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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為卿狂(白頭吟系列4) 作者:樓雨晴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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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雨晴---寧為卿狂(白頭吟系列4)



文案
莫冷霄向來是憐惜她、疼寵她、呵護她的,
所以他才會義無反顧無怨無悔地這麼做,
只為了保護她的清白……
就讓他為她癡、為她狂吧!
他不敢奢求擁有那美好的幸福,好夢從來易醒,
他只怕那到了手的幸福,轉眼就會破滅……
雲求悔就是不明白,為何冷霄大哥望著她的眼神總是那般複雜,
像是想要接近她,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卻又小心翼翼地不敢越雷池一步──
她好想告訴他,早在她明瞭所有真相之後,
便決定要與他背負所有的愛恨情仇了啊……

楔子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輕柔綿淺的吟喃在風中低回,溫柔得教人心都融了。  

  「愛妻啊,咱們戀兒才剛滿月呢,妳唸那麼深奧的詞兒給她當安眠曲,她聽得懂嗎?」
  「才不,我生的女兒可聰明得很,她一定懂得的!」女子嬌嬌柔柔的嗓音不服氣地反駁。
  男子笑了,笑得愉快而滿足,輕搖懷中的大女兒。「憂兒,妳說,娘是不是傻傻的?」
  「嘻,娘娘呆!」精力充沛的大女兒不安分地扭來扭去,探頭研究母親床褥上的小小娃兒。
  「那是妹妹。」

  「ㄇㄟ、ㄇㄟ──」四歲女孩轉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名剛加入這個家庭的小小成
員,並企圖伸出小手。
  美麗母親慈愛地抱過大女兒,放在小娃兒旁邊。「憂兒要很疼很疼妹妹,照顧她、保護她不被壞人
欺負哦!」
  「疼疼!」女孩用力點頭,看了看手中的波浪鼓,再看看床上也正睜大眼瞧她的小娃娃,她小手指
了指妹妹,偏頭問著母親。「玩玩?」
  「對呀,妹妹會陪妳玩,陪妳捉蝴蝶、放紙鳶,開不開心?」
  「開心!」女孩拍拍手,好似已迫不及待要等小妹快快長大。
  然而,這樣的幸福畫面並沒有維持太久,空氣中飄來陣陣血腥氣息,無情地吞噬這連上天也嫉妒的
美好溫馨──
  前一刻,絕美少婦的纖長柔荑仍撫著一雙愛女,下一刻,已血染白裳,失去生命氣息。
  前一刻,賓主盡歡的府邸還洋溢著笑語,迎接新生命的到來,下一刻,滅門慘禍無由招來,人間平
添數縷冤魂。
  「ㄇㄟ、ㄇㄟ、ㄇㄟ、ㄇㄟ──」大女兒的哭嚷,揪痛了她的心。
  她知道,女兒才剛準備好要努力地疼愛她的小妹妹;也知道,那聲聲哭喚,帶著多深濃的不舍。
  憂兒啊,對不起,對不起,是娘不好,再也不能讓妳看著妹妹長大,陪妳捉蝴蝶,陪妳放紙鳶了─

  「憂兒,如果妳有幸存活下來,一定要找到妹妹,千萬記得──」
  躲在床鋪底下,小小的心靈充滿恐懼,聽著小娃娃聲嘶力竭的哭聲,她好想沖出去抱抱她,告訴她
別再哭了,姊姊會好疼好疼她的……
  但是娘親的交代,令她僵住了身軀,不敢妄動。
  她要乖、要當個好孩子,每次她不聽話時,爹娘都會好生氣……
  好久、好久過後,聲音不見了,沒有娘的說話聲,也沒有ㄇㄟ ㄇㄟ的哇哇哭聲。
  娘睡著了,ㄇㄟ ㄇㄟ不見了。
  她移動僵麻的腿,慢慢爬了出來。
  母親身畔,靜靜躺了片碎了的殘玉,她撿了起來。
  處於遍地屍首中,腦海裏持續回繞著母親最後一句話──
  找到妹妹、找到妹妹……
  守在母親身邊,她動也不動,睜著大大的眼,空洞而迷惘。
  天上,靜靜掛著一輪滿月,人間,卻是一場生離死別,骨肉離散。
  大地悄寂,見證了這場人間悲劇。

第一章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台;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向晚微風,吹起雪般飄揚的紗衣,柔逸絕塵。
  女子淺淺歎息,撥弄琴弦的動作驟停,纖素長指拂開隨風而舞的青絲,露出令人屏息的絕美容顏。
  只可惜,那樣的絕色姿容,卻透出一抹不健康的蒼白。
  「雲兒。」
  淡淡的一記呼喚由身後傳來,落寞嬌顏瞬間一亮,循聲望去。
  「寒衣!」她淺淺揚唇,透出一抹屬於少女的單純嬌羞與喜悅。
  向寒衣端著託盤走向她。「一曲新詞我聽到了,那酒一杯呢?」
  目光落在擺上石桌的食盅。「那不就是了。」她已經聞到酒味了。
  「天氣涼了,給妳暖暖身子。」他掀開食盅,舀起雞湯先試了口,確定溫度適中才遞給她,不忘輕
聲交代。「別喝太猛,會醉。」
  「嗯。」她淺嘗了口。還好,有點辛辣,滑入胸腹一陣暖熱。
  向寒衣沒再開口,撈起雞肉,以筷子去了骨,撥進她碗中。
  「一起吃?」
  他搖頭。「我身體很好,不需要。」
  雲求悔垂下眼瞼,自嘲道:「那我這種說不准下一刻就會死去的人,就更不需要浪費了──」
  「雲兒!」他低斥,臉色微變。「不許再讓我聽到這種話,妳會活很久、很久的!」
  「我──」被他直接而深沈的情緒反應震懾住,雲求悔怔然以視。
  這是第一回,他正面表達出對她的在乎,她的直覺沒錯,他冷靜自持的表相之下,對她其實是有感
情的。
  只是,他為何不說?
  他們是夫妻啊!
  在意她,為何要壓抑?想陪她白首,為何不肯表示?
  從相識至今,她從來都不曾懂過他的想法,僅憑著對他那份莫名的依賴,以及靈魂深處無可言喻的
安全感,便盲目地決定了終身。
  但她知道,她不會後悔。
  她的直覺一向極准,這男人不會傷害她、這男人會真心疼惜她、這男人讓她有種──飄泊小船找到
棲靠港口的酸楚感動,讓她能全心依戀,除了他,她不曉得她還能嫁誰。

  儘管新婚之夜,他丟下冷淡堅決的一句:「別愛我,永遠不要!」
  對未來的夢幻與期待,全在他這句傷人的話語之下粉碎,一顆心冷得發寒。
  她以為他們一輩子就這樣了,有名無實,情意疏冷。然而,每當她臥病在床,他總是一回又一回的
深擁住她,伴她到天明,好似憂懼著會就此失去她,那道護憐的擁抱,暖熱了她那顆曾經寒冷的心。
  她不明白,不要她愛他,又為何待她如此溫柔?

  一年婚姻中,他不曾對她笑,不曾對她怒,一貫的溫柔音調,卻少了該有的喜怒哀樂,感情防線守
得滴水不漏,不讓她有絲毫遐想,可對她的照顧卻又無微不至,那不是在做樣子,她感覺得出他是真心
地關懷她、疼惜她!
  「妳聽到我的話沒有!」向寒衣微揚音量,拉回她恍惚的神思。
  「九轉續命丹,妳給了莫問愁,那是妳的決定,我沒話說,但是雲兒,不許消極地抱著隨時都要死
去的心理準備!如果連妳都不想活,那我們天天為妳擔心受怕,尋訪名醫,不肯放棄的決心又算什麼?」
  「你……要我活嗎?」
  「當然!」
  「那……我努力活著……陪你,好嗎?」她動容低喃,仰起淚盈于睫的水眸。
  向寒衣偏過頭,抿唇不語。
  「好嗎?」她又問。
  他牽動唇角,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湯涼了,快喝。」
  雲求悔失望地垂下頭。
  好不容易感受到他真實的情緒,捨不得就這麼任他雲淡風清──
  她輕咬下唇,想了下。「我……覺得冷……」
  「又不舒服了嗎?」
  「有一點。」她心虛道。
  「我找大夫。」向寒衣沒有遲疑,伸手就要抱起她。
  「別──」她怯聲阻止,嬌容柔柔地埋入他肩頭。「沒事的,就這樣讓我靠一下就好了。」
  向寒衣垂眸審視她,啟了唇,卻沒發聲,只化諸無聲歎息,輕擁住她,不再多言,一如往常,安安
靜靜地守護。
  雲求悔枕著他的肩,安心地閉上了眼。
  說不上來為什麼,只要在他身邊,她就有股好平靜、好眷戀的感覺,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情感呼喚
,很深沈、很濃烈,她形容不出來。
  她知道他也有同樣的感覺,這樣就夠了。
  遠處,一雙沈晦幽深的黑眸望住亭內相偎的溫存身影,良久、良久,再度無聲離去。
  伴隨著他的,是一道永遠寂寥的孤單影子,蕭索,幽冷。
  ※※※
  他永遠記得,初見到她的那一天。
  爹抱著渾身沾血的小娃娃回來,但是好奇怪,他竟然一點都不害怕。
  爹告訴他,今後,他多了個妹妹。
  那年,他五歲。
  小小年紀的他,不甚理解為何憑空多了個妹妹,卻很自然地接納了她。
  她一直、一直哭,可是爹沒理會她,轉身就走,照顧她的奶娘沒來,她哭得聲音都啞了。
  他小心看著,猜想,會不會是臉上的血漬讓她不舒服?
  他打水,擰乾手巾,幫她擦臉,她還是哭。
  以為她餓了,將他最喜歡的小餅乾分她,她沒牙,不吃,又哭著。
  於是他抱起軟綿綿的娃娃,很小心、很小心地搖晃,怕摔壞了她,她還是哭。
  他抱得手都痠了,她哭聲漸歇,他以為她哭累了,可是她連動都不動,臉色好白,呼吸都快感覺不
到,他嚇壞了,跑去找爹。
  可爹卻好冷漠地說:「如果死了,那也是她的命。」
  他不懂,爹不是說,小娃娃是他的妹妹嗎?那為什麼會死?怎麼可以讓她死?

  所以,他又跑去找管家伯伯,要他請大夫。他知道,只要找來大夫,妹妹就有救了,他生病時,也
是好厲害的大夫幫他醫治的。
  他生病的時候都好難受,妹妹現在一定也是這樣,他要讓她快快好起來。
  後來,妹妹真的活過來了,雖然身體一直很不好,常常生病。
  但是沒關係,他會疼她、保護她,每次她生病,他都會陪在她身邊,這樣她就不怕了。
  她說:「大哥是好人,也是甯兒最最重要的人哦,誰都比不上!」
  他記得,他一直都記得,那稚氣未脫的純真童語,牢牢鎖在心靈深處,不敢忘,也不捨得忘──
  ※※※
  大哥是甯兒最最重要的人哦,誰都比不上──
  是夢嗎?
  睜開眼,有一瞬間,莫冷霄茫然自問。
  不,這不是夢,它真實存在過,他的小小甯兒,曾經那麼全心全意地依戀過他,將他看得比全世界
更重要。
  曾幾何時,她慢慢長大,對他也愈來愈疏遠,到最後,見了他便恐懼得幾乎昏死過去。
  他怎麼也想不通,曾經找不著他便會心慌哭泣的女孩,為何會演變成如今避他如鬼魅的模樣,彷彿
他是她今生的夢魘。
  難道,歲月真能改變一切?
  就因為太明白她再也承受不了來自於他的恐懼,於是他親手將她推向另一個男人懷中,一面告訴自
己:無妨的,只要是她想要的一切,他不擇手段都會替她留住,人也一樣。
  只是,他真的無所謂嗎?
  莫冷霄閉了下眼,那樣的心事,埋得太深太沈,他不能、也不敢給自己答案。
  披衣坐起,發現天色早暗了下來,房內留著一盞燈,他本來只想小睡一下,沒想到會睡得這麼沈。
  不知甯兒晚膳時沒見著他,會不會擔心?
  急欲前往探視的步伐,在邁出之前停住了。
  如今的她,巴不得避他愈遠愈好,怎還會掛念他?他苦澀地輕咳幾聲,瞥向桌面上黑稠的藥汁。
  端起湯藥入口,是沒有意外的冷,以及苦。
  冷峻寒漠的性情,讓僕傭全都對他敬畏至極,不敢稍近,見他沈睡,更是不可能自找苦吃的驚動他
,人人自危以求明哲保身,誰會真正關心他?
  他早喝慣冷卻的苦藥。
  窗外暗影晃動,警覺性奇高的他眯起眼,低喝:「誰?」
  沒有動靜。
  不會錯的,他反應一向敏銳,方才外頭確實有人!
  若來者不善,會牽累到同住一個屋檐下的甯兒!
  「到底是誰?再不出來,休怪我無情!」莫冷霄躍身而起,隱於門後,暗運內勁,在門被推開的同
時,一掌也揮了出去──
  「啊!」嬌細的驚呼聲傳來,看清來人,莫冷霄已來不及收回內力,危急中偏離掌勢,擊向她身後
的門,紊亂內息衝擊下,他猛然踉蹌退數步才站穩。
  受了太大的驚嚇,雲求悔連聲音都發不出來,跌坐在殘破的門邊,無力地捂著心口。
  好、好痛!脆弱的心承受不住驚嚇,悶悶疼著。
  她顫抖著毫無血色的唇,不敢發出聲音,深怕惹他不快,真的會一掌劈了她。
  「甯兒,妳怎樣?有沒有事?」莫冷霄受到的驚嚇並不下於她。

  只差一點!天!只差那麼一點點,他就傷了她!
  經歷過太多生生死死、身體與心靈的煎熬,卻從未如現在這般,急遽痛縮的心無法平復──
  雲求悔試著開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莫冷霄顧不得太多,想上前察看。
  步伐才一移動,她就忙不亂地用力搖頭,喘息著用力想擠出聲音。
  沒事、沒事,她沒事的!
  要她做什麼都可以,只求他別再靠近,她再也承受不住更多窒息般的恐懼了──
  見她如此,深沈的窒悶壓在心口,說不出那是什麼感覺,好苦,好澀。
  怎會不清楚呢?甯兒的壓迫感來自於他,只要他遠遠避開,她就可以活得很好。
  莫冷霄如她所願,退到角落。
  「別淨吸氣,先緩緩吐出一口氣。」他沈著地指示,雲求悔不敢違逆,聽命照做。
  見她逐漸透過氣來,莫冷霄緊繃的身軀不著痕跡地鬆弛下來,語氣也恢復慣有的清淡。「怎麼突然
想到要過來?向寒衣呢?」
  想不起她已多久沒主動來找他,平日她躲他都來不及了,所以他壓根兒就沒想到門外的人會是她,
要真錯傷了她,他就是死一萬次都無法原諒自己。
  「對、對、對不起,打擾大哥了,我現在就走──」她掙扎著,硬是撐起發軟的雙腿,心慌地想爬
起來。
  「等等!」
  「啊?」好不容易紅潤了些的面容,在他冷不防的叫喚中,再一次血色褪盡。
  莫冷霄緊握著拳,似在強忍什麼。「妳沒有打擾我,我只是想問妳,找我有事嗎?向寒衣怎沒陪著
妳?」
  「寒衣說,大哥病了,要我來看看……」她怯怯地低嚅,現在,卻好後悔來這一趟。
  她不想來的,是寒衣說,大哥對她比任何人都好,他生病,誰都能不理會,唯獨她不行。
  「大哥冷情,才不會在乎我去不去看他──」她想反駁。
  「他冷情,但妳不能也冷情。我認識的雲兒心軟善良,不會這麼殘忍。」
  她對大哥殘忍嗎?一句話震傻了她。
  她不知道,也從沒想過這樣的問題,一直以來,她都認為殘忍無情的人是大哥,誰能傷得了他?所
以她從來都沒去思考,她對待大哥是否殘忍。
  有了這樣的念頭,她開始坐立不安。
  雖然他不見得需要她多餘的探視,但她終究還是來了。
  站在門外,她一直拿不定主意是否該敲門。
  這些年來,她臥病在床的時間,遠比安好的時候多,漸漸的,大哥也習以為常,早懶得再去問一聲
,今天她就這樣貿然跑來問他好不好,他會不會認為這是種無聊的行為?
  想走,可是房內傳來的輕咳聲,讓她的腳步好沈,怎麼也邁不開。
  「是嗎?向寒衣要妳來?」若非如此,她不會來這一趟。莫冷霄聽得出來。
  雲求悔驚疑不定地瞥視他,無法由他沈晦難懂的神情中看出個所以然來。
  他在生氣嗎?她果然不該來煩擾他……
  「我、我回去了……寒衣還在等我……」
  不意外了,在他身邊,她只會急著逃開,有向寒衣的地方,才是她渴望飛奔的歸所。
  「再一會兒,甯兒。」他喚住她。
  打開床邊的小木盒,取出一隻瓷瓶,隔了段距離轉向她。「藥,記得吃。」
  雲求悔看著手中的青玉瓷瓶,又看他。
  大哥步履有些虛浮,不若以前的輕淺無聲,臉色也有些許不尋常的蒼白,他真的病得不輕嗎?
  每年約這個時候,他總會顯得特別虛弱,她始終不明白為什麼,也早就不敢去打探他的事,怕惹惱
了他。
  「回去吧,別讓向寒衣久等。」
  大哥在趕人了,她片刻都不敢遲疑,趕緊離開。
  這回,莫冷霄沒再試圖留住她,望住她迫不及待離去的身影消失在眼界,他閉上幽晦瞳眸,疲倦地
仰靠床邊。
  千思萬緒湧上心頭前,再一次,狠狠地壓回靈魂最深處,永不碰觸。
  ※※※
  「大哥──」樹影后,年約五歲的嬌小身軀蜷坐著,等待練完武藝的莫冷霄走來。
  「怎麼啦,小妹?」拭去額際汗珠,莫冷霄放柔了神情,看著縮成一團小蝦球的娃兒。「誰惹妳不
開心了?」
  她搖頭,悶悶地將小臉埋進膝間。
  莫冷霄坐在她身畔,不厭其煩地逗她,直到她抬起臉為止。
  「吃不吃?」他不知從哪兒摸出了一袋零嘴。
  她搖頭,莫冷霄當作沒看到,塞了顆進她的口。「別逞強了,這是妳最愛吃的桂花棉糖呢!」
  「唔!」還真的……滿好吃的。
  「好了,吃了大哥的糖,就笑一個給我看。」
  桂花棉糖融在嘴裏,驕寵得她嘴甜心也甜。「還是大哥對我最好了。」
  「嗯哼!」莫冷霄淡哼。「說說誰對妳不好?」
  所有人。
  除了大哥,沒人真心疼過她。
  「大哥,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問吧!」
  「我是你的妹妹,對吧?」
  「當然。」不然寵她寵假的啊?
  「那為什麼……我不能跟你一樣姓莫?」
  莫冷霄神色一整。「是誰對妳說了什麼?」
  「大家背後都在講,我姓雲,不是莫家的人。」爹冷落她,就連下人,都不拿她當主子看待,因為
她只是個白吃白住的外人。
  莫冷霄凝眉。「還有呢?」
  「大哥,我的名字,很不好,對不對?」
  他沈默了。
  小妹年紀尚幼,還無法完全理解這個名字的傷人,可她小小的心靈太敏感,對自身的一切不會察覺
不出。
  「小妹不喜歡這個名字?」
  「不喜歡。你自己還不是也不喊。」大哥一向只喚她小妹。
  是的,他不喊。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他起碼知道,父親取這個名字,帶著多惡意的詛咒,他不要當幫兇。
  爹從來不曾關心、憐惜過她,放任她自生自滅,但他不會,既然爹說她是他的小妹,那他就自己來
疼,自己來愛!
  「大哥為妳起個小名,好嗎?」
  「好啊!」她忙不亂地點頭,如果是大哥取的,她一定喜歡。
  莫冷霄想了下。「喚甯兒,可好?咱們不含恨,不求悔,只盼妳一生平安康寧地度過就好。」
  「好!」她終於又綻開甜笑。雖然聽得不是很懂,至少明白他的疼惜。
  「大哥──」她伸長了手等待。
  看出她的肢體語言,他輕笑。「大哥一身汗味呢!」
  「沒關係。」她喜歡大哥抱,也只有大哥才肯抱她。
  莫冷霄沒再多言,溫柔地將她小小身子攬進胸懷──
  ※※※
  睜開眼,由夢境中抽離,她怔怔地望著床頂。
  那段童年往事,她已經好久不再憶起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是……十三歲吧!葵水初來的那年,也是在那一年,她發現大哥噬血殘暴的真面目,從此視他如鬼
魅,不再靠近他,並且也下意識的封鎖所有與他相關的記憶。
  可──怎忘得掉呢?他曾如此真切地關懷過她啊!在那段所有人都對她不聞不問、恍如棄兒的日子
中,只有他在為她付出,伴她走過每一個淒冷孤獨的日子,這樣的恩義,豈容抹殺?
  為什麼?為什麼他會是這樣的人?雲求悔痛苦地閉上眼。
  她多希望他仍是她心目中最好、最完美的大哥,他為什麼要破壞?他讓她……不知該怎麼去面對他
,只好逃,一再的逃,到最後,什麼都不敢去深想,任由滿心的惶懼,取代一切。
  他,早已不再是她認識的那個溫柔真誠的大哥了!
  不願再深想,她坐起身,發覺枕畔空冷,本能地仰起頭,在窗邊尋到她渴望的身影。
  向寒衣本是不與她同床共枕的,直到有一回,她夜裏高燒不退,無人發覺,幾乎丟了小命,在那之
後,他便搬回這間屬於他們的新房。
  就算只是有名無實,能與他這般平靜溫馨地相守在一起,她就滿足了。
  她沒出聲驚擾,悄悄打量著斜倚窗邊,修長沈靜的身形。
  他在想什麼呢?為何月光下的面容,如此沈晦迷離?那清零的身影,竟讓她讀出一抹寂寞憂傷──
  那樣的寂寥,她懂,也心疼,不忍他也受同樣的苦。
  靜默地,她來到他身後,低喚道:「寒衣──」
  向寒衣輕震,手中的東西飄然落地,愕然回首。「還沒睡?」
  黑眸,泛著淡淡水光。
  雲求悔訝然。
  印象中的向寒衣,都是沈靜淡漠的,話少,表情也少,是誰,令他無言淒傷?
  她彎身拾起地面的紙張,向寒衣想掩飾已來不及。
  一張喜帖。
  發帖人,是素有天下第一莊盛名的慕容世家。
  說明慕容家么兒將與今生摯愛共締白首鴛盟,敬邀五湖四海,各路英雄好友共襄盛舉──
  用詞婉轉懇切,並無不妥啊!
  雲求悔又來回看了帖子一遍,才留意到上頭只寫新郎慕容恩敬邀,新娘的名兒與來歷倒是一個字也
沒提。
  「是你的朋友嗎?」她仰頭問。
  「不是!」答得太迅速,神情反而不自然。
  雲求悔困惑地思考。「還是大哥與慕容家有生意上的往來?」
  「我不知道。」向寒衣偏開頭,神色僵硬。
  「那你會去嗎?」
  「不會。」
  「噢。」她沒再多問。「夜深了,你要不要去睡一下?」
  向寒衣點頭,草草結束談話。

第二章
  她以為,這件事就到此告一段落了,直到數日後的一個夜裏,她才明白,那張喜帖,其實正是一切
問題的核心!
  這些天,向寒衣明顯的心神恍惚,她看在眼裏,暗自憂心。晚膳後,正想著回房好好與他談談,推
開房門,不料他正在更衣。
  「啊!」她訝然低呼,匆匆忙忙想退開,但那一瞬間不期然瞥見的光景,卻令她目瞪口呆,懷疑起
自己的眼睛。
  「你、你、你……」
  「雲兒!」向寒衣回身,錯愕地迅速抓起衣物掩住身軀。
  怎、怎麼可能?
  她僵立原地,不敢置信地掩著嘴,深怕自己會尖叫失聲。
  不會的,不會的,一定是她看錯了!
  與她當了一年夫妻的向寒衣,怎會──怎會是女人?
  這太可笑,太荒謬了!
  不,她不相信,這絕對不會是真的!
  「雲兒,妳聽我說──」
  然而,怎會有錯?那渾圓的胸脯,細緻的曲線,確確實實是女性特有的身段啊!
  「不,妳不要過來!」她尖叫,心頭慌亂得不知該如何面對他──或者,說是「她」會比較貼切。
  雲求悔連連退開,轉身拔腿就跑。
  難怪她抱著他時,總覺他比一般男子清瘦;難怪夜裏入睡時,他從不寬衣;難怪他無法與她有夫妻
之實;難怪……難怪他會說別愛上「他」!
  一切的一切,在如今看來全都有跡可尋,而她卻恍然未覺,還傻傻地對他託付終身,衷心期盼與他
相守到老……
  雲求悔呀雲求悔,妳究竟讓自己鬧了多大的笑話?
  而他,又為什麼要用如此卑劣的方式耍弄她?這樣很好玩嗎?
  她瘋狂地奔跑,顧不得脆弱的身子經不起如此折騰。
  她厭了,厭透這虛假的世界,什麼是真,什麼是永恒,她已經不知道了。大哥、向寒衣,她生命中
最全心信賴的兩個人,卻都先後背叛了她的信任──
  她錯了嗎?錯在太天真,錯在太無知?
  她急喘著,透不過氣來,胸口悶痛得幾欲昏厥,但她並不想抗拒,這痛苦來得正是時候,如果能就
此死去,她又何苦掙扎?
  「甯兒!」一聲低斥恍惚傳來,誰在喊她?
  無所謂了,她不想去理會──
  「停下來,甯兒!聽到沒有?妳會受不了的!」
  好熟悉的聲音,大聲地斥喝著,憤怒中,似乎還隱隱夾雜一絲不知名的情緒,像是驚慌──
  可她並不怕,缺氧的腦子昏昏沈沈,視線一片模糊,她還有什麼好怕的?
  「甯兒!」失去意識前,隱約記得自己被帶入一道厚實胸懷,牢牢地,將她深擁,像是刻骨銘心地
在乎著──
  會嗎?這世上,還會有人在乎她,關心她的死活?
  渙散的瞳眸,好想將他看清,卻沒來得及,便先一步跌入黑暗深淵。
  ※※※
  「她是受到了什麼打擊,為何氣血如此紊亂?」診完脈,大夫回首問道。
莫冷霄沈默,向寒衣也沈默,而神情,都是同樣的凝重。
  劉大夫是莊內的專屬大夫,對他們的健康狀態全都知之甚詳。
  「莊主,我不是說過,不可以讓她受太大的刺激嗎?五年前我就交代過你了,她脆弱的心,承受不
了太大的情緒衝擊,這會害死她的。」
  五年前……
  是啊,就是在那時候,她無由地大病了一場,高燒不斷,昏迷不醒,睡夢中喃喃囈語著他聽不懂的
話,好似想擺脫什麼可怕的事情,餵了藥,又排斥地全吐了出來。
  整整一個月的時間,他不敢合眼,小心守在床邊照料,深怕一個不留神,她便斷了生息,他已失去
一切,再也不能失去她了……
  後來,她的小命是撿回來了,但是也從那時起,純真無邪的笑顏已不復見,看到他,只會恐懼發抖
,那場病,改變了一切。
  直到現在,他都還是不明白,那一年,她究竟受了什麼刺激?
  劉大夫歎了口氣,雲求悔處在這兩個死人性子的男人之中,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這是固心丸,你們先餵她服下,有安魂定神之效。我再開帖藥方助她調勻內息,但是以她目前的
狀況,得有個人以內力催化,否則氣血凝窒,固心丸發揮不了功效──」
  莫冷霄正欲上前,向寒衣先一步接下丹丸。「我來!」滿心懸著床內昏睡的人兒,沒留意身後莫冷
霄微黯的瞳眸,抬起的手,又失落地垂下。
  是呵!怎會忘了,人家是夫妻啊,這樁婚姻還是他大力促成的,人家護衛愛妻,天經地義,何用他
多事?
  向寒衣餵她服下藥丸,動手揭去她的外衣、中衣,然後是──
  莫冷霄別開眼,掩去眸底深刻的痛楚。
  「走吧,劉大夫,我跟你去拿藥。」該走的,是他!不論甯兒的身邊,還是心裏,都再無他立足之
地──
  劉大夫無言歎息。
  或者,雲求悔真是幸福的吧!有這兩個男人,一明一暗,癡執不悔地守護著她,身為一名女子,得
此造化,尚有何求?
  房門開了又關,向寒衣沒去理會,凝聚心神催運內勁,直到掌心泛起一陣熱力,緩緩貼上她的心口
,助她催化固心丸的效用──
  約莫一炷香時刻過後,向寒衣與雲求悔額際皆冒出細細的熱汗,他才緩緩收掌,調勻氣息後睜開眼
,定定望住眼前蒼白的嬌顏,伸手撫過絕美臉容,順著纖肩,落在兜衣半卸的胸前,那半片碎玉。
  淡淡的疼閃過眸底,柔柔撫著她肩胛處,半個拇指大的暗紅胎痕,向寒衣輕吸了口氣,淺淺水光在
眼瞳之間閃動。
  「怎會不懂呢?戀兒──」沈切地喊出了壓在記憶深處,岑寂已久的名兒。
  守護她,只因為她是這世上唯一的血親──那個還沒來得及疼愛,便分隔兩地的血親!
  找到妹妹……
  母親遺願,深烙靈魂,從沒一刻或忘。
  雲求悔,從來就不是她的名,也不該是她的命,所以,向寒衣只肯喊她雲兒,因為那是娘的姓。
  握牢她的手,難以訴說的千言萬語,化為幽沈歎息。
  ※※※
  服了數帖藥,雲求悔在昏迷兩日後轉醒。
  始終守在床邊的向寒衣沒多說什麼,吩咐僕傭備些清淡的湯食,幾日未進食,她想必也餓了。
  雲求悔閉上眼,偏開頭。「出去!我不想看見妳。」
  怎能?他怎能在對她做出這麼大的欺騙之後,還能若無其事的面對她!
  向寒衣神色未變。「不給我個解釋的機會嗎?」
  解釋?
  是啊,他會這麼做,總有什麼原因吧?如果他亦是出於無奈,她是可以說服自己原諒他的。
  「妳……本名是什麼?」
  「風解憂。」細細審視她的反應,見她沒表示什麼,更肯定她對自己的身世一無所知。「不是存心
欺瞞,而是這個名字,以及男子身分,伴了我十八年之久,是男是女,對我而言已不重要了。」
  雲求悔訝然。
  他……噢,不,她今年也才二十二歲呀!從四歲之後,就被當成男子養著、訓練著了嗎?難怪她有
一身不遜於男子的好身手,渾身上下不見一絲女子柔態,連大哥那樣精明的人都被瞞過了。
  她究竟是活在什麼樣的世界中?纖細的女子骨架,卻以男子的身分生活著……
  見她眸底浮現淡淡的水光,風解憂淺淺笑了。「妳真善良。」
  不過才三言兩語,她就忘了被人耍弄的委屈,逕自憐憫起別人來。
  解下胸前的鍊墜,遞予她。「知道這是什麼嗎?」
  雲求悔反覆看了幾回,倏地瞪大眼,若有所悟地急急勾出領內殘玉,兩相比對下──
  完全嵌合!
  「這──」她不解地仰首。
  風解憂沒說話,默默解下外衣,然後是中衣。
  這是她第一次在她面前寬衣解帶,雲求悔心神不定,不知她到底想做什麼、或向她表達什麼訊息。
  「這個,妳不陌生吧?」雪白肩背暴露在空氣中,一道暗色胎痕再無所隱藏。
  雲求悔倒吸一口氣,愕然失聲。
  「妳、妳到底……」她是誰?為何會擁有這半片殘玉,以及和她同一處一模一樣的胎痕?
  「我到底是誰,對嗎?」她低低笑了,笑得帶點感傷。「妳也許知道妳不是莫冷霄的親妹妹,但妳
知道嗎?這胎記是風氏一族的特質,妳不該叫雲求悔的,妳本應喚作風迎戀,如果不是風家的骨血,絕
不會有這道胎痕!」
  風解憂彎下身子,輕撫她震驚的面容。「妳以為妳愛我嗎?錯了呀,那酸楚的依戀,是源於血緣呼
喚,深沈的情感,是因為我們來自同一處,妳是我還來不及疼愛,就含恨痛失的妹妹,所以面對我,妳
可以安心依賴,那從來就不是愛情,而是血濃于水的親情,懂了嗎?」
  接著,她將十八年前那場滅門悲劇大致說了一遍。
  當時年紀尚幼,一切記憶都很模糊,只隱約記得一道道飛濺的鮮血,以及爹娘再無生息的冰冷身軀
,夜夜,她在夢裏哭著醒來,知道再也回不去從前,她也不再有撒嬌任性的權利──
  聽完後,雲求悔早已倒在她懷中,哭得泣不成聲。
  「我不知道妳為何會流落莫家,娘交代過我,只要一息尚存,就一定要找到妳,這是十八年來,唯
一支撐著我活過來的信念,直到遇見──」聲音止住,她悲沈地吸了口氣,不再說下去。
  雲求悔抬眼,悄悄打量她迷離帶愁的面容。
  遇見什麼呢?為何不說了?是太令她傷心了嗎?
  凝思了會兒,她啟唇,生澀而輕淺地喊了聲。「姊──」
  風解憂微怔,而後笑了,流著淚水微笑,深深擁抱她。
  「守護我有很多種方式,娶我──實在不怎麼理想。」她悶悶低噥。何止不理想,簡直是糟糕透了。
  她無法不覺得自己鬧了好大的笑話,這下她要怎麼見人啊?居然嫁給自己的姊姊!天下事再荒謬也
莫過於此了。
  「在當時,我別無選擇,我必須救一個人,而莫冷霄手上有我要的東西,我不能不娶妳。」
  「他威脅妳娶我?」原來她以為的幸福婚姻是這樣來的!
  「他以為妳愛慘我了,非君不嫁。」早在那時,她就看透了,為了雲求悔,他可以不擇手段到什麼
地步。
  雲求悔羞愧地蒙住臉,那時的她,確實對「向寒衣」有著夢幻式的傾慕,連她都錯解了自己的情感
,也難怪莫冷霄會這樣想。
  「那時,我心裏好亂,不敢言明真相,任何未知的變數,都會讓我失去他,只好先救人再說。婚後
,我無意間發現妳身上那半片碎玉,那夜,我點了妳的睡穴,親眼證實了妳身上的胎痕,這才肯定妳的
身分。我不知道該怎麼向妳解釋,又深怕妳受不住衝擊,只好暫時將錯就錯,以這種身分守著妳,一天
拖過一天……」
  雲求悔靜靜聽著,好半晌才冒出一句。「那個妳非救不可的人,是慕容恩嗎?那張喜帖上的新郎?」
  風解憂輕震,抿緊了唇。她的神情已給了她答案。
  「妳愛他,對吧?」
  「已經不重要了……」是的,不重要了,一切都過去了,他有他全新的生活,而她,有她的責任要
完成……不會,也不可能再有交集。
  這是她的決定,不怨他負心。
  「什麼不重要!他都要娶別人了,妳還不去阻止!他的命是妳救回來的,應該是妳的人,怎麼可以
把他拱手讓人?快去把他討回來呀!」
  「人不是東西,怎麼討?」
  「討討看啊!如果他不給,妳再回來,我們姊妹相互扶持一輩子。」
  風解憂搖頭。「不,我承諾過莫冷霄,這輩子不會離開妳……」
  「那妳就更該去找慕容恩!為了他,妳連自己的一生都賣了,他不可以辜負妳,大哥那邊,我去求
他。」
  「妳不怕莫冷霄了?」
  雲求悔垂下頭。「還是怕啊!」
  「為什麼?他對妳那麼好,妳想要的一切,他哪樣不依妳?包括我。我猜,妳要他的命,他可能也
會給。」
  雲求悔嚇到了。
  她要他的命做啥?嚇都嚇死了,她沒他那麼冷血殘暴的……
  「姊,妳不懂……」
  「不懂的是妳吧?一個男人為女人做到這種程度,妳以為還有什麼可能性?」莫冷霄是她見過最癡
的傻子,明明心底愛得發狂,卻還忍痛將心愛的女人雙手奉送,這世上,能夠愛到深沈入骨,卻又不求
擁有的,怕是找不到第二個了,連她,對慕容恩都還有忘不去的奢念,見他娶妻,心底尚覺怨懟哪!
  她做不到莫冷霄的情到深處無怨尤。
  「聽我的,好好回頭看他一眼,妳會發現,錯過了他,妳這輩子都會遺憾。」
  「不……」雲求悔環抱身軀,迷亂地搖著頭。「我沒有辦法,我就是怕他……好怕、好怕……」
  「怕什麼?他就是負了天下人,都不會負妳,要不是礙於身分,這些話從很早以前我就想說了,妳
這種態度有多傷人,妳知不知道?這世上若有誰為妳付出最多,那麼非他莫屬,妳為什麼要怕他?妳有
什麼理由怕他?」
  「因為他殺了爹!」雲求悔不堪逼迫,衝動地吼了出來。
  是的,這就是真相,他殺了自己的親爹!
  空氣在一瞬間凝結,兩人相顧無言,靜默不動。
  「怎麼可能!」風解憂怔然低喃,莫冷霄不像那種滅絕人性的禽獸啊!
  她不會看錯的,莫冷霄為了戀兒,甚至可以犧牲生命,這樣的人,怎會殺父?
  「誰告訴妳的?有證據嗎?」
  「是我親眼所見。」她環住抖瑟的身軀,顫聲道。「妳知道,那對我的打擊有多大嗎?在我心中,
他是那麼好的一個人,當天下人都遺棄我時,只有他,不離不棄的陪伴著我,我全心全意的依賴他、崇
拜他,把他看得比天神更完美,可是……可是……他卻是個連自己的父親都下得了手殺害的惡魔……妳
知道嗎?他一劍刺下去的時候,眼都沒眨,連一絲一亮的遲疑都沒有,血濺到他臉上,他完全沒有表情
……」
  嬌荏身軀因強烈驚懼而顫抖著,想起那一夜的記憶,她到現在都還會由睡夢中驚醒,然後恍惚的以
為這只是一場夢,養父還活著,而他仍是記憶中的好大哥……
  但事實上,她很清楚,這一切不是夢,他是真的做了天理不容的行徑,那一夜,她懼駭得魂不附體
,不敢發出聲音,好怕被他發現,他會連她一併殺害……
  「妳問過為什麼嗎?」
  「我不敢,他要是知道……我真的不敢想像,他會把我怎樣……」她語不成聲,再也說不下去。
  「別這樣想!事出必有因,也許他是迫於無奈。」
  雲求悔只是一逕的搖頭。
  風解憂無奈。「妳這樣,我怎放得下心離去?」
  雲求悔茫然抬眼。她又拖累人了嗎?不可以的,這也許是姊姊今生唯一一次的幸福,她不能害她錯
失……
  「姊,我會堅強,會試著聽妳的話,妳也去找慕容恩……」
  「戀兒,妳在說謊。」這樣善解人意的小妹,讓她好心疼。
  「是真的,我答應妳,會很用心去感受大哥的心情,也許、也許就像妳說的那樣,他並不是真的那
麼壞,是人,都有人性溫暖的一面,對不對?」
  風解憂不發一語。
  有她在,戀兒只會強烈依賴她,一輩子都不會看清莫冷霄為她做了多少。
  也許,她是該走開,給這兩個人一個機會,就像雛鳥長大了,母鳥會將牠推出巢外,放牠闖出自己
的美麗人生,她不能一輩子守護她的。
  何況,還有另一個人,比她更適合守護這只羽翼初成,綻放著美麗風華的小雛鳥。
  打死她都不相信,莫冷霄會讓戀兒受到一絲傷害,她有這個自信!

第三章
  沐浴過後,莫冷霄坐在床頭,取了棉布,緩慢而仔細地擦拭手中長劍。
  敞開的房門並未關上,所以當外頭一有人走動,他立刻就察覺,隨意瞥上一眼,便定住目光不動。
  「甯兒?」她最近是怎麼搞的?以前是打死不肯靠近他方圓十尺之內,現在是三天兩頭主動來找他。
  旋即想到什麼,他蹙起眉。「妳來做什麼?」昏迷了三天,不好好躺在床上休息,又到處亂晃,她
是嫌命太長是不是?
  一見他難看的臉色,雲求悔以為他厭煩看到她,急道:「我不進去,我把話說完就走……」
  入夜了,外頭正冷著,再讓她多站一會兒,他可以肯定她明兒個又下不了床了,她自己就那麼沒自
知之明嗎?
  「進來!」
  「我、可是……」
  「要說就進來,否則立刻給我回房!」
  也許是他口氣太嚴厲,雲求悔嚇白了臉,戰戰兢兢,不敢違逆。
  她沒有辦法,只要一靠近他的氣息範圍內,她就心驚膽跳,無法遏止的惶恐,無邊無際地揪緊了呼
吸。
  看著他輕拭長劍,劍身銀亮的寒光映照他臉容,她只感覺到令人膽寒的冰冷。
  就是那把劍!
  她不會忘的,就是那把劍奪去了養父的生命,而他竟然還能若無其事的將劍帶在身邊多年,難道他
夜裏都不會作噩夢嗎?
  天啊,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她已經不敢想。
  留意到她細微的情緒變化,莫冷霄看了看手中長劍,不著痕跡地將之收起,不想造成她的壓迫感。
  雲求悔悄悄舒了口氣。這樣好多了,至少不會讓她腦海時時刻刻浮現那震駭的一幕。
  「大哥──身體好多了嗎?」如果還沒好,她在這個時候來煩他,適當嗎?
  莫冷霄奇怪地看她一眼。甯兒幾時也會在意他的健康問題了?
  她目光定在桌上那碗藥汁,無法移開。
  「生病──要喝藥。」她低嚅。
  莫冷霄更意外了,他不以為她真有那麼關心他,她到底想做什麼?
  「甯兒,妳有話可以直說。」反正藥早涼了,幾時喝都沒差別。
  「大哥先喝藥!」她難得的堅持,換來莫冷霄訝然的眼神。
  然而,他並沒多說什麼,捧起藥汁飲盡。
  「說吧,什麼事?」
  雲求悔抿抿唇,低頭扭絞著衣物,莫冷霄看穿她的不安,也沒催促,耐心等她決定什麼時候要開口。
  「是關於……向寒衣的事……大哥,你讓他走好不好?」考慮了好久,她還是決定不說出真相,萬
一大哥咽不下被欺騙的怨恨,生氣起來是會六親不認的,她得護著姊姊。
  莫冷霄沈下臉。「他對妳說了什麼?」
  「大哥早該讓我知道,我的婚姻是這樣來的,那我就不會……不會沈溺在無知的幸福裏……」鬧了
個荒唐的笑話。
  「該死的向寒衣!」他承諾過,一輩子不對甯兒說出真相的!而他也警告過他,敢讓甯兒傷一點心
,流一滴淚,他絕不會放過他,敢情向寒衣是將他的話當耳邊風了?
  「不要怪他,強人所難本來就是我們不對……」
  「這是我們的事,與妳無關,妳別管!」
  「我要管!這是我的婚姻,就關我的事,我有權發表意見。」
  「妳要他,不是嗎?那我替妳留下他,有何不好?」
  「當然不好,不是真心要留下來的人,我留了有什麼用?」
  她今天很大膽,一直在反抗他。
  莫冷霄掩飾著心中的驚異,若無其事地回她。「他想救另一個人,而我能救,這是他甘心付出的代
價,很公平。」
  「感情是不能這樣議價的,她心裏有好愛、好愛的人了,你知道嗎?那個人對她很重要,所以她不
惜代價去救他,那種愛到不顧一切的感情,大哥根本不懂!」
  「妳說什麼?」他不懂?她說他不懂?
  那麼她以為,他十八年來不離不棄,幾乎付出了生命的守護,又算什麼?
  她要向寒衣,好,他給她;她不想看見他,好,他遠遠避到莊裏最偏遠的角落;為了護住她純潔的
人生,他甚至讓自己背上萬劫不復的罪業……
  這世上再也沒有人,比他更懂那種刻骨焚心、死而無怨的感覺了,今天卻換來一句冷心無情的指控
,他做的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
  悲哀呀你,莫冷霄!
  「呵、呵呵──是啊,我是不懂!」他低低地笑著,不為什麼,就是想笑。
  大哥的表情好可怕!
  雲求悔驚退幾步,好怕他發起狂來,會像對待養父那樣的對待她……
  說出那些話,不是不怕,而是為了爭取姊姊的幸福,用盡了一生的勇氣,事實上,她手心正冒著冷
汗。
  「我知道自己是個累贅,所以大哥才會把我丟給別人,強迫寒衣接受,可是,這對他是不公平的,
我不想再負累他人了,如果,大哥不讓他走,那就我走,我不會再拖累你們任何一個人的……」
  「甯兒!」這就是她的想法,一個累贅?
  她絕對不會知道,對有些人來說,她是多麼重要、更逾生命的寶貝!
  見她明明想奪門而出,卻仍抖瑟著嬌荏不堪的身軀,堅決轉向寒衣要回自由,他滿心的苦,幾乎滿
溢出來,分不清是方才入喉的藥味,還是其他。
  「妳──真的很愛向寒衣,是嗎?」愛到無怨無悔,成全他想要的快樂?
  當然!那是她唯一的親人,怎能不愛?「求求你,大哥,等不到你點頭,他是不會走的。我會很小
心、很小心不讓自己麻煩到你,真的!我不用人照顧,就算寒衣走了,你也不用為我的事費神……」
  「夠了!」他低斥!一聲聲的麻煩,一句句的累贅,她就把自己的存在看得如此多餘嗎?
  雲求悔驚退一步,瞪大了眼看他。
  莫冷霄深吸了口氣,再度掌控好情緒,沈晦黑眸若有所思地望住她。「這,真的是妳要的?」
  「嗯!」她連遲疑都不敢,用力點頭。
  「那好,我會去跟向寒衣說。」他沒有選擇的餘地,甯兒的性子是標準的外柔內剛,他若不允,她
會言出必行,讓他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
  ※※※
  風解憂走了,而雲求悔又再度回到孤零零的一個人,掉入無邊無際的寂寞。
  後來想想,她當初會那麼輕率地將終身託付給一個只見過一次面的男人,是不是因為這些年來,她
都是一個人,孤單怕了,只想找個伴,取代失去莫冷霄後,心中長年的空洞?
  所以,僅憑向寒衣救過她一回,又帶給她無以名狀的安全感,她便貿然的決定了終身,是這樣的吧

  她不知道大哥與姊姊究竟談了些什麼,大哥沒有為難的讓她走了,離開的那一天,她抱著姊姊哭啞
了嗓子捨不得放手,而大哥只是冷眼旁觀,沒說什麼。
  直到姊姊走遠,她都還止不住哭泣,然後,大哥很輕地說了句。「要放手的是妳,那就別哭。」
  「我、不哭,不哭了!」她慌忙地抹著淚,不敢再哭,怕他看了心煩。
  沒多久,婢女送來一壺熱茶,甘甘甜甜的,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可是喝了後,刺疼的喉嚨好多了。
  少了風解憂,日子是寂寞的,而她也早習慣了,有時盯著天空,有時看著湖面,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偶爾由恍惚中回神,發現大哥在遠處望著她,可是在察覺她受到驚嚇後,又會無聲無息地離去。
  這樣的次數多了,她不再慌亂無措,心知他不會靠近,反而開始研究他沈思的黑眸深處,到底藏著
些什麼?
  因為太沈浸于自身的思緒,一不留神教裙襬給絆了下,撲跌地撞到桌角,她痛得倒吸了口氣,還沒
來得及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一陣清脆的瓷器碎裂聲傳入耳中──
  按著發疼的腰腹往下看,旋即駭白了臉!
  這、這是大哥最喜愛的白玉觀音啊!聽說,大哥時時望著它發怔,心知是他喜愛的物品,她平日連
多看一眼都不敢,如今卻──
  她心慌意亂地蹲身撿拾,腦子已空白一片,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這回,大哥一定會好生氣、好生氣了吧?
  驚急地一片又一片的撿拾著碎塊,嫩白柔皙的雙手被劃出好幾道血口子,都渾然未覺。
  「甯兒,妳在做什麼?」
  「啊!」她一慌,另一塊碎片劃出深長的血痕,殷紅鮮血迅速滴上瑩白的碎玉上。
  莫冷霄變了臉色,火速奔向她。
  「啊!」她驚叫,掙扎著想脫離他的掌控。「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大哥別生氣……」
  「別亂動!」莫冷霄皺眉,臉色很難看,她毫不懷疑他下一刻就會一掌劈死她──
  莫冷霄以袖口按住她滲血的傷口,另一隻手急著從身上摸索出止血散,均勻地撒上,最後才撕下衣
衫下襬,裹上雙掌。
  「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雲求悔傻了眼,一句話都說不完整。「我……不小心……打破……」她太震驚,震驚到忘了要害怕
他的靠近。
  「妳都受傷了,還管打破了什麼東西!」
  「可是,那是你……」她看了看地面,他真的知道她犯的是什麼錯嗎?
  「我說不重要!」喜愛那只白玉觀音,是因為它渾然天成的神韻像極了她!她怎會不懂?還以為他
會為了一個沒有生命的物品責怪她!
  莫冷霄揚聲喊道:「香梅、小鵑!帶小姐進房,仔細檢查她身上有沒有其他的傷,還有,喚劉大夫
來處理她手上的傷,絕對不許留下一絲疤痕。」
  「大、大哥……」她小小地喊道。
  為什麼不是她想的那樣?她以為,他會憤怒地斥責她,可是他卻只記掛她的傷,完全不在乎她做了
什麼……
  錯了,有好多事情,她似乎一直都弄錯了……
  雖然他從頭到尾口氣都沒多好,也不曾溫聲軟語的安慰她,但一言一行,確實透著心焦……
  他──還是以前那個疼她、寵她的大哥嗎?
  這一瞬間,她已經沒辦法給自己答案了。
  ※※※
  「大哥,你的生辰是什麼時候?」放下手中的三字經,軟軟嫩嫩的嗓音問著。
  目光由史記移向嬌甜小臉,莫冷霄反問:「問這個做什麼?」
  「說嘛!」
  「八月十五,正好中秋。」
  「是不是那首人家常唸的……但願……什麼久的……」偏著小臉,很拗口地唸道。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莫冷霄好笑地接口。
  「對對對,就是那個!大哥是中秋生的,月圓人圓耶!」
  莫冷霄笑而不語,看著他純稚可愛的小妹因一點小事而雀躍。
  「那,大哥,為什麼人人都有生日,只有我沒有?」
  因為我們誰也不知道妳是幾時生的。
  他沈默了,小小甯兒期待的臉兒,令他答不出話來。
  「說嘛,大哥一定知道的,對不對?你告訴我,甯兒也好想有個生辰──」
  「甯兒──」他不忍,撫著她的臉,心頭泛著酸楚。
  「真的沒有嗎?」她好失望,旋即想到什麼,興奮地仰首。「那,這樣好了,我和大哥同一天生辰
,好不好?」
  他微愕。「甯兒,生辰不是妳決定什麼時候就可以什麼時候的。」
  「反正也沒有人知道是什麼時候,既然連名兒都是大哥替我取的,不如生日也分我嘛!」
  她的神情是那麼的渴望,莫冷霄看了心疼,輕道:「好,大哥的生日分妳,從現在起,妳的生辰和
大哥同一日。」
  「真好。」甯兒滿足地笑開。「那,雖然大哥比我老,不能同年,但是我們可以同月同日生,也同
年同月同日死,好不好?」
  「這話誰教妳的?」他驚異道。這──是情人間生死相許的纏綿誓約啊!
  「書上看來的。」
  「我只給妳看三字經、千字文!」
  「不小心看到的嘛!」小手扯啊扯地,企圖賴過去。「大哥,你還沒說好不好!」
  「甯兒,這誓言是得終生相守,不離不棄的。」他沈聲道。
  「好啊!」她本來就想一直、一直和大哥在一起了。
  莫冷霄望住她,好一會兒才深深地開口道:「好,就同年同月同日死。」
  像個得到糖吃的孩子,小小甯兒漾開甜甜笑窩。「那,大哥,你教我唸那首什麼久的好不好?」
  莫冷霄不答,摟過小小身子,低低開口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有模有樣地跟著唸誦,一面在他懷中找到最舒適的角落,安心纏賴。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低淺沈穩的低吟,伴著稚氣未脫的嬌嗓相和,一句又一句,溫馨醉人,一聲又一聲,漫過天際,歲
歲年年──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為何又想起這首詩?逃避了五年,她一直小心不去碰觸的啊!因為只要一想起,心就會酸得泛疼,
莫名想哭。
  望著高掛天際的滿月,圓得找不到一絲缺角,今兒個是八月中秋。
  月兒太亮,亮得她刺眼,亮得她難以入眠。
  桌上那碗原封不動的壽麵早已冷卻,以往每年的今天,身邊總有大哥相陪,往往只是一碗簡單的壽
麵、兩顆白煮蛋,兩人找個隱密的地方分著吃,就他們兩人,不受干擾,依偎相陪到天明──
  直到五年前那一夜過後,她就再也不過生日,也沒人陪她過了。
  但是很奇怪,每年僕人總不會忘記端上一碗壽麵,象徵性的為她賀賀喜。
  伸出了手,目光冷不防地停在掌心,她盯著上頭結痂的傷口發怔。
  大哥那日的神情,不斷的浮現在腦海,忘都忘不掉。一直到現在,她都還能感受到他暖熱指掌熨貼
在她肌膚上的熱度──
  事後,他依然沒指責她一句,見面第一句話,只是問她手還疼不疼。
  自從親眼見他血刃他生父那一刻起,她就不曾想過他還會有人性溫暖,對她依舊保留兒時的深寵愛
憐──
  如果,真像姊姊說的那樣,其中另有內情,那她該不該去問?問了,他會不會殺人滅口啊?
  她惶惑不定,拿不定主意。
  又如果他沒變,而變的人其實是她,那──她的態度會不會傷他極深?
  她輕咬下唇,沒多想,端了桌上的壽麵往外奔。
  ※※※
  更深夜靜。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不應有恨,不應有恨……呵,不應有恨啊!
  莫冷霄牽動唇角,站在樓臺邊,任寒風吹拂,望住天邊清冷寒月。
  這個時候,甯兒該吃過壽麵了吧?就算沒他陪在身邊,他還是希望她別被孤寂吞噬。
  每年、每年,她要活下來是那麼的不容易,別人一年一度,輕易換來的生辰,她得用多少的病痛折
磨,咬牙才熬得過來,這孱弱的身軀,讓她吃了太多的苦,從小就是這樣。
  所以,每熬過一年,他都會陪著她,為她開心,也默默許下心願,祈求明年還能與她共度,一年又
一年,直到──她身邊再也容不下他。
  他無法為她做什麼,但起碼能以一碗壽麵,為她祝福,見證她的堅強。
  無她相陪的生辰,是如此淒冷孤寂,每年,只能獨自吟著他教她的第一首詩,嘗盡咫尺天涯的悲哀。
  「大哥──」怯怯的叫喚在耳邊響起。
  他甩甩頭,怎會聽到她的聲音呢?早在五年前,她就不再陪著他了啊!真是想她想癡了!
  「大哥不想理我嗎?那沒關係,我壽麵放著,你要記得吃──」
  莫冷霄錯愕回首。
  這不是錯覺,她真的在眼前!
  她應該馬上離開的,但是他煢然而立的身影,看來太過蕭索冷寂,她走不開。
  他的目光由她臉上往下移,定在那碗原封不動的壽麵上。
  「妳沒吃?」
  「大哥怎麼知道?」
  莫冷霄輕扯唇角,沒回答。
  這碗壽麵是他親手煮的,怎會不知?
  全莊上下,沒人知道今日是他倆的生辰,甯兒精于琴棋書畫,就是嬌貴柔荑不沾陽春水,更不可能
煮得出另一碗來。
  「大哥……不吃嗎?」見他沒接過的意願,她跼促不安,方才就這樣衝動的跑來,現在反倒不知如
何是好了。
  「呃,我知道麵冷了,不大好吃……可是生日一定得吃點壽麵的,不然……不然……」糟糕,不然
怎麼辦?叫她去煮,恐怕十間廚房都不夠她燒。
  莫冷霄沒等她說完,伸手接過壽麵,她已經捧得表情有點僵了。
  雲求悔悄悄吁了口氣。「那,我回去了……」
  「甯──」他張口欲喚,才發出一個單音,又咽了回去。
  雲求悔止住步伐,遲疑回身。「大哥叫我嗎?」
  「妳要不要也吃一點?」此話一出,他便懊悔不已,尤其看到她吃驚的神情後。「算了,妳回去吧
!」
  不該呀!他不該還癡心妄想的……
  雲求悔猶豫地移動腳步,怯怯回身,在走與不走之間掙扎了好半晌──
  「不然,我們一起吃,好不好?」她突然走回他面前,語出驚人,被嚇到的反而是莫冷霄。
  「甯兒?」他訝喊。
  這表情是什麼意思?「不、不要嗎?」她怯怯地退了步。
  「筷子只有一雙──」他急道,聲音迫切得連他都不認識。
  「沒關係。」她吁了口氣,沒深想便脫口而出。「以前也是這樣的──」
  才一出口,兩人便同時怔住。
  以前……
  她,還記得以前種種?
  甩甩頭,他不讓自己深想,將筷子遞予她。「妳先吃吧!」
  一人一口,分享著食物的年歲已經過去了,遠得再也追不回。
  雲求悔輕咬下唇,先吃一口,想了下,再將筷子遞還他。
  莫冷霄挑眉,確定她眼中沒有一絲驚恐或勉強,才接過筷子就口。
  心知她嬌弱的身子不宜太過勞累,他就著樓臺邊的護欄席地而坐,讓她也順著他的動作蹲坐下來。
  「這味道──好熟悉。」壽麵入口,益發有似曾相識的情懷。
  莫冷霄揚唇。當然熟悉,她可是吃他煮的壽麵長大的呢!
  大哥在笑?
  雲求悔眨了下眼,再甩一下頭。
  是不是她看錯了?剛才大哥真的笑了嗎?
  總以為他的心已鬱冷凝霜,她已經好久沒看到他的笑容了……
  如果,能夠不去想那件事,她幾乎可以感覺到,他還是從前那個寵她、溺她的好大哥──
  這種感覺已經好久沒有了,她心酸得想哭。
  「大哥還記得教我的第一首詩嗎?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執筷的手一頓,莫冷霄沈斂著眉,低啞道:「不記得了。」
  同月同日生,同月同日死……纏綿得不敢去回想,心受不了那樣的痛。
  一個永遠無法兌現的承諾,她也不會希望他記得的,不是嗎?那就誰都別再提起。
  「噢。」她失望地低應。
  好想、好想再聽大哥為她吟一遍這闋詞呢!那麼,也許她可以說服自己,他沒有變──
  「真的不記得了嗎?一丁點都不記得?」
  「不記得了。莊裏商務太忙,早沒閒工夫去碰那些風花雪月的詩文了。」
  「那──」她沈吟了下。「如果你哪天想起來,一定要告訴我,好不好?」
  莫冷霄看了她一眼,無聲地點頭。

第四章
  雲求悔又病了,在生辰過後沒多久。
  她想,是那一夜與大哥在樓臺外賞月吹風所引起的,瞧,她這身子骨真是沒用,只會給人添麻煩。
  喝著又苦又燙人的藥,她忽然好想念姊姊。
  沒有爹,沒有娘,姊姊又遠在天邊,她孤零零一個人,軟弱得想哭。
  睡吧,睡著了,就不會覺得孤單,有沒有人陪都無所謂了。
  夜更深的時候──
  房門悄悄被推開,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移近床畔。
  他什麼都沒做,只是靜默地、深切地睇凝著她。
  那張略失血色的容顏,看沈了他的心。
  這莊內的事,哪項瞞得過他?尤其是關乎到她。
  總是如此,時時為她牽念縈懷,卻不能光明正大地關懷探視,只因他很清楚,見了他只會讓她病情
更為加重,不忍見她受驚的面容,久而久之,便只能在入夜時,才能放縱自己前來,確認她依然安好來
平定惶然的心。
  彎低身子,輕撫她的額,確定溫度正常,他放下心來,無聲地在床畔坐下,輕握她柔軟纖細的小手。
  只要能這樣陪著她,就算什麼都不說,心靈也能感到平靜。
  時間又過去多久,他沒去留意,直到遠方傳來第一聲雞啼,他淺淺歎息,舉止輕柔地替她拉好被子
,如來時一般悄然離去,不留痕跡。
  房門無聲掩上的同時,床內的雲求悔也睜開了眼,盯著掌心殘留的餘溫,怔然失神。
  ※※※
  一直都以為她是孤單一人,如果不是那一夜輾轉難眠,她不會知道,這世上還有個人默默伴著她,
她,一直都不是一個人。
  難以言喻發現那一刻的感動,好深好深的震撼揪緊心房,她不敢出聲、不敢移動,怕這一切只是幻
覺。
  而他,伴她到天明──
  大哥為何要這麼做?他還當她是最心疼眷寵的小妹嗎?可是這些年,她對他的態度並不很好啊!她
甚至曾經希望永遠不要看見他!
  心頭紛紛亂亂,而他,也夜夜相陪,她從迷惘無措,到平靜接受,最後甚至期盼起他的到來,驅走
心底那股彷彿被遺棄的孤寂──
  她是不是太自私了?克服不了恐懼,卻又利用著他。
  房內多了另一道不屬於她的氣息,她知道是他來了,他的步伐舉止都是無聲無息的,但她就是知道。
  感受到他正凝視著她,她連呼吸也不敢太用力。
  莫冷霄輕按她的手腕,感覺到她的脈息平穩許多,不若前些天的氣血凝窒紊亂,氣色看來也好上許
多,他安了心,將她的手放回被裏,沒如前幾天般留下來陪她,而是悄然退開。
  感受到他的離去,雲求悔心一慌,無暇細想,睜眼喊了聲。「大哥!」
  莫冷霄不無意外,愕然挑眉。「還沒睡?」
  「呃……睡得不熟。」她心虛道。
  「嗯。」莫冷霄淡應。「那我走了,妳多睡會兒。」
  「大哥!」她急喊。「你、你──」
  「怎麼了?」他不解地凝眉,她又哪裏不舒服了嗎?
  「你──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這簡直像極求歡男女的對白,尤其是在這種地點、這種時機。
  莫冷霄乾澀地輕咳了聲,命令腦袋瓜別淨轉些齷齪思想。
  他挑了個能讓她看得見,又不至於對她造成壓迫感的距離坐下。「我等妳睡了再走。」
  雲求悔安心躺了下來,雪嫩頰畔偎蹭著軟枕。
  「身體好多了嗎?藥有沒有按時吃?」
  「有。」她輕應。
  「那麼,」他停了下。「我明天要起程到北方處理一些事情,妳一個人,可以嗎?」
  「你要出遠門?」她彈坐起來,莫名地慌了。
  「有問題嗎?」莫冷霄攏起眉宇。以往他們十天半月不曾見上一面都是常事,常是離家月餘歸來,
她都沒發現,而他也不會刻意告知,只需在事前為她打理好所有的事,確保他不在的期間,她一切安好
便可。
  今晚會提起也只是順口,沒料到她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你要去多久?」
  「保守估計,一個月。」
  一個月,好久──
  她咬著唇,沈默著不說話。
  「怎麼了?甯兒,妳有什麼問題嗎?」他不認為她會有多需要他,但是只要她開個口,他就不走,
其餘的,他會設法解決。
  雲求悔微微啟唇,這一刻真的好想叫他別走。
  可,她知道她不能這麼做,她說過,不會成為任何人的負累的。
  「沒什麼,只是在想,北方有什麼好玩的。」
  「妳不可以去。」醜話說前頭,再怎麼縱容她都有限度,她的身子經不起長途跋涉,以及北方的天
寒地凍,他不會拿她的生命冒險。
  小臉一黯。「我沒這個意思。」從沒想過要跟,但是他如此堅定的回絕,是怕她給他帶來麻煩嗎?
  莫冷霄見了不忍,放柔了冷硬的神情。「妳想要什麼?大哥給妳帶回來。」
  她落寞地搖搖頭,隨口道:「大哥平安回來就好。」
  莫冷霄暖了心。不管她這句話是有心還是無意,他都受下了。
  「大哥回房去好不好?」不知他明日要出遠門,還任性的留下他,大哥現在最需要的,應該是充分
的休息。
  才留了他一會兒,便急著要他走了嗎?她終究還是容不下他──
  莫冷霄看了她一眼,無言轉身。
  冰封疏寒了數年的感情,終究不是那麼容易消融,他們之間,隔著太多的困阨難題,咫尺恍如天涯。
  今生,他早已不敢奢望。
  ※※※
  沒料到的是,她會數著日子,一天又一天地盼著他歸來。
  夜裏,反覆難眠。
  這兩日,天氣又轉涼了,氣溫一降低,她就開始手腳冰冷,胸口悶悶地發痛。
  她趕緊找出莫冷霄給她的藥,皺著小臉吞了顆下去。
  她一向不喜歡這瓶藥,打小在藥堆中長大,各式藥味對她來說已不算什麼,但是這瓶不一樣,它有
股好難聞的血腥味,她是忍住反胃感硬著頭皮吞下去的。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藥,卻一吃就是三年,若不是因為它效果極佳,她不會吃到現在。
  歎了口氣,她走到窗邊。
  起風了──
  溫暖的南方天氣都轉涼了,那麼身在北方的大哥會不會更冷?
  ※※※
  一路風塵僕僕趕回,莫冷霄身心俱是難言的倦累。
  一回到莊內,他並不急著休息,一如往常的喚來家僕,問明小姐是否安好,在他離開這段時間,與
她相關的每一件事,全無遺漏。
  確認她一切完好,莫冷霄揮退下人,揉了揉疲憊的眉心。
  「莊主,要不要喚人準備熱水,讓您沐浴用膳?」忠心追隨的屬下帶著關切地問了句。
  「不了,韓剛。我還要去看看甯兒。」
  早知會是這樣的答案了。
  跟了莊主這麼多年,哪有不明白的道理?
  望著那道遠去的身影,韓剛感慨歎息。
  這個剛強的男人,看似生死無畏,只有真正瞭解他的人才知道,一旦關乎到小姐,一個男人也能多
麼脆弱。
  小姐,是他的命。
  掌握了小姐,便等於掌握他的命。
  思及此,韓剛憂慮地皺起眉頭,有了不大好的預感。
  讓一個女人掌握顛覆毀滅自己的力量,真是一件好事嗎?
  ※※※
  站在房外,莫冷霄沒驚動她,靜靜看著她雙手靈巧地穿梭在絹布上,巧手慧心地繡出一雙比翼鳥兒
,生動得彷彿隨時會由絹布上飛掠而出。
  琴、棋、書、畫、女紅,沒一項難得倒甯兒,說她是才女,半點不為過。
  繡到一個段落,雲求悔伸了伸僵直的腰杆,這才發現倚在窗外,目不轉睛地不曉得瞧了她多久的莫
冷霄。
  「大哥!」她驚喚。「你幾時回來的?怎不出聲。」
  「見妳正入神,不打擾妳。」
  「怎會呢?大哥快進來。」她開了門,殷勤遞上熱茶。
  莫冷霄捧著熱茶,近乎貪渴地盯住她唇畔淺淺的笑意,他已經好久沒見過她的笑容了。
  「甯兒,妳心情很好?」
  「嗯。」因為大哥回來了呀!
  「大哥不在的這些時日,都發生了些什麼事,可以說給大哥聽嗎?」
  「好。」孤單了許久,一旦找到肯聽她說話的人,不受控制的小嘴便動了起來。「園子裏的桂花樹
開花了哦!開了好多好多,大哥知道的,我最愛桂花的香甜味兒了,有一天閑得慌,我就想爬上樹去,
摘些下來做桂花涼糕,小鵑一直說危險,叫我不要,我沒聽進去,然後就──」
  他揚唇。「真摔下來了?」
  雲求悔丟臉地笑了笑。「是根本就爬不上去。」
  「然後呢?」
  「沒法兒,只好叫莊裏的長工上去幫我摘了。」想到什麼,她朝他推去一盤甜點。「這是我自己做
的哦,大哥吃吃看。」
  莫冷霄沒讓她眸底的光芒失色,挑了塊入口,香香軟軟的滋味從嘴裏泛開。
  他一直都知道的,甯兒雖然對膳食不在行,一些甜嘴的玩意兒倒是很拿手。
  「大哥這趟去談生意時,巧遇桂嬸,她還做了妳小時候最愛吃的桂花棉糖,託我帶回給妳。我還順
道向她要來桂花棉糖的做法,妳要不要學?」
  「真的嗎?要,我要學!」她興奮地直點頭。
  小時候,好愛吃桂花製成的各類甜品,桂嬸是除了大哥以外,對她最好的人了,而且還很擅長用桂
花來變化各種點心,滿足了她的胃。
  只可惜,後來桂嬸的兒子討媳婦兒,接她回去享清福,她都沒來得及學會桂花棉糖的做法,這些年
來,她一直很懷念那甜甜軟軟的滋味,也許是因為,那是大哥最常用來哄她開心的東西吧!
  又或者,她真正懷念的,是那種被驕寵著,甜入了心坎的感覺。
  如獲至寶地捧起一袋糖,迫不及待地撚了顆入口,記憶中最難忘的情懷,全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有那麼好吃嗎?」瞧她,感動得淚眼朦朧。
  他一直都不覺得那種甜滋滋的東西有多美味,可甯兒打小就愛吃,尤其他餵著時,那笑容更是甜得
膩人。
  「嗯。」她滿足地笑了。「再過些時候,梅樹也要開花結果了,到時,我摘些下來,釀些甜梅、酸
梅,也分些給大哥吃,好不好?」
  莫冷霄不愛吃梅子,卻也點了頭,不想壞她興頭。
  「除了這些,還有嗎?」
  「嗯,還有──還有我昨天去幫李嫂煮飯,害李嫂差點燒了廚房;前天纏著小鵑要學著洗衣,小鵑
急得幾乎沒跳井給我看;再大前天,我想陪香梅擦桌椅──啊,對對對!這次我沒摔壞任何東西哦,反
而是香梅被我嚇得滑手,差點摔了漢唐時的青玉麒麟。」
  這些稍早前他就由管家口中得知了,包括她爬半天樹還停留在地面上的事。可他並沒打斷她,只是
很包容、很耐心地傾聽著。
  甯兒很少這麼長篇大論的,像只剛學說話的小麻雀。
  滔滔不絕到一個段落,她不好意思地紅了頰。「對不起,我的話好像太多了,都忘記大哥才剛回來
,需要休息。」
  莫冷霄沒和她爭論,起身往門邊走。雖然他多想留下來,用她嬌嬌柔柔的嗓音,撫去滿心疲憊。
  臨去前,他留下一句。「忘了告訴妳,我這趟去北方,買了隻白狸回來與妳作伴,等妳有空時,去
我那兒看看喜不喜歡。」
  白狸?「是那種毛色雪白,很聰明、很聰明的小白狸嗎?」她驚奇地問。
  「聰不聰明我不知道,不過牠確實有雪白的皮毛。妳有空再過來吧!」
  「大哥!」她急忙追上去,步伐倉卒,莫冷霄停下來等她,並扶住她幾欲栽倒的身子。
  「我可以現在去嗎?」
  莫冷霄看了她一下。「再加件衣裳,就可以。」
  「好,大哥等會兒!」快步跑回房裏,又匆匆出現。
  莫冷霄看了看,替她繫好歪斜的披風系帶,率先走在前頭。
  雲求悔一怔,猶豫半晌,追上前主動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輕、很輕,幾乎感受不到任何重量,僅止
於不至於由他掌心滑開。
  莫冷霄微顫,不掙脫,也不回應,只是默默地將她柔軟的觸覺與溫度,藏入心田。
  ※※※
  當房內一雙小東西同時撲向她時,她踉蹌退了一步,回不過神地瞪著懷中多出來的小動物,而那兩
對黑溜溜的眼睛,也同時打量著她。
  「大、大哥……」她結結巴巴。「不是說,只有一隻嗎?」
  「我是只打算留下一隻,可是牠們分不開。」
  「分不開?」
  「是啊!我只要抱走白色那隻,另一隻淺色灰狸就拚命撞著籠子嚎叫,聲音好悲淒,把自己弄得傷
痕累累,不得已,只好連牠也一併帶回。」
  「怎麼會這樣呢?」從沒聽過這種事,雲求悔一臉驚奇。
  「聽店家說,這隻灰狸與白狸打一出生就在一起了,平日一起玩耍,天冷就依偎著互相取暖,從沒
分開過。」停了下,他幽沈道:「妳知道嗎?甯兒,這天地間有些事物,是生來就該在一起的,分不得
,也不能分。」
  「是嗎?」懷中的小東西已經對她評估完畢,安安心心地窩在她懷中,一點也不認生。
  她柔柔撫了下牠們輕軟的皮毛。這麼有感情的動物,她怎能不心憐呢?
  「牠們是一公一母嗎?」
  「嗯。白色是母的,灰色是公的。」莫冷霄抱過灰狸,減輕她的負擔,白狸動了動,感覺到他並沒
有分開牠們的意思,這才又沈靜地窩回雲求悔的胸懷。
  好奇怪,這隻灰狸看來也沒什麼特別之處,為什麼純潔珍貴的白狸卻對牠情有獨鍾呢?她想不通。
  「牠們都吃些什麼?」
  「水果雜糧或湯湯水水的,應該都吃吧!」他想。
  雲求悔心血來潮,拿出桂花棉糖喂牠。誰知,小白狸嗅了嗅,很不屑地別開頭,繼續睡牠的大頭覺。
  「牠不吃──」雲求悔仰頭求助於他。
  「餓牠個十天八天,我保證牠什麼都吃!」
  「那怎麼行!」好殘忍呢,大哥虐待小動物。
  雲求悔心疼地摟了摟牠。「別怕,大哥說笑的,我不會真的這樣做。」牠們好可愛,不過才片刻,
她就已經有了愛不釋手的情緒。
  「還有,甯兒,妳別關著牠,牠們是很有自尊心的,妳限制牠的自由,牠會跟妳鬧彆扭。」這是與
牠們相處數日所累積下來的經驗。
  「這麼了不起?」那如果牠們同時造反起來,怎麼辦?她可顧全不了。
  她看了看懷中的白狸,又看了看莫冷霄,仰起小臉祈求道:「大哥,你幫我照顧另一隻好不好?」
  「嗯?」也對,甯兒身子骨弱,同時照顧牠們,是太耗費心神了。
  「這樣吧,這隻灰狸我先替妳照顧,妳想看牠的時候再過來。」
  「謝謝大哥!」
  看著她重拾遺落已久的歡愉,莫冷霄心知,也許向寒衣的話是對的。
  「你以為,你真的瞭解雲兒,知道她要的是什麼嗎?」
  「我知道她愛你!你怎忍心棄她?這段日子,我以為你已經忘記過去,真心愛惜她──」
  「我是真心愛惜她,可是她最需要的不是我!」
  「你該死的要是知道她最需要什麼,就不會想遺棄她了!」不管她想要什麼,那永遠不會是他莫冷
霄……
  所以,他只能不擇手段的替她留住她要的。
  「那你知道她寂寞嗎?」向寒衣無畏無懼地迎視他,一字字清楚地說。「對,你是可以滿足她想要
的一切,將她保護得滴水不漏,但是她心底的空呢?你再怎麼神通廣大,都沒辦法填補!她寂寞到連找
個說話的對象都沒有,你知不知道?她一天又一天,日子撐得很茫然,你知不知道!你以為保住她的命
,她就會開心嗎?」
  這是向寒衣離去的前一晚,他們單獨的對談。
  這番話,在他心底造成衝擊。
  甯兒寂寞……這些,他怎麼從沒想過?
  後來,他細細觀察,發現她最常做的是一個人靜靜發呆,一日又一日,過得很茫然。
  所以在看到這只白狸時,他直覺的就想帶回給她,為她排遣寂寞。

第五章
  小白狸很貼心,沒為她帶來太多的困擾,而且伴她度過太多孤寂時光。
  記得初初帶走白狸的那天,灰狸淒厲的悲嗚聲,還數度抓傷了大哥的手,大哥果然沒騙她。
  儘管她努力解釋,可牠怎聽得懂?
  後來,她解下腕中的對鍊,一條繫在灰狸腳上,另一條繫在白狸這兒,表示牠們就像對鍊一樣,不
會被分開的。
  花了好大的工夫才讓牠們安靜下來,趁灰狸不注意時快快抱走白狸。
  這對小東西簡直有人性得嚇人。
  每每對白狸說話,牠那靈性的眼兒,彷彿聽得懂似的,溫馴地偎蹭著她,於是她日裏抱著,夜裏同
床共枕,對牠喜愛到心坎兒去了。
  這幾天,感覺牠似乎沒什麼精神,對任何事都懶懶的,愛理不搭,喂牠吃水梨,也是咬了兩口就沒
勁兒了。
  她想,牠是在思念牠的小灰狸。
  不知怎地,這些天,她腦子裏時常浮現大哥的身影,愈是不願去想,就愈是擾得她心亂,做什麼事
都不對勁。
  吐了長長一口氣,她圍上披風,抱起小白狸。「走吧,我們去找大哥和小灰狸。」
  白狸好似聽得懂,眼神都亮了起來。
  半途中,遇上了管家,告訴她,莊主正忙著,最好別在這時打擾他。
  她遲疑地頓住步伐。「怎麼辦?大哥在忙呢!」
  莊裏上下都知道莫冷霄的習性,他在處理事情的時候,不允許任何人靠近,以免受罰。這是規矩,
而他一向賞罰分明,冷面無情。
  「我看,等他忙完好了。」她半自言地低喃,怕惹他生氣,只敢站在書房外候著。
  莫冷霄是習武之人,敏銳度何其之高,外頭細微的聲響自是不會遺漏。
  他凝眉低喝。「誰在外面?」
  「是我,大哥。」她怯怯地探進頭來。「我打擾到你了嗎?」
  「甯兒?」他微訝。「進來呀,站在外面做什麼?」
  確定他沒有不悅,她鬆了口氣。
  莫冷霄放下毫筆,走向她。「吃過午膳沒?」
  她點頭。「聽說大哥還沒吃?」
  「嗯。有些事還沒弄好。」
  「大哥最近好忙嗎?」待在書房的時間比以前還要長,這是聽下人說的,所以她才不敢隨便來打擾
他。
  「還好。」莫冷霄淡道。
  所謂的「忙」,其實只是忙著收拾一隻小混蛋惹的麻煩罷了。
  「我沒妨礙到大哥吧?」她不安地輕問。
  「沒的事。」
  她垂下頭,急忙道:「我只是來看小灰狸而已,看完我就走,不會打擾大哥大久──」
  「在那兒。」他指了指床鋪,有時還真羡慕那只小東西,能讓牠嬌美的小主人掛念地前來探視。
  再度投入工作前,他丟來一句。「往後來了就直接進來,別在門外發呆。」
  「可是……」他不是工作時不喜歡被打擾嗎?
  一手輕撫玩鬧在一塊的灰、白狸,一面悄悄打量著他,其實,她到底是來看他還是灰狸,連她自己
都搞不清楚。
  悄悄移步上前,見他在謄寫帳目,而桌面上,擺著幾本殘破的帳簿。
  「這──是小灰狸的傑作嗎?」她本來不打算出聲驚擾的,可是帳簿上的爪痕……她倒吸了口氣,
如果真是這樣,那她懷疑,小灰狸現在怎麼還能安好地和牠的小愛人玩耍?
  「嗯。」那小東西大概是太思念白狸,在抗議他不帶牠去見牠的小愛人吧!
  他又何嘗不想呢?只是……
  呵!動物有使性子的權利,他卻沒有,有時想想,覺得牠們比他幸福多了。
  「不能交代其他人謄寫嗎?」
  「這些帳目很重要,不能外流。」小傢夥真會挑,存心折騰他。
  身為主人,寵物闖了禍,雲求悔自是又羞愧、又內疚。「那──我幫大哥,好嗎?」
  莫冷霄看了她一眼,緩緩搖頭。
  「大哥不信任我?」
  「不,太傷神了,妳會累壞。」
  「不會的!」她急切道。「我想做一點事,整天無所事事,讓我覺得自己很沒用──」
  所以她才會又煮飯、又洗衣、又擦桌子的,嚇壞底下一干僕傭?
  明白她的心情,莫冷霄遞去一本帳簿。「如果累了,就別勉強。」
  「好!」雲求悔用力點頭,開心地笑了。
  兩人各據一方,時間在靜默之中流逝,初始,莫冷霄猶不放心地時時分神留意她,關切她的心神遠
比帳目上還多,進度落後許多。
  直到確定她真的沒問題,他才拉回注意力,專心手邊的事務。
  不知過了多久,他想起時,再度投去一眼,抄了一半的帳簿端端整整的擺在桌面上,而她斜躺在他
的床鋪上睡得正香甜,身邊偎著兩隻玩累的小傢夥,隨小主人夢周公去了。
  隨意翻了幾頁她抄寫好的內容,他合上帳簿,來到床邊,替她拉好被子,凝視著她甜美的睡顏,良
久、良久──
  ※※※
  雲求悔變得三天兩頭往莫冷霄那兒跑,第一句話總是說:「我來看小灰狸。」
  知道小灰狸又毀了莫冷霄什麼重要帳冊,她就陪他抄抄寫寫。
  小灰狸玩亂了他一床枕被,她就替他鋪床疊被。
  小灰狸打翻了他的餐點,她把她的端來分他吃。
  小灰狸抓壞他的衣裳,她開始替他裁衣制鞋……
  久而久之,她總是一來就放白狸和灰狸玩成一團,她停駐在他身上的心神,與小傢夥們根本不成比
例。
  她到底是為誰而來?答案早已不言自明。
  人,是很奇怪的,以往對他懼之避之,可是當真正靠近他、習慣他之後,反而不覺得有什麼好怕的
。他和從前那個疼寵她的大哥並沒有兩樣,是她自己在心中做了劃分。
  雖然,他表面上還是淡漠不多言,但她已能感覺到他對她的關懷,大哥一向都是深沈內斂、只做不
說的人。
  有如找回兒時的依戀,她覺得,就這樣與大哥相互扶持一輩子,也沒什麼不好,她很想、很想陪著
他,看他變成老公公的樣子……
  「想什麼?」
  莫冷霄輕淡的聲音,將她喚回現實,盛了湯,見她沒接過,面露疑惑。
  「啊?」回過神來,怕內心羞人的想法被他窺見,她匆忙接過想掩飾困窘──
  「呀!」她驚呼,沒捧牢的湯灑了一身。
  「甯兒!」莫冷霄臉色一變,沒多想便拉來她,拭去那片湯漬。
  「大哥……」她怯然低喚,小手被牢牢握在他掌中,如此契合親昵,更加凸顯她的纖柔與他的陽剛
,純然的男人與女人……
  她因這想法而羞紅了臉。
  莫冷霄指腹輕撫柔膩的手背,因那片紅燙痕跡而眉心深蹙。「妳到底在慌什麼?甯兒。」
  「啊?」被他這一問,她又羞又慌地退了步,撞著桌沿,踉蹌地往後跌。
  這回,莫冷霄反應夠快,迅速張臂一攬,將她帶進懷中,沒讓她傷著,卻讓兩人的身子不期然地密
合貼觸──
  兩人同時一顫,難言的震撼與悸動,麻了身體感官,也迷惑了彼此的心魂。
  帶著深沈得幾乎令他無法呼吸的莫名情緒,他好輕、好柔地撫上粉嫩醉顏,一直都知道的,甯兒美
得令他心痛──
  壓抑了許多年,他讓自己掏空了知覺,什麼都不去想,心就不會煎熬痛楚得難以成眠,但是這一刻
,她就在他懷中,她的柔媚絕豔,幾乎將他吞噬,他不能,也無力再掙扎了!
  雲求悔屏住氣息,看著他愈來愈貼近的面容,有那麼一刻,她幾乎以為他要吻上她了──
  她不想、也無力去逃,甚至顫悸地期待著。
  就在幾乎碰上柔唇的前一刻,莫冷霄突然鬆了手,驚悸地退開。
  天!他做了什麼?他差點就冒犯了甯兒!
  他別開眼,重重地喘了口氣。
  頓然失了依靠,雲求悔茫然望向他。
  他……不要她?
  悔不當初的神情刺傷了她,她都已經在他懷中了,他卻推開她──
  是羞愧,還是被遺棄的委屈,她分不出來,就是傷心得想哭,淚水一顆又一顆,收不住的掉。
  無聲的哭泣,致命地穿透了他的心,早已不堪一擊的理智全然潰決,莫冷霄摟回她,深深地、不顧
一切地吻上柔唇。
  她的淚,始終都是他受不起的傷,她一哭,他就什麼都亂了,亂了呵!
  雲求悔怔然,止了淚,望住他。
  這──就是吻嗎?從未與人如此親密,心與心貼得好近,狂跳著,凌亂無章,幾乎融合為一,分不
清是她還是他的。
  他的吻,並不激狂,只是深刻地與她體息纏綿,似在傾瀉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情緒,強烈得震顫了她
的心扉──
  是什麼呢?讓他痛得刻骨、痛得縈懷,卻又痛得心甘情願──她不懂。
  ※※※
  悄寂深夜──
  一壇酒狠狠往喉裏灌,瘋狂地飲,也希望自己瘋狂地醉,醉到什麼都不能想!
  偏偏,無論怎麼灌,意識依然清楚,他從沒有一刻這麼恨自己驚人的好酒量!
  「莊主──」這種喝法太恐怖,韓剛憂心地阻止。
  「走開!」他狂聲斥喝。怎麼不醉?他為什麼還不醉?
  再不醉,他真的會想起吻她的情境啊!
  在那之後,他心亂地奪門而出,沒有勇氣看她一眼。
  他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也不敢去猜測她會如何看待他,那都無所謂了,因為連他都無法原諒自己!
  甯兒很少哭的,她外表柔弱,內心其實堅毅無比。多年病痛的折磨,她都不曾因此而掉過一滴淚,
也因此,一見她哭泣,他就無法思考了,在那樣的情況下,長年壓抑到了臨界點,他放縱了自己的渴望
,吻她,止淚。
  好糟的藉口,他唾棄自己!
  「又是為了小姐嗎?莊主,再這樣下去,你會逼死自己的!」韓剛看不過去,甘冒大不諱地頂撞他。
  「你不懂!」他推開韓剛,一拳重重捶向桌面。「我吻了她!你知道嗎?我還是沒有自己以為的那
麼灑脫,每天看著她,卻要不斷壓抑著,不能碰她、不能有非分之想……那種感覺有多痛苦!其實我一
直都不想把她拱手讓人,其實……我比誰都想要她……我放不開……」
  「那就要了她啊!」追隨莊主多年,韓剛很清楚,他是怎麼走過來的,為何不敢放手爭取,只曉得
苦了自己?他未必要不到啊!
  「我怎能要?像我這樣滿身罪孽的人,怎能拿我的污穢,去褻瀆她的純淨無瑕?」
  「莊主哪裏污穢了?你愛她比誰都久、比誰都深,你甚至連命都可以給她,還有誰比你更有資格得
到她?」
  「韓剛!你明知道,我──」他痛苦地抱著頭,逸出聲來。「我殺了自己的父親啊!給我生命,育
我成人的父親……甯兒如果知道……不,她的心太純善無垢,她不能接受的……」
  「那也是為了她!她的純善無垢,是你推自己下地獄去換來的!否則,早在你那個變態父親想染指
她的時候,她就算不死也瘋了!她有什麼資格鄙棄你為她而染上的血腥陰晦?」是的,韓剛什麼都知道
,這一家子的恩怨糾葛,他知之甚詳。
  當年差點餓死街頭的時候,是莫冷霄助了他,從此,他便忠心追隨,將一條命奉獻給他。
  那年,雲求悔愈長大,愈是出落得娉婷絕美,最要命的是,她美得像極了生母,也就是莫無爭愛得
發狂,卻一輩子都得不到的女人。
  這引起了莫無爭病態的欲望,將滿腔愛意,移情到雲求悔的身上。莫冷霄機警地察覺到父親看待小
妹的眼神不對勁,暗中偷看父親的手劄,震驚地恍悟了一切。
  他試圖勸過的,但都沒用,壓抑了一輩子的愛早已成狂,在雲求悔葵水初來時,也將莫無爭噬血的
掠奪欲望撩至頂點。
  在撞見父親偷窺雲求悔入浴那一刻,他便知道,一場憾恨悲劇將會活生生在他眼前上演,他無法眼
睜睜看著一路呵疼著長大的小妹被毀掉。
  於是,他選擇了這條路,那一夜,韓剛也是幫兇,茶裏的化功散就是他弄來的,否則以他當時的武
學修為,根本不是父親的對手。
  他不是沒掙扎過,只是這是唯一的一條路。只要能保住甯兒,他不惜身陷地獄!
  只是……他也清楚地知道,他和甯兒沒有未來。
  「我心甘情願,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並不欠我什麼,真的……什麼都不欠……」他喃喃自語。
  「她可以什麼都不欠,但起碼欠你一份情!一份刻骨銘心的愛情!」
  莫冷霄渾身一震,哀淒地閉上眼。
  愛情……他碰都不敢去碰觸的字眼……
  外頭傳來異響,莫冷霄倏地清醒無比,飛快驚跳起來,拉開房門──
  門外,雲求悔慘白震骸的面容映入眼底。
  「甯兒──」她,聽到了嗎?又聽到了多少?
  莫冷霄腦海一片空白,完全說不出一句話。
  「真的嗎?這一切……都是真的嗎?」聲音輕弱而顫抖,她眸底蓄著淚,望住他問道。
  「甯兒──」除了喚她,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說啊,是不是!」她揚高了音量逼問。
  「甯兒──」莫冷霄憂慮地看著她,她太激動了。
  「甯兒、甯兒、甯兒……呵!原來我的平安康寧是這樣換來的……」一聲聲的甯兒,如今聽來只覺
椎心刺骨!
  「甯兒!妳不要這樣,這不是妳的錯──」
  「現在才知道,爹的死,是因為我,是我殺了爹,是我殺了爹!」雲求悔用力推開他,無法承受地
轉身狂奔。
  「甯兒!」他一驚,迅速追了上去。「不要這個樣子,快停下來!妳的身子會受不了的──」
  受不了又如何?為了她這無用的身子,他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值得嗎?
  「聽我說,甯兒!」莫冷霄心急地追上她,扣住她狂亂的身子。
  「你不該救我,你不該救我的!我情願被毀掉的人是我,也不要你去背這麼重的罪孽,我承擔不起
,你知不知道!」她掙扎著、捶打著他的胸膛,痛哭失聲。
  莫冷霄沒為自己辯駁一句,默默受下一切。
  「你早就該告訴我了,這幾年,我為了這件事,避你、怕你,將你當成沒有人性的禽獸,我錯待你
這麼久,自己卻在你的保護下,活在無知的幸福當中……」如果不是他,她的人生早就毀了,可是他卻
用毀掉自己的人生為代價,來保有她純潔無瑕的世界,她有什麼資格鄙棄他一身的污穢?這一切都是為
了她、為了她啊!
  他為她付出了多少?她怎還得起?窮盡今生、來生,她都還不完……
  心,好痛、好痛,痛得無法呼吸,她揪握著胸口,漫天襲來的急劇痛楚,佔據了每一根知覺神經。
  「怎麼了,甯兒?」趁她的身子癱軟地滑落於地面之前,他急忙抱住。「胸口又痛了嗎?妳的藥呢
?在哪兒?」
  他發慌地在她身上摸索,雲求悔悲傷欲絕,將藥狠狠往古井裏丟。「還活著做什麼?我只會拖累你
,帶給你痛苦,帶給所有人不幸,早在五年前我就該死了──」
  她動作太快,莫冷霄來不及阻止。
  「不許這麼說!我救妳,不是為了看妳死在我面前!」他驚痛地低斥,撫在掌下的臉兒愈來愈慘白
冰冷,情急下,他沒深想,抽出她發間的銀簪,往自己的手臂劃去。
  鮮血流出,他移近她唇畔。「喝下去,甯兒!」
  雲求悔震驚地瞪大眼看他,抿緊了唇猛搖頭,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喝呀,甯兒,這能救妳!」
  他,用他的血來救她?
  這當中,又隱藏了什麼她所不知道的事?他又為她做了什麼?
  想起被她丟棄的那瓶總覺血腥味極濃的藥;想起那夜他虛弱蒼白的臉色;再想想他現在的舉動……
她倏然領悟,淚水洶湧滑落。
  傻呀!他怎麼能如此對待她?
  「不要,我不要你救我……」她泣不成聲,怎麼也不肯喝。她寧可就這樣死去,也不要看他再為一
個命不久長的人,做更多的傻事。
  「妳是要我陪妳死嗎?」莫冷霄不顧一切地吼了出來,他知道她是認真的,她真的一心求死!
  「如果妳真的覺得愧負於我,那就給我好好活著來回報我,才不枉我為妳所做的這一切!」深濃的
恐懼壓在心房,他已經不能思考,深深往臂上又劃了道血痕,鮮血狂湧而出,將她雪白的衣裙染得血跡
片片,觸目驚心,可他不管。
  「求妳,甯兒──」幾滴不屬於鮮血的透明液體滴落她臉上,她震撼不已。
  他……哭了!
  一個傲然剛強的男人,竟為她而落淚──
  她微微啟唇,受下了他的心意,淚,卻默默墜跌。
  她知道,她不能死,在他如此待她之後。

第六章
  不眠不休,不離不棄地守了她三天,雲求悔終於悠然轉醒。
  四目相對,各自無言。
  沒等她逃避,莫冷霄主動移開目光。
  在她純善的世界裏,必然無法接受如此大逆不道、悖離倫常的事吧?
  早在決定這麼做時,他就知道,除非能瞞她一輩子,否則,她會一生自責,同時也無法面對他。
  雲求悔視線定在他左臂,滲血的傷布是隨意裹上的。
  她眸底漾淚,酸楚欲雨。
  為了她這無用的身子,他肯定又徹夜不寐地守候終宵了吧?他自己身上也有傷啊!可是為什麼沒人
去探問他好不好?沒人去幫他止血上藥?
  「大哥……回房去,好嗎?」
  莫冷霄眸光一黯。
  早知道的……他一身罪孽,她的身邊不容他駐足……
  只要看到她安好,他就該知足了。
  開了門,他靜默了會兒,低低送出一句。「不論我做了什麼,都該由我自行承擔,一切與妳無關。」
  房門在他身後掩上,沒瞧見她瞬間湧出的淚。
  都到這時候了,他卻連自責都不忍她生受嗎?
  妳是要我陪妳死嗎──
  想起他驚急之下,椎心裂肺的嘶喊,強烈而震撼地顫動了她的靈魂,她捂住悸動的胸口,綻開帶淚
的動容笑意。
  吸了吸氣,她堅強地抹去淚。
  大哥為她做了這麼多,她沒有軟弱的權利。過去的雲求悔已死,是他的血與淚喚回了她;如今的甯
兒,是為他而重生,為他而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他,不能沒有她。
  勉強撐起身子,感覺仍有些許虛軟暈眩,她咬牙撐住,在這之前,有些事她一定得先弄清楚。
  ※※※
  望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雲求悔,韓剛不無訝異。
  「小姐身子猶虛,怎不多休息?」
  她搖頭,扶著桌沿輕聲喘息。
  韓剛斟來熱茶給她暖身,凝思了會兒,問道:「妳和莊主……還好嗎?」
  熱茶的煙霧稍稍薰紅了蒼白臉容,雲求悔仰首,定定地道:「有些事,我希望你能坦白告訴我。」
  「小姐想知道什麼?」
  「一切。你所知道的一切,包括他為我做的所有傻事,我都要知道!」
  她神態堅毅,韓剛挑挑眉,有些驚異。眼前的她,不太像平日那個脆弱到一碰就會碎的水娃娃,彷
彿有移山填海的決心。
  「這些小姐似乎該去問莊主,如果莊主不想讓小姐知道,屬下無權、也不該說些什麼。」他想知道
,她能為莊主做到什麼程度,對不對得起莊主一片癡絕之心。
  「他不想讓我知道,可是我卻不能不清楚,他究竟為我付出了什麼!」她深吸了口氣。「韓剛,我
很不想威脅你,相信你也不會想領教我的手段,我希望你是心甘情願告訴我。」
  韓剛錯愕地瞪她。
  她在恐嚇他?他有沒有聽錯?那個莊主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融了的搪瓷娃娃?不知莊主可
發現,她也堅強到可以用她的力量,去護衛心愛的人了呢!
  他忽然有些明白,莊主之所以為她癡狂無悔的原因了。
  「好吧,妳問。」雖然,他很好奇她所謂的「手段」是什麼。
  「那瓶藥……我不明白,為何他的血能救我?」
  「小姐應該知道,妳嬰孩時曾受重創,幾度養不活?」
  「是的。」那也是她時時承受心疾之苦的原因。她出生沒多久,胸口受了不知名的掌力震傷,以致
如今脆弱的心,擔負不起太大的情緒衝擊。
  「小姐及笄那年,幾度一腳踏入鬼門關,劉大夫說,十五已是妳的大限,就算大羅仙丹,也救不了
妳。」
  「然後呢?」
  「莊主不吃不喝,一直守在妳身邊,誰也不理,什麼話也不說,好像要隨妳而去……劉大夫看了於
心不忍,只得告訴他,駝峰山有個怪桀老人,手中有不少神丹妙藥,其中有株鎮魂草,如果能得到它,
也許可以再為妳續個幾年命。
  「於是,莊主連夜前往求藥,可是那老人脾氣古怪,聽都不聽就將他趕了出來,莊主沒辦法,只好
沒日沒夜跪在草屋外,足足跪了七天七夜,粒米未食、滴水未進,再加上連日來的奔波,終於體力不支
地昏了過去。老人被他豁出了命的決心給打動,才會將藥草給了他。
  「回來之後,劉大夫說,妳體質虛寒,受不住鎮魂草的烈性,必須有個內力深厚的人服下,催引出
鎮魂草的功效,然後以血液中鎮魂草的藥性為引,再配合數味珍貴藥草提煉而成,也就是妳吃了三年的
丹藥。」
  換句話說,他用他的血強續了她三年的命!
  那時的她,早已避他如魔魅了啊!他為什麼還要不計代價的救她?值得嗎?
  閉了下眼,逼回眸中閃動的淚光,她說過,今後都要堅強,陪他擔起一切的,她不會再哭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想,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韓剛看著她起身,步履虛弱,卻踩得堅決,他思慮了下,問出壓抑許久的疑問「妳……愛他嗎?」
  雲求悔頓了頓,淺笑。「我與他之間,無所謂愛不愛。」
  ※※※
  入夜後,雲求悔獨自前往莫冷霄的房中。
  裏頭昏暗一片,她推開房門,眯起眼努力適應黑暗,藉由窗外微弱的月光,找到了倚牆而坐的莫冷
霄。
  「大哥?」
  莫冷霄恍惚抬眼,對上一雙清澈得揪沈了他心的明眸。
  「怎不掌燈呢?」
  「別點!」多怕眼前的她只是幻影,燈一點,她就會消失無蹤,就像每夜夢著兒時種種,醒來後只
是更添迷惘。
  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他早已分不清。
  雲求悔輕輕歎息。「好,不點。」蹲身與他平視,小手握住他冰涼得不可思議的掌。「大哥的手,
一直都比我還暖,沒想到,我也可以有溫暖你的一天……我很沒用,什麼都不會,有時覺得自己活著好
多餘,因為這世上,沒有誰是非我不可的……」直到今天才猛然發覺,她的存在對另一個人來說,竟是
如此重要,讓她找到了活下去的勇氣。
  這些話,她不說,等著他領會。
  莫冷霄深邃的眸子望住她,不說話,也沒有任何舉動。
  「掌燈了,好不好?我想看看你的傷。」
  似乎確定了她的真實性,莫冷霄輕輕點頭。
  掌了盞燈,屋內亮起一處光明,搖曳燈火下,她小心拆開隨意束上的棉布,輕緩而溫柔地重新上藥
包紮。
  「我為大哥裁了件披風,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大哥該學著好好善待自己了。」邊說著,一面將柔暖
衣料披攬上他的身。
  莫冷霄撫著披風上的繡紋,微微失神。
  「只記得給你添衣,出來時自己都忘了多加件衣裳,現在有些冷呢!」柔柔綿綿的音調對他說著。
  莫冷霄一聽,就要將披風解下──
  小手按住他,阻止了他的舉動。「大哥,我的身子還沒好,腳有些發軟,不大撐得住了。」
  莫冷霄立刻抱住她,怕她跌疼了。
  她淺笑,柔柔偎去,小手悄悄環抱住他的腰,一件披風同時裹覆住兩人相擁的身軀。「瞧,這不就
好了嗎?」
  莫冷霄一震,迷惑地低頭凝視她。
  「為什麼──」聲調暗啞低沈,他頓了頓,試圖發聲。「甯兒,為什麼?」
  他不懂,她為何還靠近他?在得知他無法見容于世人的行為之後──
  「我只知道,如果你罪無可恕,我也該責無旁貸地陪你同墜地獄。」
  「甯兒,我說過──」
  柔軟指尖輕點他的唇,阻止他往下說。「聽我說完。從今天起,你受了什麼,我都陪著你,如果你
不想我受良心譴責,就讓我們一起忘了過去,重新來過。」
  可以嗎?忘了過去,重新來過?
  他迷惘眸底,有一絲不確定。
  「可以的,大哥。」柔嫩臉兒,無盡依戀地纏昵在他頸間。「我好懷念以前的日子,沒有人在乎我
,只有大哥疼我寵我,受了委屈,也只想找大哥傾訴,在大哥身邊,就覺得好安心,什麼都不怕,因為
大哥一定會保護我,不讓我受到任何傷害……我們已經什麼都沒有,只剩下彼此了,我只想與大哥相互
扶持,走過未來的每一天,就像從前那樣,好不好?」
  就像從前那樣……一句話,勾起了莫冷霄酸楚的渴求。
  如果可以回得去,他還有什麼好奢望的?
  深深擁緊了她,莫冷霄低啞道:「好!就讓我們回到過去,當一輩子的兄妹,不離,不棄!」
  「嗯。」她淺淺笑了,偎靠著他,一生相隨。
  ※※※
  秋去,冬來。
  時間在平凡溫馨的日子中,悄然流逝。
  入了冬,莫冷霄對她的身體狀況加倍留意,只要一個疏忽,包准她這一整個冬天都會在病床上度過。
  所以一進入冬天,她就開始進補,補到最後都怕了,每到這個時候都躲給他找。
  他感覺得出來,甯兒開朗許多,清靈絕美的小臉上,時時綻放著淡淡淺淺的笑,只要他不皺眉。
  於是,他也改掉了蹙眉的習慣。
  她是認真的,要與他同悲共喜。
  端了一盅藥膳,上上下下找了一圈,沒見著她的人,莫冷霄困惑不已,一路走回房,發現她正安安
穩穩地睡在他的床上!
  他頓時哭笑不得,這丫頭真是愈來愈精明了,居然躲到他的地盤來,大玩起攻心術,果然最危險的
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放下藥膳,他無聲地坐在床邊,看著她沈睡的清恬嬌靨,沒去驚擾她好眠。
  灰、白小狸在她身邊繞啊繞的,莫冷霄一手抱起一個。「噓,別吵。」
  小傢夥們好似也懂得他的用心,安靜地窩在他的臂彎,陪著他守護嬌美的小主人。
  雲求悔翻了個身,衣袖往上滑,露出一截凝雪玉臂,寬衣後的她,僅著中衣,睡得極沈,微微鬆落
的雪白中衣下,淡粉肚兜若隱若現,撩人遐思。
  莫冷霄倒吸了口氣,別開眼,見灰狸睜著大大的眼睛瞧著。
  「該死的!你不行看!」他微惱,掀了被子一角蓋住牠,誰知牠在被子底下鑽呀鑽的,竟往小主人
懷前鑽去。
  「你這傢夥!」莫冷霄恨恨地想拎牠出來,牠倒狡猾,東鑽西躲,吃足甯兒豆腐。
  「唔──」雲求悔被擾醒,睜開惺忪睡眸,本能地抱住懷中的小灰狸。「怎麼了,大哥?」
  「沒事!」他恨恨地咬牙。這得寸進尺的色鬼,還敢淨往甯兒的胸前偎蹭,真是幸福得可恨!
  「不要抱牠,給我。」
  「為什麼?」雲求悔不解,揉了揉眼,低頭問:「小灰狸,你闖禍了哦?」
  何止闖禍?簡直該杖責三十,再拖出午門斬首示眾!
  「給我!」
  雲求悔見小灰狸一雙圓睜睜的眼兒好無辜地看著她,著實於心不忍。「小傢夥不懂事,大哥原諒牠
好不好?」
  他也想原諒,可是得看看牠現在在做什麼──
  不、可、原、諒!
  一手拎過還想往中衣裏頭鑽的小色狸,他和牠有必要「好好談談」!
  「大哥──」怕他責罰小灰狸,雲求悔趕緊抱住他,不讓他走。
  「甯兒?」他身子僵了僵。她知不知道她在做什麼,衣衫不整地纏賴著他,這是很危險的,她明不
明白?
  「把──衣服穿好。」他聲音乾澀。
  「大哥先答應我,不處罰小灰狸。」
  「不會。」現在要他上刀山、下油鍋他都認了。
  甯兒太純真,總以為自己還是當年那個小娃兒,就某方面而言,仍保留了兒時那股嬌憨的親昵依賴
,忘了自己是個十八、九歲的大姑娘了,對他的許多舉止全無男女之防,如現在。
  他明白她的用心,她在努力找回過去的歲月,填補這五年的空白,但是……
  雲求悔乘機放走小灰狸,香軟嬌軀窩進他胸懷,纏抱著。
  「我剛剛作了個夢──」
  「哦?」拉來被子密密裹住她,確定沒有一絲受寒的可能性後,伸長手端來床畔小幾上擺著的食盅
,舀了匙藥膳吹涼,遞到她唇邊。
  雲求悔皺皺秀鼻。「我夢見你不再逼我吃補。」
  「那很好,從現在起,妳可以認清現實了。」完全教人氣結的冷漠回答。
  氣死人了,他都聽不懂暗示嗎?裝傻!
  她認命的一口喝掉。「我才不是作那種無聊的夢。」
  「然後?」不為所動,又舀了匙。
  居然沒表情!她挫折地歎氣。「我──」
  「喝了才准開口。」
  雲求悔認分地喝了第二口。「我夢見很小很小的時候,生病嫌藥苦,總不愛喝,大哥就先偷偷在指
尖沾了蜜,然後再沾點藥汁讓我舔,告訴我藥一點都不苦。我一口氣喝掉,發現苦得要命,指控大哥騙
人,然後大哥就餵我吃了顆桂花棉糖,說:『這不就不苦了嗎?大哥不會騙妳。』是啊,大哥不會騙我
,一直到現在,我都還記著這句話。」她唇畔泛著甜甜的笑。
  莫冷霄頓了頓,沒表示什麼,持續餵湯。
  吃了幾口,雲求悔接來湯匙,舀了通向他。「大哥也吃。」
  「這是補妳虛寒的體質,我不需要。」
  她搖頭,堅持不讓。「大哥吃。」
  莫冷霄沒法子,只得依她。「別淨餵我,自己多吃點。」
  依偎著、低喁著,共同分享了一盅膳食。
  雲求悔掏出桂花棉糖入口。「大哥也吃一顆?」
  莫冷霄不置可否,她找呀找的,然後難為情地仰起頭。「沒了耶!」
  「嗯哼!」他挑眉淡哼,不用明說都知道,他那表情意味著:妳好沒誠意。
  「那不然、不然……」雲求悔好困擾地咬著唇,努力思索對策,那神態看得莫冷霄又愛又憐,拂開
她頰鬢細髮,指背撫過白裏透紅的柔嫩嫣頰,一股好濃烈的情緒充斥胸口,他心神迷惑,情難由己地傾
身吻上了她。
  雲求悔眨了眨眼,有點小意外,但是很快地就反應過來,不需要多想,水眸半斂,玉臂環上他頸間
,迎著他的需索。
  如同上一回,他的吻仍不激狂,沒讓她感到一絲疼痛或不適,卻帶著深沈的渴望,似欲將她揉入靈
魂深處,貼吮著,糾纏著,嚐盡她的每一分氣息,每一道甜美。
  她嘴裏仍含著未化開的棉糖甜香,他吮著,嚐著,桂花清香迷惑了心神,他從不知道,那樣的綿軟
觸覺、醉人甜香,竟教他如此無法自拔的悸動──
  他濃重喘息,神思昏亂,失了自制地與她纏綿,擁緊她深陷於凌亂被褥之中,體息交錯,溫熱指掌
渴求地順著水般的曲線往下挲撫,探入單衣之中,隔著兜衣,覆上了胸前的柔軟豐盈。
  她嬌吟了聲,溫馴地承受他的放肆情潮。
  那聲細細的柔吟,如一盆冷水兜頭而下,驚醒了他。
  莫冷霄火速彈跳起來,像頭被螫傷的困獸,狼狽而驚亂。
  天!他在做什麼?他怎麼可以……該死!
  「大哥──」她醉眼迷濛,望住他。
  「把衣服穿好!」他低斥,重重地喘息。
  「看來大哥真的很想吃糖……」她喃喃自語,待莫冷霄回眸,她已穿妥衣物,坐在床邊,低垂著小
臉。
  「甯兒,我……」他張口想說什麼,卻不知由何說起。
  怎麼說呢?他渴望的,不是糖,而是……
  「沒關係的,大哥。」
  思緒頓住!
  她一記柔淺的笑,雲淡風清。
  他啞了聲。
  「下雪了──」她揚唇,期盼地輕問:「明天,陪我去看雪,好嗎?」
  除了點頭,他默然無言。
  做錯了事,卻要女人來圓場,他想,他是個很差勁的男人。
  ※※※
  這場雪下了一夜,在天色將明時,轉為細雪紛飛。
  雲求悔一早端來早膳邀他共進,吃完便迫不及待地拉著他去賞雪。
  「多加件衣裳。」他不忘叮嚀。
  「好。」
  莫冷霄替她撐了傘,但她並不安分地待在傘下,起初只是伸出兩隻小手承接雪花,後來已不能滿足
於傘下世界,繞著滿園的梅樹打轉。
  「回來,甯兒!」
  「再一會兒。」她回首甜笑。
  甯兒變得好愛笑,似想以那抹純淨清恬的笑,拂亮他沈晦的世界,莫冷霄看得癡了。
  「大哥──」她奔回他身邊,朝他伸出一隻小手。
  經過了昨日,他驚覺面對著她時,他的意志力是多麼不堪一擊的薄弱,不敢再貿然碰觸她,與她太
過親近。
  直到今早之前,他都還不斷地在提醒自己這一點。
  可是當她奔回他身邊,他還是忍不住替她拂去一身的雪花,將她一雙凍得冷冰冰的小手合握掌中。
  雲求悔主動偎近他,凍得泛紅的臉蛋貼上他暖呼呼的胸膛。
  忘了早先千百遍的告誡了自己什麼,莫冷霄拉開披風,將她納入溫暖如恒的懷抱之中。
  「雪停了──」
  「嗯。」他低應,長指攏了攏她的髮,挑落髮間細雪。
  「看,梅樹冒芽了,再不久就會開花。」
  「嗯。」莫冷霄向來寡言,通常只是淡應一聲。
  雲求悔歎氣,要從他口中多挖幾句話出來,還真是不容易。
  「大哥像朵寒梅。」
  莫冷霄挑眉。「那是形容女人的吧?」
  「才不,我就覺得大哥像冷冬寒梅,孤挺寒傲,霜雪中獨自綻放,不讓任何人靠近。」他的絕塵清
香,要有心人才能發現。
  這算誇還是貶?莫冷霄決定不去探究,靜靜聽她說。
  「我喜歡冷梅,傲霜耐雪。」她偏頭,認真說道。
  莫冷霄心頭一動,望向她,她依然笑得純淨如新。
  她指的是梅吧,只是朵寒梅罷了……
  「再過些時候,滿樹的梅子也會長出來,到時我們多采些,我說過要做蜜梅、酸梅給你吃的……嗯
,對了,再留些釀梅子酒好了,明年可以和大哥一起喝。」她說得興致勃勃,晶燦雙眸閃著動人光采。
  「好。」他喜歡聽她談未來的事,那讓他覺得,他們還有好長好長的路要一起走,她會一直陪著他。

第七章
  日子,似乎就這樣平平靜靜,無風無浪地過去了,雲求悔羸弱的身子,時而不適臥床,莫冷霄會守
在她身邊,陪她漫漫長夜。
  有時忙著收拾灰狸闖的禍,她幫著他抄抄寫寫;有時閑著就煮上一壺茶,談心對弈。
  莫冷霄的書房、臥房,時時可見一道嬌細身影穿梭其中。
  而這當中,最大受益者莫過於灰、白狸了,他們黏膩在一起,牠們也不必兩地苦苦相思。
  在他床上午憩醒來,沒見著他,一路尋去,在書房找到正與韓剛談事情的莫冷霄。
  他回首望去,柔了眸光。「醒了?怎不披件外衣?」連鞋也沒穿,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大哥在忙嗎?」她看了看一旁的韓剛。
  「不忙。」莫冷霄以眼神示意,韓剛意會,起身退出房外。
  莫冷霄朝她伸出了手,她迎上前,蜷臥在他懷中。
  「怎麼了?」他以指為梳,撫順她的髮。
  「作了噩夢。」臉兒埋入堅實胸壑,悶悶低噥。
  「什麼夢?」讓她連鞋都忘了穿。大掌握住白玉般纖細的藕足,挲撫著給她暖意。
  「我夢見──我活不過今年冬天。」
  莫冷霄心頭一沈。「胡說!」
  她恍若未聞,神情迷濛。「那個夢,好真實,真實到──我以為真的要與你分開了,我努力想回到
你身邊,可是你卻在好遠好遠的地方,我回不去,明明看得到你,卻怎麼也觸摸不到──」
  「夠了,不要說了!」他莫名心驚,低斥。
  心緒無由地亂,不祥之感沈沈壓在心口,揮之不去。
  「大哥,不要怕,不管我觸不觸得到你,也不管你看不看得見我,我都會陪著你。」
  「我叫妳不要再說了!」他憤然吼道,神色陰鬱。
  他不要聽那些話,不要去想任何失去她的可能性,他受不了!
  如果是在數月前,她一定會因此嚇得抖碎了心,而如今見著這樣的他,疼著的心,卻是泛著酸楚。
  他吸了口氣,勉強開口。「那只是夢,甯兒。一定是妳這幾日身子不適,才會作這樣的夢,那不是
真的,別再胡思亂想。」
  是的,只是夢。他安慰她,也安慰著自己。
  「好,我不胡思亂想,大哥別難過。」
  「嗯。」他深深地、密密地擁緊她,不確定這嬌弱的身軀,他還能抱多久──
  ※※※
  冬盡,雪融。
  也許,真是一場夢吧!冬天將盡了,而她依然活著。
  是因為天氣寒冷的關係嗎?她睡眠的時間愈來愈長,害怕醒不過來,漸漸的不敢輕易閉上眼;人愈
來愈容易疲倦,走幾步路幾乎就用盡所有的體力,昏軟得喘不過氣來。
  怕大哥擔心,她總是瞞著,不敢讓他洞悉,真的撐不下去,便撒嬌著要他抱。
  但她知道,再怎麼掩飾只是徒勞,她不可能瞞得過大哥。
  近來,他不時朝她投來深沈的目光,似在凝思什麼,聚攏的眉心深鎖著。
  那夜,她說要賞月,不等她要求,他便主動抱起她,整晚沒說一句話,直到她吟起那首詩──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
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他看了她一眼,低幽接續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
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他倏地止了口,不再出聲。
  月盈月缺,生離死別,真是人間逃不掉的宿命?
  「還有呢,大哥。」她輕輕地提醒。
  他不語,望住天邊冷月,久久,久久──
  與他看了一夜的月,她沒回房,在他懷中睡去,醒來後,人在他床上,而他並不在身邊,一雙小狸
兒在角落逕自玩耍得開心。
  她起身,想抱灰狸,牠頑皮地跳開,跑給她追。
  「別鬧,又弄亂大哥房間,我可救不了你。」但灰狸哪理她?跳上跳下,她追沒一會兒便氣喘吁吁
,頭暈目眩,跌坐在地上喘息,灰狸乘機躍上木櫃頂端,高高在上地睥睨著主人的狼狽。
  「下來,爬那麼高很危險的!」她仰頭,起身想抱下牠,偏偏手不夠長,她張望著想找個椅子墊腳
,灰狸像察覺了她的意圖,在上頭蹦蹦跳跳地亂鑽,一隻木盒不慎被推落,幸好她躲得快,否則怕不被
砸個腦袋開花。
  「哎呀,小壞蛋,你完了!」木盒裏頭的物品掉了出來,她趕緊蹲身收拾,想在大哥回來以前弄回
原狀。
  伸出去的手,不經意被一本掀開的手劄給吸住目光。
  這本子看來很陳舊,又不像帳簿類的物品,大哥怎會有這種東西?
  強烈的好奇心凌越了道德感,她順著攤開的那頁看了下去──
  她嫁人了!
  怎麼可以?她難道不知道,我一直在等她長大?我等了那麼久,愛得那麼深,她怎麼可以背棄我去
嫁別人?她明明說,大師兄是全天下待她最好的人,她要一生與我在一起的啊!
  我好恨,恨她的背信棄約;恨她的移情別戀……
  最該死的是,她居然當著我的面,一臉迷醉地說她好愛、好愛那個男人,死都要嫁他。
  是嗎?死都要嫁?
  好,我就成全她,讓她去嫁!
  我不會忘的,我不會忘了她這句話……
  雲求悔倒吸了口氣,好激狂、好可怕的字句,透露著不惜毀滅一切的瘋狂,她看得心驚膽跳。
  這,是大哥寫的嗎?因為她當初嫁了向寒衣,他就是這樣的心情,帶著毀天滅地的恨?
  不,不對!這樁婚事是他大力促成的,他若怨恨不甘,不可能為她做到這樣的程度,她認識的大哥
,可以不計代價來成全她想要的一切。
  這病態的言詞,不會是他寫的。
  
  如同君無念的負情,無瑕成了第二個負心人。
  這兩個人同樣無情無義!
  我與無雙同是天涯淪落人,知道彼此心中的痛苦與怨恨,那一夜,我們飲了個狂醉,我渴望無瑕,
她想要君無念,錯成一夜孽綠。
  事後,無雙告訴我,她懷了身孕。
  沒多考慮,我們都決定留下孩子。
  我需要一條血脈繼承我的姓氏和一切,而她需要一個人來延續她的恨,代她殺盡天下負心人。
  老天幫忙,她為了雙生子,冷霄由我撫育,而問愁由她帶回,從此再無瓜葛,那個無緣的女兒,我
不想去思考她會有什麼樣的命運,那是她來世間一遭該付的代價──代受雁無雙對君無念的恨。
  那,我的恨呢?又該由誰受?
  原來這就是大哥的身世,好淒涼、好悲哀,難怪她從沒聽他提過關于母親的只字片語。
  是的,我的恨,該由誰受呢?
  既然無瑕說,死都要嫁,那麼我就完成她的心願!
  花了幾年的時間,我找到該為這一切付出代價的人了。
  歲月,並沒有讓恨意減少,它成了把熊熊烈火,每一日、每一夜的焚噬著我,而那對令我痛苦無比
的男女,卻如此幸福、如此快樂的生活著,這公平嗎?
  那個男人,奪走了我愛之欲狂的女人,他該為此付出代價!
  看著他們歡歡喜喜地慶賀著二女兒滿月,壓抑了多年的恨,再也無法隱忍。
  他該死、他們的女兒也該死,所有的人都該死!只要他們死,無瑕就會是我的,我如此深信著──
  可是為什麼?他都成了個死人了呀!那個沒用的男人,根本不是我的對手,無瑕為何不肯跟我走?
  是因為她懷抱中的小女兒嗎?那就一道毀了吧!
  然而,她卻情願護著孩子,不惜抵命!
  我錯殺了她!怎會呢?我竟親手殺了我最愛的女人!!
  我恨自己,但也更恨她,她竟然寧死都不跟我走──
  雲無瑕,我恨妳,妳以為死就能與他在地下相隨嗎?妳錯了!就算是死,我也絕不讓妳與他安心相
隨!
  天,這是什麼樣的恨?居然連死亡都結束不了。
  她心跳不由得急促起來,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膽怯,卻又不得不繼續往下看──
  我帶走了他們的女兒,那個要死不活的小賤種,雖然,我多想狠狠地一把掐死她!
  冷霄心急難過地跑來告訴我,妹妹快死了。
  呵!她死不死關我什麼事?只要看到她,就會讓我想到,這娃兒是那個男人的賤種,我恨不得她死
!帶回她,只是為了報復他們,讓那對男女九泉之下亦不得安寧……
  我叫她雲求悔,冷霄已稍稍曉事,看著我的眼神很不苟同,但是那又怎樣?我就是要她一生含恨,
一生求悔,她根本就不該來這世上!
  雲求悔驚抽了口氣,顫抖的手幾乎翻不動書頁。
  冷霄天資聰穎,不論讀書習武皆過人一等,不愧是我莫無爭的兒子,再要不了幾年,他的成就會遠
遠超越我。
  冷霄七歲,我傳了套劍法給他,那是我十五歲那年,日夜苦練了半年才學成,我告訴他,若學成,
想要任何東西,我都允他。
  令我驚奇的是,他只花了一個半月便融會貫通,揮灑自如,背後下了多少苦心不論,總之他是辦到
了。
  他的要求,只要當初由雲求悔身上取來的那半片殘玉。
  「她的東西,就該還她,這是她唯一僅有的了。」冷霄是這樣說的。
  我怎會不清楚他在想什麼?這傻兒子!真當她是妹妹在疼惜嗎?如果哪天,那半塊碎玉證實她的身
世,我們父子便是她的宿世死讎,屆時,什麼恩義,什麼情分,哪樣還留得住?她就是一劍刺入他的心
坎,我都不會太訝異,冷霄未兔太一廂情願。
  心口一陣痛縮,她痛苦地閉上眼。
  原來,她人生所有的苦痛,都是莫無爭所造成!她本來可以有個很幸福的家庭,有疼寵她的父母

有至親至愛的手足,無憂無愁的長大,然後尋個知心人,一生相守,她甚至……不必受這些年的病苦摧
折!
  她的一生,全教莫無爭給毀了!
  她就是一劍刺入他的心坎,我都不會太訝異……
  這句話,如一把利刃,狠狠劈入胸口,能嗎?能嗎?她能這麼做嗎?
  她身上背負著太深沈的血債,爹、娘、風氏上下,那麼多的慘死冤魂,她能釋懷嗎?還有姊姊,這
一生顛沛流離,苦難受盡……
  兩人之間橫亙的仇,層層疊疊,樁樁件件,都刻骨噬心得讓她無法漠視……
  她如何還能無愧於心地與他相守?
  她辦不到,辦不到啊!
  「甯兒?」微訝的聲音傳來。「妳在做什麼?」一走近,發覺她已淚流滿腮,他直覺往下看,心頭
陡然一驚!
  「妳──」
  「你早知道了,對不對?」她仰首,瞪視他。
  莫冷霄啞然無聲。
  是的,他知情,在為她生父前,甚至早在幼兒時,爹帶回染血的她,他便由爹的態度中,隱約猜出
了個大概。
  可他仍戀她,寵她,無悔。
  儘管心底明白,有那麼一天,她會恨他,甚至復仇。
  畢竟,滅門之恨,不共戴天。
  「妳想怎麼做?」
  「我想怎麼做?呵、呵呵──」她笑了,笑得好悲哀,好淒涼。「我能怎麼做?這仇,椎心刺骨,
山高海深啊!」然而,這情也同樣的刻骨銘心,山高海深……他究竟希望她如何?
  「我知道。」早有心理準備要面對這一天,他接受得坦然。「想怎麼做都由妳,我不會怪妳。」
  「以雲求悔的立場來說,你爹毀了我原本可以很美好的人生,這一生,你是我的滅門世讎,我該索
這筆血債──」
  莫冷霄瞳眸一黯,抿唇不語。
  「但是如果沒有你,我活不到現在,是你給了我另一方溫暖的晴空,護我、憐我,重生的甯兒是你
給的,我怎能不愛你……」她無力地癱跌下去,淚水潸然而落。
  莫冷霄渾身一震,死灰般的面容激起一抹訝然。
  愛他?
  他有沒有聽錯?甯兒說,她愛他?
  「再說一遍,甯兒,妳愛我?是這樣的嗎?」他扣住她嬌軟無力的肩,一股好強烈的情緒沖激胸口
,幾乎滿溢出來。
  「不知道,不知道!我現在已經分不清,我究竟該恨你,還是愛你了……」她激動地搖著頭,哭得
崩潰。
  「甯兒!」莫冷霄摟緊了她,心,好痛!
  他,怎會逼她至此?他從來都不想這樣啊!
  深怕她逼瘋自己,他不舍地連聲道:「那就別愛了,甯兒。無所謂的,妳可以恨,真的可以!」只
要她能好過些,他不在乎她會多恨他,真的不在乎!
  「恨……是啊,我該恨,我必須恨……」可她做不到呀!
  「走!你走,我不想看見你,永遠都不要──」只要不見他,就不必在愛與恨當中苦苦掙扎。
  「甯兒──」他黯然神傷。
  這,就是她的決定嗎?
  她哭得撕心裂肺,一口氣吸不上來,胸口疼著,但比不上絕望的痛,她咬緊牙關,腥甜的感覺由唇
腔泛開,或者由喉間湧出,她分不清,也不想分──
  「甯兒!」莫冷霄心口一陣重擊,由她唇角逸出的血痕差點奪去了他的呼吸,抱住她的身子,想以
內力先護住她的心脈──
  「不要!」她抗拒著,用盡全力將他往外推。「我不要你救,你走,你走──」她無法在不能面對
他的同時,又接受他的救助,這算什麼?
  她連救都不屑讓他救了嗎?
  莫冷霄咬牙。「這回,我不能依妳,妳要恨就恨吧!」
  不顧她的掙扎,他硬是點了她周身大穴,掌心貼上她胸口,強行將內力灌入她體內,護住她氣血逆
沖,不堪負荷的心臟。
  她只是看著他,淚如斷線珍珠,不曾止過。
  「別哭──」就這一回,他放任自己,俯身吮去她的淚,而後,沈痛地貼上她的唇,同時嘗到了她
的血,與她的淚。
  點開她的穴位,她推開他,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身子承受不住,幾度撲跌,冷硬的地面磨傷了肌
膚,她完全感覺不到疼──
  呵!好可悲,又好笑,她的愛,與她的恨,來自同一人,這場血淚情傷,她,心魂俱碎。

第八章
  深沈夜色下,一道孤寒身形靜佇於樹影之下,深邃幽冷的瞳眸望住遠處緊閉的門扉,久久、久久,
不曾移動。
  已經七天了,甯兒沒離開房間一步,緊緊闔上房門,同時也關上心門,他知道她是真的鐵了心,一
輩子不見他。
  不怪她,真的不怪她,早料到會有這一天,他終將一無所有。
  這就是韓剛問他,為何不放手爭取她的原因,他要不起!
  所以,儘管痛徹心扉,他還是親手將她送進向寒衣懷中,他們之間,橫亙著血海深仇,他從不奢望
能與她有個什麼,他沒資格……
  這些日子的點點滴滴,美好得不像是真的,恍如奢求的珍貴回憶已是多得,他很滿足了。
  甯兒說,她愛他……
  這一生,能得到她這句話,他夫復何求?十八年來,掏空了靈魂,血淚重重的付出,終究沒有白費。
  莫冷霄,你死而無憾了!
  閉上眼,深沈而揪腸的歎息,與淒冷的夜,融為一體──
  ※※※
  「小姐,吃飯了。」貼身婢女布好飯菜,揚聲喚著床上的雲求悔。
  她沒應聲,也沒移動,蜷坐在床角,空洞的瞳眸沒有焦距,不知落在何方。
  自從幾天前小姐回房,嚇壞人的痛哭一場過後,就是這副失了魂的模樣了,真讓人擔心啊!
  小鵑歎了口氣,端起碗餵她。
  她會吃,就像沒有思想般,任人擺布。
  餵完了飯,又將熬好的藥讓她喝下,小鵑輕拭她唇角的藥漬,一面說道:「小姐,妳要振作起來,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還有莊主在啊!他那麼關心妳,不可以讓他失望的。」
  雲求悔輕輕一震,茫然看向她。
  大哥……
  讓她痛入了心坎的,就是他啊!
  「妳出去吧,小鵑。」身後傳來韓剛的聲音,小鵑回頭看了看他,點頭退開。
  韓剛走到她面前,盯住她空白的面容。「妳還想折磨莊主多久?就因為他姓莫嗎?所以妳讓他夜夜
站在遠方癡望著妳的房門到天亮,白天藉由無止盡的忙碌來麻痹痛苦,為了妳,他讓自己成了具沒思想
、沒情緒的行屍走肉,妳知不知道!」
  雲求悔抱著膝,恍若未聞。
  「姓莫不是他願意的,就為了這個姓,他吃足苦頭,要真欠了妳什麼債,這十八年當中,他挖心掏
肺為妳做的一切,也早還盡了,妳還想要他怎樣?把心挖出來給妳嗎?」一本手劄丟向她。「妳不是想
知道,他為妳做了什麼嗎?那就睜大妳的眼睛,好好把它給看完!」
  雲求悔仰首,只看到韓剛離去的背影,以及重重關上的房門。
  她低下頭,拾起那本陳舊的手劄。
  是它,顛覆了她的世界,連她都訝異自己還有勇氣碰觸它。
  冷霄說,我並不愛他,只不過剛好他是我的兒子,也夠出色,足以繼承我的一切,說穿了,他只是
工具。
  是這樣嗎?我並不想反駁,那不重要。
  想不通的是,冷霄為何執意護著那娃兒?
  「因為她真。」記得兒子是這樣說的。
  我們父子最大的共通點,是心太冷。那麼,他的意思是,那娃兒暖了他的心嗎?
  可笑,這世上有什麼是真?有什麼是純?我曾經也以為,無瑕是最真、最純的,可是她卻狠狠傷了
我那顆為她融化的心!如果我的心依舊冷硬,今天就不會這麼痛了吧?
  我有預感,冷霄會步上我的後塵,雲家的女人到底有什麼魔力?讓人這般抵死癡狂地去執著?
  我想,我有必要毀掉她,在她毀掉我的兒子之前……
  冷霄似乎看穿了我的意圖,對我說:「她受了什麼,我陪她受。」
  我沒深思,命人放了蛇,在遠處,聽著她驚惶、痛苦的叫聲,心頭快意。
  沒料到的是,冷霄竟也隨後中了蛇毒。
  他來真的!竟為了一個該死的雜種,執意與我對立!
  「你可以看著我死,反正我對你而言,只被當成一項完美的成就,而不是骨血相連的兒子。」這孩
子不愧是我的種,夠冷情!
  我知道他會說到做到,看來,雲求悔是動不得了,我不想連冷霄也一併毀去。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記得被毒蛇螫傷的那一年,眾人都在質疑莊內怎會有毒蛇,她又驚又怕,但是大哥並沒有像她以
往生病那樣,在她身邊陪她、逗她笑,受到驚嚇的她,難免怨急,以為大哥不疼她,不關心她了,足足
與他鬧了一個月的彆扭……
  而他,卻絕口不提為她以身試毒的事,由著她誤解。
  她一路看下去,看著成長過程中,他是如何小心翼翼,苦心用盡地護著她,直到十三歲那年……
  入冬以來,下了第一場瑞雪,聽說雲求悔纏著冷霄賞雪,冷霄天賦異稟,我預計再授他一套內功心
法,沒打算讓他與雲求悔成日廝混,玩物喪志!
  找到他們時,他們正在雪地裏玩得開懷,皚皚白雪中,一身白衣翩影吸住了我的目光,那記回眸淺
笑,絕塵靈淨!
  那一刻,我彷彿被奪去了呼吸,無法移動。
  像,太像了!
  為何我從沒發現,那個令我厭惡的小賤種也長大了,擁有攝人心魂的嬌妍風姿,像極了無瑕……
  失去無瑕,是我這輩子最深的遺憾,是上蒼憐我,為我再送來另一個無瑕,填補我心中永無止盡的
空虛嗎?
  她腦海嗡嗡作響,成串的文字在眼前飛掠,接下來又寫了些什麼,她已恍惚得無法細看。
  窺她入浴,時時以眼神侵掠她,幻想著佔有她的滋味……病態的渴求,令她驚恐欲嘔。
  老天!日日讓人意識侵犯,她竟全無所覺!
  她沒有辦法想像,他真如野獸一般撲向她的畫面──
  我要得到她!再不這樣做,我就快瘋了!
  她太像無瑕,每看她一眼,便逼得我發狂!渴望無瑕太多、太多年了,雲求悔擁有的容貌,激起了
我深刻狂熱的愛戀,我沒有辦法再忍耐!
  冷霄應該是察覺了吧?對我防備起來,時時以言語勸退。
  我知道冷霄對她也有同樣的愛戀,但是我已經失去過一回,這一次,我不會再讓她由我手中溜走,
她注定是我的,就算是兒子也絕不相讓!
  那一夜,冷霄極冷地說了一句。「她有絲毫損傷,我不惜同歸於盡,爹明白,我說到做到!」
  看來,他也下了與她同進退的決心了。
  天真的傻兒子,他以為毒蛇事件還有可能再重演嗎?這一回,他再怎麼以身相護,都顧全不了雲求
悔了,就算犧牲掉兒子,我都勢在必得,誰也別想再阻止我!
  字字句句看得她手腳冰冷,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難怪大哥會被逼到如此境地,因為他明白,父親壓抑了一輩子的絕望情感,已陷入極端瘋狂的狀態
,除非生命結束,否則誰都無力阻止。
  為了保全她,他毅然決然地選擇了這條無法回頭的不歸路──
  手劄自掌中滑落,她將臉埋入膝中,心,揪扯著。
  縱然情感疏冷,莫無爭終究還是他的爹,殺父是大逆不道、天地不容的行止啊!她相信那一劍刺下
時,他比誰都痛苦。
  明知她與他今生難兩立,他還這麼做,好傻……
  他的這一片心,她不是不懂,也早就下定決心,與他生死相隨。
  他曾經對她說過,這天地間有些事物,是生來就該在一起的,分不得,也不能分。而今,她明白了
,正如他與她。
  這一路走來,太多的刻骨銘心不容抹殺,他們的血與淚是交融在一起的,生死纏綿。
  只是呵,環境不容許她與他相守,她無法漠視兩人之間深沈的血債,不去見他,就不必背負血海深
仇的壓力。既然身不能相守,那麼就讓她用心,與他相依,同時成全了她的家仇,與她的私情。
  她重重咳了幾聲,沒意外的見著掌心一片血紅。
  她還能有多少時日呢?是否擁有,已經不重要了。
  就讓她這麼走了吧,他不需要知道,她是帶著深戀著他的心離開人世的,遺憾或許能少些……
  這,已經是對他們最好的結局了。
  這回,她沒掉一滴淚,輕揚起唇角,笑得淒冷而絕豔──
  ※※※
  「莊主,大廳有客求見,是一位姑娘。」
  「不見,你去代我處理。」莫冷霄頭也沒抬,執筆的手沒有停頓。
  韓剛心知肚明,這女人又不姓雲、叫求悔,他當然沒興趣!
  「莊主,你已經從早上忙到日落西山了!」每夜在遠處傻傻的望著雲求悔房門到天亮還不夠,連白
天都不放過自己!韓剛受不了他彷彿沒有知覺的自虐行徑,上前奪去他手中的毫筆。
  莫冷霄寒鬱地凝起眸。「韓剛,你逾越本分了。」
  「莊主砍了我啊!」韓剛不知死活地回應。
  「你──」互瞪了好半晌,他歎氣。「我去見。」
  來到大廳,裏頭正坐著一名嬌美可人的女子,約莫十七、八歲吧,一雙大眼睛明亮有神,也許是等
得無聊了,水靈靈的眸子轉呀轉的四處打量起來,美麗玉足不安分地在椅子底下晃呀晃的。
  他一眼便看出,這女孩和甯兒是截然不同的人。甯兒是標準的大家閨秀,行之有度,舉手投足帶著
動人心弦的柔雅風韻;而這女孩不同,像是慣于山野市井,無拘無束,自由自在。
  不可否認,她比甯兒快樂多了。
  心微微地疼著。他的小甯兒啊,這一生總是悲多於歡,少有真正開懷的時候──
  「喂,發什麼呆!」一雙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回過神來。
  「姑娘有何指教?」
  「你是莫冷霄吧?」先確定一下比較好,免得鬧笑話。
  「是。姑娘尊姓芳名?」
  「我叫童心。」她很大方地免費奉送他一記甜笑。
  「我不認識妳。」完全沒表情。
  好冷漠的回答。童心並不泄氣,笑笑地道:「你不認識我沒關係,我知道你就好了。」
  「為什麼?」
  「你是我的未婚夫嘛!」
  如果她是想試探莫冷霄的反應,那她可能會吐血吐到死了!
  「韓剛──」他維持著同樣的表情回頭喊人,預備將這個神智不清的女人給丟出去。
  看穿了他的意圖,她不敢再玩,急忙道:「等等、等等!先別急著找人把我攆出去,我有證據的!
」讓人當成麵粉袋給丟出去實在太丟臉了,她手忙腳亂,終於拎起懷中的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
  莫冷霄蹙眉。「妳怎麼會有我的隨身玉佩?」
  「當然是訂親信物嘍!」知道自己沒有被扛著扔掉的危險,又開始不正經地嬉鬧了。
  韓剛在一旁歎氣。這丫頭真是不知死活。
  莫冷霄沈下臉,寒眸凝迫。「姑娘,希望妳知道,我並沒有開玩笑的興致。」
  「我也沒開玩笑啊!是你自己親手將玉佩交給我爹,承諾會允他一事的,那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你
要娶他的寶貝女兒,一輩子照顧她嘍!」她說得理直氣壯,證明她今天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師出有名。
  「那個寶貝女兒該不會是妳吧?」莊主臉色已經很難看了,韓剛只好代我弄清來龍去脈。
  「怎麼,我不夠資格?」童心氣鼓鼓地瞪他,決定他只要有一絲絲點頭的跡象,就撲上去和他拚命。
  只是,韓剛並沒有理會她,看向莫冷霄。「莊主有頭緒了嗎?」
  無緣無故冒出一個未婚妻,也難怪莊主面色沈鬱了,要換作是他,心情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我記得,我應該是將玉佩給了駝峰山,那個脾氣古怪的老人……」他蹙眉凝思,在三年前,甯兒
病危的那一回。
  「喂,說話客氣點,什麼叫脾氣古怪的老人?我爹可是世上最慈祥、最可愛的人。」
  慈祥?可愛?哪會鐵石心腸的讓他在雪地裏跪上七天七夜?
  他冷著臉,不與她辯駁。「我是答應過,他日如有需要在下的地方,必當竭力相助以報大恩,但那
並不包括娶妳。我們彼此都沒有感情,相信妳也不會同意這樣可笑的婚姻。」
  「誰說的?我同意呀!感情是可以培養的嘛!我這麼可愛,很多人都說想不喜歡我很難呢!」她甜
甜笑道,無視他的千年寒冰臉,自動自發地挨向他,扯著他的手臂撒嬌。
  莫冷霄瞪她,面無表情地扯下她的手。「姑娘自重。」
  「哎呀,這是你對未婚妻的態度嗎?笑一個嘛,枉費你長得這麼俊,笑起來一定更好看,會迷倒天
下的女人哦!」
  這女人八成沒神經,都感覺不到莫冷霄陰沈的神情幾乎凍穿一條活牛了嗎?
  韓剛覺得自己有必要發揮善心救救她,免得她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那個──」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名婢女神色匆忙地跑來,邊跑還邊喘著氣。
  「莊主,不好了,小、小姐她……她昏倒了,還……吐了好多血……」
  莫冷霄身軀一顫,心,墜入無底深淵,好半晌不復知覺──
  ※※※
  九死一生,是雲求悔目前最貼切的形容詞。
  守在床邊,握住她冰涼得幾乎感覺不到活人溫度的小手,他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以他的溫度煨暖
她。
  降下身子,臉龐熨貼著她同樣蒼白失溫的小臉,感受她遊絲一般的生息。他必須這樣才能說服自己
,她依然活著──
  「記得妳最愛與我共吟的那首詩吧?我沒忘,一直都沒忘,關於妳的一切,我都不會忘,妳不是最
想聽那一句嗎?但願人長久,但願人長久啊!人若不能久長,妳要我何處共嬋娟?」生不離,死不棄,
這是他的承諾,從第一聲喚她甯兒開始,就已下定決心,要用生命守護她,他的心,她真不懂嗎?
  「我可以救她。」清甜嗓音傳來,他望向門口,神色有幾許空茫,一時不知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回應。
  「你可不可以不要老用沒有表情的表情來看我?」童心噘著小嘴。自從遇到他之後,她自信心嚴重
遭受打擊,開始懷疑起她真有這麼礙眼嗎?
  本以為這個人生性就一副死人樣,可她見他對病美人可柔情溫存得很嘛,這是她從來沒見過的,一
個剛強硬漢在流露脆弱與無助時,那樣的鐵漢柔情,會如此的摧折人心。
  「如果我可以救她,你可不可以也像對她那樣的對我好?」
  「妳可以救她?」莫冷霄驚跳而起,揪著她的肩問。除了這一句,他什麼都聽不到了。
  「那你要娶我,這是你早承諾過我爹的,這藥,就當是嫁妝,要藥,就得要我,這樣你也要嗎?」
這等於是變相的逼婚了。
  莫冷霄連猶豫都不曾。「只要能救她,什麼條件我都答應!」就是要他雙手奉上一條命,他也絕無
二話。
  「那好。白衣聖手與你有點交情吧?請得到他來,應該就沒問題了。」
  「韓剛!」莫冷霄沒多浪費片刻,喚來屬下。「幫我送封信去給君楚泱!」
  ※※※
  「不好了、不好了──」原本溫馨甯和,連落葉聲都聽得到的君府,近月來常聽到類似的雞貓子亂
叫。
  一個人影火燒屁股地沖了進來,不小心左腳絆右腳,就在君楚泱面前趴跌,完全五體投地之姿。
  君楚泱一派溫雅從容,蓋回正飲用的杯盞,好笑地低頭。「怎麼回事?辛夷?」主僕多年,用不著
行此大禮吧?
  「那個,打、打、打起來了──」
  「什麼打起來了?來,慢慢說。」伸手扶起大驚小怪的辛夷,唇畔依然泛著悠然淺笑。
  「公子還笑得出來!主母和鳳家少夫人都快打出人命了!」
  「噢?」君楚泱偏頭思考,這是這個月以來的第幾次了?「那千襲呢?」
  「在一旁看呀!」看得津津有味不說,還加一句:依依,別打輸丟我的人啊!
  這……什麼嘛!一群怪人。
  「既然千襲都不緊張了,你也別大驚小怪,坐下來喝口茶吧!」
  「我?大驚小怪?」辛夷大受打擊,盯著被放到掌中的茶水,完全無法接受事實。「公子──真的
確定不去看看?」
  君楚泱正欲張口
  「好吧,我去看。」辛夷都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了,他能說不嗎?
  擱下手中的「黃帝內經」,君楚泱撩起袍襬,伸手想撫平上頭淺淺的皺褶──辛夷瞪他,很用力。
  「好好好,我這就去!」
  天地真是反了!主僕全沒個主僕樣兒。
  一路緩步來到龍池亭外──
  兩條形影驚如翩鴻,飛躍縱橫,交錯在空中的撩亂劍影,揮舞出炫亮銀芒,流光燦燦。
  還真是打得難分難舍啊!
  察覺到他的到來,莫問愁瞥他一眼,稍一分神,長劍掠過耳鬢,只差那麼半寸就「永留紀念」了。
  「靜心,凝神。」君楚泱開口低喝。
  問愁聞言,收攝心神,專注迎戰。
  後頭的辛夷差點栽倒!他是叫公子來勸架的耶!怎麼──當起指導來了?
  他好想哭!老天爺啊,誰來給他一捆粗繩?他要吊死自己,立刻!
  兩柄長劍交會,敲出幾聲清脆聲響,一個是劍勢急轉直下,另一個是峰回路轉,各有千秋,幾乎是
在同一時刻,劍端指向對方心窩處。
  看到這裏,辛夷已經快口吐白沫了。「別、別、別──」
  兩方同時收勢,各自不以為然地偏轉身子,往自己的丈夫身旁去。
  「不過爾爾!」問愁哼道。
  「花拳繡腿!」依依冷吟。
  然而,騙不了人的眼睛,卻閃著晶亮的興奮光芒。
  兩人的丈夫對望一眼,相互會心一笑。
  「快意了?」收容偎靠過來的嬌軀,君楚泱抬袖輕拭她額際薄汗。
  問愁出身於江湖,嫁予他後,安於淡泊,偶爾動動拳腳只是一種宣泄方式,尤其又有值得讚賞的對
手。
  這點他明白,千襲也懂得依依心思,所以彼此皆有共識,從不阻止她們另類的情誼交流方式。
  「我不是說,要妳少做激烈運動嗎?」
  「我只是比較疲倦想睡,沒有生病。」問愁低噥,整個人纏昵進他胸壑,輕嗅令人安心的暖逸氣息。
  「我沒說妳生病。」君楚泱笑歎。「妳有身孕了,傻問愁。」
  埋在胸臆的絕豔嬌容抬起,瞪大了眼。「什麼時候的事?」
  「昨兒個夜裏替妳把脈才知道。」
  他居然可以這麼平靜!「你──不高興嗎?」
  他揚唇淺笑。「高興。」
  是嗎?一點都看不出來!不過最令她不爽的是,另一頭旁若無人的討論聲──
  「楚泱居然也能讓女人懷孕耶!」鳳千襲滿口驚異,活似這是盤古開天以來的舉世奇譚。
  伍依情更是一臉困惑。「我以為她是欲求不滿,才來找我發泄體力。」
  這對夫妻,真、是、夠、了!
  「楚泱又不是太監,我為什麼不能懷孕!」問愁火爆地就要跳起來砍人──
  「問愁。」君楚泱柔柔一喚,她瞬間消了氣,長劍隨手一丟,拉起君楚泱回房,理都不理後頭那對
缺乏口德的夫妻。
  房門一關,她迎面狂熱地吻上他,深切糾纏得令他幾乎透不過氣。
  「問、愁──」他輕喘,拉開她。「妳做什麼?」
  「開心。」
  「我也開心,但,現在是白天。」明白她的意圖,君楚泱有些無力地吐出話來。
  「不行嗎?」她奇怪地看他。
  君楚泱歎息,忽而輕笑。「行。」他的問愁啊,總是這般狂妄,世俗禮法與眼光,于她何礙呢?
  將她放入軟榻之中,降下身子,柔柔撫吻嬌顏,不同於她的狂熱,他的情如涓涓細流,綿長而永恒。
  長指挑開她的外襟,指腹順著凝雪冰肌,落在靠近胸口那道曾深入骨血的創傷,他眸光倏地一黯。
  傷好了,疤卻永遠存在,每回纏綿時,都提醒著他,問愁是拿命在愛他──
  帶著歉意與痛憐的吻,落在那道傷疤,似想吻去曾深藏其間的委屈與傷楚。
  「不痛了,早就不痛了。」早在他沈痛地喊出那句:「我愛妳」時,她就什麼都不痛了。
  「我痛。」他低喃,迎上絳唇,深摯,情切。
  問愁動容地伸手摟住他,主動為他寬衣,清雅的白,與明豔的紅,親昵糾纏。
  嬌吟、低喘,交融成一幕動人心弦的旖旎訊息,玉手推落他的外衫,纖長素手探入中衣底下,貼上
他溫熱的心房;君楚泱以深吻回應,身軀溫存貼纏,正欲褪落她的兜衣──
  「楚泱,有客外找──」房門倏地被推開,正欲邁入的鳳千襲傻了眼,一腳還在門檻外頭,就這樣
瞪著床榻上糾纏的人兒看。
  「怎麼不進──」隨後而至的韓剛也止了口,表情尷尬。
  「我現在相信你真的可以讓女人懷孕了……」鳳千襲喃喃自言。
  「出去!」君楚泱淺促喘息,抓過被子先行掩住只剩兜衣蔽身的嬌妻。
  嘿,難得看到楚泱失去自制的慌張表情呢,這趟真是走得值得了。
  「鳳千襲,我殺了你!」問愁抽出髮間銀簪就要射去,君楚泱趕緊壓下她。
  呃?這態勢……代表他們還要繼續嗎?兩名闖入者看呆了。
  「還不走?」君楚泱低喝。真想鬧出人命?
  「楚泱,你別管,我──」
  君楚泱吻住她,問愁瞬間柔馴下來。
  一室靜默無聲。
  「呃,那你們繼續、繼續!我信放這兒,你們忙完再看!」怕看多了缺德兼長針眼,兩人連忙退了
出去。
  君楚泱舒了口氣,坐起身,已經沒勇氣回想剛才的情況到底有多丟臉了。
  光天化日下被撞個正著……天!若在一年前,他打死都不相信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楚泱在臉紅耶!
  她有趣地瞧著,傾上前啄吻俊顏,他困窘避開。「別想!問愁。」
  一次就夠羞愧了,誰曉得他們哪時候又會再闖進來?她想都別想他還會再犯相同的錯誤。
  拉開她不安分的小手,起身穿妥衣物,拿起門邊那封信,打量了下字跡,旋即拆開觀看。
  隨後而來的問愁滿肚子火,不論來信者是誰,她相信現在都有絕對的理由將它揉了丟出窗外。
  「是妳大哥。」在她將衝動付諸行動前,君楚泱及時追加這句。
  動作一頓,她將信移回眼前。「莫冷霄?」
  「嗯。」待她看完,君楚泱將信取回,摺好放回信封內。「我們欠雲求悔一份情,當初要不是她捨
藥相救,妳我已陰陽兩隔,今天她無藥可醫,我們難辭其咎。」
  這些他不說,問愁也明白,就算不為還恩,單就莫冷霄與她骨血相連,她就當不辭千里,她知道,
雲求悔是他的命,就像楚泱之于她的意義一樣。
  她沒第二句話,直接問:「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妳有孕在身,不宜──」
  「沒有你,我睡不著。」
  君楚泱沈默了。怎會忘了,問愁有多麼依賴他。
  不再多言,他道:「明日,一道出發。」

第九章
  隔日一早,君氏夫妻便與韓剛一道上路,由韓剛口中得知雲求悔病況危急,只得連夜兼程,在最短
的時日內趕到無爭山莊。
  莫冷霄與莫問愁皆是性冷之人,自然不會有所謂兄妹相見、動人肺腑的場景,兩個打一出生便分離
的莫姓人,只是淡淡點了點頭。
  「還好嗎?問愁?」君楚泱開了安胎的方子,讓她在房內休息。
  雖是習武之人,但畢竟懷了身孕,加上是初期,難免略動胎氣。
  「沒事,你去看雲求悔。」
  「嗯,妳歇著,我稍後回來。」莫冷霄心繫雲求悔,君楚泱也沒多作耽擱,在他的帶領下來到了雲
求悔房中。
  靜診脈息良久,君楚泱若有所思地凝視昏睡中的雲求悔。
  回房後,莫冷霄心急地打破沈默。「到底如何?」
  接過問愁遞來的熱茶,再啟口時,卻說了句與病情八竿子打不著的話。「能將她的生辰八字給我嗎
?」
  莫冷霄神色黯然。「我不知道。」
  「那麼,總有個特定日吧?」
  「丁卯年,八月十五,子時。」
  「咦?與我們相同?」除了年份不同。
  「沒人知道她的生辰,她說要與我同月同日生。」思及此,心仍揪扯地疼著。
  「這就難怪了。」君楚泱歎息。「恕我直言,雲姑娘是夭折之相,按理說,早在十八年前便該命亡
,這十八年已是多得,所以她的人生才會苦難重重,並且只要還活著的一天,便擺脫不掉病體折磨。」
  莫冷霄臉色一變,怒斥:「胡扯!」然而,緊握的掌心,卻無由地冷汗涔涔。
  「你最好相信,身為知命門傳人,楚泱絕不是枉得虛名。」問愁接腔道。
  「既是如此,那當年君無念為何過不了三十大劫?」
  君楚泱也不慍惱,幽淺道:「命該如此,家父無意違天;正如當初我遇上問愁,明知是命中死劫,
亦無規避之意,是問愁情深,違了命定之數;而雲姑娘至今仍存於世上,是你違天續命的結果,那麼,
你必然得為此付出代價,為她離經叛道,天理難容。」
  離經叛道,天理難容……一股寒意,由腳底冷到頭頂發麻。
  他啞了聲,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不在乎天理難容,不在乎天誅地滅,只在乎如何保住她!
  「我……能留她多久?」
  「這不在我能力所及,她早已亂了命理,走進本來不存在的人生路中,終點在哪裏,誰也不知道,
就像我再也算不出自己還能活多久,但是──」君楚泱沈吟了下。「是你給了她生辰,使她重生,她未
知的命運早已與你融為一體,密不可分,她生,你生;她死,你亡。」
  是嗎?能與她同生共死,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他沈沈吐出一口氣。「知命門傳人,果然名不虛傳。」
  「談完天命,再來說說該盡的人事。她心脈太弱,能撐到今日已是奇跡,要強續怕難上加難──」
如果能救,早在問愁重傷,雲求悔捨藥相助的時候,他就救了,他不是一個可以眼睜睜看著別人受苦的
人。
  「完全無法可想嗎?」
  「如果我沒診錯,她曾用過鎮魂草,護住一縷生息,否則不可能撐到今日,如果能配合絳月果,她
就有希望,可是世上不會有第二株鎮魂草了。」鎮魂草千年才長一株,雖名為鎮魂草,但並不真是一株
草,它只在月圓開花,從開花到結果只是瞬間,錯過便可惜了絳月果這顆護體還魂的奇藥了。
  「不愧是『白衣聖手』,找你來果然沒錯。」窗外冒出一顆頭顱,不曉得在那兒聽了多久。
  「童心,妳在那兒做什麼!」
  唉,又板冰塊臉了。童心搖頭歎氣,不請自來地晃進屋內。「別急著趕我出去哦,你會後悔的。」
  「姑娘有絳月果?」君楚泱聽出端倪。
  「還是君大神醫聰明。嗯,我突然覺得,嫁那個沒有表情的大冰塊還不如嫁你──」還真是清華出
塵,俊雅飄逸得讓人心動。童心感興趣地打量著。
  「妳──」問愁冷眸一凝。
  「問愁。」君楚泱適時按住嬌妻的手,笑笑地道。「姑娘別調侃在下了,吾妻開不起這種玩笑。」
  「不玩就不玩嘛,稀罕。」回過頭,推了推莫冷霄。「喂,你說會娶我的,沒後悔吧?」
  這女人怎麼回事?逢人就叫對方娶她。
  「喂喂喂,別這種態度,剛才是開玩笑,這次是認真的了!」童心哇哇叫地抗議。「我有絳月果,
可以救雲求悔,要娶不娶隨便你啦!」
  氣呼呼地說完,她轉頭就走。
  她,有絳月果?難怪她要君楚泱來!
  「等等!」莫冷霄立刻喚住她,連想都沒有──「救得了甯兒,我娶!」
  ※※※
  雲求悔在昏睡數日後醒來。
  醒來後始終不發一語,幽淡的眼神沒有落點,只是很靜、很靜地將靈魂鎖在深不可觸的世界中,逕
自沈迷,沒有人知道她究竟在想什麼。
  問愁看了實在有氣,這副鬼樣子實在有負大哥不計代價去救她,還不如讓她死了乾脆。
  「姓雲的,妳還要這樣發多久的呆?發呆到死嗎?」
  死?那也不久了,不是嗎?
  她淺淺一笑,笑容飄忽。
  「是嘛,妳再笑,大哥都要娶別人了,我看到時妳還笑不笑得出來!」
  雲求悔輕輕一顫。
  大哥……要娶別人了嗎?
  也好,也好。反正,她這輩子是不可能伴他白首了,那還不如放手讓另一個女人擁有他,早點看破
,這樣,到時大哥也不會太傷心了……
  「我說大哥不要妳,要娶別人了,妳都沒什麼要說嗎?」問愁揚高音量吼她。
  她淺淺抬眸。「幫我……說聲恭喜。」
  夠了!問愁氣得想一掌劈死她──
  「問愁。」端著藥進門的君楚泱輕喊,拉開了她,望住雲求悔,幽淺地說:「妳知道他待妳如何,
娶童姑娘,是為了換藥救妳。」
  輕輕淡淡地一句話,像是驚雷,狠狠劈入心坎。
  又來了!為了一個將死之人,大哥做了多少傻事?沈淪了道德、靈魂、血淚,這回連終身都想出賣
了嗎?
  不,這回她再也不會任他毀掉自己的一生了!
  「問愁──」她仰眸輕喚。
  「幹麻?」枉費大哥一片情深意重,問愁根本懶得理她。
  「帶我……去找他,求妳!」她一定要見到他,立刻!
  問愁瞥她一眼,總算稍稍軟化,攙起了她。
  「嗯……我想,婚期就訂在下個月初好了,你看,黃曆說這天是好日子,宜嫁娶、納采……」童心
說得興高采烈,一旁的莫冷霄卻恍若未聞,失神地撫著披風上的繡紋。這是甯兒為他裁的第一件衣裳…

  雲求悔一踏入廳裏,目光與他接觸,他怔然失魂地望住她,再也移不開視線。
  「聽說你要成親了?」在問愁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向他,她定定地望住他眸心深處,一字字問道。
  「是。」他對視著,亦不規避。
  「你都沒什麼話要說嗎?」
  「沒有。」
  下一刻,她一巴掌揮了過去,病弱中並無太大勁道,卻看得出她是用盡了全力在打。
  「這一掌,是打你混帳、可惡的行為,傷我太深。」
  他沒反駁,默默地受下了她的指責。
  無所謂,當他負情、絕義都好,這一生,他只盼她能好好活著就已足夠,能否相守,對他來說早就
不是最重要的。
  然而,出乎意料地,下一刻,她伸手摟下了他,深深地吻住他的唇。
  他愕然,瞪住她無法反應。
  「這一吻,是憐你的癡傻,讓我太心疼。」
  甯兒……
  他說不出話來,看著近在咫尺的嬌顏,不敢呼吸、不敢移動,怕一眨眼,會發現這一切只是幻覺。
  纖長素手撫上他臉龐,低語道:「為什麼不解釋?你以為你這樣做,我就算活了下來,會快樂嗎?
如果擁有長久的生命卻失去了你,那我寧可選擇在短暫的生命中擁有你。」
  「甯兒──」他動容喚道,聲音輕得聽不見。這是她第一次,明白表示出對他的在意,如果這真是
夢,他不想醒來。
  「聽我說完。」纖指按住他的唇。「我從沒真正對你說過心底的感覺,這是第一次──大哥,我愛
你。」
  莫冷霄震撼不已,顫抖的手握得死緊,不敢貿然開口打破這一刻的美好。
  「這十八年來,是你一路護著我,給了我你所能給的全部,如果沒有你,不會有今天的甯兒,除了
你,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愛誰──」她吸了吸氣,又道:「如果今天,你是心甘情願與別人成親,我沒有
話說,但如果你的心明明還在我身上,那我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去娶別人!」
  問愁在一旁挑了挑眉。真看不出來,這一根手指就能把她擺平的嬌弱娃娃,也有這麼堅韌的性格,
她開始有點能接受這個內定大嫂了。
  莫冷霄沒說話,牢牢地深擁住她。
  有她這番話,為她癡狂了一生,都值得了!
  她任他擁抱,仰望著他。「別娶,好嗎?」
  「甯兒──」張了口,聲音有些低啞哽咽,他吸口氣,又道:「妳的病……」
  「我不在乎能活多久,我只要你陪著我!」家仇,恩怨,在這一刻,全都模糊了,在這有限的生命
中,她只想全心全意地擁抱他!
  爹、娘,以及風氏所有亡魂,應該能諒解她的,對吧?
  她回過頭,身後的童心品嚐著好茶,那表情像在看戲,她不由得有氣。
  怎麼?敢情她是存心刁難,想看他們痛苦掙扎嗎?
  「姑娘請回吧!我不需要妳的藥,就算下一刻就會死去,我也不會把他讓給妳。」
  「有骨氣!」就不知她是真的置死生於度外,還是愛得有那麼深?「莫冷霄,你說呢?」
  他垂首,望住彼此纏握的手,她堅毅執著的眸光,柔化了他的心。「是不需要了。」
  這是甯兒的決定,她寧願選擇短暫而快樂地死去,也不要綿長而痛苦地活著。
  甯兒要他啊……
  眸光交會的瞬間,便是永恒,他還求麼?
  雲求悔滿足地笑了,閉上眼,跌入無意識的昏暗中,交握的手,沒放。
  莫冷霄接住她昏軟的身子,這一回,他沒慌。
  ※※※
  「真的無法可想了嗎?」坐在床畔,握住她冰冷無知覺的手,莫冷霄出奇的冷靜。
  「有了絳月果希望都很渺茫,何況──」君楚泱歎息,沒說出未完的話。
  「是嗎?」莫冷霄不再多言。
  「誰說的?」神出鬼沒的童心不曉得又由哪個角落冒了出來。「喏,拿去!」
  君楚泱險險接住,愕然。「絳月果?」
  「算你識貨。」
  「我不會娶妳。」莫冷霄頭也沒抬,只是癡眷地望住床榻上昏睡的人兒。
  這回醒來,不知又會是多久以後的事,但無妨,再久他都等,如果她再也醒不來……那他就追隨她。
  「我也沒要你娶我,先前只是在試探你們而已啦!」童心吐吐舌,表情一點都不愧疚。
  「你以為我爹脾氣那麼怪的人,你跪個七天七夜就能使他讓步嗎?錯了,他是被你的深情給感動。
他很愛、很愛我娘哦,可是擁有世間奇藥,卻沒辦法救她,所以他才會痛恨自己,也痛恨那些藥,寧可
放著發黴,也不理會上門求藥的人。
  「後來看到你,被你那股豁出性命的癡狂給震撼,他覺得像是看到了從前的自己,才會將藥給你,
也料到鎮魂草最多只能再拖個三年,才會要我前來看看這個女人,到底值不值得你這樣癡絕無悔的去愛。
  「如果她貪生怕死,只求活命,那我二話不說,會轉頭就走,才不為這種人浪費我的藥,但是如果
──好吧,我承認我的結論,就是後來這個『如果』。絳月果給你,我也算功成身退了。」
  這算不算柳暗花明呢?
  莫冷霄眼中總算有了一絲光采,倒是君楚泱,神情有一絲為難,他察覺了,凝眉道:「楚泱,你有
話可以直說。」
  「她的狀況你應該比誰都清楚,要想她與你共偕白首是不可能的,我希望你有心理準備,就算續了
她的命,也無法保證她能活多久,三、五年,或更多更少,誰都不曉得。」
  「不管她還能活多久,就算是一年、一月,甚至一天都好!」
  君楚泱歎息了。連他這達天知命的人,都勘不破心愛之人的生死了,更遑論是他?「那什麼,你知道
有一種民間傳聞,以男子心頭肉,醫治將死之疾……」
  原來是要他的心頭肉嗎?
  莫冷霄扯唇。「那有何難?」他就近抽來了問愁手中的劍,扯開衣襟就要往下劃──
  他連命都可以給她了,區區心頭肉算什麼?
  「等等!」君楚泱連忙阻止,被他的義無反顧給嚇到了。「我話還沒說完。這傳聞,其實不儘然正
確,將死之人,或許能以至剛至強的男子心頭之肉以添陽息,但這前提,首要也得是能與她生息相合的
人。你與她心血相連,自然可行,再加上你曾服過鎮魂草,能制百毒,所以我必須調配數種有毒藥材,
將鎮魂草的藥性催引到極致,方能發揮最大成效。」
  老天,又割肉又餵毒的,這不是存心玩死莫冷霄嗎?
  童心聽得毛骨悚然,沒膽再聽。
  莫冷霄眉都沒皺一下。「繼續。」
  「這毒你不必擔心,鎮魂草解得了。最大的困難度是,雲求悔鬱疾已久,這兩味藥性都太強,嬌弱
病體恐怕撐不住,除非找個人將一甲子的內力修為渡予她護體,但是短時間要到哪裏找?也不可能有人
願意──」
  「我有。」
  「呃?」莫冷霄算一算也不過二十三歲,就有一甲子的武學修為?
  「我有。」他堅定地重復了一遍。
  父親待他嚴苛,授與他的每一套內功心法皆屬上乘,他自小不曾荒廢過武學,十五歲時就有了一般
人學了五十年都還達不到的境界,這並不奇怪。
  這下可好,扣除掉割肉餵毒,他還打算讓自己成為一個沒有內力的廢人!
  童心已經想直接昏倒了──

第十章
  服了藥後,雲求悔果然出現了君楚泱所預期的症狀,臉色發白,冷汗涔涔,好似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
  心知藥效已開始發揮,莫冷霄沒耽擱片刻,動手解開身上的衣物,胸前仍裹著傷布,但他並不覺得
疼,滿心只懸著正處於生死交關的雲求悔。
  同時,也褪除她身上所有的衣衫。過渡內力,不能有任何衣物阻隔,以免阻擾氣血的運行。
  扶起了她,他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屏息凝神地催運內息,打通她周身大穴,而後將發熱的掌心
,貼上她的胸口,徐徐灌注內力。
  一炷香過後,雲求悔蒼白的臉容泛起淡淡紅潮,冰涼的身軀透出幾許暖熱,細汗由兩人額際冒出─

  直到收了掌,他也力氣罄盡,與她一道倒落床榻,這些日子的摧折,他虛弱得再也抵擋不住,眼前
一片昏暗,失去了意識。
  ※※※
  最先醒來的是雲求悔。
  吸了吸氣,並沒有以往氣血凝窒的暈眩感,感覺手腳不再虛軟無力,她動了動身子,這才發現枕邊
有人。
  留意到兩人同時未著寸縷,她並無一絲驚惶,拉來暖被覆上彼此的身子,她安心地偎回他胸膛。
  能再一次睜開眼看到他的感覺真好。
  這世上她本是無所留戀,長年的病體折磨,只讓她活得更加茫然,不明白這樣苦撐著到底有什麼意
義。
  因為有他,這世界令她眷戀起來,她想陪著他,情願以病痛煎熬為代價。
  掌心下,是一層厚厚的傷布,她想,為了讓她睜開眼,他恐怕又做傻事了。
  既然已成事實改變不了,她只好無奈地淺笑,輕撫他略顯蒼白的面容。
  禁不住好奇,羞怯的眼兒往下移。
  沒見過男人的身體,尤其是大哥的……悄悄瞥了他一眼,雙眸緊閉著,應該沒那麼快醒來。
  鼓足勇氣,她小心掀開被子一角,是堅實的胸膛。
  她吸了口氣,柔軟掌心貼上它。這兒,她經常棲靠,只覺好安心,卻不曾真實感受他的膚觸,暖暖
的,帶給她一股微妙的悸動感。
  目光往下移,是勁瘦的腰身,平坦的小腹,然後……
  天!她不曉得……男人的身子會是這個樣子,有異於女子的纖細柔軟,充滿了堅毅強悍的陽剛味兒
,看得她怦然心動,也看得她……羞赧不已。
  該看、不該看的全看光了,她臉龐火辣辣一片,再也不敢多瞧一眼,趕緊拉回視線──
  咚!
  心臟漏跳了一拍。
  她微張著嘴,要命地發現他不知幾時醒了過來,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大、大、大哥……」腦子糊成一片,她語無倫次,結結巴巴做著多餘的解釋。「我、我沒別的意
思,雖然很好看,可是我什麼都沒看到,真的,我、我……」
  喋喋不休的小嘴,不期然被封住!
  她愣愣地看著眼前剛毅出奇的俊顏。
  自從她當著他的面,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出濃摯情意時,他就想這麼做了!
  她的溫度是真實的,他必須藉由密實的吻來確定,她是真的在他身邊,沒有棄他而去──
  不若她那記唇貼著唇感受溫度的青澀獻吻,他吻得絕對而深刻,輾轉探吮的唇舌,深深撩吮丁香小
舌,她被吻得意識昏亂,只能迷惘無措地迎著他,感受他給予的一切。
  以往連想她的念頭都不敢有,而今,她就在他懷裏,在他身下輕喘嬌吟──
  終於,這一回他不必要驚惶,不必要懊悔退開,他可以大大方方與她依偎。
  結束了這一記深吻,他淺淺喘息,埋在她凝雪嬌嫩的頸肩,臉頰親昵貼靠。以往甯兒常是如此,今
日方知,這樣的舉動蘊含了多深濃的依戀。
  「大哥──想要我嗎?」她羞澀輕問。對男人的欲望,她瞭解的並不是很多,但是見他如此……應
是有這渴望吧?
  莫冷霄沒去深思她話中涵義。「想,一路看著妳長大,除了妳,沒想過要誰。」很顯然的,並沒真
正理解她的語意。
  這是第一次大哥說出壓抑多年,對她的渴求與愛戀。
  她回應地摟住他的頸子。「對不起,我太遲鈍,一直讓大哥傷心。」
  「無妨的。」他心甘情願,無怨無悔。
  「那麼,我們成親,好嗎?」
  莫冷霄被她突如其來的話嚇到。「甯兒,妳──」她認真的嗎?
  「你會嫌棄一個短命的妻子嗎?」
  「不!」他驚喊。是她,怎會嫌棄?
  「那就娶我,我想當大哥的妻子。」她很自私,想在有限生命中,好好為自己活一回,為他燃燒最
耀眼美麗的風華,留諸永恒。
  「大哥用盡了苦心要讓我活下來,那麼我就好好地活著,雖然,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但是我會把
活著的每一天都給你,不用去拘泥於時間的長短,也不必再為我的病情神傷,只要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刻
,都是充實、快樂的。」
  雲求悔拉來他的手,貼上胸口。「不論何時,我要你記住,這顆心,或許隨時都會停止跳動,但,
它永遠不會停止愛你。」
  莫冷霄動容,傾身柔吻她。「好,我們成親,再也不分開。」
  是啊,何必再去感傷她能陪他多久?他們該把握的,是比別人更珍貴的共有光陰,不虛度每一刻。
  對他而言,這樣的承諾便已經是永恒,他不在乎,她是否能陪他到老。
  雲求悔迎向他,拋開矜持,大膽回應。「愛我……大哥……」
  春風柔吟般的低喃拂掠耳際,他以為他聽錯了,愕然以視。
  「甯兒?」
  她羞怯地將臉埋入他頸間。「我想把自己給你……」並且深信,這是她這一生最不悔的決定。
  養父為她取了這個名,可,她並沒有被詛咒到,至少,在感情上,她勇敢掌握住了她要的,不含恨
,不求悔。
  莫無爭,他這人一生都是可悲的,比起他,她幸福多了。
  「甯兒!」莫冷霄不敢相信他聽到了什麼,這甯兒……自醒來之後,就一直在給他驚嚇。
  「你……不要嗎?」
  怯憐憐的嗓音及神情,看在莫冷霄眼底,一腔難遏的疼惜柔寵全泛濫開來,他俯首噙住了丹唇,任
隱抑了一輩子的狂熱情潮釋放而出。
  不敢放縱自己狂肆掠奪,只是溫存地,如蝶棲般的珍憐呵護,一道道輕柔拂吻,如春風拂掠,她只
覺感官陣陣酥麻,肌膚泛起不知名的熱燙。
  「大哥……」她嬌吟,不知所措。
  「喊我的名,好嗎?」
  「霄……」她無意識地喃吟而出。
  她喚他的模樣,好媚,蕩人心魄。
  他輕吮柔唇,沿著細緻的下巴,綿綿密密地落下雪白胸前。「甯兒,我有說過,我其實好愛妳嗎?」
  她笑了,笑容絕美得令人不捨移目。「沒有。」但是她知道。
  「好,那我現在說。從第一眼,抱起只會哭、什麼都不懂的小娃娃時,我就好喜歡、好喜歡她了,
她有一雙好明亮的眼睛,小小軟軟的手在抓住我時,也填滿了我自小以來,心靈深處無法觸及的空泛與
寂寞,那時,我便打定主意,要用生命守護她,寧可自身傷痕累累,都要為她擋去一切風雨。甯兒,妳
說,這算愛嗎?」
  原來,他已經默默愛了她這麼久。
  「那,當初為何甘心將我拱手讓人?」
  「我從沒想過,要將妳據為己有。」
  輕淡的一句話,揪得她心發疼。
  這是什麼樣的情?只因她要,他便設法滿足,儘管她所渴望的是另一個人。
  如果今天她仍是不要他,他會不會就這樣守護她到死,一輩子都不會讓她知曉他椎心泣血的付出?
  往下移的手,探掬溫軟春潮,她閉上眼,細細呻吟。
  莫冷霄疊上她,怕壓疼了嬌弱的她,支肘撐著半身重量,俯視身下的人兒。芙蓉頰泛著媚人風韻,
熟悉的靈眸清澈,如今正醉眼迷濛地望住他,這一面的她,是他以往所沒見過的。
  他動情地低道:「真的可以嗎?甯兒。」
  她不答,主動貼纏而去,溫熱體息相互交融;他震動了下,不再猶豫,迎身挺入她等待的溫柔,重
疊彼此的靈魂,交融飄蕩了一世的情。
  「嗯……」她低吟,秀眉微蹙。
  「疼嗎?」他立刻停下來。
  她搖頭。他已經很溫柔了,除了輕微的不適,他幾乎將初夜的疼痛給降到最低。
  確定她是安好的,莫冷霄稍稍寬心,釋放情欲律動。
  「霄……」她淺促呻吟,朝他伸出了手,他立刻將她攬抱入懷,束緊纖腰,密實地挺入深處。
  「我……我想……」她斷斷續續,紊亂的氣息拂掠過他的耳畔,在他的深沈佔據下,神思恍惚。
  「妳想要什麼?」不論什麼他都依她。
  「想……替你生個孩子……」她輕喘,又道:「你太孤單,如果……哪一天,我不能陪在你身邊了
,那……至少我們的孩子……可以代替我……陪伴你……」那他就不會孤零零一個人,一無所有、寂寞
淒涼地活在這個世上。
  莫冷霄沒有說話,持續著沈切的激情頻率。
  她感覺得出來,緊抱著的身軀隱隱顫抖,頸畔泛著淡淡濕意,她不清楚他是否哭了。「霄,好嗎?」
  他悶悶低道:「我正在努力。」
  未來如何,誰知道呢?也許會有個孩子,成為他捨不去的責任與牽掛;也或許,他會了無遺憾,隨
她天上人間,比翼相依,未來對他而言太渺茫了,他不願去想,至少,此時她在他懷中,他擁有她。
  這一刻的纏綿銷魂,夠他一生無憾。
  拋去顧忌,他深沈地與她交纏,一晌貪歡。
  「記得,你教我的那闋詞嗎?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他深深地吟出,對上她的目光,在彼此纏綿如醉的眸光中,找到了
溫暖安定的歸屬。
  窮盡今生,唯一的祈願呵──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
  待喝過他們的喜酒後,君楚泱夫妻才啟程返回。
  人家新婚燕爾,是不好再多叨擾。
  走出無爭山莊後,問愁回首觀望,沈默著。
  「在想什麼?」君楚泱朝她伸出了手,她立刻綻開一抹笑,迎向他。
  「你真的看不透雲求悔的未來嗎?」比誰都清楚他的本事,她怎麼也不信,這難得倒君大神算。
  君楚泱淺笑。「活多久不是重點,活得有沒有意義才重要。」
  能夠比別人更珍惜可以相守的每一刻,不讓自己有遺憾的機會,那又何必拘泥於茫茫無定數的未來?
  問愁懂得他的用心。「所以你才什麼都不說,讓他們自己去領會?」
  「我與她都是違天而活的人,很多事早已看淡,是人間摯情教我們丟捨不下,執著留戀,這一生,
我們的命運都是糾纏在另一個人身上。」
  「那,你呢?你自己的生命又到哪裏?」
  「妳很想知道?」他反問。
  「你希望活多久?」
  拉來她的右掌,與他的左掌併合,望著密密相連的命運線。「到妳命終之時,好嗎?」
  「好。」就她命終之時,他的未來與她同步。
  「現在,還想知道我能活多久嗎?」
  「不想!」她連思考都沒有,堅定地邁開步伐,雙手與他密密交握,人生路上不再徬徨。
編注:
※鳳千襲與伍依情的愛情故事,請看花蝶系列496《鳳舞翩翩》。
※君楚泱與莫問愁的愛情故事,請看花蝶系列539《君莫問愁》。

附錄 樓雨晴
附錄一:
  《君莫問愁》出版後,有不少讀者反映,君氏夫妻的閨房主事,究竟會是何種情境?很讓人好奇呢
。總不會每次都讓問愁用「強」的吧?可是以君楚泱清華聖潔的性情,又讓人難以想像……
  藉《寧為卿狂》一書,晴姑娘帶上這一筆,稍微滿足諸位的好奇心吧!(嗯,開始覺得晴姑娘很善莫
大焉呢!)

附錄二:
  《寧為卿狂》一書,晴姑娘一路寫來,感慨極深。
  這對父子在感情的詮釋上,有著極大的差異。莫無爭極端偏執的情愛,帶著毀滅性,愛之欲其生,
恨之欲其死;而莫冷霄卻跳脫了自身欲念,以更寬闊的心,成就一己愛戀。
  這,算不算是另一種的父債子還,母債女償呢?

附錄三:
  會成就【白頭吟】這一系列,其實出發點都只為一個字。
  《鳳舞翩翮》中,鳳千襲與伍依情,一同學習領會的「情」。
  《意隨君歡》中,於寫意與隨君歡,一道走過笑淚的「歡」。
  《君莫問愁》中,君楚泱與莫問愁,一段血淚淒傷的「愁」。
  《寧為卿狂》中,莫冷霄與雲求悔,一場兩代恩怨的「悔」。

附錄四:
  不是說,會先寫《解語憐憂》嗎?怎麼是《寧為卿狂》?
  嘖,誰問這麼呆的問題?早說了計劃趕不上變化嘛!
  讀者可能好奇,這悲沈到谷底的劇情,是哪個沒良心的變態讀者提議的?
  千萬別砍錯人,如此氣死人的故事,當然只可能出於晴姑娘本人。
  原先,就預定要這麼寫了,只是一直覺得它可以有不同的可能性,才會想聽聽讀者的意見,可是咧
……嗯,有些建議是真的不錯啦,但會與《君莫問愁》的劇情有所衝突。再者,寫稿得抓得住感覺,感
覺不對……很難下筆的嘛!
  至於《解語憐憂》……好吧,也不怕人唾棄,在看到妹妹被我整得這麼慘後,風解憂抵死不從,說
什麼都不要落在我手中,所以……嗯,你們去跟她「喬」吧,商量好再來告訴我。

附錄五:
  附錄五就是……沒有附錄了!
  這本超難搞的《寧為卿狂》,寫完作者自己也快抓狂了,原諒晴姑娘頭昏腦脹,意識嚴重虛弱,讓
我睡死到夢裏去,找那對可惡的男女主角訓訓話吧,誰都不要阻止我……
  啥?後記?那是什麼東西?以上寥寥數語,將就著挾去配吧!
  對《寧為卿狂》的結局看法如何呢?有任何意見,歡迎告知。
  來信請寄:104臺北市中山區龍江路71巷15號lF 狗屋出版社 樓雨睛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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