您忘了?」她特地遠道去和一年沒見面的手足相聚幾天,就遇上了劫匪事件。

  對於她姊弟倆的私事,他的確毫無所悉,多年前一直由景父負責打點,待景父撒手西歸,他只管按時匯款,並不打算多接觸了解。

  「那一天——結果還好吧?」他猶豫了幾秒,還是問了。劫案當時不知她說話有困難,態度欠佳了點,可任誰也想不到,在天涯海角的一方會碰見和自己有關的人。

  她聳聳肩,似笑非笑寫道:「托您的福,我在警局坐了—晚上,到機場的巴士也跑了,還勞駕我弟弟趕來向警官做證,我只是倒霉的過路人,不足探風的同夥劫犯,也不是順手牽羊的小賊。」

  兩人各懷心思對視半天,他終於調開目光,沉默地用餐,直到用畢,自行倒了杯茶喝,才別有意味地重啟話端:「一佰萬已準時匯到,你該滿意了!」

  她拿起白板,寫了「謝謝」兩個大字,底下添上鬥大的三個驚嘆號,在他面前展示兩秒,放到一邊,拿起湯杓舀湯。

  他直望她,她氣定神閒地喝著湯,像對著空氣一樣自得,他胸口一把慍火微燒,暗付了一會,突然站了起來,走到一旁,脫下外套,松開領帶,往右側通向內室的短廊走去。

  她吃了驚,放下湯碗追進去。不過是兩房兩廳的簡單格局,很容易找到了臥房,他不花時間打量,外套隨意甩在床上,領帶也輕松除下,丟在外套之上,正解開喉下的襯衫鈕扣,她用力按住他手腕,雙眼發出強烈的質問。

  他揚起一邊嘴角,故作不解狀,「你不是想告我沒有履行過同居義務?為了避免你沒事拿這把柄要脅我,我看還是切實執行算了,否則,未來不知還有多少個一佰萬等著我付。」

  沒料到他會出這一招,她氣急敗壞瞅著他,一時半刻又不能反駁,只好拉著他的手,使勁將他拉出臥房,回到客廳,趕緊拿起白板寫下,「偶爾見個面、吃個飯,就算是履行了,不必太拘泥條文上的意義,這樣你也好過對吧?」

  「這是你自己的定義,可沒經過我的同意。我從不簽含含糊糊的合約,一旦簽下,就該確實執行,過去是我疏忽了,現在補償不晚。記住,我絕不會和家人上法院打官司,讓外人看笑話。至於我好過不好過,你就不必操心了,我不是沒當過兵、睡過泥地,你這裏可好多了。」

  這是真心話嗎?那倒未必,他不過是想看她姿態柔軟低下,起碼表現出由衷的謝意。他最忌諱的事就是任人宰割,職場相同,私下亦然,只要她循規蹈炬,承諾別再做出非份要求,此事就一筆勾銷,各自回到原點,互不幹擾。

  她直勾勾凝視他,眨也不眨,倣佛這樣看可以看進他心底。對峙了一會,他表情如一,她臉上原來的緊繃線條卻軟化了,放棄了堅持。

  擦凈白板,她緩慢動筆,「如果你認為這么做比較正確,我不會幹涉你。房間小,床墊不符合人體工學,枕頭不是健康枕,不怕第二天腰酸背痛就請用!」

  他著實楞住,不明白為何錯估了她。她走回餐桌旁,慢條斯理收拾碗筷,一臉平靜,不一會兒,廚房傳來洗滌的聲音,和碗盤輕巧的擦碰聲。她果真把他晾在一旁,不再進行討論了?他預期她該有的反應居然沒出現,如果出爾反爾一走了之,反而像是他在鬧意氣,這個女人——

  他咬咬牙,毅然走向臥房。

  一個鐘頭後——

  她躡手躡腳走進來,往床上一瞄——這個男人竟然就這樣睡著了!

  她悄悄坐在床畔的單人椅上,一手托著腮,靜靜在暈黃的夜燈下俯看他。

  他和衣而眠,一半臉龐埋在陰影裏,規律的鼻息聲顯示他極為入眠,原本嚴肅的輪廓變得柔和許多。這就是她外公替她找的可靠男人?

  她好奇地靠近一些,他身上的清冽氣息立即鑽進她鼻腔,這感覺好像太親密了,她吃驚地退後,又不禁莞爾。這男人,還真以為她是嚇大的,那張目不斜視的面龐,不時透出不耐煩的神色,和年少時一模一樣。三年前他對她沒興趣,三年後也不會心血來潮履行夫妻義務,這一點她胸有成竹得很。

  她動作輕巧地從置物櫃中拿出一條薄被單,踮著腳尖離開房間,端坐在客廳的藤椅上,啜著熱茶,心思如被吹落的蒲公英,飄揚在時光的軌跡中,不由自主地往前回溯,回到那描繪不出一絲精彩的貧乏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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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提時代的她見過景懷君許多次,不在社交場合,而是在外公的老宅子裏。

  當時她隨同離了婚的母親、幼小的弟弟,寄住在外公家。所謂寄住,就是母親總承諾她在外頭安頓好就會回來接他們;剛開始並無食言,隔一、兩個月母親就會回來探望姊弟倆一次,後來時間拉長,三個月、半年,最後一次看到母親,她和弟弟都長高了許多,面前站著輕喚他們的貌美女人也越來越陌生、越來越疏離。而幾乎不例外的,母親回來的結局就是與外公激烈的爭吵,和絕決的不歡而散。

  「你欠我的,你不該逼我嫁他!」母親總會在爭吵中帶上那么一句,然後是一陣可怕的寂靜,最後是摔門而去的高跟鞋喀喀聲。

  從十歲那年起,她沒再見過母親。想念嗎?說不上來,母親的印象總是與不快樂連結在一起,求生本能使姊弟倆越來越沉默、越來越乖巧,自動自發照顧自己,倣佛不這么做就大有被驅逐出境的可能,事實上,老宅子裏根本沒人在意他們,所有的生活起居都有個老幫傭負責照管,姊弟倆要求又少,煩不上其它忙著在外奔波的大人。

  就在那段期間,景懷君時常和正值壯年的景父上門造訪,年少時朝的景懷君樣貌身形已有現在的雛形,但眉宇有股躍動的忿懣,和無盡的不耐煩,一見即知和大人上一趟方家門對他而言有多么地心不甘情不願。

  他們三人總在前廊下面對庭院坐著談話,景懷君一坐下,永遠一副少年老成模樣拿份報紙默不應聲;景父恒常眉心深鎖;外公不是一臉凝重,就是無限憾恨的長嘆。沒有人知道他們在談什么,連幫傭都離得遠遠的,深怕外公板臉喝叱,只有一次,為了撿一顆不小心彈落在他們桌底下的羽毛球,她從另一個角落匍匐前進,手臂伸進桌下 球,小心翼翼不驚動大人,她聽見景父低聲道:「只要她肯回來,我願意如期舉行婚禮。」外公喟然:「恒毅,我對不起你,你另擇良配吧,別再等了!」

  手縮回來時,還是碰到了某人的皮鞋鞋尖,上方報紙移開,一雙少年憤怒的眼睛俯看她,她急忙縮頭逃竄,不敢再靠近那裏。

  慢慢地,從宅子裏的耳語得知,景恒毅和外公的大女兒,也就是她的大姨,是青梅竹馬的戀人。景恒毅家境清寒,但年輕有為,苦讀出身的他在一家電子廠擔任工程師,外公並不樂意女兒跟著家計繁重的景恒毅過不確定的日子,作主將大姨嫁給另一個富商之子,不出兩年,大姨逃家了,逃到了國外,刻意斷了一切音訊,不再出現。景恒毅多年來差人找尋,卻無功而返,有人說,大姨逃家是因為不堪家暴;有人說,她根本是和富商之子的生意對象私奔了;更有人說,她恨死外公,就算老死在外也不會回家。景恒毅沒有放棄過,直到那一年,有人在馬來西亞見到了她,他尋跡而至,本以為苦盡甘來,沒想到人事全非,她改嫁了,再一次令他鍛羽而歸。

  景恒毅造訪的次數變少了,也不將景懷君帶在身邊了,但每次來都會和藹地慰問她幾句,送姊弟倆一些實用的小禮。他始終不曾間斷和外公的連係,後來她才知曉,外公因為愧意,大筆投資了景恒毅創業的第一家半導體廠,不出五年,竟發展得有聲有色,在業界佔了一席之地,昔日的窮小子從此改頭換面,成為實業家;而外公這一廂,卻自此江河日下,樹倒猢縣散。

  深念舊情的景恒毅不停的挹注資金,遠超過當年受到的資助,始終挽救不了沉 已重的方家家業。沒多久,心力交瘁的外公撒手不管,讓子女另立門戶去了。

  沒有父母庇蔭的方菲姊弟,首先感到了世態炎涼,但過去一向也沒有被呵護備至,所以不需太多掙扎,很快能半工半讀地養活自己,適應了拋頭露面的生活。

  他們和一般家境的年輕人一樣,沒有經濟的優勢,只有靠雙手和腦袋,倒也甘之如飴。年輕,總令人感到未來有無限可能性。

  可能性的夢想懷抱到大三那年戛然而止,一次感冒後,喉嚨的異物感長期不消,從慢性咳嗽、呼吸不順,嗓聲沙嘎到喑啞,拖延了半年,她終於警覺到了不對,自行到醫院切片檢查,證實罹患了惡性腫瘤。

  她足不出戶了兩天,很快振作,決定親自告訴外公,她生病了,一個不該好發在健康女孩身上的惡性病。

  外公十分鎮定,陪著她度過難捱的手術期。幸好病灶尚未擴散,算是成功切除,但,好似不留個後遺症不足以證明造化弄人,她的聲音徹底失去了。

  晴天霹靂嗎?也還好,至少還活著看見親人。她努力適應沒有甜美聲音的生活,大學畢業後,找一份不大需要聲音的工作,差不多快接受自己身負殘疾這項事實後,緊接著,外公無預警病倒。

  備受打擊嗎?其實不然,所謂債多不愁,欠一佰萬和欠一佰一十萬的感覺不會相差太多了,只是外公其餘的子女已是自身難保,任誰也沒有多餘心力照顧老人,責任自然就落在曾經吃了多年閒飯的她身上。也就在那個階段,她養成了人前微笑人後發呆的習慣,不輕易把情緒泄露,在外公面前,她比正常人表現得還開朗健康。老人在活著的最後階段,為她安排了一件事,就是她的婚姻。

  「我和你景叔叔說好了,和懷君結婚吧!讓景家明正言順的照顧你。」

  如果不是口齒清晰、眼神矍鑠,她會以為老人病得神智不清了。

  「我不需要別人,我有工作,可以自己照顧自己。」她用簽字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大大的黑字,讓老花眼的外公看清楚,底下附加一個搞笑人臉。

  「小菲,你弟弟需要。」

  這句話讓她頓時呆默。她優秀的弟弟剛申請到了美國東岸一所名校研究所,沒有爭取到獎學金名額,正愁學費不知從何而來,已打算放棄出國的計劃,沒想到外公心頭一直記挂這件事。

  「外公,人家沒事為何要和我結婚?」她啼笑皆非,這不是一廂情願嗎?

  盡管她把這提議當作老人的夢囈,還是稍稍回想了一下景懷君這個人。成年後,她甚至只在商業雜志上見過他的尊容,一個道貌岸然的企業家第二代。「他都三十幾了,會讓做父母的安排他的婚事嗎?」何況今非昔比,別說她身家不如人,她甚至沒有正常的溝通能力。老人家太天真了,以為還身在呼風喚雨的過去。

  「懷君其實不是景叔叔的親兒子,是他侄子,景叔叔沒結婚,他的兄長把么兒過繼給他。懷君是他一手培養大的,對他很尊重,你不用擔心。」外公疲倦地把眼皮合上。「我這一生,替子孫做的最後一個安排就是這件事了。我當年看低了景恒毅,害了自己的女兒,我能為你們姊弟倆做的不多,這一次,希望能彌補一些。別說我只疼你弟弟,我最擔心的是你,與其找個等而下之的對象受人欺侮,不如嫁進一個可以信賴又能照顧你的人家。你身體不好,沒有本錢操勞,你如果逞強,將來你弟弟有事找誰商量?」

  這些話說得真切又條理分明,證明老人的腦袋還未淪陷病魔掌中,務實的她卻沒辦法當真。試想,缺了一條腿的人還會渴望自己能上臺跳芭蕾舞嗎?

  第二天早已渾忘腦後,老人也只字不再提,漸漸陷入昏迷狀態,半個月後,外公彌留那天,景恒毅出現了,在醫院裏。

  「你外公和你提過結婚的事?」

  連續三天在病榻旁不眠不休的她不置可否,有氣無力地在紙上寫道:「他精神不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您別介意。」

  「他心裏很清楚。你呢?有意見嗎?」

  她錯愕極了,一時不知該說什么。景恒毅認真地看著她,嘆口氣道:「你和雁青長得真像。」雁青是大姨的名字,他至今未忘懷半分?

  「景叔叔,別為難景大哥,我可以過得很好,不能說話也不是什么大事,對吧?」兩個長輩認真起來,倣佛時光倒錯,回到五0年代,令人匪夷所思。

  景恒毅看著她那手字,笑道:「連字跡都像。」他憐惜地拍拍她的頭。「不為難,你是好孩子,懷君他懂的。方宇的事我都辦好了,以後在國外有人會照顧他,你不必擔心。還有,結婚後,你們還是可以保有原來的生活方式,一切都不必改變,懷君不會幹擾你的。」久經商場,景恒毅再溫和都有一種不容反駁的氣勢。「這是你外公的遺願,不必想太多,沒有人會傷害你。」她什么都來不及問,景恒毅便匆匆走了,他只是來通知,不是和她商量。

  呆坐在病房一晚,她把這件荒謬的主意仔細想了幾遍,外公說的不全然錯,她還能有什么損失?她難道打從心底奢望未來會有愛情嗎?但只要現在點個頭,有人會因為她而受益良多。至於景懷君的想法,她無從了解也不想了解,做生意的人不做蝕本的事,她的考慮可能比他們還淺薄。

  景懷君的確完全沒有幹擾她,外公去世後一個月,他差了一名律師前來讓她在結婚證書上簽字,像簽合同一樣;結婚登記那天倒是旋風般出現了五分鐘,對她頷個首,面無表情地淡掃她一眼,她甚至嚴重懷疑他連她的長相都沒看清,就完成了大部份男女都要大費周章才能完成的終身大事。

  自那天起,她再也沒見過他,反而是景恒毅對她付出較多的關照,三不五時探望她。她逐漸了解,這樁婚姻建築在兩位長輩的相互補償和虧欠上,景恒毅補償過去未竟的愛情,和老人大方提攜之恩;老人則是補償對兩個女兒的虧欠,雙方借著方菲了結了他們的遺憾。

  婚後半年,景恒毅在一次國外差旅途中心臟病發猝逝,之後,她和景家的關係全靠李秘書為連係橋梁,她和景懷君,正式成為法律關係最親密的陌生人。

  思路到此暫停,她靜聽了一會。看來臥房裏的男人今夜是不會離開了。

  陌生人?就算是面對陌生人,你是不是該要有禮貌些?她在心裏嘟囔著,抱著薄被,和衣蜷縮在藤椅上,閉上眼安睡。

第三章
她吃力地扛了一套書,從出版社大門蹣跚地走出來,才把書放進腳踏車前的置物籃,背後就有人叫喚她。

  「方小姐,方小姐!」照例擦著流不完的汗、晃著惹人不禁多看一眼的噸位,辛苦萬分地擠出駕駛座。他手上那條手帕應該全溼了吧?

  她看著自己一身毛衣呢裙,很難想象李秘書該如何度過仲夏,現在才是早春吶!

  「方小姐,你手機都不開嗎?我撥電話、傳簡訊給你好多次了,你怎么都不理會啊?」很懊惱地走向她,「要不是基金會的人說你可能在這兒,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向景先生交待哩!」  

  她伸進背包取出手機,打開合蓋一瞧,電力早已耗盡。她展示失去光亮的螢幕讓他過目,兩手一攤,一副勿怪的表情。

  「好吧!好吧!不怪您!」他揮揮手帕,拉起她的手,「走啦!已經六點了,上我的車吧!腳踏車就放在行李廂,唔——應該放得進去,不會有問題!」

  她拒絕前進,莫名其妙看著他,「去哪裏?」雙唇明顯地開合讓他明了。

  「咦?您忘啦?今天是和景先生吃飯的日子啊!」照理她不會忙過日理萬機的景懷君,怎么如此忘性?

  「啊呀,我忘了買菜!」她敲敲腦袋。他猜懂她的唇語,做個阻止的手勢,「不用、不用,忘了通知您,景先生今天開會太晚,沒法趕到您公寓去,別忙了!」

  她站著不動,不知他賣什么關子,歪著頭思忖的模樣。

  「唔——我們直接就到景先生現在的地方去,一樣可以共進晚餐。」好似怕她有意見,趁她來不及反應,兩只肥掌塞小雞般將不到他一半體重的她塞進後車廂。

  她很想告訴李秘書不必這么緊張,就算取消約定也無妨,這么急就章共進晚餐應付她太辛苦了,她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客戶;不過看到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肥臀擠進駕駛座,滿頭大汗地轉動方向盤,就打消了念頭。如果堅持己見讓他交不了差,血壓恐怕會急速上升,而且,擁擠的駕駛座似乎很難讓他輕松回頭交談。

  不過是一頓飯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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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定的地點讓她很意外,是郊外一家十分講究養生、天然、食材精致的餐廳,她在雜志的美食版面看過,城裏只有兩家分店,老板好像和她一樣姓方。

  共進晚餐的對象讓她更意外,當她讓服務生帶著穿廊繞室,暈頭轉向來到包廂前時,門外已整齊擺放了兩雙鞋子,男用皮鞋和女用高跟鞋,裏面不只一個人。

  服務生禮貌地敲一下門框,傳來應答聲時,才拉開綴有古典鏤花的廂門。

  架高的檀木地板上,中間是一張方型餐桌,底下挖空讓客人方便置腳,餐桌兩端,一邊是漠然而視的景懷君,一邊是一臉詫異的年輕幹練女性。

  她微微尷尬地點頭,輕手輕腳地上了包廂,繞過景懷君,在靠窗那一頭端坐下來。

  「這位是——」左側的粉領女郎帶著職業的客氣微笑問。

  沉默的景懷君出人意表道:「我太太。」

  方菲乍聽,沭然一驚,往後一退,上抬的膝蓋差點撞翻了桌子,她下意識伸手扶穩搖晃的湯碗,一部份溢出的湯汁潑在拇指上,她倏地縮手,女人眼尖,趕緊用溼紙巾包覆她的手,關心的問:「沒事吧?」

  她猛搖頭,對上那雙秀麗的眼,以唇形道:「謝謝,我沒事。」

  女人明白她的意思,表情卻微有困惑,景懷君淡淡解釋:「她這兩天感冒,嗓子不好,不方便說話。」

  女人「喔」聲表示理解,禮貌地安慰:「辛苦了。」

  方菲質疑地望向他,他很快別過眼,接著介紹女人:「這位是王明瑤律師,我們正在商談公司股務的細節,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你也點個菜吧!」

  原來如此啊!他可真不浪費一點時間,同時完成兩件事。看桌上那些所剩無幾的菜肴,兩人邊吃邊談的商議應該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桌上一角堆了一疊文件,密密麻麻都是數字和蓋印,那些就是他的生活核心了吧。

  但,又何必多此一舉揭示她的身分?真令人猜不透!

  「咦?是景先生的客人嗎?歡迎、歡迎!」從隔壁廂房走出一位高壯的男士,語中含笑,噪聲有股熱情的力道,和生張熟魏慣的圓滑。

  「是景太太。」王明瑤更正。

  「喔?」生動的五官閃過驚異,很快又漾出笑紋,「難得啊!幸會!」

  「方老板,正好,請再多準備一副餐具,麻煩來些清淡的東西。」景懷君吩咐。方菲目睜睜看著方老板,總覺得哪裏見過,一時卻對不上名字。

  「沒問題。」方老板比個OK手勢,興味盎然地瞧著她,「景太太有沒有特別喜歡哪一類菜色?」

  她愕然,一手探進背包內摸索,想拿出紙筆,景懷君開了口:「就那道百菇鮮鍋吧!配一碗什錦谷飯。」

  方老板點頭,再看她一眼,笑道:「不介意湯頭用烏骨雞燉紅棗吧?可以讓你臉色更紅潤喔!」那張單薄的臉實在弱不禁風了點。

  她感謝地首肯,投在他虎虎疾走的背影上的視線好一陣才調開。

  王明瑤的專心很難不被方菲所影響。身邊這位學生模樣的女孩就是景懷君傳聞中的低調妻子?不像啊!

  她有二十歲了嗎?細瘦的骨架穿上毛衣仍不顯豐腴,脂粉末施的尖小臉蛋帶著透明的白,霧黑的大眼下一層陰影,元氣不是很足,但靈動的眼一望過來,似有千言萬語,彷佛平日擅於用眼睛說話。

  不懂啊!景懷君竟這樣隨意打發和妻子的共餐!這對夫妻間有一種難言的疏漠,但又不似感情不睦,女孩沒有一絲不高興的模樣,落落大方地就座,好奇不已地打量四面擺設,並且轉身朝背後窗外的櫻花園景看了好一會,頰畔泛起若有似無的笑,一派年輕無機心,怎么看都不像對了景懷君的味。

  「王律師、王律師?」景懷君擰起眉,對她的分心有些不悅。「照你看來,對方能收到多少份有效委托書?」

  王明瑤趕緊收心,重新接續方才中斷的對談。

  景懷君必然是常客,方老板竟然親自端上那鍋百菇鮮雞燉湯,替方菲點好爐火,擺上幾盤生菜和餐具,殷勤地叮嚀,「份量減為一人份,要盡量吃完喔!」溫暖的笑容使方菲心生愉悅,點頭向他回禮,視線又被那說不出的面善臉龐吸引,直盯著他離開為止,還是想不起在哪見過這位壯男。

  她舉起筷子,正想向在座其它二位致意要冒昧開動了,發現兩人已進入她無法涉入的凝肅討論,她聳聳肩,調整一下進食心情,深深吸一口濃鬱的湯香,全神貫注地吃起來。

  各自相安無事了半小時,她將能下腹的菜全不保留,不必擔心吃相不好看,眼前陷入某種問題僵局的男女眼裏只有工作。可惜她用餐速度還是快了一些,服務生將餐盤收拾,奉上熱茶後,討論尚未告一段落,她覷看了男人一眼,明了到無論從哪個角度考慮,他都不可能讓她先行告辭。

  四下觀察了一番,她從背包抽出一本隨身畫冊和色鉛筆,稍挪遠一點距離靠墻坐著,專心一致描摹窗外看得到的景物。

  不到十分鐘,暮色已濃,光線漸失,樹影模糊,她作廢了一張庭院寫生,注意力轉回室內,瞟動著眼眸觀察,迅速抓住了目標,低頭快筆作畫。

  這次很順利地打發完時間,最後一部份空白剛涂滿,王明瑤優雅地起身向她道別:「景太太,我先告辭了,抱歉,佔了你的時間,改天見!」

  她笑盈盈揮手,發現站起來的王明瑤身段十分修長,頭頂快到景懷君耳際,她暗自欣羨,又低下頭,修改一下部份細節。

  一片陰影罩住她的採光,她抬起頭,不明所以。

  「該走了!」男人以冰冷的公式化口吻提醒。

  她立即利落地跳起來,打開背包,將散落的色筆一一歸位,回頭一看,腳邊的畫冊消失了,她到處探尋,赫然在景懷君手上出現。

  她伸手就奪,他將畫冊拿高,微瞇著眼瞅她,發出評語:「技巧不錯。」垂手遞還她,「但你覺不覺得,你觀察力有問題?」

  她楞住,認真的捧起畫冊仔細端詳,不時左轉右斜觀看角度,找尋差錯。

  畫裏是兩個在交談的男女,男的兩時支在桌面,俯視攤開的文件;女的手撐著腮,直視著男人,兩顆頭顱相距極近,細部都有交待,十分寫實,剎那的神韻亦有捕捉到。她攤攤手,不明白。

  「眼神和表情,注意到了沒有?」他指著畫面上的王明瑤,冷哼一聲道:「她的眼神應該是在思索,並不是傾慕,你畫的像是正在談戀愛的情侶,而不是合作關係的兩個人,你說是不是失真了?」說完回身走下包廂,穿上鞋就走。

  她不以為然地噘噘嘴,三並兩步跟上他,一樣穿廊繞室,返回大廳櫃臺。景懷君拿出信用卡結帳,櫃臺服務員忽然交給她包裝好的沉甸甸的一袋東西,笑容滿面道:「老板特地送給貴賓嘗試的新菜色,是百合燉湯,對女孩子尤其好。」方老板正在不遠處和一桌客人熱烈喧嚷著,見她望過來,抬眉咧嘴笑,她舉手揮了幾下,雙手合十點頭,表示感謝。

  景懷君握住她肘彎,略微施力帶著她快步走出去,她不時回頭張望,腳步偶爾還踉蹌了幾下,兩人站在庭院立燈旁,等著司機將車開過來。

  他兩臂抱胸,隱忍了一會,瞥見她還在瞄餐廳的方向,終於忍不住冷譏道:「原來你欣賞的是這一型男人。你大概不知道吧?方老板已經結婚了。」

  她是不是太不懂得含蓄了?從第一眼見到方斐然就目不轉晴地盯著瞧,完全沒有意識到看在王明瑤眼中是何觀感。而方斐然也太莫名其妙,無厘頭地獻殷勤,他是這裏的貴賓,以往也沒收過任何湯品嘗鮮,眼巴巴討好家眷就能業績長紅嗎?

  方菲在一旁置若罔聞,沉入思索中,大概被說中了心事,才會乖乖俯首。車子一來,他自行開了車門,袖口卻被扯住,她用力拍打他的手臂,極為興奮,還將畫冊翻新一頁,在上頭率性寫了幾個字,「我終於想起來了,他長得很像一個電影明星,你猜出來沒?」

  「你指的他是誰?」為何如此喜不自勝?她蒼白的顴骨竟透了點紅暈出來。

  「方老板啊!你瞧他像不像約翰•屈伏塔?」

  她認真地將答案湊近他鼻端,不掩孩子似的雀躍。她從頭到尾在腦海裏打轉的就是這件事嗎?那油然而生的笑容,竟讓他感到幾許刺眼,他格開畫冊,低叱:「幼稚!上車吧!」

  流動的空氣霎時凝結。他刻意忽略她的存在,望著車窗外回想與王明瑤的討論內容,車廂一片沉靜。不知過了多久,一張白紙黑字放在他膝上,他開了照明燈快速瞄過,上面寫道:「未來如果沒有充份的時間,可以不必勉強安排共餐,我不會為了你的偶爾缺席為難你。」

  他斜瞟了她一眼,直視前方應道:「不為難。今天是特地安排王律師在場的,履行同居義務不是自己說了算,還要有證人指證。我們曾出雙入對,免得將來你又來一招惡意遺棄罪名,不是讓我疲於奔命。」

  她怔了怔,懷疑自己所聽到的,提筆又寫,「何必費心維持這樁婚姻?」

  「這是我父親的遺願,雖然這個想法不是很明智,但我一向是個守信用的人,請別破壞我的信用。」他關上照明燈,合上眼皮,拒絕對話。

  一股熱氣涌向眼眶,她抓著膝上的背包,一秒也不想待在這個充份靜音的舒適車座上,向前拍拍司機的肩,指著前方不遠處的路邊公車站牌,一手預備按開門鎖下車,景懷君飛快捉住她躁動的手,沉聲喝:「做什么?」

  她一把推開他,不斷敲敲按按門邊幾個控制鈕。司機不知所措,請示主人:「景先生,是不是要停車?」

  「繼續開!」他箍住她兩只手腕,按在她膝上,她驚於他的霸道,一時駭異,忘了掙扎。只見他薄唇附在她鬢邊,以僅僅兩人聽得到的耳語道:「現在下車太早了,你得到我住處履行同居義務,客房已經準備好了,我懂得禮數,絕不會讓你睡沙發的。」

  她識時務地放棄了堅持,視線落在窗玻璃上的孤清剪影,心頭起了個問號,她的外公到底知不知道,他替她安排了一個怎么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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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點都不明白,明明只有一個人,為什么要住在如此空闊、房間數不詳的大屋子裏?大倒不是真正的問題,問題在它坐落的地點,她幾乎可以斷定,從大門口走到私家小徑,爬上幾戶別墅共享的柏油小路,再繞到外車通行的連絡道,並且輕松地尋覓到公車站牌,是一項不可能的任務!

  而且不知道為什么,上了山後,開始起風了。

  房子四周皆是成蔭的樹籬,風一掃過,除了葉片的沙沙作響聲,還有枝啞彼此推擠發出的咿呀聲,成了室內揮之不去的背景音效。

  「很抱歉,這裏的幫傭只有白天才在,一切都得請你自己來了。」他大略說明了一遍必要的設施位置,指著二樓長廊第一間緊閉的門扉道:「我就睡那一間。客房在客廳右手邊走道盡頭,盥洗用具都備好了。想吃什么、喝什么很方便,廚房就在附近。有事請用內線電話,上面有標示每一個房間的號碼。明天的早餐不必擔心,廚子會來準備,還有疑問嗎?」

  她緊抿著唇不置可否,逕自走進客房,反手「碰」聲關上房門,暫時隔絕了兩個人。

  她唯一的疑問是,他生活的樂趣是否來自掌控一切?

  意興闌珊地注視潔凈巧致的床鋪,她決定放下一切不愉快,好好睡一個寧靜無聲的覺。

  簡略梳洗一番後躺在床上,只留了一盞小夜燈,閉著眼假寐,五分鐘後,發現自己全然想錯了,這屋子一點都不寧靜,甚至比自己城裏的公寓還吵雜;先別說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枝啞挪移聲,有一種不知名的怪蟲拼了命地在草間長鳴,令人牙癢癢地翻來覆去,刺激她敏感的聽覺。

  好不容易在各種細瑣的怪聲中昏昏入眠,一個巨大的、冷不防的轟隆爆炸聲直擊她的耳膜,她直挺挺坐起,霎時不知發生了何事,心臟劇烈地咚咚敲動。直到看見了猛烈搖晃的樹影間,間歇地閃動一道道白光,才恍悟到山邊的天際在打雷。

  倣佛是預告暖春的驚墊雷聲,一聲比一聲驚心動魄,喚醒大地的聲光效果十足,把她的睡蟲驅逐到一只不剩。她駭然地下了床,抓起床頭電話,才想起她根本無法出聲。

  緊接著,下雨了,滂沱地敲打窗玻璃,衝別整座山頭,風大雨大,窗簾高揚,雨水霎時帶進屋內,她趕緊關閉窗子。可這樣一來,連綿不斷的大雨墜落在各種角落的聲音,形成了無法掩耳的噪音,加上投射在墻上的樹枝黑影,提供了胡思亂想的素材,忍耐了十幾分鐘,全副武裝對付入侵的各式幻覺,她一刻也待不下去這個房間。

  棉被一抽,把身體裹緊,她衝出客房摸索到客廳,在一陣陣疾閃的電光下找到了樓梯方向,連跑帶爬奔上二樓,站在景懷君臥房門前,她舉起了右手,握拳就要捶敲下去,立即意識到自己的莽撞。她這是在幹什么?把他叫醒又能做什么?讓她置身在這令人發毛的大屋子裏的不正是他?難不成讓他守夜?

  她沮喪地垂下手,可悲地明了她再也不敢回到一樓客房,無論如何,這裏總是離活生生的人近一點,遠比在那舒適的軟床上擔驚受怕好。

  她心一橫,終於下了個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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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睡得下太好,比在方菲公寓過夜那一次還輾轉難眠,並非一場春雷春雨的乍然來襲,他的房間隔音良好,而是附近出現一種難以判別的、前所未有的門板摩擦聲,間中甚至夾雜「咚」一聲物體碰撞的異音。

  無法置之不理,他終究下了床,靜靜佇立在房間中央,排除了窗外各種大自然的聲源後,他慢慢走向最可疑的門口,輕輕扭轉門把,感到門比以往沉重,停了一下,鎮定地預設一些可能的情況,再一寸一寸往後移動。洞開一個人的寬度後,腳尖隨即被柔軟的東西壓住,不可思議地垂首查看,門口蜷縮著一團包覆住的不明物,他屈膝蹲下,借著閃電給予的剎那光亮,看清了那團東西。

  她這是在做什么?竟裹著條棉被替他守夜?不,當然不會是這個誇張的理由,她在害怕!

  他上下探查了一回,她背靠著門框席地而坐,採取一個可攻可守的姿勢,分明是想近得聽得到他的動靜,以便他若起床可隨時溜回客房,但太過困倦的她,一定是抵不過精力的消耗,盹著了,額角一次又一次垂碰門面,他聽到的怪聲想必來自於此。

  他望了眼落地窗外的夜色,風雨未歇,想叫醒她,又怕多惹想法,他們之間畢竟比普通室友還不如。

  他挺起腰,欲起身離開,她眉頭突然皺緊,往門一側依偎,卻落了空,直接貼往他的左胸,觸感生變,她馬上警醒,掀開眼皮,與上方一張嚴肅的男性臉孔正對,狠狠倒抽一口氣,全身僵凝。

  「怕什么?你不是自己來的嗎?」

  不假辭色地說完,他幹脆敞開整扇門,走回那方大床,自顧自躺了下去,沒有邀請的意味,也沒有下逐客令的意思。

  她動一動酸麻的右臀,扶著門框站直,看見他睡回大床,不再理會她,漸漸安了心,抬腳跨進房裏,小心掩上門,門很厚實,消除了大部份令人不安的響聲。環顧一遭後,她看中了墻角一座裝飾性質的長條椅,輕步走過去,調整一下躺下的角度,蓋上棉被,重新入睡。

  窗外漸稀的落雨聲,成了催眠的頻率,有他在附近傍身,疲倦的她很快合眼。只是山風依舊不止息,吹遍一整夜,吹走了床上男人的睡意。

  他數度起床,查看椅子上的女人是否一個轉身就掉落在地,其中一次他忍不住好奇,趨前俯視細看,為何她有辦法在只能容身的長椅上安眠,甚至翻身?簡直是絕技!

  他斷續小憩了幾回,直到天色蒙亮,便決定起床不再逗留下去。

  在廚房準備好早點的幫傭,見到梳洗幹凈的他下樓,恭敬地喚一聲:「景先生。」

  他點點頭,展開餐桌上擺放整齊的報紙,開始一天之初的閱報活動。

  幫傭拿起掃帚拖把,沿著走道逐一進行清潔工作。景先生從不做無謂的交談,所以即使她瞥見他臉色比昨天黯沉,缺乏以往的容光,也保持緘默不敢好意搭訕。

  他喝下半杯蔬果汁,看完一份報紙,正要吃下第一口吐司煎蛋,身後樓梯響起一串啪噠跑步聲,幫傭張口結舌奔到餐桌旁,食指指著二樓,上氣不接下氣,「那個……先生的房間……有人——怎么辦?」

  他不耐煩地挑眉,視線不離一則引發他興趣的財經新聞,隨口回答:「大驚小怪什么?那是景太太,待會再準備一份早餐,再替她叫車下山。」

  她唯唯諾諾,咽下一肚子困惑,默默提著拖把走回二樓。

  太奇怪了,她在這宅子裏工作兩年來,從沒見過半個女人出現,老少皆無,以為他不近女色,卻又出其不意,憑空冒出個景太太來!景太太也罷,為什么好好的床不睡,卻可憐兮兮縮在一張椅子上?這個做丈夫的是不是太狠了一點?

  不對不對,這幢大屋起碼另有四間空房,就算兩人意見不合,互不幹擾也很容易辦到,不至於委屈至此啊!

  她邊猜邊走,想到景先生疲倦的面容,忽然紅了臉,那張窄小的長椅,兩個人要怎么……不行不行!再想下去的內容就太缺德了,她可是三個孩子的母親!

  再次踏進景先生的臥房,她又嚇了一跳,椅子上的女人醒了,一頭蓬松亂發披肩,睡眼惺忪地看見陌生歐巴桑,立刻回神,想直起腰坐起,忽又齜牙咧嘴苦著一張臉,她趕忙靠過去扶住她,「景太太,沒事吧?」

  女人向她作勢要紙筆,她大惑不解,為何不出口說話?

  她就近在景先生床頭取了便條紙和鋼筆交給女人,女人辛苦地寫了幾個字給她,做出感謝的手勢。

  「這位大大,請扶我走一段路,我的腰好像閃到了。」

  「您為什么——」她不該多問,這可是人家閨房的私事。

  年輕的景太太卻認真地再寫幾個字回答她,並且露出懊悔的表情。「都怪我,不該選這張椅子,怎么說還是床舒服。」

  那一瞬間,她的臉直紅到耳根,不得不承認,她實在小看了景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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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懷君並不喜歡切花,連帶對插花亦無任何好感,但不知為何有此不成文的習慣,辦公室就得有盆新鮮插花點綴,如今這個習慣替他帶來了惱意,他決定此事告一段落後,公司全面將插花改為盆栽,省錢省事又綠化環境。

  他手裏把玩著卡片,重看了一次上頭的字句——

  你始終認為,從你眼裏看出去的一切,才是正確無誤的,你試著停歇過嗎?關注一下你面前的女伴,她多停駐在你臉上的微笑隱含了什么?注意一下餐廳後園那片盛開的櫻花林是緋寒櫻還足南洋櫻?你必然忘了那一餐吃了哪些滋味的菜色,可惜了廚子的精心手藝啊!在你眼裏,最美的是數字,最痛快的是贏,最愉快的是全盤控制。

  他打開最下一格抽屜,將卡片拂了進去,面色沉了許久,方按下分機,「特助,進來一下。」

  不到一口茶時間,特別助理急匆匆踏進辦公室,在桌上攤開一疊資料,扶了扶下滑的鏡框,欣慰的語氣報告:「這裏是掌握股數不小的股東名單,財務長做得很好,五成的外資股東都能掌握,美國那邊的李先生也松口了嗎?」

  他不置可否,「這你不用操心,我會保持連係。」

  「這次公司和偉利兩派雙方持股數太接近,未來能徵求到多少小股東的委托書才是勝負關鍵,您和王律師有對策了嗎?」

  「快有眉目了,恐怕我們要提前作業了。」他揉揉眉心,不自主的分神,眼裏躍動的都是卡片上的飛揚字跡。

  「景先生,有一件事您應該知道吧?」特助微低垂視線,不敢直視他。「偉利推派出來的董事名單,其中之一是張喜仁先生,張先生他——」

  臨陣倒戈!特助想說的是這個字眼吧。

  他閉上眼,不子置評。他早已聽到風聲,張喜仁決定站在偉利那一派對付他。

  一根看不到的細線緊牽動他的思緒,連結到抽屜裏那幾張卡片上的筆跡,不斷的搜尋、比對、琢磨,他眼皮驀地一掀,灼亮的眸光令特助微訝,他按了第二個分機鍵,「李秘書,一分鐘後進來。」

  「景先生,還有一件事,這事不算大,不過,可能要麻煩您確定一下。」特助指著長串名單中畫上紅線的部份,「這位隱形股東掌握股數不多不少,大概是百分之零點一,在三年前經由景老先生名下轉讓才持有,過程合法,三年來這位股東沒出席過股東會,也沒表達過意見,倒戈的機率雖然不高,不過,依現在情勢,任何一位搬得上臺面的股東都值得掌握,您對這一位有沒有一些了解?」

  他引頸一探,暗驚,面色陰睛不定,稍久,才開口,「我了解,你可以放心,這個人不會有威脅。」

  特助退出,李秘書擦身進來,景懷君指著電話道:「連絡一下當時執行我父親遺囑的朱律師,把所有的條文明列給我。」李秘書奉命轉身,他又再急急喚住,「等一下,花店——對!花店!把花店每次送花到我們公司之前的客戶名單弄到手,讓我看看。還有,方小姐每天的作息時間……」少有的敘事紊亂讓李秘書感到很新鮮,歪著胖臉打量著老板。

  景懷君俯身拉開抽屜,指尖捻起今早拿到的卡片,指腹滑過開頭第一句——你始終認為,從你眼裏看出去的一切,才足正確無誤的……

第四章
景懷君平日起得不算遲,九點通常能準時到公司,日上三竿後出門是絕無僅有的情形,但早到七點半就置身在城中街頭也是罕有的經驗。

  朝陽仍半隱半透在雲層裏,空氣中的含氧量似乎較豐富,街上多半是通勤學生和晨起在公園運動完歸家的市民。他在一條隱蔽的巷口下了車,漫步到一戶舊公寓附近的一家西式早餐店,點了杯咖啡後坐下,打開經濟日報流覽標題。

  半小時後,一心兩用的他移開遮蔽視線的報紙,巷道駛進一輛後有篷頂的小貨車,在那棟公寓前停下,貨車司機跳下車,熟悉地按下其中一個門鈴。約莫半分鐘,大門打開,一名扎起馬尾、精神奕奕的女子眉開眼笑地和司機比手畫腳攀談起來。

  女子隨司機繞到車後,對著一車廂大大小小、一片熱鬧的盆景和插花作品看個仔細。

  他收妥報紙,步履沉穩地朝女子走過去,在其後方二公尺處好整以暇地抱胸觀看。女子悄悄從口袋掏出一封小卡片,趁司機忙著捧出一木筐小型綠色植栽時,靈巧地在一盆以淡綠色蝴蝶蘭為主題,且署名為「淩群公司董事長辦公室」的插花中係上不起眼的小卡片,轉身對一臉老實相的司機以手語道謝,順手接過那盛裝著五、六盆迷你植栽的木筐。司機咧嘴笑:「老板說,您是常客,這次可以打八五折,一共四百五十。」

  女子爽快交付款項,不疑有他的回頭,和悄然而至的景懷君撞個滿懷,手裏的植栽垂直掉落,灑翻一地。她吃驚地彎身收拾殘局,他視而不見,直接取得盆花裏的那張新卡片,示意一頭霧水的送花司機先行離去,再半蹲下身,逼視她惴惴不安的大眼。

  他挨近她,清列體味不斷逼近,她後退一步,他前趨,始終保持近距離。她宛如放大鏡底下的新種昆蟲,被研究端詳著,她不是不尷尬,但因理解他的反應正常,並不真想逃避,下垂的睫毛慌亂地掀動著,兩手忙著堆攏一地的殘剩瓦片和碎土。

  「上去!」他的語調像命令多過吩咐。

  現行犯似乎沒有理由拒絕要求,她端起木筐,平靜地走進公寓門口。

  進了屋內,迎面一道濃鬱的咖啡香撲鼻,他聽見咖啡機作用的聲音,來自廚房的方向。

  她將木筐置放陽臺,轉身進了廚房,洗了手,執起半滿的咖啡壺,抓了兩個杯子,回到小客廳,也不問他,自行斟滿兩杯,隨手拉了張小凳子和他隔著茶幾對座。

  「你喝咖啡?」他記得她頗保養身體,刺激性的食物幾乎不碰。

  她把桌上的電腦開機,很快地打出幾個字,「這一樣戒不掉。」

  他試喝了一口,濃厚的醇香把巷口早餐店那一杯咖啡的焦澀味驅趕不少。他注意到她的神情回復平和,並無坐立不安,這是他始料未及的一點。她不該感到慚愧嗎?竟和沒事人一般面對他?

  「有話直接告訴我就行了,何必用這一招?」他揚揚卡片。若不是那特殊飛揚的筆跡,他不見得聯想得那么吻合。「費那么大勁做這件事有必要嗎?」

  她滿眼詫異,好似他的說法十分缺乏識見,想了一下,她右手在鍵盤上移動,「你不太有空聽我說話,說了也不見得會聽見,聽見也不見得會放在心上。」

  三句話擺明了說他架子大、冥頑不通,他不動聲色忍道:「你可以告訴李秘書,這樣裝神秘只會把焦點模糊,未必有作用。」

  她杏眼圓睜,輸入對話,「我覺得作用不小啊!你不就親自來抓主謀了嗎?」

  他暗惱,吸口氣繼續追問:「何時起意做這件事的?」三年來,她從未直接和他接觸過,即使有,和個人恩怨也無關,但那些卡片上的字字句句卻充份透露她對他的反感。

  「從紐約回來後。」她換了個位置,讓兩人同時看得到螢幕,不必轉動電腦。

  原來是新仇舊恨齊發啊!他得罪她不輕啊!還以為她遇事總是雲淡風輕呢。

  「你如何知道我在紐約的房子?」她未曾去過,怎能描述出灰藍色?

  「三年多前,景叔叔讓我看過你的照片,你的人後面就是那棟房子。」

  他仰起下巴,「你以為你有多了解我?」

  她捧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斜睨了他一眼,誠實地在螢幕上回答,「不難啊!你話雖不多,情緒都寫在眼裏,用心瞧就知道了,眼睛騙不了人的。」

  她個小膽子倒挺大,這么直言不諱的調侃話他有許久沒聽過了,不,是許久沒有人敢在他面前說了。

  本來,他是有那么點對她另眼相看的,她在卡片上寫的那些話,他不是全無思量過,可惜,他已經知道她的勇氣來自何處,沒有人能夠脫離那種東西的力量。

  他從公文包拿出一份印滿格式文字的正式函件,放在桌面上,附上一枝筆。

  「簽一下吧!」

  她疑惑地靠前閱讀,讀完一臉茫然,做出不懂的手勢。

  「這是持股委托書。你名下擁有淩群不少的股票,今年的董監會改選,公司需要股東的支持才能掌握多數席次,你對支持公司不會有意見吧?」

  她聽得一知半解,手指鍵進疑問:「我哪來的股票?」有的話何必老看他臉色寫那些經費申請書?

  他楞了楞。景恒毅生前完全沒有向她透露這回事?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在這場婚姻中的權益?

  「我父親生前遺囑中聲明轉讓一些名下股票給你,但不得出售,除非婚姻關係消除,你恢復單身。」換言之,只要他們保持夫妻名份,她永遠不會動用到這筆資產。景父保護了方菲,某種程度亦箝制了他,動機可以諒解,作法卻令他費解,記憶中的景恒毅從不似這般不通情理、強人所難,難道他對舊愛的執迷可以延伸到死後?

  「遺囑內容我知道個梗概,因為他去世得太突然,當時並沒有過問朱律師他留給你的東西正確細節是什么,以為不過是一筆錢。」他緩緩解說著。

  她沉靜了很久,大眼眨個不停,明顯在撼動中。良久,她慢吞吞移動手指,打了幾個字,「我從沒見過未律師。」接著拿起筆,開始在文件上填寫,遇有不明白之處便請他解釋,逐一填完,再雙手執起交給他。

  她的水霧眼比剛才要溼亮,但表情更倔強了些,他接過文件欲收回,發現她使勁不放。

  「說謝謝!」她無聲的唇形明白顯示了簡單的三個字,見他動也不動,又重復說了一次。

  他肌肉繃緊,臉色驟變。如此理所當然的事竟要他言謝?那么這三年來,她該對他說的道謝三天也說不完!

  她突然手一抽,作勢要撕掉文件,他揪住她的手,大喝:「你這是幹什么?」

  她噘緊的唇忽咧開,露出一排潔齒,作大笑捧腹狀。她是真的在笑,只發得出氣音,笑到上氣下接下氣,顫抖的手好不容易對準鍵盤,拼出一串字句,「你瞧!我說的沒錯吧?只有這種東西才會讓你緊張。」

  他咬著牙,狠瞪住她,一語不發。待她笑夠了,額前泛出汗意,亮晶晶的眸子毫無懼意地回視他,他收起文件,面無表情起身。

  「是的,我為這些東西緊張,而你,也為這些東西答應結婚不是嗎?」

  他轉身離開這間小屋,不再介意她的後續反應。

  下至一樓,手掌擦過西裝口袋,有鼓起物引起他的注意,伸進口袋取出,原來是剛才從貨車上取得的卡片,他不由自主停步,站在樓梯口細閱

  你擁有許多復雜的東西,是大部份人都沒有的東西,像會計師才算得出來的公司資產、像身旁人的傃羨。你同時也失去了許多東西,是大部份人都會有的東西,像禮貌、像體貼,所以,你通常表現得很不可愛、很討厭!你一定從來都不知道吧?

  他手一縮緊,卡片揉皺成一團,想拋進一排信箱底下的垃圾桶,手臂舉高,猶豫在半空中,不久,改變了主意,又放回口袋。

  他的確很不可愛,或許也很討人厭,但這類形容訶從來就不是他的人生目標,他並不覺得遺憾,但是,她永遠也不會得到他的禮貌、他的體貼,他並不在乎造成了她的遺憾。

  司機見到他,掉轉車頭讓他上了車。路途中,極惱人地,那副幽亮大眼像團暗夜中的火炬,不時映現在倒退的街景中,揮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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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次不歡而散後,她以為,有好一陣子他將極力避免見到她,他們將回到以往互不幹擾的互動模式,出忽意料地,她猜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透過李秘書轉達,兩人見面的頻率由一星期兩次增為四次,通常選在用餐時間,早、午、晚都有可能,地點前一天協調,共餐對象不限兩人,王律師、特別助理、李秘書是經常的參與對象。若有第三者在場,不顧異樣眼光,景懷君視她為透明空氣,幾乎不與她交談,各自用餐完畢便分道揚鑣,像在試煉她被邊緣化的忍耐力;單純兩個人時,彼此的唇槍舌劍、冷嘲熱諷,在一頓飯時間可以發揮到白熱化狀態,她的打字以及寫字速度因而進步神速,他的面不改色、氣定神閒更是表現得無人能及。

  夜晚通常在約定好的其中一方住處過夜,因為嫌她公寓設備不齊全,多半在他的大宅子裏夜宿,除了司機、幫傭,兩人不會見到對方,第二天早上巧妙地錯開出門時間,省去一早上的壞心情。

  她的結論是,他和她「杠上了」!不到她俯首稱臣,自願釋出和解善意,這種前所未有的約會不會停止。

  她低估了一個專業經理人的戰鬥力,第一周還無所謂,第二周逐漸疲憊,第三周她起意休兵,還未妥善想到下臺辦法,李秘書傳來了簡訊——

  方小姐,今晚六點請先到景先生辦公室等待,他回來後再一同到對面餐廳用餐。

  她趴在桌面上哀鳴,不是不後悔自己點燃了這場戰火。

  小袁過來拍拍她的肩,「沒事吧?」方菲最近較少到基金會來了,來了也總是無精打採,她的神秘色彩有增無減,偶爾還有私家車在門口將她接走,他的私人邀請始終開不了口。

  她搖搖頭,垂首整理散亂一地的圖書,不準備訴苦。

  「沒事最好,不過童小姐可能有事,她剛才接了通電話以後就怪怪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聞言,她掉頭離開圖書室,疾走到孩子的練習室,卻在大門口遇見帶著孩子正要離去的童絹。

  『怎么啦? 她攔住泫然欲泣的童絹,以手語急問。

  『律師剛打電話來,監護權官司可能要輸了。 童絹看看莫名所以張望大人的孩子,虛弱的比畫兩手。『李維新請了大律師對付我。

  她睜大眼,以眼神安慰,『別怕,再換個高明的律師。

  童絹絕望的搖首,『我的私蓄快用完了,李維新鎮住我的戶頭,我身無分文。

  『你要去哪裏?

  『回小艾外婆家,我不能讓他帶走孩子!

  童絹垂下兩手,替孩子穿上鞋子。她扳住童絹的肩,指指口袋,『我這裏有,你先拿去用。

  「謝謝你方菲,」童絹開口道謝,不再怕孩子聽見。「這是長期的應戰,不是一點錢就行的,我暫時不能來這裏了,再見。」

  走得很迅捷,一下子消失在樓梯口。

  她目瞪口呆地扶住門框,尚未回神,身上的手機響起了簡訊出現的警示音,她打開手機,按出內容。

  方小姐,地點改變,我們直接到翔悅飯店,景先生的客戶指名在下榻飯店見面,請到門口上車。

  怪胎!毛病!

  她胡咒了幾下,因為表情敗喪,使得在她身後欲言又止的小袁驚疑不定。匆匆道別後,她悶著臉衝下樓,怒衝衝轉向電線桿底下那輛前輪比後輪扁的轎車,拿出素描本撕下其中一頁寫了幾個大字,貼在窗玻璃上——

  「我今天要請假!」

  「呃?」李秘書揉揉胖臉,定睛一看,道:「臨時請假不大妥,景先生最忌諱職員有突發狀況不事先告知——」

  她拍了一下額頭,恨恨地再寫下兩行字,「為什么他就可以臨時改地點?而且我也不是他的職員!」

  李秘書忙揩去脖子的汗。「那是當然、那是當然,恕我失言,您是景太太,可是——對方希望景先生夫婦一道出席,您也知道,客戶至上,訂單是王,業績挂帥……」

  「夠了!」她兩臂交叉在胸前,作阻止狀,順帶拉拉自己的上衣和長褲,表示她就這套行頭,景懷君若不介意她就乖乖出席,不過轉念想起他皺眉頭的樣子,心頭就有形容不出的爽快。

  「這就不勞您操心了,這種小事哪裏難得了我李秘書?請上車、上車!」

  她不滿地鑽進客座,就見李秘書指指後座的一只簇新紙袋,「不好意思方小姐,我轉身有困難,請替我拿那個袋子。」

  她纖臂一 ,輕松地就 上手,李秘書躍躍欲試地拉出裏頭的物件,在她身上比試著,她柳眉一緊,滿臉沒好氣,直想打道回府。

  「別急別急,待會你就知道了。」大掌拍擊她的背脊,令她嗆岔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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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她知道了,也來不及了。

  從飯店亮麗的洗手間走出來,李秘書小眼一亮,她卻翻翻白眼。

  一換上這件米白小洋裝,她就開始渾身不對勁,材質沒問題,滑軟的緞料親膚性極佳,柔若無物,剪裁更是高段,合貼得似是量身訂做,這一點不得不佩李秘書的精準眼力,那么,問題在哪裏呢?在李秘書那句讚嘆——

  「咦?真看不出來喔!以為你很瘦,原來你有料 !露錯地方了!」所以體貼的他選了件胸前有繁復皺褶花樣的洋裝,而在背後上半部鏤空一小部份展露美背,就是這見空氣的一小塊,讓她不自在到走路也要走在李秘書前頭。

  「說!是不是景先生的主意?」她寫得很用力,快戳破便條紙了。

  手帕往空中一揮,「呿!景先生哪懂女人吶!去年在配合廠商的春酒宴上,他老大把前後跟他搭訕的兩位名媛的名字都給搞錯了,可人家長得分明兩個樣,你說他對女人多有監賞力?這件事可是我建議,景先生同意的!方小姐可得給我面子啊!」

  聽見景懷君被屬下拿來消遣,她不自覺開懷起來。

  逗樂了方菲,李秘書又同她咬耳朵,「所以啊,景先生平時表現若有不盡理想之處,您就多包涵包涵,別同他計較!沒辦法,形勢所逼,大家等著看他怎么再創淩群高峰,不進則退啊!」

  說到底還是護主心切!

  她頓時沉默,隨著電梯上升,抵定,走在敞亮的通道上,進入中式餐廳,由服務生帶領進包廂。她正要進門,李秘書拉住了她,「等等!」大手搶過她的背包,努力翻找一陣,令人氣餒地只找到一枝粉色護唇膏和黑色發圈,他無奈地指揮她抹上一層唇色,在腦後束了一只緊實利落的馬尾,左看右看差強人意,咕噥著,「幸好皮膚白,不打粉也行。去吧!」

  這么慎重其事,反啟人疑竇,但一進包廂,狀況又平常得不得了。

  「這位是景太太吧?真年輕啊!」

  景懷君的反應不必詳述,一百零一號表情大概只有李秘書男扮女裝跳芭蕾才有可能改變,至於同席的範氏中年夫婦,男的豪爽大方,笑聲洪量;女的有些面善,秀致的五官極吸引人,雖屆中年,體形纖窕,聲音仍清嫩,毫無老態,寒暄時目光不時掃過方菲身上每個細部,似乎對她產生了某種不尋常的興趣。

  照例景懷君介紹妻子的口不能言時,以身體違恙一句話帶過,範先生不以為意,打開商場的話匣子便沒完沒了;範太太關切地看著她,手指甚至輕掠過她的喉部,問道:「恢復得還好嗎?」

  她微驚,不知範太太意指為何,身邊的景懷君摸索到她桌底下的手,輕按一下示意,她連忙點頭,範太太倣佛松了口氣。

  「看來他把你照顧得很好。你快樂嗎?」音量很低,算是私語,耳尖的景懷君卻又捏了她指頭一下,她再次點頭,笑容有些僵硬。

  秀氣的範太太微歪著臉蛋打量她和景懷君,面龐滑過復雜的心思,甚至帶了那么一點點她以為錯看的憂傷。「老實說——」範太太貼近她耳垂,像一對感情融洽的母女在說悄悄話,「你有多愛他?」

  她倏地抬頭,怔望著對方,臺面下的右手被一只大手使勁箍緊,她感到了疼痛,反手將指甲掐進大手掌心,大手文風不動,執拗地要求她正向表態,她咬牙,努力露出微笑,張嘴無聲回答:「很愛!」

  不確定是否取信了對方,範太太終於不再問這些尷尬的問題,她掙脫了右手,只想拿到嘴邊呵疼。

  一席下來,男人們只顧說話,她吃得小腹脹痛,因為範太太像是怕餓著了她,把一堆佳肴直往她碗裏堆,佐以期盼的眼神,不吃像對不起她。

  患病之後,她幾乎不曾如此太快朵頤過,坦白說,不是很好受,但如果讓嘴巴忙不停可以避免回答怪問題,她絕對選擇前者。

  飯局終於在胃裏的食物頂到她喉嚨前結束,年輕夫妻恭送長輩到電梯口,範先生和景懷君握手言別;範太太突然向前擁住她,做個親熱的道別,她四肢僵滯,任憑摟抱,鼻端充滿對方的香氣,這個擁抱太緊了些。

  「希望你外公做對了這件事,保重!」幸好沒人注意到她的錯愕表情,她真以為自己幻聽了,範太太有多了解這樁婚事?

  電梯門一合上,她長舒一口氣,想起了什么,責備地白了身邊男人一眼,扭頭就要乘另外一部電梯離開,景懷君語調閒散地開口,「還以為你觀察力有多敏銳,原來不過爾爾,完全不認得了嗎?那就是你雁青阿姨。」

  雁青——

  她瞠目以對,粉唇半張,一臉不能置信。好一段時間回了神,拼命摁電梯鍵要追上去,景懷君將她扯到一旁,阻止她的衝動,「不可以!她不想讓範先生知道以前的事。她現在過得很好,這次回來,除了私下到我父親墳前上香,就是想看看你,別再去增添她的困擾了。」

  她掩著嘴,回想範太太的面容,那股面善的奇妙感覺,原來來自和母親相像的五宮。幼年和雁青阿姨無緣見面,沒想到會因為景家,她竟然和在家族消失近二十年的親人相逢不識!雁青阿姨或許永遠不會知道,她間接因為對方過去的不幸,置身在這個男人身邊。

  她靜了下來,背靠墻角,張嘴對他做出「謝謝」二字的唇形。

  他不以為然地哼了聲:「這倒不必,是她自己找上門的。我對我父親的執迷不悟並不認同,人家都另有春天了,他還悵惘到離世。如果不是因為範先生這個客戶,我並不打算讓我父親死後更遺憾,看著心已他屬的舊愛到墳前吊唁!」

  內心沉積已久的忿懣脫口為譏誚,他自行走到電梯口等待,不再理會她。電梯門一開,前腳才跨進,袖口就被掣緊,他回頭一看,她攬著眉,一手捂著小腹,滿眼央求。

  他不悅地退出電梯,沉著嗓子道:「我說過你阿姨不想受到打擾,就算她不忌諱和你相認,我也不許你和她走得太近。我父親人都死了,追悔再多有什么意義?她也別想幹涉我和你的事!」

  她搖頭擺手又跺腳,幹脆招手示意他俯近,他戒備地垂下臉,她趕緊一手勾住他後頸,強迫他注視她的嘴,雙唇誇張地開合,讓他看清她想表達的話——

  「我——肚——子——好——痛,請——帶——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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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先生,景先生?」

  他回過頭,一臉不耐,仍對著手機道:「這件事你去安排,再多帶點消息回來,明早不必趕回公司開會。」

  合上手機,他按捺不悅,向大嗓門喚他的中年護士保持基本禮貌微笑,「我太太可以走了嗎?」

  護士瞪大眼,禁不住打量這位稱得上俊秀、衣冠楚楚,卻缺乏親和力的成功人士。從踏進醫院急診室開始,他就沒停過對外聯絡,老婆在哪裏診療也不甚關心,她忽然十分慶幸自己的丈夫只是個普通人。看方菲清瘦的模樣就猜得出夫妻生活不怎么好過。

  「醫生請您進去。」

  他遲疑了幾秒,還是跟在護士後面左彎右拐到了一個小小診察室裏頭。方菲坐在醫師對面,腦後馬尾散開,口紅褪色後,整個人更蒼白,兩只細細的臂膀撐在椅子上,神色有點委靡。

  「景先生,景太太剛剛吐過了一回,已經好多了。」中年醫師抬頭審量他,不解地開了口,「景太太不能吃辛辣、刺激性的食物您不知道嗎?更不該暴飲暴食,傷了腸胃,應酬的場合以後能免則免。平時保養的功夫比治療更重要,希望家屬也一起配合。」

  他稍楞,隨即應承道:「是我的疏忽,下次不會了。」

  方菲悄悄覷看他,捧著頭暗嘆口氣。

  「這幾年的術後追蹤,都沒見您陪同來過,親人的支持,不可等閒視之,請多關照她的身體,她若有問題,您也不好過對吧?」

  這位醫師管得是不是越界了?特地讓他進來就是教訓他?

  「我會注意,謝謝!」勉強做出家屬的唯唯態度。

  醫師手一揮,示意下一個病人進來。

  「請到外頭拿藥,讓她按時服藥!」護士不客氣地對他吩咐。

  額角隱隱抽動,他傾身扶起方菲,並肩離開診察室。

  在領藥櫃臺,她拿了枝筆,在藥單後面寫道:「我早說別來醫院,送我回家,休息一下就行的。」

  「然後半夜三更再挂急診嗎?你不能吃就不該逞強,沒有人會嫌你浪費!」

  她嚇了一跳,這話該是他說的嗎?安排這場飯局的不正是他閣下嗎?

  他板著面孔,冷峻地瞥了她一眼,似是極惱怒;她見狀也惱了,撇過臉不看他。

  醫師的嘴可不是她能控制的,他就不能委屈一下下?難受的人可是她啊!

  她縮著肩,抱著雙臂,強烈的空調侵襲她背後挖空的一片肌膚,她咬著牙避免抖顫,嘴唇已經泛青。

  肩頭冷不防覆蓋了件男性外套,她詫異地回望他,他面朝領藥口不搭理她,上身只剩件灰色絲襯衫。她狐疑地朝診察室張望,接著在藥單空白處寫著,「不用擔心,醫師看不見這裏,不會對你的不體貼有意見的。」

  他從藥劑師手中接過藥袋塞給她,昂首走在前頭,放聲道:「看看自己冷成什么樣子了?全身都起雞皮疙瘩了,是不是想告訴別人我虐待你?」不知李秘書是怎么搞的,竟讓她穿得如此單薄而且……清涼!他何時表示過喜歡女人盡情展現身段了?尤其是他的——

  他身子頓了頓,又繼續邁進。她不禁慢下腳步——他都用這種不討喜的方式表達善意嗎?

  走在他身後,念頭快速流轉,她噙著淺笑,在藥袋上歪歪扭扭寫了一長串,追上他。

  「既然您這么好心,那可不可以減少我們每星期的見面次數?而且,只要單純吃飯就好,過夜就免了,這樣兩個人都會睡得很安穩,你說好不好?」

  他匆匆掃過這些難以辨視的草字,睨著她好半晌,接著,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你睡得很不安穩嗎?很抱歉,那得靠你自己調整心態了,提出履行同居的是你,想分居的又是你,我可不能老是被你牽著鼻子走對吧?守規炬才是上策。對了,今天你也累了,就在你公寓留宿吧!上次請你把另一間房整理出來,你準備好了沒有?」

  「……」他哪根筋不對?

  「如果沒有,那很對不起,你又得睡客廳了。身為主人,總要犧牲一點,你說是不是?」

  她被他這一串話唬得一楞一楞,呆立了片刻。

  他當真這樣想維持關係嗎?她並不這么認為,能讓一個生活等同於工作的男人樂此不疲地對付另一個女人,只有兩個原因,一是她徹底冒犯了他;二是——他的確對這樁食之無味、又無法輕言放棄的婚姻充滿了難以言說的反感。

  她靜靜地隨他上了等候在醫院側門的座車,托著腮目視窗外。此刻,在胸口緩緩流淌著的,竟是對他異樣的同情,同情他為了一手提拔他的景恒毅,維持沒有一點樂趣的婚姻。比起來,她活得自在多了,因為不奢望遇見愛情,名義上的婚姻對她產生不了枷鎖,更不妨礙她的生活;但是他就不一樣了,無法讓她公開曝光在社交場合是一件憾事,隨心所欲地追求女性又會招來蜚短流長,依他嚴謹無趣的性格,豢養情婦必然感到太費事,想來真是進退維谷啊。

  既然麻煩的源頭來自於她,她總能做一點事吧!

  她拉攏外套衣領,在他的味道的包覆下,陷入長長的心事。

第五章
小敏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龍井茶,目不斜視從李秘書面前經過,深怕灑了茶液,連招呼也不敢打。

  李秘書忽然起了個念頭,他很想和小敏交換職務,每天做的就只是在座位隔屏後面,趁上司不注意上網購物,挂在MSN上八卦個不停,到茶水間和姊妹淘交流新一季彩粧心得,或是打賭有誰看過真正的景太太之類的無聊小遊戲……太輕松寫意的生活了!

  相信小敏必然會喜出望外地接受交換,從此涉人景先生的生活私秘裏,小從內衣褲的品牌尺寸、座車的性能,大到客戶的重要性排名、擋駕不速之客……比真正的老媽還像老媽,還得守口如瓶。其實以上種種他都遊刃有餘,不致心力交瘁,真正讓他倦勤的,是無法歸類的「景太太溝通站」這項任務,足以令他死去許多腦細胞,掉不不少頭發。

  比方他此刻正要進行的這項工作報告,足足讓他站在景先生辦公室門口當門神半個鐘頭,他欣羨地看著各方人馬進進出出,相信此刻沒有人比他更為難了。他一對小眼珠斜向天花板,斟酌報告的恰當字眼,煩得他長吁短嘆。

  「李秘書,這是你的新工作嗎?」

  「呃?」

  「你啊!站在這裏看公司有誰在摸魚嗎?」小敏經過,歪著頭仰望他。

  「呿!別煩!」幹脆閉上眼冥思。

  「你辦公室的分機在響,是不是老板有請啊?」

  「啊——天!」他猛拍一下腦門,調整領帶,短短一個月內第二次出現大難臨頭的不祥感,俯首踏進辦公室。

  他盡量做出公事公辦的表情,沒有多餘的部屬情感,站在景先生的氣派辦公桌前,半垂著眼皮以免接收到老板的錚錚目光。

  「這幾天餐廳盡量安排清淡不膩的,如果吃飯時間沒辦法配合,就請外送到這裏,再讓司機去接人。」

  這幾句全然缺乏主詞的話,經過李秘書內心的翻譯就是——因為方菲的關係,餐廳盡量挑選菜色清淡不油的,如果景先生和方菲雙方的吃飯時間沒辦法配合,就請餐廳將訂好的餐直接外送到辦公室,再請司機接方菲過來共餐。

  「這個……沒問題!」真正的問題並不在這裏。

  「送洗的西裝下午一定要拿到。香港來回時程安排好了嗎?」

  「都沒問題,時間已傳真過來。」他遞上一張飛機班表時刻。

  「那么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站在外面好一陣子是為什么了吧?」

  「呃?」眼珠子瞟個不停,還是堅持不抬頭。「是……方小姐有事,我想等其它人都走了再報告您。」方菲的存在仍是少數人知道的秘密。

  無聲一陣。

  「她有什么事?」語氣很平緩。

  「呃——她發了封經費申請函,希望您慷慨解囊——」

  「上次不是已經撥給她了?」

  「這次名目不一樣,不一樣……」

  「一次說完!」不耐煩的指示。

  「是——是這樣的,童絹女士在乎取女兒監護這件事上,因為對方的律師設下不當陷阱,讓一直苦心栽培聽障女兒能正常聽說的童女士輸了官司,童女士急需一筆錢請更專業的律師替她贏回監護權,但李維新先生自兩個月前開始協議離婚以來,就斷絕了童女士的經濟來源,童女士的娘家也無能為力,所以……」

  「說了老半天,原來是別人的家務事啊!」

  這個反應和李秘書先前的模擬幾乎一樣,有誰比他更了解景先生?

  「是這樣說沒錯,但方小姐強調,如果不是童絹對孩子的付出,孩子的進步是李維新先生根本看不到的,李先生在婚姻關係裏朝三暮四、捻花惹草、不守承諾,不克盡夫道……」

  「李秘書,我對別人的私生活沒興趣,不必詳述。」

  「所以您的意思……」頭皮開始發麻。

  「這事和我無關,和方小姐也無關,總不能她心血來潮,在路上見義勇為,我都得全數買單吧?」

  「您說的當然正確,只是童女士是方小姐的好朋友,總不忍心——」

  「李秘書,你在替方小姐說話?」

  有那么明顯嗎?他其實是在幫老板啊!

  「也不盡然,我只是覺得,如果孩子可以跟著愛她的母親,算是美事一樁……」

  「世上不完美的事多得很,你能一一幹涉嗎?不妨告訴你,我們在對岸新廠的投資案,李維新的陽富集團也是其中之一的股東,如果因為插手他的家務事而影響到籌資,怎么對其它股東交待?」

  「……」真沒料到有這一環節,接下來的報告景先生得自求多福了。

  景懷君接著解釋,「錢不是問題,重點是她凡事想得太天真,依她隨性做事的邏輯,有再多家產也遲早散盡,我難道還縱容她不成?」

  「所以,其實,方小姐,也不是——」

  「你在語無倫次!」

  「抱歉我太緊張了,方小姐知道您一定不會輕易答應這件事,所以她提了一個但書,如果您不肯撥下這筆錢,她打算——」

  「……」景懷君好整以暇等著下文。

  「協議離婚,取得贍養費。」

  很靜,太靜了,只聽到自己短促的呼吸聲。他早就知道景先生不會有好臉色,他該怎么平息他的怒意?景先生最恨別人威脅他,尤其又是第二次出招,由同一個對象引起……慢著!他聽到了什么?景先生在笑?

  眉眼慢慢上抬,他看見了景先生——在笑沒錯,一只手撐著下巴,難得的笑容讓他顯得更悅目。景先生其實是個好看的男人,如果不那么深沉、嚴肅,會比現在更受員工歡迎……

  「還是同一套手法啊?如果我不同意呢?」腔調慢悠悠的,顯然把這項提議當兒戲,不再認真,並且重新移動手上鼠標,雙目盯著螢幕遊標。

  既然老板不當一回事了,他又何必操煩個半死?老板總有他的一套辦法,這種家務事輪不到他想破頭皮獻策對吧?

  「方小姐表示,她準備向法院提出一個婚姻不能持續的合法理由,就是——」他遊目四顧,確定不會有第三者聽見,再往前靠近景先生,壓低嗓子道:「您不能人道!」

  「什么?」銳目射向他,充滿不可置信。「再說一遍!」

  法律術語很難懂嗎?叫同樣身為男子漢的他解釋真是為難!

  「就是指您無法讓方小姐——您……您別激動,方小姐一定是一時情急,找不到好理由,誰都知道您身強體健又年輕,怎么可能沒辦法……」坦白說,他也不是很確定,景先生在外頭從不亂交女朋友,雖說一向忙得分身乏術,但若有心也不是不能。很多大老板不都在外頭偷吃不擦嘴巴?連公司一名研發部高級主管都讓他發現和女秘書打得火熱,這可算是男人的通病。從前他以為景先生為人嚴苛,但素行良好,今天經方菲這么一提,他的判斷開始動搖,會不會這一陣子兩個人走得近了,終於讓方菲發現什么了?

  「……」

  不妙!拳頭青筋都冒出來了!

  他搔搔頭,「還是——景先生,幹脆把方小姐要的那筆錢撥下,別鬧上法院——」冒火的眼神讓他快說不下去,趕忙又提了個主意,「這樣吧,我們找醫生開個健康證明,方小姐就達不到目的了!」

  「你昏頭了,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弄得人盡皆知?」椅子憤憤一推,走出座位,「取消今天的晚餐!」

  李秘書摸摸額頭,一把冷汗。小敏那些小妮子一定不會知道,知道太多老板的秘密絕不會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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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尖銳的電鈴嗚叫劃破寂靜,憂然響起,正爬上床準備安歇的她,結實嚇了一跳。很少有不速之客會在近午夜時拜訪,尤其說話不方便之後,朋友邀她夜間出遊的次數更是微乎其微。

  不明所以地胡亂揣測,電鈴又響了一次,她下了床,在及膝長恤衫外披上短外套,隨手在桌面上摸了塊金屬紙鎮壯膽,手背在身後,慢吞吞走到客廳,從大門上的孔眼朝外探,來客不閃不躲,站立在門外,附帶一張捉摸不定的臉孔。

  這神情使她感到頭疼,卻又不得不開門應付。

  來客進屋內後,仍悶聲不吭,一逕以灼灼目光直視她,對峙了大約半分鐘,性格並不強悍的她終於投降了,回身取了那面小白板寫上開場白——「你沒說今晚要過來!」她以為他需要幾天考慮離婚這件事,不會這么快有結論。

  景懷君抬高下頰,俯視她的長眼微瞇,像是尋釁又像是譴責。

  她試探地又寫——「你在生氣?」

  維持靜默。

  「你是來警告我的嗎?」

  還是強烈逼視。

  「想喝點東西嗎?」她試著轉移注意力。

  他一語不發靠過來,她立即感受到他身軀輻射出的溫度。

  「我們要一直這樣站著嗎?」句子底下畫個冒冷汗人臉。

  他這樣拒絕溝通難倒了她。她心裏有數自己衝撞了他,被動做出選擇向來不是他的習慣,但不以這種方式解除婚姻關係,彼此無意義的折騰要到何時?

  「你再不說話,我就去睡嘍!」她在這行字旁邊畫兩道粗黑線,表示鄭重聲明。

  可想而知,他不為所動。

  她嘆口氣,沒轍地攤攤手,轉身走進臥房。

  實在猜不出他來訪的目的啊!他的負面表態果然另類。老實說,她沒這么瀟灑把他撇在外頭,但不溜之大吉卻很難承受那雙載滿忿懣情緒的眼神。

  反手將房門合上,剩一條窄縫時,一只手臂蠻橫地插進來,單薄的門豁然敞開,她吃了一驚,倒退兩步,下意識想喊,記起自己根本沒有聲音,打消了念頭。景懷君往前跨出,大手一攫,緊緊箝制住她尖削的下巴,另一只手連同她的雙肘一起箍住腰身,使她整個身子毫無轉寰空間。

  「你在考驗我的耐心?還是有恃無恐?」口吻嚴峻地逼問,「你是真想要那打官司的五十萬,還是現值幾億的股票?」

  指尖陷進了她的面頰,力道之大甚至令她無法搖頭,她轉動著黑眼珠,徒勞地表達她的用意,而他慍火正盛,臉龐線條繃緊,並不打算讓她解釋。

  「你希望我怎么選擇?為了表示我不是一個被予求予取的軟弱家夥而和你簽字離婚?還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你的好朋友打贏官司,卻輸了我的投資?」

  疼痛使她的大眼浮現水光,他的話只聽懂了一半,越束越緊的摟抱卻快把她骨頭擠碎。

  「你猜猜看,我會怎么選擇?」他終於松開她的面頰,逮著了空,她拼命搖頭。

  「不知道?」撇嘴哼笑,「你不是自以為能看穿我?」

  再次搖頭,搖亂了發絲,滿臉是被誤解的無奈和不能盡情表達的挫折。

  「成年後,我就不習慣按照別人的意旨做事,這個婚姻是僅有的一件,所以,結束必須由我決定,而不是你,明白了嗎?」

  她扭動軀體,完全無心討論誰是誰非,只想掙脫他粗蠻的手勁。

  「我最不喜歡讓別人猜中我的心思,那多沒意思。」閉起眼思忖,過了一會兒張開,抿唇輕笑,「讓你猜不中,是我唯一的樂趣。至於你提供的兩種選擇,我不準備採納。」

  松開的手從下巴往下滑行,停在鎖骨下方的一片肌膚,「這才是我的選擇!」

  她輕蹙雙眉,思索他真正的語意。

  「我知道你不懂,不過別急,我會解釋清楚。」他俯近她,唇快要碰觸到她的額面。「你提出撤銷婚姻關係的理由,我現在就讓它不存在,從此以後,你不會再有機會向外人提出這種荒謬的理由,明白了嗎?」

  她當然明白,但絕不會相信,那瞳仁裏的熒火,只有惱怒,缺乏情欲,他不過在恫嚇她,目的在令她討饒,從此在婚姻裏乖乖就範。他既不想受威脅付出那筆錢,也不想遂她的意離婚,但上法庭讓私事搬上臺面更不可能,他只能用這種粗魯的手法要她收回那些提議,奪回他的主導權……她很想對他大聲喊,他不放手她如何動筆寫出她的回應?

  長指繼續下滑,覆蓋住她的左胸,未著內衣的圓丘恰盈一握;她暗驚,有些困窘,但並不害怕,知道自己引不起他的愛欲,反而不像他預期中的驚惶失措。為了不使場面太難看,她放棄了扭動掙扎,只露出四肢被束縛的不舒適表情,再頻頻用眼神示意他放手,希望讓兩人好好再談一次。

  他不是不詫異她的平靜,掌下的柔軟靜靜棲息在他的碰觸裏,底下的心跳沒有更快速。她在想什么?

  見他仍無意放手,手指甚至順著她腰際曲線下滑,從睡衣下擺鑽進,沿著大腿上探,捏握住她的骨盆邊緣,她頹下肩,呵出一口氣,幽亮的黑眸對著他,萬般無奈地張開嘴,以嘴形一字一字地表白心聲——「別鬧了,放開我,你可不可以有禮貌一點?」

  這些話在日後她的回想裏,成了一道謎,如果此時更換另一種遣詞用句,他的反應會不會全然相反?兩個人的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但在這一刻,這些無聲的語言像道引信,點燃了他原本不打算全盤引燃的怒火,她的冷靜成了挑釁,對他的理解成了譏嘲,倣佛她拿準了他不會真的行動。在這一點上,她的確失之無經驗,她簡單的信念告訴她,沒有愛念和存心勾引,什么都不會發生,尤其他還帶著滿腔憤怨,動手打人倒還有可能。

  他猛然向前一壓,兩人直接臥倒在她床上,她的後腦勺硬生生著床。

  她一向睡不慣彈簧軟床,床板上通常僅鋪了件薄椰絲墊再加一層鋪被,這無預警一摔,全身上下都吃了疼,腦袋還暈眩了幾轉,思考被迫暫停,只覺遍體生涼,有種空虛失依感。勉強睜開眼皮,驚奇地發現身上睡衫正被褪除,他的動作驚人地利落。她急忙撐起上半身,更強烈的壓制隨之而來,是男性的體魄,寒意驟然消失,肌膚相貼的熱度溫暖了她,也困惑了她,他想進行到什么程度?他不該給她機會溝通嗎?他不會真想和她完成夫妻之實吧?

  念頭一個接一個,直到他修長的十指摸索過的私密部位令她錯愕又羞窘,她終於起意反抗,開始在他身下扭動。她再一次錯估男人,那肢體的摩擦成了火上添油,她的身軀被加倍粗暴的愛撫,他昂然的生理反應毫無被誤解的餘地。透過他的寬肩仰望天花板,她不停地在想,這一切不會發生,也不該發生,為什么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他怎能和一個沒有好感的女人有肌膚之親?

  別開臉,一眼瞥見到掉落在床畔的那塊巴掌大的紙鎮,她極力伸展手指,終於 著了!

  緊握在掌心裏,高舉在半空中,估量著下手的位置——一個能讓他熄火又不傷害他的落點,剛決定好要擊向他腦袋左側,他忽然抬頭對上她的眼,她霎時怔住,兩張臉相距不到十公分,四目短兵相接。意外地,她沒有在他臉上找到近似惱怒的神色,但也解讀不出更多她了解的情緒,她迷惑了,嘗試以唇語做最後努力,「你聽我說——」

  嘴裏立刻吐出一個悶哼,下體一股陌生的剌痛衝擊著她,她緊緊閉上眼,咬唇忍痛,還未獲得真正喘息,新一波痛楚又來臨,一次比一次猛烈,令她驚慌失色,手裏的紙鎮被震落,跌至地板上她再也拿不到的距離。

  他捧住她的臉,不讓她躲逃,視線定著在她的眼,身體的動作持續著。對正在發生的事一頭昏眩而無法思考的她,只剩下一個疑問——那深不見底的眸心,在那一剎那,到底裝載了什么她不了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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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踏車出了巷口,她熟稔地往左滑行,到了第二棟公寓門口,才急按手煞車,矯捷地跳下著地,停好,朝肩上的大背袋裏掏摸鑰匙,眼角餘光瞄到斜對面一輛極為眼熟的座車,車門打開,裏頭的人正跨腳下車。

  她飛快轉過身,抓起鑰匙對準大門匙孔,左旋右轉。背後腳步聲加速接近。她及時拉開大門,一閃而入;底下一只男性大皮鞋聰明地卡在門縫,讓她關不上門,龐大的力道隨意一推,差點將她的纖軀夾在墻和門之間。

  「方小姐、方小姐,你別躲啊!」粗掌將她拖出來,她腳一蹬,滿臉不悅地瞪著紅通通的胖臉。

  胖臉陪笑地松手,擦擦汗道起為難來,「方小姐,我可沒得罪你,幹嘛老不理我咧?」

  他真搞不懂這對假面夫妻葫蘆裏在賣什么藥,忽然間方菲就斷了一切連係,簡訊不回、電郵不理,和景先生的共餐時間也不出現了,基金會找不到她,出版社以快遞交稿,最後只好在這附近站崗攔人,偏偏他最不適合做的就是盯梢的工作,這么龐然的身形長時期塞在動彈不得的車廂裏可不是愉快的事。

  算他運氣好,等一個下午就等到了。他可不是閒閒無事忙的小助理,處理老板層出不窮的私人瑣事已讓他一個頭兩個大,再來這一件夫妻間的鬧別扭,他感到最近難得瘦了幾磅,精神卻比以前差了。

  「景先生從香港回來了。」他多此一舉地報訊,換來她一個白眼。

  「好幾天沒見到您了,今天晚上特地請您過去一道吃飯。」

  她—扭頭,幹脆背對著他。

  「方小姐,景先生想見您吶。」這句話是他多添加的效果,實情是老板只拋下一個讓他安排吃飯的吩咐就沒再提第二次,但眼神代表了一切,景先生的眼神明白昭示,如果這一件小事三番兩次辦不好,就該檢討一下自己的能耐了。

  「吶,方小姐您聽我說,老板不批準您的經費申請也不是我的錯對吧?他不答應離婚更不是我的責任啊!您這樣我很難交待 !」老板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方菲沒再追問經費下落,卻躲得十分徹底,他總不能破門而入將她押赴景先生面前吧?

  「這樣吧,您就去這么一趟,以後您老死和景先生不相往來我都挺您,您看怎樣?」開始開空頭支票了。

  她索性在樓梯階坐下,拿出一本新購的畫作賞析翻看起來,頗有和他耗下去的意思。

  「唔——這樣好了,既然您這么不想見到景先生,又不能一輩子躲著他,那我建議您,用餐時您就當作他不存在,只管和我說話好了,我陪您,總行了吧?」無所不用其極地達成任務。

  她終於掀動長睫,正眼瞧他了。他連忙遞上準備好的紙筆,內心喜極而泣。

  「我沒有躲他,我只想一個人安靜幾天,請他別來煩我。」寫得很慢,筆力有點中氣不足。

  「呃……五天也該安靜夠了吧?」

  「我不知道。」支著下巴認真地思索起來,一副被一道數學題苦纏許久的模樣,接著,眼眶有些酸澀潮溼,胡亂抹了一下,繼續寫道,「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一個沒禮貌、不尊重別人、自行其事、唯我獨尊、缺乏同理心、欺負女人——」還有沒有遺漏的?她想起了那雙眼睛,那無以名之的凝視,就停止了動筆。對於她尚未進一步了解的對象,她不做太多言過其實的攻擊。

  「啊?這個——」他瞪著手上這張布滿負面寫照的筆記紙,憑良心說,很難二反駁,但若如實稟告頂頭上司,他的日子更不得安寧。「很有道理,很有道理,不如我陪您一道在景先生面前開誠布公,豈不更好?您又不必擔心被降職、被減薪、被訓誡,頂多他擺給您臭臉看,可景先生一天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是一張臭臉,其實根本沒差別對吧?所以說,您是再適合不過提出諫言的人選了,我們這就定一趟吧!」

  她聽完忍下住進出笑氣,嗔視他一眼,提筆又寫,「可別讓景先生知道你在背後扯他後腿!我輸了,走吧!不會讓你難做人的。」

  他喜出望外替她開道,一擺一晃到對街打開後車門,邊走邊嘆——很善體人意的一位小姐啊,坦白說,比起其它家的嬌妻或千金,要求得算少了,怎么景先生就是有本領把兩個人的單純關係搞槽,好像存心不讓方菲好過似的。

  一坐進車座,方菲心頭忽然興起了一堆疑問——這世事為何總愛以曲折的方式呈現?為什么不能循一條簡單的直徑完成,老是節外生枝?是否她要求太多?不夠認份?

  景懷君以合法的身分奪取了她的初次,她的濃濃悵惘遠超過憤怒,她始終認為,不該在恨裏進行這件事,她惆悵的是這一生不會再有機會擁有柔情蜜意的初次了!  

  她搖下車窗,引風灌進車廂,張開嘴,對著天空大聲吶喊——「你不是拿走我的聲音了嗎?你還要什么?我又換得了什么?」

  所有的問話,都被攔截在喉口,在胸腔回蕩。李秘書聽到了一點異樣的、卡在喉嚨的瘖啞粗嘎聲,往後照鏡一探,方菲攀著窗玻璃,神情十分憂傷,他不忍地收回視線,轉開音樂頻道,輕快的曲調瞬時充塞一方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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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他在注視她,從她一入座起。

  李秘書被他打發離開了。為了讓自己保持鎮靜,她拿出畫冊、鉛筆,看著吧臺一角素描起來。

  隔了幾天,景懷君看起來精神奕奕,沒有商旅後的疲態,表情不多,但一掃陰沉之氣,比起來,他果然老練沉穩多了,像沒發生過任何事一樣平靜。

  餐點很快送來,顯然在她來之前就已替她點好,清一色水煮物、紫米飯,不油不膩,不須過問她的意見,他已決定好她的晚餐。她皺了皺眉,動也不動。

  「別畫了,先吃吧!」語氣平和,但仍是個命令。

  她不介意吃什么,她介意的是沒得選擇。

  拿起筷子,她認真地吃起來。他繼續操作手提電腦,沒放過她的一舉一動。

  「吃慢一點,當心消化不良,我們不趕時間。」唇邊透出些微笑意。

  我們?她差點噎著,吃得更快。

  「如果你想早點回去休息,司機可以先送你回山上。」

  山上?她驚愕地看向他,他面無異狀。

  「NO!」她在餐巾紙上畫兩個大大的英文字母,推到他面前,捧起湯碗遮住他的目光。

  「這是約定不是嗎?」他若無其事地推回餐巾紙。「放心吧,我今晚沒興趣碰你,不用緊張。」他完全知道她在顧忌什么。那一晚失控,他不否認是擦槍走火,他原本無意進行到底的,何來的驅力?他無心深思,可這關係一突破,他不是不懊惱,他思及她的次數卻比往常更多了。

  「這是沒有意義的約定。」假裝沒聽見最後兩句,她在紙巾角落接著寫下。

  「怎么沒意義?這意義都是你之前設定的,而且,我都一一遵守了不是嗎?」

  她臉腮刷地爆紅,突然動了氣。他佔盡了便宜,還要揶揄她!她在餐巾紙背面寫著,「我現在提出一個新的設定,從現在開始,和愛情無關的任何約定都不必履行,我們都不必在對方身上浪費時間,我不會再騷擾你,你也不必應付我,大家各自清靜。」

  「愛情?」他露出興味的神色。「原來你還抱著愛情的想望?那么,當初又何必答應結婚?」

  她一時語塞,恨恨地看著他。

  「唔——愛情,我的確沒辦法給你,」他莞爾,向前靠近她。「我不相信這玩意。你相信,就一定找得到嗎?找得到,就一定能永久保有嗎?」

  「……」第一次聽到他對感情的表態,她一時無言。

  「不妨告訴你,當初答應我父親結這個婚,並不算太勉強,既然我不相信愛情,和誰結婚並沒什么差別。再說,能讓他開心的事我絕不吝惜做,他這一生,真正開心的事沒幾件。」

  這番話像打翻了調味架,頓時五味雜陳。果真如他所言,那么之前為了讓他獲得自由、讓他快樂地追求所愛,刻意提出離婚又是為了什么?所以,他其實並不領情,所以,他才可以放肆對她……

  她是徹頭徹尾的傻瓜!

  「你好像很失望。」拇指撫過她眼角的溼意。「你不會告訴我,你先前做了那么多惹惱我的事,就是為了要這個吧?是不是太大費周章了點?如果你直接問我,我必會坦誠相告的。」

  他以為她是孩子要糖吃嗎?

  輕輕拂開他的手,她撕下未完成的那幅素描,低頭在空白處振筆疾書

  「你弄錯了,我怎么會要求在你身上不會有的東西!就算要,對象也不會是你。對不起,我之前考慮不周,以為五十萬、一百萬對你來說九牛一毛,舉手之勞做件善事不算什么,惹惱了你,再說一次抱歉,我們就恢復以前的狀態吧,各不相幹。以後,如果你認為沒有必要再對我負責,或有了更適當的對象,想和我終止法律關係,隨時可以派律師過來,我可以養活自己。至於贍養費,你不必擔心,我一毛都不會拿。方宇那一邊,他學位就快拿到手,生活不成問題,也可以考慮終止提供生活費,我們之間,就不會再有任何瓜葛了。」手執紙張兩邊,讓他清楚過目。

  他匆匆過眼,炯炯厲目掃過她。她垂首收拾背包,背在肩上,站起身,想起了什么,從錢包掏出一張千元大鈔放在桌上,繞過桌子就要離開,肘臂卻倏地一緊,她往後一跌,坐倒在他座位上,挨著他半個身子。

  「我話還沒說完。」他環住吃了一驚的她,湊近她的耳鬢,像兩個濃情蜜意的情人。「想過河拆橋?要和我完全沒瓜葛,沒你想的簡單。這三年,你們方家姊弟花了景家為數不少的錢,按照道理,這也不該是景家的事,我父親後來是糊涂了,始終認為景家有今天,你外公當年一臂之力功不可沒,傾盡多少私產挽救你那些不成材的舅舅岌岌不保的事業,連你的終身幸福都要攬在身上,負責到底。淩群是靠我父親的能力起家的,沒有他的努力,股東的投資一樣一去不回,這是眼光問題,瞧你那些舅舅就可見一斑,再多的家產都一敗涂地不是嗎?我父親還的也夠了,他後來做的那些決定,根本是情感作用,毫無理性可言。想和景家劃分清楚,這筆帳太難算,那就從我們婚後開始吧!所有我付出的一分一毫,我會讓李秘書列一張清單出來,你就簽張借據,分期攤還,還完了,婚姻自然可以結束。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還——」他凝視她漾著水光的黑眸,緩緩釋出微笑,「如果你好好履行婚姻義務,做好一個妻子該做的事,這些債務就當作不存在。」

  她大惑不解瞪住他,簡直不認識這個人,不,是沒認識過這個人!這么不可理喻、這么難纏、這么不通人情、這么——匪夷所思!

  「為什么?」她蠕動雙唇問。她真正想問的是,他的邏輯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因為……」他看著她的唇形,沉吟幾秒,緩緩作答,「保守型的投資基金,就算不能一本萬利,基本的獲利也會有保障。這個婚姻的三年利息我還沒回收呢,怎能這么快就撤資?再說,我其實不討厭你,保留這個婚姻沒什么壞處,有你這個人在身邊,調劑一下一成不變的生活,也算是好處。」

  她不該問的,聽了直想掩耳疾走。實在夠了!把任何關係拿來秤斤論兩是他的長才嗎?

  她撥掉肩上的那只手臂,拿起他電腦旁的鋼筆,捉住他一只手,在他掌心使勁寫下幾個怒意奔騰的字——「可是我現在很討厭你!!!」

  他倒過掌心瞄一眼,三個驚嘆號反而令他感到妙趣橫生,不以為意道:「我是無所謂,但你可就難過了對吧?」

  她雙掌掩住面孔,哀嘆不已,一甩頭,不再理會他,堅決地離開。

  方菲一走,他面色即沉,前方座位接替上一位套裝女郎,粉粧細琢的臉蛋看看他又看看窗外,探問:「真巧,景太太剛走啊!」

  他揉揉太陽穴,不準備回應,伸出手道:「新的委托書格式修改過了嗎?拿給我看看吧!」

  王明瑤露出意在言外的淺笑,手指敲敲他的掌心,「小兩口吵架了啊?」那幾個藍字張牙舞爪,恐怕只有方菲才敢直言以對。

  他縮回手,利眼瞧她。他從不對外討論私事,熟稔的王明瑤也不例外。她卻大方和他對視,揚起秀眉,「很介意嗎?那就改變一下吧!我很好奇,你對女人都像對下屬一樣嗎?」

  他不客氣地從她手中抽出文件,平板著嗓門道:「王律師,我好像不是聘你來做婚姻顧問的,開始言歸正傳吧!解釋一下這個格式……」

  桌面下,他的拇指不斷摩擦掌心的一行字跡,筆尖的觸感仍在上頭盤桓……

第六章
電鈴不耐煩地一響再響,她仍鎮定地伏案揮筆,將最後一朵花的花萼再三修飾。從側面看得出,她眼皮浮腫、面色青白,分明熬夜了一晚。

  童絹拍拍她的肩頭,「人已經到樓下了,還畫?」

  她呵欠連連,還能擠出促狹的鬼臉,以手語答:『我努力試過了,就算不眠不休的畫到眼瞎,我的債二十年也還不完;就算還完了,命也去了一半,真是人窮志短!」這幾天她不禁再三檢討,她平靜的日子不過,偏去惹火一只打盹的雄獅,弄得人財兩失、進退兩難,到底是誰的錯?

  「景先生開玩笑的吧,他根本不缺——」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舉高讓童絹探個究竟。

  「借據?」很正式的、有雙方簽章的借據,條列細目,數字大得驚人。

  她點點頭,勉強抬起兩手,『夠狠吧?怪胎一只!他去做保險公司的精算師一定也很稱職。

  童絹一臉歉疚,「方菲,我會盡快找到工作的,不會拖累你的。」

  『沒人拖累我,我一向衰星當空,能幫你才是福星,你安心和小艾住這,李維新不會找到這裏來的。 她打量了一下童絹的細皮嫩肉,搖頭比著手勢,『別急著亂找事做,我還有一點積蓄,餓不死你的。

  從前景懷君每個月匯出的生活費,幾乎都貢獻了基金會的圖書室設立,所剩無幾,想先還一筆都不可能。景懷君說到做到,這個月不再匯出生活費,存心讓她捉襟見肘,開口求人。

  「方菲,」童絹猶疑著如何開口。「景先生過去一向照顧你,一句話都沒說,最近完全變了,和你 銖必較,你是不是稍微想一想,哪個環節出了差錯?他掌控一家上市公司,要對付你是輕而易舉的事,現在要共處一室,又是在他的地盤,我擔心你一個人……」

  「……」她撇嘴不以為然,他也只有一個人啊!

  「我知道,這話由我來說不太對,可是,我是想,如果景先生不過是要求你聽話一些,他在外頭也規規矩矩,你暫時就別再刺激他了,過一段時間,他心情好了,就不會為難你了。否則,還不知道他會使什么手段,對你不太好。」飽受前夫折磨的童絹簡直是驚弓之鳥。

  她攤開兩臂,安慰地擁抱童絹一下,做個OK手勢,『放心!我沒什么好損失的。 不過是損失一點好心情、一點自尊、一點自由,她承擔得起,但中間的故事曲折就不必讓心力交瘁的童絹知道了。

  身上披披挂挂了一堆行李袋,童絹替她扛了一只皮箱,兩人一塊下樓。李秘書一見到這陣仗,大嚷:「說了不必帶這么多東西的,大屋裏什么都有啊!」

  她懶怠拿出紙筆解釋,執意把行李放進後車廂,對跟在屁股後的李秘書指指灰濃的天空,李秘書附和:「是、是,快搬快搬,待會下起雨,山路視線可不好!」

  她和童絹揮手道別,盡量流露輕松歡快的樣子。一坐進車座,脆弱襲上蒼白的面頰,想吹吹風,雨絲竟已然飄落。

  下雨了。偏在這時候,她想起那幢無邊寂寥、空洞的大屋,一陣不寒而栗。她對過大的房子一向沒好感,總讓她憶及伴隨外公一生,卻在晚年被舅舅們拋售的方家老宅子,每一個角落,都隱藏了長年的悲喜愛恨,躲也躲不了。長大以後,她因此只求簡單純粹的幸福,比方說,小小潔凈的房子,溫柔普通的情人,穩定不求名利的工作,偶爾奢侈一下吃頓大餐,臺風天和伴侶賴一天的床,一年自助旅行一次……

  她不懂的是,為何越簡單,越難得;越不奢求,幸福之路越難行,總像是遠方的海市蜃樓向她招手,她卻永無可能奔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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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抬頭,他就知道前方那猶豫的影子是誰,一步一步慢慢靠近他,軟毛拖鞋沒發出一丁點聲響。他瞥了一下腕表指針,八點五分,她若不是起得太早,就是根本沒睡。深夜兩點半,他曾起身查看,她的門縫底仍透出強烈的燈光,這種光度不必問也知道不可能睡得好,她怕山上的夜黑,寧願整夜不熄燈。

  視線上移。果然,尖小的臉蛋比前一天更黯青,眼皮半垂,薄唇缺乏血色,步伐搖搖欲墜。她到底要多久才能適應這裏的生活?

  寫了黑字的小白板移到他膝上,歪歪斜斜幾個字——「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他合上報紙,專注地凝視她。

  她收回白板,右手在上頭移動一下,轉面舉在胸前讓他看——「我房間窗外那棵大樹,可不可以將它砍了,或移到別的地方去?」

  他不解地擰眉,「為什么?」

  她遲疑了良久,才寫,「我不喜歡它的聲音,風吹、下雨,它的樹枝都會發出聲音,我睡不著。」

  意外的理由,或許可以解釋她之前極力避免住這裏的原因,但實在太孩子氣,他搖搖頭,「不能砍。屋外你見到的任何一棵樹,都是我父親親手種下的,已經盤根錯節,沒辦法移植。」

  她點點頭,像是早已預知不會有正面回應,不見失望,緩慢轉身走開,他喚住她,「你待會要下山吧?一起走吧!載你一程。」

  她搖搖手,背著他潦草揮筆,再高舉白板。「不順路,我搭社區巴士。」

  那得走上一段私家路,再等上一段時間才坐得到社區巴上。對外主要道路只有一條,何來的不順路?不過是不願和他共處罷了。

  他微惱,任她走開,開始食用早餐。吃了兩口,把正忙活的廚子叫過來,「煮點瘦肉粥,別太油膩,讓太太吃,看著她吃完,記得幫她叫車!」

  沒來由的煩悶在胸口沉積,他提早離開大屋,驅車到公司。

  他做錯了什么?為什么她像養錯地方的蘭草逐漸委靡?她不反抗也不順從,氣色越來越差。兩個人在大屋裏活像在捉迷藏,他前腳才踏進有她的空間,她後腳就離開;逼不得已面對面,她的視線永遠不在他臉上,但也不似有恨意,較接近的形容詞是認命,裏面不時夾雜一抹稍縱即逝的憂傷。假以時日,他幾乎可以斷定,她會枯死在他面前。

  是不是該放手?

  直接到會議室裏坐定後,耳聞部屬輪流報告,腦袋裏轉動的是同一個問號。

  他從前的生活本來就沒有她的存在,少了她又如何?她從不曾給他一個由衷的笑容,從不!不是針鋒相對就是不理不睬,可仔細思量,他何嘗在他處擁有過由衷的笑容?她那雙大眼早就看穿了這一點。

  還是放手吧!這個念頭一再反復,他的眼前就不斷出現她的一顰一笑,她抿嘴的嗔容,她作畫時的凝神,她瑩白透明的肌膚,他進入她體內時那倉皇驚疑的眼神,她忍著不適承受他時的泛紅頸項……

  放手吧!回到沒有交集的從前,讓她自由——

  「不!」

  這個字脫口而出,他立即接收到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狐疑目光,財務長清清喉嚨,不甚明了地問:「景先生,這項議案是您上次批準的,您突然反對是為什么?」

  他及時回了神,讓表情回穩,挽回失態,「我是指,別延後增資,無論如何要提升產能,這是一貫目標不是嗎?」

  精神不能集中,提早結束會議,部屬散去,他往窗前一站。下雨了!大樓室內聽不到淅淅瀝瀝的落雨聲,她那間睡房卻因一排玻璃雨檐而有惱人的擊打聲……

  「景先生,半個小時後車子在大門口等,應該在兩點以前趕得到工廠。」特助站在會議室門口提醒。

  他舉起右手表示知悉,接著問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你知不知道,這雨要下到什么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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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越夜越激烈,他一下車,司機忙為他打傘,西裝仍溼了半片肩臂。

  踏進客廳,他繞到她房前的小走道,十分意外,燈光已滅,她竟已入睡?他比平日更晚歸,她一個人能安睡於此?

  邊臆測著,他退回自己的空間,做睡前的洗浴,過後,點起走道的每盞夜燈,巡走至樓下。

  天空像要在一夜之間傾盡所有的眼淚,持續原來的雨勢,雨打樹梢,樹影搖晃,在人口單薄的郊野房子裏,的確擾人清夢。

  他忖度片刻,走到她房門口,像是期待什么,抱著雙臂倚門佇立,以單一姿勢豎耳傾聽,接收門內傳來的動靜。

  不必太久,房內興起一陣椅倒人跌的紛亂聲,他抑制一探究竟的衝動,保持原樣站穩。接著,門被猛力打開,「砰」地撞擊墻面,一張慘白的小臉和他正對面,驚愕與懼怕使她的肩頭劇烈起伏著,半張的嘴徒然顫動,說不出只字片語;走廊夜燈柔和,仍映照出她眼裏晃動的淚光,她回望黑影幢幢的房內,躊躇難決,握住門把的手指結泛白。

  他沒有開口,不問不說,向前輕輕攬住她靠在胸懷。她被這突如其來的友善舉措嚇怔了,僵硬著身子任由他攬抱,微微的顫栗一絲不少傳達給他。他不假思索,攔腰輕易地將她抱起,往回走上二樓。

  她瘦了許多,抱她像拎只小貓一樣容易,因為害怕,一路上緊貼著他不敢放松。躺臥在他床褥裏,猜不透他的意圖,她仍蜷著膝,四肢不知所措。他在她背後躺下,側擁著她,讓她像個幼兒被安全地環抱著,包裹在他的體溫裏,頭頂在他喉結處,聽聞他略快的心跳節奏,慌亂的呼吸漸趨平穩。

  除了他偶爾拉拉被褥,和一聲耳語——「快睡!」,沒有多餘的言語和動作。確定了單純的倚眠目的,她無力再做更多推敲,眼皮沉重地搭下,直到密密合上,她終於放軟了肢體,背脊完全貼合著他,過去幾天缺乏的睡眠徹底席卷,她深深沉入酣眠。

  懷裏的實體充塞了他一整天的空虛,深吸一口她的氣息,內心的重重圍籬就撤去一道,暖意就愈濃;再束緊她一點,滿溢的暖意使他安然地閉上眼,跟著她徐徐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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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之後,雨停了。

  他們之間似近又遠的關係沒有停止。

  白天,彼此的互動沒有更頻繁,她只是不再逃避面對他,兩人隔著一張長形桌沉默地用膳,她的面部線條柔軟了,他的眼神比以往和緩了,言語仍不適合出現在此階段;她對他的人還有疑慮,他則是不習慣放軟姿態,尤其牽係兩人的,是一張令人尷尬的借據,怎么想就怎么古怪,索性心照不宣,免去一切不必要的客套交談。

  夜晚,她開始等門,多半時候在客廳等候,等到他進門,兩人眼神匆匆交會,他一語不發上樓,她默不作聲跟隨其後,他直接進了淋浴間,她自動上床就寢,留一半的位置給他,通常當他走出浴室時,她早已入睡,耽擱不到—刻鐘。

  有時候困乏得不得了,她會先行上床,在偌大的睡房裏,並不感到害怕,因為夜半偶爾清醒,他永遠都在身畔,手臂緊緊圈住她。奇妙的事是,談不上真正的愛與恨的兩個人,是如此協調的「床伴」,他們總能以各種相偎的睡姿安睡到天明而不妨礙對方伸展肢體,倣佛從很久以前就這么做了。

  這個平和來得出乎意料,每一天,即使他到了公司,胸口那團暖意都不曾稍減,使他的步伐變輕、眉頭少皺,因而下意識避免去破壞這個平和。只有一次,僅僅那一次,差點破壞了這份默契。

  某個晚上,他回來晚了,她不在客廳,他直接走到睡房,確定她在那裏。

  她睡著了,她的體力無法支撐太晚,所以剛住進大屋那幾天的連續失眠對她的元氣耗損很大,早睡早起一直是她保養體能的習慣之一。

  他盥洗後上床,興之所至端詳著她。她踢開了被,睡衣下擺卷起,纖白的大腿自然地敞露,他明智地移開視線,注意她的側臉。她右手忽然動了動,在床褥上上下摸索著,像在尋找可供依偎的什么,人卻還在酣眠狀態。

  他碰觸她的手,她抓到了憑藉,將他的手臂拉至胸前,緊緊倚抱,他的長指被迫緊貼她的胸脯,稍一縮掌,便盈握柔軟。持續了一分鐘,他的呼吸開始變得短促,睡意幾乎消失,空著的另一只手有了自己的意志,搭蓋在她裸裎的大腿上,來回摩挲,滿手是涼而彈性的觸感,再往上一些,是圓巧的臀、細小的腰肢。摸索的同時,亦激發了他下腹的熱流在體內回轉,他撐起上半身,握住她的腕,將她從側臥扳成仰躺,俯下臉,正要啄吻她的頸窩,一番變動令她突然睜開了眼,眼神迷蒙,有些不知所以的茫然。

  「你在作夢,踢到我了。」心一跳,他趕緊解釋,不願嚇著她。

  她微微一笑,有些羞赧,掀唇說了無聲的三個字——「對不起」,以為真的吵到了他。

  他搖搖頭,替她蓋好被,頭一次背對著她入睡,卻再也合不上眼。那股熱流尚未乎息,他已經聽到背後穩定的鼻息聲——她再度睡去。

  他努力調整呼吸,努力讓腦海充滿報告上的數據,但是效果不大,因為沒多久,一只胳臂橫過他的腰扣住他,背部是她的小臉在磨蹭,他閉眼忍耐一分鐘,終於悄悄掙開她無心的纏抱,起身到浴室再做一次淋浴。

  有史以來,第二天他因太遲入睡而睡過了頭,所有的行程全都延後。

  這項失控,使他在公司的作風又嚴厲了起來,乍暖還寒的臉色,讓他背後又多了幾個不雅的綽號。最接近他的李秘書首當其衝,完全不知該如何追隨老板的忽冷忽熱,控制好的血壓陡升又陡降。當茶水間又聚集不少新的臆測和八卦時,李秘書不再過去湊興胡謅一番,只有他心裏知道,在那張嚴苛的面龐上,曾經不只一次出現溫柔的笑意,是他沒見過的難得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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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景懷君直覺的喜惡,他不是那么有意願再度光臨這家餐廳,但客戶特地指名,他也只能勉為其難配合對方。

  從門口到彎曲的包廂長廊,他特地四處留意了一番,再狀似不經意詢問帶位的服務生,「你們方老板不在?」

  「老板吶?」服務生搔搔頭,「半個鐘頭前還有看見,大概到分店巡視去了。景先生是不是要找老板?我可以call他手機。還是找老板娘?老板娘在辦公室——」

  「都不必!」他阻止過度熱心的服務生。「位子安排隱密一點就可以了。」

  「都照李秘書的吩咐,靠近後花園、景觀最好的一間。」

  所以路程遠了些。當服務生拉開包廂門,因空氣對流而吹來的暖風竟帶著淡淡的花香,讓人心脾為之一振,好的包廂的確值得。

  他揀了左側位置坐下,看看時間,招手喚站在門口做聯絡工作的李秘書進來。

  「問一下櫃臺隔壁包廂有沒有人訂,隔幾間也沒關係,叫司機載方小姐過來吃午飯,立刻!」

  「立刻?」李秘書傻眼。「抱歉啊,景先生,您知道方小姐現在人在哪裏嗎?」

  「嗯?」面露不悅。「你不該知道她在哪裏嗎?」

  「這個——方小姐最近都住大屋,白天很少再和您共餐了,行程不像以前這么固定,您最近也沒吩咐——」

  他揮手插話,「好,那么我現在吩咐,她白天的行蹤也得讓我知道。現在請你找找看她人在哪裏!」像為自己的突發奇想做解釋,他接著道:「方小姐喜歡吃這裏的菜,難得來一趟就叫她一道來吧!」他沒忘記她第一次在這裏把整份餐食掃光的情景,他曾納悶她這么好的食量人為何如此清瘦。

  李秘書拿起手機,撥了方菲的電話,響了數聲後會轉至語音信箱,他再留言。通常方菲以簡訊回應,偶爾讓相熟的童絹幫忙回話。

  這次的聯絡反應很特殊,響了三聲便有了回應,令他驚奇的是,接腔的是個男人的嗓音,他連抱歉也來不及說便挂斷。回到通訊記錄,號碼無誤啊!

  不解地再撥一次,這次更快,兩聲未響完便有了回聲,男人有點不耐煩,直問:「哪位找啊?怎么都不說話?」

  李秘書著實楞住,說起話結結巴巴:「那個、那個……我找方小姐,咦?這是她的手機沒錯吧?您又是哪位?」不是手機掉了被陌生人撿走了吧?

  景懷君一旁聽了不對勁,示意他將手機交給自己。

  「喂?這是方小姐的手機沒錯,她現在不方便接電話,有事我可以替您轉達。」男人的聲音有種說不出的熟悉,乍聽卻對不上名字。

  他停頓幾秒,決定表明身分,「我是她先生,您是哪位?」迅速沉下臉。方菲在搞什么?為何隨便讓其它男人替她接聽?

  「喔?景先生啊!您好您好!我是方斐然,方菲在旁邊,兩手沾了水彩,不方便拿手機,我幫她一個小忙接一下。」

  恒常輕快的嗓聲老是帶著令他反感的笑意,好似任何一件棘手的事到了方斐然手裏都沒什么大不了的一派輕松,他暗暗嘀咕著。不過現在問題不在方斐然這個人的態度討不討他歡喜,問題是搭不上邊的兩個人為什么會湊在一塊?而且,方斐然竟喚她方菲,他們有多熟悉?

  「請問方老板,」他按捺住向別的男人詢問老婆行蹤的不愉快。「你們現在人在何處?」

  「唔?方菲沒告訴您嗎?」這句話為什么聽起來像在調侃他?「我們在暢生園的後園子,方菲在作畫,進行了一半。」

  「暢生園?哪家分店?」吃驚之餘,無名火油然而生。

  「總店。」

  「總店?」

  聽出個大概的李秘書,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只見景懷君收了線,面向窗外眺望,他也跟著望去,瞬時瞠目,不禁問:「老板,那不是方小姐嗎? ——旁邊那個不是方老板?不是說不在嗎?」

  這裏靠郊外,附近多是別墅型社區,綠地特別充足,景觀也較自然,餐廳後院緊臨一小片未開發的坡地和林地,冬去春來,前陣子櫻花林才謝幕,坡地立刻跟進,整片不知名的紫色野花綴滿一片綠野,美得驚人!

  距離窗子大約有三十公尺,方菲在一棵冒了嫩葉的櫻花樹下架起畫架,面朝坡地動筆,一旁高大的男子指著遠處不知在說些什么,隔了一段不短的距離,還是感受得到兩人溝通的融洽氛圍。

  「景先生,要不要我去看看,請方小姐過來?」得來全不費功夫,原來伊人在此!不過老板的面色看來不是這樣想,有種山雨欲來的陰沉,這就是李秘書不了解的地方了。從前不茍言笑的景先生最近的確表現得喜怒無常,會讓底下員工發出微詞實在難免。

  「不必。我親自過去,湯經理如果來了先招呼一下。」

  來了這么多次了,景懷君從未注意到這么一塊地方,包廂位置的隱密意義大過視野良好,他甚至沒有起意朝窗外探頭過,思慮的永遠是飯局談話的結果。方菲早就注意到了,還在卡片上嘲弄過他,此刻櫻花季已結束,放眼一片綠意,一朵花的蹤跡都找不到,那些是緋寒櫻還是南洋櫻?

  他人高步伐大,很快抵達兩人身後,方斐然仍在喋喋不休說著話:「……當時選中這塊地就是為了這片坡地,櫻花林是後來才栽種的,我太太喜歡啊!常來的人才會注意到,四季景觀都不一樣,只有你慧眼獨具,才來一次就……」

  方菲一逕微笑,並非應付式的,是出自誠心誠意的笑容。畫紙已布滿了背景綠地和藍空,野花仍未點上,顯然方斐然中斷了她的作畫,而且插科打諢得令她相當愉快。

  他清清喉嚨,兩人同時回首;方斐然笑容十足,方菲則是萬分訝異,滿眼疑惑他的冷不防現身。

  「景先生,大駕光臨啊!您飛車趕來的嗎?放心,方菲跑不掉的,還沒畫完呢!」

  他冷覷方斐然一眼,「湊巧,我剛好人就在這裏。」

  「那太好了,我這就去看廚房準備得怎么樣了,方菲的午餐也該好了,兩位聊吧!」噙著若有所思的笑意轉身離開。

  很少在用餐以外時間獨處的兩人反而一陣沉默。方菲的目光落在遠方,唇邊笑紋隱遁,神情平靜,暖風習習,拂得她一臉發絲,她隨意在畫具袋裏拿到一只色彩斑斕的帕巾,在腦後綁成一束馬尾,仔細審視,他發現那根本是擦拭顏料用的抹布,她竟如此隨性!

  手裏的彩筆已沾上顏色,她低頭點綴畫紙起來,沒有交談的打算,但滿面柔和,部分陽光灑在側身,使她的膚色有了勃勃生氣,增添了幾分美麗。

  他心念一動,握住她的肩,欺身過去;她眨著長睫回望他,眸瞳發出疑問,並未感知他親近的意圖。

  「你……」他喉結移動,思索適當借口。「沒告訴我你要來這裏。」

  圓眸轉了幾轉,他的表情不同以往,一副欲言又止,剛才她以為他又要數落她了。他在白天總是道貌岸然,很難被取悅,她不欲再啟戰端,選擇默然,但是他的問題很突兀,他何時關心起她的行蹤了?

  把畫筆打橫含在唇間,她從口袋掏出筆記本和素描筆,手上的顏料立即沾上本子封面——「我最近接了一本兒童繪本插畫,想找個符合內文的實景,剛好方先生這裏有適合的點,不過很可惜,櫻花謝了,但這一片藍星花也不錯,你瞧,很美吧?」

  這么說,是她主動連係方斐然的了!

  「很美!」第一次附和她。她拿下含住的畫筆,立即咧嘴笑開,轉頭又作畫。

  這就是她由衷的笑嗎?能不能再笑一次讓他確定一下?

  「方菲——」他握住她的細胳臂。

  她看住他,等待他啟齒。他停了幾秒,進出的卻是——「別畫了,去吃飯吧!」

  她站住不動,猶豫地抿唇,他幹脆抽去她手中的筆和顏料盤,扔進腳旁的洗筆桶,將罩布覆上畫紙,不管她願不願意,牽起她的手,邁步往回走。

  「你和方老板很談得來?」

  她點點頭,抽出手,在本子上答道:「他是好人,他太太梁小姐也是,答應讓我隨時來作畫。他剛好人我一輪,說我們同姓,可以當我兄長了。」

  真夠天真了!在她眼中,除了他,誰都是好人了吧?

  「方老板知道你的事了?」

  她挑挑眉,表示不明所指。他伸出長指摸摸她的喉部,她坦率地點頭,沒有一點挂礙。

  這么容易就和盤托出缺憾了嗎?方斐然值得交托心事嗎?

  「走吧!下次到哪裏隨時說一聲,免得李秘書找不到人。」

  她納悶——李秘書不都聽命行事嗎?

  才踏上走廊階梯,方斐然隨同一名服務生現身了,有禮地指向包廂另一側,「方菲,你的個人位子我準備好了,服務生會帶你過去。景先生左邊請。」

  「慢著!」他拉住方菲,直視方斐然,「她和我一道,不必再浪費位子。」

  眾人詫然,方斐然尤甚。「可是湯經理已經到了——」夾著女人如何談生意?

  「這就不勞方老板操心了,我自會安排。」

  手掌被牢握住,眾目睽睽,她只能跟從,卻一肚子狐疑,他要如何向生意對象解釋她的存在?

  進了包廂,在場四人,包含李秘書,寒喧一番後各自人座。她發現自己又猜錯了,他從頭至尾沒有介紹她的意思,簡單說明她是「方小姐」,就讓她緊挨著他坐在方桌一側,如此唐突,她知道自己成了湯經理的注目對象。

  湯經理當然不會視若無睹,她休閒又不拘小節的裝扮既不符合景太太的身分,更不符合一般情婦的標準,但景懷君的一舉一動分明十分在意她,他識趣的不戳破——外面都傳說景懷君懼內,從不涉足娛樂是非之地,但這一位說不上傃光四射、白皙柔弱的大學生模樣的女人卻別有一番風情,看來景懷君的嗜好異於一般男人,瞧方小姐的手指沾滿了各色顏料,腮幫子也有,他注意到景懷君十指也是,大概才從學校把她接過來,衣服都來不及換,看她認真吃飯的安靜模樣,是個乖巧的小情人吶!

  飯局在各懷心思下結束,李秘書正要陪同上司到大門送客,方菲則是走回後園,景懷君按住她的肩,對著李秘書說話:「下午的行程你不必跟了,都是公務,特助來就可以了,你在這裏陪著方小姐吧!畫完載她回山上。」

  莫名的命令,卻沒有人抗議。正確地說,是兩人還在搔首困惑當中,景懷君就先行離去了。

  「說實在的,方小姐,你覺得老板最近是不是怪多了?老叫我做些沒什么必要的事。您別誤會啊,我不是說你不重要,但是讓司機待會來接你不是簡單多了?我下午還得替他買新的貼身衣物、盥洗用品,這又不是巷口超商就買得到的,還得走好幾個專賣店,你說這不是在找我麻煩嗎?」李秘書抹汗擦臉絮叨個不停。  

  景懷君是怪,但並不是現在才怪,不過又多添一項事跡罷了。

  她拍拍李秘書的肩,把寫滿字的小本子拿給煩惱的他——「我快畫完了,待會先陪你購物,再送我回山上吧。」

  「哎呀!真是體貼的好小姐。走吧!走吧!看看你畫些什么,別又被老板問起,一問三不知就慘了……」

  她卻還在垂首思索著景懷君的「怪」。剛才他在桌底下老捏著她的手是什么意思?老催她把菜吃完,自己卻沒吃幾口飯……

第七章
最近李秘書的心情是煩不勝煩,和他工作的困難度無關,和他的工作內容有關,表面看來很簡單,實際操作卻令他為難極了。

  他不時得故作無事閒聊,每天上午向方菲傳簡訊、收簡訊,只為確定她此刻芳蹤何處。如果答案是舊公寓、基金會、出版社、書店、超市,安全過關!接下來的時間他就能蹺二郎腿和小敏她們在茶水間喝下午茶,交換各部門八卦情報,順便聽聽景先生的綽號有沒有更新。

  如果簡訊其中之一答案是「暢生園」,那就不妙了,景先生那一天說話必然很有看頭,對男部屬夾槍帶棒,對女職員反唇相譏,小錯動輒一番訓斥,大錯則連人帶檔案夾被攆出辦公室,搞得整棟樓草木皆兵。

  不明就理的女職員拉著李秘書到一旁咬耳朵,打聽的項目不外乎是——

  「公司最近的營運有沒有問題?」

  「沒有沒有,景先生幾乎以公司為家,會有什么問題。」

  「那景先生是不是和老婆在鬧離婚?」

  「呿!人家琴瑟和鳴得很,別亂說!」

  「很可疑唷!聽說他在外頭包養一個女學生,有沒有這回事?」

  「包個頭!哪個女人愛看他板臉?」

  「那——就是荷爾蒙失調嘍?」

  「嘿嘿!這你得問景太太。」

  ……諸如此類,令他煩上加煩,煩的是不能話實話,最煩的是他也不全然明白景先生的震央中心在何處。離譜的是,他偶爾還得到基金會轉一轉,在那位叫小袁的年輕小夥子前,有意無意喚方菲「景太太」,看著那獻殷勤的小子面色大變,知難而退,只為了景先生一句吩咐:「去基金會看看,別讓其它人以為方小姐單身,做出一些有損景家顏面的行徑。」

  問題是,城裏根本沒多少人知道方菲就是景太太啊!

  他很想和方菲串通作弊,但越接近景先生,就越不忍,沒看過這么折騰別人讓自己不好過的老板,恒常打褶的眉頭只有在公司股價連翻上揚時才會放松—些。

  「喂,老板有請,今天是輕臺喔!小心一點!」業務部副理敲敲他的桌面,定睛瞧著他,「 ——瘦了一點喔!吃了哪個牌子的減肥藥?」

  「景先生牌,要不要試試看?」他沒好氣地推開椅子,在老板辦公室外整裝一遍,挺直脊梁走進去。

  「景先生。」他恭敬地欠身。

  沒聽見聲音,他悄悄抬頭,景懷君托著前額,目視電腦螢幕,神色不好不壞,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對岸的新廠動工得很順利,應該能如期完成。」

  「恭喜景先生。」

  「外資那邊也說服得差不多了,董監事改選不至於跑票太多。」

  「那太好了!」

  「說說看方小姐現在人在哪裏?」

  是不是轉得太突兀了?

  他楞住,前方的目光如炬使他來不及思考措辭便如實作答:「暢生園。」

  景懷君頷首,出乎意料沒有太強烈反應,僅追問:「幾天了?」

  「連續三天了。」

  「……」垂眼默忖。

  他一陣不安,忙為方菲緩頰,「景先生,是這樣的,方太太很喜歡方小姐的畫風,她央求方小姐為暢生國畫一幅餐廳正面全景水彩圖,挂在大廳墻上,沒有花上幾天是完成不了的。方小姐很認真在作畫,聽說方老板準備出一筆錢向她買畫——」

  「她不是什么名畫家,有何市場價值?」

  「……」他辭窮了。說的也不是沒道理,方菲的畫熱情繽紛,連冬日雪景都帶著圍爐的暖意,從不蕭瑟蒼白,和她的本人成了對比,那童真純潔的筆觸,看得人心生愉悅,但和氣勢磅薄的大師級作品相較的確是差之甚遠,純粹是讓繪本故事增色的小品罷了。

  「出去吧!我靜一靜。」

  遣退李秘書,景懷君將電腦關機,手指不停敲打著桌面。他在琢磨著一項決定,這決定看似簡單其實不易,很可能就此確定了往後的生活面貌,也很可能他會失去一些東西,總之,他的生活不會再和以前相同了,這是他考慮的重心,沒有足夠時間拖延……

  他抓起外套和公文包,快速走出辦公室,連李秘書也來不及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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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點十分,他比平時早了許多時間回到大屋。

  前廊照明燈已點起,屋內相反地一片黑暗,是無人,還是在後院?

  他知道方菲怕黑,沒事不會在幫傭不在的晚上到處在附近閒逛,她總是點亮一屋子燈在客廳作畫或看書等他回來,若真的太晚了才會先上床入睡,臥房外的燈一律敞亮等他歸家後關上。

  所以,她還沒回來?

  一間間房開門尋找,輕喚,確定再三無人,她的確還在外頭。在哪裏?

  忍著不傳簡訊,他慢條斯理做著自己的事,洗浴,泡杯熱茶,走進書房,將公事一一整理、厘清,回必要的電郵,充分專心,直到頸背酸了,抬起頭,桌前數字鐘赫然顯示十一點二十分。

  忍不住了,他拿起手機傳句簡訊,靜靜等待。五分鐘漫長如一小時,他四顧空曠的大屋,為何從來沒發現這間屋如此寂靜?寂靜得生起不耐之心。

  二十分鐘了,沒回音,他直接撥打她的電話,響至長長十餘聲,轉接語音信箱,沒接!

  午夜十二點,依她的習性,她是不會走山路摸黑回來的,所以,她今晚不會回來了!不會和他一同入睡!

  這個確定竟如蟻咬嚙他的心,他火速換上外出服,抓起車鑰匙,直奔車庫,驅車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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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電鈴響得太急切,兩聲之間沒有停歇的時候,甫合上眼的童絹翻身坐起,差點滾下床,一連串揣測此起彼落,乍夜莫名的造訪通常不會是好事,卻不能置之不理,幹萬不能引起整棟公寓的騷動。

  她披件外衣,匆忙趕到客廳,先從門面孔眼覷探,看清楚來人,松了好大一口氣,懸吊的一顆心垂直下降。

  兩道門一拉開,她才堆起笑容,對方冰岩般的面孔嚇了她一跳。

  「方菲呢?」直接不客氣的問。

  「景先生吧?」對方或許忘了,一年前她曾經和前夫一道參加某企業小開的婚宴,和景懷君打過照面,當時他孤身一人赴宴,方菲並未出現。「我姓童。」

  「童小姐,我找方菲,她人在哪裏?是不是沒來過?」

  說著就要登堂人室。童絹拽住他衣袖,阻止他進去,忙著解釋,「景先生,您千萬別生氣,方菲不是故意不回去的,她今天回來整理一些東西要帶回山上,大概太累了,在房裏睡著了,我叫不醒她,想想也太晚了,所以才——」

  「叔叔。」

  一道童稚清嫩的聲音在底下響起,一只小手扯動他褲管,仰起小臉新奇地看著他。他垂首俯看,小家夥伸出兩臂,做出要擁抱的姿勢。

  他僵立不動,和那兩只鳥溜溜的圓眼對望著;小家夥見他沒反應,竟抱住他的長腿想攀爬上來。他進退兩難,對陌生對象立即釋出善意不是他的習慣,尤其是個孩子,他沒抱過任何一個孩子。

  童絹一把將小艾抱起,歉然道:「我這就去叫她,您別生氣!」一轉身,差一些和剛走出房間一臉惺忪的方菲撞個滿懷。方菲望向童絹身後的景懷君,神智有點迷糊,頭發淩亂,身上的衣裝仍是早上出門那一套。

  見到她,他躁動的心奇異地平息了,他慢慢踱步過去,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我們回去吧!」

  她不置可否,任他執起手,穿過客廳,走出公寓,上了他的車。

  她越來越不懂,他為何如此緊張?她一晚沒回去不是什么大事,她跑不了、躲不掉,他手上有的是對付她的憑據不是嗎?他白天夜晚判若兩人,讓她無所適從。她也越來越糊涂,時而霸道、時而細心的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晚上司機休息,他不顧煩勞自行駕車下山把她找回去,應該滿面怒容才是,為何又一路平靜無事地不發一語?

  她手倚著頭,左思右想地頭都疼了,他很不快樂對吧?或許這是她唯一能確定的一點。他追求的東西對她而言太高太遠,而且不能輸,如何快樂得起來?

  回到大屋,兩人先後進了臥房,墊後的她輕輕掩上門,一回頭,一股推力將她推向墻邊,她驚愕不已,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他有力的大腿已壓住她下半身,大掌制住她手腕定在墻上,這不會是友善的態勢,她全然動彈不得,消極地閉上眼等候他的冒犯。強烈的失望襲上心頭,她以為他們之間不一樣了,他逐漸在尊重她,不過是晚歸一次,他就要懲罰她嗎?

  她等了半晌,快慢不一的呼吸聲在方寸空間起伏著,除了他溫熱的氣息,什么也沒有!

  她緩緩掀開眼皮,對上那雙眼睛,心為之一震。

  他單純地在注視她,眼裏有思量、按捺、熱切,以及——她不敢確定的溫柔。

  他抿抿嘴,溼潤幹燥的唇,低下頭,鼻尖輕觸她的鼻尖,一出聲,嗓音出奇地低啞,「如果我現在吻你,會令你討厭嗎?」

  她驀地發楞——是這一句嗎?他要說的是這一句嗎?

  「我問過你了,算是打過招呼了。」見她兩眼發直,和他預期的出入甚多,他閉了閉眼,正色道:「算起來我們是夫妻,也不是沒——做過,吻你並不犯法。」

  她還是一副失神的樣子,訝異得唇半張。他惱了,冷不防地攫住她的唇,衝撞的力道使她往後仰,他大掌及時護住她後腦勺,沒讓她碰上墻,他咬住她下唇,用力啃嚙,她一陣發疼,想推開他,他趁勢滑進她口中,用勁吸吮,她的臉被兩掌定牢,只能全然承受那傾盡熱力的吻,無可逃開。

  吻很長,長得她快窒息,長得她感受到他施放在吻裏的情愫,不僅僅是欲望,還有依戀,那最後在臉上的密密點吻,是依戀。一吻終了,他的唇仍貼著她的唇,劇烈起伏的胸被他壓制著,她垂著眼,慌亂得不敢看他,

  他喜歡她,是這樣的嗎?他吻了她,代表著宣告嗎?即使在他得到她那次,他都不曾吻過她,這個急切、又痛又麻的吻,是他的真情表露嗎?

  她稍稍推離他,一字一字張開切確的嘴形,「為——什——么?」

  不理會這個問號,他整個摟住她,像要把她揉進身體裏。「以後不可以在外頭過夜,聽清楚了嗎?別讓我找不到你,白天也一樣,現在就答應我!」

  他要她下承諾?

  這就是他了,她認識的他,不說扣人心弦的話,不擅長溫言軟語,不做沒把握的事,要對方先下保證……她很想告訴他,她像一般女人一樣,喜歡聽動人的情話,但那不會是他,而她,卻偏偏遇上了他,這情非得已的遇上,就注定了她的感情模式不會如她所願,那么,她對他的感覺呢?

  每一夜,從懼怕黑影而無助地靠近他,到沒有他的倚伴就難以安眠,不用語言,兩人似交頸鴛鴦般偎靠,在心底,她是否早已悄悄地接受,這一生,她只能有他這個男人了?

  無聲喟嘆中,她抬起雙臂,回抱他,感受到他的一秒震顫,他再次吻住她,這次很溫柔,溫柔得令她心跳如鼓。他抱起她,輕柔地將她放在大床上,相對凝眸中,慢慢卸去她的衣衫,以自己的沉重覆蓋令他心跳的纖軀。

  他在她耳畔呢喃,「你讓我忍了很久,我每天都在想這一刻。」

  她笑了,他確定是個由衷的微笑,她把臉埋進他肩窩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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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份報紙還沒閱完,長桌對面的位子就有人翩然人坐,他估計現在時刻八點十分,她這么早起做什么?

  他抬起頭,她已端坐好,對著自行從廚房端來的一碗粥吹涼。天氣漸暖,她著件薄春衫、牛仔褲,纖細的骨架一覽無遺。他的視線接著落在她腳邊那一大袋畫具,放下喝了一半的咖啡,他不動聲色一會,才道:「今天要去哪?」

  她笑著拿起桌上的小白板,寫道:「暢生園啊!記得和你說過了。」

  他偏著頭,似笑非笑,「我記得是前幾天的事了。我很好奇,那家餐廳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建築,需要畫這么久嗎?」

  「上次是畫全景,這次是畫側景。」她想了想,又寫道:「側邊那片玫瑰園真了不起,方大哥做的造景太棒了,有空你一定要看一看。」

  進展得真快,已經兄妹相稱了。方斐然果真有一套,讓方菲成天往那裏跑,不知道在方老板心裏,是怎么看他這個做丈夫的?

  「你過來一下。」他勾勾食指,笑容滿面。她不疑有他,放下湯匙直走過去。

  剛靠近他,他長臂順勢一勾,將她勾進懷裏,橫坐在他腿上,她吃驚掙扎,一張文件紙從背後繞到她面前,他以輕快的語氣問:「這是什么?」

  定睛一看,窘迫的笑一笑,拿起他的咖啡掩飾地喝了一口,趁機想掙脫他;他手臂勾得很緊,不打算放過她。

  「沒事去銀行申請信用貸款,別人會怎么想?景太太竟然缺這幾十萬,景先生是不是在虐待她?」

  她抿著嘴沉默,感到他手勁略松,她向前一躍便獲得自由,抄起筆悶著臉寫道:「我不想和你談錢。」錢字寫得特別明顯,表示她的堅決。她不想再聽到他那番錢和關係的論調,她不是為了錢愛他。

  「好,不談!」他再拿出另一張紙,是先前的借據,他當她的面攔腰撕裂。「這樣就沒有錢的問題了吧?」

  她低頭不語,一口一口慢吞吞吃著粥,不再看他。

  瞞著他借款就是不想勾起不愉快的記憶,此外,更不想測試兩人關係丕變以後,他對自己有多大方。

  「我已經讓李秘書找律師了,過幾天會有人和童小姐接洽,商談監護權官司的事。」他注視她,「還有錢的問題嗎?」

  她兩眼陡然一亮,彎起唇角,喜上眉梢,想衝過去給予他一個感動的擁抱,瞥見幫傭走了出來,含蓄做了個謝謝的手勢。

  他舒口氣,「既然不欠任何債,就別去畫畫了,好好待在家裏。家裏四處也有園子啊,雖然都是樹,沒有花,難道就不能畫樹嗎?」老是眼巴巴去畫別人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她仰起臉,十分不解,決定回答——「畫暢土園不是為了錢,我答應人家了。」

  他點點頭,「那好,我現在鄭重請你替我畫這棟房子,我是你老公,是不是有優先權?」

  「凡事都有先來後到,我先答應他了。」她不以為然的寫下駁詞。

  「要說先來後到,是我先認識你的!」不知不覺端起老板的臉色了。

  她楞了楞,這點事值得他認真嗎?幾乎是強詞奪理了吧?

  她帶著白 ,走到他面前,彎下腰,伸長脖子湊近他,左右端詳他的面龐。他被那雙妙目看得不是滋味,不禁低叱:「做什么?」沒人敢這樣放肆研究他。

  她笑咪咪寫了幾個字,「你是不是不喜歡方大哥?」

  他冷笑,「不過是主客關係,談不上喜不喜歡。」

  她不置可否,俯首又寫:「你在怕什么?」

  他別過臉,展開報紙,遮住已經快沉不住氣的表情,拒絕談論這個話題。標題才瀏覽幾條,紙張便從上方被抽開,他張口待斥責她,一個吻精準地落下,柔軟的唇輕含住他,細啄淺吮,盡其溫柔,融化了他的錯愕和眉間的褶線。他笑著攬住她的腰,主動回應,一由他主導,這個純純的吻就走調了,她在熱情還沒釀成欲火前推開他,靜靜俯視他,千言萬語都在眸光閃爍中訴說著。

  她要告訴他的是——不用擔心,我只會愛你。

  他親吻她的小腹,移開不夠坦誠的目光。

  他心裏的回答是——所有不能化為合約的事,我都不會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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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只看了一次表,臉上並沒有不耐煩,連往昔的凝肅都淡化不少,在他身上倒是罕有的情形,因為王明瑤正和他討論公司一個月後董監事改選的大事,他的心頭大患能不能去除就看這一仗了。

  「還有什么要注意的?」他瀏覽手上的卷宗邊問。

  「除了委托書緊鑼密鼓的寄發外,該拜訪的股東都不能省略,最好讓員工總動員,勝算才大。」她強調,禁不住看向他。

  不知道為什么,那線條放緩後的側臉,讓她實際感覺到,他其實算年輕,大不了自己幾歲,眉眼其實十分凈朗,為何長期喜歡扮得老派深沉、難以親近?

  是那樁鮮為人知的婚姻嗎?他後來無意中透露,景太太患有啞疾,她很納悶,這兩人的結識是在妻子患病前抑或患病後?

  無法盡訴千言萬語的夫妻關係,他是否無限遺憾?不管怎么看,他在男女情事上絕不拿手,也缺乏投人,不及他在公事上的十分之一,要讓他另眼相看,恐怕不是撒嬌裝媚就能取勝。她非常好奇,不,不只她,公司上下的女性部屬都很好奇,他到底喜歡什么樣的女人?

  「王律師,請問我臉上沾了什么嗎?」他放大聲量,喚回前面無故失神的女人。如此專業的女性,出現這種呆怔表情,令他相當不自在,他不由得想起方菲畫的那張即興素描,也連帶想起方菲在卡片上的那句話——「你始終認為,從你眼中看出去的一切,才是正確的……」,方菲那雙眼……

  「沒事,我剛在想,拜訪股東的事要謹慎,別讓偉利的人抓到話柄,說我們私下交易委托書,扯上法律問題。」背心流了一點汗,他質問的精利眼神差點使她失態。

  他點頭同意,「時間差不多了,還有一些細節吃飯時再談,走吧!」他收拾起桌上文件,心事浮上眉間。

  「吃飯?」才十一點四十分,他有這么餓嗎?平日他胃口不算好,進食不過是為了生理需求或應酬所需,不像享受其中的樣子啊!「那好吧,到公司對面餐廳就行了。」她不得不附和。

  「不,到暢生園。」脫口而出早有的腹案。

  「暢生園?」

  那得開車三十分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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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菲說得沒錯,這一片玫瑰園令人驚傃,主人下了極大的功夫栽培。

  他瞧得目不轉睛,放眼幾乎屬於大輪及中輪單花品種,花朵碩大傃麗,花色豐富,還未踏入,風輕輕一帶,清香沁鼻,心曠神怡。

  他轉移視線,注意到附近一棵矮樹下架起了畫架,周圍地上散放著繪畫工具及雜物,卻不見作畫主人。

  四面顧盼,不遠的圍籬開口處有個戴著草帽、手套的女人,提著蒔花工具籃向他走來,笑臉迎人,清麗的氣質極為悅目。

  「方太太。」他舉手打聲招呼。

  「景先生好,怎么有空來這裏?」古典的鳳眼流露聰慧,往他臉上打轉。

  「和客戶約在這,聽說這園子不錯,特地來看一看。」他客套地回答。

  「看花啊?」她抿唇一笑,「那就請您也『順道 看一看方菲吧!她在園子裏面,我先走了。」

  這對方氏夫妻說話為何老有弦外之音的味道?

  他不悅地嘀咕,慢慢走進敞開的籬門。玫瑰園面積不小,花莖頗高,約在大腿高度,滿園花影搖曳,一時還真看不到人。

  他沿著一道道花間窄徑尋找,特意不出聲,終於在靠墻處一叢黃玫瑰前看到方菲的背影,她蹲屈在地上,不知在忙什么,難得穿上了薄洋裝,裙擺拂在地上沾了上也不在意,長發照樣束在腦後,以她多用途的帕巾,裸露的手臂有幾處沾上顏料。

  他悄聲趨近她,跟著蹲下,大掌覆在她纖頸上;她大吃一驚,整個人跳了起來,差些栽進玫瑰叢裏。他忍著笑扶好她,面無表情道:「怕什么?你以為是誰?」

  一見是他,嬌嗔地白他一眼,跟著溫存地擁抱他,他尚未回報她的親昵動作,她已經轉身又蹲下,繼續剛才的工作。

  不禁微微懊惱,只好跟著俯身探看,「在忙什么?」

  她欣然翻過一片葉面展示於他,入眼赫然是幾只不知名的寄生幼蟲,他低呼一聲,朝後退了一大步,驚駭地望著她,那敬謝不敏的反應逗樂了她。她以指尖揉去那些害蟲,再拍幹凈手掌,背著手站定,欣賞他來不及遮掩的表情,並且為了發現他的秘密而笑得前俯後仰——這么大個人竟然怕蟲?難怪他從不蒔花弄草,也無意請園藝專家弄個傲人的花圃,屋子周邊清一色是綠葉成蔭的大樹,不必費心照料。

  「別笑了。」他沉聲要求,鎮定後調整姿態。「你到這裏來是作畫的還是替人除蟲的?」惱羞成怒自己的失控。

  她摸摸身上的衣裙,發現忘了攜帶書寫工具,聳聳肩,還在笑不停。

  他掏出自己的隨身小冊和筆遞給她,她胡亂寫了幾個宇,「觀察花朵的細部,剛好發現蟲。」彎下腰又笑,完全無法遏止笑意,蒼白的面頰竟笑出紅暈來。

  「有這么好笑嗎?」這一生頭一次發生連笑話都沒說就可以讓一個人笑到岔氣,惱人的是,情況還是自己的醜態造成的。他向前擒住她,迫使她站直,佯裝發怒,「敢再笑一下,我就在這裏吻你!」

  她毫無懼色,轉動靈動大眼,在他面前伸出手爪示意——抓過蟲的,你敢碰嗎?

  訕笑意味十足。他當然不受恐嚇,抓住她兩手腕,扳在背後,一手捧住她頸背,將她壓向自己,狠狠吻住她。

  她以為他只是裝腔作勢一下,笑嘻嘻沒有反抗,豈知他吻得熾熱,彼此就快透不過氣來了還不松口,她心驚膽顫地任他索吻,直到感覺有只手在胸前遊移,才大感不妙,忙偏開臉,捂住自己溼腫的唇。

  他的額抵著她的頭頂,急促的呼吸聲清晰易聞,臂彎仍攬著她的腰身,她眨著眼偷看他,羞澀地甜笑,無聲輕問:「怎么了?」

  他沒有回答,像在思考什么,輕輕推開她,眼光不在她身上逗留,望著前方的園景,「沒什么。我回去了,有人在等我,畫完快回家,別再玩了。」

  他揮揮手,踏步離開,留下迷惑的她目視他的背影。

  他失控了,無法言說的隱憂交織著對她的沉溺,從沒想過會一天比一天更愛戀這個女人,愛戀本身不是問題,愛戀背後有更大的牽引,讓他不能全盤掌控自己。他不輕易投注任何感情,就是為了避免無法掌控全局的感覺日趨蔓延,那令他想起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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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對夫妻真的不是普通的怪!

  幫傭咕噥著,手邊還得極力維護自己的工作權。

  景太太只要有空鑽進廚房,問清楚今天的菜目之後,就沒停下來過,洗菜、切菜、解凍肉類,遞鹽、幫忙灑胡椒粉、端菜上桌,使她成了站著指揮的大廚,景太太成了跑腿的二廚。本來能減輕工作量不是壞事,這位口不能言的景太太又不羅嗦,隨和極了,有時看她忙不過來,還會分擔清潔工作,她沒在一戶人家做幫傭做得那么舒服過。

  沒想到樂極生悲,就那么倒霉的一次,她的腳前幾天才扭傷過,拖地拖了一半就讓景太太把拖把搶了過去,硬叫她坐在沙發上休息,兩條象腿架在茶幾上舒緩筋骨。

  從來不在晚上七點以前回大屋的景先生竟無聲無息進了門,並且碰巧在玄關撞見跪在地板上整理鞋櫃、擦拭屏風的景太太,不愧是見慣場面的景先生,一聲不吭地走進來,太太親熱地抱他也沒多大反應,他用厲眼瞧了一下慌張起立的她,逕自上了二樓。

  提心吊膽了一會,景先生再次出現在她背後只說了一句:「如果太太把事情都做完了,你還能做什么?」她就懂了,百分百懂了,她可不想被解雇。

  所以,她現在比以前更累!

  她把景太太手裏的蔥搶過來,用最快速度切成碎末,瞄到那雙手轉而攪拌那鍋什錦粥,她跳過去把湯匙奪走,假裝要試味道,背後的冰箱被打開了,她搶先把蔬果抱滿懷,不讓削皮切丁打果汁的工作被代勞,摸不著頭緒的景太太幹站在一旁,把墻上的小白板摘下寫字——「沒事那我去洗衣服了。」

  這可不得了!她攔住景太太,偷瞟一眼餐廳小聲道:「景先生要走了,還不快去說再見!」這招百試不爽,景太太必然衝到門口對不太熱情的先生道別。雖然她搞不太懂這對一冷一熱的夫妻要怎么相處,不過太太好像也不介意,每天歡歡喜喜地送門。

  方菲追到大門外的廊檐下,拉住正要上車的景懷君,責備地看著他。

  他知道她要什么,她要一個熱烈的擁抱,最好是一個深吻。

  他躊躇再三,避不開那雙深潭般的凝視,握住她的肩,想給個蜻蜓點水的淺吻,她伸出手掌阻擋了他,指指自己喉嚨,他立即會意,她昨晚說過似乎感冒了,不想傳染給他,那么她想要的是擁抱了?

  不等他動作,她主動投進他懷裏,環抱得密不透風,他僵如樹幹,被她的熱情弄得不知所措。「好了嗎?待會會塞車。」他忍不住提醒她。

  松開後,她盈盈甜笑對他揮手道別。

  車子一離開,她轉身進了屋內,一副嗒然若失的表情走進廚房,舀了碗粥,坐在他坐過的餐廳座位上,幫傭跟著走了出來,替她拿來了小白板。

  她厭倦地將白板推開,摸著喉部早已無用的聲帶區,突然感到一陣遺感。無論怎么寫,也寫不盡她要訴說的千言萬語,就算是簡單幾句話,也不能隨時隨地像常人般開口傾吐,總是慢半拍,缺乏時效……

  平靜地面對自己命運多年的心,無法遏止地澎湃起來。

第八章
閱覽室裏,幾個五、六歲的孩子乖巧地各據一方在讀故事繪本,經過矯治訓練,有的已能字正腔圓念出每一字句。她站在書櫃旁將亂序的書本排好,微笑地看著這些孩童,不知不覺發怔起來。

  有人拍她的肩,她回頭一看,是童絹。為了不影響孩子的專注力,童絹以手語問:『有心事?

  她搖搖頭,比手反問:『官司怎么樣了?

  『進行中,還算順利,律師掌握了不利於李維新的證據,他可能連一半監護權也拿不到,請替我謝謝景先生。 抑鬱的臉終於開展起來。

  『我會的。小艾這么可愛,誰都想幫她。 她咧嘴笑,喉嚨感到一陣緊縮,她捧著喉部,吞咽一下口水,有異物感。

  『怎么了? 童絹關切的問。其實方菲臉色比以前紅潤,也許是名副其實的婚姻生活影響,瘦削的身形也豐腴了些,她替方菲感到高興。

  『我感冒了,精神不太好,有點昏沉。 她振作笑容,她一向在人前不愁眉苦臉。

  『不會是有了吧? 童絹半開玩笑。

  『當然不是。 她沒好氣地噘嘴。

  如果是呢?她胡思亂想起來,他會開心嗎?但是有的可能性實在太低了,他在這方面是這么的小心,除了預料外的第一次,每一次歡愛,無論有多激動,他都來得及克制自己做保險措施,從未失策過。她也視作理所當然,公司經營權還在做保衛戰階段,他怎有多餘的心思設想未來!然而未來是什么?

  她又惘然了,越接近,就越不了解他,最近她總是有種錯覺,他在節制自己,節制自己將心思、目光,投注在她身上。他雖不似以前嚴峻,卻也淡漠不少,人前他們很少交談,這一點不會太突兀,反正與她交談並不是很方便,要避開並不難,但為何每次讓她捕捉到他悄然的凝視眼神時,要急忙轉開呢?當她給予他一個親昵的擁抱時,為何回報的卻是巧妙的脫身借口呢?

  若說他熱度減退了,也不盡然,夜晚時——想到夜晚,她不禁走到另一面書櫃旁,怕童絹看到她不自在的表情。

  他需求的頻率並不高,一旦起意求歡,好似要將一連幾天節制起來的所有熱情在一次裏傾住,表現得超乎往昔的狂烈,讓她難以禁受,有時不經意回想起一丁點纏綿畫面,免不了一陣臉紅心跳、口幹舌燥,平心而論,實在不像不在乎她的樣子。

  所以,到底那裏不對勁呢?

  她回身對童絹比畫,『我真不了解男人!

  童絹訝異,『他愛你,我看得出來。

  愛?仔細思索,她這時候才發現,他從沒說過「我愛你」,不,不止,連「我喜歡你」也沒說過。坦白說,有時候,她真的需要一些男人的花言巧語哄得自己心花怒放啊!

  童絹抱起小艾,指指外面,『我要回去了,你呢?

  『一起走吧! 她拿起背包,她想早點回去為他煮一頓飯。

  午後陽光熱力沒有減退,一出門就刺得眼晴睜不開來,她舉起手擋住光線,聽到旁邊的童絹驚喊:「你們幹什么?不要碰我小孩——」

  她偏頭一探,不知哪來的兩名孔武有力的男人,扯住孩子的手就要拖走,童絹不放手,另一名男子粗莽地推了一把,童絹踉嗆跌在地上,孩子輕易就被抱走,兩個男人一溜煙鑽進旁邊的小巷。

  她大驚,顧不得扶起童絹,把柱子旁的盆花搬開,抱起一塊空心磚,拔腿追進巷子。男子抱著掙扎的孩子跑不遠,她奮力追趕,一段距離後,瞄準男人的腳使勁擲過去,男子吃疼又絆跤,往前跪跌,孩子被震出懷抱,驚嚇得往反方向跑。另一名男子眼尖,伸手欲攫住孩子衣領,她拾起腳邊被丟棄的空酒瓶直接砸向男人的手,瓶身和血點一起四散迸裂,她嚇了一跳,楞在當場。

  背後響起一串雜沓的腳步聲和童絹的呼叫,受傷的男子見人多起來,忿忿踹了她一腳後奔逃,她俯趴在地上,兩掌剌疼人心,翻開一看,插了滿手碎玻璃,她怔怔瞧著趕來的童絹:心想: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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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創工作進行了一小時,手掌終於順利包扎成棒球手套,她坐著不動,李秘書碰碰她的手臂,「接下來到內科去吧!景先生說順道看看感冒,別吃成藥了。」

  她畏怯地搖搖頭,探頭看外面走道,抬抬下巴對他示意——景先生走了沒?

  李秘書為難地附耳答:「當然沒有。我看你還是面對現實比較好,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晚上難道就不要同床了?」一說完,滿臉尷尬之色。

  她倒認同地點頭,慢吞吞踱步到走廊,拿著手機正在通話的景懷君,立刻合上手機蓋,嚴厲地注視她,她不禁垂首,片刻後,聽見他開口:「下一次呢?下一次身上要不要帶把刀之類的,行俠仗義比較方便?」

  她求援地看向李秘書,李秘書使使眼色,要她忍耐。

  「李維新一定是官司快輸了才出此下策,藉此要脅童小姐,你一個女人自不量力,插什么手?你若出了事,童小姐拿什么賠你?」

  橫豎無法開口辯駁,她幹脆在等候椅上坐下聆訓,看著地板。

  「不過這樣也好,手傷要幾天才會好,那就不用再替別人作畫了,乖乖待在家裏也行,省得我成日提心吊膽。」

  她扁扁嘴,欲哭無淚,覺得自己跟前一個因為飆車撞斷了手而被媽媽拎著耳朵痛罵的高中生沒兩樣。她很納悶,為什么他就吝於說出一句軟語安慰?

  「好好反省一下。李秘書,陪她到內科。」

  人就這樣走了?她抬起頭,不可置信,攀著欄幹朝下望,他和等候在樓梯口的特助快步往下走,轉眼消失不見。

  「走吧!方小姐,替您挂好號了,就快輪到了。」

  她怔怔移動腳步,突然筆直往樓梯走,那是離開醫院的方向。

  李秘書在後頭急喚,「走錯了、走錯了,方小姐,不是那裏啊!」

  她不想看什么內科,她只想回家,可是回哪個家?

  「方小姐,您聽我說,景先生正在開一個內部會議就被這件意外叫停,來了又看見您傷成這樣,口氣差一點也是難免,習慣了就好對吧?」

  誰能習慣被自己的丈夫當部屬罵?她揮著棒球手招車。

  「方小姐,如果您要回公寓,我勸您要三思,景先生若找上門,童小姐會嚇壞的。」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李秘書直截了當說破。

  她氣急敗壞跺著腳。她沒有一點私人空間嗎?總不能每天見面就被數落!

  「我載您回山上吧。」她真的攔下一部計程車了,他揪住她袖子,「方小姐,您一毛錢都沒有怎么付車資?」計程車司機一聽,怕被坐霸王車,油門一踩加速駛離。

  她瞪著他,雙唇蠕動,手握拳頭,激動了半天,終於頹然放下。

  事實明擺著,她連任性的本錢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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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挺直腰桿端坐在軟皮沙發上,稍微歪一點就馬上矯正,數不清打了幾個呵欠,每打一個呵欠就按一下遙控器轉換頻道,瞠大眼盯著笑鬧綜藝或巨細靡遺的整形手術過程,以保持神智清醒。

  這個醒腦的主意很失敗,她好幾次因為歪垂的頭顱碰撞到茶幾桌面而驚醒,一再向生理時鐘投降。

  掀開酸澀的眼皮瞄向墻上的老挂鐘,十二點零五分,應該可以了。

  捻熄了大燈,只留下走道燈,緩步朝二樓拾級而上,輕手輕腳在房門前止步,咬唇扭轉門把,不弄出一點噪音。

  房內夜燈暈柔,尚可辨視床上背對著她的男性形體。她走近大床,以慢速分解動作登床,緊挨著床緣躺下,默聽身後的鼻息變化,沒任何異狀,才安心合眼。

  意識趨近渙散,身軀卻被赫然翻轉,接著被強行扶坐,眼花花中有手指在她胸前衣襟做解扣動作,她霎時蘇醒,捉住前方手腕,完全不知身處何種狀況。上方那張嚴肅的臉稍微放柔,語氣依舊硬直,「加上今天,你一共四天沒洗澡了,是不是真要等傷口能碰水了才肯進浴室?」

  幸好燈光昏暗,她刷紅的臉只有自己清楚感覺到。

  實在令人扼腕,辛辛苦苦忍了四天不敢提早進房是為什么?還得假裝對那些電視節目興趣盎然,在沙發上東倒西歪一陣後才狀似小偷般潛進房就寢,為的就是不讓他發現她根本無法神通廣大到用腳洗澡。反正她足不出戶,極少冒汗,不致於發出異味被他察覺,加上古怪的冷戰氛圍讓兩人保持距離,她本可以忍到明天拆掉右手繃帶為止的,為何會功虧一匱?

  她深吸一大口氣,確信自己體味如常,用力拍落他的手,噘著嘴下床,在墻邊的長椅上倒頭又睡,拒絕溝通。

  這個翻臉動作惹火了他,他再度強拉起她,一手夾抱住她,直往浴室拖行。抵不住他的男性力道,整個人被塞進按摩浴缸,她像垂死青蛙,數度掙扎攀爬,三番兩次都被他壓制下去,直到她力氣耗盡,喘不可遏,終於接受了一個事實——這個男人的意志力遠比她牢固頑強,她的對抗徒勞無益。

  忖度的結果,她放棄了反抗,順從地任他卸除身上衣物,屈抱著膝蓋坐在浴缸中央,溫熱的水漸漸漫淹過腰圍,她抬起兩臂放在缸緣,始終不看他的臉,表情充滿了按捺和不屈。隨著他的長指依序擦洗各個部位,她的面部越發緊繃,卻不再輕舉妄動,一逕等待這難堪的過程早點結束。

  「開口要我為你做這件事很難嗎?」他打破僵局,聲調平靜,手勢溫柔。

  她毅然別過臉,面向另一邊的大幅觀景玻璃窗,熱氣讓玻璃起了霧,看不清外面的夜色。

  誰敢要求面帶兇相的男人為自己親昵的洗浴?

  「我看不到你的時候,你不該讓我擔心,如果你心裏時時惦記我,就不該以身試險。」

  他考慮的是自己還是她的感受?

  她伸出食指,在玻璃上慢悠悠畫著英文字母,心裏哼著歌,倣佛充耳不聞。「我們之間,如果都沒有人肯低頭,能維持多久?」

  心倏然一 ,她全然沒想過這個問題,沒想過要離開他,不管有再多小誤解,時間能化解一切不是嗎?難道他設想過?他暗示她最好先低頭?

  身體微微起顫,他以為是手掌拂過她小腹的緣故,遂再問:「你沒有話對我說嗎?」

  如果擁有完好聲音的人們都會因言語而產生誤會,何況是有口難開的她呢?問題不是她不說,而是他不肯靜心聆聽,再多的描述都是多餘。

  「你真的這樣想?」

  咦?他聽得到她的內心獨白嗎?太神奇了!

  不由得轉向他,他隨即俯下臉貼上她的唇,很溫存膩愛的一個吻,三秒結束。

  她萬分錯愕,以手遮唇。

  不解她的乍驚神色,他指著玻璃上存留的手畫字跡,「你的要求不是嗎?」

  她再看一次方才的涂鴉,橫七豎八寫著幾個字母——「KISS  ME」

  但——那只是歌名啊!一首她十分喜愛的歌好不好?

  沮喪且困窘得不得了,她跨出浴缸,裹起浴巾,溼淋淋就要衝出去。他快捷地從後擒抱住她,兩副身軀霎時緊貼,他的衣衫溼了,他不以為意,下巴擱在她肩上,喚著她:「方菲!」

  兩人似僵住的石膏像動也不動,她的內心迅速在軟化,因為他含著愛意的呼喚,讓她全身注滿暖流,硬不起心腸。

  旋轉身,她嘆口氣,唇語回應:「我很冷。」

  看懂了,唇角釋出笑意,橫抱起輕盈的她,決定用他寬闊的胸懷溫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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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不簡單啊!一個小時內就有五通未接來電、四通簡訊。不過是把手機遺漏在出版社了,再繞回頭取手機已經一個小時過後,螢幕顯示來電號碼都是同一個。

  她走出玻璃自動門,手指一邊按鍵回傳簡訊,對街有人在大聲喊她。

  「方小姐、方小姐!」

  抬頭一看。不是吧?效率太好了,不過斷訊一個鐘頭,有必要追蹤至此嗎?

  她慢慢踱到車旁,無可奈何地瞪著那張探出車窗興奮異常的臉,拒絕拿出紙筆溝通。李秘書拉拉她的手,發出的聲音竟有些拔尖,顯示他在激動狀態中。

  「別生氣,別生氣,不是來查勤的。快上車,載你到飯店去!」

  她杵著不動。沒頭沒腦為何去飯店?

  李秘書笑得合不攏嘴。「不賣你關子,直接告訴你吧!今天是董監事改選的日子,沒忘吧?」

  她目瞪口呆。這是件大事,景懷君昨晚神色如常,一句也沒提到,瞧李秘書的樣子,應該是好消息了,她屏息以待。

  「偉利他們只拿到四席董事,沒過半,經營權還是在景先生手裏。太好了!你沒看到張喜仁的臉色,真是大快人心,會沒開完就先閃人了。公司派大獲全勝,晚上他們決定在飯店舉行慶功宴,我們去湊熱鬧吧!」

  她開心地跳起來,往李秘書額頭親了一下,雀躍不已地擊拍手掌,正要拉開車門上車,動作停頓,回到李秘書面前,在沾塵的窗玻璃上寫字——「是景先生的意思嗎?」

  「呃——算是,也算不是,我向景先生提起要接您過來,他說您患了小感冒,人不舒服,別折騰您了。可我想想,這種好事怎么可以缺席對吧?就算不在臺上現身,讓他看見你出現,表示支持,他心裏一定很高興。」眉飛色舞地解釋。

  理由很充份,她卻舉棋不定,今天穿得太簡單了,窄腰T恤配上牛仔褲,完全不符場合性質。她個性低調,不想讓人猜疑她的身分,卻又強烈渴望分享他的喜悅,那是他生涯中很重要的一項肯定啊!

  那就看一眼吧!看一眼就走,也許可以和他偷偷打招呼也不一定,交換彼此才了解的秘密。

  她重新展顏,歡喜地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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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從沒想過淩群的員工如此之多,臨時訂下的會議廳搬開了所有的桌椅,仍容納不完前來參與盛會的人數。但大部份員工並不在乎,他們在摩肩擦腫中揚聲談笑,杯觥交錯,來來去去,回轉穿梭在列滿食物的方桌間。公司持續了一段時間的低氣壓,在一夕間解除,各個眉開眼笑,輕松打趣。

  李秘書的大噸位替她開了條方便路,她擠進了現場,在一個不會被擦撞的安全角落棲身,不準備前進太多。

  「待會景先生會上臺說話。庶務組動作真快,布幅都拉起來了。」李秘書在一旁解釋。

  她興致勃勃地東張西望。第一次置身在景懷君另一個世界裏,聽到的每一個話題都新鮮不已,還未盡興聽畢一個段落,如潮水般涌動的語聲慢慢止歇,臨時司儀開場說話,鎮壓全場,介紹與會的高階主管,發表感言。

  她心不在焉聽著,隨手捻起桌上的點心放進嘴裏,吃了兩次薯條,吞咽時不很舒服,改喝雞尾酒,然後,心驟然一跳,聽見了他的聲音。

  踮高腳尖尋眺,他站在臺中央,隔了遙遠的距離,仍感受得到他回異平日的威嚴和意氣風發。他笑得很淺,聲音卻很輕松,精銳的目光倣佛從每個角度看都像在注視自己,她只管欣賞他,幾乎沒聽清他的說話內容。他忽然暫停,接著說道:「這段時間,除了感謝各部門主管鼎力支持,以及各位員工的配合,我想特別介紹一個人,感謝她給予的襄助和策略,才讓公司順利拿下多數席位,請給予她熱烈掌聲!」

  歡聲如雷,方菲跟循眾人的目光,落在臺下一位身材修長窈窕的女性身上。女人自信的緩步上臺,月白色套裝襯得面色煥採,她大方輕擁了景懷君一下,兩人並肩站立,對臺下揮手。女人開口致謝詞時,李秘書低聲對方菲解釋:「這次的委托書大戰,王律師是大功臣之一,她提供了很多讓偉利的委托書無效的點子,所以這次才能有驚無險過關,老板將來會特別倚重她。」

  她完全同意,同意中夾帶些許酸澀和失落,她這一生,永遠也不能扮演如同王明瑤一般對他起作用的角色,她甚至不能伴他出席各種社交場合,替他加分。若誠實地分析彼此的關係,她令他憂心多一點、負擔多一點、牽挂多一點……

  簇擁移動的人群遮蔽了她的視線,她放下酒杯,被推出外圍,下一個節目開始了,談笑聲又起,她的右手被李秘書拉起,朝前猛鑽。

  「待會會有主管餐敘,一起去吧!景先生在前面!」

  她戛然止步,猛烈搖頭。這不是她來的目的,而且,她現在的心情並不適合,她也不希望景懷君分神照顧她。李秘書手被甩脫,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的人很快消失在交錯起舞的身影後,他急急追索一陣,已失去蹤跡。

  方菲獨自下了一層樓,發現人在九樓,步行到大廳得費一些腳程,而她只想盡快離開,她拐個彎,找到了電梯,按下按鍵。

  電梯拖延了半晌才下滑抵達,門應聲敞開,微微垂首的她只看見電梯裏充塞了一雙雙穿著高級皮鞋的腳面,只有一雙女性優雅的高跟鞋點綴其中,滿載的空間再也容納不了以外的乘客。她退站一旁,不打算進去,門板上前,她無意抬起了頭,和裏面一張臉打了照面,心漏跳一拍——對方沒有笑容、沒有啟口,只是凝視她,她甚至判別不出那黑眸裏是否有多餘的、獨特的言語,電梯門就遮斷了他們的瞬間連係,把她心心念念的男人載離。

  她呆站了許久,直到下一部電梯來了,她轉身離開,一步步走下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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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仔細凝視鏡中的自己,下眼瞼竟蒙上一片隱約的淡青,不知是不是小感冒久不愈,始終恢復不了氣色。她很少上粉,更遮掩下了晦氣,今天不去找他是正確的選擇,她不能以這樣的形貌出現在他的部屬前面。

  電梯那一幕,想想也就釋懷了,他當時又能如何反應?隨便拉起她介紹這是我內人嗎?恐怕貽笑大方吧!

  無論如何,他選擇了她,這是不爭的事實,再多的情緒皆屬庸人自擾。她能為他做的事有很多,她可以讓他快樂,為他維持一個家,一個不寂寥的家,成為他的支柱,她可以……

  無邊想下去,眼眸晶亮起來,鼻梁旁浮起了一小片紅雲,四肢百骸貫滿了力量,不敢再看自己的神態,她一旋身,和一堵軟墻撞了滿懷。

  她痛得撫額,下巴被勾起端詳。

  「急什么?撞到哪裏了?」他皺眉頭。

  她露齒而笑,不介意地搖頭,向前環住他的腰,臉埋進他睡衣裏,嗅聞他的氣息。

  「今天怎么不說一聲就到飯店了?」他看住她,眼神溫柔。「想恭喜我嗎?」

  她凈是笑而不語,神情裏有未揭露的心事,但很愉悅。

  「在想什么?」他不禁挑眉。原以為電梯的不期而遇卻形同不識會令她不悅,看來他多心了。他還沒有心理準備讓她正式以景太太身分面世,還不是時候,等他掃除所有疑慮,他自會妥善安排這一天。

  她用熱吻回復他,胳臂環住他的頸項,嬌軟的身骨附在他軀幹上,吻得激切又充滿柔情,不似平常被動的她。他頗為訝異,稍微倒退一步即抵在床沿,她往前推進,兩人滾落在床上。她兩手沒有放松,攀附在他之上,注滿情意的舌吻令彼此心蕩神馳,他被撩撥得呼吸濁重,大掌伸進她衣襟內,握住她的豐盈。她移開唇,往下落在他鎖骨,輕啃細啖,極盡戲逗,這是她從未展現過的面貌,他並不習慣,卻被深深激發了難耐的衝動。在佔有她的前一刻,他望著她布滿紅暈的面龐,暫離開她拉開床頭櫃抽屜,一個念頭陡然竄進了他快無法思考的腦袋,使他如澆了盆冷水,欲火熄了一半。

  他未接續的動作使她睜開迷醉的眼,只見他猶豫再三,若有所慮,她以眼神示意——怎么了?

  他拉攏好她掀開的衣襟,滿是懊惱。「我忘了,今天不行。」

  她困惑地坐直,直視他,百般不解。難道歡愛要挑日子?他從不理會這些的啊!

  他苦笑道:「東西用完了,不能冒險,改天吧!」

  她恍然大悟。他沒忘記最後的保險動作,他的自制力耐人尋味。

  她甜甜一笑,推回抽屜,拉起他手臂環住自己,繼續親吻他,把他的警告拋在腦後。他嘆口氣,摟著她的腰撫慰道:「好吧,你想要,那就用別的方法吧!」

  她仰起臉,搖頭拒絕,他捏捏她的腮,笑道:「可能會懷上的!」

  她跪坐在他前面,嘟起嘴,拿起床頭的隨寫紙和筆表明意見——「我想擁有你的孩子。」

  他怔住,沉默了好幾秒才道:「現在不是時候,我們兩個在一起不好嗎?」

  她眨著眼,不很理解——「那要到什么時候?公司沒事了不是嗎?」

  那些字跡充斥力道,使他啞口無言。他停頓了一段時間,久得周邊一片靜謐,聽得到不規律的心跳聲,他思量著最婉轉的說詞,最困難的部份卻是開場白,能保持現況的開場白。

  他斟酌著第一個字眼,她已經將寫好的假設呈現在他面前——「是不是我的缺陷讓你有疑慮?我不適合做孩子的母親?」

  他啼笑皆非。「你想到哪裏去了?我不在乎這個!」

  她看了他一眼,再寫,「還是,我無法扮好景大大的角色?」

  他面色微沉,哂笑,「我的面子不是表現在這上頭,找一個能上臺面的嬌妻美眷更不是我向來的志願。」

  那她不懂,他到底在顧忌什么?或是擔憂什么?「還是,你並沒有想象中愛我?我只是你暫時填空的伴侶?」

  他愀然不樂,含著不耐的成份,「這一點你懷疑嗎?」

  「那么說你愛我,永遠愛我,我從沒聽你說過!」筆力幾乎穿透了紙面。

  他翻身下了床,丟下兩個字,「女人!」

  她迅速追上去,擋在他身前,不讓他走出房門,互相逼望著,大眼出現前所未有的執拗,咬著牙,渾身是豁出去的氣勢。

  「方菲,別傻了,讓開!」

  她堅決搖頭,手臂大張。

  「我不想傷害你!」

  走近他,她揪緊他衣領,以唇語宣告:「我要你說!」

  「真那么想聽?這些無法證明的花言巧語就能逗你開心了?說出來我們的未來就可以萬無一失了?就能白頭到老了?要有這么簡單,說它一千遍也不為過!」口氣強硬,真實的想法泄了縫隙——他不相信永遠的愛情。

  她難以置信,頓時不知該回應什么,惶亂了片刻,她捧起紙筆,寫下佔滿篇幅的表白,轉向他——「但是我愛你,我愛你,我只愛你!」

  他震懾了一瞬,讓她灰心的是,她隨之看到的是他眼裏的不為所動,和一股莫名的憤恨。他抓住她的肩,不再隱藏,盡吐而出:「你能有多愛我?一年後、兩年後呢?誰能保證?你忘了一個經典的例子,當年方雁青和我父親說盡了山盟海誓,一遇到了阻攔,什么都變了!我父親從未責難過她改變自己的意志。方雁青後來離開那個不堪的婚姻,我父親千山萬水找到她,換來的是她一句狠心拒絕;多年後再次重逢,她已決定改嫁範先生。我父親苦等了她二十年,換來的是孑然一身和無盡的遺憾,還有對方家不遺餘力的照料,簡直匪夷所思!這就是你所謂的愛情,看不出來它實踐了多少幸福,倒是看到了一個愚不可及的等待。我是喜歡你,你讓我動心,改變了我某部份的想法,我希望留住你,願意和你維持現狀,給你安定的生活,但不是虛幻的承諾。擁有孩子是件嚴肅的事,涉及到久遠的未來,一旦情愛不在,何必為彼此多一個牽絆的理由,直到相看兩厭?」

  這是他的真正想法?不管愛得多熾熱,他隨時為可能的變數做準備?換言之,如果不是景恒毅的囑托,他的情愛生活最多進行到同居的狀況,根本不可能走入婚姻?他絕不為愛情的苦果傷神,她只是他生命中的意外!

  震驚了不知多久,勉強消化了他的一番話,她微抖著手寫下虛弱的辯白——「我們是我們,我不是阿姨!」

  他扯了扯嘴角,搖搖頭,「男歡女愛,分分合合,司空見慣,和你是誰無關。方菲,你如果接受,就留下來,不能接受,我也不勉強。很抱歉之前老逼你履行婚姻義務,那其實是我想多接近你的借口,我不否認自己很喜歡你,但是現階段,我不能給你孩子,對不起!」

  她想對他說——「那就不該招惹我,不該得到我,讓我愛上你!」,但是手抖得太厲害,幾乎要交抱雙臂才能阻止發顫,她放棄了表白,讓開一側,不再攔住他。

  看著他離去,眼眶異常幹澀,喉頭梗塞,她咬著拇指,心慌意亂,明白自己力量不足以改變他,潛意識卻還在為自己的困境找出口,嘴中不停默念著,「總有辦法的,總有辦法的……」

  昂起臉,她看見窗外一片皎潔的月色,一抹希望在月色中瑩瑩發亮,她彎起抿成一直線的唇,勉力笑了。

第九章
方菲不見了。

  當他沒有等到她歸家那一夜,他判斷她消失了,卻肯定她並非離開。

  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屋裏屬於她的對象幾乎都還在原來的位置,包含她常翻閱的幾本美術雜志和百科叢書,甚至畫具、水彩顏料、一束束的色鉛筆,都靜靜躺在房裏的小角落,保持原有的樣貌,換下的睡衣也整齊地折放在梳粧椅背上,空氣裏漾晃著她的氣味,彷佛只是上一下洗手間,沒多久會淺笑倩兮出現在他身畔。

  女人的無理取鬧,意氣之舉!

  他這么認定著。獨睡已不習慣,但他可以忍耐,忍耐到她再度出現也面不改色。原以為她與眾不同,沒想到本性裏渴求的和別的女人沒兩樣。如果以為無故失蹤會令他驚慌失措、改變初衷,那么她的確不夠了解他,所有的分離難耐必定可以靠意志和轉移克服,他和景恒毅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他刻意延長留在辦公室的時間,不打任何詢問電話,不差遣李秘書做盯梢的工作,他讓方菲這個名字不從嘴裏說出,隱隱懸挂在不輕觸的內心角落。

  但李秘書的眼色為何古古怪怪?每一個前來請示公務的職員為何令他耐心盡失?他的胃口為何淪為以咖啡、三明治裹腹?公司的股價漲停板也只愉快了十分鐘?

  他拒絕深入分析,只把李秘書召進辦公室,坐在客座沙發隨候他差遣,卻常常一個上午不說一句話,讓李秘書枯坐到打盹。

  他心裏盤懸著一個數字,從一到二到三時尚可忍受,到四時,他終於開了口,泰然自若問:「不用顧著方小姐,工作是不是輕松多了?」

  李秘書從恍神中醒轉,慢了幾秒鐘回答:「哪裏哪裏,方小姐很好相處,照應她一點都不累!」

  「那這四天怎么沒聽你報告她的行程?」

  這一問,李秘書的胖臉充滿驚疑,摸不清老板真正的意旨。他吞吞吐吐道:「景先生,我不知道方小姐落腳在哪間飯店、什么房號,她沒告訴我,我以為您知道——」

  他眉頭一攢,察覺一點不對勁的味道,再問:「沒事住什么飯店?」

  「嗄?」抓耳搔腮,不祥的感覺臨頭。「馬來西亞她人生地不熟,一定得住飯店啊!」

  「你知道什么?」厲聲喝問。

  「我……知道的不會比您多啊!方小姐幾天前詢問我馬來西亞的範先生聯絡方式,她說是您請她問我的,客戶資料都在我的檔案裏啊,我不覺得有何不妥,告訴了她電話號碼。她吩咐我這幾天不必找她,她要到馬來西亞一趟,很快會回來,所以……」這對夫妻是怎么回事?

  「到底我是你的上司還是方小姐是你的上司?」他霍地站起,兩手撐在桌面,陰沉的神色嚇了李秘書一跳。

  「當……當然是您,可是方小姐是景太太啊——」李秘書立刻住了嘴,因為景先生又坐了下來,手指揉著眉心思索,早已不搭理他的答案。

  景懷君保持這樣的姿勢好一陣子,在李秘書快憋不住尿意想起身告辭時,抬頭喚住他,「有沒有確切的回來時間?」

  「沒有。」

  否定的答案激起景懷君的怒意,苛刻的責備就要一古腦兒出籠,卻適時傳來兩下敲門聲,李秘書倒退著走去開門,瞄一眼門外的倒霉職員,整個人僵立。

  龐大的身軀趕忙朝一旁挪移,哈腰拉開門扇,讓頂頭上司動氣的話題人物亭亭站在那裏,一手拖著小型行李箱,滿臉是和室內氣氛不搭調的亮麗笑容。

  方菲逕自走到景懷君面前,拉了把椅子坐下,隔著辦公桌和怒意未消的男人對望。

  「你在生氣?」隨意就在桌上一張文件空白處寫道。

  就這么出現了,比他想象的狀態良好,一副準備和他握手言和的開朗豐姿,他壓抑著觸摸她曬紅的粉頰的衝動,硬邦邦道:「逍遙回來了?」

  她毫不以為忤,接續著寫:「我到檳城—趟,找雁青阿姨。」

  沉默了許久,他注視著她,「我說過別再打擾她不是嗎?」

  「放心,沒讓範先生知道。」

  不滿地哼了一聲:「你老是不聽話,想走就走,方雁青和我們無關,是我的人就別再和她來往,我們的事不勞她過問。」消失了幾天原來是找娘家的親戚投靠去了,幸虧自己沒一頭熱到處找她,讓人看笑話。

  她等他歇了一會,氣順了,才笑著又寫:「我只是想問清楚當年的事,是什么理由讓她這么選擇。我得到了答案。」

  這就是她下了飛機直接到辦公室找他的原因?他疲倦地揉著額角,隱忍了幾秒說道:「你還是不明白,我對她的說法沒半點興趣,傷害已經造成,人都走了幾年,說再多都是她個人的自圓其說,事情沒辦法重來一遍,也沒辦法讓我父親活過來聽到這些說法——」

  她抓住他的手,匆匆寫下一句——「景叔叔早知道為什么。」

  他支著下顎,瞇眼看她,「我父親快樂的時光屈指可數,如果他真知道為什么,那可見這些原因讓他更難受,進而判斷力失準,到後來反而對你外公家傾囊相助,不計成本。方菲,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討論方雁青,我不想聽到有關她的任何消息,更不想知道她說些什么影響我們的生活,我能給你的就是我說過的那些,不會有任何改變,別再試圖影響我!」

  她慌慌張張站起來,繞過辦公桌激切地迫近他,他攫住她的手喝道:「不準再說了,一切到此為止,別讓我說出更難聽的話!」

  呆站在角落看熱鬧的李秘書急忙大踏步過去解圍,半強迫扶著方菲離開煙硝地,不住地說:「方小姐回來得正好,這幾天有幾通電話要找您,都轉到我這兒了,您看看哪些事要辦……」

  方菲沒有反抗,心亂如麻地跟隨李秘書走出那層樓,員工投來的臆測目光她視而不見,思緒混沌中,有一個事實的輪廓逐漸清晰浮現——景懷君對外公一家累積的不滿比想象還深厚,婚後三年對她不加聞問想必肇因於此,外公為何仍不顧外界觀感與景家結親?

  上了車,李秘書遞給她一張便條紙,上頭列著幾組電話號碼。「您的手機是不是又忘了充電了?幾個電話在找您啊!有一通是方宇從美國打來的,一通是醫院的楊醫師,另外是童小姐——」

  她指著第二個號碼,再指指前方,李秘書會意,轉動方向盤。「好,時間還早,先到醫院去……我說方小姐,別怪我多嘴,景先生的個性是不能硬碰硬的,他比景老先生還難說話,連老股東張喜仁的帳他都敢不買,您千萬別放心上吶。就我的觀察心得,他對您的耐心算是最好的了,否則依他的條件,公司那些愛發春夢的女員工哪可能全都對他敬而遠之對吧?」

  她敷衍地笑了笑,算是回報他好心的勸慰。吞了吞苦水,喉嚨有些發痛,她的感冒一直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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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上診療室的移動圓椅沒多久,她和主診醫師就各自陷入心事,一片沉靜無人打破。眼前半禿頭的楊醫師並非常年替她做術後追蹤的老醫師,半年前老醫師退休後就由他接手部份病患,方菲和他並不熟稔。

  凸額下的眉毛抽動了幾次,透過厚鏡片,醫師仔細打量她的臉龐,盯得她終於正視對方,挺胸端坐。

  「這次拖了三個月才來做檢查,很不應該。」開頭一句就是指摘。

  她回以歉疚地笑,思緒跟著又飄開。

  「病患和醫師充份合作,才能達到預期的治療效果,光靠醫術高不高明,效果有限,你能認知到這一點嗎?」

  很虔誠地點頭,垂眼卻不耐煩地在偷偷瞄時刻——不能長話短說嗎?她習慣在這家醫院看診,沒有轉院的念頭,如果他熱哀教誨病人,她或許會考慮也不一定。

  「我的作風和退休的老主任不同,我對病患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實,唯有如此,雙方的配合度才能符合期待,我可是很不茍同老主任抱持的想法。」

  「明白,我不會再延遲做追蹤檢查。」她在便條紙上寫著。

  「你明白就好,所以我也得很明確地告訴你這次檢查的報告結果——」他用力清了兩下喉嚨,鄭重地注視她,「你的喉部原患處有異常細胞增生,已有零點五公分直徑,化驗結果並非良性,恐怕有蔓延之虞,我強烈建議你進一步住院做檢查,並且向我詳細報告平日的生活作息——」

  她陡然站立起來,上半身前傾,面頰倏然失去血色,困惑、驚懼、不敢置信交錯在圓睜的眼裏,隨手一抄,拿定醫師手上的筆,在報告旁寫下問句:「這是什么意思?」

  看多了病患類似的反應,他平靜得接近麻木。「就是復發的意思。」

  背後的李秘書倒抽一口氣,她全身僵滯了半分鐘,不死心又寫——「不可能的,老醫師說過當時切除得很幹凈,沒有再犯的隱憂,我也配合做了多年追蹤,一切都很正常——」

  醫師伸手阻止她,「你的感冒不愈就是徵兆,你忽略了它——」

  她抓起那一疊報告,火眼金睛找尋不良的數據和字眼。

  「方小姐,請別激動,我剛才表明過了,我不認同老主任的做法就在於此,病患資料交接時我詢問過他,事實上,當年你病況不輕,預估的五年愈後率也只有百分之三十,今年是第五年——」

  不等他說完,她快速寫下怵目驚心的五個大字——「醫師不會騙我!」

  「老主任無意騙你,他當年受你外公苦苦相托,才說出這善意的謊言,目的是希望你對未來仍抱持樂觀的態度,安心度過每一天。也不能說全然無效,這幾年不都安然無恙?我希望你接下來能跟我密切合作,一起找出可能的病根,痊愈的機率才能提升,再拖延我就不敢向你保證——」

  她無心聽完,一股強大的悲憤潮涌而至,雙臂用力一掃,辦公桌面上的文件、電話、檔案夾嘩啦啦掉了滿地,醫師慌忙起身,拉住她——「你、你不要激動,你就是太激動才會影響身體——」

  她甩脫他,一腳把椅子踹翻,在一屋子驚呼聲中奪門而出。

  「方小姐,等我一下,別跑那么快啊——」

  她置若罔聞疾奔疾行,腦袋似在進行影像回顧展,一張張過往的畫面接替不斷——乏善可陳的幼年,早熟的年少期,承擔義務的成年,不堪回首的病史,難捱的手術過程,名不副實的婚姻,愛上一個男人……不,她該想的是外公,外公對她說的任何話、外公對她做的任何安排……電光石火瞬間,她驀然想通了一件事,多年來百思不解的事。

  早在當時,垂垂老矣的外公心裏已有數,術後她的病情並不樂觀,最多拖不過五年,他替她安排的婚姻不單是為了有人照料她的生活,以及避免她遇人不淑,重要的還是方宇,方宇的前途可以連帶受惠。而這個互不幹涉的婚姻甚至不會為景懷君帶來太久的麻煩,只要她一走,景懷君可以名正言順地再娶,這一點,才是外公和景恒毅的協議內容最重要的立基點,至於五年內景懷君若心有所屬起意離婚,景恒毅贈予方菲的股份仍可以庇蔭方宇未竟的學業,否則,依景恒毅的寬仁性格,絕不會勉強景懷君和一個沒有感情基礎的女人結合……

  全都想好了,他們全都想好了,景恒毅對她的諸多憐惜是有原因的,只有她本人,剛剛到醫院的前一刻,依舊深信自己能得到完整的幸福——只要她堅持不懈!

  實情卻是——從頭到尾,命運之神發給她的是一手爛牌,贏面低到難以想象!

  她癱坐在行人道旁的石椅上,所有和命運對抗的力氣霎時抽光,甚於五年前。外公早看穿了她,她的勇氣並不如自己的想象,她的堅強都是假像。

  兩腿似失重棉花,站起來全無實感,她僵硬地轉向人行道另一端,走向二十公尺外撐著兩膝在牛喘的李秘書,站定後,從他胸前口袋取出筆和挂號單,在單子背面虛弱地寫著——「請您,請您,務必答應我,幫我—個忙,請求您!」

  對上他愁雲慘霧的胖臉,她盡力綻開一個振作的微笑,由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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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不要再來一杯咖啡?

  她指指手裏的咖啡壺,得到默許後,專注地為景懷君斟滿一杯,才為自己添足。

  她變了,說不上來的轉化,變得更甜更柔順,隨時隨地噙著笑容,但笑得若有似無,類似在惦記著美好的事所引發的良好反應。

  卻也非曲意承歡,明顯的例子,她送門不再主動送上擁抱,靠著廊柱靜靜看著他上車,心神飄落在遙遠的天邊;共寢時,喜歡面對他入睡,偶爾他短暫蘇醒,總會發現她尚未合眼,不知看了他有多久。她平時盡可能配合他的要求做事,但也有例外,她近日常下廚,不顧他的反對,做得很起勁。

  一切的爭端告了一段落,她再也不曾提及方雁青,一切的相處順暢無礙,只是她的感冒一直沒有完全好,雖然她很守規矩地在服藥,還是常看她扶著喉部皺眉頭,她總是回答:「醫師說沒事,我不想吃太重的感冒藥,老想睡覺,多喝水就好了。」

  她還是下間斷作畫,常興高採烈背著畫架出去,天不黑就回家做飯。

  太規律的作息了,反而讓平靜的幸福感顯得不真實,挑剔它又太不知足,他選擇接受發展至今的關係模式。她盡職地在做令他滿意的小妻子,他聰明地不追問她偶爾的發呆,發呆裏有一閃即逝的悵然。

  是不是太無聊了?他的行程滿檔,抽不出完整的時段陪她出遊,她也不曾做此要求,他試著想出兩全其美的方法,未有定案,她早他一步提出了。

  「想向你請假一段時間,可不可以?」她邊喝咖啡邊寫白板。

  他訝異地看向她,故意用老板的口吻,「做什么用?」

  「我想去看看方宇,他實習課程通過了,開始上班了。」驕傲地笑。

  他對方宇做什么沒興趣,他關心的是她何時回來。他希望她能快樂,一旦要放她單飛,又不十分情願了。

  「去多久?」頂多放她一個星期假。

  「一個月。」

  他不說話了,眼光落在報紙頭條。

  她等不到反應,起身走到他面前,矮身屈膝仰看他,白板送到他面前——「我一向停留這么久的,要適應時差、要替他搬家、要去玩。」

  他還是不說話。她不斷啄吻他,俏皮地捧住他下巴,親遍五官和頸項,他招架不住,帶著慍意道:「去就去吧!超過一天沒回到家下次就別去了!」

  換她不說話了,黑細的眉峰隱隱牽動著,晃動的眸瞳有一層水氣,笑紋消散。他捏她鼻尖道:「不高興了?我可是受害者,你不在我睡覺可不習慣了,少了個抱枕很難睡得好啊!」

  微笑又浮現,她認真地看住他,不饜足似地目不轉睛,看得他揶揄起她來,「舍不得嗎?舍不得幹脆別去了!」

  她舉起兩手,在他面前比了一串手語,不快不慢,他佯裝不悅道:「在考我嗎?明知道我不懂的。」

  她重復比了一遍,比完,在他雙唇輕輕印下一個吻,繞過他走進廚房,分明無意要他懂得。他默思半晌,跟著走進去,當著幫傭的面從後摟住她的腰,唇貼著她的耳道:「想知道我會不會想念你嗎?我跟你承認,一定會!」

  她停下手邊的洗滌動作,拿起勾芡用的一包太白粉,均勻灑了一層在流理臺上,以手指在上面撇畫字體。

  ——「不必想太久,我會放不下心。」

  他心怦然一動,縮緊雙臂,兩人陷入了沉默。她用手掌壓平弄勻粉末,再寫下一句——「我愛你!謝謝你!」

  他當時不知道,那是她對他最後的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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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明瑤走到會客室,見到沙發上那道纖弱的身影時,不禁嚇了一跳——方菲竟主動上門!罕有且費疑猜,她們之間毫無單獨約見的必要。

  「稀客啊!是經過事務所順道上來看我嗎?還是請我打官司?」她故作輕松道。

  方菲瘦多了,表情平靜,但有一抹隱忍的情緒在眼波流轉間閃現,她從背包拿出一封黃色公文封,先遞出一張已寫好聲明的便條紙。

  王律師,我想麻煩您替我處理一件事,請暫時替我保密,算是律師和客戶間的協定。我並非故作神秘,是有事實上的需要,這件事不會損及任何人的權益,請別擔心,可以嗎?

  她楞了一下,客氣地說:「是什么樣的事呢?」

  方菲從信封抽出一張騰打好的紙,放在桌面上。

  「授權轉讓?為什么?」她匆匆掃視過,狐疑不解。

  「對我意義不大,我不需要靠這個生活,我現在過得很好,什么都不缺,但對景先生是好的。」答案全寫在準備的第二張紙上。

  「話是這么說沒錯,不需要通知景先生嗎?」她生出猶疑。

  「你是我聘用的律師,和他無關。」笑瞇了眼,拿出第三張便條紙。

  她想了想,的確無關,或許方菲想給先生一個驚喜,這不是什么壞事。

  「好吧!必要的文件我會再向你拿,還有沒有其它吩咐?」她笑問。

  方菲聳聳肩,接著毫不掩飾地端詳她,像欣賞一幅畫,認真坦率。

  「怎么啦?還有事?」她突然不自在起來。

  方菲突然向前擁住她,十分友善的,再拿出最後一張寫就的紙。

  「謝謝你,謝謝你做的一切,未來如果有必要,請盡量幫景先生,他從不說逗人開心的話,心裏其實是挂記的。」

  這話不無突兀之處,仔細推敲,倒也真切,她點點頭,「他的脾氣誰都知道,久了就習慣了,你不用擔心。」

  方菲做個松了口氣的樣子,頷首再次謝謝她,背起背包向她道別。

  她送方菲到事務所門口,不甚理解,方菲將要說的話全都準備得一絲不茍,便條紙不多不少,到底花了多少心思假設?

  她只花了一分鐘想這件事,便放棄尋思,反而遐想到另一地方去——景懷君到底愛不愛這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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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感受到一個人的日子不是那么容易,大概需要一星期。

  他的心理準備只足夠應付一星期,悶窒和孤單感便開始如影隨形,滲入毛孔,甩脫不去。而方菲,只傳了三通簡訊便不再主動聯係,全靠李秘書追蹤。

  有目的、有時間性的離開,感受自是和前次有別,但不表示能無動於哀,寫電郵表白心念更非不擅表白的他所能為,他僅能將睡眠以外的時間盡量排滿活動——短短兩周,他參加了三個婚禮、兩個滿月酒宴、一個喪禮,他甚至考慮參加員工旅遊,排遣越來越濃的不安,和累積到臨界點的不悅。

  公司能開的會全不能遺漏,聽員工報告工作績效絕對比內心獨白有意思,夜宿公司的私人休息室也不足為奇,總之,方菲的這趟單飛旅行將會是他首肯的最後一次,當他暗自下定決心後,開會的心情立刻變得輕快多了。

  「下一位,李副理。」他以下巴指示斜對角的新上任部屬,凝神靜聽。

  「景先生,請等一下。」特助拿著他的專線手機湊近他的耳。「有一位方宇先生要找您,說有急事,接不接?」

  「方宇?」他心一跳,不加思索接過手機。「我景懷君,找我有事?」方宇從不曾撥過這個號碼,正確地說,方宇未曾直接和他連係過。

  「姊夫,」方宇年輕陌生的嗓音在彼端出現。「對不起,打擾了你,我只是想詢問一下,姊姊什么時候才會過來找我?我等了她好幾天了,搬家的東西都打包好了,她是不是改了班機了?」

  「你在開什么玩笑?」他厲斥道,「她走了三個禮拜了!」

  「三個禮拜?姊夫才是開玩笑吧?」那一頭笑了兩聲,立即噤聲,遲疑道:「是真的嗎?可是我到現在沒見到她的人,寄了mail給她也不回,手機電話也不通,怎么回事啊?」

  他霍地站立起,臉色轉鐵青,二話不說,截斷通話,筆直走出會議室,留下一室面面相覷的部屬。

  他直闖進秘書辦公室,準備進行嚴格的工作檢討,令人驚奇的是,像一早預測到他會找上門算帳,李秘書走出座位,彎腰遞給他一封信。

  「辭呈?你在搞什么鬼?」他幾乎就要口不擇言了。

  「對不起,景先生,我實在沒有辦法,但是方小姐她不讓我說——」一陣哽咽,「我想我不太勝任這個工作,您另請高明吧!」

  劇烈的懼意和寒氣直逼肺腑,他在脊柱快委頓前摸到了沙發椅背,呆若木雞地坐下,指著李秘書緩聲道:「不要急,我不逼你,你慢慢說,我慢慢聽——」

  李秘書欲言又止,轉頭拉開抽屜,拿出一張報告交在他手裏。

  「這是什么?」他瞪眼。

  「方小姐的術後追蹤檢查報告,就是——」說不出那個字眼,方菲留給他的是多么艱難的工作!

  「是什么?」他無法細讀這些隱含不祥的醫學專業術語。

  「她以前的病又復發了。醫師說,機會不是很高,方小姐不想讓您擔心,她說,她會找個地方好好治療靜養,如果一個月後沒和我聯絡,就表示其它醫師也束手無策,到時,再讓我轉告您,不必再等她,她感謝您為方家所做的一切——」

  他揉毀手上那張紙,放聲大吼:「住口、住口!你瘋了是不是?和我說這些沒有大腦的話,她一向都好好的不是嗎——」

  不!她並不好,她喉嚨不舒服了很久,她一直在服奇奇怪怪的藥,她的眼圈越來越明顯,她的腰更細、肩骨更明顯,她避免和他深吻,對他的求歡雖不拒絕但意興闌珊,是他有眼無珠,視而不見——

  「她去了哪裏?」

  「我真的不知道。她讓我替她買張到日本的單程機票,她說一定會和我聯絡,可是我真的等不到一個月了。景先生,真對不起,她逼我發誓不說,否則就不吃藥不看醫師,這叫我怎么辦才好?」

  這是為什么?他滿腹疑惑和震驚,這么切身的事為何選擇獨自面對?她是怎么看他這個做丈夫的?她認為他會如何反應?她甚至完全沒有給他機會!

  令人難耐的是,這些日子,她都在想些什么?她怎么能平靜如此?怎么能!這就是她所謂的愛嗎?為何他感受到的只有加倍的痛苦?

  「把辭呈收回去,去訂機票,快去!」他捧著臉,嗓聲嘶啞得嚇人。

  「去哪裏的機票啊?」

  「馬來西亞。」

  他會找到她,千方百計都要帶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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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檳城陽光熾盛,在外頭走動一下便感到黏膩,眼前的男人前額卻一滴汗都沒有,渾身散發著逼人的寒意。

  方雁青優雅地落坐,望向餐廳對面的椰林和花園,細聲細氣說話:「這么急著找我,是因為方菲嗎?」

  逼視良久,他暗沉的臉松動了—點。「是。」

  方雁青調回目光,神情溫婉。「你和恒毅一點都不一樣。」

  他怒目而視,隱忍道:「我不想談他。」

  她垂首看著纖纖指尖一會,輕笑,「你想談方菲嗎?我不知你想談什么,方菲做什么都是為了你,她遠道而來就是想給你一個安心的理由,你不該因此而責怪她——」

  「我說了我不想談這些。告訴我方菲在哪裏?」

  她一臉錯愕和困惑。「你是來要人的?方菲一個多月前就回去了不是嗎?」

  他重拍一下桌面,怒不可遏。「這事非同小可,你別和她同聲同氣,她生了病,我得帶她回去,不能錯過治療時機,快說她在哪裏!」

  她吃驚得合不攏嘴,呆怔了許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握著水杯的手抖抖簌簌。「不……不會吧?完全看不出來啊!不會的……」低低飲泣起來。

  「她沒來找你?」又一個意外!

  她搖搖頭,泣不成聲。「我不可能收留她的,範先生會怎么想?」

  「你發誓?」他咆哮,顧不得禮數。

  她還是搖頭。「你既不相信誓言,又何必讓我發誓?你沒能看好她,憑什么跟我要人?她是你的責任,不是我的,她這一生——」話狠狠哽住。

  強大的挫敗再次席卷他微弱的信心,他在瞬間下了離開的決定,多待一秒都嫌久。

  他步伐不穩地快速走向出口,按住門把,想起了方菲未能開口說出來的事,停了幾秒,又緩緩走回來,面對她,姿態溫和許多,平靜地啟口:「我想知道,當年您和我父親是怎么回事。」

  她抬起濡溼的眼,幽長地嘆息,「方菲什么都沒說?這又是為什么?」

  「是我不對。」他坦誠。

  她低頭良久,再望向花園,語氣含著凄怨,「懷君,很多事是無法清楚論出對錯的。當年我父親要我嫁給別人,不是因為看不起恒毅,而是方家的財務出了問題,那是難以想象的龐大數字,我曾經努力爭取過,說服恒毅和我一起遠走,到最後關頭,他退怯了,沒有赴約,他始終放不下他的母親和手足,景家全都指望他,我還能說什么?我走入了那段有目的的婚姻,方家家業保住了,我的人生也終結了;我因為前夫的放蕩而染了病,一生再也不能懷上孩子,因為不堪暴力相向而身心俱碎。多年後恒毅再找上我,我如何再面對過去、面對他?我再也回不到過去了。拒絕他,是希望他重新開始,再尋良緣,有正常的家庭、有可愛的孩子,這些我都不能給他。範先生是再娶,有子有女,不在乎我的缺憾,我渴求的是平靜的下半生,恒毅的愛,早已不敢奢望。有些事,錯過了,就再也不能從頭選擇了,我感謝他為方菲姊弟所做的一切。懷君,我們付出了很大的代價,為的都是別人,你和方菲不同,無論她的病能不能痊愈,請好好待她,請你……」她捂住口,拿起皮包就要離開。

  「對不起!」他按住她的手。「對不起,雁青阿姨。」

  了解的善意在對望的淚光裏交會,他站起身,擁住了牽係他和方菲命運的女人。

第十章
秋天了,園景又是一番不同風貌,隨季節而展辦的傃黃花朵在涼風裏交錯搖曳。他仔細俯看花的紋理和枝葉,叫不出它的正確名字,本想一笑置之,想起了那雙從沒在心頭抹滅的眼睛,他向前走了幾步,對前方彎腰忙著裁花的男人問道:「這花的名字是什么?」

  男人回頭看了他一眼,揚起濃眉,「金葉黃槐,是如意告訴我的,怎么突然有興趣了?」

  他但笑不語,溫和許多的眼神掠過掩不住的惆悵。

  「還是找不到方菲?」

  他接過方斐然手裏的花籃,淡淡地說:「帶我去看她的畫,我從沒見過成品。」

  方斐然笑著頷首,率先走在前頭。「告訴她弟弟了嗎?」

  他搖頭否認。如何開口?我弄丟了你親愛的姊姊,我甚至不知她落腳何處,是否別來無恙。我是個失敗的丈夫,請原諒我——

  他說不出口,只能粉飾太平,謊稱方菲到外地度假去了。

  「左轉,辦公室在這邊。」被引領在廊下行走,左轉一間半掩的房間就是餐廳的辦公室了,他仰首張望,右斜方墻上人眼的一幅水彩畫就是方菲的畫作。

  他瞬也不瞬盯著,眼眶逐漸潮溼。「能不能告訴我,為什么特別對方菲好?」

  方斐然並肩站在他身邊,挑了挑眉,「任何和你在一起的女人,都不會太好過,方菲是好女孩,誰都看得出來,對她好一點並不為過。」

  他勾唇哂笑,「多謝指教,你倒是很清楚。」

  「你總是以為,從你眼裏看出去的才是正確的,有能力管理一間冷冰冰的上市公司不表示懂得人生的一切,如果我是方菲,我也會離你離得遠遠的。」

  「對不起,請再說一遍!」為何這話和方菲說的如出一轍?

  「不是嗎?你大概沒說過你愛她吧?也不會對她承諾什么吧?自由心證的事,你應該沒什么興趣做才對。說你不浪漫嗎?我不這么認為,你不過是不想讓自己損失罷了,付出就有可能受傷害,或得不到回報,計算報酬率這么熟練的你,當然也不會讓自己有機會在愛情裏受傷害,所以你寧可控制自己的感覺,你說,方菲會好過到哪裏去?我不是在對她好,我是同情她,竟遇上了你,所以有機會,我和如意都很願意為她多做一些。景先生,你了解方菲嗎?你看過她畫的每一張畫嗎?你知道她最渴望的是什么嗎?如果沒有,又何必奢求在她生命最後一刻,看著她離開?」

  他靜靜聆聽,無意出言反駁。再說,幹澀的喉頭可能令他辭不達意,且方斐然這一番話,使他再度回想起之前童絹對他說過的話——

  ……你知道她怕黑,卻總讓她一個人晚上守在大屋,不願讓幫傭在家陪她過夜;你知道她想聽你說愛她,卻從不肯開口;她想要有孩子,你也不答應。你為的都是自己,也許不和你相愛,她到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心不禁在悸動,他勉強停止追溯,指著畫道:「畫可以給我嗎?」

  「這一幅如意很喜歡,還有其它的——」

  「我只要這一幅,請方太太割愛。」那一片似錦玫瑰園,他在裏面吻了方菲。

  「公司最近狀況如何?」方斐然邊拿下那幅畫邊問。

  「不過是一間冷冰冰的公司,還能有多大變化?」他自嘲著,把畫拎在手上,「謝謝你。」轉頭直接走出辦公室。

  方斐然目視他的背影。這男人沒變得多有禮貌,言談間頤指氣使的習慣仍在,只是一旦筆直看進男人的眼裏,就能看見底層最逼真的一面——男人再也不一樣了,而這不一樣的代價,竟是永久的離別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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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快接近住處那條街了,王明瑤心跳愈來愈快,盤算愈來愈難下決定,她索性望向車窗,瞥見他的側臉會讓她鼓不起勇氣,她只要開口就好,簡單一句就夠,比面對客戶時展現口若懸河的功夫還簡單,只要一句,她反復在心裏默念——

  「是這一條巷子嗎?」

  普通的詢問競令她嚇了一跳,她及時回神,忙答:「對!第二棟樓就是。」

  車子穩妥地停在公寓大門正前方,他按開門鎖,禮貌地向她道別:「早點休息吧!這件案子讓你辛苦了,星期五見!」

  解開安全帶,慢吞吞推開車門,右腳跨出車外,暫停了動作,她抱緊公文匣,咬咬牙,終於進出了演練了無數次的臺詞,「如果你還不累,想不想上去喝杯咖啡?」

  多么尷尬的安靜!她卻不敢再開第二次口,也不敢觀看他的表情;多么艱難的一門學問,她永遠捉摸不清正確的表白時機。在一個男人失去妻子半年後,心房有沒有足夠空間容納一份新的感情?

  他突然微笑,拍拍她的肩道:「你忘記了?我已經結婚了,如果讓方菲知道我到女同事家喝咖啡,一定不會開心的。謝謝你的好意,王律師。」

  他在她下車那一秒,目睹了她錯愕又失望的神色,加足了馬力駛離這條靜巷。

  今天司機請假,少了談話對象,回家的路途異常漫長,他只好開得更快,預期將接到五張超速罰單,數不勝數,最後他放棄了計算,但求縮短無邊寂寥的路程,直抵大屋。

  回到家,他學起方菲,點亮每一盞燈,充足的光線可以將一部份蕭素驅趕。這屋子的確太大了,或許他該搬家才對,搬到市區的景怡苑去,那是方菲名下唯一的財產;她把股票全轉給他了,獨獨忘了這層單位,這項決定應該會讓她很高興吧!

  他走到沙發旁,蹲了下來,從一堆堆印刷精美的兒童繪本裏隨手挑了一本翻閱,每一本都是他請李秘書花了功夫搜羅來的,全都是她歷年來付梓的畫作,他想從這些可愛的插畫裏認識她。以往他從未能從工作中完整抽離去關切她,好好問一問她各式各樣的問題,她的過去、她的喜好、她的夢想……都太遲了!

  他慢慢直起膝蓋,環顧空蕩無聲的每個角落,她行走跑跳的婷裊身影歷歷在目,他扯除了領帶,抑制日久的激憤終於傾巢而出,他握著拳,仰頭對著屋宇吶喊——「是不是只要說我愛你你就會回來?再讓我看你一眼看你一眼——」

  層層疊疊的回音在空中起伏震蕩,可惜全都不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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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紐約州,克裏夫鎮。

  飄雪了,在他預期之外,他以為會延至下周,這世界的天候再也說不準了。

  租來的休旅車暖氣出了問題,他始終感到寒氣與他為伍,一件輕便的羽絨衣抵擋不了趁隙而入的冷流,無法再開下去了,他得讓體內凝滯的血液活絡起來。

  前方最閃亮的招牌就是克裏夫小鎮上新開張的購物超市,睽違了一年的小鎮,似乎更熱鬧了些。他原本想飛車略過這個小鎮,直接到父親的摯交李士凡宅邸的,這次拜訪沒什么特殊的理由,他對單獨到陌生地旅行興趣缺缺,只是需要離開原有的生活透一口氣,景恒毅生前置下的宅子在同一州,算是順路造訪故人。

  不得不停下來喝些熱飲,他繞過了舊有那家出過劫案的超市,拐個彎到下一條路口的新超市,不為了嘗鮮,是不願在寒冷的此刻上舊地勾動舊事。

  新超市的確大,吸引了鄰鎮不少客源,光潔刷亮的地板和豐富多彩的貨品相映成輝,沒有需求,他不會停步閒逛每一區的小走道,眺望一番指示招牌後,便直接走到熟食區裏的小吧買杯熱咖啡。

  裝杯後原想外帶上車,左邊一排釘靠在落地玻璃窗的簡易長條桌臺吸引了他的注意,他靠過去,隔著玻璃窗觀看外面的雪景。傍晚七點多,街燈俱亮,輕若細羽的雪片慢慢鋪設白色街道,路上人車不斷,周末的歡樂情緒蘊藏在輕快的談笑和步伐裏。他聚精會神凝望著,驀地涌起一股小小的愉悅,想象中,有人也會和他一樣,對這場初雪投以欣悅的注目,甚至趴在窗前目不轉睛,再雀躍地邀他同賞小鎮冬日的一天——

  小吧又多了幾個買熱飲的顧客,他轉身起意離去,卻聽到罕有的中文口音在背後響起,屬於年輕男性的高揚嗓音——

  「喝杯熱可可吧!不喜歡?咖啡?不可以,昨天才破例讓你喝了一杯,就可可好了,不然只有熱牛奶嘍——」

  像是在自問自答,也像在進行手機通話,他不習慣冒昧地層現好奇心,從玻璃映照的依稀影相中找尋說話中的東方男性。

  男子側靠著吧臺,身影修長挺直,穿得不多,運動夾克繞了條圍巾就是上身的僅有衣物;依偎在男子臂膀的女子同樣是東方人,和男子高大的身形相比顯得嬌弱許多,女子穿得較多,毛線帽下是男性般的削薄短發,身著白色長擺羽絨大衣,女子還戴了手套、絨毛耳罩,加了條鵝黃色圍巾,遮蔽下半臉。

  「到那邊坐一坐,我去買些菜,別亂跑,馬上回來喔!」男子細心叮囑,語氣極盡呵護。女子接過熱飲,乖順地頷首。

  他會心一笑,正想結束觀看,女子卻踱步走來,與他擦肩而過,在長條桌旁坐了下來,只喝了一小口熱可可,就把它擺在桌上,引頸看著外面漸人佳境的雪景。

  這個小動作使他停住邁開的腳步,試圖從玻璃反射中看清女子的容貌,但女子忽然低下頭,從隨身背袋裏拿出十寸多的素描本子和一枝鉛筆,開始畫起入眼所見。

  他微愕,深知沒可能,還是駐足在女子背後佯裝不經意地探看。

  女子畫得熟極而快,沒多久功夫街景的輪廓已大致浮現,她十分專心,大概覺得圍巾礙事,隨手一拉便將圍巾擺在旁邊座位上。

  他想再向前多靠近一點,怕女子察覺,又止步不前。

  輪廓畫完再描繪細部,需要細致的筆觸,厚暖的手套形成了不便,她隨之除去右手套,丟在圍巾之上。

  他移動位置,想端詳女子的手指,她忽又停筆,縮手撐住下巴思索,仍然戴著手套的左手則往前摸索,可能想再喝一口熱可可,但心不在焉沒瞄好距離,指尖觸及杯身,整杯碰倒在狹窄的桌面上,杯蓋脫落,可可熱燙的汁液迅速淌出,大量滴落腿面,女子只顧護住素描本,來不及抽身,他反射性衝過去拉開她,順手在吧臺抓了一疊面紙,覆蓋在她燙著的大腿上。她沒有呼痛,也沒有驚喊,壓緊腿上的面紙後,抬起頭以手勢向他道謝,他擠出客氣的微笑俯看她,與那張臉正面相逢,女子原本尷尬感激的表情在望見好心人的長相時瞬時消散,深幽的大眼眨也不眨,在他的五官問到處遊移,像是處在極大的困惑中。

  他凍結了快要出口的寒喧語,熱氣一秒內涌上眼眶,一把抓住女子沒有戴手套的右手,熟悉的觸感重回空虛日久的掌心,他低喚了一聲:「方菲——」

  所有的祈禱在這一刻應驗,他欣喜若狂,張臂就要攬住她;她相反地面露驚恐,往後躍開讓他撲空,疾奔而逃。他楞了愣,確信沒有看錯人,啟步直追。

  白色的身影在貨架通道間遊竄,左拐右彎,不曾歇腳,她一面倉皇地張望男伴的蹤影,不時撞上多部橫亙在走道的推車,引起不少側目,他在後方脫口道:「小心一點——」

  追逐太危險,他快速繞向另一頭,準備迎面攔阻她,果然她沒想到這一招,在轉彎處讓他伸手一勾,勾進懷裏,一被抱實,她掙扎推打,不肯就範,不知情的旁人驚異不解,相繼問道:「沒事吧?在吵架嗎?」

  他回以無奈的歉語:「不好意思,我太太在鬧脾氣。」

  為免沒完沒了的推拉,他心一橫,右臂挾住她腰身,左手制住她亂揮的手腕,朝出口方向拖行。她用腳跟的摩擦力抵在地板,令他移動得相當費力,他不禁激動質問:「這是為什么?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到底是為什么?你就不能——」

  「放開我姊姊!」

  肩頭被有力的掣住,他不得不回頭,旋即一怔,他遇上了一雙和方菲一模一樣的的黑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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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少有等待的經驗,掌管公司後更是如此,他多半讓別人等待,也早已習以為常。

  現在,他算過了,從坐下的第一秒起,他等待了三個小時又二十三分鐘,卻甘之如飴,絲毫沒有不耐煩或一丁點火氣,微微的不安是有的,這很正常,當他對一件事的結果沒有超過七成把握,卻又不能放手,不安便會佔據整個思緒。

  五分鐘後,那道緊掩的白門終於有了動靜,他立刻站起來,迎視走向他的年輕男子。

  「姊姊不肯見你。」方宇垂眼,顯得很為難。「她希望你回去,不必等她,她在這裏靜養很好。」

  「方宇,我是她丈夫,不是外人,為什么要拒絕我?」不安化為激動,聲量就大了些,方宇不知所措地嘆口氣。

  「對不起,姊夫,當初騙了你。姊姊一再堅持,如果她的病情一旦惡化,她想在親人身邊靜靜過去,不想被幹擾,」

  「……親人?那么我是什么?」他壓抑地問。

  方宇緘默,清秀的臉孔頓時罩上憂傷、不舍和迷惑,苦思良久,才決定啟口,「姊姊說,她什么都不能給你,她只能留給你最好的回憶。她說你以往說得對,人不必有太多承諾和誓言,我們都不能預知下一秒會發生什么,就算愛情能到天荒地老,命運卻不見得允許彼此相隨到白頭,誓言只會加深遺憾,留下痛苦。她還說,你沒對她承諾過什么,所以不欠她什么,她擁有過的已足夠,而她——就算沒有這場病,也不是個稱職的妻子。她一向不能為你做什么,甚至留下一男半女,不過,幸好沒有孩子,這一段婚姻,不會留下太多痕跡,你還是可以回復以前的日子,相信不會太難才是,她說——」吞了吞口裏的苦澀,方宇看著他,「請讓她選擇愛你的方式,她希望你記憶裏的她,是健康時的她,不是病榻上的她。」

  這一番字字柔情萬千的表白,像一把把利刀直刺他的心,他眨了眨眼皮,眨掉過多的水氣,他淺淺一笑,對方宇道:「她是這么說的么?請老實告訴我,她現在的病況如何?」

  「她現在在我實習的醫院裏持續治療,動過一次手術、幾次化療,是我醫學院的教授動的刀,惡性細胞轉移的情況暫時受到了控制,生活逐漸正常。姊姊很配合,教授對她有信心,不過您也知道,這階段的病沒有百分之百的愈後,她若能不受打擾,對她是比較有利的,穩定個幾年,才能談未來。」

  他苦笑兩聲,「原來你已經是個醫生了?很抱歉,我一點概念都沒有,方菲能受到你的照料,我就放心了。」多年來,他何曾將目光投注在這對姊弟身上?如果稍有了解,何需空等至今,各自追悔?「我答應你不會再打擾她,能不能也請你答應我最後一個要求,讓我再見她一次,好好道別,這個機會應該給我的,對嗎?」

  方宇立即一臉猶豫,瞥了幾眼那扇臥房門,下不了決定。

  「十分鐘就好,我保證。」他強顏鎮定說眼,「有你在,她可以受到很好的保護不是嗎?」

  終於勉為其難地首肯,方宇走到那扇門前,替他拉開幾寸寬,示意他進去,「別讓她激動。」

  他以眼神回應,輕腳踏進她的空間。

  房間不大,但光線十分明亮,布置溫暖多彩,空氣中飄著淡淡花香。患病沒有改變她對色彩的喜愛,她坐在窗沿,俯首在膝上的畫紙上有力的涂抹,專注到像在發泄,他屈蹲在她膝前,她才稍掀眼睫,注意到來人並非方宇。

  她瘦了一圈,尖下巴讓臉蛋更顯單薄,但大眼炯亮有神,氣色不算差,化療後新長的發不夠長到遮耳,室內不戴帽子,她像個瘦弱的小男生,形貌有幾分可愛卻透著憂鬱,此時她恢復了平靜,不再閃躲他,但亦不泄露心緒。

  「別擔心,我不會勉強你做你不願意的事,我只是想和你說幾句話,可不可以?」

  她不置可否,抿著唇靜靜注視他。

  「在說話之前,能讓我抱你一下嗎?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還有沒有這個機會,有方宇在,我得禮貌的先問過你,對不對?」

  她突然笑了,並沒有表示意思,見她不拒絕,他鼓起勇氣,向前環住她,小心翼翼地,怕她不適。她被動地倚在他懷裏,接觸時顫了一下,之後便安靜沒反應,讓他實現這個溫存的擁抱,感受他劇烈起伏的呼吸。

  「謝謝你。」他笑著松開她,聲音不很連貫。

  她表情微有異樣,轉開視線。

  「這次來美國,沒想到還能見到你,你不用擔心這個不期而遇對我產生了什么影響,不論到哪裏,我一直是想著你的,你——沒有親口和我說再見,這是你唯一欠我的,我不是說過嗎?我不喜歡別人賴帳。」

  她呆了一秒,動手就要在畫紙上落筆,他抽走她的筆,搖搖頭。

  『你可以用手語,不必遷就我寫字,我現在看得懂。至於你欠我的,我現在還不想向你要,我是個生意人,講求投資利潤,三十年後,我再考慮連本帶利向你討回,所以,現在不必急著說再見。

  她目瞪口呆,眼睛泛潮,盯著他修長的雙手,剛才那些話,他字字句句皆以手語完成,他為了她特地學會手語?如果再也見不到她呢?

  他趨近審視她,故作訝然道:「我好像快嚇哭你了?別怕!剛才是開玩笑的。其實,欠債的人是我,我欠了你一句話,我為人一向不賴帳,所以現在就想還給你,免得將來連本帶利還你時害我破產。」

  忍不住笑了起來,她以手語回應——『那就說吧!不說也不要緊,我不是地下錢莊。

  「你是。給了我短短一段婚姻生活,我卻得還你一輩子思念,不是高利貸是什么?」

  她別轉頭,掩藏動容,稍後比畫道:『你想說什么?

  別開的臉被他扳回,拇指撫過她細白的面頰,四目緊密相對。

  「我愛你,比你想象中更早,也比你想象的深,到現在為止仍是進行式。看不見的未來我不習慣誇口,但這一刻——還在愛你的這一刻,想為你做許多事,你肯不肯?」

  一片只有呼吸聲的靜謐,在冬日的光線下充滿著流動的生氣,她的黑眸晃動了很久,才定著在他臉上,微微噘唇——「說了不只一句。」

  「是啊!其實欠的比這些還多,你讓我慢慢待在你身邊還吧。」

  她低下眼,拉開高領毛衣,微提頸,讓他看見喉部三公分的粉紅色傷口——『我無法給你保證,一年、兩年、三年……沒有人知道,我不想看你失望。

  他端詳傷口,輕輕吻了未淡化的疤一下,疼惜地問:「方家的女人都一樣,只問給予嗎?」

  她再一次驚異。他笑著點頭:「我見過雁青阿姨……你和她不一樣,結局也不會一樣,你不是保險公司,我不需要你的保證,我只要看見你,無論你坐著、站著、躺著都好,只要你快樂,我得到的安慰就難以想象了,其它的,不必煩勞你去做,李秘書一向做得比你好。」

  她兩手已經抬起,兩聲有禮的敲門聲中斷了談話,方宇走了進來,輕聲提醒,「姊,要休息了嗎?」

  她看著景懷君,那幾秒的耽擱懸挂著他的心,他在她眼裏看見了千言萬語,有信心能說服她,但她意外地點了頭。

  強大的失望襲上他的面龐,幾乎要掩蓋了他的笑容,但他說話算話,絕不為難她脆弱的病體,勉強挺身站起來,他對方宇道:「麻煩你了。」

  方宇搖頭,「不麻煩,她是姊姊。」

  最後一眼總是很難,他俯身吻一下她的額頭,不拖泥帶水讓彼此難受,轉身利落地離開。回去後,他再慢慢想辦法,他一定有辦法的,只要她好好活下去。

  還未走到大門,她追了上來,手裏拿著他遺留的隨身提包。

  「差點忘了,謝謝。」避免太多的眷戀,他低垂著目光接過提包,發現她緊拽著不放手。「怎么了?」

  『沒什么,借我參觀一下。 她以手語解釋,她無意間摸到了內容物特殊的輪廓,引發了小小好奇心。

  他沒弄懂她的意圖,她已滑開了拉鏈,探手取出一張裱框過的小尺寸畫作,以為是他隨興在旅遊途中買下的不知名作品,翻成正面一瞧,小臉傻住,隱忍了好半天的溼意終於奪眶而出——那幅玫瑰園的水彩畫作!

  她鎮靜地將畫放回提包,遞還他,兩眼直盯著地毯。

  他等了她好一陣,她沒說話的意思,他再也沒理由逗留了。

  手覆上門把,另一只纖白的手竟也跟著覆上來,阻止開門的動作。

  『你明天還會來嗎? 淚光中,她笑著舞動指頭。

  他重新擁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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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怕冷,卻堅持要在屋外透透氣,全身包裹得密不透風,只露出兩只大眼,踢著路邊的積雪,一邊跳躍、一邊呵著氣。

  在外面活動,讓她感到自己和正常人一樣,呼吸著不帶藥味的空氣。

  隨意顧盼著覆蓋一層厚雪的松林,眼角餘光掃到了一點顏色,她矮下身,掰開一塊石頭,歪著頭細瞧一朵孤零零掙出頭的黃色五瓣野花,開心地綻出笑靨,指尖情不自禁地撫觸嫩稚的瓣紋,新生的力量倣佛源源傳輸到體內。

  有人從背後摟住她,氣味很熟悉,她直起腰,一臉粲然。

  「談完了?」她指指醫院。

  「不是談完,是聽完,聽醫師的訓。」景懷君故作懊惱。「他很難理解有人可以忙到不管老婆大半年的。」

  「對不起。」她雙手合十,虔誠地致歉。

  「是該怪你。」他搭住她的肩,面向停車場,「所以我給你機會補償,把身體養好再說。走吧!快趕不上約了。」

  「去哪?」

  「看房子,找個離醫院不太遠的房子,送你方便。」

  她乍然停步,表情鄭重。「你該回去了,公司不能不管,我住方宇那裏很好,不用再買房子。你忘了?我怕住大房子。」

  他認真盯著她刻意放慢的手語,會意後抱緊她。「那就照你的意思做,住方宇那裏。公司的事我會安排妥當,你不必操心,等你一切都穩定了,我們再決定住哪裏,這一段時間我想最好是天天能見到面,一星期勉強可以接受,一個月就太離譜了——」

  她拉拉他袖管,比出「二」的手勢。

  「兩個星期?」他陷入思索,是個難題啊!真想把她縮小放進口袋裏隨身攜帶。「可以考慮看看……還是太久了一點,十天怎么樣——」

  她笑睨他,凈聽著他說話。她從沒設想過有這么一天,他會陪著她話家常,把他從下列入行程表的瑣事當作大事般思量再三,並且不時徵求她的意見。她暗地裏向上蒼祈禱,如果這場病能換得一顆真心,請延長她的擁有年限,她不後悔失去聲音和健康……

  「你還沒回答我,你覺得把李秘書調來這裏陪你這主意怎么樣?他胖成這樣,應該不怕冷,把他的脂肪分一些給你就好了……」

  她脫去手套,執起他的手,在涼涼的嘴邊珍愛地吻了一下,緊偎著他,走向不遠處那輛反射著日光的座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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