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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舞翩翩(白頭吟系列1) 作者:樓雨晴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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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雨晴---鳳舞翩翩(白頭吟系列1)



序幕
暗暗沉沉的夜,宛如潑灑開來的濃墨,深沉得幾乎將人吞噬。

  又或睹,不是黑夜的關係,而是她昏蒙的意識,已無法接收更多的光亮——四周傳
來陣陣狼嗥,為這陰寒的夜,更添詭譎。

  她知道自己的神智與生命,都在一點一滴急遽的流失當中,再這麼下去,等不到明
日的晨曦初綻,她便會先氣絕於這片荒山林野之中。

  放棄吧!這扭曲乖謬的人生,她已熬得好累了,就這麼放棄,一了百了,多簡單呢


  對,就是這樣,她不該再掙扎了——可是——不甘呀!好不容易掙出命運的囚籠,
釋放禁錮的靈魂,此後,她可以海闊天空,自由翱翔,就算用力的呼吸,也不必再懼怕
什麼了。

  可這自山的代價,居然是生命嗎?

  一道自由的鬼魂?

  呵,要來何州?

  她一直都害怕入眠,只因她無法預知卸下防備後,又將發生什麼事?多年來,她沒
有一晚睡得好,可這安穩入眠的頭一夜,竟會成了長眠?

  不甘呀!她不甘心——撕裂心肺的疼痛蔓延開來,像足無止無盡。

  但是她不想死了,她想活,她要活,就算是一天也好,讓她過一天無負擔、無恐懼
的日子,單單純純地享受生命——誰來救救她?

  是男是女,是人是鬼都好,只要能救她!

  在生與死的交接關口,她向自己發誓,只要誰來救她,她就是他的了!她願為婢為
奴,一生追隨。

  是上天聽到她的祈願了嗎?還是臨死之前的幻影?濃霧之中,走出一道人影,隱隱
約約,一步步朝她走來,似乎是名極年輕俊美的少年。

  直到在她身前站定,俯視她。

  「救……我……」在死亡之神朝她張開黑色羽翼的前一刻,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發出了對生存的渴求。

  於是,她掙來了往後無數個迎接晨曦初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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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旭日,東升。

  一雙纖長素手推開精致的花窗,迷離的美眸眺向遠方泛著薄霧的天際。

  又是一天的開始了——緩緩收回的手,移向心口,感受掌下真實的生命跳動。

  每日清晨,她總要重複一次同樣的動作,非得如此,她才能肯定自己真實的存活在
這個世界上,並非芳魂一縷。

  是的,她活下來了。

  連她都不敢相信,她賭贏了,抱著九死一生的機率賭贏了。

  從那一夜至今,足足有三年了,她還是不敢相信自己已掙脫那噩夢般的生活,活出
另一方沒有罪惡、沒有血腥的晴空,總在每日醒來時,恍惚的以為一切只是一場夢。

  然而,這不是夢,她是真的遇上他了,在她即將氣絕之際。

  他挽救了她幾乎殞落的生命,而她,依著自己的誓言,成了守護他的影子,一道永
生追隨,沒有聲音的影子。

  這是她的承諾,也是她為了存活而甘心付出的代價。

  由迷離的神智中回歸現實,留意到今日比往常發了過久的愣,她俐落地理好衣容,
推門離開了這間雅致不下於當家主子的寢房。

  他對她有怨,她的存在,宛如他心頭除不去的一根刺,她知道。

  對他而言,救了她,或許是他這一生最深的悔吧?

  可他卻從不虧待她,也不容他人動她分毫。

  他的心思太難捉摸,就像她也從不讓人懂她一般。所以,她也從不預備要懂他,有
些人,是不願讓人懂的。

  端了早膳,她穿過曲院迴廊,走向另一方清幽的寢室,足不裙裾淺淺飄動,輕盈的
步履幾不沾塵,足見其內力輕功之深不可測。

  行至房前,抬手正欲敲下房門,腦海深處依稀又響起那道含著淡諷的低柔男音——
既然要當影子,便是一體,還需與主人區分什麼?你似乎沒有身為影子該有的認知。

  是啊!她是一抹影子,依附主人而存在的影子,不是嗎?既非獨立的個體,那麼就
不該有思想,不該有情緒。

  這錯,她犯過一次,當初就是體悟得不夠透徹,造就他的怨,她不會再犯第二次。

  不再遲疑地推開門,紗帳內,一雙人兒隱約糾纏,間或傳來淺促的男性喘息,交織
著女性媚吟,流瀉春光。

  她神色未變,視而不見地將早膳擺上桌面。

  「公子,該用膳了。」溫如水,淡如風的清冷音調,一如她的心緒,平緩無波。

  紗帳內的人不予回應,蕩人心魄的艷情春色持續著,良久、良久——她仍是一動也
不動地靜佇一旁候著,清眸直視遠方,眼角不曾稍移。

  直到綺羅帳內一片靜止。

  爾後,帳內的男子掀開紗幔,跨出修長的雙腿。

  「為我更衣。」

  「是。」她平緩地應聲,撩動流光盈然的珠簾走進內室,掀掛起床帳,無視凌亂被
褥中嬌慵無力、顯然剛被徹底縱情憐愛過的酥媚玉體,逕自取過雪白的中衣,裹上那道
完美得足以魅惑所有女子春心的赤裸身軀。

  「還不走?」低低吐出的男音,宛如醉人醇酒,教人芳心酥軟,只可惜多情的音律
,卻沒有多情的言語。

  「呃?」床褥中的女子一怔,卻沒敢錯愕太久,匆匆取過自己的衣物穿戴。臨去前
,投去迷惑不解的一眼,可他們誰都沒去理會。

  鳳千襲慵懶地往她身上靠,閉上了眼。

  「你今日遲了。」並非指責,只是平靜地道出事實。

  她垂眸凝視他,偎靠在懷中的容顏,俊美得過火,難以想像會是一名凡人所能擁有
的。幽邃的眼瞳,偶爾流瀉魅惑幽光,或許正因為如此,每每一不留神,總教她在那深
潭般的黑眸中恍惚失神。

  偎她身上的頎長身軀,令她無法取來木梳,她解開結於發上的紫晶束帶,如墨發絲
披瀉而下,她以指為梳,穿梭在他那柔軟如緞的長發之中。

  凌亂的青絲彷彿自有意識,在她掌中溫馴而服從,她抽出插在她發際的象牙梳,為
攏握在掌心的青絲做最後的順發動作,然後才重新束起。

  頰畔有淡淡的癢麻感,鳳千襲挑起眉,漂亮異常的眼眸瞥向她。

  少了象牙梳的固定,飄落了幾綹凌亂發絲,有別於她平日的端莊冷艷,卻別有一番
嬌媚風情。

  察覺到他之所以注視她的原因,她摸索著重新順發。

  「坐下,我來。」他出其不意地道,旋即手腕一翻,將她扯了下來,習武之人的本
能,令她直覺的攀住他,而後發現她就和那些個尋常的嬌弱女子般,正倚偎在他胸懷。

  她是尋常女子嗎?

  不,她知道不是,也知道自己永遠都不可能成為那樣的女子。

  當他重為她別上細緻的發飾之際,同時也捕捉到她那雙清眸中,激起了少許的訝然


  這樣的發現令他低笑出聲,心情極好。

  他還以為她是沒有情緒的呢!於是他一生以撩撥她為目的,沒想到一隻象牙梳卻連
連辦到了兩次。

  第一次是在街上,見到這只象牙梳時,沁涼溫潤的觸感,瑩白純淨的幽冷流光,令
他聯想到她。

  於是,他不曾深思,當下便將它別上了她柔密的發間。

  小販子的一句:「尊夫人真美,配這象牙梳,可正與她高雅的氣質相得益彰呢!」

  就在那時,他見到了她難掩的錯愣。

  光是為此,這只象牙梳便買得值得了!

  鳳千襲充分欣賞著她此刻的失常,指背來回輕撫她溫潤如玉的面頰,低低地笑著,
極具勾挑意味。

  很快的,她沉眉斂眼,不帶任何表情地由他懷中起身,捧來摺疊整齊的衣衫,一件
件為他套上。

  鳳千襲一動也不動,當她玉臂環過他,替他繫上紫玉腰帶時,他順勢垂首貼靠她肩
頭,像是她正擁抱著他。

  他輕扯唇角,一抹淡得幾乎難以察覺的悵然,隱沒於她的纖頸之間。

  她步履依舊沉穩,轉身端來早膳。

  「你不問我為何而笑?」

  「公子不想說。」她平靜地盛好清粥,遞予他。

  他一瞬也不瞬地瞅住她。「你問,我就說。」

  「依鳳不想知道,公子不必勉強。」

  早知會是這樣的回答了,他幾曾見她在意過什麼了呢?

  她是一塊寒冰,沒有溫度,也沒有世間人該有的情感起伏,她可以什麼都不在乎,
包括他。沒錯,她是不離不棄,以命護他,可那從來就無關情感,只因她自身所許的誓
言,如此罷了。

  他救了她,而她以命相酬,很公平。

  他一直都知道,而她也從不隱瞞這一點。

  也就是說,若三年前救她的人不是他,她仍會如此。

  該死的她!她難道不知道這有多傷人?而她卻連一丁點兒都不願掩飾,一再踐踏他
的自尊後,甚至不認為她該愧疚。

  「依鳳、依鳳——」他喃喃低回。「你有負此名。」

  「告訴我,你的名字?」當年,她身子逐步復原後,他曾如此問過她。

  所有人都備覺不可思議,那樣一名幾乎已踏入鬼門關的人兒,反余一絲淡不可聞的
生息強自撐持,多少大夫搖著頭徒歎奈何,可她卻憑著強韌無堅不摧的意志,力挽狂瀾


  足足三個月,他衣不解帶,寢未沾枕,日日親侍湯藥,請遍了各地名醫,所費苦心
不在話下。

  問他為何能夠對一名陌生女子做到這等地步?他總是笑而不答,只除了偶爾有人聽
見他在昏迷不醒的她耳畔,輕輕重複著同一句話——「是你要我救你的,你想活,所以
我救了,並且用盡全力,你若愚弄我,信不信我會將你棄屍荒野?」

  多麼極盡溫柔,也極盡冷酷的話語。

  就這樣,他由閻王手中奪來了她。

  就在她醒來後,筋疲力竭的他也倒了下去,大病一場。

  她相當清楚,今日她能存活於世上,是他以多少心血所換來,所以當他詢問她的名
字時,她反問:「公子先說?」

  「鳳千襲。」他照實答了。

  於是她道:「依鳳。」

  語意不言自明。

  一句「依鳳」,決定了她往後的人生。

  她知道他想起了什麼,沉靜道:「依鳳自認不負此名。」

  「是麼?」他又笑了,低低淺淺,分不清是嘲弄,抑或有幾分真心。

  她讓自己名喚「依鳳」,可事實上,她卻從不依他。

  好一個「不負此名」。

  「若真依我,你可曾真正知曉我要的是什麼?」

  她微愣。

  他要什麼?這很重要嗎?

  「一生相從,難道不夠?」此刻的她,眼中真真實實浮現疑惑。

  她果然不懂。鳳千襲悲哀地發現了這一點。

  「一生相從,是嗎?那若我死了呢?黃泉之下,你可還會相從?」

  依鳳眉心一蹙,顯然問住她了。

  「你不會,對不?」他自嘲,代她道出答案。「不論是我還是你,只要有一方死去
,便代表承諾終了,你完成了你的誓言。如果先死的人是我更好,你只會覺得解脫,或
許還會感到開心,因為你自由了!」

  是嗎?是這樣嗎?

  她從沒想過這樣的問題,會真像他說的那樣嗎?如果他先她一步死去,而她無力護
之,那她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她試著模擬,卻給不了自己答案。

  「公子言重了。」她只能這麼說。

  為什麼不反駁?默認嗎?

  「是言『重』,還是『言中』?」他深深譏刺。

  她張口欲言,卻以無聲作結。

  該說什麼?挖空了腦中少之又少的詞彙,卻不知從何說起,無感的心緒,難以回答
他任何一個問題,她真的不曉得她會開心,還是悲傷。

  「不必為難了,我懂。」這便已夠他心寒,還須再聽什麼?等她承認嗎?他何必去
等待那樣的難堪?

  原先本是負氣而言,卻沒想到,她真抱持這般心思!

  忠於諾言,她必須護他周全,可心底卻又盼著他死,讓她能不負誓言地擺脫他!

  難道留在他身邊對她來說,是這麼痛苦的一件事?教她千般無奈,萬般不願?

  是呵,怎會忘了,她是怎生冷情!

  而她,始終不曾正視他,默默垂首為他布菜。

  咚!

  他突然放下碗筷,胃口盡失。

  「我到於府走走。」起身走了兩步,他沉聲道:「別跟來!」

  她頓住步伐,仰首看他。

  而他,寒著臉,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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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論起鳳、於、君,三家的淵源,那便得由上一代談起了。

  說來,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確有其奧妙之處。當年的鳳九霄,曾是當代武林盟主,
一身俠情傲骨;而經商為業的於傳禮,為人亦是急功好義,樂善好施;至於君無念,人
如其名,無妄無念。或許,能成為「知命門」的傳人,多少都已觀盡機先,看透世情了
吧?

  這三個生活背景截然不同的男人,卻能夠湊在一起,並且一見如故,而這緣分,也
自然而然地延續到下一代身上。

  不可諱言,這三個男人,都是極出色的當代奇男子,而他們的兒子?更是應了那句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十年。

  出身於武林第一世家的鳳千襲,性子或許有些狂,總不失俠情,如果不是在十七歲
那年遇上她的話……擁有一張世間少有的俊美容顏,而他又過於邪魅輕狂,是以,只要
是女子,不在第一眼為他所惑,甚而失魂傾醉的,幾乎是少之又少。

  難以想像,十七歲之前,他曾是豪情瀟灑的耿耿君子。

  如今的他,過於沉晦難測,時而浪蕩輕佻,時而沉郁易怒,誰也不懂他究竟在想些
什麼。

  至於自幼生長於富貴之家的於寫意,舉手投足間,自有股獨特的優雅與尊貴,不俗
的家世、相貌以及氣質,令他成了全京城待嫁閨女芳心暗屬的翩翩佳公子。

  兩人之間最大的差別在於,鳳千襲勾挑的對象只限於青樓艷妓、空閨難守的寡婦;
而於寫意卻在無意之間,挑惹得一堆端莊閨女春心蕩漾後,猶不自知。

  認真說來,唯一全無桃花纏身的,也只有君楚泱了。

  知命門傳人,歷代以來,多少具有洞燭天機之能,差別只在於或多或少;或許正因
洩盡天機,君家世代一脈單傳,人丁單薄,而君家男人又個個命不久長,至君無念時,
甚至沒活過三十歲。

  而知命門傳至君楚泱這一代,誰都清楚他遠遠超越歷任先祖,觀天象、卜吉凶,不
曾有過誤差,預知能力強到什麼境界,誰都摸不透。

  君家命薄的男子,生受得起如此強大的能力嗎?這樣的君楚泱,又還能再活多久?
五年?十年?

  君無念已是一例,由不得他們不信。

  他們誰都有心理准備,隨時等著迎接那一天的到來,而君楚泱不會是例外的那一個


  這一點,君楚泱自當比誰都清楚,卻似已看淡生死。

  他有一種……出塵飄逸的氣質,溫文而俊雅,很難用世間字眼,形容出他那股超凡
清逸的空靈與澄淨。

  也許,正因如此,世間女子見了他,也要自慚形穢,就連私心愛慕,都怕褻瀆了他
,不敢多有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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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府沁香亭內,於府少主人一雙充滿研究、玩味的眸光,繞著他上下打量,看得鳳
千襲莫名慍惱。

  「於寫意,你看什麼!」

  「楚泱,你看什麼?」於寫意眼眉含笑,以搓湯圓法,將問題丟給迎風而立的俊雅
男子。

  君楚泱回眸淺笑,溫聲道:「千襲問的是你。」

  於寫意頗認同的點頭。「也對。為什麼光問我呢?楚泱也看你。」

  「同樣是笑,楚泱可以笑得讓人如沐春風,你一雙賊眼卻笑得像想淫人妻女,不問
你問誰!」

  他口氣極差,於寫意當然也不甘示弱。「你又沒有妻女,擔心什麼?」

  「我——」鳳千襲拿茶當酒,恨恨地一口飲盡。

  「得了。」於寫意奪過他手中的杯子。「要想澆愁,喝茶是沒有任何效果的,我府
內酒窖有最烈的酒,如果你需要,我保證能讓你直接醉到閻羅殿去。」

  「誰說要澆愁了?荒謬!我哪來的愁可澆?」鳳千襲粗聲否認。

  「那就得問你了。」死鴨子嘴硬,當他們全是瞎子啊?

  見他抿唇不語,於寫意又續道;「男性尊嚴又嚴重受創了,是吧?歎,不是我要說
你,又不是不曉得她冷酷得連千年寒冰都自歎弗如,何必與她一般計較呢?再去死要面
子的爭那一口氣,只會落嘔死自已的下場。」

  是嗎?他一直都在為難自己?

  鳳千襲幽然抬眼,迎上了君楚泱清幽如水的眸子,像是洞悉了一切的了然——他一
震,不甚自在地別開眼。「你說呢?楚泱。」

  今日會同時出現在於府,怕是楚泱早知他今日的受挫吧?

  「是啊!楚泱,你好歹也說句話吧?」

  「我什麼都不知道,感情之事,只有自己最明白。」溫潤平和的嗓音,難言地帶來
一股安定人心的魔力。

  君楚泱也會有不知道的事?

  說了誰信呀!

  「由愛生恨也算『感情的事』嗎?」於寫意不恥下問。

  鳳千襲臉一沉。「別給我提那個字。」

  「哪個字?愛?還是恨?」某人恐怕是存心搗蛋。

  該死!鳳千襲惱恨地握緊拳。「你想打架是不是?」

  「幹麼?你修養幾時變得這麼差了?」輕搖檀木扇的手一收,於寫意不以為然地拂
開逼近鼻樑的拳頭。

  「自從認識該死的她之後!」他咬牙悶聲道。

  「人生禍福難論,她會是你今生的魔障,過不過得了這場血厄,端看個人造化。」
君楚泱若有所思,輕喃道。

  血厄?!

  鳳千襲一怔。「我?還是她?」

  「你希望是你,還是她呢?」彷彿已將一切盡收眼底,直欲看進鳳千襲的靈魂深處


  「我要知道,楚泱!」他不管什麼天不天機,只要答案!

  於寫意蹙眉。「你明知道楚泱說不得。」

  說得愈多,楚泱所承受的罪業就更重,不是早說過寧可楚泱什麼都不說,平安活過
百歲嗎?

  思及此,風干襲深自譴責。

  「無妨的。」君楚泱搖頭一笑,不理會他們的阻止。

  「千襲,你該知道,一個人的姓與名,亦會改變原本命定的人生,依鳳——必定是
依你而生。她已脫離原本的宿命軌跡,從她自甘以『依鳳』為名時,便已注定。若你亡
,她難獨活。」

  「你的意思是——不可能!她說過,若我死,她只會慶幸,不會與我相依!」鳳千
襲略微憤恨地陳述。

  「她真這麼說過?」君楚泱深望住他。

  有嗎?細細回想,這一切,似乎只是他的認定,她從頭至尾,都是沒有表情的淡然
——君楚泱溫淡一笑。「你作繭自縛了,千襲。」

  「她光是沉默就夠傷人了。」鳳千襲悶悶低噥。

  「難怪平日孟不離焦,焦不離孟的,今日卻形單影隻,鬧的是這個脾氣啊!」調侃
意味極濃的語調,隨便一聽都知道是出自於於寫意之口。

  「閉上你的嘴!」鳳千襲氣悶道,撇開頭看向亭外的紅花綠柳,眼角余光瞥見一道
熟悉身影,他微怔。

  是她!不必回眸確認,只在驚鴻一瞥,他便能肯定隱身於樹蔭下的人是她,那個他
此刻極想用力捏死的女人。

  都要她別跟了,她還來做什麼?

  她再麻木,也該看得出他情緒有多惡劣吧?

  去她那該死的誓言!誰要她保護了?在她眼中,他就這麼沒用?

  一刻沒她守著,就會去見閻王嗎?

  要真是這樣,那不更好,她就自由了嘛!

  察覺他一瞬間緊繃僵硬的反應,於寫意好奇地往回看,旋即了然地勾唇戲譫道:「
真是忠心護主啊!」

  那道迎風而立的纖影,始終一動也不動,目光不曾由鳳千襲身上稍離。

  嘖,真是受不了這兩個人,名為主僕,卻又曖昧夾纏,一個是怨極恨極,有意折磨
,另一個卻偏偏守之護之,一心相隨。

  說怨恨人的那個無情,偏偏守護人的那個才真正十足冷情,真不曉得這是哪輩子的
孽債,算也算不清。

  「記著,千襲,依鳳本當在二十歲那年命絕,你卻扭轉天命,救活了她,那麼,你
就必須承受逆天而行的後果。既是為她而逆天,那麼,本當生受因她而來的災劫,這點
,我無能為力。」

  聽著君楚泱語重心長的告誡,他漠然諷笑。

  原來,那血厄竟是出他生受嗎?

  何妨呢?再愚蠢的事他都做過了,豈差這一項?

  不過,要他為她受災,那麼她可得付出相當的代價才成。

  迎視他眸底那抹冷晦幽光,於寫意深思地問:「你——還是這麼恨她嗎?」

  鳳千襲輕震。「恨?!」

  「不恨,怎會處處為難她?不恨,怎不早早放了她?」

  所有人,包括她,都是這麼看待的嗎?他恨她?!

  將目光投向遠方穹蒼,他幽然低語。「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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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所有人,包括她,都認為他恨她。

  然而,事實上,他曾經愛過她。

  就在他十七歲,她二十歲那一年。

  她大了他三歲,沒有人料想得到他會愛上她,但他救起了她,日日夜夜悉心照料,
同時,也交付了他的心。

  只有他才清楚,他並非盲目地戀上那張姝絕艷容,而是她那異於常人的執著。好幾
次,輕如游絲的氣息幾乎散去,然而,她含著最後一口氣,就是不肯輕易屈服,一次又
一次的在生與死的邊緣掙扎,這般堅毅、這般強韌的求生意志,撼動了他的心。

  她不同於一般世俗女子,她是特別的。

  若她熬得過,他便要愛她!.

  當下,他這麼告訴自己,也確信她會熬過來,這般剛烈倔強的女子,是不會容許自
己服輸的。

  不出他所料,他與她,贏了這場生與死的賭局。

  松懈下來的他,在大病了一場後,再也不肯與她分離。

  他一直以為,她對他亦是有情,否則,不會在他病弱之時,她明明身上抱傷,卻仍
親侍湯藥。

  當他說著:「留下來,陪我一輩子。」時,她沒有遲疑地點頭。

  那時,他便決定要傾盡一切去愛她。

  然而,就在她傷愈後的某一夜,他才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而這樣的錯誤認知,讓他一顆豐盈喜悅的心,由雲端狠狠摔落地面,粉碎成難言的
怨。

  他開口要她嫁他,可她的回應,卻是一臉茫然。

  「嫁?」

  「你答應陪我一輩子的,不是嗎?」她的表情,像是根本不認識那個字眼,他有了
不大好的預感。

  莫非,她壓根兒都沒想過要嫁他?!

  「是。為婢為奴,一生追隨。」她答得理所當然。

  什麼意思?!難道,從一開始就是他會錯了意?是他在自作多情?!

  「不為婢,不為奴,若我堅持要你為妻呢?」他試探道。

  他眸中的癡狂,她並不陌生,但她不需要那個。

  命危之中,她起誓為婢為奴,那已是極限,再多,她給不起。

  於是,她不帶感情地冷然道:「不。」

  堅定的一個「不」字,狠狠踐踏了他的真心。

  她情願為婢為奴,一生追隨,也不願嫁他為妻,比翼雙飛?!

  在他交付了一世的情,以為那個以「依鳳」為名、承諾終身相隨的女人,也有同等
的真心時,她才反過來告訴他,她根本不愛他,最就是一生侍奉……她怎能這樣玩弄他


  「該死的你!」他氣得失了理智,狠狠攫住她的雙肩。「去他的為婢為奴,我要的
是這個!」

  話音一落,他激狂地吻上她。

  那時,她唯一的感覺,只是驚駭。

  是的,她怕。

  面對死亡時,她都只是不甘,未曾怕過,但是那一刻,她怕了。

  狂炙如焰的焚燒感,勾起了她陰晦的記憶——一道她不惜賭上生命,只求永遠擺脫
的陰晦記憶。

  下意識裡,她反手點了他的穴,一掌拍開他。

  鳳千襲不敢置信地瞪著她。

  他對她全無防備,怎麼也沒想到她會對他出手!

  「公子太激動了。」然後她頭也不回地逃了,丟下動彈不得的他,一個人在寒徹心
骨的黑夜裡「冷靜」!

  這個該千刀萬剮的女人,竟敢這麼對待他!

  「混蛋女人,你給我記住!我們這筆帳有得算了,你休想我會放過你!」他憤怒地
大吼。

  吹了一夜的冷風,大病方愈的他,又染上嚴重的風寒,二度病倒。

  生平首度動心,卻換來這等待遇,那一夜,她所傷害的,不只是他不輕易付出的情
感,更是男人不容折辱的尊嚴與驕傲。

  他不曉得會有多少人,拿此事當笑話看。

  她呢?愚弄了他,覺得很有趣嗎?

  也就是在那場病之後,他整個人都變了。

  她要為婢為奴是吧?好,他就成全她。

  從此,他浪蕩情場,游戲人間,決心不再以她為念。

  從不避諱在她面前縱情嘗歡,為的,又是什麼?想否認他曾如此癡愚地愛戀過她?
還是想證明,縱然沒有她,他依然不愁沒女人?

  又或者,他是變相的在報復?為著那受辱的男性尊嚴?為著那嚥不下的一口氣?

  因愛生恨,是嗎?也許於寫意說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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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這筆帳有得算了,你休想我會放過你……他當年的宣告言猶在耳,她相當清楚
,他是認真的。

  他打算與她磨到死。

  她一直都知道,他不會原諒她,因為她不該點了他的穴又丟下他,害他受寒;因為
她不該愚弄他的感情,令他難堪……她還有很多的因為,很多的不該……只因,她從來
就沒有太多的機會,去學習如何得體地處理男女情感的糾葛,那時,她唯一想的,只是
避開他。

  卻不料,她的所作所為,對一名男子而言,是多深的羞辱。

  錯在於她,她承認。

  記憶中,曾千般溫柔,萬般多情的他,變得邪魅難測,心思如謎,她想,應該是她
造成的吧?

  其實,他的嘲弄不是沒有道理的,影子的確是不該有自我,既然同樣是依附他而存
在,那麼,為婢為奴,為妻為妾又有何差別呢?

  她一直都認為,「依」與「從」同義,她只需一生相從便已足矣。

  可——「若真依我,你可曾真正知曉我要的是什麼?」

  他的一句話,淡淡迴繞腦際。

  他要的是什麼?

  曾經,他要她為妻,而今,她不確定了。

  他應該知道,只要他一句話,她會嫁。

  若要她的身,只要他說,她也會給。

  可,他什麼都不說,是早已厭了她吧?畢竟,他女人多得是。

  也或者,他在享受逗弄她的樂趣?

  她不會不清楚,他無時無刻不在挑弄她,無所不用其極地想激出她不為人知的情緒
面,撕毀她冰冷的表相,一如當初她撕碎他的自尊一般,那會讓他有報復的快感……抓
回飄離的神思,見他離開於府,她跟了上去,隔著一段距離,—前一後默默追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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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府回來之後,他頓住步伐,開門之際,淡嘲地丟出,一句:「我要沐浴更衣,還
要跟嗎?」

  聲音很低、很柔,依鳳站在遠處望他,他知道她聽得到。

  「還不去准備!」

  他話音方落,她後腳一旋,消失在他眼界。

  反正她愛侍候人嘛,那就讓她侍候個夠。

  鳳千襲抿緊了唇,面無表情地回房。

  沒多久,一大桶的熱水被送進房來。

  他揮退僕役,挑眉看向直挺挺地站在角落的依鳳,他沒要她離開,她不會擅離半步


  「過來替我寬衣。」

  「是。」她低斂眼眉,熟稔地為他除去身上的衣物,直到他一身裸裎,她仍無一絲
情緒波動。

  跨入大得足以容納他倆的澡桶,他慵懶地伸伸腰桿,兩手搭在桶緣,似笑非笑地斜
睇她。

  依鳳深知其意,走上前為他淨身。

  雙掌掬起清水,由他肩頭落下,她取來置於一旁的棉布,沾濕了水,輕緩地擦拭著
寬闊的背,順過肩頸,來到堅實平坦的胸膛、腹腰,蜿蜒而下——溫潤如玉的掌心,似
有若無的撫觸著純男性的敏感軀體,那是最危險的無心挑逗,他淺淺低喘,肌膚泛起微
溫熱度。

  狂熱欲望已如此明顯,她依舊面不改色,平靜如昔地持續著手邊的任務,盡管一度
不經意碰觸那灼燙的危險欲焰。

  愈見淺促的喘息迴繞在她耳畔,她聽見了,輕吐而出的氣息熱度拂上她近在咫尺的
頸側,灼熱異常。

  她垂眸,皓腕輕楊,指掌柔緩地順著被水打濕的發絲,取下頭上的象牙梳,一下又
一下,專注地梳著他那一頭比女人更柔軟的黑髮,感受它在掌心之間絲緞般的美好觸感


  盯視眼前這張沒有表情的冰顏,他驀地一旋腕,將她扯落懷中,一記深猛如焰的狂
吻烙下。

  依風跌落澡桶,濕透了一身,卻沒有掙扎,也並不意外,抬眼定定地望住他。

  她,是依鳳,只能依他。

  這是一記極狂熱,足以燒融任何女子的焚心熾吻,她神情木然,任他予取予求,沒
有一絲反應。

  倏地,他突兀地松開她,而她,仍是沉靜相視,面容無波。

  「沒有靈魂。」他低語,似在自言。

  她輕眨了下眼,流露出一絲茫然。

  然而,他似乎無意多作解釋。

  「出去吧!一會兒我要在詠舂亭用晚膳。」

  她頷首,撐起身子離開澡桶。

  直到房內獨留他一人,鳳千襲輕不可聞地低低一歎,歎出了只有他才明白的幽寂惆
悵——

  入了夜的詠存亭,月淡星稀。

  身後的石桌擺放著佳餚美食,鳳千襲眉宇之中隱含沉郁,佳餚未曾沾唇,水酒卻已
入喉數杯。

  依鳳靜靜看著他迎風而立的背影,那絕俊側容迷離幽深,她看不透。

  是還在為今早之言負氣嗎?只因她不願隨他下黃泉?

  「公子,多少吃些。」在她還來不及留意自己說了什麼之前,話已自有意識的脫口
而出。

  風干襲這才回眸,在踏入亭中後首度正視她。

  她幾時也會關心他的食慾問題了?

  正欲張口,這才留意她的衣衫仍是半濕。

  她競沒先回房換套衣裳!

  失了春陽照拂,陣陣襲身的夜風,已帶寒意。

  他蹙眉。「過來。」

  依鳳沒有異議,溫順地走向他。

  下一刻,他一張臂,出人意表地密密環住嬌軀,一口飲盡杯中水酒,而後覆上紅唇
,渡入她口中,在醇酒香中,與她廝磨糾纏。

  酒液入喉,依鳳頓覺胸腹一陣暖熱。

  幾滴酒液滑落朱唇,他沿著酒漬舔吮,一路吮吻至喉頭,挑開領扣,游移而下……
她嬌慵無力地攀住他,平日一片幽冷的瞳眸,如今漾著迷濛霧氣,雪嫩頰腮微泛酡紅。

  鳳千襲訝然。

  原來她酒量差到這等地步,一杯便足以微醺,依這情況推敲,三杯大概就夠她遺天
地,忘古今了。

  難怪平日滴酒不沾。

  這樣的她,好媚。

  少了發簪的固定,綰不住的發松落披散在纖肩上,他十指穿梭在濃密的發絲之間,
綢繆纏綿。

  「你知道——你是個很美的女人嗎?」他低喃,柔淺低醇的嗓音,酥人心魂,教人
不飲也醉。

  「知道。」可卻不以為那有什麼值得高興。

  「這張姝艷絕倫的媚顏啊……」他發出輕幽的歎息。將會有多少人為她生、為她死
呢?

  恐怕,他也是逃不開的其中之一吧?

  君楚泱的話,不會錯。

  「如果我死了,你不會為我掉一滴淚,是吧?」他自嘲。

  「不會。」她答得毫不猶豫。

  「我知道答案。」他閉了下眼。「往後,不要回答。」

  起碼,她不回答,他猶能自欺。

  看來,他真的很介意這件事。依鳳微微啟口,想說些什麼——「別說,一句都不要
!.」他吮住她的唇。

  沒反應也好,麻木無感也罷,她軟膩的紅唇偏就教他眷戀——微微退開,對上她的
眸,不再是一成不變的冷然,它添了抹迷惑。

  終於有感覺了嗎?也好,只要不是無動於衷,就算是厭憎都好。

  他撩起她的發,隨意綰上,由袖口取出她方才遺落在他房中的象牙梳插入。「答應
我,一輩子都別扔棄它。」

  她怔怔然,點頭。

  他深擁住她,她靜默不動。

  良久、良久,她輕道:「淚,我不流。若公子介意,你死,我以身相殉。」

  依鳳,必定是依你而生,從她自甘以「依鳳」為名時,便已注定。若你亡,她難獨
活……一句話,呼應了君楚泱今朝之言。

  莫非,這就是所謂的宿命?

  有她這句承諾,就夠了,起碼,她的一輩子,都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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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過午,鳳千襲在房中小憩,依鳳得以稍離,替他換過茶水。

  她穿過園子,微風吹起雪紗飄袂,冰顏絕媚難書,一路行來,婢僕似有若無的側目
,她不致全無所覺。

  總是如此,他們悄悄打量,驚歎她絕艷之容,卻也暗暗疑惑,這樣一張傾城容顏,
為何總是無嗔無喜,宛如千年寒霜?

  九天玄女。

  是以,貌美出塵,卻無悲無喜,無情無慾,無念無感。

  私底下,他們是如此形容她的。

  她的地位相當奇特,說婢僕,亦不盡然,她所享有的待遇,不比當家主子差,引來
不少好奇且暖昧的探究目光,誰都知道她是主子的女人。

  只是不明白,當初少爺欲娶她為妻,她竟拒絕,反而甘心無名無分的跟著少爺,實
在令人無法理解。

  可能是想得過於入神,一名邊走邊偷覷他的家丁,不曉得腳下絆著了什麼,就這樣
仆跌在她面前。

  依鳳頓住步伐,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呃,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擋你的路。」家丁頻頻道歉,急急忙忙想爬
起來,愈急就愈是慌亂。

  不過是跌倒罷了,他為什麼要這麼緊張?依鳳不解地睇視他,想了一下,僕手去扶
他。

  「啊?」對方顯然又被她的行為給嚇到了,受寵若驚地連忙道:「不敢勞煩姑娘。


  「不麻煩。」伸個手而已,不是嗎?

  「那、那謝謝。」幽沁馨香拂掠鼻間,那張絕美面容就在眼前,他不由得看癡了。

  盡管進府一年有餘,對這張容顏已不陌生,但是近距離下,仍是免不了心神蕩漾。

  見他呆愣,她不閃不避地直視他。「看什麼?」

  「你……好美,像天女下凡……」不知不覺中,話就這麼癡迷萬般地溜出口。

  美?

  她一手撫上臉龐,想起了另一道灼熱眸光。「公子也這麼說過。」

  「啊?」家丁回過神來。完蛋了,差點忘了她是少爺的女人,他居然看得這麼入迷


  「你千萬別告訴少爺,不然我就——」像想到什麼,他又頹然的垮下肩。「不過也
沒差了,反正我待不久了。」

  這根本不關她的事,但詢問的話就是自然的飄出了唇畔。「為什麼?」

  「因為我娘生病了,帳房不肯讓我預支月俸,我又要照顧我娘,又要多找幾個可以
掙比較多錢的活兒做,這兒的差事是顧不得了。」

  那,一定很辛苦吧?她思考著。

  「拿去。」銀光一晃,他手中多了只珠釵。

  「這——」家了看著手中的東西,又愣愣地盯住她少了枚簪子的發髻。

  「這個不能給你。」她發間,只余留那只象牙梳。

  公子說過,此物絕不棄之。

  想起這只象牙梳,曾數度穿梭在他發間,想起他為她梳發綰髻的情景……不知為何
,她就是不想給。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知她會錯了意,他趕緊移開視線。

  這只珠釵看來價值不菲,他已是受寵若驚,哪還敢再有什麼非分之想。

  她點了下頭表示明白,轉身欲走。

  「那個——依鳳姑娘,謝謝你。」他喊出了滿心的感激。誰說她冰冷無情?依他看
,她雖然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腸可好呢!比神仙還善良。

  她足下一頓,不發一語地離去。

  卻沒人留意,不遠處一雙幽沉的眸光始終注視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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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鳳姑娘,你終於來了!少爺正在房裡發脾氣呢!」一名婢女由房裡匆忙跑出,
見她像是見了救星。

  依鳳靜靜聽完,沒多看對方一眼,平靜地推門而入。

  一隻花瓶飛來,砸在她身後的房門,就在離嬌容不到三寸之處。

  「公子。」她面不改色,步履沈穩地放下杯盤。

  「你去哪裡了?!」鳳千襲頭也沒回,努力地發洩郁悶。

  「換茶水。」

  「說謊!」鳳千襲一掌重重拍下,桌面不堪一擊,應聲而裂。

  他回過身,狠狠瞪向她。「你剛剛和誰說過話?」

  剛剛?她回想了一下。「只是一名家丁,他娘生病,我助他。」

  「很、好!」他咬牙迸出聲來。

  她連一記微笑都吝於給他,卻對一名家丁關懷倍至,百般殷勤,他豈能不惱?

  換作是別人,並不算什麼,可那人是她!是冷漠無心的她!

  在府裡,她從不與人攀談,凡事漠不關心,若不是對那名小廝有好感,她會如此反
常?!至少,她就從來不曾關心過他的任何事。

  「公子在乎?」所以才會氣成這樣?

  「鬼才不在乎!」她總是比誰都懂怎麼刺傷他的自尊。

  「為什麼?」

  她該死的還裝無辜!

  他扯唇冷笑。「如果我說,我痛恨每一個人用那種迷醉的眼神看你呢?」

  她不答,彎身拾起地面上的碎片,眼也不眨地往臉上劃去——察覺到她的意圖後,
鳳千襲臉色丕變!

  她動作太快,來不及阻止下,他本能地以手去擋。

  「混蛋女人!你做什麼!」他氣極地大吼。

  有一瞬間,她只是怔怔然地看著他手背上的血痕。

  她用了十足的力道,傷痕極深,熱辣的痛感由他手背泛開,足見她是鐵了心要毀去
這張臉,如果不是他動作夠快的話……思及此,胸口一把狂燒怒焰凌駕了一切。

  「說話啊!你最好有個不錯的解釋。」

  解釋什麼?他嫌這張臉太美,毀了它,就不會有人多看她一眼了,他為什麼還這麼
生氣?

  「為了護他周全,你寧可毀容?!」他氣得想捏死她。

  護誰周全?那名家丁?他吼聲過大,她一時有些昏沉,無法思考,直覺道:「與他
無關。」

  她果然在維護那人。

  「信不信,我能毀了他?」他神色陰沈,負氣道。

  「毀……他?為……為了我?」熟悉的恐懼襲心而來,揪住她每一寸思維,驚悸的
痛覺蔓延至四肢百骸。想看屍橫遍野的場面嗎?

  為了你,毀天滅地在所不惜……魔魅般的音律,催魂索命地纏繞腦際,極致懼駭壓
在胸口,她喘不過氣來……「不,別毀,別毀……我什麼都不喜歡了,真的,真的……
」恍恍惚惚,她揪著胸口,退至牆邊,一遍遍低喃。

  她神色不對勁!

  從沒見過這般反常的她,是他的話,觸動了她什麼記憶嗎?

  「依依?」他試圖靠近她。

  「別毀,求你!我離他遠遠的,離所有人遠遠的,我不再和任何人說一句話了,不
要為我毀掉什麼……求你……」語調輕弱顫抖,她蜷坐在牆角,陷入自身的迷障之中。

  他幾曾見過她這般驚惶過?是誰造成她的恐懼?

  「看著我,依依!」他蹲下身,捧起她的臉,堅定道。「你說不毀就不毀,不要怕
。」

  一聲「依依」,喚回了她的神智,她迷茫地抬眼。「真的?」

  「真的!」他輕柔地擁她入懷。「不必怕我。」

  她怔怔然撫上他胸口,迷惘低吟。「不一樣……」

  他的擁抱,是暖的,沒有冰冷血腥的氣息,她至今才發現。

  原來,他們是不一樣的……幾不可聞的呢喃,他聽見了。

  誰呢?他和誰不一樣?

  以往,她究竟遭遇過什麼?又是什麼樣的過去,造就她今日冷情的性子?

  他曾疑惑,在何種情況下,會讓她受下這麼重的傷?

  問她,她只簡單回了句。「自戕。」

  而後,就什麼都不肯多說了,連真實姓名也拒絕吐露。

  他相信她不會騙他,但,一個有著強烈生存意念的人,又怎會自戕?是誰逼得她必
須傷害自己以求得解脫?

  懷中的她逐漸平靜下來,鳳千襲輕緩地來回挈撫她的面頰,似憐惜,似勾挑,歎息
般地輕吐字句。「我以為你是什麼都不怕的。」

  她也以為自己早已擺脫那夢魘般的過往,然而,根深柢固的恐懼,早已深植。

  感覺她又朝他更偎近了些,鳳千襲沒拒絕,黑眸融入一抹深思——「往後害怕時,
就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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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發過那場驚天動地的脾氣之後的半個月,某日午後——「少爺、少爺——」一
名婢女行色匆匆地奔進偏廳。

  「什麼事這麼慌慌張張的?」鳳千襲手執書冊,斜倚臥榻,意態慵懶地枕靠在依鳳
腿上,連眉也沒挑一下。

  「呃……」婢女看了依鳳一眼,吞了吞口水,猶豫著該不該說。

  「有話就說,別吞吞吐吐的。」

  是少爺要她說的哦,要是……有什麼事的話,她可不負責。

  鼓起勇氣,婢女壯著膽子說道:「外頭……有個女人要見少爺,是秋月樓的姑娘。」

  秋月樓?很好,是妓院。

  「然後呢?」

  「她手中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說是……說是……」她閉著眼,一口氣說道:「
說是少爺的骨肉。」

  「我的骨肉?!」這倒有趣了。

  鳳千襲玩味地揚唇。「帶她進來。」

  「是。」臨走前,婢女悄悄抬眼偷覷依鳳。

  咦?她怎麼沒反應?少爺在外頭玩出私生子,人家都找上門要求認祖歸宗了耶,她
不生氣?她不緊張嗎?

  沒一會兒,一名薄衫艷妝的女子被領了進來。

  「鳳、鳳公子——」

  鳳千襲半坐起身,斜倚著依鳳,薄唇微啟,輕啜了口她遞到唇邊的參茶,這才緩慢
地道:「我並不認識你。」

  那身俗艷妝扮,絕對沒人會懷疑她風塵女子的身份,他口味還不至於這麼低。

  旁人該不會以為他有過的女人多得數不清,就會連自己有沒有碰過誰都弄不清吧?
誇張到連個素昧平生的人都敢抱著孩子來認親?

  「不、不、不,這孩子不是我的。」女子連忙澄清。

  「哦?」

  「是我的好姐妹,飄香。」

  「秋月樓花魁?」他唇畔笑意更濃。

  任誰都知道,他與秋月樓花魁「交情匪淺」,是她唯一的入幕之賓,非凡艷福,羨
煞多少男子。

  「對對對!鳳公子想起來了?」鐵錚錚的事實,總賴不掉了吧?

  「是想起來了。她怎麼了?」

  「她昨兒夜裡,上吊自盡了。孩子是你的,當然要抱來給你。」開玩笑,她們一個
個自己都養不飽了,怎麼養孩子啊?當然是有多遠就丟多遠了。

  「原來如此。」鳳千襲低斂眼眉,令人看不透他的想法。

  依鳳偏頭看他,不明白他是喜是怒。

  察覺她的凝視,鳳千襲挑眉笑娣她。「依你看,這事兒我該怎麼處理?」

  「依鳳沒意見。」

  「是嗎?」她當然沒意見,她幾時有過意見呢?

  鳳千襲悠然起身,接過孩子。「是個女娃娃呢!」他回頭看她。

  跟在他身後的依鳳,順著視線往下看。

  好丑,那眼、鼻、嘴、皺皺的小臉,一點都不像漂亮俊雅的公子,他會生出這麼糟
糕的小娃娃嗎?

  她伸手輕戳娃娃粉色的臉皮。

  「軟軟的——」她喃道,那是她不曾有過的觸覺。

  小娃娃以為她在逗她,格格笑開,揮舞的小手抓住她。

  她像是嚇到了。連那捉握的小小掌心都好軟、好輕,輕到她只消一彈指,就會震碎
那只小手。

  「公子——」她有些無措地看他。

  有趣!她那發慌的神態,他還不曾見過呢!

  「想要嗎?」

  「我?」

  「你要,我就留下她。」

  依鳳眼露迷惑。孩子不是他的嗎?為什麼是她想要,而不是他?

  她不知道自己點頭了沒有,只見他將軟綿綿的嬰兒塞進她懷中。

  「她是你的了。」

  「給我?」孩子也能給嗎?

  「對,給你。要就留,不要就扔了。」

  要?還是扔?她怔怔地看著懷中咿咿呀呀的嬰孩。

  「那——沒我的事了吧?我先走了。」見他們收下孩子,那名女子吁了好大一口氣
,管他們要留還是要扔,反正不關她的事了,趕快溜了要緊。

  「要叫什麼名?」依鳳仰首詢問。

  「全依你。要叫什麼名,由你決定;是生是死,也掌握在你手中。」

  也就是說,就算她現在捏死她,他也不要緊?這不是他的女兒嗎?為什麼他可以表
現得這麼滿不在乎,像送個小玩意兒般的隨手贈予她?

  她失神地看著小娃娃,渾然未覺鳳千襲一雙若有所思的眸子,正定定望住她,捕捉
她每一分細微的情緒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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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後——鳳千襲在園中練劍,依鳳靜候一旁。

  身為前任武林盟主之子,鳳千襲功夫其實是不錯的,只是平日慵懶輕狂,少有人見
他真正一展身手,反正在他心煩之前,盡忠職守的依風白會將所有的麻煩擺子。

  盡管如此,日日形影相隨的她,自是明白以他的能耐,要自保綽綽有餘,她存在的
作用,只在於他一向懶得動手。

  園中那道身形,驚如翩鴻,融入道道劍雨流光之中,隨風而舞,氣勢如虹。

  收了式,他徐徐吐上一口氣,依風極自然的接過他拋來的長劍,另一手順勢遞上擰
乾的棉巾。

  鳳千襲以棉巾拭去薄汗,隨意瞥她一眼。「娃娃呢?」

  「娃娃——」她瞇起眼,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在房裡。」

  鳳千襲光是見她苦苦思索的模樣,便知她一點都沒放在心上。

  自從將孩子給了她之後,她便隨手丟給了一旁的婢女去看顧,自己仍是日日跟隨在
他身邊,關於孩子的近況,從沒過問一句,完全忘了娃娃的存在。

  思及此,他低歎了聲。「對於自己所擁有的——你就不能多少在乎一點?」

  「在———乎?」她低吟,像是對這遙遠的名詞感到陌生。

  「是啊!你難道一點都不喜歡娃娃?」

  「喜歡——」這個詞震動了她,她似迷惘,又似驚疑地仰首。「我可以喜歡她嗎?」

  「當然可以,她是你的啊!你的東西,你要自己去照顧、自己去保護,自己去喜歡。」

  可以……他說她可以去喜歡,可以去在乎……「那……公子呢?」這樣她就不能日
日跟在他身邊了,她會分散對他的注意力,這樣也沒關係嗎?

  「無妨的。我不是軟腳蝦,沒你保護便會立刻死去。」他允許她分神喜歡其他事物
,就算冷落了他也無妨……他的想法好奇怪,和她所認知的不大一樣,但卻不討厭這種
感覺。

  她可以有珍視的事物嗎?不必害怕因珍視而被毀去?不必再因此而牢牢困鎖住所有
的感覺?因為她會保護她自己的東西,他容許她保護……「那、那……」她遲疑著,沒
說出下文。

  「想去看看娃娃?」

  她抬眼瞧他。「可不可以?」

  他摟近她,索來一記永遠得不到回應的吻,然後才放手。「可以。」

  她輕點了下頭,旋身步履輕盈地遠去。

  她已經快要忘記那張皺皺的小臉了,依稀記得,是個丑醜的娃娃,但是沒關係,反
正她也不特別喜歡漂亮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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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情況,開始有了明顯的改變。

  以往,鳳千襲與依鳳是如影隨形,有前者在的地方,一定找得到後者。而今,依鳳
跟在他身邊的時間,一日比一日更少。有鳳千襲,已不見得有依鳳,但是有嬰兒哭聲的
地方,十之八九找得到她。

  而情緒向來陰晴難料的主子,平日甚少有過開懷暢笑的情形,可是近來,卻時時傳
專出鳳千襲愉快的朗笑聲,顯然心情不錯。

  於是,眾人便將共歸納為:有女萬事足。

  殊不知,真正取悅了他的人是依鳳。

  例如某日——依鳳踟躕不已地走進書房,面帶困擾,欲言又止。

  正埋首書冊的鳳千襲抬眼瞥她。「怎麼了?」

  「娃娃——哭了。」

  鳳千襲有趣地挑眉,實在想不出她哪天不哭,這需要很意外嗎?

  「抱她、哄她。」他很熱心地提供意見。

  「我有。」她悶悶地接續。「還是哭。」

  「找出原因來,也許餓了。」他依常理推斷。

  反正她三天兩頭就會來問他怎麼辦,他已經習慣了。

  他相當明白,她從不曾去關心過什麼,也不曉得該怎麼去關心,難免心慌茫然,手
足無措。

  剛開始,她甚至只會愣愣地看著床上嚎啕大哭的嬰兒,無法反應,還是他提醒她該
抱抱孩子,給予撫慰。

  她要學習的東西還很多,付出並不難,只要有心。而他,會一點一滴、慢慢的教會
她。

  這就是鳳千襲每天樂趣的來源。

  只是不曉得,今天又是什麼問題?

  他很朽耐心地等著她的回答,只見她秀眉微惱地蹙起。

  「我有。」

  「你有?」他反問。「有什麼?」

  「餵她。」

  「餵她?你?」她拿什麼喂啊?

  她生硬地點頭。「可是她不要。」

  他瞪大了眼,似乎領悟了什麼,一雙見了鬼的眼神,由她苦惱的臉龐移向襟口,上
頭兩顆襟扣沒扣好……「你——哈哈哈!」鳳千襲縱聲朗笑,愈笑就愈愉快,無法停止


  老天,他算是服了她了!

  「公子?」她疑惑地喚道,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笑的。

  「依依呀依依,你——你真是——」他撫著額,欲笑無力。「你又不是孩子的娘,
她理你才怪!」

  「可是——公子說她是我的。」既然孩子是她的,那麼每個人不是都會給孩子餵乳
嗎?這是天經地義的。

  「可問題在於,你沒生過孩子,就絕對不會有奶水,這樣懂了嗎?」他耐心地解釋


  拜託!她是女人耶!這種事還要他教她?

  不過話又說回來,她一個不解人事的大女孩,又沒生過孩子,實在也沒什麼機會理
解這些事。

  「那娃娃——」她求救地看向他。起碼他是孩子的爹,應該比較有辦法吧?

  「看什麼看?去找奶娘呀!」開什麼玩笑,她都不行了,他難道就擠得出奶給她嗎?

  真不曉得她這陣子都怎麼帶孩子的,娃娃的小命沒讓她給玩掉,算是好福氣。

  「不在。」以前這種事,都直接交給奶娘處理,今天奶娘不在,她又不行,那怎麼
辦?

  鳳千襲笑歎道:「通常這個時候,我建議你去廚房弄些米麥、豆漿之類的湯湯水水
,如何?」

  「呃,好。」她下意識的點頭,也不曉得懂了沒。

  「等一下。」鳳千襲喊住她,繞到她跟前,替她扣好衣裳,傾身啄吻了她一下。「
去吧!」她頷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一眼,不知張口想說些什麼,又閉上了嘴,旋
身而去。

  沒一會兒,又繞了回來,手中多了件衣袍。

  「風涼。」將衣袍遞給他後,又迅速離去。

  鳳千襲看著手中柔暖的衣物,再將目光移向她遠去的身影,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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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是可以改變一個人的。

  依鳳變了,這點,誰都看得出來。但,改變她的,是時間嗎?

  這當中,只有數月光陰,然而,當眼中終於容得下一樣事物時,空洞貧瘠的心有了
實質的重量,便會開始注意到它的存在,然後慢慢的由好奇、研究、摸索中,不知不覺
地傾注所有的心力。而既傾注了心力,便會開始在乎、關懷及喜愛。

  付出,往往在不自覺中,它,一點都不難。

  而,有了情緒的牽動,冰顏不再是冰顏,再沒有終年不化的矜冷,有了表情的她,
多了點人性氣息,再不是以往那個冰雕娃娃。

  一名小小的娃兒,改變了冷若冰霜、無慾無感的她,這應該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吧?

  思及她近來的轉變,鳳千襲的唇角微微勾起。

  「歎、歎、歎!我可不是來看你傻笑的。」桌面讓人輕敲了幾下,被徹底忽視的於
寫意,一雙眼正不滿地瞪住他。

  這表情真噁心,鳳千襲這小子吃錯藥啦?

  「不然你是來幹麼的?找碴?還是打架?」鳳千襲挑眉,意態悠閒。

  「你心情很好?」不然怎會連說起打架,都像是在講「我請你吃糖」般的輕快?

  「托閣下的福,還過得去。」鳳千襲輕哼,一手隨意把玩繫在腰間的紫玉環珮。

  「真搞不懂你。」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又幾曾搞懂過他?

  他為什麼會愛上依鳳那種冷到沒有人氣的女人?

  他為什麼會將一個嚴重剁傷他自尊的女人留在他身邊,日日提醒他這個羞辱?

  他為什麼明明怨恨她,卻又容許自己親近她,氣氛暖昧得無以復加?

  他為什麼懸住撲朔迷離的局面,既不乾脆地要了她,也不痛快地拋捨她?

  於寫意心中有太多、太多的疑問,沒一個有解答。

  算了,反正打三年多前,遇上依鳳起,他就成了這副陰晴不定、喜怒無常的爛個性
,於寫意早就放棄理解他的念頭了。

  也許……他真的是恨透了依鳳,才會用這種幽晦迷離的方式折磨她吧!到最後,也
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解釋他一連串不合常理的行徑了。

  思及此,他目光由花廳轉了一圈。「最近似乎很少看見那個『忠心護主』的女人。
」那四個字,絕對是諷刺。

  鳳千襲也不以為意。「她在照顧孩子。」

  「說到孩子,我差點忘了!」於寫意坐直身子瞪住他。「你真是荒唐耶!連私生子
都玩出來了,你爹娘沒氣到吐血嗎?」

  「他們相偕遊山玩水去了。」他愉快地勾唇。也幸好他們不在,否則他現在哪能這
麼逍遙?爹就算不一掌劈了他,也要在他面前捶胸頓足,大呼家門不幸。他鳳某人英名
一世,卻出了個敗兒孽子……那神色說有多悲壯沉痛就有多悲壯沉痛。

  問他為什麼知道?唉,他平素的行徑,他爹便已頗有微詞,幾度傷了父子情,到最
後,也已對他心冷絕望,就當沒生這個兒子了。

  身為人子,他相當清楚父親的剛直性子,容不下他的種種作為,以致近年來,見了
面也已宛如陌路,那是恨鐵不成鋼的痛心。

  所以後來,才會乾脆拉了娘離家,來個眼不見為淨。

  這會兒,他們若知道他鬧出私生子之事,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他要還猜不透幾分,
那才叫蠢呢!

  「准是讓你給氣跑的。」於寫意頗有責難意味地哼道。

  「是啊。」他也大方承認了。

  「鳳千襲!你就不能稍稍反省一下嗎?」於寫意沉下了臉,無法諒解他在傷了父母
的心後,依然全無愧悔,我行我素。

  「你應該知道,什麼叫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吧?」鳳千襲語含輕佻,無謂地聳了下
肩。

  「你——」於寫意握住拳,在揮出之前,硬生生地壓下了那股衝動。

  千襲不是你想的那樣,他並不寡情。反過來說,他最大的錯,或許就是在於大過多
情。

  腦海忽然浮現君楚泱感慨之言,於寫意深思地再一次打量那張噙著邪笑的俊美面容


  他哪是多情?那根本就是濫情嘛!

  父母都被他氣走了,猶不思反省,還不寡情?

  「你也知道本性難移?可你的本性並非如此。」他沉思地說道。

  鳳千襲不明顯地一愣,旋即輕笑。「人生得意需盡歡嘛!」

  為什麼他總覺得,千襲那抹笑,有點空洞寂然?是錯覺嗎?

  也罷,再和這家伙說下去,他會氣死。

  於寫意決定遷就他。「好,那你『盡歡』之下的成果呢?怎不抱來讓我看?」

  「通常這個時候,你該說『令千金』。」鳳千襲語調慵懶,很有閒情逸致糾正人。

  於寫意用力吸了口氣。「好!那敢問『令千金』呢?」

  「嗯,有禮貌,聽來順耳多了。」他點了下頭,評論起人家的態度來。

  「你夠了沒行,鳳千襲——」放棄壓抑,直接用吼的。

  偏偏天公不作美,一串不滿才正要爆發,突然闖入的人兒阻斷他的計劃。

  「公子!」依鳳一路撞進來,步履凌亂,神色慌張。

  鳳千襲笑意一斂,迎上前穩住她的身子。

  「怎麼回事?依依?」

  「娃娃——娃娃她——她——」一向不善詞令的她,心慌意亂下,更是不知從何說
起。

  「娃娃怎樣?別緊張,慢慢說,我會聽你把話講完的。」鳳千襲伸出手,輕柔地拍
撫她,試圖平定她的心神。

  「娃娃——怪怪的,一直哭,臉紅紅的,熱熱的,好像很不舒服……」她斷斷續續
,努力拼湊字句表達語意,眸底已浮現淡淡的水光。

  「好好好,別急,娃娃不會有事,我們先去請個大夫來瞧瞧,好不好?」

  「好。」她點頭,轉身要往外跑。

  鳳千襲拉住她。「大夫讓下人去請,你擔心娃娃,我陪你回房看看情況。」

  「好。」匆匆走到了門口,她回身看他,想了一下,又往回走,拉起他的手往外跑


  這一來一去,裡頭的於寫意看傻了。

  這、這、這——是什麼情況啊?

  他是眼睛花了?還是氣過頭,產生精神錯亂?剛才那個不知所措、神色慌亂的女人
……真的是平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雪山壓於身而凍不死的依鳳嗎?

  她幾時變得這麼——呃,這麼像人了?他還以為她只是沒有情感、不會哭也不會笑
的木偶咧!

  這難道就是千襲好心情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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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手忙腳亂後,請來了大夫看診,證實娃娃只是出了疹子,並無大礙。

  交代完一些注意事項後,送走了大夫,娃娃也安穩入睡,這才松下懸在半空中的一
顆心。

  「都過午了,餓不餓?我讓下人去准備一點吃的。」鳳千襲摟住她,一路走回花廳


  沒想到,那個被冷落了個徹底的客人,尚未離去。

  枯等許久的於寫意,一聽到他的聲音,跳起來正欲抗議他差到極點的待客之道時,
眼前所接收到的畫面,教他驚異地忘了要說什麼。

  這又是什麼情形?鳳千襲居然會用這麼溫存的方式摟著依鳳,那柔情萬千的呵護姿
態,不曉得的人,還以為他們是一對恩愛夫妻呢!

  恩愛夫妻?!呵,開什麼玩笑?

  千襲不是怨死了她嗎?

  鳳千襲挑眉隨意瞥了他一眼。「你還沒走啊?」

  這什麼口氣?他很礙眼嗎?於寫意一腔不滿。

  鳳千襲逕自喚人備了一桌美食,順口邀約。「我們要用餐,一道來吧!」

  「這不差不多。」於寫意悶聲咕噥,雖然口氣還是有待改進,但勉強可以接受。

  鳳千襲擁著依鳳落座,將她安置在腿上,修長的手輕撫她疲憊的臉龐。「你看起來
累壞了。」

  她清眸半斂,纖長的眼睫低垂著,面容微倦。昨晚娃娃哭鬧了一夜,而她也被折騰
了一夜,卻沒聯想到娃娃的哭鬧是因為身體不適,等她察覺到不對勁時,整個人慌了手
腳,唯一想到的人便是他。

  如今終於放下心來,煩擾了一夜的倦怠,也隨之湧上。

  很累,但心頭卻像是盈蹣了什麼,好充實。

  「你需要吃點東西,好好睡一覺。」他挾起食物,一口口餵她。

  「娃娃———」

  「放心,我會看著。你和她,我都會好好看著。」他低語,旁若無人的飲了口酒液
,俯首哺入她口中。

  「嗯。」她輕應了聲,安心地偎靠在他胸懷之中。

  自從得知她極差的酒量後,他總愛以這種方式,出其不意的灌她酒,說她微醺的模
樣極媚,他愛看。

  他再灌上第二口後,輕輕舔吮她的唇,共享酒香。心知這已是她的極限,再下去便
要受宿醉之苦了。

  「你方才的模樣好著急。」他輕緩地撫著玉顏、秀髮,像在珍愛著某樣心頭至寶般


  「告訴我,依依。喜歡我、喜歡娃娃嗎?」她——已學會人世間的情感了嗎?

  「喜歡。」她眼瞼垂了下來,迷濛斗昏。

  「喜歡什麼?我?還是娃娃?」

  「娃娃。」應答聲輕不可聞。

  「真傷人。」他無所謂地輕笑,吻了下她前額,放她入夢去,不再擾她。

  鳳千襲收攏雙臂,讓她在他胸懷最舒適的角落安穩入眠,密密圈住的小天地,細膩
而溫柔,護住她不受驚擾。

  微一仰首,迎上於寫意錯愣迷惑的眼神,他一笑置之,以手勢示意他放輕音量。

  「我現在開始懷疑一件事了。」於寫意喃喃道。

  「哦?什麼事?」鳳千襲心知肚明,悠閒地單手舉箸用餐,未曾驚動懷中佳人。

  「你真的恨她嗎?」真正恨一個人,怎能做到這般溫柔?那樣的柔情,不只是行為
上,就連最無法作假的眼神,都流露出絕絕對對的極致憐寵。

  鳳千襲揚唇,似在嘲弄他的大驚小怪。「我從沒說過我恨她,那全是你自以為是的
認定。」

  「誰自以為是了!我是依常理推斷!」於寫意抗議地爭論道。

  懷中人兒蹙了蹙眉,像是不滿他過高的音量,風千襲放下筷子,輕輕拍撫她,抬首
瞪了他一眼。

  「是啊,就依常理推斷,然後再自以為是的認定嘛!」都叫他小聲點了,還這麼嚷
嚷,活該氣死他。

  「你——」於寫意恨得牙癢癢的。

  為什麼他會覺得這家伙的口氣像在嘲笑他智慧不足,膚淺短視?

  人人盡說他於寫意俊秀風雅,氣度絕佳,可一遇上鳳千襲,他的氣質就會立刻破壞
殆盡,這家伙分明是生來殺光他的修養的。

  「既然不恨她,為何用這種方式慢性的折磨她,不放她自由?」

  他沒好氣地問。

  「你是這麼認為的嗎?」鳳千襲沉吟道,斂眉凝視那張沉靜的睡容。

  她,也是這麼認為的嗎?

  「從以前,我就一直不懂,你愛她哪一點?那張臉嗎?我承認,美則美矣,但卻沒
有靈魂,充其量,也不過是一個雕琢完美的冰像,不足惜之。」

  「不,她有的,只是被牢牢禁錮在無人探知的角落。」鳳千襲仰首,意味深長地道
。「冰像,融了只會面目全非,不再完整,可依依不是,她本質上是有血有肉的,只不
過是被冰霜給裹覆住,融了,才能回歸真實的自我,她也是有情緒、有感覺的,只是忘
了該怎麼釋放而已。」

  他幽幽歎了口氣,輕撫她柔嫩的臉兒,黑眸融進一抹不知名的情緒。「我有苦、有
怨,她又何嘗沒有?直到後來,我才發現,她亦有一顆多情的心,只是為著我們所不清
楚的原由,強迫自己將心掏空,不去容下任何事物,任自己麻木無感的過日子。

  「寫意,我們的心,多多少少都有牽掛,有惦念在乎的事物,可她沒有,一顆空無
一物的心,活得能不空寂茫然嗎?而我現在做的,也只是一點一滴的填滿她的心,讓她
不再空洞無助。」

  於寫意忽然有些懂了。「所以,你才會將孩子給她?」

  「是的。」只要能教她學會如何釋放情感,總有一天,她會以他為念。

  於寫意沉默了,良久、良久,不再多發一言。

  長長的愀寂之後,於寫意深思地吐出一句。「你待她這般用心良苦,怕是至今猶未
忘情,依舊戀她如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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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時光,總在人們不知不覺時,悄悄溜逝。

  小小灶兒在依風綿密的呵憐中,由襁褓到學坐、學爬,一點一滴長大,如今正牙牙
學語,成天咿咿呀呀的發出別人聽不懂的聲音,而後再自覺極有成就感,格格地逕自笑
開。

  依風一走進房,便見娃娃在她床上爬來爬去,玩著糾結成團的毛線球。

  「娃娃,抱。」她張手,小小娃兒一見是她,立刻歪歪斜斜地偎倒過去。

  公子說,嬰孩對母親都有依戀天性,而娃娃已然視她如母。

  她不大會逗孩子,也不知如何陪她玩,娃娃正在學說話,而她向來沉默寡言,只能
將娃娃交給婢女去帶。但娃娃總是不肯,才分離片刻,便哭著要她。

  娃娃是她一點一滴帶大的,白天抱著她,夜裡與她共眠,替娃娃沐浴也是由她來,
如此密不可分,宛如已融入她的骨血,成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令她無時無刻不牽念著


  這便是愛,她知道。那是一種睽違許久的感覺,公子放縱她去愛,她才發現,其實
,她一直都好想有人可以愛,深鎖的心一旦打了開來,很多事情,似乎都不大一樣了…
…原本,只有黑與白的世界,變得明朗而多彩多姿,一一牽動了她死寂無感的心——她
逗弄地捏了捏娃娃軟綿綿的嫩頰,娃娃呵呵笑著,張著小手扯玩她的發絲,含糊地發出
難以辨識的音律。「羊羊——」

  「什麼?」娃娃近來常對著她喊這一句。

  「涼涼、涼涼——」娃娃反覆地直喊。

  涼?會嗎?她看了看窗外的艷陽高照,不解地撫了撫娃娃的臉,應該不會才對。

  嬰孩的膚質嫩呼呼的,好好摸,她又多搓揉了兩下,引來娃娃呀呀的笑語,揮舞著
小手,以為依鳳在陪她玩。

  原本以為是個丑醜的娃娃,可是慢慢的,那皺皺的模樣不見了,粉撲撲的小臉兒漾
著白中透紅的光澤,好可愛,任誰看了都會想逗上一把。

  「娘、娘娘——」這一回,模糊的音律,已隱約聽得出正確的發音。

  她驚訝地張大眼。「你說什麼?娃娃,再喊一遍。」

  「娘娘——」

  娃娃在喊娘,娃娃會喊娘了!

  胸口漲滿了不知名的情緒,那是感動。

  「娃娃、娃娃,再喊一遍。」她貪心地想再多聽幾回,那輕軟的音調,帶給了她太
多難言的震撼。

  「娘娘、娘……」一遍又一遍,發音愈來愈准確。

  她的娃娃喊她娘!

  滿滿的喜悅幾乎溢了出來,腦海很直覺的浮現一道俊雅身形,第一個想分享的人,
便是他!

  在腦海轉過這個念頭之前,身體已自有意識的飛奔而出。

  找遍了府內上下,最後終於在詠春亭找到了他。

  「公子。」她低喊,怯住步伐,在亭外望他。

  鳳千襲回身。「找我?」

  她點頭。

  「那就過來呀!」依依還是不大愛說話呢,對他仍是只會依他的指令而行。

  見她緩步上前,他主動開口。「找我做什麼?」

  該不會娃娃又怎麼了吧?他將視線停留在她懷中的嬌娃身上。

  她現在的心思還只容得下娃娃而已。

  說到這個,她急忙伸長手,將娃娃抱至他面前,迫不及待地告訴他。「娃娃會喊娘
了。」

  「哦,是嗎?」

  這回,她的頭點得又快又用力。「嗯!娃娃,再喊。」

  誰知,小小娃兒竟不買帳,低著頭把玩她長長的發絲,就像在玩房中的毛線球一樣


  「娃娃,喊!」她懊惱地皺著眉,滿心想和他分享這個喜悅,他一定要聽到,她想
要他陪她一起開心。

  鳳千襲忍俊不禁。「依依,你就別勉強她了。」

  「是真的,我有聽到,她剛剛——」

  「我沒說不信你呀!」笑笑地拉開淪落到娃娃手中的發絲,輕斥。「不可以哦,
娃娃,娘會痛痛。」

  他說她是娃娃的娘,而娃娃也喊她娘,喊得好自然。她不是生娃娃的人,可是他們
都這麼認定,她好滿足,因為娃娃是她的。

  「冒冒——」一見鳳千襲,娃娃開心地朝他伸直了手。

  「娃娃要公子抱。」她看懂了娃娃的肢體語言,乞求地望住他。

  鳳千襲看都沒看她懷中的娃兒一眼,目光定定地凝住她眼角眉梢飛揚的喜悅。「你
很開心?」

  「娃娃要抱。」她答非所問。

  「說啊,你開心嗎?」

  娃娃漾滿渴求的小臉,看得她好生疼惜,只得回答他:「開心。」

  鳳千襲滿意地點頭,伸手抱過娃娃。

  娃娃張手迎向他的懷抱,同時漾開天真的笑顏,小嘴一張,發出聲音。「爹爹——


  這聲「爹爹」,喊得是清晰又准確。

  鳳千襲訝然,抬眼瞥向她。

  「看來,娃娃會叫的,可不止娘哦!」

  娃娃喊爹,也喊娘。娘是她,爹是他,那——娃娃算不算他們共有的呢?

  應該算吧?!他們一同分享娃娃的成長過程,也一同領受這樣的驚喜。這一幕,教
她莫名地動容,一股好暖、好暖的感覺,揪握住心房。

  「沒聽清楚呢,再喊一遍。」他低頭逗弄娃娃。

  「爹爹,娘、娘——」像在複習似的,喊了一遍又一遍。

  「喏,娘在那兒呢!」他揚眉瞟她一眼,正好捕捉到她眸中隱約的淚光,以及唇畔
似有若無的淺淺笑意。

  她笑了!

  鳳千襲震動地瞅住那抹教他心神狂悸的柔笑。

  他從沒見她笑過,也以為她不懂怎麼笑,這是頭一回,她給他的第一個微笑。

  好美、好美!從沒想過,她的笑,竟會這般傾城絕艷。這一記笑容,遠比娃娃那聲
爹還要珍貴千萬倍。

  他悸動地摟過她,俯身印上她的唇,攫取了那抹恬淡幽柔的醉人淺笑。

  他的唇,溫溫的、暖暖的,繾卷廝磨,像是在傾出某種不知名的東西——是什麼呢
?她努力思考。

  他總是如此碰觸她,以往,她從沒認真去感受過,直到今天,她才突然發覺,那樣
的碰觸,帶給了她某種說不出來的感受……她無法形容,只是覺得——好暖。

  她還想多感受一點,解析那股異樣的觸動是什麼,只要再多給她一點點時間,她就
會理解的!但是——他的唇離開了她,中斷了那莫名而來的迷思。

  鳳千襲微微退開,才發現她的雙手在不自覺中圈住了他的腰。

  他心頭震顫。這是她頭一回憑著自身意願碰觸他!她——終於有回應了嗎?還是單
單只是怕他過於忘我,沒抱牢娃娃?

  「呀!不可以,娃娃!」她的一聲驚呼,中斷了他的凝思。

  低下頭,只見那個被冷落的娃兒,正自得其樂的找尋新的樂趣,一雙小手這兒捉一
把,那兒揪一撮的玩著他們的發。

  她的發可以讓她玩沒關係,但公子就不知道了,她擔心等會兒有人的小屁股會遭殃


  「無妨。」鳳千襲不以為意地拉開她制止的手,任娃娃去玩,摟近她的腰,一同在
石椅上坐下。

  「娃娃慢慢在長大,你想好要給她取什麼名了嗎?」

  她瞇起眼,很苦惱地想了一下,然後搖頭。

  「不會取嗎?」

  「公子幫我。」她仰首瞅他,盈亮的眼兒有著期待。

  鳳千襲沉吟了會兒。「都喊了這麼久的娃娃,怕也很難改口,說不準娃娃就以為那
是她的名了。這樣吧,我看就喚『依娃』,咱們依然喚她娃娃,你覺得如何?」

  「依——娃?」她細細玩味。

  「是啊,鳳依娃。因為她是依依的娃兒。」

  那——又為何要姓鳳呢?她並不姓鳳啊!

  她想問,但終究沒說出口。

  「好,喚依娃。」

  得到了共識,兩人同時低頭。

  「娃娃有名字了哦!」鳳千襲伸手逗她。

  「娃娃,要謝謝爹。」

  她那嚴肅認真的表情,看得鳳千襲不禁莞爾。「娃娃還小呢!哪懂這麼多?」

  依鳳困惑地擰眉。「可是她會認人。」

  「那是我們娃娃聰明過人啊!」俯下頭,卻見著他口中那聰明過人的女兒,愈玩愈
樂在其中,將他的發玩得糾結成團。

  「天——」他要收回那句話,娃娃一點都不聰明,她是混蛋,一個頑皮又不孝的小
混蛋!

  依鳳見狀,也倒吸了口氣,趕忙退開,卻扯得頭皮一疼,這才發現,兩人的發纏在
一塊兒了。

  本以為他會板起臉來訓斥娃娃,誰知,他的反應永遠這麼出入意料。

  「娃娃在為我們結髮呢!」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燕婉及良時。

  不知怎地,她本能地想到這句話。

  他——會是這個意思嗎?

  甩甩頭,她當是自己多想,他怎可能有這般心思?

  「別動,疼著呢!」他似真似假地抱怨。

  「噢!」她趕緊設法分開糾纏的發。

  鳳千襲偏著頭,懶懶地靠在她香肩上,看著她十指認真又忙碌地想解開那一團亂。
娃娃仍是不改其志,小手作對地拋撩著發玩,努力制造混亂,笑得好生開心。

  依風懊惱不已,又要「拯救災情」,又要分神制止她。「娃娃,別鬧!」

  見她手忙腳亂,他閒閒地看著,愉快地笑著,一點幫忙的意願都沒有。

  「就這麼結著,不好嗎?」

  「不好!」她悶悶道,徹底對這小魔頭投降之餘,只得道:「把娃娃抱開!」

  「好啊!」他順手將娃娃往石桌上放,沒了阻礙,他更貼近她,鼻尖柔柔地撫蹭她
雪嫩的頸子,輕輕淺淺地舔吮撩逗。

  她身上的氣味好好聞,他喜歡被這股幽淡馨香圍繞的感覺。

  而她,仍是努力的埋首理清那「剪不斷,理還亂」的「纏綿」青絲,一心不二用,
完全不理會他的舉動。

  「好了。」順開了兩人的發,她抱來娃娃,訓道:「下次不可以了,知不知道!」

  鳳千襲抿唇。要他說,他反倒鼓勵娃娃下次繼續。

  「娃娃似乎對絲狀的東西特別感興趣?」

  她點點頭。更正確的說,是對把條理分明的絲線弄亂感興趣。

  「去哪?」她不解。

  「到街上逛逛。她愛玩,我們就買把繡線讓她玩個夠。」

  這是寵嗎?娃娃喜歡,他就依她,就算是寵,所以公子在寵娃娃?

  她發現,她喜歡這樣的感覺和想法。

  突然想起,許多時候,他也總是依她,這——也是寵?

  寵,是喜歡的一種,他,會寵她嗎?

  默默追隨著他,愈來愈多的迷思添上心頭,平寂的心湖,挑起鏈漪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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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街上,人潮往來穿梭,鳳千襲回過頭,見娃娃又玩起了她的發,他無奈地搖頭,
溫柔地順了順被玩亂的發絲。

  「我來抱吧!」單手接過娃娃,另一手牽住她。「人多,別走散了。」

  他的五指,密密地與她交纏,不知怎地,這樣的溫存舉動,竟教她心頭微微一悸。

  「瞧,那對小夫妻多恩愛,好教人羨慕呢!」

  「可不是嗎?男的俊,女的俏,還有他們的孩子,好生清秀,看起來就是很幸福
的樣子。」

  習武之人,聽力向來是異於常人的敏銳,盡管在嘈雜的街市中,那私語聲,仍是一
字不漏的傳入了她耳中。

  夫妻?!

  原來,他們可以是夫妻,但她放棄了,而今,他已不再要她。

  她不由得要想,如果當初她做的選擇不同,那麼,今天的情況,會不會真的就像這
些人說的那樣?

  心,有一絲絲的沉重,她不明白,這是不是就叫——悔?

  「想什麼?依依。」他不知何時鬆了她的手,買了幾樣物品往她懷裡塞,一邊解救
落入小魔掌中的發絲,隨意拋了把繡線安撫娃娃。

  她大致看了下他塞來的東西,都是些孩童用的小玩意兒,看來他是真的很疼娃娃呢


  「公子,也愛娃娃嗎?」他問過她這句話,現在,她也想問。

  她記得,他剛明說「要就留,不要就扔」,那應該表示,他是不在乎的。

  「你愛,我就愛。」丟下這句話後,他率先往前走。

  這是什麼意思?她怔忡而思。

  「發什麼呆?快跟上啊!」他回頭輕聲催促。

  「噢!」她直覺的邁開步伐追上他,前頭的鳳千襲,已經又買了盒七彩糖球,一顆
喂娃娃,也捻了顆進她的嘴。

  他拿她當娃娃在寵?!

  是糖球的關係嗎?甜味由嘴裡泛開,也流進了胸臆。

  第一次,她無法正視他深亮的眼神,微慌地將眼移向熙攘的人群,匆匆一瞥中,掠
過眼簾的一抹合影,留在眸底。

  瞬間,她僵直身軀。

  她不敢回頭,更沒有勇氣證實她的揣測,她情願是錯覺,否則,那將會令她再度陷
入萬劫不復的惡魘之中。

  難以克制的恐懼蔓延開來,她渾身止不住地寒顫,鳳千襲察覺了她的異樣,投來詢
問的眼神。「依依?」

  心慌之下,她無法思考,本能地往他身上偎,臉龐深深埋入。

  「依依?」他微訝。「身體不舒服?」

  「嗯。」她含糊地應了聲,怎麼也不肯抬起頭來。

  她但願他沒發現她,是的,他沒發現,他一定沒發現……她在心中一遍遍說服自己


  鳳千襲一手攬住她的腰,深思的瞳眸瞟向她身後。「那別逛了,回去吧!」

  「好。」

  直到臨去的前一刻,他的視線,仍停留在人群之中的某個定點。

  那是一雙極陰沉的眸子,光是對上,便足以教人毛骨悚然,像是來自幽冥的使者,
渾身散發著極詭譎冷沉的氣息,不同於他的邪與狂,而是絕對的陰寒。

  他心下便已明白,若是對立,此人將會是最可怕的敵人,這種人為達目的,是可以
不擇手段,毀天滅地的。

  此人明顯是沖著依依而來,難道,這便是君楚決所斷言的血厄?是他為她所需承受
的災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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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直到入了夜,依鳳的心情仍是起伏不定,淡淡的憂惶纏繞著,揮之不去。

  酒,可以平定心神。

  於是,她取來一壺酒,斟了滿杯飲盡。

  奇怪,沒有味道。

  想不起她多久沒這麼喝酒了,腦中唯一記著的,是鳳千襲哺餵她的畫面,這樣喝的
酒,真的會比較香甜嗎?

  好你是。難怪她現在感覺空空洞洞,像是少了什麼,喝不出味道來,沒有他餵著時
的好喝。

  要不要去找他喂?

  她站起身,不一會兒,又頹然坐了回去。

  還是不要了,她現在心裡頭好亂、好亂。

  她抱著頭,想起了今日街上驚鴻一瞥的身影。

  聶子冥——她不敢相信,有生之年還會再遇到這個男人,這個宛如邪魔化身的男子


  這個名字、這個男人、這張俊邪面容,是她一直極力想擺脫的過去,更是她生命中
最灰暗的一段記憶,如果可以,她情願這輩子都別再想起——遇上他,究竟是幸,抑或
不幸?她已無法分辨。

  她的身世,便如說書人所形容,早年失怙失恃,飄零無依,如果不是遇上他,她會
在妓院中過著送往迎來的日子,直到年華老去,花顏凋殘。

  可,遇上他就真的是件好事嗎?不,那只是更可怖的人生的開始。

  十歲起,她便在他身邊,他霸道地宣稱她是他的,她也清楚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
將來非嫁他不可。

  聶子冥將她視如心頭珍寶,待她珍寵到了極致,只要她稍有不順心,定要人以命相
抵。

  幸運嗎?錯了,那才是她不幸的開始。只因那樣的珍寵,已到了幾近病態的地步。

  那時,為了排遣寂寞,她養了只白兔,紅紅的眼睛,雪白柔軟的皮毛,令她愛不釋
手。吃飯時抱著它,入浴時抱著它,睡著時也抱著它,對它喜愛到無以復加。

  然後,一件她怎麼也料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聶子冥由她手中奪過那只白兔,一掌活生生捏死它,血肉模糊。

  原因是:這只白兔該死,不該奪去她的注意力。她的愛無比珍貴,只能給他,其余
卑賤的事物,不配得到。

  這件事,教她大受打擊,夜夜躲在被子裡,為白兔之死哭得傷心欲絕,也因為這件
事,她怕了,從此不敢再養任何寵物。

  一而再、再而三,只要是她重視的事物,全都會被毀去,久而久之,她也不敢再對
任何事表現在乎。她知道他是認真的,要奪占她完完全全的愛,不容任何人、任何事分
去寸許,只要是她放在心上的東西,他都會不顧一切的毀去,他的手段太極端,她不敢
領教。

  十五歲那年,她救了一名腿受了傷的姑娘,偷偷藏在房裡,不敢讓他知道,只等傷
一好,她就立刻送走她,以為這樣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可,她太天真,在他的地盤底下,有什麼事能瞞得過他呢?

  他還是知道了,並且讓他十幾名手下,一一凌辱了那名小姑娘。

  她永遠忘不掉那雙帶著濃濃怨恨的眼神,對她說著:「你不該救我的,如果你不救
我,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了,我恨你,我死都不會原諒你的!」

  當夜,那個姑娘便懸樑自縊了。是啊!她說得沒錯,她是不該救她的,不救,最多
就是廢了一條腿;救她,卻教她連命都送掉了,死得何其悲辱。她激切地衝去質問他,
他卻只是若無其事地說:「你關心她,為她療傷,她費去我太多心思,該死!」呵,說
到底,全是她的錯!她不該忘了自身的處境,讓一時的惻隱之心冒出頭,鑄下大錯,是
她害死了一條無辜的生命。

  她懂了,雖然懂得太晚,但起碼,該看清的,她也終於看清了。

  此後,她牢牢封鎖住所有的感覺,掏空了心,不讓自己再去在乎什麼,這樣,就沒
事了吧?這樣,就不會再害到誰了吧?

  久而久之,她也幾乎忘了,喜愛一樣事物,究竟是什麼滋味。

  直到二十歲那年——侍候她的婢女,在替她梳頭時,簪子不小心劃傷了她的臉,她
本欲瞞下,只要不見他,待傷好,便可瞞過。

  然而,依舊沒有成功,她很清楚那名婢女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就在那一個五月的黑夜,他將她帶上高樓,要她看清楚他怎麼懲治該死之人。

  她沒有求情,求情代表在意,而在意,只會讓那個人死得更快。

  那個婢女臨死之前,悲切地吼著。「你們這兩個冷血的惡魔,我詛咒你們不得奸死
!」

  她怎麼也忘不掉那一幕,他將人五馬分屍,就在她的面前,肢體離析,血肉飛濺!

  人是死了,可婢女說的話,卻緊纏上了她的心。

  她真的已經成為冷血的惡魔了嗎?如果真會不得好死,她也不要變成像他那般可怕
後才死,她寧可現在就自我了斷。

  終於,她崩潰了。

  她瘋狂地尖叫,想抗拒那樣的詛咒,想宣洩那一幕所帶給她的沖擊。

  她再也撐不下去了,這樣的日子,再過下去,她會瘋掉。

  於是,她問他。「我這條命,是你的,對嗎?」

  「當然。」聶子冥勾起邪佞的笑,為俊魅容顏更添惑人心神的幽光。

  「那麼,若要逃開你,是否唯有把這條命還給你,我才能自由?」

  「你會嗎?」他從不以為她捨得逃離他。

  她毫不遲疑的一劍朝胸口刺下,深深的。「今生,我已還盡。陰曹地府,別再追來
。」

  是的,她想逃,而且逃離的意念是堅決的,不藉以生命為代價。

  那一刻,她看到了他暴睜的眼,像是極不敢置信,但是她管不了這麼多,由高樓躍
下,立墜入山谷,掙脫了十年的陰晦生活。

  身後,傳來他瘋狂的吼叫,彷彿帶著極深的傷痛。

  是傷痛嗎?她並不確定。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懂得何謂傷痛嗎?她,不過是一
隻被他所囚禁的金絲雀,在他窒息般的圍困下,不能飛也飛不動,但她想飛,她渴望再
飛一次——而後,她遇上了鳳千襲。

  他也愛她,眸中帶著和聶子冥一樣的癡狂光芒,可她已經怕了,她不懂愛能夠給她
什麼,只除了一場又一場悸駭的恐懼外。

  她不想再掉入同樣的泥沼之中,這一次,她怕她會再也沒有力氣掙脫。

  她的拒絕傷了他,讓鳳千襲由愛變成了恨。

  這樣也好,至少,她不用再怕了。

  可是當她慢慢發覺,他的愛給她的感覺,和聶子冥是全然不同時,他已經不再愛她
,也不再要她了,而她,也永遠沒有機會證實,那個她曾經可以牢牢握在手中的東西,
究竟能帶給她什麼她不曾體驗過的事物。

  但她起碼知道一點,鳳千襲和聶子冥,是全然不同的。

  聶子冥曾因為菜色不合她的胃口,一令之下殺光了所有的廚子。

  想看屍橫遍野的場面嗎?為了你,毀天滅地在所不惜……他曾這麼對她說過,這樣
的愛,過於噬血殘暴,她只覺可怕。

  他要她愛他,但他可知,他這麼做,只會讓她更加的逃離他而已,她不會愛他,永
遠都不會。

  但鳳千襲不一樣。她順手贈釵助了那名家丁,他雖狂怒,但在她驚懼著歷史又將重
演時,他卻那麼溫柔地擁抱她、安撫她。後來,還聽說他請了大夫去給家丁的娘看病。

  她不養白兔了,他卻讓她養小孩,容許她喜歡娃娃,也容許她為了娃娃而忽略他。
他什麼也沒毀,反而縱容她去做更多,他教會了她好多事。

  為何會如此?這和她原先所以為的完全不一樣,是她對愛情的認知過於淺薄,還是
因為風千襲已不再愛她的原故?

  這樣的日子是她從來都沒想過的,她想這樣過下去,她不願讓任何人來破壞如今的
寧靜,她好怕聶子冥的出現,會毀掉她好不容易才擁有的一切。

  怎麼辦?怎麼辦呢?她再也不要過回從前的日子,她喜歡這裡的生活,喜歡這裡的
一切……她無意識的一口接一口啜飲著杯中酒液,忘了鳳千襲的交代,不知不覺中,已
飲過三杯。

  以後害怕時,就來找我。一道低柔嗓音浮現腦際,惶惑憂懼的心,像是在茫茫白霧
中找到了方向,她站起身來,唯一想的,是投奔那道溫暖。

  頭,有些昏昏沉沉,她踩了幾個步調,覺得地板好像在晃動,害她都站不住腳了。
但是沒關係,只要找到他就沒事了……她腦中只有一個意念,天旋地轉也阻止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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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千襲正欲熄燈就寢,外頭傳來凌亂無章的步調。

  他蹙了下眉,這麼晚了,婢僕早安歇去了,而依鳳輕功極佳,行走時向來是不留足
音。

  他心下不解,正想前去察看時,房門被推了開來。

  「依依?」怎麼會是她?!

  瞧她那跌跌撞撞的模樣,他擔心地上前,在她跌倒之際,及時扶住她。

  一見是他,依鳳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怎麼回事?」一向冷靜自持的依鳳,怎會把自己弄成這樣?

  「公子說——怕的時候,可以找你。」依鳳不容他反悔,雙手牢牢攀住他。

  「你怕?」

  她搖頭。「不怕了。」是真的,她突然不怕了。他身上的氣味好暖,靠在這裡,她
競不再惶然,這就是他要她怕時,來找他的原因嗎?

  「那說說你為什麼怕的原因可好?」他誘哄道,見她身子顛顛晃晃,他索性將她按
坐在椅中。

  「不要。」

  「那你來找我做什麼?」

  「餵酒。你喂的酒好喝。」說她醉了,偏偏她意識又清楚得很,兩手不忘緊抓著酒
瓶。

  她大半夜來找他,就只是要他餵她酒?

  「不行,你醉了,不能再喝。」憂心她隔日宿醉難受,他伸手要奪過酒瓶。

  「你不喂,我喂。」說完,她就著瓶口,灌了口酒液,欺身向他,朱唇猛然覆上。

  鳳千襲愕然。旋即摟住她,與她共享濃醇酒香,同時,勾住軟膩丁香,纏綿共舞。

  「好不好喝?」她魅眼如絲,聲軟如棉,問的態度卻極認真。

  「好喝。」他輕吮紅唇邊殘留的酒漬。

  她偏頭避開他的舉動,將酒瓶遞向他。「換你了。」

  「不。」都醉成這樣了,再喝還得了?怕不要獻身了?他可沒把握他抗拒得了這般
誘惑。

  「那,我喝。」她一仰首,又灌上了一口酒,鳳千襲伸手想阻止,她閃身而起,翩
然旋了個身,步履不穩地往後仰——「小心點!」他張手接住那道嬌軟如棉的身軀。

  「才不。」她嬌笑,推開他,舞著輕狂凌亂的步調。吟道:「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
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
使金樽空對月……」

  鳳千襲如影隨形,在她步履顛躓時,扶她一把。

  沒想到,醉了的她,會有這般絕媚風情。

  「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當她不知第幾度撞進他懷
中時,她媚然一笑。「瞧,我不是好好的嗎;不必小心什麼,你一定會接住我的……」

  他深深地望住她。「幾時起,你這麼了解我了?」

  「不知道。」她苦惱地皺眉。「就是直覺的肯定,你不會讓我受傷。」

  「為什麼?」

  「都說了不知道嘛!」找不出答案,她煩躁地嚷道,像個鬧脾氣的小孩。「我詩好
像還沒念完……」

  「與爾同消萬古愁。我替你念完了,然後呢?你還沒告訴我,你真懂我了嗎?在你
心中,我又是怎樣的一個人?」他定定地凝視她。

  「噢。」真的念完了嗎?她努力思索。

  算了,他替她念詩,那她也要回答他才公平。「你是個好奇怪的人。」

  「怎麼奇怪?」

  「別吵,我正在想嘛!」她偏著頭,棲靠在他肩上。

  「好,你慢慢想。累不累?坐下好不好?」

  「我要坐床上。」她要求道。

  「好。」他抱起她,安放在床上、他的胸懷之間。「你就是這裡奇怪。」終於思索
出一點頭緒,她小嘴一張一合地說道,「嘴裡是依依、依依的喚,明明該是我依你,我
也一直以為是這樣,可是……可是為什麼最近我突然有很怪異的感覺,是你事事依我,
而非我依你?」

  鳳千襲溫淡淺笑:「有嗎?」

  「有。」她用力點頭。「你要娶我,我不嫁,你便依我;你想愛我,我不讓你愛,
你還是依我;為了報救命恩,我想依你,你便讓我依你,我問你愛不愛娃娃,你說我愛
你就愛,我努力想了又想,終於想明白你那句話的意思。是我要你愛娃娃,於是你依我
;所有的事,總是你順著我的心意在做,事實上,你會讓我依你,是因為你什麼都依我
……」

  他沒反駁,大掌漫柔地輕撫她被酒氣醺紅的臉蛋。「好複雜,我聽不懂呢!」

  「你懂的,因為我沒說錯!」她微惱道,氣他的不捧場。

  「我沒說你錯了呀!」他低笑,似在安撫三歲娃兒般,摟著她輕搖。「我的依依好
聰明呢!」

  「這點也好奇怪。」

  「哦?」沒想到平日沉默寡言的她,喝了酒後會性情丕變,一反常態的多話起來,
他倒想看看,她還有多少高論要發表。

  「你老說我是你的依依,可卻不要我,身或心都不要;既然不要我,我又怎會是你
的呢?我知道你有很多很多的女人,所以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想要我了,因為我拒絕了你
,讓你尊嚴受創,我明白你很恨我,想折磨我,可是……我愈來愈不覺得那是折磨,你
在教我什麼是快樂,讓人快樂是折磨嗎?我都快被你弄糊塗了……」

  「我可憐的依依,」他輕吻她皺成一團的眉心,卻無意解答。「別再想了。」

  「不想不行。你快告訴我,你真的恨我嗎?真的不再愛了嗎?」

  「這種事,說不得,要用感覺。」

  「那——現在你還想與我當夫妻嗎?」

  鳳千襲反問:「怎麼?想起今兒個街上那些人說的話?」

  「原來你也聽到了。」她垂眸,扯玩著他的袖袍。「我現在覺得,那其實是不錯的
主意。我好累,好想有個家,你還要不要娶我?」不知何時起,她已依賴起這副胸懷…
…「不要。」他想也沒想。

  「你果然還怨我。」聲音低得聽不見。「你只是在逃避現實,並不是真心嫁我。要
我娶你,這樣的理由是不夠的。」

  「不夠?」她迷惑地眨眨水眸。「那,還要什麼?」

  「自己想,想到冉來告訴我。」

  「想到你就會娶我了嗎?」

  「是啊!如果你的理由多到足以說服我。」他緩慢地拍撫她。「我還有什麼地方奇
怪的,一次說了吧!」

  「還有、還有……」她用力地想著。「你對我的方式,和他完全不一樣。」

  鳳千襲沒問「他」是誰,只若有所思地續問:「他怎麼對你?」

  「他的血是冷的,所以不認為將我變成冷情之人有什麼不對,他很邪、很狂,要我
掏空了心,只能容得下他。但是你卻在試著將許多、許多的東西塞進我心中,填得滿滿
的,都不怕容不下你,那種感覺就像、就像……」頓了頓,她風馬牛不相及地冒出一句
:「我可不可以想一下?」

  「可以。」

  於是,她沉默了下來。

  懷中的氣息愈見輕淺,垂斂的星眸幾乎合上。良久、良久,他沒去催促她,給了她
臂彎中最舒適的角落,放任她睡去。

  「就像是一個被冰凍的人,渾身都已僵冷,就算一劍刺下去,血會流,但是不會有
感覺。然後,你把我帶出那個冰冷的地方,抱住我,用你的溫暖,融了那些困得我無法
動彈的寒冰……」她突然開了口,困惑地抬眸看他。「我太冷,而你是溫的,這樣不會
凍傷你嗎?」

  她終於明白到他的苦心了嗎?

  他無聲歎息,道:「不會。」

  「噢。」她放心地點了下頭。

  她曾經以為她凍傷了他,所以他至今仍恨她。可,她並不想凍傷他的,只是找不到
避免的辦法,他若要靠近她,就只會有這樣的下場,除非他也是冰,那就不會。

  他將她擁得更深。「那,冰融了嗎?」

  她想了一下,答非所問。「你親我一下,好不好?」

  鳳千襲沒回答,俯下了展,吮住她的柔軟。

  這是一記纏綿人心的深吻,一點一滴,傾出他沉蟄的愛憐……她先是靜靜地看著膠
有動作,而後,玉臂纏上他頸項。

  她不再麻木,不再無感,找回了靈魂,便不再是木偶娃娃。

  但,不行!他強迫自己抽離那傾醉癲狂的歡纏,濃重地喘息著。

  現在不是時候,她醉了,他不能在這種情況下要了她,他不容許。若要,必須是她
心甘情願,他會要她看著他,將他放進心底,記著他給的點點滴滴。

  「溫溫的,軟軟的,麻麻的……以前感覺不到,現在冰融子,很多以前沒發現的東
西,現在都有感覺了……」亂無章法的呢喃,似在自言,但奇異的,他就是聽懂了。

  「怕,找我,冷,也找我,茫然無助,都可以找我。我會抱著你,不讓你傷著凍著
,就你現在這樣,永遠不放,可好?」他俯下頭,臉龐與她相貼、倚偎著,親密摩挲,
傾出深寵眷愛。

  「好,只找你。」她安心閉上了眼。

  「倦了?」

  「嗯,好累。」囈語聲幾乎聽不見。

  「睡吧,有我在。」他細語輕憐,將她放入床內,降下身子,密密護著她。

  「可不可以……不要恨我?」含糊音律,分不清尚有幾分清醒。

  「好,不恨。」他縱容地遷就她。

  「可不可以……愛我?」

  「好,愛你。」輕哄聲,寵溺如昔。

  他的回答安撫了她,貼在最靠近他心臟的地方,傾聽著一聲聲沉穩的跳動,伴她入
夢。

  她輕淺均勻的呼吸聲由他胸前傳來,他知道她睡得極安穩,大手似有若無地拍撫著
她,睜著眼,睡意全無。

  只是在敷衍她嗎?不,這是他的真心話。

  所有人都錯了,他是怨她、惱她,卻從不曾恨過她。

  他一直都愛她,至今未變。

  因為愛她,所以才會怨她、惱她的冷漠無情,進而以游戲人間來掩飾受了傷的心;
也因為愛她,所以盡管明知她無心於他,卻仍捨不得放手讓她離去。

  當她方才問著,她是否凍傷了他?

  是的,他是傷著了。

  可他不捨得讓她知道,只因看穿了她並不想傷他,那麼,就當是沒有吧!在她終於
逐漸有感覺時,他不要她第一個領受的是愧疚,他從來都沒要她難受。

  思及她今夜的反常,他的眼中添上一抹深思。

  那名男子,究竟來自何方?競能帶給她這麼大的影響力?

  此人與她,又有著一段什麼樣的過去呢?

  依著男人的直覺,他能斷言,此人必與他一般,戀她極狂。如果這個人沒出現,他
相信,依依終會是他的,可,現在他什麼都不敢肯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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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蟲鳴﹑鳥叫﹐為全新的一天揭序幕。
    依鳳眨動眼睛﹐意識緩慢的回到腦海中。
     在夢中﹐她被溫暖水澤所包圍﹐舒服得不想醒來﹔而現實中﹐她是枕在一方 寬闊的胸膛之中。
    她挪動身軀﹐對上了一雙深邃的黑眸。
  「 公子﹐早。」 他眼神清亮﹐應是早已醒來﹐要不就是一夜未眠。
    也沒問自己為何會在此﹐與他共眠一夜﹐她撐起身子﹐然後感覺像是抽動了 某根神經﹐尖銳的痛楚如細針般直穿腦際﹐她似有若無地低吟了聲。
   身後﹐一雙臂彎將她往回摟﹐指尖按上她腦穴﹐靈巧地揉壓。她閉上眼﹐背 靠著他﹐舒服得想嘆息。
   「往後﹐別喝過量。」 他兩手來回在她幾個穴位來回按摩。嘗了宿醉苦﹐看她下回還敢不敢這麼膛認分。
    「嗯。」她溫馴應道。
      接著﹐他又補上一句﹕「想﹐可以﹐得我陪著。」
     「 好。」 反正沒他喂的酒﹐她也不想喝。
       沉默了一陣﹐他幽沉地開口。「 還記得昨夜說過什麼嗎﹖」
    「不記得了。」
       他雙手一頓。「你做了什麼﹐不記得﹖我說了什麼﹐也不記得﹖」她是酒後 吐真言﹐還是醉後昏亂﹖
       「不記得。依鳳失態了嗎﹖」失態﹖不﹐失態的人是他﹐他不該當了真。
      「忘了也好。」他幽瞳半斂﹐復去那抹寂寥。
       他的神情﹐似在沉思什麼﹐下了床﹐無意識的倒了杯水﹐她知道他有話要說﹐ 默默的跟在他身後﹐等他開口。
     斟好茶﹐卻不是送入自己口中﹐而是遞至她脣邊﹐她本能地啜了口﹐才發現 又啞又澀的喉嚨像是干渴了千萬年﹐連連的啜飲起來。
    他又斟了第二杯﹐依鳳只喝了一半。
   「公子有話便直說。」
    千襲飲盡剩余的茶水﹐思量地開了口。「我有事出門一趟。」
   「我馬上去准備。」
    「不﹐依依﹐你不去。」
    她疑惑地仰首。「我必須跟隨公子身邊﹐保護公子是我的職責。」
    鳳千襲搖頭。「你忘了娃娃嗎﹖隨我去﹐娃娃誰來照顧﹖你又舍得和娃娃分 離嗎﹖」
    可她也不想和他分離呀﹗
    這句話﹐終究沒出口。
      「我可以。」.

     「你當然不可以帶娃娃去。」沒等她說出口﹐他便立刻否決。「娃娃還小﹐ 禁不住奔波之累﹐再說﹐帶個孩子﹐什麼事都不方便﹐要真遇上危險﹐如何顧全 得了﹖」
    他分析得有條不紊﹐但她就是千般不願。 就在她幾乎要開口說娃娃讓人照顧﹐她隨公子走之際﹐他不疾不徐地道﹕「別和我爭辯了﹐你不是說﹐什麼都依我嗎﹖」
    是啊﹗她什麼都依他﹐這是她親口承諾過的 她失落的垂下螓首﹐再無話可駁。
   「公子自己當心。」
   「會的﹐你在家也要好好照顧自己﹐沒我盯著﹐可別再像昨兒個那樣狂飲狂 醉了﹐傷身﹐知道嗎﹖」
      她點頭。「公子不允﹐我滴酒不沾。」
    「那就好。「他放下心來﹐傾身吻住她﹐輾轉吮出了離別愁緒。
      鳳千襲離開﹐已半月有余了。

     仰望一輪明月﹐不需刻意思索﹐腦子便輕易的勾勒出一張俊美絕低倫的容顏 不知﹐公子現今可好﹖
    依鳳低低一嘆﹐憑遙思那不知身在何方的人兒。
     牽掛呵牽掛﹐原來心頭惦念著一個人﹐是這般滋味。
    用餐時﹐想的是他﹐食不知味﹔入寢時﹐想的是他﹐難以安枕﹔日日夜夜﹐ 想的全是有他在的日子 。
    夜風吹起陣陣寒意﹐她環抱自己﹐又想起那些個夜裡﹐于冷時總有他綿密護 憐的懷抱﹐她從不需擔心受寒。
    「咳﹑咳咳」她重咳出聲﹐身體泛著極難受的熱度。
     她已病了數天了﹐看大夫﹐也喝了藥。大夫說﹐這病勢太猛﹐容易染給別人﹐ 所以她這幾天也不在敢接近娃娃﹐將孩子交給奶媽去帶。
     這病﹐來的其實一點也不意外﹐她總是不做添衣的事﹐冷了也不自覺﹐過去 有他擔待著﹐可他一走﹐她才慢慢看清他做了多少。

      如今才領悟﹐他那一道又一道的命令背後﹐蘊涵著多深的關懷。
     他到底還要多久才會回來呢﹖
     是接收到了她那強烈的呼喚嗎﹖
     就在隔日﹐日思夜想的依鳳﹐盼回心頭的牽掛。
    「依依﹗」回來的第一件事﹐便是尋她。
      一聲熟悉的依戀呼喚﹐喚來她驚怯的回眸。
        是他﹐真的是他回來了﹗
      多想奔進那道思念已久的胸懷﹐感受久違的氣息﹐告訴他﹐她日日掛念著他 但是這一刻﹐她卻只能痴愣地望著他﹐無法移動﹐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發什麼愣﹐依依﹗」他急切地想摟抱住她﹐一償半個月以來的相思之情。
     「你回來了﹖」以為是夢﹐她用力地眨了幾下眼。
    「是的﹐我回來了。」他迎向她﹐張手擁緊了她﹐熱切地掠奪紅脣 。
     然而﹐就在要碰著的同時﹐她驚急地撇開頭﹐連忙退開。
    「依依﹖」他不解地蹙眉。
       差點忘記﹐她病了﹐不能教他也染上。 他要她好好照顧自己﹐她沒辦到﹐不能讓他發現。 她心虛地不敢迎視他。
     「公子一路奔波也累了吧﹖要先用膳還是沐浴更衣﹖ 我去准備熱水。」
     「依....」他伸手想抓她﹐慢了一步。

      她跑這麼快做什麼﹖
       眼看她翩然遠去的纖盈身影﹐鳳千襲擰起眉。
      她似乎清瘦了此﹖﹗ 奔波了多日﹐回到家中﹐本該倦極而眠才是。然而﹐入了夜﹐鳳千襲卻睡意 全無。
     推了窗﹐見今夜月華如練﹐星斗滿天﹐他索性披了衣﹐走出屋外﹐步行在清 幽的院落之中。
      依依究竟怎麼了﹖這是困擾他無法入眠的原因。
     他連日兼程的趕回﹐為的便是想早日將她擁入懷中﹐撫平滿腔的相思之情。 見著她的那一刻﹐他幾乎已經感受到她的震動與欣喜﹐以為她也曾深深惦念著他。

     可﹐為何才一轉眼﹐她又拒他于千里﹗避開他的碰觸﹐態度疏離﹐接下來更 是有多遠閃多遠﹐一整日﹐幾乎見不到她的人。
     他記得﹐分離之前﹐她不是這樣的﹐那個說什麼都要跟著他的依依呢﹗他遣 落下她﹐她的神情是那麼的失落﹐不願讓他拋舍﹐他還以為﹐她起碼已有一點點 在意他了。
   難道﹐分別不過才半個月﹐她便已遺忘了他嗎﹖是他在她心中的痕跡不夠深 刻﹐以至于輕易便可抹去﹖
    終究﹐還是聶子冥更勝于他﹐她是不是這樣想的呢﹖ 問過幾個下人﹐皆說她有好幾日不曾抱過娃娃了﹐這太不可思議了。她是那 麼的喜歡娃娃﹐不是嗎﹖怎舍得不理不睬﹖
     她情願再做回那個冷漠無心的女人﹐再一次將自己冰封嗎﹖
    她想要聶子冥﹖
     所以她不只舍去他﹐連娃娃也一並割舍了﹖

     愈來愈我的揣測﹐逼得他心浮氣躁。 在為她付出了這麼多之後﹐若最終心血仍是付緒東流天﹗他要怎麼承受﹖
   嘆了口氣﹐他愁郁地仰望星空﹐無聲地問著﹕依依呀依依﹐你到底還要我怎 麼做﹖
   同樣的星空之下 「不知公子睡下了沒?」她喃喃自語﹐絞玩著蔥白的十指。
   他想抱她﹐她卻一再逃開﹐不知他現在有沒有很惱她﹖
    好想去看看他﹐可是她臉色有點蒼白﹐本能的﹐就是不想讓他見著這樣的她。 還是再避個兩日吧﹐等病情好轉﹐氣色好些時再說了。
    嘆了口氣﹐轉身想回房﹐眼角瞥見一抹暗影晃動﹐她機警地回身。「誰﹖」
   「三年不見﹐翩翩﹐你不警覺性依然是那麼的高。「一陣低沉縹緲得宛如空 谷回音的笑聲傳來﹐一身黑衣的男子﹐由暗夜中撥霧而現。

    依鳳渾身一顫﹐渾身血液在一瞬間凍結。這有如索命魔魅的喑啞音律﹐她一 輩子都忘不掉﹗
  「不回過頭來看看我嗎﹖你不想我﹐我可想了你三年呢﹗」
    不﹐不要﹗她不要回頭﹐這不是真的﹐她在作夢﹐這只是一場噩夢罷了﹗
    她不斷地在心中吶喊。 為什麼﹖為什麼都過了三年﹐她還是擺脫不了這聲噩夢﹖﹗
   「翩翩。」
   「不要喚我翩翩﹐我不是﹐我不是你的翩翩。」她顫抖地喊了出來﹐唯一的念 頭﹐只是逃﹗
    可﹐聶子冥並沒有給她那個機會﹐猶如鬼魅的身形一晃﹐下一刻﹐她已落入 他的懷中。

  「想逃﹖你以為我還會給你那個機會嗎﹖」發了狂的找了她三年﹐不信她已 亡故﹐一次又一次的在人群中搜索﹐找尋相似的背影﹐也一次又一次的在希望與 失望中飽受煎熬﹐痛恨的殺光一個又一個與她相似的女子﹐卻沒有一個人能告訴 他﹐為何她們與她如此相像﹐卻不是她﹔更沒人能告訴他﹐她究竟身在何方﹖
      而今﹐他好不容易再次尋回她﹐這回﹐休想他會再任她輕易逃開了。
  「放手﹑放手﹗翩翩已經死了﹐早在一劍刺下去時﹐就已恩怨兩消﹐再也不 欠你什麼了﹐放過我!」
   倏地﹐鷙猛的吻烙下來﹐封住她的吶喊﹐帶著震天撼地的狂霸﹐掠奪她的呼 吸﹑她的意志﹑她的靈魂 。
  他的懷抱﹐是冰冷的﹐像一座牢籠﹐困鎖住她﹐而她掙不開﹐只覺快要窒息﹐ 好痛苦。
   千襲 。

    這一刻﹐浮現腦中的﹐是這個名字。 她要鳳千襲﹗她只想留在他身邊。
     當初﹐為了離開聶子冥﹐她可以死﹐而今﹐若要她離開鳳千襲﹐她也情願死﹗
   嘴裡嘗到血腥味﹐她不知道是否狠狠咬破了他的脣﹐只知道﹐她必須用盡全 力掙脫他。
    而﹐他也確實放開她了。

   輕輕舔去脣角那抹血﹐他臉上仍是掛著邪佞的笑。「我的翩翩啊﹐你的性子 還是那麼的烈﹐是了﹐這世上也只有這樣的你﹐才配得上我。」
   「住口﹐我不是你的﹐再也不是了﹗「她激烈地反駁﹐顛躓地退開數步﹐環 抱全顫抖不已的身軀。
   「不是我的﹖那是誰的呢﹖」一抹陰晦冷光閃現眼底。「他嗎﹖鳳千襲﹖」
   「我確實是他的。」深吸了口氣﹐她一字一字地說道。「我死過一回﹐欠你 的一條命﹐我還了。如今重生的這條命﹐是他所救﹐就是他的了。你若真要相逼﹐ 我會不惜再死一次﹗你知道我說到做到﹗」

     是的﹐他相信她做得到。
    當初﹐她就曾那麼毅然決然的當著他的面﹐一劍深深刺入心口﹐那是沒有挽 回余地的自戕方式﹐連他都懷疑﹐在那樣的情況下﹐她怎還能活過來﹖
     她剛強﹑性烈﹐他並不懷疑﹐她是有可能再來一次的。 「為我而死﹐是想逃離﹔為他而死﹐卻是想停留﹐翩翩哪。」她夠絕﹗
   他臉上帶著沒有溫度的笑。「這般誓死不離﹐莫非你在乎他﹗你愛上他了﹖ 」當他笑意愈深時﹐代表殺意已現。
   她打了個寒顫﹐驚悚懼意直竄上心頭﹐揪握住她難以呼吸的胸口。
   過往一幕又一幕涌回腦海﹐那一道道飛濺的鮮血。
    「不﹐我不愛他﹐我一點都不在乎他﹗」她答得飛快﹐連想都不敢。

    「是嗎﹖可他愛你﹖」「那是他自作多情﹗在你的' 調教' 之下﹐你以為我還會再對任何人﹑任何 事動心嗎﹖」她必須這麼說﹗也只有這麼說﹐鳳千襲才不會有危險﹐她絕對不能 讓他毀掉鳳千襲﹗
    聶子冥瞇起眼﹐陰沉地盯視她。「那麼﹐為何不隨我走﹖」
   「一份承諾。我說過﹐我追隨他至死。」
    「尋了你那麼久﹐你想﹐我有可能輕易放手嗎﹖」
    「那麼﹐你會連我的尸體都得不到﹗」她會毀得一干二淨。
      沒有她﹐鳳千襲就真的安全了﹐她不會再容許聶子冥任意傷害她在乎的一切﹐ 一絲一毫都不能﹗
    「別太自信吶﹐翩翩。」他再度揚起那抹令人發寒心慌的冷笑。「我會讓我 回頭來求我的﹐心甘情願﹗」
    依鳳一震﹐尚來不及回神追問﹐他已如來時般﹐不著痕跡地消失在深沉夜幕 之中。誰都沒留意﹐樹影之下﹐亦有另一道怔忡失神的身影﹐默默佇立良久﹑良 久 。

    我不愛他﹐我一點都不在乎他﹗
    答得是這般果斷﹑這般堅定﹐連考慮都沒有﹐多麼傷人啊﹗
   那是他在自作多情﹗在你的' 調教' 之下﹐你以為我還會再對任何人﹑任何 事動心嗎﹖
   付出了這麼多苦心﹐到頭來全是白費﹐她真那麼麻木﹑冷感﹖
   若真如此﹐那他鳳千襲也未免太可悲了。
   如果﹐她的追隨﹐為在始終是一份承諾﹐那又要來何用﹖他要的﹐從來就不 是這個啊 !
    踩著恍惚的步伐﹐他魂不守舍地回到房中﹐依鳳之言不斷在腦海中盤旋﹐敢 因為心緒過于紛亂﹐以致失了驚覺。當他留意到破窗而來的危機時﹐側身一避﹐ 卻為時已晚﹐凌厲的匕首狠狠劃過手臂﹐釘在身後的床柱上﹐帶出了條血痕飛騰。

  「比我想像的還差勁。」冰冷嘲弄傳來﹐一道黑影由窗口竄入。
   「聶子冥。」他看也不看手臂上的傷﹐回廖同樣的冷漠﹕「深夜來訪﹐有何 指教﹖」
     「不指教﹐只殺人。」鳳千襲連眉都沒挑。「可以﹐我保證不反抗﹐閣下請自便。」說完﹐他當真 撩開袍擺﹐恬表沉穩地落座。
   「你以為我不敢﹖﹗」笑話﹗他聶子冥還不曾遇過不敢的事﹐更別提殺個二 十來歲﹑不知死活的小子﹗
   「你當然敢﹐但﹐只怕你心愛的女人會選擇陪我一起死﹐怎麼說我都算贏家。 」鳳千襲神色未變﹐悠閑地倒了茶淺嘗。

   「你在拿翩翩威脅我﹖﹗」俊冷容顏起了一絲波動。他恨﹗只因他相當清楚﹐ 翩翩一心愛著的﹐是這小子﹗為了保護這小子﹐倔性如她﹐不惜扯謊。
   「翩翩已死。她﹐不是翩翩。」
   「她是。在我來說﹐她永遠都是我的翩翩。」
    「還看不清事實嗎﹖她不再是你的了﹐只要我不放手﹐她永遠是我的。」要 不了心﹐起碼﹐她的人還是他的﹐對吧﹖鳳千襲扯脣﹐勾出一縷難察的悲哀。
   「你的﹖那麼﹐你可曾如我一般﹐一次又一次心最狂炙的烈吻﹐燒融她的靈魂﹖」
    鳳千襲渾身一僵。 她任聶子冥這般放肆的掠奪﹑糾纏﹖不只一次﹖

    怎會忘了﹐在他之前﹐她曾為聶子冥所擁有 「你又曾與我一般﹐盡情地碰觸她﹐撫遍她每一寸雪嫩肌膚嗎﹖」聶子冥邪 笑輕貪輕佻。「如果沒有﹐你又怎麼能說她是你的﹖」
    握住杯緣的手勁﹐不自覺地縮緊﹐鳳千襲暗暗咬牙。
    沒有﹗他是不曾如聶子冥這般﹐激狂野性地對待她﹐只因為他要的﹐是全心 全意的她﹐而不是徒具空殼﹑沒有靈魂的木偶娃娃。
     要﹐她的靈魂又在哪裡﹖遺落在聶子冥身上嗎﹖畢竟﹐她曾為這個男人﹐完 完全全的奉獻過自己。
   生受不住那極端而窒人的激狂烈愛﹐于是她也用著最極端的方式逃開。但﹐ 這並不能否決﹐她心底最深的依戀仍是那個最初的男人﹐是這樣嗎﹖

   那麼﹐他鳳千襲又算什麼呢﹖一個以承諾留住她的卑劣男子嗎﹖
    難怪她可以這麼堅定的說著她不愛他。因為她很清楚﹐她心中的那個人﹐一 直都是聶子冥﹐對嗎﹖
   「不論如何﹐她如今想當的﹐是我的依依﹐而不是你的翩翩。她親口說﹐今 生只依我﹐你就算殺了我或殺了她﹐都改變不了。」
    因著咽不下的一口氣﹐他不甘示弱地反擊。

  「是嗎﹖你等著吧﹗我會讓她回頭來求我的。」
  「我寧死都不會讓她去求你﹗」
   「那就走著瞧了。」披風一揚﹐聶子冥飛身竄出﹐一瞬間融入暗沉夜色中﹐ 不見蹤跡。
    好嚇人的輕功﹗他終于知道﹐依依一身絕紗輕功是怎麼來的了﹐聶子冥在她 身上費了不少的心血﹐絕不會輕易罷手的。
      他怔然凝思﹐心知若真交起手來﹐他恐怕沒幾分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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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我會讓你回頭來求我的,心甘情願。

  聶子冥憑什麼這麼有把握?他應該知道,她是寧死不屈的人,怎麼威脅都沒用,唯
一能教她屈服的,只有……鳳千襲!

  那是她最大的致命傷,為了他,她才會屈服。

  難道說……他想對公子下手?!

  她心下一驚,才剛有所領悟,動作已飛快地奔向鳳千襲的院落。

  不,他不能有事,否則,她將不惜與聶子冥同歸於盡。

  匆匆趕至他寢房,卻見鳳千襲失魂地呆坐著,神色空茫。

  「公子?」她試圖輕喚。

  鳳千襲一震,回神瞪住她。

  「你來做什麼?」聶子冥一出現,她就心神大亂地開始避他,好啊,既然都避一整
日了,現在還來做什麼呢?反正他什麼都不是!

  他口氣不善,依鳳張口正想說些什麼,卻讓他手臂上的血漬吸引住目光。

  「你受傷了!」

  鳳千襲揮開她探詢的手。「不關你的事。」

  果然不出她所料。「聶子冥來過?」

  「明知故問。」他冷哼,不願看她。

  「他來做什麼?!」殺人嗎?不大可能,聶子冥想取的命,從沒人能活著看明日朝
陽。

  來撩撥他惡劣的情緒。鳳千襲在心底悶聲哼道。

  「公子!」她伸手扳回他,等著他回答。

  「放手!」她就連掩飾一下都不會嗎?那紅腫嬌艷的朱唇,擺明瞭才剛被人縱情憐
愛過,愈看,他就愈有氣。

  「不放!」

  「好一個『依依』!」他諷刺道,加重了「依依」二字。

  「不依,此刻不依你。」她將他推回床上,探手解他衣衫,鳳千襲反掌推拒,而她
依然故我,一來一往,不覺交起手來。

  她見招拆招,轉眼問已過於數十招,最後她手腕一翻,反制住他。

  她功夫不弱,但還不至於這麼輕易便制住他,她知道他是故意讓她。

  「想來強的?這麼缺男人嗎?」他冷諷道,任她除去中衣。

  她以為他是在氣她一整天對他的漠視,也就默不作聲地任他嘲弄。

  撒下平日攜帶的傷藥,知這藥性熱麻煨人,她一面朝傷口輕輕吹氣,然後才單手撕
下一方衣裙,裹上他帶傷的手臂。

  鳳千襲盯視她平靜而專注的面容,在內心自問著:這般認真的面容,似是恁地在乎
,怎會無心?怎會無意?

  他想問,可強烈的驕傲與尊嚴,卻讓他開不了口。

  她都已說得那麼清楚了,三年前的她,與三年後的她無異,依依從不說謊的,甚至
連作假都不會,所以這三年來,他才會一再讓她過於傷人的坦白,給刺得狼狽不堪。

  既知如此,他又何苦再一次自尋難堪?

  「出去!」他別開臉,不想再去承受那噬心的痛。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若聶子冥再來為難,便告訴他,你傷了哪裡,我作陪。」

  那心呢?若他重重傷著的是心,她怎麼抵?怎麼還?

  他鳳千襲要真無用到只能靠她那句話來自保,那他還不如死了算了。

  她到底懂不懂他要的是什麼?

  「你給我出去!」他恨恨地吼道,用力扯下床幔,隔開她的凝注。

  去她的鬼承諾!她腦中除了這個就沒別的嗎?誰稀罕她的守護了?真正該護的心護
不了,護了他的身又有何用?

  這個麻木無心的笨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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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天,鳳千襲始終對她不理不睬,視若無睹,一口氣怎麼也消不下來。

  他承認,他相當介意聶子冥的活,想起她曾在另一個男人身下婉轉承歡、想起依依
心中念著的,始終不是他,他就無法面對她。

  而那天殺的女人,還真給他躲得遠遠的,不來礙他的眼,任他獨自氣惱個半死,可
惡——他要的不多,只要她一句話,告訴他,她心中有他的存在,是輕是重都無所謂,
這樣就夠了!

  可她卻什麼都吝於給他,聶子冥的話,像一根遺留在他心中的針,時時戳刺著他,
怎麼也無法釋懷。

  直到夜裡用膳時,還是沒見到她的人,他真的火到最高點了。

  「去叫依鳳來!」

  「還是由奴婢侍候您用膳吧?依鳳姑娘她……」

  「我說去叫依鳳來!」他什麼都聽不下,用力地拍桌一喝。

  「可……依鳳姑娘生病了……」小婢女囁嚅道。不敢反抗主子,可生了病的依鳳又
需要休息……「你說什麼?!」他倏地跳了起來。「依依病了?什麼時候的事?怎麼沒
人告訴找?」

  「好些天了,打您回來之前就看過大夫了,是依鳳姑娘不要我們說……」

  沒等她說完,鳳千襲已飛身衝了出去。

  她什麼意思啊!不讓他知道,是認為與他無關,還是以為他會冷血地不當一回事?

  她真的不明白嗎?他不管再怎麼氣她、惱她,卻也還是愛她、關心她的啊!

  「依依!」他粗魯地推開房門。

  房內的依鳳驚跳起來。「公……公子……你怎麼……來了?」

  「來不得嗎?」他口氣極沖,尤其在見著她蒼白的面容之後。

  她在搞什麼鬼,氣色這麼差!

  見他眉心深蹙,她撫著臉,問道:「很糟嗎?」

  很突然地,一道念頭撞進他腦海。這會是她躲得不見人影的原因嗎?不願他見著這
副模樣的她?

  她身著小衣,發絲微紊,未關上的窗吹進道道冷風,將她纖細清瘦的身軀,襯得更
加嬌弱。

  「你、你這個笨蛋!」他大步上前,用力抱住她。用他的手來量最准,他要看看她
到底瘦了多少!

  而,那不盈一握的觸感,揪得他一顆心狠狠發痛。

  「你該死的在搞什麼?我要你好好照顧自己,你給我顧成這樣?

  再晚點來看你,你不就准備要讓我收屍了!」他將她摟得好緊、好緊,憤怒的吼聲
震得她頭昏。

  她努力由他懷中仰起頭。「你——不生氣了?」

  他看起來好擔心她,那,應該是不氣她了吧?

  「誰說的?你沒看到我氣得想殺人了!」這混蛋女人就是有那個本事惹怒他。

  「你最好給我說清楚,為什麼會弄成這樣?又為什麼不讓我知道?我就這麼不重要
是不是?」

  「不是。」她將臉埋進他懷壑,悶悶的聲音傳了出來。他怎會不重要呢?也是最重
要的啊!

  「那是什麼?說清楚!」

  「因為不想讓你氣得殺人。」生病很可憐,但是如果因生病而被殺的話,那叫冤枉


  鳳千襲一愣。「別拿我的話堵我!」她明知他不可能動她一根寒毛。

  「別氣、別氣……」她輕輕拍著他胸膛,語調柔柔的。

  鳳千襲用力瞪了她一眼。「你拿我當娃娃啊?」

  那口氣簡直就是在抱娃娃,說著「別哭、別哭」時一模一樣!

  「娃娃好,我喜歡娃娃啊!」她回得自然。

  聞言,他敏感地一怔。她的意思是,她用同樣的方式對待他,是因為——他好,她
也喜歡他?!

  若是這樣,那又為何……「為什麼躲我?」他手勁一緊,幾乎摟斷了她纖細的腰。

  「不要太近,我病了。」她微往後仰,想拉開距離,他卻不許。

  「為你,死了都甘願。」他想也沒想。「快說!」「我說了。」他是說真的嗎?為
她,死都甘願?既是如此,她還猶豫什麼、他把她看的那麼重要啊,不可以再讓他傷心
了……「你說了個鬼……」他突地一愣。「你是說,你躲我只是怕把病過給我?!不是
——」不是因為聶子冥?!

  想起那晚的情景,他臉色一凝,推開了她。

  「和聶子冥就不擔心?和聶子冥就可以靠得那麼近,親得這麼激烈?」

  依鳳錯愕地爺首。「公子都看到了?」

  「不看到也猜得到!」他憤然旋身而去。

  對,他是沒看到,但是光憑後半段她那一句句寒透了他的心的話,他還不難猜出前
半段會是多麼情意綢繆的畫面,想到她朱唇紅腫嬌艷的模樣,他就理智盡失,一—刻都
不想再多留。

  「公子留步。」情急下,她扯住他的手。

  他那晚,氣的原來是這個嗎?不是因為她不理他?

  「不留!」他賭氣地吼道,和她玩起拉鋸戰。

  「依依有話要說。」

  「說什麼?你一點都不愛我?全是我在白作多情,在他的『調教』之下,你再也不
會對任何人、任何事動心,是嗎?!不必重複了,我聽得一清二楚,還記得牢牢的!」

  「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我想的這樣,難不成還有更殘忍的?好啊,你說啊,我洗耳恭聽!」他忿忿
然道,雙目正視她。

  「我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要我不去愛你,他就不會——」

  「夠了!」這番話,無疑是愈描愈黑。

  她不愛他!她竟然敢當著他的面說她不愛他!

  「他吻過你?無數次?用最令你震撼的方式?」他咬牙求證。

  依鳳訝然。「他說的?」

  「是?或者不是!」他狂吼。

  明知要是把頭點下,情況將會很難收拾,但她還是承認了,只因不想欺瞞他。

  鳳千襲深吸了口氣,強壓下炙痛胸口的怒火狂焰。「他碰觸過你的身體?做我不曾
對你做過的事?」

  她迷惑地抬眼,「你介意這個?」

  承認了?!原來聶子冥沒騙他。

  鳳千襲握緊拳,重重地捶向床柱。「該死的女人!你把我當成什麼了?我當然介意
,我——你做什麼?放開我。」吼聲驀然一頓,怔然看她執起他紅腫的手,合握在纖柔
的掌中。

  「別捶,會疼呢!」

  「關你什麼事,滾開!」她這算什麼?在聶子冥懷中難分難捨的親吻完,再跑來對
他柔情萬千?!

  「不滾,我跟定你。」她想碰觸他,他卻冷沉著臉推拒。

  「不稀罕!滾回聶子冥身邊去,我不——」話未說完,她一仰首,噙住了他的唇。

  他愕然,瞪住她無法反應。

  她沒有退縮,堅定地迎上他,雙臂密密圈住他。以往,都是他在主導一切,而她只
是被動地領受,並不很清楚該怎麼去親吻一個人,但是為他,她願意試。

  她輕輕吮著薄唇,溫軟的觸感教她眷戀。人說薄唇男子寡情,可她所認識的他,卻
是恁般多情啊……她欠他太多,而她正在一點一滴的還他,如果他還肯給她機會的話。

  這樣的男子,辜負了他,連她都不能原諒自己。

  或許是感受到她無言的繞腸柔情,他倔強緊抿的唇,終究還是輕啟相應。

  她試著用他對待她的方式,舌尖探入他口中,挑動他深沉的情感——不知是她將他
推向身後的床,還是他體貼她仰著頭太辛苦,有意往後退跌,沒了距離的限制,她傾跌
在他身上,更加密密地貼上他的唇。

  鳳千襲無聲歎息,投降地圈住她,回應她深切的吻。

  直到膠著的四片唇稍分,她認真地對上他的眼,陳述道:「他使強,我不依。而吻
你,是心甘情願,真心真意,你和他,不一樣。」

  鳳千襲只是看著她,良久不發一語。

  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寸許,鼻尖輕抵鼻尖,氣息相融,近到只消一扯唇便會碰上。

  他在想什麼?不相信她嗎?依鳳惶然地想開口再說什麼時——「你這回,是真的在
對我使強了。」他輕輕吐出這句話。

  他那倔性冷情、從不解釋的依依,已經開口向他解釋了,不是嗎?縱然只是寥寥數
語,對他來講,也夠了。

  她呆愣了下,望見他唇角閃現的笑意,旋即會意地隨他舒眉淺笑。「是啊,只對你
。」

  她吮住他的唇,再掠一吻。

  鳳千襲不再被動,熱熱烈烈地勾纏住她,充分奪回身為男人的權利。

  直到兩人呼吸淺促,氣血翻湧,他勉強抽身。「別,依依——」

  她醉眼迷濛,意亂情迷。「為什麼?」她以為他是很喜歡這個吻的,而她也喜歡。

  「除非你這張床要留我,否則,停止!」他重重喘息,嗓音帶著飽受情慾煎熬後的
低嘎。

  她會過意來,輕輕「哦」了一聲。

  「我明白了。」而後,她退開身。

  鳳千襲鬆了手,乍然空虛的懷抱,一瞬間湧起幾許悵然。

  稍稍回神,朝她望去,很快的又瞪大了眼。

  「你做什麼!」他粗聲喊道,震驚地發現她正從容地逐步寬衣解帶。

  「留你。」

  「留——」他被口水嗆了一下。「依依!」

  他驚跳起來,抓住她的手。她已經脫得只剩鵝黃色的兜衣了。

  「公子介意,我便給。」從前,以為他不要她,那她沒話說。可如今,知道他在介
意聶子冥做過他不曾對她做的事,那她就不要他難過。

  「不是這樣的,依依,你聽我說……」他心亂如麻,軟膩似水的嬌軀偎在他懷中,
他一時無法清楚地思考。

  「公子不要我嗎?」她眨眨迷濛如霧的星眸。

  「我當然要,但——」

  「那就好了。」她迎身向他,在俊美非凡的臉龐印下細碎的吻。

  鳳千襲懊惱地低吟一聲,理智宣告投降。

  「先回答我幾個問題,依依。」他一掌貼上她溫軟的心口。「這裡,有我的存在嗎
?」

  「有。」

  「那聶子冥呢?要我還是要他?」

  「要你。」她不曾遲疑。

  「因為承諾?」

  「不,因為你是你。」

  這是他聽過最美妙的言語了!

  「記住你今天的話,不許再忘!」他攔腰一抱,將輕盈如柳的嬌軀放置床內,降下
了身子,深深地、狂熱地吻住她。

  今晚,他要她成為他的,再也不容她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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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一番驚心動魄的情慾激纏過後,他們緊緊擁抱彼此,喘息著,共享歡愛余韻。

  他輕撫嬌容,病時的蒼白,如今已讓魚水歡澤的紅潮所代替,這樣的絕媚風情是他
獨佔的。

  他滿足地笑了,翻身退開,同時將她摟了過來,棲靠胸懷。

  「在想什麼?」他長指撫玩著她微紊的發,眼光一刻都不捨得離開她。

  聞言,她仰起頭。

  「娃娃——真的是你的女兒嗎?」

  怎麼?想在這時和他翻陳年老帳?

  他歎了口氣。「不是。」

  她不再多言,沉默的容顏,似在思考什麼。

  「依依?」

  「你——真的有很多女人嗎?」

  鳳千襲嗆了一下。

  不會吧?翻過陳年老帳,接下來預備要吃陳年老醋了?

  「那個———依依呀,我很高興你在乎我,但是——」

  「沒有,對不對?」她接口。

  「呃?」他愣了一下。「怎麼說?」

  「你剛剛——不像有很多女人的樣子。」

  「咳、咳咳!」他早晚有一天會被口水嗆死。

  鳳千襲哭笑不得地道:「我知道你不大懂得修飾詞句,但你真的用不著在這種時刻,暗
示我技巧拙劣得要死來打擊我的自尊心。」

  「不是,你很好。」她坦白道。

  這還差不多。「那不然呢?」

  「我在等你說。」以他過去游戲人間的程度,再加上出色的條件、俊美的相貌,等
著獻身的女子多得是,不可能沒碰過處子,應該很了解女伴的感受及應對,可他剛剛的
反應,卻過於陌生。

  他相當清楚如何讓她在他手中戰慄悸動、意亂情迷,但對赤裸裸的情慾釋放,卻只
是憑本能,這樣的他,不像曾縱情女色的人。

  「如果我說,你是我的第一個女人,你信嗎?」他半帶自嘲。

  她沒有猶豫:「我信。但,為什麼?」

  「為你呀!娃娃是不是飄香的女兒我並不清楚,但絕對不是我的女兒,我不曾碰過
任何女子,只有被你給嘔著的時候,才會賭氣的往『秋月樓』去。那些個夜裡,我都只
是和她徹夜談心,大多時候,談話內容都離不開你,談我這回又是為了什麼被你氣到,
談你的冷漠無情,讓我多想一把狠狠捏死你……你所看到的那些,只是我一口氣消不下
來,刻意做給你看的而已,那都不是真的。」

  如果說,她曾經質疑他的情猶剩幾分,那麼,如今這個念頭便教她愧悔多深。

  他是這般全心全意地在待她啊!不論如何怨她、惱她,卻仍是不肯擁抱除她之外的
女子……她一直以為他在折磨她,卻沒想到,真正受折磨的其實是他。她無動於衷一回
,他便跟著傷了一回,是這樣的吧?

  可他又為何——不悔?

  一回又一回,她是那麼殘忍而無情,為著這樣的她執著,值得嗎?

  「你並未耽溺女色,所有人都誤會了你,包括你爹。為我而失了父子之情,甘心嗎
?」

  「甘心。」

  「當初我拒絕了你,害你因我而顏面無光,甘心嗎?」

  「甘心。」

  「我太壞,傷你太深,也甘心?」

  「甘心、甘心、甘心!只要是為你,什麼都甘心,別再問了!」要真不甘,怎能執
著至今呢?

  「好。」他要她不問,她就不問。

  「審完了嗎?換我升堂審你了吧?」

  「嗯?」

  「說!你怎麼可以對聶子冥大聲說你不愛我、不在乎我?!知不知道我聽了心碎得
都快要死掉了!」他開始興師問罪,口氣凶惡,眸光卻柔情似水。

  「別氣、別氣。」軟膩小手忙不迭地拍著他胸前。「我沒有不喜歡你,那全是騙他
的。他要傷害你,我必須這麼說才能保護你。」

  「不許!再有下回,我寧可你大聲告訴他,你愛死我了,就算會因此而死在他手裡
,我都甘心,知道了沒有!」他鳳千襲沒那麼窩囊,要真得靠心愛的女人撒謊撇清他們
的關係來活命,那才叫丟臉。

  「知道了。」她乖乖點頭。

  「知道就離他遠一點,不許再任他親親摟摟的。」想到這個還是有氣。「為什麼要
承認他吻過你、碰過你?你明明是完璧。」害他差點被一腔醋勁給酸死。

  「他是有——」

  這女人!鳳千襲為之氣結。

  她就不能偶爾一次別那麼誠實嗎?騙騙他也好嘛!

  「可是感覺不一樣。」

  鳳千襲磨著牙。「那麼請問一下,他是什麼感覺?」最好不要給他說很激烈、很美
妙!

  「沒感覺。」她直言道。「真要說有,那也是恐懼。他是邪魔的化身,殺起人來從
不眨眼,我怕他。每次他抱我,我感覺到的,只是濃濃的殺戮與血腥味,好噁心!我總
是用盡全力的掙扎,而他似乎在享受馴服我的過程,每每讓我咬傷、抓傷,也都不以為
意。最後那一回,幾乎要讓他得逞了,但是我拚命的尖叫、抵抗,直到筋疲力竭,我哭
了,也絕望了。但是很奇怪,他反而放了我。」

  鳳千襲心知肚明,是因為她的淚。

  一名無淚的女子,流下的淚格外教人心疼——以一名真心愛她的男人而言。

  「都過去了。」他心憐地撫了撫她的臉蛋。「我想,翩翩也不是你的本名吧?」

  「這也是他告訴你的?」

  「不必他說。你以為我離開那半個月,都做了些什麼?」

  依鳳恍然大悟。「你是去——」

  「幽冥宮,一如其名,宛如幽冥地府,它的主人,為人行事更是陰森狠戾得令人無
法領教,聶子冥三個字,在江湖上是禁忌,屬於黑暗面,正道人士欲除之而後快,卻也
沒人敢輕觸其攖。」

  「誰都知道,聶子冥有個珍愛更逾生命的女子,一如彩蝶般輕盈美好,於是他喚她
做『翩翩』。也許正因怕她有一天會翩然飛離他的生命,於是他折了她的翼,用幾近變
態的方式驕寵她。可,她最終還是飛離了,在三年前,以自戕的決裂方式。」

  平靜地陳述完,他定定地望住她。「我是在三年前救起你的,你也說你是自戕,我
有太多的線索可循,這並不難查,而最後也證明,我的推斷無誤。」

  她啞口無言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想知道,問我便是,何必這
麼辛苦去查。」

  「我問,你就會說?」當時,他可沒這把握。

  「會。因為你愛我的方式與他不同。怕我飛離,他會折我雙翼,將我囚於懷中,直
到我困乏無力,再也飛不動;可你,會給我一片晴空,任我飛翔,所以我不怕你愛我。


  「前提是,飛累了,可得記得棲回我的胸膛。」折了翼的她,便不再完整,他不會
這般待她,也慶幸自己選對了愛她的方式。

  「告訴我,你是誰?我不要再喊一個根本就不存在的名字。」

  她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沒有啊!」

  「嗯?」

  「伍依情。」

         鳳千襲玩味地重複了一遍。「好一個依依!」

  原來,她當初多少透露了自己的名兒,並非當真為依他,才喚依鳳。

  「我還自作多情的以為你當真啥都依我呢!」

  「我沒有嗎?」她疑惑地反問。

  「你有嗎?」他失笑。「依依呀依依,你可知,你是這世上最不依我的女子,瞧我
為你這性子,吃了多少苦頭。」

  她憐惜貼上他心房,像在感受這當中曾藏著多少苦楚。「往後都依你,可好?」

  「不好。」他覆上柔荑,迎面深深吻上她,同時逸出。「不必依我,只需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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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咳!」園中傳來幾聲輕咳。

  一件暖裘覆上肩頭,鳳千襲極自然地握住肩上的柔荑,回身給她一記柔笑。

  「看看你,氣色這麼差!早說了別靠太近,你偏要夜夜縱情。」她軟聲嬌噥。

  真該聽大夫告誡的!看吧,現在她病好了,果然換他病倒了。

  「芙蓉帳下死,作鬼也愜意呀!」他調笑道,神色暖昧,令她極自然的憶起一連數
夜的狂歡情纏……「你正經些。」她羞紅了臉,嗔他一眼。

  她愈來愈有人味兒了呢,不再凝霜如冰的面容,多了情緒,無時無刻都讓他見著不
同的風情。

  「沒事兒,只是胸口有些悶,過幾天就好了。」他真是愛煞了她眉心輕顰,為他憂
慮的模樣,當然,更愛她軟語嬌嗔的媚態。

  「園子裡風大,回房去吧!」她替他拉攏披風,鳳千襲順勢將她扯入懷中。

  「回房,就肯讓我做『其他』的事了嗎?」

  「公子!」她沒轍地瞪他。

  「千襲。」他數不清這是第幾次糾正她了。

  「喊慣了,改不過來。」

  「也罷,隨你了。」她那聲「千襲」,也只有在床笫之間,極致歡愉時,才會脫口
喚出。

  何妨呢?至少那銷魂蝕骨的呼喊聲,只有他聽得到,就讓他獨享珍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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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過數名大夫,也吃過數帖藥,鳳千襲的病情,依然不見好轉。

  依情熬了補膳,餵著他吃。

  「別忙了,陪我說說話。」鳳千襲扣住她忙碌的小手。這幾天讓她當病貓似的對待
,哪兒都去不了,閒在床上都快悶慌了。

  伍依情停下手,定定望住他。「你怎麼回事?藥都沒在喝嗎?」

  他笑笑地輕撫她蹙攏的眉心。「哪裡沒有?你不都每餐盯著我喝完嗎?一口都逃不
掉呢!」

  話是沒錯。「可是你——要不要我再另外找個大夫?」

  「你已經找了好幾個大夫,再找還不都一樣?」他輕吻她憂心的面容。「別擔心,
我沒事的。」

  「真的不要緊嗎?不許騙我!」

  誰能想像,眼前這小老太婆似的表現,會是從前那個冷若冰霜的女人呢?

  他愉快地笑了。「騙你作啥?別忘了,我若沒命,有人說過要陪我共赴黃泉哩!我
哪捨得?」

  這話,似是安定了她的心,她鬆下一口氣,舒了眉。

  「爹爹——」細細的叫喚聲由床的另一方傳來,兩人同時看去,只見娃娃抱著鳳千
襲的腿爬來爬去。

  「娃娃,別鬧爹爹,爹爹要休息。」她伸手將娃娃抱下床。

  「爹爹——」那扁著小嘴的怨婦表情,再度惹笑了鳳千襲。

  這也難怪,他已經好多天沒抱娃娃了。

  依情將娃娃抱到騷擾不到他的角落,這才回來。

  「娃娃會怨死你。」那遠遠望住他們的眼兒,還真是哀怨。

  「讓她怨去。」她忙著照顧鳳千襲,沒空理會那小鬼。

  「是嗎?你自己回頭看看。」

  這一瞧,她不由得驚呼出聲。

  不曉得娃娃是怎麼辦到的,她正爬下椅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踩著不穩的步伐
朝他們走來。

  「娃娃她——」她震驚地回頭看他。

  鳳千襲了然地握住她的手。「別幫她,讓她自己來。」

  「好。」她驚喜道。「娃娃,過來——對,就是這樣,再走一步。」

  一等娃娃靠近,依情開心地抱起她,與他一同分享喜悅。「娃娃好棒!我們的娃娃
會走路了!」

  「是啊!」他溫柔地連同她與娃娃一道收納入懷。「我們也來生一個好不好?一個
真正屬於我們的小寶貝。」

  他一手貼上她小腹,揉撫著。「經過這些時日的恩愛,這兒,說不定已有個小生命
了呢!就算沒有,咱們今晚再多努力點便是。」

  「不好!」她放下娃娃,拍掉他的手,端起餵了一半的補膳。「病沒好前安分點,
不要亂來,不然我不和你睡了。」

  她幾時這麼有主見了?鳳千襲認命地吃光她喂來的湯食。

  將空碗往床邊隨意一擺,她專注地拭著他唇角的湯漬。

  胸口一陣悶痛,他順手接過她手巾的巾帕掩著口,側過身去重咳幾聲。

  伍依情趕忙拍撫著他的背。「還好吧?」

  止住了胸口翻絞的痛楚,他移開巾帕,赫然發現上頭的點點殷紅……「公子,你沒
事吧?」充滿憂慮的呼喚飄過耳畔,他下意識將巾帕握入掌內,回身強扯出笑意,不著
痕跡地將手往後藏。

  「沒事。」

  「可是你的臉色好差……」小手撫上他蒼白的面容,憂惶地印上點點細吻,就在碰
著他唇畔時,他別了開去。

  她微愕。

  「我有點累了,依依,你讓我休息好嗎?」

  「好,那你快躺下,我和娃娃不吵你了。」她不忘替他拉上被褥,關好門。

  直到她已遠去,鳳千襲這才睜開眼,攤開掌內染著怵目血漬的巾帕,深潭般的幽瞳
,一片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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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寂深夜,密閉的書房,傳來輕淺的對話——「不行,是嗎?」

  對方沉默了下。

  「我還能活多久?」

  「可長可短,端看你闖的是生門還是死門。」

  「我懂了。」

  「千——」

  「不必再說,你知道我的決定。」盡管明知哪一道是生門,他也寧可不進。「這,
就是你當初所言的血厄吧?」

  「也對,也不對。」

  「什麼意思?」

  「這血厄,要你們共同去擔。」

  鳳千襲一震。「你當初不是這麼說的!」

  「我從沒說她能置身事外。人的命運,但憑心念運轉,並無一定軌跡。她愛上了你
,不是嗎?若她一生只是依鳳,依的也只是身。可,若做回原來的依情,便是依心而生
,依情而死,這是她的命。」

  原來,她這一生竟是為情所累嗎?若早知如此,他當初便不會千方百計地要她來愛
他了——「答應我,無論如何,代我保全她。」

  一聲悠遠深長的歎息逸出。「何苦?」

  「不苦。」愛她的代價是生命,他情願;而活下的代價,卻得犧牲她,那他寧可去
闖那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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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去哪裡了?」夜半,睡眼惺忪的伍依情睜開眼,看向剛由外頭回來的風干襲。

  「睡不著,到園子裡走走。怎麼了嗎?」他解下外袍,隨意打發過去。

  「冷。」她朝他張開手。

  鳳千襲無聲一歎,加人另一方空冷的床位,將她迎入懷中,密密呵憐。「好多了嗎
?」

  「唔。」柔嫩臉兒往他頸窩埋,千般依戀。

  他閉了下眼,深濃的酸楚揪緊心扉。

  這般溫存相依的光景,還能維持多久呢?

  關上心門,他不願多想,俯首找到了她的唇,深深纏吮。

  怔愣只奉瞬間,旋即她便攬住他的頸項,溫順的回應他,難遏的歡欲情潮,瞬間氾
濫。「我現在後悔了,我要你收回以前的承諾,若我亡,只需為我掉兩滴淚便夠,不許
陪我。」他喃喃自言「答應我,依依。」

  她醉眼迷濛地望住他,迎身攀附,他卻退了開來,堅持等待她的回答。「說好,依
依。」

  「好。」意亂情迷中,她只能順著他的話答。

  「我信你。」

  他不再擔慮了,依依一向言出必行,盡管,是用這種方式迫她承諾。

  她會活得好好的,再怎麼樣都還有娃娃相伴,她的心,不會再如從前那般空洞冷寂
了,縱然……縱然是失去他。

  極致歡纏中,兩顆清淚,悄然墜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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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鏘——清脆的碗碟碎裂聲漫開。

  漫天昏暗襲來,他踉蹌地抵靠牆面,揪住胸口,蝕心的痛楚席捲而來,喉頭一陣腥
甜,他本能地以手承接——一片淒艷血紅。

  他閉了下眼,心知自己時日無多。

  依依呵依依!最放不下的人是她,魂牽夢系的人也是她,心疼難捨的更是她。

  她才剛領會世間溫情,便要殘忍的抽離,她怎麼承受得住呢?

  他得瞞住她!能伴她一日是一日,其余的,他再也無法多想了。

  以茶水沖淨雙手,關了窗回過身來,才發現依依正站在門邊。

  他心下一震,命令自己不許慌亂,也許——她什麼都沒看到。

  「來多久了?』他牽強地扯開微笑,不動聲色地道。

  「剛到。」她走近他。「藥熬好了,你要喝嗎?」

  「我不想喝,可以嗎?」日日服藥,只是為了讓她安心,他明白再喝多少藥,都是
無濟於事。

  「那就別喝了。」她將藥隨意一擺,竟沒勉強他。「這幾天,身子還好嗎?」

  「很、很好啊!」

  「那我就放心了。你要多休息,病情才會早日復原。」她將他往床上推。

  「不,我還想多看看你,和你說說話。」往後,怕是難了……依情輕笑。「我們有
得是一輩子的時間,還怕沒機會看我、抱我嗎?別忘了,你還說過要我替你生個和娃娃
一樣可愛的小寶寶呢!」

  「是啊!你說得是。」他唇角帶笑,心卻已苦澀疼痛得難以自持。

  沒有了,依依,我不可能再抱你一輩子,也不可能再擁有我們共同的孩子……你知
道嗎?

  「往後,天冷時,要記得添衣,我的懷抱不會時時在身後等著你;三餐要按時吃,
別老要我提醒你,還有……」

  「不。」她幽淡地吐出話來。「這些,你會做,我不要去記。」

  「依依!」她怎麼總在不該任性的時候任性呢?

  「你若不想做,就不要做,你不在乎,也沒人會在乎了。」

  「依依!」他椎疼了心。「你存心要氣死我嗎?」

  「在乎的話,就好好保重自己。」

  鳳千襲一震。她——察覺了什麼嗎?

  清眸平靜如昔,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怎會忘了呢?依依最擅長的,就是掩飾自己的情緒了,在這一點上,顯然他失敗
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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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冥宮,給人的感覺是陰寒幽冷、宛如幽冥地府。然而,裡頭卻是宛如桃花仙境般
的清幽雅致,很諷刺吧?

  再度踏入這裡,她無法分辨心頭是何種感觸。以往,是恨之、懼極,而今,卻什麼
感覺都沒有了。

  是的,她讓自己抽空了所有的情緒,只剩一片麻木。

  「我說過你會回來找我。」身後,傳來聶子冥冷沉的嗓音。

  伍依情直挺挺地站在一株挑樹下,頭也沒回。

  「說吧!你究竟對他做了什麼?」

  聶子冥勾唇,神情一片陰鬱。「你該說的是,你自己對他做了什麼!」

  「什麼意思?」

  「是你,親手造就了他的死亡,怨不得人。」

  她輕輕一顫。「或者,最正確的說法是,你對我做了什麼?!」

  「也對,這樣是貼切多了。」他低低笑著,那冷郁的笑聲,聽得人心頭發寒。「冰
雪芙蓉,聽過吧?」

  之所以名為「冰雪芙蓉」,是因為此物唯有在寒冬臘月,漫天飛雪時,才會開花,
其狀艷若芙蓉,含有劇毒。

  將之提煉為藥,名日:醉芙蓉。

  此毒潛伏於女體,終身無解,卻不會危及女體本身,但與之合歡的男子,將寸寸蝕
心,快則半月,慢則一月,必死於非命。

  所以,它另有一別名:黑寡婦。

  她瞪大了眼,不敢置信。「你將它用在我身上?」多久了?她竟渾然未覺!

  「我說過,你只能是我的,敢動你的人,就得付出代價!」

  伍依情震駭莫名,揪著心口,說不出話來。

  沒錯!是她親手將鳳千襲推向死亡的深淵,如果不是她,至今他依然安好,不必時
時承受蝕心之痛,又還要苦苦瞞她……不論如何,她要救他!她絕不放任他死去,付出
任何代價都甘心。

  「你敢下這種毒,就一定有解藥,把它給我。」

  「憑什麼?」

  「就憑——」她深吸了口氣,決然道:「翩翩。」

  他邪佞地挑眉。「肯承認你是翩翩了?」

  「你要翩翩,我要解藥,很公平。否則,我與他同歸於盡。」費盡心思,無非是為
了得到她。曾經,她用生命向命運抗爭,如今,只要——鳳千襲安然無恙,她甘心再度
回到地獄之中。

  「當真?」

  「你知道我的性子。」她面無表情。

  打下了決心的那一刻,她的心就死了。全新的「依依」是鳳千襲給的,如今沒了他
,大不了就是過回行屍走肉的「翩翩」,沒什麼大不了的……是吧?

  「什麼時候?」

  「給我三天。」

  「可以!」聶子冥爽快地應允,將一包藥粉丟向她。「你若背信,相當清楚會有什
麼後果,下一回,他將再無生路!」

  「我知道。」握緊手中的解藥,她沒多看他一眼,頭也不回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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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進房前,她取出袖內的藥粉摻進酒中,輕搖了幾下,這才沉穩地端起托盤,推門而
入。

  「你到哪兒去了,依依?」房內的鳳千襲朝她伸出手。

  「准備這個。」她將酒菜布上。

  「做什麼?」

  「今兒個夜色美,一時興起,與你把酒談心。」

  夜色美?他看向窗外的烏雲滿天,連顆星星都見不著,這樣的夜色會美?

  「我說依依——」

  「你好久沒餵我酒了呢!」

  噢,原來是這麼回事,還夜色美呢!

  鳳千襲恍然大悟地輕笑。「好啊!」

  將她摟至腿上,斟了杯水酒——「不,我先來。」她按住他的手,一口飲下杯中酒
液,而後,以著絕媚惑人的風情,迎上他的唇。

  他輕吟了聲,貪渴地掬飲她口中甜美的瓊漿玉液,猶不饜足的唇舌仍深深吸吮、糾
纏。

  「唔——」她突兀地推開他,再一次重複同樣的動作,連灌了他三杯酒。

  酒液入喉,他腹胸一陣暖熱。

  喘息著結束了這一記幾乎奪去呼吸的熱烈纏吻,他半帶調笑地道:「你今晚是存心
想灌醉我嗎?」

  「如果我說是呢?」她漾開美得令人屏息的絕美笑靨,溫軟紅唇無盡依戀地吻著他
,由眉、眼、鼻、唇、臉龐、耳際,癡癡眷眷……他呻吟了聲。「那我會說,你灌醉我
,有何不良企圖?」

  「若是——非禮你呢?」

  他愉快地沉沉低笑。「那我會再說,不必灌醉,我就很歡迎你的非禮了。」

  「若是——逃離你呢?」

  「那我則會說,別說醉了,就是死了,都不讓你走!」「好霸道呵——」似欲將人
生中最後的美麗全獻給他,她的笑容特別甜、特別絕艷醉人。

  鳳千襲無力地呻吟。她今晚是專程來誘惑他的嗎?

  「依依,我要你——」

  「不。」她推開他。「你還沒餵我酒呢,換你了。」

  她是想逼瘋他嗎?

  「是!」他半是無奈,哭笑不得地接過她遞來的酒杯,一口飲下,貼上她誘人的小
嘴。

  帶著異於往常的熱情,她竭盡所能的勾挑他,他並沒留意,最後那口酒液,是入了
他的喉。

  連喂三杯,皆是如此。

  「這酒……太烈……」他意識昏茫。「我……我好像……有點醉了……」

  「那就睡吧!」依情順勢將他帶回床上。

  「你陪我。」他喃道。

  「我在這兒呢。」她安撫地在他眉間印上一吻。

  「嗯。」眼皮沉重地撐不住,濃重的睏倦將他征服。

  臨睡前,總覺有哪裡不對勁,他的酒量沒這麼差啊……「我愛你。」將夢將醒間,
她傾下身,在他耳畔低訴。

  這是她第一次對他說這句話,但,或許太晚了吧,他已經聽不到了……她深深地望
住他,以著前所未有的認真,似要將他的形影,刻入骨髓,永世不忘。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輕輕貼上了他的唇,感受最後的柔情余溫,兩行清淚
,幽幽墜跌。

  不知看了他多久,她咬牙把臉別開,取出文房四寶,揮墨而書——愧君千般情,還
君淚兩行,此心長依依,願再續來生。

  寥寥數行字,卻代表了她一生的淒悔。

  如果真有來生,能讓她再遇他一回,那麼,換她來天涯誨角的追尋他,還盡今生愧
負他的一腔情愛。

  揮去淚,她一步又一步,沒敢再回頭,深知只要一回了頭,便會眷戀得再也割捨不
下。

  她將人生的光熱,全留在他這兒,走出這道房門,便如這深沉的夜——只剩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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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冥宮
      「你來了。」聶子冥正候著她。

  她靜默著,臉上沒有任何情緒,連點頭都沒有。

  「看看你的房間,依然和你離去前一樣,沒變過。我知道你總有一天會再回來。」
聶子冥推開房門,看向身後的她。

  她默默走了進去。

  景物是依舊,可那又如何呢?人事早已全非。

  鳳千襲賦與了她重生的生命力,他代表的,是她的血與肉,如今抽離,她也只是一
具空殼。

  生與死,沒有意義,身在何方,也沒有意義。

  所以,她不哭、不怒、不恨,也不痛。

  感覺是什麼,她從來就不知道,如今,也只是過回原來的自己罷了——不,或許不
能這麼說,以前她還擁有心,只是冰封著,而今,她連心都沒有了,遺落在遠方,另一
個人的身上……「我的翩翩哪……」聶子冥用力地擁抱她,她沒掙開,只是神情麻木地
任他擁著。

  他吻她,她依然不動;他瘋狂地扯開她的衣物,需索著柔膩香軀,她只是神情空茫
地望著某個定點,連眨一下都沒有。

  聶子冥不死心,將她抱上床,竭盡所能,激烈地與她糾纏。

  他極力想取悅她,大掌揉擰著酥胸,以及她每一寸凝雪玉膚,只是,靈魂抽離了身
軀,她已不復知覺,盯著床頂的眼神,一片空白。

  「說!你現在心裡想著的是誰?」他憤怒地捏緊她下顎,逼迫她看向他。

  他要她眼中看著他,也只容得下他。

  可,她沒有,她該死的就是沒有!

  以往,她還會用盡全力的抗拒他,那表示她還有情緒、有思想。可現在,她卻像個
活死人,什麼都不在乎了,就算他現在真的佔有她,她也不會有感覺。

  他一點都不稀罕一具活屍體!

  「告訴我,你要什麼,我拼了一切代價,都會要來給你!」他這一生,就為她一個
女人癡狂,她怎能不懂?

  輕眨了下眼,她開口了。「梳……」

  「什麼?」

  「我的象牙梳……」

  聶子冥隨著她的目光看去,地面上靜靜躺著一隻潤白通澈的發飾,那是方才狂亂糾
纏中遺落的。

  他翻身下床,為她撿來。

  將失而復得的象牙梳握在掌中,她安心地閉上了眼。

  她什麼都不要,只要她的象牙梳。

  「鳳千襲送的?」

  她恍若未聞,全心全意地護住掌中之物。

  「你真是該死!」他咬牙道,憤恨地甩袖而去。

  良久、良久,她始終一動也不動,靜靜握著那只象牙梳。

  「此物……絕不扔棄……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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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真的成了活死人。

  不哭、不笑、無悲、無喜。

  大多時候,她只是靜靜地、一動也不動地看著遠方,空洞的神魂,不知遺落在何方
……她可以就這樣坐一整天,不說一句話。要她吃,她便吃;要她睡,她便睡;沒人喚
她,她會一直坐下去,就像個名副其實的木偶,沒有思考能力,扯一下,動一下。

  「翩翩,過來用餐了。」見她沒反應,聶子冥親自上前扶她。「新換的廚子,看看
合不合你胃口,不合再換。」

  她充耳不聞,被動地接收命令,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將飯吞進去。

  「別光吃飯呀!」他殷勤地為她挾萊,她看也不看的往嘴裡塞。

  其實,如果他能看清事實,就會知曉,一個早已沒了感覺的人,根本無所謂合不合
胃口,她壓根兒不清楚自己吃了些什麼,就算他現在告訴她,她吞下的是人肉,她也不
會有反應。

  也或許說,不是他看不清事實,而是他不願去承認。

  她就這麼愛鳳千襲,沒有他,就連魂都沒了嗎?這令他異常憤怒,憤怒得想一把掐
死她。

  可,他下不了手,他能夠殺盡天下人,就是動不了她,分毫都不捨!

  於是,在一次次狂怒過後,他還是選擇來到她身邊,看她沒有表情的臉孔,忍受她
為另一個男人而失魂。

  然而,她為什麼就是不懂呢?他是那麼的愛她啊!愛到連他的生命都可以給她,鳳
千襲有他愛得這麼久、這麼狂嗎?有他付出得這麼深切嗎?那小子甚至只會拿她來換取
活命的機會,這樣一個懦弱的男人,哪一點值得她心心念念、戀之人骨呢?真正值得她
全心愛戀的人,是他啊!

  見她放下了碗筷,他遞了杯酒過去。「陪我喝一點。」

  彷彿觸動了心靈的某個角落,她癡怔地望著杯中清澄的液體。

  「放心,這酒不烈,甘甘醇醇,不會讓你醉倒的。」他加以說明。

  「想喝,可以,得我陪著。」

  「好。」

  「沒我盯著,可別又狂飲狂醉了,傷身。」

  「公子不允,我滴酒不沾。」

  由恍惚中回神,盯著眼前的酒杯,她緩緩推開。

  他未允,她就不喝。

  沒他喂的酒,她也不喝。

  起身走到窗邊,縹緲的神魂,再度飛往不知名的空間。

  「翩翩——」她,又再一次忽略他的存在了嗎?還是,從一開始,她就不曾正視他
的存在?

  聶子冥盯視她淡漠的背影,郁恨地握緊了拳。

  她到底還要他怎麼做?!非逼得他動手殺了鳳千襲嗎?如果只有這樣,才能教她死
心的話,他會!他一定會不顧後果,用鳳千襲的血來喚醒她的知覺。

  「宮主、宮主……」一名侍衛跌跌撞撞、極盡狼狽地衝了進來。

  「外頭……外頭有個人,像瘋了似的,一路殺進來,屬下等人攔不住他。」

  「哦?」哪個不要命的,敢犯到幽冥宮的頭上來。

  「他……他說……他叫鳳千襲。」

  原來如此。

  他看向窗邊那道身影,留意到她不明顯地輕顫了下。

  還是只有那個名字,才挑得起她的情緒是嗎?

  他陰鬱地笑了,笑得令人悸寒。「翩翩,你說我該怎麼處理呢?」

  她回過身來。「放過他。」

  一扯上鳳千襲,她就肯開尊口了?!

  「你說什麼?聽不到呢!」他冷笑。

  她吸了口氣,走向他。「請你放過他。」

  「那得看你用什麼方式,讓我點頭了。」

  伍依情懂他的意思,面無表情地將身子偎向他,貼上他的唇,一字一字清晰地道:
「放、過、鳳、千、襲!」

  他眼中凝著冷郁寒芒,假裝聽不懂她的話。「這可是你自己投懷送抱的哦!」

  「放過——」沒讓她說完,他密密封住她未完的話。

  「依依!」一聲暴吼中斷了兩人的糾纏。

  回眸,見鳳千襲死瞪著她,眼中燃著足以燒掉整座幽冥宮的熊熊怒焰。

  「你該死的給我過來!」他吼道,聲音幾可震垮屋宇。

  「不。」她望著他,定定地道。

  「不?!你再說一遍!」她敢?!這筆帳有得算了!

  「你來做什麼?」

  「你還有臉問!我的女人留了幾行莫名其妙的字箋,就把我拋棄得光明正大,我不
該來找回那個欠揍的女人問個清楚嗎?」他咬牙切齒地進出話來。

  「我以為我寫得很清楚了。」

  「去你的再續來生,我答應了嗎?這輩子遇到你就已經夠倒楣了,下輩子我再也不
要愛你。你給我過來,要真愧我千般情,就不要老做傷害我的混蛋事,這輩子乖乖愛我
到死,別跟我提什麼來生來世的鬼話!」他吼得嗓子都痛了,卻還是消不掉滿腔燒痛胸
口的怒火。

  「我……」她遲疑地看了下聶子冥,對方回他一記極陰沉的笑,眸中殺機隱隱。

  「說啊,翩翩,我們都在等你的回答呢!」聶子冥語調低柔,指背賞玩地撫著她珍
珠般溫潤柔滑的面頰,吮囁的吻隨之落下。

  她無由地打個寒顫。「我——」

  「該死的!伍依情!你敢讓別的男人這樣碰你?!」當他是死人嗎?

  「我、我不能。你走,你回去——」

  「你這混蛋女人!」他氣得失去理智。「你要我活著,就是看你和別人恩恩愛愛來
羞辱我嗎?如果是這樣,我寧可死!」

  「不是這樣的——」她要他活著,是要他重新開始,另外找一個值得他愛的好女人
,忘了她,就不會再有災劫磨難……「不然你又是什麼意思?誰要你多事救我的?我會
選擇寧死也要保有你的自由,就是不要你再過回從前的晦暗生活,你情願以生命為代價
,為的不也是這個嗎?那再加我一條命又何妨?我死了,他就再也牽制不了你,你為什
麼就是不懂我的苦心,還笨得自己往火坑跳?你知不知道,當我醒來,發現你不在身邊
時,心有多痛?當我終於恍然頓悟你做了些什麼蠢事時,那樣的心痛,是比死更難受的
,你這白癡到底懂了沒有!」

  懂了,她懂了……他吼得聲嘶力竭,痛心疾首,就只是要告訴她,他一生所願,只
是盼她求得心靈的輕鬆與自在,可她卻辜負了他……「千襲……」她情難自已地低喚。
這是她頭一回主動喊他的名。

  「還不過來!」他沒好氣地瞪她。

  正欲移動步伐,手腕一陣吃疼,耳畔傳來聶子冥陰寒的嗓音。

  「你最好想清楚。」

  「我——」她猶豫著。無論如何,她就是不能將鳳千襲的安危等閒視之。

  「放開她!如果我的命是以依依回到你身邊為代價所換來的,那我還你便是!」說
完,他全無遲疑地舉劍往頸上抹去——一語聽得伍依情神魂俱散。

  「不要——」她肝膽欲裂地驚喊,以她所能發揮的最快速度衝向他,打掉他手中的
劍,可還是慢了些許,一抹血痕劃過他頸子,足見他是鐵了心,並非隨口說說而已。

  「不要死、不要死、我不要你死!你若殞命,我也要與你一道。」

  她死命地抱緊他,三魂嚇掉了七魄。

  「你所做的事,和殺了我有什麼分別?」他乘機教訓她。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不
住,還得當貢品似的獻給別的男人,你就把我看得這麼窩囊?這算救我還是羞辱我?你
自己給我好好想清楚!」

  「對不起、對不起……」她泣喊,一聲伴隨一道淚痕。

  「不許哭!」他粗魯地拭著她的淚,一顆顆的珍珠淚敲痛了他的心。「被欺負慘了
的人是我,不是你,我都還沒哭,你哭個鬼啊!」

  「我不哭,我不哭,我什麼都聽你的——」她吸吸鼻子,急急地拭著淚。

  這傻氣的模樣,看得他真是又氣又伶。

  「翩翩,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聶子冥陰氣沉沉地逸出話來。

  依情一震,直覺地仰首望向滿心依戀的男人。

  「記得我說過什麼嗎?依依。」鳳千襲回應地柔聲道。

  他對她說過的話有好多、好多,但是極有默契的,此刻浮現她腦海的,是這一句—
—我寧可你大聲告訴他,你愛死我了,就算會因此而死在他手捏,我都甘心……於是,
她抬眼直視聶子冥,無比堅定地道:「我愛他,我愛鳳千襲,用我全部的生命愛他!我
要跟著他,誰都不能再把我們分開了,就是你也一樣!」

  「很好!」死瞪著他們相偎的身影,聶子冥一腳俐落地勾起方才被她拍飛開來的劍
柄。「我說過,再有下回,我饒不了他!」

  「那就連我也一道殺了,我死也要和他一起。」她無畏無懼,擋在鳳千襲身前。

  「這才是我的好依依。」真勇敢呢!鳳千襲環住柳腰,贊許地輕吻她耳後。

  「別擔心,我說過今生護你到底。」她回首輕道。

  「去你的承諾,誰要你保護了。」他沒好氣道。在這生死相許的時刻,她居然還死
記著三年前的鬼承諾。

  「不為承諾,只為愛你。」

  鳳千襲微怔,而後展顏。「好,我讓你保護。」一名愛他的女人想保護他,呵,這
感覺真好。

  而後,他直視面罩寒霜的聶子冥。「我們欠你一筆,但我不會要依依一個人來擔。
只要你一句承諾,我們受你一劍,不論是生是死,從今爾後,一筆勾銷。不許再與我或
依依苦苦糾纏。依依,你認為呢?」依情想了下,「好。」如果聶子冥真狠得下心要她
一劍歸陰,那他也認了。

  「那你呢?」他問聶子冥。

  「這就是你的男子漢作風?」聶子冥嘲弄地瞥了眼擋在前頭的依情,他們所算計的
,無非是他無法狠下心腸對她痛下殺手的弱點,何必還說得那麼冠冕堂皇。

  「你多心了。」鳳千裘淡道,與他交換了個男人之間的眼神,心照不宣。

  聶子冥一愣。是他看錯他了嗎?縱然愛人的方式不同,但他們護衛心愛之人的心思
都一樣,不會讓珍愛的女子去冒一絲一毫的風險。

  這小子倒有骨氣得很。

  「好!我答應你。」

  「一言為定!」說完,他突如其來地將依依往身後拉。「動手吧!」

  依依欠的情,他欠的命,就由他一肩擔起,他相信聶子冥可以拿捏得很准,不去傷
到後頭的依依。

  「公子——」她驚呼。

  「你閉嘴,我們的帳還沒算完,乖乖待在身後,否則看我還理不理你。」

  「可是——」

  「這是唯一的解決辦法了,你剛剛也同意的。」要他拿依依當禮物似的送人,他辦
不到;既是他和依依毀約背信在先,若不如此,聶子冥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夫妻同命,你在前面或我在前面不都一樣嗎?除非你不承認與我是
夫妻?」

  「當然不是!」夫妻……多美好的名詞。

  「那就對了。現在,你相公的第一個命令,就是要你給我乖乖站在後面別動,否則
我不娶你了。」

  「好。」她溫順地點頭,雙手環住他的腰,臉龐柔柔地貼靠在他背上。

  「你可以動手了。」他別有深意地盯住聶子冥,像在警告他:你最好拿捏准一點,
別傷到後頭的依依!「一劍之後,恩怨兩消,再無糾葛!」

  「可以!」聶子冥捏緊劍柄,他會一劍將他送到陰曹地府,再也無法阻隔在他和翩
翩之間,這是鳳千襲欠他的。

  他眼神狠戾,舉起劍,運足扎實功力,往鳳千襲胸口的致命處刺去——劍身,沒入
體內,卻是由翩然旋身的倩影代受。

  看清擋在身前的人兒,兩個男人同時變了臉色!

  「依依!」

  「翩翩!」

  她逸出虛弱的微笑,低下頭。果然拿捏得剛剛好,一點都沒傷到他,這樣——她就
放心了。

  「一劍……泯恩仇……黃泉路……上,別……再糾纏……」這一回,是真的還清了
,再無糾葛。

  劍身一抽,帶出一道絕艷紅花——血如泉湧。

  身子,無力地滑落,鳳千襲急忙接住她。

  「依依——」他椎心地狂吼。

  「夫妻……同命……」她記住了,他的每一字、每一句,她都記住了,她,要當他
的妻,為他擔死劫,一如他在為她做的。

  「你、你——」該死的、該死的女人!她為什麼總是不聽話,她、她簡直快氣死他
了!

  「抱、抱我……死……我也要……死……在你……懷……裡……」

  「依依、依依,你不能死!聽到沒有!我都還沒原諒你,你敢死?!」帶著撕心裂
肺的激狂,他用力地吼著、抱著她,想鎖住她的神魂,不使飛離。

  「好……暗,好冷,但……但是……有你,終究會暖……起來,我,不怕、不……
怕……」

  「是,別怕,別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不離不棄——」

  聶子冥恍惚失神,不敢置信地盯著自己的手。帶血的劍,是鐵證,他傷了她,他傷
了珍愛更逾生命的女人……「不——」他撕心狂吼,帶血的劍身一旋,反手往右臂削去


  飛濺紅花,見證了這場血劫情難。

  三人皆傷,並無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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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尾
  落幕
半年後過午,薰風徐徐吹來,園中的頎長身影,迎風而立。

  「娃娃,爹娶個漂亮姨姨來當你的娘,好不好?」

  「娘娘——娃娃要娘——」

  「娘死了。」鳳千襲斂眉輕道。

  「娘沒死,娃娃要娘——」懷中娃兒抗議道。

  「我說她死了,你聽不懂嗎?」

  「娘、娘——」娃娃又嚷又叫,小手揮舞著。

  「公子,你怎麼可以亂教娃娃!」伍依情再也聽不下去,跳了出來,接過娃娃輕哄
。「娃娃乖,娘在這兒。」

  早知她在那兒了。

  鳳千襲連哼都不哼一聲,視若無睹地別過身去。

  她愛找死嘛,好啊,那他就當她死了。

  他氣還沒消啊?依情歎了口氣。

  她知道他是故意說給她聽的,這些話,從她傷勢漸愈時,她就一直聽到現在了。

  「公子,你到底還要惱我多久?」她扯了扯他衣袖。

  「滾開,我不要跟你說話。」他冷冷地一甩袖。

  她表情好無奈。「事情都過去了嘛,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好好的?!

  不說還好,一聽到這句話,他更火。

  她該不會忘了,這半年來,她幾度流連鬼門關,差點就一腳踏了進去吧?

  早先那昏迷的三個月,他日日在床邊喊著、喚著,吼到嗓子啞了、破了,喊不出聲
音了,卻還不敢稍離,深怕就這麼一眨眼,她便會拋下他。

  那些時日,他等於是不眠不休地守著她,那種恐怖宛如煉獄的日子,他這輩子再也
不想經歷第二次。

  而聶子冥,也因親手傷了她,受不住深濃的懊悔,用著最激烈的方式,斷臂為懺,
兩個男人為她幾乎快瘋掉,而她居然只是雲淡風清的一句「好好的」?!

  「我說滾開,你聽不懂嗎?我、不、要、見、到、你!」他一字字、咬著牙齦恨恨
地吐出話來。

  依情抿抿唇,真是沒轍了。

  現在想想,真是懷念負傷的那段時日,當時的他,多溫存體貼、關懷倍至啊!可是
一等她傷勢無礙,他淡淡地問了句:「你沒問題了吧?」

  等她點了頭之後,他就開始算舊帳了。

  成天拿她當陌路人似的,不理不睬、冷言冷語的,上回于家公子來探她的病,他居
然還回客人說:「那女人早死了,探病沒有,掃墓倒來得及。」

  她真是後悔斃了,早知道就說她傷還沒好,說她傷勢惡化,說她——咦,對了!

  靈機一動,她捧著胸口,細細地倒抽一口氣。「疼……」

  果然,鳳千襲迅速變了臉色,回身接住虛軟的她。「怎麼回事?不是好多了嗎?」

  「你……又不理我,就算有問題,我哪敢跟你說。」她擠出能力所及的可憐語調,
故作虛弱的往他懷裡靠。

  好久沒這麼偎著他了,她在心底滿足地歎了一口氣。

  「你、你這個白癡女人!」他在和她嘔氣,她看不出來嗎?如果不是在乎她在乎得
要死,他哪會氣成這樣?她怎麼可以認為他會不關心她、不管她死活?身體不適也不告
訴他,真是——真是欠人罵!

  依情在心底偷笑,無盡依戀地將臉埋入他頸窩揉蹭,嬌聲道:「別氣我了好不好?
見你這樣,我好難受呢,哪有心情養病?」

  「那你知道你錯在哪裡了嗎?」

  錯?「呃……」慘了,她不知道耶!

  鳳千襲看得更火。「我是不是說過,別再讓聶子冥碰你一下,你怎麼說?」「我…
…我說好。」她心虛地應道。「結果呢?丟下我投向他的懷抱,還當著我的面和他摟摟
抱抱,你當我死人,都沒知覺,心都不會痛的嗎?」他頓了下,又續道:「還有,我是
不是叫你乖乖站在我後面,你又是怎麼回答我的?」

  「我……我也說好。」

  「對,你也說好!可結果呢?還沒嫁我就學會陽奉陰違了,真娶了你,還會有人把
我的話當一回事嗎?」

  「我、我……」她被罵得啞口無言。

  他的口氣,像是很後悔說過「夫妻」之類的話。

  「那……你到底還要不要娶我嘛!」

  他輕哼。「給我個娶你的好理由,否則你這麼不聽話,我娶來做什麼?氣死自己嗎
?」

  她想了下,扳著手指—一細數。「因為我怕冷,只有你能溫暖我;因為你睡覺喜歡
抱著我,不然你會睡不著;因為沒有你喂的酒太難喝,我要你餵我一輩子;因為我們是
娃娃的爹娘,而且我還想替你生另一個和娃娃一樣可愛的小小娃娃;因為你是我唯一的
男人,你不負責,我就沒人要了;最重要的是因為——我愛你,我再也找不到第二個能
讓我這般深愛的男人了,我只能嫁你。」

  好美妙的求婚詞。

  鳳千襲動容地深擁她。「這些話,你想多久了?」

  「好久了,從酒醉闖進你房裡那一夜,就開始想了,一天想一個,努力地想著,要
什麼樣的理由,你才肯娶我。」後來,她總算明白,她什麼理由都不需要想,他等的,
只是她簡單的一句「我愛你」罷了。

  「原來,你根本沒忘。」

  「嗯!」那時她想,他不會願意讓人看穿他最脆弱的心事,也就佯裝什麼都不記得


  其實,早在那夜之後,她便明白他深沉的情意,她的心才會淪陷得更加無法自拔。

  「你還少說了一項。」他輕吻她,低道。「你呀,是名副其實的醉芙蓉,只有我服
過解藥,你還是安份點,別再去殘害其他無辜的男人了。」

  她,就像那株冰雪芙蓉,冷艷、美麗,卻也致命。

  可,他終究還是攀下了她,生死纏綿。

  遠方,一雙幽合黑眸定定地望住他們,一截空袖隨風飄揚,良久,他如來時一般,
無聲無息地遠去。

  三年前,他幾乎逼死了她,三年後,歷史再度重演,他已沒有勇氣再來第三次,她
,不會永遠那麼幸運。

  於是,他放手,一如斷臂時的淒絕壯烈,在椎心蝕骨之痛中,斬斷一切。

  他終於看清,他們的性子都太烈,若真在一起,也只會落得兩敗俱傷,他不要這樣
的翩翩。

  若是鳳千襲給她的那片晴空,能讓她翩然而舞,就讓她去飛吧——今生,他放她遠
去。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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