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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會被美人親 作者:圓悅(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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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悅 --好心會被美人親



        男主角:梅亦白
     女主角:薛畫伊

  救命啊——
  誰來告訴她,她明明是歡歡喜喜的要出嫁,
  為什麼最後卻會落入一幫山賊的手裡?
  而最讓人害怕的是,那些山賊每個人都睜著一雙色迷迷的眼睛,
  像要把她給生吞活剝一樣!
  嗚嗚!她還未嫁,她不要自己清清白白的身子被蹂躪啊——
  所幸及時來了個看起來像是正人君子的公子,
  將她從那幫惡賊手中搶救出去,帶著她一起逃命,
  她忍不住流下兩滴感動的淚水,若不是她已許配給別人家,
  真想……真想以身相許呢!
  可直到與他一起逃出山寨,和他躲在小小的山洞中避難,
  她才知道他與那幫山賊竟是一夥的!
  天啊!難道說她好不容易逃離一群狼群的圍攻,卻又落入一隻大惡狼手中?




第1章  至兀二十二年,臥虎山。

  從昨夜開始風就呼呼的刮著,吹得滿山的粗壯大樹嘩嘩的響,也吹得聚義廳外的兩隻大燈籠拚命的搖晃。

  兩排手臂粗細的牛油大臘燭,將昏暗的聚義廳照得亮晃晃的,也照亮了堆在大廳中央的大小箱籠。

  箱籠的蓋子已經打開了,露出裡面塞得滿滿的華麗衣裳、精緻釵環、罕見寶石……而其中最吸引山賊們的要屬那三個箱子的銀錠了,燦亮燦亮的,晃得大夥的眼睛都花了。

  「他奶奶的,這可是開春以來最大的一筆買賣了。」一個滿嘴暴牙的山賊嚷嚷道。

  「當然啦!跟著咱們虎爺出去哪一回是空手而歸的啊?」旁邊一個矮小的山賊諂媚的接話道。

  「是啊!咱們臥虎寨的名號就連官兵聽了都要敬畏三分哪!」

  「那還用說,記得以前俺跟梅當家下山辦事時,親眼看見他把一個城裡的孬種嚇得尿褲子哩!」

  「……」

  山賊們七嘴八舌的誇耀自家山寨的威風,沒想到胡虎一聽到那聲刺耳的「梅當家」,立刻從鼻孔裡哼了一聲。

  他的聲音雖然不算很大,卻已經足夠讓山賊們聽出他的不快,現場頓時一片寂靜。

  兩位當家之間早有嫌隙,而老當家胡豹死後,他們之間的對立就更是激化,而一個月前爆發那場激烈的衝突,也讓梅當家一氣之下離開山寨。

  山賊們心中忐忑不安,個個噤若寒蟬,誰也不敢隨便搭腔。要知道虎爺的脾氣暴躁,平常被他打罵是家常便飯,一個不小心把命給送了也不是不可能。

  「虎爺我今兒個高興,大夥不醉不歸。」就在山賊們惴惴不安的時候,胡虎竟端起面前的大碗,滿臉笑容道。

  「是,咱們不醉不歸,喝喝喝喝!」

  「……」

  山賊們得了台階下,趕緊也跟著端起酒碗,你敬來我敬去的,幾碗黃湯下肚。聚義廳嘈雜一片,喝酒的、划拳的……熱鬧非凡。

  就在眾山賊暢飲之時,那些箱寵堆裡忽然發出一個疑似小動物嗚咽的聲音。

  「他奶奶的,哪個不長眼的竟敢壞老子的興頭!?」聽得刺耳的哭聲,胡虎跳起來罵道。

  「哎喲喂,瞧我一時喝得太高興都忘了!虎爺,小的還有件好東西要孝敬您哩!」

  被喚作狗剩的山賊拍著腦袋站起身,來到箱籠堆前翻找起來,不一會兒就從一堆錦緞布匹堆裡拉出一個陷入半昏迷狀態的小姑娘。

  「您瞧瞧,這張小臉蛋可漂亮啦!」狗剩抓住小姑娘的長髮,強迫她抬起頭來。

  「嗚……」頭皮被大力扯痛,小姑娘發出模糊的呻吟,可山賊們誰也不在乎她的痛苦。

  「這小姑娘長得還不賴嘛!嘖噴,瞧瞧她這身穿戴,還是個新嫁娘呢!」

  小姑娘身上穿著一件做工精緻的大紅嫁衣,華麗的精繡彩鳳昭示著少女待嫁的喜悅,可是現在嫁衣的不少處都被扯壞,而本該是素淨的裡衣也沾染上了污穢。

  「他奶奶的,你們這些個混蛋傢伙沒偷偷的碰過吧?老子可不想啃你們剩下的。」胡虎笑罵道。

  「虎爺您還沒碰過,小的們怎敢動手呢?」狗剩放開抓在手裡的黑髮,一臉諂媚的道。

  失去支撐,小姑娘昏沉沉的倒下去,秀氣的額角「冬」的一聲磕在堅硬的地上。

  疼痛的感覺喚回她沉睡的意識,薛畫伊努力的想睜開眼,可是她的眼皮沉重得有如千斤重,腦袋裡更是一片混沌。

  她是在哪裡呢?為什麼四周鬧烘烘的?莫非已經在拜堂了

  可——盧郎在哪裡?「盧郎……」乾裂的雙唇呢喃著她未來的夫婿。

  「小娘子別心急啊!虎爺這就和你人洞房!」伴隨著一個猥褻的聲音,一股混合著嗆人酒氣和食物臭氣的難聞氣味整個籠罩了她。

  出什麼事了?畫伊奮力睜開鳳眸,正好瞥見一隻蒲扇大的毛手抓向自己。

  「啊……」尖叫聲裡。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她居然跳起身躲開了那只毛茸茸的巨掌。

  「山賊來了,小、小姐,你快躲起來啊!」

  「快快快,快躲起來啊!」

  「……」

  她的腦海裡不停迴盪著呼喊聲。

  畫伊想逃跑,可手腳都被粗大的麻繩捆住,先前能跳起來已屬奇跡。她才逃出一步,身體就因為失去平衡而重重摔在滿是污穢的地上。

  「嗚……」又痛又怕,畫伊發出痛苦的呻吟。

  「哈哈哈哈……虎爺我最喜歡玩這種我追你逃的遊戲啦!」胡虎張狂的大笑起來。

  「哈哈哈——爺爺我最喜歡玩砍頭的遊戲啦!」

  「殺殺殺,哈……」

  在惡魔般的狂笑聲裡,雪亮的屠刀不斷揮起,一顆顆人頭血淋淋的飛上了半空。

  她的貼身丫鬟小巧,和管家順伯、護衛……那些她熟悉的人一個個死在山賊的屠刀下。

  「啊……」畫伊只覺得眼前一片血紅,慘烈的尖叫聲衝出她乾裂的雙唇。

  「小美人,讓虎爺好好疼你……」

  「走開,走開啊!別碰我!」畫伊顫著嗓子尖叫。

  「哈哈……虎爺我就喜歡烈性的女人,夠味!哈哈哈……」狂笑聲中夾雜著撕裂絲帛的聲音。

  「嗚……」畫伊只覺得背一涼,大紅嫁衣又被扯裂一大片。

  嫁衣上那只精心繡制的彩鳳碎裂成幾片,連帶將她那顆待嫁女兒心也血淋淋的撕成了兩半。

  「走、走開,別碰我……」既然站不起身,她索性在地上踏啊蹭,想逃開那雙淫慾的眼睛。

  可——「嘶」一聲,連裡面的底衣也撕開了一大塊,露出一截欺霜賽雪般的白嫩肌膚。

  「好白啊!就像山下趙寡婦家磨的嫩豆腐……」

  聚義廳裡到處都是嚥口水的聲音,好色的山賊全都瞪凸了眼。

  「你們就在這裡干睢眼的!虎爺我要人洞房去了!哈哈哈哈哈……」大笑聲裡,大毛手抓起小姑娘,一把將她扛上肩頭。

  「放開我!放開……」畫伊拚命的掙扎,卻因為力氣薄弱,根本就掙不開胡虎強而有力的大毛手。

  「站住,把人放下!」就在她絕望之際,一個聲音喝道。

  那聲音雖然不大卻鏗鏘有力,一時間竟將胡虎那張狂的大笑聲壓下去。

  她得救了嗎?畫伊掙扎著抬起頭來,透過被淚水和汗水模糊的風眸,她依稀看見一個高大身影立在大門口。

  「救救我……」畫伊微弱地喊道,掙扎著伸出雙手。

  「哈!我說是誰哪!原來是梅兄弟。」胡虎皮笑肉不笑的。

  原來他們是一夥的!求救的小手垂落,憤怒讓心底的恨意更是高漲。狠狠瞪一眼那曾經給她帶來希望的高大身影,畫伊美麗的風眼裡有著掩不住的恨意。

  「虎爺,小弟有禮了。」看見她尚未慘遭毒手,梅亦白一顆緊繃的心稍微放鬆,雙手抱拳道。

  「梅兄弟一向貴人事忙,今兒個怎麼有空到這裡來?莫不是特地來討杯喜酒喝?哈哈哈哈……」胡虎心中早就恨他恨得牙癢癢的,表面卻仍裝出一副開心的樣子。

  「小弟不是來討喜酒喝,而是向虎爺討個人情。」梅亦白不卑不一凡的道。

  「好說好說,咱們兄弟又不是外人,既然梅兄弟都開口了,哥哥哪有不允的道理。」胡虎打哈哈。

  當年梅亦白蒙老寨主胡豹收作義子,但在胡豹死後,他和胡虎因為理念的分歧,彼此漸行漸遠。

  聽得胡虎的話,梅亦白不由得怔了怔。他本以為今日的事情不會善了,沒想到……

  「那就多謝虎爺了,還請虎爺將這女子交還給小弟……」他心中有所懷疑,表面上卻不動聲色。

  「先別忙著謝嘛!」胡虎大手一揮,截斷了他的話,「哥哥就和你說實話吧!

  這女人我胡虎不要不打緊,可這女人和這些財物都是咱們弟兄拚死拚活搶回來的,現在你只一句話就要了去、你讓哥哥我怎麼向弟兄們交代呢?」

  「虎爺,莫非你已經忘了豹爺的寨規?」梅亦白淡淡的道。

  所謂豹爺的寨規,說的是當年胡豹被生活所迫帶著鄉人上山做山賊時,當眾立下「殺貪不殺良、留財不留命、劫貨不劫色」的規矩。

  當時正值新舊朝廷更替,地方官吏敗壞、民不聊生。胡豹等人雖然做了山賊,卻仍不忘救濟貧苦鄉親,反倒受到當地百姓的愛戴,甚至獲得「義賊」的好名聲。

  但這一切自胡豹死後有了極大的改變,他的兒子胡虎不僅對他老子立下的寨規嗤之以鼻,甚至還帶頭燒殺擄掠。不多久,昔日的「義賊」已儼然成為地方的一害。

  而堅持奉行「寨規」的二當家梅亦白,也因此和大當家胡虎之間有了嫌隙;只是,礙於當年老寨主的救命之恩,他才一直忍讓。

  不過胡虎可不領他的情,尤其梅亦白有好幾次壞了他的好事,讓他將梅亦白視作了眼中釘。這次下山搶劫也是趁著梅亦白不在的時候幹下的,只是沒想到他會回來得這麼快。

  「豹爺的寨規?!哈!那都是過去的事了。」胡虎怪叫一聲,「現在這臥虎山上我虎爺說的才是規矩!」

  「那……虎爺究竟想怎樣呢?」知道今天的事情已經不能善了,梅亦白亦冷了臉。

  「很簡單,一切按山寨的規矩來,誰有本事誰拿去!」胡虎將肩上的女子「冬」的丟在地上。

  可憐的畫伊被摔得七葷八索,差點沒昏厥過去。

  臥虎山上本就缺少女人,何況是像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大美人,一聽胡虎這麼說,幾個比較好色的山賊已忍不住湊上前。

  「啊……」

  「啊……」下一刻,兩聲尖叫同時響起。

  畫伊尖叫是因為有只鹹豬手摸上了她裸露的背,而另一聲慘叫則是一個山賊因為一柄雪亮的匕首飛來、差一點斷了他的手指頭而驚呼出聲!

  「冬」的一聲,匕首筆直的插在地上。

  「二、二當家饒命啊!小的再也不敢碰您的女人啦……」那山賊被嚇破了膽。

  「滾!」他哀求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胡虎一腳踹開。

  「你們還有誰想要這女人的?」梅亦白森然道。

  和他滿是殺氣的眼神一對上,別說站出來了,光想都覺得心裡怕怕啊!

  「梅兄弟,看樣子只有哥哥和你玩一玩了。」胡虎故作無奈的道,實際上是恨不得能殺了他。

  「請。」心裡知道胡虎早就處心積慮想趕走他了,梅亦白也不囉唆,直接接下戰帖。

  還沒等梅亦白拔出兵器,胡虎的大刀已經朝他砍去,大有要將他立斬刀下之勢,出手毫不留情。

  但兩人的武藝同為胡豹所教,熟悉彼此的招式,且梅亦白的資質在胡虎之上,一時竟將胡虎壓在下風。

  然而梅亦白只是為了救人。並無意傷了胡虎,因此胡虎雖然處在下風卻無性命之憂,只是應付得很吃力罷了。

  打了好一陣子,胡虎開始喘氣、動作變得遲緩。

  「虎爺,兄弟們給你助威啦!砍了他……」

  「奶奶的熊,砍他娘的!」

  「……」

  山賊們紛紛起哄鬼叫……整個聚義廳頓時嘈雜不休。

  唯有畫伊對這一切充耳不聞,因為對她來說無論這兩人誰輸誰贏,自己的命運都已是注定。

  失神的淚水自紅腫的風眸裡滑落,洗去了臉上的殘妝,更顯得她滑膩的肌膚似吹彈可破。

  誰能想到啊!風光的送嫁竟變成一場噩夢!什麼時候她才能從這場噩夢裡醒來?抑或會被這噩夢吞噬了……

  「盧郎……」畫伊喊得纏綿至極,也絕望至極。

  「妹妹,情哥哥來啦!」猥褻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又是一隻成豬手襲來。

  「啊!你走開!」畫伊嚇壞了。

  「妹妹別怕,讓哥哥好好疼你。」鹹豬手摸啊摸啊,竟摸上了畫伊柔嫩的面頰。

  「拿開你的手,別、別靠近……」那感覺像有蟲子在自己臉上爬似的,畫伊不禁瑟瑟發抖。

  她想躲開那祿山之爪,卻礙於手腳被綁得死死的,不但沒能逃開,胡亂扭動還差一點撞上插在一旁的匕首!

  「小娘子,你就別躲了,乖乖的從了哥哥吧!哥哥會好好疼你……」山賊一臉淫笑。

  「盧郎,畫伊今天為你保留全節了!」畫伊大叫一聲,一頭往匕首撞去。刺痛中,她彷彿看見心愛男人那張俊朗的面容!

  聽得淒厲的女聲,梅亦白百忙中轉過頭一看,竟看見那女人伸長了脖子往他的匕首撞去。

  「該死的!」他低咒一聲,丟下胡虎飛身掠去。

  「二當家,我、我不是故意……」剛才那名山賊話還沒說完,就被梅亦白踹飛出去。

  他隨即俯身抓住畫伊的腰帶,硬生生將她拖離了匕首,可雪亮的刀刃上已經染上了一抹嫣紅。

  艷紅的血滴落在滿是塵灰的地上。

  「該死的,你怎麼樣了?很痛嗎?」因她背對著他,他看不見她傷得怎麼樣,不由得蹙緊一雙性格的濃眉。

  「……」她不作聲,單薄的背脊一聳一聳。

  「喂……」

  「哈哈哈哈……」驀妁,畫伊爆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

  「你笑什麼?!」梅亦白有些惱怒,一把抓住她單薄的肩膀,強迫她轉過身來。

  她蒼白的左頰上,一抹艷紅的血跡刺痛了他的眼。

  「該死!」他伸出手粗魯的擦去仍在流淌的血,「還有沒有其他地方受傷?」

  「滾開!」畫伊狠狠的瞪著他。

  「你發什麼脾氣,我可是來救你的……」

  她美麗的鳳眸瞪得圓圓的。裡面盛滿了驚恐,而漆黑的瞳仁則映出一個猙獰揮刀的人影!

  梅亦白猛然回首,正看見一柄大刀破空襲來。

  「梅亦白,你去死吧!」胡虎一臉嗜血的獰笑著,似乎已經看見他被一刀砍成兩半的畫面。

  梅亦白本能的閃開這一刀,可他這一閃身,原本在他身後的畫伊就整個人暴露在大刀下了。

  胡虎這一刀用盡了全力,根本就無法控制走勢,眼見就要將她劈成了兩半——

  「啊……」驚恐至極的尖叫聲裡伴隨鏘銷一聲,是梅亦白用他的黑刀硬生生的架住胡虎的開山刀。

  雙刀相持,幾聲脆響,黑刀居然斷成了兩段,「噗」的一聲悶響,開山刀餘勢不減,嵌人了梅亦白的肩膀!

  「虎哥,你是真想殺我?」一掌擊退胡虎,梅亦白忍痛質問。

  梅亦白知道自己和胡虎之間有多不合,為了老寨主生前對自己的重用,胡虎甚至還有些恨他,可他從不知道,原來胡虎恨他已經恨到了想要他死的地步了!

  「一山不容二虎!」胡虎手一揮,他的親信立即操起傢伙圍過來。

  「虎爺,您和二當家是兄弟,何必為了一個女人……啊……」有人想要勸說,可話聲卻變成了慘叫聲,胡虎抽出刀子砍死那個出來勸說的傢伙。

  這下山賊們人人自危,別說站出來勸和,就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還有沒有人想為他說話了?!」胡虎一臉殘暴,手上的刀子還在滴血。

  「虎哥,這是我們之間的事,你又何必遷怒手下?」看見朝夕相處的兄弟被砍死在面前,而動手的還是自己的義兄,梅亦自滿眼痛苦。

  「今兒個有你就沒有我、有我就沒有你……你們要跟哪個當家自己選擇吧!」

  後面這句話胡虎是對嘍囉們說的。

  山賊中確實有不少人和脾氣和善、為人正直的二當家交好,可此刻二當家自己都受了傷,還要護著個累贅,只要有長眼的都看得出他的勝算很少。

  如果跟了二當家,萬一二當家打輸了,恐怕他們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而且在死前還要遭受莫大的痛苦;相反的,如果跟了大當家,就算大當家敗了,依二當家的脾氣也不至於要了他們的命!

  因此聽了胡虎的話,不但沒人站到梅亦白這邊,連平素和他有交情的那幾個也都往胡虎那邊靠過去。

  「看樣子,只有我和你是在一條船上了。」梅亦白嘲諷地道,鷹眸裡卻閃過一抹黯然。

  「誰要和你這山賊一起了!」畫伊唾棄道。

  「那——我很遺憾,因為我們現在已是綁在一條繩上的螞蚱。」他嘴角扯了扯。

  「有這麼多人卻沒有一個願意站在你這邊,可見你平常做人也真夠失敗的了!」畫伊撇撇嘴道,全然憑眼前的狀況來判別。

  雖然這麼說有違大家閨秀的形象,可此刻她恨透了眼前這些人,恨不得能咬死他們。

  驀的,眼前一道白光閃動,梅亦白拔出嵌在自己肩上的開山刀,發狠的朝她砍過來。

  「啊——」她嚇得尖叫起來。

  「你不是想尋死嗎?」幾聲割斷繩子的輕音,在梅亦白的嗤笑聲裡響起,捆綁著她手腳的繩子已被割成數段,卻沒有傷到她一分一毫。

  「你……」她的鳳眸裡滿是訝異。

  「都死到臨頭了還想著憐香惜玉,梅兄弟還真是癡情種子呢!哈哈哈……」胡虎自以為已經穩操勝算,得意洋洋的道,「做哥哥的就好事做到底,成全了你的一片癡心吧!你放心,等你死後,我一定讓這女人給你陪葬。」

  「那還真多謝了。」肩上的血越流越多,已經染紅了他的上身,可是梅亦白表面上仍不動聲色。

  「我才不要和一個山賊葬在一起!」畫伊忍不住抗拒。

  「既然如此,我也不用對你太客氣了!」梅亦白忽然變了臉。

  「你想做什麼?!」畫伊被他嚇壞了。

  她的手腳被捆縛的時間太長,雖然鬆綁了卻仍是麻木的,一發現自己站不起來,她就以坐姿往後挪。可挪啊挪的,背部就抵到了身後的木板牆上。

  「做什麼,當然是在死前先快活快活了!」梅亦白冷哼一聲,沒握刀的那隻手伸過去撕扯她的衣裳。

  「別……」見他那張原本算得上是英俊的臉,忽然變得一臉淫慾,竟比那些山賊的嘴臉更教她害怕。

  幾聲脆響,一隻大紅袖子被他大力撕下,精緻的嫁衣頓時成了折翼的蝴蝶。

  「放開我……」畫伊一邊尖叫,一邊抵抗,修飾完美的指甲在梅亦白的臉上抓出幾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可是他毫不在乎,繼續在她身上肆虐著。

  「嗚嗚……」畫伊止不住的哀鳴。

  她身上做工精緻的布料根本擋不住他的大力,越來越大片的晶瑩肌膚暴露在山賊貪婪的眼裡:脫啊脫啊,再多脫一點!

  「沒想到梅兄弟也有這種偏好,哈哈哈!」眼前正在上演的活春宮勾起了胡虎的色慾,不過老奸巨猾的他仍不忘指揮手下將兩人圍困起來。「臨死前梅兄弟還不忘讓哥哥大飽眼福,做哥哥的還得說聲謝謝呢!」

  「你殺了我吧!」當那陽剛的氣息襲上她的耳垂,畫伊終於忍不住淒厲的慘叫起來。

  「伸手摸姊大腿兒,好像冬瓜白絲絲;伸手摸姊自膝灣,好像犛牛挽泥塵……」聽得她的尖叫聲,山賊們樂得哈哈大笑。


第2章  「抱歉。」驀的,一個聲音在她耳畔低喃。

  是她聽錯了吧?要強暴她的男人怎會對她說抱歉呢?

  畫伊一轉頭,正好對上他的鷹眸,那裡面沒有渾濁、沒有色慾,有的只是滿滿的歉意。

  「你的手腳能動了嗎?」說話時,梅亦白那雙鐵鉗般的大手掐住了她的腿。

  「放開!」畫伊在驚怒之下用力揮出一記響亮的耳光。

  「想要活著見你的情郎就抓緊我!」他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低道。

  「什麼?」畫伊還沒明白過來,整個人已被他攔腰扛起——

  「截住他!哪個人敢私放梅亦白,老子就活劈了他!」胡虎氣急敗壞的吆喝山賊攔住梅亦白。

  「抓緊我!」梅亦白猛地在她耳邊大喝一聲。

  「是!」他的聲音充滿了威嚴,使得她下意識服從了他的命今。

  畫伊張開手臂緊緊抱住他的後腰,而梅亦白的一雙鐵臂也將她的大腿扣得緊緊的。

  下一刻,木板的爆裂聲充斥她的耳朵,細小的木刺穿透她的破爛衣裳,針似的刺在她的背上。

  只見聚義廳的木板牆上裂了一個大洞,亮晃晃的陽光灑落進來,刺痛了畫伊的眼睛。

  她下意識的閉上眼睛。

  「虎爺,二當家跳崖了!」身後傳來山賊的吼叫聲。

  跳崖?!畫伊霍的睜開眼,只看見一個屬於男人的闊背。她拚命仰起頭,果然看見自己正一頭墜向濃翠如墨的崖底。

  他們掉下了懸崖?!

  他們要摔死了嗎?!

  電光石火間,畫伊想起自己在杭州的家,想起她心愛的盧郎,想起……

  她還不想死啊!

  厚背開山刀砍上了崖石。濺起火星點點。

  「哦——該死!」好幾次驚險的嘗試都沒能如願止住下墜的勢子,梅亦白忍不住咆哮出聲。

  都是這些活該千刀萬剮的山賊害的!就算她馬上就死了,也不要和這個想要強暴她的山賊死在一處!

  「你放開我!放開我……」畫伊拚命的扭動,想從他的鐵臂中逃出。

  「該死,你別再胡鬧了!」在墜崖中想要穩住身形已是萬難,哪還經得起她的胡鬧?梅亦白氣急敗壞的。

  「哼!」誰在胡鬧了!畫伊越想越生氣,張開小嘴狠狠的咬住他的腰。

  「該死的,你是屬狗的嗎?!」他疼得詛咒連連卻又拿她無可奈何。

  下一刻,畫伊已經清晰的看見黑漆漆的谷底。

  「啊……」尖叫聲裡,她眼前一片昏黑。

  危急時分,梅亦白手裡的開山刀終於成功嵌在一處石縫裡,兩人就靠那一把刀懸掛在半空。此時,他的腳尖都差不多要觸到崖底的樹梢了,差一點兩個人就要摔成了肉泥!

  終於稍稍鬆了一口氣,梅亦白這才感覺到自己的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喂!還不鬆開你的牙?」或許他該慶幸自己的肉還有一些作用,至少可以讓她閉嘴。梅亦白苦中作樂的想著。

  可別說鬆開牙了,就連個回聲都沒有。

  梅亦白愣了下,隨即明白她應是嚇得昏過去了。

  她昏過去也好,他還能少操點心!可她這一口咬得還真夠狠,就連昏過去了也捨不得鬆口!

  梅亦白不禁搖頭苦笑。

  回想起剛才跌下山崖的驚險情形,他仍是心有餘悸!

  此時雖然暫時吊在半空,可是想要平安的爬下崖去還得費一番功夫。再加上那個一心想置他於死地的胡虎,想必不會輕易的放過他,如此一來要逃出生天更是難上加難。

  望著腳旁那根只有一指粗細的樹枝,無奈的苦笑浮現在梅亦自滿是抓痕和擦傷的臉上。

  「嗚——伊兒,我的乖女兒,為娘捨不得你嫁出去。嗚嗚嗚嗚……」沈鳳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美麗的鳳眸都哭紅了,鼻子也紅通通的。

  「傻話,哪有爹娘將女兒留在家裡做老姑婆的道理?」儒雅斯文的薛茂淳毫不避諱的將妻子摟進懷裡,柔聲安慰道。

  「可是以後都見不到咱們乖女兒了。」沈鳳娘乘機將眼淚鼻涕糊在夫君身上。

  「怎麼可能見不到?」薛茂淳寵溺的擰了擰妻子挺翹的小鼻尖,「我們可以去看伊兒,伊兒她也能回來看我們啊!」

  「可我還是好捨不得伊兒嘛!」

  「好好好,明兒個我派人去和親家商量一下,就說讓伊兒美麗的娘親做陪嫁好了。呵呵呵呵……」薛茂淳忍不住撚鬚大樂。

  「薛茂淳,你這混蛋!你是不是想休了我,然後再娶個溫柔的女子啊?」沈鳳娘扭著夫君的耳朵,一聲河東獅吼。

  「娘子饒命啊!我怎麼敢呢?」薛茂淳假意害怕。

  「哼!最好是不敢。」沈鳳娘雙手擦腰裝出一副兇惡狀,「不過——你說的這法子也好像有些道理……」

  開什麼玩笑,他才捨不得和他的親親小娘子分開。

  「既然這麼捨不得女兒,不如我們再努力生個兒子如何?」薛茂淳趕緊湊到沈鳳娘的耳畔輕道。

  「你這老不修,天還沒黑呢!你就……」沈鳳娘的嬌嗔很快的消了音,人也被拖進春帳裡去進行生兒子的大業了。

  她早知道爹娘的感情好,可……窗外,畫伊的臉紅得都快滴出血了。

  真希望她和盧郎也能像爹娘這樣一輩子恩恩愛愛的!想到未來的幸福生活,畫伊不禁悠然神往,小臉上亦泛起憧憬的笑容。

  心裡才在嚮往著,耳邊忽然傳來「冬」的一聲。

  「誰在外頭啊?」房裡傳來薛茂淳警覺的聲音。

  畫伊這才發現自己竟一頭撞在了窗欞上!

  雖然她本意不是想偷窺,可如果被爹娘發現她居然在窗外偷看那可就糟了!

  她得趕緊走人才是!

  畫伊想偷偷溜走,可是窗欞上的雕花忽然變成了牙齒,緊緊的咬住她不放。

  她想拔腿逃離,雙腿卻像陷在泥沼裡,越掙扎就越陷越深

  嗚……放開她啊!

  畫伊拚命掙扎著。無奈卻被束縛得更緊,那利齒都要嵌入她的血肉裡了!

  泥沼漸漸吞沒她的小腿、腰部、胸膛……她都快要透不過氣來了!

  無意間低頭,卻發現那泥沼竟是血紅一片!那艷紅掀起了一片血浪,就像那日小巧、順伯他們被山賊殺害之……

  就在尖叫聲奪口而出的那一剎那,有什麼溫暖的東西堵住了她的嘴巴!

  梅亦白萬分慶幸自己注意到她那細微的抽氣聲,否則恐怕此時她的尖叫聲已經將在外面搜索的山賊都引過來了。

  按照胡虎的性子,一旦被他逮到不但沒有生路。在死之前還得遭受凌虐。

  不管如何,他都不能讓她被胡虎抓住。梅亦白握緊手裡的開山刀,額上冷汗不斷沁出。

  她是在哪裡?什麼東西沉沉的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睜開眼的那一瞬間,畫伊的意識仍有些模糊。

  別動!察覺到她已經醒來,梅亦白立刻用眼神警告她別妄動。

  可她顯然沒有明白他的警告,還頻頻扭動身子想掙脫壓在身上的重量。

  「虎爺,這裡沒有。」

  「這裡也沒有。」

  「……」

  洞外,山賊搜索的聲音越來越近。

  畫伊顯然還沒意識到危險,仍然大睜著那雙迷濛的眼睛,隨時都有再次爆發尖叫的可能。

  該死.還想要活命就給我老實一點!情急之下,梅亦白狠狠的咬住她的嘴唇。

  疼痛喚回了畫伊的息識。她這才認清這裡沒有爹娘,有的只是凶殘的山賊,而她也不再是那個懵懵懂懂的閨中少女了。

  發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場無法逃離的噩夢,她想爹親想娘親,卻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見到他們。

  想到這,大滴大滴的淚水自美麗的鳳眸裡滾落。

  他們藏身的地方黑漆漆的,就算梅亦白目力驚人也只能看見大致的輪廓。黑暗中。那雙濕漉漉有如受傷小動物般的眸子,扯痛了他內心柔軟的一隅。

  「虎爺,二當——呃!他們會不會被老虎吃了?」

  「混蛋,老子這隻老虎還沒發威,哪只瘟虎敢搶在老子前頭?還不給老子去前面搜!」

  山洞外,胡虎的咆哮聲伴隨著拳打腳踢的聲音傳來。

  回想起胡虎的惡行,畫伊竟嚇得嗚咽了,幸虧她的嘴巴仍被堵得密密實實,這才沒逸出聲音。

  該死,雖然他倆藏身的洞穴還算隱密,可如果他們持續搜下去,被發現是遲早的事。

  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胡虎不耐煩了、放棄搜索,可事與願違,外面的聲音離他們越來越近了。

  該死,還是要被發現了!梅亦白暗自詛咒,全身肌肉因為用力而繃緊。

  他本就身沉體重,這下就更沉了,猝不及防之下,畫伊被壓得幾乎透不過氣。

  「別怕,我死之前一定會先殺了你的。」感覺到她的恐懼,梅亦白移開壓在她嘴上的唇,湊到她的耳畔輕道。

  「殺……」他想殺了她嗎?

  才只發出一個音,他的大掌就摀住她的嘴巴,可畫伊仍因為他剛才說的話而猛打顫,美麗的鳳眸更是圓瞠。

  「放心,我不會讓你活著受胡虎蹂躪的!」他想殺了她,只是為了不讓她受胡虎的蹂躪嗎?

  滿是疑慮的鳳眸望進他的鷹眸,雖然黑暗中看不清他的五官,可他眸裡的溫暖已經安慰了她。

  「如果我放開你,你能保證不動也不出聲嗎?」他在她耳畔低若無聲的道,「如果可以的話就眨眨眼。」

  她眨眨眼睛。

  「好姑娘。」梅亦白鬆開了手,而畫伊則強迫自己躺在原地不動。

  一陣細聲之後,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塞進了她的手心。

  這是……她順著那長型的形狀摸去,不料指尖一個刺痛,感覺到它光滑的表面一片滑膩。

  「你小心點,很鋒利的。」聽到她吃痛的抽氣聲,梅亦白貼在她耳畔關照,「萬一我被殺了,你就用它了結自己吧!」

  畫伊這才明白他塞給自己的竟是一把鋒利無比的匕首!

  「祝你好運吧!」在她耳邊丟下最後一句,梅亦白站起身,俏無聲息的潛到山洞的前端,找到一個攔截來人的好位置。

  好運?畫伊不由得苦笑。

  現在回想起來,似乎從她出嫁的那一天開始,就遭遇了霉得不能再霉的霉運了。

  就在出嫁前夕,一向精力旺盛的娘親突然生病了,本要送嫁的爹親只好留在家裡陪娘親,出嫁的第二天,半途遇上大雨,滂沱大雨將一行人澆得狼狽不堪,當晚就病倒了三個;出嫁的第五天,與出殯的隊伍狹路相逢;出嫁的第……

  本以為這些事已經夠倒楣的了,沒想到第十一天居然遇上下山搶劫的山賊,送嫁一行二十幾個人被殺得只剩下她一個。

  「虎爺,這裡有個山洞。」

  「派個人進去搜!他奶奶的,老子就不信活著見不到人,死了還找不到屍!」

  「你去。」

  「還是你去。」

  「……」

  山洞外山賊們鬧烘烘的,誰也不肯第一個進洞,就怕會遇到危險。

  當下眾人你推我、我推你,誰也不肯做替死鬼。

  「他奶奶的,瞧你們這副龜樣!小泥鰍你去。」

  「虎、虎爺,你就饒了小……」

  「少囉唆,還不給老子進去!」

  被點到名的山賊還想推拖,胡虎暴喝一聲,抬起一腳直接將人踢進山洞。

  「虎爺,饒……」慘叫聲裡,一個瘦小的身影骨碌骨碌一路翻滾進了山洞。

  「冬」的一聲,不知撞上什麼東西,撞得他七葷八素,半天都回不過神。

  「小泥鰍,你仔細接著火把啊!」

  「慘叫的時候記得大聲點,讓哥哥們在外面也聽得清楚些!哈哈哈……」

  山賊們的調侃聲中,一支仍熊熊燃燒著的火把被丟進了山洞。

  小泥鰍伸出細胳膊正要去接卻遲了一步,一支粗壯的手臂從旁伸出,接住山賊丟進來的火把。

  熊熊的火光照亮那張不怒而威的臉,也照亮他手裡那把亮晃晃的開山刀。

  小泥鰍嚇得撐不住身體,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喂!裡面出什麼事了?」

  聽到裡面傳出人體滑倒的聲音,外面的山賊們紛紛拔出刀,一個個如臨大敵。

  雪亮的開山刀架上小泥鰍細瘦的脖子,梅亦白的冷眸裡滿是肅殺之色。

  「沒、沒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滑倒了。」小泥鰍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哀求的望著梅亦白:二當家,您就饒了我吧!

  小泥鰍的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唯恐不小心觸怒了他,自己的脖子就會被一割兩半。

  殺了這小子以絕後患,可往事如閃電般掠過梅亦白的腦海。

  還記得自己將這小東西撿回山寨的時候,他整個人又黑又瘦、髒得像條泥鰍似的,偏偏吃起東西來卻狠得像條惡狼。

  該死,他還真下不了手!

  梅亦白移開了開山刀。

  小泥鰍給他磕了個頭,連火把也沒拿就連滾帶爬的逃出洞了。

  準備好了嗎?梅亦白回身瞥了她一眼。

  畫伊點點頭,舉起鋒利的匕首,如果梅亦白慘遭不測,她就馬上了結自己。

  白弄熄手裡的火把,在黑暗中屏息等待最後的決戰時刻。

  藉著火把最後的餘光,畫伊發現他的背整個被血染紅了!

  爹親、娘親,女兒今天要和你們永別了……淚水自畫伊白皙的臉龐滑落,黑暗中,她拚命握緊手裡的匕首,可冰涼的匕首並不能給她帶來安慰。

  「虎爺,這裡面啥都沒有,只有幾隻蝙蝠,把我嚇得屁滾尿流的。」

  「膽小鬼!」胡虎笑罵著踢了他一腳。

  「虎爺,既然人不在裡頭,咱們就先回去吧!看這天色快下大雨了,待在山谷危險。再說,那些財物還散在地上,也不安全。」

  「嗯,走吧!」

  隨著胡虎的應聲,眾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終至什麼也聽不見,而在山洞中的兩人仍不敢有絲毫放鬆。

  不知過了多久,轟隆隆的響雷伴著嘩啦啦的暴雨驟下。

  梅亦白屏息凝神靜聽,深谷裡除了雨聲、雷聲以外,再無其他聲響。他暗暗鬆了一口氣,這才發覺背上已被冷汗和血浸透了!他沒殺小泥鰍,只是礙於昔日的情義,沒想到卻因此救了自己一命,他不由暗呼僥倖。

  啊一聲,閃電劃破長空。

  「啊——」山洞深處傳來畫伊的驚呼聲。

  「出什麼事了?」梅亦白猛然回首,正好在閃電的餘光中看見她頹然倒下的樣子!

  莫非這山洞另有出路?而胡虎他們假意離開,實際卻到後面抄了他們的後路?

  「該死的!」他的心思轉得飛快,行動更是快若獵豹。

  眨眼問他已經飛掠到畫伊倒下的位署,右手的開山刀狠狠揮出,想要將來人砍作兩段,同時左手順勢往地上一撈,右腿再往洞壁一撐,只等救回人之後借力飛竄而去。

  可他的刀只砍傷了空氣,而他的手也撈了個空!

  「咦?」梅亦白身影微滯,才要反手抓第二下,「砰」的一下,他的腦袋像被什麼重擊。

  「該死的。」他虎吼一聲。雖然被砸得有些頭昏眼花。但他仍振作起來回身揮出第二刀。

  一道長長的閃電劈破了長空,亦照亮了山洞裡,電光輝映著刀光,照亮畫伊那張嚇得慘白的俏臉。

  「見鬼!」千鈞一髮中,梅亦白只來得及將刀鋒偏開幾分,刀子掠過畫伊的耳垂,砍上洞壁的大石上,這一砍之下,洞壁竟整個崩裂了。

  大大小小的碎石滾落,紛紛砸向愣在一旁的畫伊……



第3章  事出突然,畫伊根本就反應不過來,眼見就要被一堆亂石砸中了。

  危急中一股力道朝她胸前擊來,她就像紙人似的被推飛出去,撞在對面的山壁上。

  「啊——」背狠狠的撞在石壁上,痛得畫伊眼前直髮黑。吃痛中,她手裡的匕首脫手飛出。

  轟隆隆,大堆碎石傾洩而下。

  「見鬼!」梅亦白躲避不及,只能任碎石砸在自己頭上、肩上

  他最後的意識是:這次他真的要被這笨女人給害死了!

  山洞裡轟隆隆的,浮是石塊掉落的聲音,甚至連堅固的石壁也開始震動起來。

  畫伊甚至以為這山洞會倒塌,而她會被活埋在裡頭。

  她知道只有逃出去才會安全,可她全身都是軟的,只能鴕鳥似的蜷縮身子摀住耳朵。

  不知過了多久,恐怖的落石聲終於消失了。

  藉著閃電的微光,畫伊看見碎石淹沒了她先前駐足的地方,而那個扛著她跳下山崖的梅亦白被碎石堆埋在裡頭,就連露在外面的一手一腳也被碎石割得血淋淋的。

  她害死他了!意識到這點,畫伊渾身無力,甚至連站立的氣力都快失去了。

  她剛才假裝過制摔倒,只是想誘他過來,藉機打昏他,然後逃跑而已,她根本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不……」這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望著眼前這被碎石埋沒大半身子的男人,畫伊拚命的搖頭、拚命的否認。

  轟隆隆,幾聲響雷之後,閃電劈斷山洞旁的一棵樹,緊接著,一道駭人的閃電劃過天際,電光再次照亮昏暗的山洞。

  她似乎看見露在石堆外的那隻手掌動了一下!這會是她的錯覺嗎?畫伊鳳眸圓瞠,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見的。

  接連幾個閃電劃過天際,將整個天空照得仿似白晝,也照亮了他們藏身的山洞。

  天哪!她沒有看錯,那隻手確實在動!

  他還沒有死!

  「撐住!我來救你了!」近乎癱軟的身子忽生一股力氣,畫伊猛撲過去,趴在地上扒起那些碎石來。

  粗礪的碎石磨破了她纖細的手指,尖利的稜角劃傷了她柔嫩的掌心,磨破她跪著的雙膝,可她一點也不在乎。此刻她的眼裡只有那堆石頭,她的心裡只有一個信念:把他給救出來!

  畫伊拚命的扒石頭,可是這些石頭就像和她作對似的,扒了好久也沒有明顯的減少。

  也許在她扒開這些石頭前,他就已經死了呢!

  下一刻,莫大的恐懼攫住了她。

  「我不想的,我從沒想過要害死你。我只是想逃……」畫伊嘴裡不住的呢喃。

  「哦……該死的!」就在絕望籠罩她之際,碎石堆裡傳來忿忿的詛咒聲。

  堆得如山高的碎石終於有了一絲動靜,彷彿裡面有什麼東西亟欲掙脫出來似的。

  謝天謝地,他真的沒死呢!畫伊嚥下到嘴的嗚咽,強忍著指尖鑽心般的痛,加快了扒石的動作。

  她扒、她扒、她扒扒……

  黑暗中,她的淚水混合著血水一起滴落在碎石上。

  隨著壓在身上的重量一點點減輕,清涼的空氣一點點滲入石塊與石塊之間的空隙,梅亦白近乎貪婪的汲取這來之不易的清新空氣,邊試探著能否自碎石下脫身。

  幾經努力之後,他終於如願坐起身,壓在他身上的碎石隨之落了一地。

  「啊……」畫伊嚇得尖叫起來。

  「笨女人,你是想將胡虎他們喊回來嗎?!」梅亦白沒好氣的斥責。

  這笨女人害得他差一點就被活埋了!

  「呃……」聽見梅亦白的斥喝,畫伊嚇得趕緊摀住嘴巴。

  「該死!見鬼!」梅亦白一邊粗聲詛咒,一邊吐出嘴裡的沙土。

  「咦?你真的沒死嗎?」驀的,一隻冰涼的小手摸上他的臉,畫伊想確認是否是自己的幻覺。

  「你很想我死嗎?」他沒好氣的瞪她一眼。

  「我……」雖然洞中黑漆漆的,可是畫伊仍被他凌厲的眼神嚇得倒退一步。她的肩膀在無意中撞上洞壁.震得殘餘的碎石寧寧往下掉。

  「該死!」他可不想被這些石頭埋第二次!梅亦白一邊詛咒,一邊努力挪開自己。

  「你還好嗎?」他的詛咒聲嚇得她一陣哆嗦,卻仍壯起膽子問道。

  「廢話!」有哪個被活埋過的人能稱得上好的?梅亦白翻了個大白眼,沒好氣的道。

  這回答算是好還是不好呢?畫伊一陣呆滯。

  「過來,如果你不想自己也被活埋的話。」雖然有些氣她,可是梅亦白依舊提醒了一句。

  「哦——」她想要挪開身,可試探著走了幾次都沒找對方向,反而撞掉更多碎石。

  一團漆黑中,她已經完全沒有方向感了,四面的洞壁似乎要朝她壓下來,將她埋在當中似的!

  「嗚……」窒息般的恐懼讓畫伊的喉間逸出破碎的泣聲,卻又因為記起他的警告,只能拚命捂著嘴。

  學武之人的視力本就比常人好,而梅亦白更是敏銳非常,雖然不能說是視黑夜如白畫,卻也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

  看見這情景,他感到既憐惜又好笑。

  「走這邊!」就在畫伊無措之際,一股力量忽然自身後攫住了她。

  「啊……」猝不及防之下,她整個人失去平衡,身體往後倒,雙手則在空氣中亂揮,妄想止住跌勢,可——

  「冬」一聲,她一頭栽倒在一個又堅硬又柔軟的「石頭」上。

  這究竟是什麼東西?畫伊摸啊摸的,努力辨認這塊奇怪的「石頭」。

  「你摸夠了沒有?」驀的,耳邊響起一個調侃的聲音,「我不知道你對我的胸膛這麼感興趣。」

  「胸……」畫伊驚跳起來,小腦袋瓜「砰」的一聲又撞到洞壁,發出好大的聲音。

  天哪!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伸手去撫摸他的胸膛!畫伊的臉色在黑暗中一陣紅一陣白。

  「快睡吧!等天亮了再想辦法出谷。」梅亦白一把抓住她用力一扯,她被迫躺回他的懷裡。

  一股混合著血腥味的溫暖氣息籠罩住她,也喚醒了她的記憶。記得跳下山崖之前,他被那個叫作虎爺的山賊頭子砍了一刀,傷口的血都將他的衣衫濕透了。

  「山——山賊公子你……」他好歹也算救了她,直呼人家山賊好像有些不敬,畫伊猶豫了一下,又加上「公子」二字。

  「梅亦白。」他拒絕這可笑的稱呼。

  「梅公子,你……」

  「梅亦白!」傷口的痛楚折磨得他失去耐性,梅亦白有些粗魯的打斷她的話。

  「梅亦白,你的傷還好嗎?」雖然她在黑暗中看不見,卻可以想像他皺眉不耐的樣子。

  「還死不了!」他粗聲粗氣道。

  不提起他的傷口還好,一提起他倒覺得全身上下的大小傷口都疼得要命,尤其是被胡虎砍傷的那處。雖然趁著她昏迷的時候他已經包紮過一回,可是恐怕傷口早已裂開了吧!

  想到這,梅亦白不禁苦笑。

  不過,他可不打算在她面前暴露出自己的弱點,畢竟這女人的所作所為已經充分證明,即使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也可能是很危險的。

  在她害得他差點掉下山崖摔死、被落下的亂石砸死之後,他可不想再給她在睡夢中殺死自己的機會了!

  「拿出來!」想到這,梅亦白伸出大掌向她討回自己的匕首。

  「什麼啊?」一團漆黑中她根本看不見他的手,不禁一頭霧水。

  「哼!」他誤將她的不明白當成抗拒,當下也不多說,乾脆自己動手搜索起來。

  「你想做什麼?!你放開我!你……」畫伊拚命抗拒他那雙在自己身上摸索的大手,可梅亦自卻鐵了心的要找到他的匕首。

  「你別碰我!我已經是許了人的!我就要成親了,我……」畫伊崩潰的大哭起來。

  「我只是……」想找回匕首而已。

  「求求你別壞了我貞節,求求你,我不是故意要冒犯你的,我……」畫伊嚇得渾身抽搐,十根指頭揪緊他的衣襟,痙攣般的握緊再握緊……

  「我不是……」梅亦白想向她解釋自己並無歹意,可——

  「不、不要!」尖叫聲裡夾雜著撕裂聲,畫伊的破爛衣襟承受不了如此的大力拉扯,竟被硬生生扯下一塊!

  「好好好,我不碰你總成了吧?」反正這欺負人的罪名已經背定了,梅亦白只好苦笑著舉起雙手,希望能讓她平靜下來。

  此時的處境已經夠糟糕了,他可不希望在這節骨跟上又多生事端。

  「你離我遠一點!」畫伊一邊顫聲警告,邊掙扎著爬出他的懷抱。

  該死,她碰到他的傷口了!梅亦白疼得蜷著身子悶哼一聲。

  行動中,被她藏著的匕首掉落地面,立即被他俐落的奪下,隨手插回自己的靴桶裡。「這把匕首很鋒利,小心傷到自己!」

  「你……」眼看匕首又回到他身上,畫伊滿眼絕望。

  「不許再鬧了,躺在這裡睡覺!」梅亦白抓著她的肩頭,像拾小雞似的將她抬到一個比較安全的角落。

  該死,這沒腦子的女人!如果他想要強佔她,又何必將她從胡虎的魔爪中救出來,還差點賠上了自己的性命!

  「你最好趁現在睡一覺,等天一亮我們就走,到時候你如果跟不上,可別怨我丟下你!」梅亦白口氣冰冷的丟下一句,便逕自往洞口走去。

  畫伊的眼前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她這才發現獨自被丟棄在黑暗裡的恐懼比面對他時更加可怕。

  「不怕、不怕,我不怕……」畫伊小聲的給自己打氣,卻發現連自己的聲音也被黑暗香了去。

  令人窒息的黑暗、讓人恐懼的寂靜……紅腫的鳳眸眨也不敢眨,生怕一不留神就連自己也會被吞噬不見。

  就在畫伊快要崩潰的時候,「嗤」的一聲輕響,黑暗中亮起一小簇光芒,隨即那一團亮光變成熾熱燃燒的火焰。

  梅亦白拾起地上的火把,又掏出火褶子將它重新點燃。

  他高舉火把朝她走來。

  那高大的身影因為火焰的映照顯得更加高大猙獰,而他那沉重的步子就像踩在她的心上一樣。

  對光明的渴望和對他的恐懼在畫伊心中同時滋生,當他來到她面前俯下身時,她嚇得渾身打顫。

  不料梅亦白只是一聲不吭的將火把插在離她最近的亂石堆上,又一聲不吭的轉身離開,甚至連看也沒看她一眼。

  他的步履看似很穩,仔細一看仍有些蹣跚無力,似乎是腿上受了傷,而當他在洞口附近坐下時還被絆了一下,發出幾近呻吟的咆哮。

  畫伊戒備地看著他。

  此時她安全的籠罩在溫暖的火光裡,黑暗所引起的恐懼慢慢的消散,濃濃的睡意也悄然襲來。

  在這漫長的一天裡,她實在已經受夠了!如果願望能夠成真的話,她希望這一切不過是一場噩夢,而當她醒來時依舊躺在閨房那張舒適的繡床上……

  可是夜裡,畫伊又驚醒好幾次,每一次驚醒都發現自己仍躺在山洞凹凸不平的地上,腰酸背痛的,身上還蓋著一件混合著血腥味與汗臭味的破衫。

  是他為她蓋上的吧?

  洞口邊,坐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洞外狂風呼號,吹得樹葉憲率響,迎風而坐的他卻給她一種穩若磐石的感覺。

  他是一個山賊,而她則是山賊的俘虜。照理說她應該覺得恐懼才是,可意外的是,這背影竟讓她覺得安心,甚至還感到溫暖

  ……

  如果他夠聰明,早該將她丟棄在最早路過的農舍前才對!

  當初把她從胡虎手裡救出來,就完成了他在山下對那瀕死老人的承諾,幹嘛又要自攬麻煩?

  只是,早上當他發現她發燒昏迷時,來不及細想更顧不得雨後山路濕滑,硬是用那雙受傷的腿將她從山谷裡背出來;等他重新找回理智,已經置身在排隊等待進城的隊伍裡。

  該死!他究竟是被什麼迷了心竅?!

  這裡離臥虎山實在是太近了,難保不會有人認出他來,可這時候再轉身離開,恐怕會更令人起疑吧!

  梅亦白為自己的心軟找一個借口。

  「有血,地上有血呢!」

  「是那個男的啦!你看那血還在流呢!」

  「你說會不會是山賊……」

  看見地上那一攤血紅,旁觀的人群起了一陣騷動,而梅亦白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成了旁人注目的焦點。

  該死,一定是他背上的傷口又裂開了!他就知道進城不是個好主意,卻還是蠢得自投羅網!

  梅亦白一邊詛咒自己的愚蠢,一邊加快步伐想離開這些人的視線。

  「哦……該死!」他腳下一個躓跛竟摔倒在地上,幸好他的手扣得夠緊,才沒把她從背上甩出去。

  梅亦白回首一瞥——她的小臉依然燒得紅通通的,嘴唇更因為高燒而乾裂,而她吹在他頸間的呼吸也更加火熱急促了。

  看她的情況越來越糟了,得趕緊替她找大夫才行!

  梅亦白急著要起身,可她卻像一座壓在自己身上的沉重大山,而他那條被石塊砸傷的腿經過長時間的趕路後也變得更糟糕了,甚至支撐不起他倆的重量。

  該死,他怎會變得如此虛弱?!試了兩次都不成功,梅亦白忍不住唾棄自己。

  驀的,他的背上一輕。

  咦?梅亦白猛然抬頭,發現一個皂衣捕快站在自己面前,斜眼一瞥,身後又有一名皂衣捕快,他一手甚至還抓著那個笨女人呢!

第4章  該死,他被認出來了!

  一瞬間,梅亦白像被閃電擊中似的。

  胡虎的開山刀已經被他丟在山洞裡了,他不動聲色的將手伸向靴筒——匕首的藏匿處,思索著該如何化解這前後夾擊之勢。

  從舒適的趴著變成被人提在半空,畫伊在昏迷中發出不舒服的呻吟聲。

  「我說你也太不小心了吧!」

  「你怎麼還不站起來啊?是想在地上趴一輩子呀?」小捕快話還沒說完,提著畫伊的捕快已經不耐煩的在催促了。

  「是是是,馬、馬上就起來——」梅亦白一邊假裝恭順,一邊蹣跚的站起身。

  他的五指已經乘機攫住藏在靴筒裡的匕首,扣藏在掌心,只等機會來臨就要一擊既退!

  雖然獨自落跑有些對不起她,不過她留在捕快手裡可比跟著他這山賊顛沛流離安全得多。

  驀的,身後一陣勁風襲來。

  該死,他居然失了先機!梅亦白不假思索的轉身,就要出手——

  「喂!自己的女人麻煩自己保管!」

  梅亦白及時打住,扣住暗藏掌心的匕首,接過捕快丟來的女人。

  「柳悟非,你差點就要摔死這女人了!」看見這空中飛人的表演,小捕快氣得哇哇大叫。

  「你嚷嚷什麼,這不就沒事了嘛!」才剛表演完空中擲人的柳悟非,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你——混蛋啦!」小捕快忍不住狠狠一拳轟向那面目可憎的傢伙,可他卻只用一掌就包裹住自己的拳頭。

  「喲——還是白白嫩嫩的嘛!可比對門豆腐西施的滑嫩多了。」柳悟非抓著他的拳頭,色迷迷的摸啊摸的。

  「柳、柳悟非,你別太過分了!我、我、我……」小捕快氣得一張臉都紅到脖子了。

  「你、你、你怎麼了?,」柳悟非的狐狸眼眨啊眨的。

  「你、你再學我,我、我就真揍、揍你了!」小捕快才從他手裡掙出小拳頭,就又揚起拳頭叫囂。

  「什麼蒸的,我還用煮的咧!」柳悟非笑嘻嘻的。

  「你——過分!」火藥桶被點燃,一時間拳來腳去好不熱鬧。

  見此情景,街上人們不但不怕,還嘩啦一下全圍了上來,連帶將梅亦白和畫伊一起圍在裡面。

  「小黎捕快加油,老四支持你!」

  「柳大哥,鳳仙樓的姊妹們支持你!」

  「揍、揍他的臉!」

  「踢他的屁股!」

  「……」

  現場頓時鼓噪起來。

  「該死!」梅亦白本想趁亂溜走,可看著眼前混亂的局面,他的臉色很是難看。

  「好熱。」驀的,他的懷裡傳出痛苦的呻吟聲。

  梅亦白一低頭就看見畫伊一臉痛苦的樣子。

  「怎麼了?你很難受嗎?」他急問,可畫伊已經燒得神志不清,只是頻頻呻吟。

  他想試探她的體溫,可他卻空不出手。

  「難、難受,好……」畫伊的嘴唇因為缺少水分而乾裂,而她秀氣的前額則沁出了冷汗。

  「有了!」梅亦白忽然靈機一動,雙臂用力將她抱高,用自己的臉頰去感知她的體溫。

  「爹親,伊兒難受,爹親……」昏昏沉沉中,畫伊錯將他當成最疼愛自己的爹親,雙臂環住了他的脖子,嫩臉貼著他的蹭啊蹭的。

  細滑的觸感讓他心魂一蕩,隨即那熾熱的熱度讓他回過神來。

  要命,她熱得像要燒起來似的!得趕緊為她尋個大夫才行,否則他怕這纖弱的小人兒無法挨過這場高燒。

  「讓一讓,麻煩各位讓一讓。」梅亦白一邊高喊,一邊拚命擠出人群,可街上的人不但不見減少,反而越來越多。

  小黎捕快和柳捕快又一次「當街賣藝」的消息,在片刻之間已經傳遍小小的荷城。平常難得有娛樂的百姓聽得有熱鬧可看,頓時蜂擁而至,只一會兒就將整條街道堵得密密實實。

  梅亦白試了好幾次都沒能突圍出去,反而因為推擠而差點跌倒。

  「該死,都給我走開!」被困在人群中一籌莫展,梅亦白終於忍不住發怒。

  不過即使在盛怒中,他仍不忘仔細保護好她,以防洶湧人群擠傷了她。

  梅亦白滿心滿眼都是懷裡這細緻脆弱的女子,壓根沒意識到自己的大喝聲竟壓倒了場內虎虎的拳腳聲。

  頓時,現場一片安靜。

  「別丟下我,求求你別……」他的氣息讓她覺得安心,而他身體的清涼更吸引著她。畫伊昏沉沉的扒著他不放。

  「不會,我不會丟下你,你別怕。」她臉上的脆弱揪得他的心好痛!梅亦白不假思索的承諾。

  就算是夫妻,在這大庭廣眾、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旁若無人的膩來膩去已很失禮,更何況他倆還一身狼狽。

  不知不覺,眾人的注意力從打鬥的捕快身上移到這對狼狽不堪的男女身上。

  雖然他們的衣著已經破爛不堪,卻仍能看出一個是粗布短衣,另一個則是質地良好的華裳。

  嘖噴,看這款式,還是一件嫁衣呢!

  奠非……

  剎那間,父親嫌貧愛富逼嫁女兒,少女抵死抗爭,並在新婚之夜與身為僕役的情人私奔的感人愛情故事,浮現在眾人的腦海裡。

  荷城的地方小,官員也算清廉,雖然還稱不上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卻也是一個能讓人安居樂業的好地方。否則就不會出現捕快精力沒處花,當街表演全武行的戲碼了。

  平常城裡若有個偷雞摸狗什麼的,就能教人興奮半天,何況眼前出現私奔的刺激戲碼!

  圍觀眾人都興奮莫名,梅亦白抱著人走到東,他們就跟到東;梅亦白抱著人走到西,他們也跟到西。

  梅亦白因為畫伊的病而憂心忡忡,剛開始根本沒察覺到異狀,直到走了半天還沒穿出人群的包圍,才覺得有些不對勁。

  「山賊!啊……不要!」他正要停下腳步看個明白,忽然高亢的尖叫聲刺破了四周詭異的寂靜。

  尖叫聲裡,畫伊從他懷裡掙起身,一雙鳳眸瞪得大大的,一條手臂直直的指著一個方向,整個人好像著了魔似的。

  「山賊在哪裡?山賊在哪裡?」有人害怕的叫道。

  「山賊進城了,大夥兒快逃命啊!」

  「……」

  看著她驚恐萬分的樣子,人們還以為山賊真的進城了。當下一陣雞飛狗跳,尖叫的、跑路的……一陣紛亂之後,滿街人都跑不見了,只留下一地的鞋子。

  「山……」畫伊睜大了眼睛卻視而不見。

  「別怕別怕,沒有山賊了,沒有……」看見她這樣子,梅亦白明白她這不是醒來而是作噩夢,於是又是輕拍又是誘哄。

  畫伊的喉嚨深處逸出一串破碎的嘶音,十根手指緊緊抓住梅亦白的手臂,用力之大竟深深的陷人他的肉裡。因為用力,包裡著手指的布條滑脫,露出血肉模糊的手指。

  「別擔心,我們已經安全了!有我在,誰也不能傷害你!」看見她這樣子,他只覺得心臟一陣絞痛。

  再也顧不得其他,他緊緊的把她抱在胸口,彷彿這樣才能平緩住那種疼。

  他的聲音安慰了她,她雖然仍沒醒來,卻已經漸漸的平靜下來。

  「看得出你們的感情很好嘛!」「啪」的一聲,一個大巴掌拍在他的肩頭,「弄得這麼狼狽,一定是半道上遇到山賊了吧?」

  梅亦白抬起頭,望進一雙深邃的眼裡,那眼裡有著太多的意味,只這麼一眼,他就意識到這絕不是一個簡單人物。

  「嗯。」他點點頭,暗地裡打起精神以戒備。

  「你的武功不錯嘛!」柳悟非用一雙利眼上下打量他。

  習武之人的體格和常人略有不同,平常人或許難以發現這其中的差別,卻瞞不過同是習武之人。

  「過得去而已。」他差不多已經精疲力盡了,腦子也沒有平常那麼靈活,本著多說多錯、少說少錯的原則,梅亦白只簡單的道。

  「那就是你們的運氣太好。不過上一次發現的那十幾個人就沒這運氣了,滿林子的屍體……慘啊!」柳悟非一邊說,一邊觀察他的表情。

  「救救小姐!求求你救救她啊!求求……」

  恍然間,垂死老人的哀號在他耳邊迴盪,而那雙枯瘦的手攫著他的手臂,背景則是流淌了一地的血河以及滿地的……

  他下意識收攏一雙鐵臂。

  「痛……」他的鐵臂勒痛了畫伊,她在昏睡中蹙緊了眉。

  「抱、抱歉。」聽見她呼痛,白趕緊鬆開手臂,一臉的疼惜。

  「臥虎山那幫山賊從不留活口的,兄弟你能說說你們是怎麼脫險的嗎……」柳悟非才正要套他的話,不料——

  「喂!柳悟非,你這傢伙還囉唆什麼?!人家可有病人,你別囉哩囉唆的,耽誤人家找大夫看病!」小黎捕快興匆匆的跑回來,卻看見同伴正在用審犯人的口氣盤問梅亦白,忍不住仗義執言。

  「好,我不囉唆總成了吧!」柳悟非笑嘻嘻。

  「這還差不多。」小黎捕快給了他一個白眼。

  「在下告辭了。」梅亦白抱著人就要離開。

  「你等等。」小黎捕快喊住他們。

  「捕快大人,還有什麼要盤問的嗎?」他就知道今天的事不能善了!他暗暗將她的重量移到左手上,默聚真氣於右掌。

  滴答嘀笞……血滴落在石板上,梅亦白肩上的傷口因為用力再次裂開了。

  「哎呀!你又流血了!」小黎捕快哀叫一聲,那神情比受傷流血的那個還痛苦呢!

  眼前情形越來越不妙,梅亦白暗自戒備。

  「你們才剛脫離虎口,一定還沒找到落腳的地方吧?」小黎捕快熱切的問道。

  「嗯。」梅亦白頷首,決定靜觀其變。

  「哈!我就知道!」小黎捕快一臉得意,「我在前面那間順風客棧替你們訂了一間房,大夫也已經讓人去請了,一會就到。」

  「哦……」這捕快究竟在玩什麼花樣?梅亦白的鷹眸暗沉,臉上卻不動聲色。

  「還能有什麼呢!不就是咱們小黎捕快旺盛的同情心又氾濫了唄!」柳悟非陰陽怪氣的丟出一句。

  「切,誰像你啊!一毛不拔的標準鐵公雞!」小黎捕快朝他吐吐舌頭。

  「是啊!咱們小黎捕快可是一個大好人,見人就大把的撒銀子。哼哼!看你以後拿什麼討老婆。」柳悟非亦不甘示弱。

  「我、我討不討老婆關你屁事啊?」小黎捕快漲紅了臉,「再說誰像你這麼小氣,連吃頓飯都要用蹭的!」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梅亦白髮現小黎捕快那張曬得黑紅的臉居然有些嫵媚哩!

  「好好好,我柳悟非既小氣又市儈,你黎大捕快英俊又大方,所以我決定今明兩天的飯就吃定你了。」柳悟非毫無節氣的說。

  「你——」小黎捕快不由氣結,轉向梅亦白,「咱們就別理這臉皮比城牆還厚的傢伙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急吼吼的將人往順風客棧帶,走之前還不忘狠狠的拋個白眼給柳悟非。

  「呵呵……」柳悟非大笑著照單全收。

  咦?他倒要看看這兩個人葫蘆裡賣什麼藥!梅亦白也不推辭,抱著畫伊跟上去。

  身後,柳悟非不遠不近的跟著他們。雖然隔了一段距離,可是那銳利的目光仍讓梅亦白有如芒刺在背。

  就像小黎捕快說的,他們才在順風客棧安頓下來,大夫就提著藥箱匆匆的趕到了。

  「沈大夫,你快替他看看,他受了很嚴重的傷呀!」白鬍子大夫前腳才踏進客房,熱心過頭的小黎捕快就一把抓住人,急吼吼的叫道。

  「大夫你先過來看她,她燒得很厲害。」白鬍子大夫還沒搞清楚狀況,又被梅亦白將人往床邊拽。

  「等不得,你的傷口還在流血呢!」小黎捕快又將大夫拽過來。

  「不成,還是先替她……」梅亦白又大力的拽回去。

  「……」

  「別拽,你們都別拽了!再拽我就誰也不治了!」老大夫被他倆拖來拽去好幾回,一把老骨頭都快被拆了,急得扯著嗓子高喊。

  「不拽就不拽,不過你得先治他。」小黎捕快指著梅亦白。

  「放手可以,不過你得先替她醫治。」梅亦白指著床上的畫伊。

  兩人異口同聲。

  手雖然都放開了,卻仍是僵持不下。

  「嘖嘖,既然誰都決定不了,不如就按老規矩打上一架決勝負吧!沈大夫,你先歇一會兒,喝口水。」趁著這當兒,柳悟非抓著大夫找了張椅子坐下。

  小黎捕快和梅亦白同時瞪向柳悟非。

  「好了,我還是先替姑娘看診吧!」沈大夫一邊搖頭一邊對梅亦白道。

  再這麼耗下去也不是辦法啊!沈大夫只好妥協了。他從藥箱裡摸出個小枕頭擱在床上,開始替病人把起脈來。

  「盧郎……」畫伊不舒服的蠕動,乾裂的嘴唇翕張,反覆呢喃著一個名字。

  這一路來,她不是喊爹娘,就是喊盧郎,反反覆覆、沒完沒了的,麻煩死了!

  梅亦白的嘴唇抿得死緊,拒絕承認自己是嫉妒。

  「呵呵!你們小倆口的感情還真好得讓人羨慕呢!」沈大夫以為畫伊喊的正是梅亦白,一邊笑著一邊伸出手搭上畫伊的脈門。

  「沈大夫,她怎麼樣?為什麼會燒得這麼厲害?」梅亦白沒理會大夫的話,焦急的問。

  「盧小哥,你還真是急性子啊!」沈大夫一臉似笑非笑。

  「我……」梅亦白一窘。

  「不,啊!不要、不要碰……」下一刻,淒厲的慘叫響徹整個房向。

  「呃,這、這是怎麼回事啊?」她掙扎得如此瘋狂,弄得沈大夫都扣不住她的手腕了。

  「不要過來!不要啊……」畫伊雙手胡亂揮舞著,小臉更是扭曲至極。

  該死,旁邊還杵著兩個好管閒事的捕快呢!可不要被他們識破才好!梅亦白忍不住暗暗詛咒。

  「出什麼事了?」小黎捕快和柳悟非果然注意到畫伊的尖叫。

  揮舞中,她手指上的布條掉落了,完全暴露出血肉模糊的指尖。

  「她的手指怎麼了?!」小黎捕快倒抽一口涼氣,而柳悟非雖然沒說什麼,卻也皺起了眉頭。

  「山賊,啊!小巧快跑!快快……」畫伊尖叫著從床上彈坐起,冷汗沿著蒼白的面頰大滴大滴滑落。

  「別怕,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你安全了,不需要再怕了!」梅亦白抓住她胡亂揮舞的雙手,怕她將自己的傷口弄得更糟糕。

  「不……」尖叫聲一聲比一聲更尖銳,而她的掙扎也一次比一次更狂亂,就連梅亦白也快要抓不住她了。

  「該死!」他詛咒一聲,乾脆跳上了床,用自己的鐵臂和堅實的胸膛將她緊緊的禁錮起來。

  「不怕不怕,我就在你身邊。」梅亦白安撫著她。

  「別、別離開,我怕……」纖細的手腳纏上了他,那種堅實感給畫伊一種強烈的安全感。

  女子特有的馨香沖人他的鼻端,讓他的心為之一蕩。

  哦——該死!他下意識推開她一點。

  「別離開我,別……」感覺到他的疏離,畫伊想要霸佔這懷抱的全部。她的雙手攀啊攀,終於如願攀上他的頸子,熟悉的男性氣息縈繞在鼻端。

  終於——安全了啊!

  下一刻,畫伊的鳳眸一闔。

  梅亦白簡直無法相信,前一刻還鬧得雞飛狗跳的女子,下一刻居然像孩子似的枕在他的肩頭睡著了。

  她一張小嘴巴嘟嘟的,而那張燒得通紅的小臉上還帶著一抹淺淺的笑,如果戳一戳她嘟起的小嘴巴,或許還會流口水呢!

  梅亦白沒有察覺自己的臉上露出了寵溺的笑。

  「嘖嘖,這小倆口的感情還真好。」驀的,房間裡響起小黎捕快的大嗓門。

  先是大夫這麼說,然後捕快也這麼說,難道說他真的對這小女人有了感情……

  梅亦白的心中猛然一震,似乎窺到了內心極隱密的一隅。

  不,不可能的!他對她不可能有這種感情的。

  「盧郎……」她在昏睡中低喃著愛郎的名字,可她的手臂緊摟的卻是救她的陌生男人。

  聽見她呢喃著別人的名字,梅亦白心裡一陣酸澀。

  該死,她不過是他從胡虎手裡救出的小可憐,不過是為了完成對老人的托付而已啊!

  可他的一雙鐵臂卻不由收緊、收緊再收緊,像是生伯她會在下一刻忽然消失在自己懷裡。

  「痛……」她的雙唇逸出一個近似啜泣的聲音。

  見鬼,他弄痛她了!梅亦白趕緊鬆開鐵臂。

  這時,耳畔傳來沈大夫的驚呼聲。

  「出什麼事了?」他順著大夫的視線看去——先前裹著她上身的粗布短衫已經滑落,從嫁衣背後的破洞能清楚的看見她雪白的肌膚紅腫一片!

  她的呼吸一次比一次更熾熱,每一道吹拂在他頸項的氣息都熾熱得像在下一刻就會燒起來似的。

  恍惚中,他似乎變回小時候那個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高熱吞噬自己母親的無助孩童,現實和過去混淆在一起……

  「不,你不能死!」抱著手裡發燙的身子,梅亦白忍不住嘶吼。
第5章  畫伊費力的睜開酸澀的鳳眸,因為趴睡的緣故,她只看見眼前那一小塊靛藍色的床單。枕頭磨蹭著她的鼻尖,廉價靛藍混合著稻草的味道讓她有打噴嚏的衝動。

  這是哪裡呢?!為什麼她全身酸痛,連起身的氣力也沒有了?

  畫伊強忍不適側過臉去.才發現自己正置身一個陌生的房間裡。

  靛藍色的細布寢具,蹭得她嬌嫩的皮膚有些刺痛,簡陋的白木桌椅,椅背上搭著件粗布短衫,桌上還放著一盤沒吃完的饅頭……」

  看見食物,她的肚子發出咕咕的聲音。

  好餓啊!雖然只是幾個粗糙的饅頭,但她卻有種想要一把抓起吞進肚子裡去的衝動!

  可這麼做實在是太不莊重了,如果被最講究禮儀的盧郎看見,恐怕他會馬上暈過去呢!

  想起自己心心唸唸的人,畫伊臉上不由露出甜美的笑容。

  她想得如此的專汪,連房門被推開了也沒發現。

  時間都已經過了三天,畫伊仍沒有醒轉的跡象。

  梅亦白心情沉重的走進房裡,焦慮中竟沒注意到她已然醒來。他一臉疲憊,眼下有著濃濃的暗影,滿臉鬍子,就連高大的身軀也有些偃優。

  自她昏迷後,他一宜不眠不休的照顧她,即使鐵打的身子也會支撐不住啊!

  將手裡端著的水盆放在床邊的椅子上,他拉起蓋在她身上的薄被,露出她只穿著絲質小衣的身體。為了便於治療,小衣已經從背後割開了。

  粗糙的大手從溫水裡撈起了布巾,輕輕擰乾,再揭開小衣,露出她傷痕纍纍的背部。

  雖然傷口上的木刺已經挑出來,紅腫也消了許多,可只要一閉上眼睛,他就能看見當時的情景——

  她背部的肌膚整個紅腫起來,亮晶晶的彷彿一碰就會漲破了。而有些地方甚至已經開始潰爛!而紮在傷口上的大小木刺多得不可勝數,有些還露個尾巴在外面,有些則折斷在肌膚裡,得先挑破皮膚才能拔除。

  就算他一向冷靜鎮定,見到那情景也不由得顫抖了。

  溫熱的濕布覆上她赤裸的背部,憐惜的擦過仍然紅腫的肌膚,輕柔的擦去上一次塗上的藥膏。

  嗯……傷口癒合的情況還不錯,大多數地方已經結了痂,再過些時候就能完全癒合了。

  可如果她再不醒來的話……

  想到昨天沈大夫離開時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梅亦白的心又一次繃得死緊。

  他再也不想看見有無辜的人死在他面前了!也是因此,他才答應那個素昧平生的老人臨死前的請托。

  早在瘟疫吞噬他的家鄉之後,他就再也不信什麼神明了。可此刻,他這個手上沾滿鮮血的山賊,竟見也不由向上蒼祈禱了。

  如果天上真有神明的話,請救救她吧!

  濕熱的布巾仔細的擦過她整個背部,略帶粗糙的布巾恰到好處的趕走了原先搔癢的感覺。

  好舒服啊!畫伊瞇起美麗的鳳眸,一臉舒服的表情。

  她已經醒過來了!?他抓著布巾的大手停在半空中。

  「好小巧,你別停手啊!很舒服呢……」舒服的感覺一下沒了,畫伊不高興的嘟吸著,小腿還不依的贈了幾下。

  「好。」他將聲音壓到最低。

  「嗯……」畫伊盡情享受「貼身丫環」的服侍,可下一刻,她突然發現不對勁,「咦?小巧,你著涼了嗎?怎麼聲音變得這麼粗?」

  她一邊說著,一邊費力的支起身子,忘了自己受傷的十指仍未痊癒,當即慘叫一聲又癱軟下去。

  「你怎麼了?快讓我看看傷到哪裡……」梅亦白全然忘記要偽裝,急聲的追問。

  「你……」他那副頭髮蓬亂、滿臉鬍子的野人模樣嚇到了她。畫伊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居然從床上蹦起身。

  「哦——該死的,又來了!」她的穿腦魔音讓梅亦白煩惱得直想抓頭髮。

  「啊——」尖叫聲裡有什麼東西從她身上滑落,畫伊低頭一看。才發現竟是一件貼身小衣。

  「小……」她本能的往身上一看——她的上半身居然是光溜溜的!

  天哪!她整個人瞬間石化,張大了嘴巴卻怎麼也喊不出聲。

  她白皙的肌膚就像蒙上一層珍珠的光暈,粉紅色的蓓蕾有如雪裡傲然挺立的紅梅,而那纖細的腰肢不盈一握……梅亦白的表情像被雷劈中似的。

  一時間,屋裡的空氣彷彿凍結了,只有彼此的呼吸聲越來越沉重、越來越急促、越來越……

  「你轉過去!」終於畫伊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不是有意要輕薄你,我、我……」梅亦白知道他該即時轉過身去,可他的身體卻像有自己的意識,不肯聽話的轉身。

  「你滾開啦!」她俯身抓起小衣胡亂的捂在胸前,激動的嘶喊道。

  梅亦白無法忘記,正是這小女子用一雙纖細的手將他從碎石堆裡挖出來,也是這小女子拿起匕首勇敢的對抗他這個體型比她高大得多的男人;更是這女子……

  這一刻,他猛然意識到:他愛她,他想要她!

  或許就在她拿起匕首指著他、威脅他的時候,他已經愛上了她:不是因為她的美麗,而是因為她的勇敢。

  也因此,他才會做出那麼多反常的事……

  「哈哈哈哈……」多日來的混亂心情終於得以釐清.梅亦白忍不住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虎爺我最喜歡玩這種我追你逃的遊戲了!」

  「哈哈哈……我最喜歡玩砍頭的遊戲啦!」

  「哈哈哈哈……」

  在惡魔般的狂笑裡,雪亮的屠刀不斷的舉起又砍下,血淋淋的人頭飛上了半空,小巧、管家順伯、好心的護衛大哥……

  恍惚中,眼前滿臉鬍子的臉和記憶裡濺滿鮮血的醜陋臉孔重疊在一起。

  「混蛋,都是一群混蛋!」憤怒整個燃燒了她!畫伊全然忘記自己的窘境,隨手抓起東西就朝他丟去。

  「砰」的一聲,沉重的枕頭準確的砸中他的臉。

  「有必要這麼狠嗎?好歹我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啊!再加上伺候你這些天,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你怎麼說翻臉就翻臉……」梅亦白十分無辜。

  伺候?恍然間,她似乎看見他用那雙長繭的大手趁她昏迷不醒時,在她身上肆意輕薄的情景。

  「你和他們根本就是一丘之貉!不,你甚至比那些山賊更加可惡!」畫伊氣極了。

  呵呵!她生氣的樣子可比病懨懨的好看多了。梅亦白不由心情大好,更生了逗弄之心。

  「你這麼說可真傷了我的心。」他故意哀怨的道。

  「你這傢伙給我閉嘴啦!」畫伊白玉般的小臉氣得通紅,雙手權腰做出河東獅吼狀。

  不料怒中出錯,蔽體的小衣竟有如疲憊的蝴蝶般滑落在自己腳下,而她竟還渾然不覺。

  梅亦白乘機飽覽眼前的「美景」,一張臉笑得都快抽筋了!

  混蛋,居然還敢嘲笑她!激憤之下,畫伊又想抓起另一個枕頭砸他,可奇怪,床上怎麼還會有兩個枕頭?

  再仔細一看,才發現其中一個不是枕頭,而是花紋有些像她的小衣的布團……

  難道說——

  畫伊狐疑的目光移到自己的上身。

  「啊……」下一刻,高亢的尖叫聲響徹整個順風客棧。

  「哦……該死的!」尖叫聲有如鋼針一般,刺人梅亦白本就隱隱作痛的腦袋。

  「盧兄,裡面出什麼事啦?」房間外傳來小黎捕快的聲音,焦急的詢問聲中還夾雜著推門聲。

  該死,情況還真越來越亂了!梅亦白忍不住歎了口大氣。幸好他剛才記得插上門閂,否則真不知道還會怎麼個亂法。

  唉!這小黎捕快不知道是太過於熱心,還是發現了什麼不對勁,三天兩頭就到他這裡轉轉,真是讓他應接不暇、頭痛不已啊!

  推門聲不斷作響,小黎捕快還在門外努力不懈。

  畫伊聽到外面的人聲惶至極,手忙腳亂的想拾起自己的小衣,不料卻被凌亂的被子困住,整個人失去了平衡——

  猝不及防之下,梅亦白被她撞個正著。

  「放開——」赤裸的胸脯蹭到他的粗布衣衫,竟帶來一種讓人顫慄的奇特感覺。畫伊被這種全然陌生的感官刺激嚇壞了,第一反應就是掙扎。

  「盧兄,我來幫你啦!」

  高叫聲裡,房門「砰」的一聲被人大力的踢開,白燦燦的陽光從客棧的天井裡射進來,房裡的一切都無所遁形。

  「該死!」眼見她有春光外洩之虞,梅亦白一把抱住她,將她護在自己懷裡,用背擋住小黎捕快的視線。

  「你們……」小黎捕快也愣住了。

  「嗚……」畫伊既害怕又羞惱,將頭埋在他懷裡啜泣。

  灼熱的淚珠大滴大滴的滾落,將他胸前的衣物浸濕了一大片。那種濕熱的感覺,竟將他那顆剛硬的心泡得酥酥軟軟的。

  「別哭了,哭腫眼睛就不好看了。」梅亦自在她耳畔柔聲勸哄道。

  「我、我好不好看關你什麼事啊?」畫伊一邊抽噎,一邊拿他出氣。

  「好好好,不關我的事。」佳人在抱,他特別有耐性。

  「哼!怎麼不關你事了?明明是你不好,都怪你、都怪你、都怪……」畫伊握緊了兩個小拳頭在他背上亂敲。

  她心裡很清楚自己是在遷怒,可她的身體裡彷彿住著另一個自己,而她無法控制住那個陌生的自己。

  「好,都怪我不好。想打就打吧!只要你開心就好。」對於她的蠻不講理,梅亦白是全然的寵溺。

  「這太沒原則也太肉麻了吧!」小黎捕快忍不住在一旁插嘴。

  「該死,你怎麼還在這裡啊?」梅亦白很是不快。

  「呃,我在衙門裡還有點事,就不打擾了……」小黎捕快這才慌慌張張的要往外跑。

  「別忘記關門。」梅亦白涼涼的丟下一句。

  「砰」一聲,小黎捕怏不小心絆到門檻,頓時摔了個四腳朝天。他灰頭土臉的爬起來,替他們關上房門。

  「現在沒事了,別伯。」梅亦白只來得及抓過橋背上的短衫披在她身上,「砰」的一聲房門又被推開了,探進一顆小腦袋。

  「你——」梅亦白怒不可遏。

  「我只再說一句話。」不等他炮轟,小黎捕快忙道。

  「有話快說!」梅亦白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如果你們想起什麼線索,別忘記去衙門找我啊!」

  「一句話說完了,你可以走了。」梅亦白沒好氣道。

  「記得一定要找我,千萬別去找柳悟非那笨傢伙……」小黎捕快才打開話匣子,就被另一道聲音打斷。

  「別介意啊!你們繼續,我和『睿智』的小黎捕快還有些事情要商討,先失陪了。」柳悟非的聲音響起,門又「砰」的關上。

  小黎捕快被一把拎走。

  「柳悟非,你這沒良心的……」

  隔了好久,房裡還能聽見小黎捕快殺豬般的哀號。

  畫伊聽得有趣,一時忘了方才發生的事。

  「還真是一對歡喜冤家呢!」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啊!」呆了一陣之後,兩人幾乎在同時開口。

  「你也這麼覺得嗎……」

  「你也這麼覺得?」又一次不約而同。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開懷大笑同時響起,瀰漫在他們之間的尷尬氣氛也在笑聲中消弭了大半。

  「放我下來。」畫伊抓緊了披在身上的短衫,拍拍他寬闊的肩膀。

  「好、好吧!」鬆開手的那一剎那,梅亦白忽然覺得自己的懷抱好空虛。

  「能不能請你離開一下,我需要一點私人的空間。」至少讓她有時間穿上比較得體的衣服吧!畫伊的小臉紅紅的。

  「沈大夫說過,在傷口完全癒合之前不能磨擦到,所以你除了絲織物外,其他的都不能穿,睡覺也得用趴的。」梅亦白一邊轉述大夫的話,一邊撿起那件絲質小衣遞給她。

  絲料屬於昂貴且容易穿壞的奢侈衣料,通常只有豪門大戶才穿得起,至於貧家小戶能擁有一件兩件就算是很了不得了。

  他雖然也曾劫到過不少綾羅綢緞,卻因為賺它不耐穿,總是轉手給了別人。

  可這一刻,他真希望當初能留著這些中看不中用的東西,哪怕只留下一件也好啊!

  「知、知道了。」畫伊抽走他掌中的小衣。

  小衣滑過他手掌的感覺,就像撫過她的肌膚般,梅亦白心魂為之一蕩,下意識的想要留住這種感覺。

  「怎麼了?」感覺到小衣被他的大掌掐住,她美麗的鳳眸不解的望向他。

  「沒、沒什麼。」他趕緊放開手。

  這一回小衣終於回到她手裡。

  薛家絲紡一向只賣上品,而供兩位女主人穿的更是上品中的上品,這件小衣雖然有些殘破,卻絲毫不損它柔滑的質感。

  畫伊發現手中的小衣被洗得很乾淨,就連破損的地方也被人修補過了。

  恍然間,她似乎看見一雙小麥色的粗糙大手,笨拙而又專注的在小衣上留下粗大的針跡……

  小衣是女人除了肚兜之外,最貼身的私密衣物,只要一想到他曾經揉搓它、補綴它,畫伊就忍不住腓紅一張俏臉。

  對了,她那件繡著風荷的肚兜又在哪裡呢?

  她想詢問,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可是,她又不能不問,因為那肚兜上繡箸她的閨名,如果落到不相干的人手裡……

  畫伊越想越無措,一張小臉更像火燒似的。

  這次事出突然,他身上帶的錢本就不多,加上這些日子的食宿和看病,已經花得差不多了,再這麼下去,恐怕連吃飯都成問題了!梅亦白的眉頭皺得都能夾死蚊子了。

  兩人各懷心事,房裡靜得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能聽得見,又再次陷入尷尬之中。

  「你……」

  「我……」又一次不約而同的開口,又一次不約而同的閉上嘴。

  沉默再一次籠罩,可跟之前相比又有些不太一樣,空氣裡似乎有什麼正在俏俏的萌芽發酵。

  一種陌生的壓抑感讓畫伊很是不安,她悄悄的避開他的視線,不敢對上那雙熾熱的眼眸。

  「你剛才想說些什麼?」梅亦白先開了口。

  「沒什麼,我只是想睡了。」畫伊隨口掰了一個理由。

  可話說出口她才恍然驚覺,對於一個昏睡好幾天的人來說,這理由還真是沒有說服力。

  「我……」她期期艾艾的,不知道如何圓謊才好。

  「我抱你上床。」梅亦白沒有拆穿她的謊言,只是很自然的走上前去,伸出手要抱她。

  「我自己可以來……」畫伊慌慌張張的退開一步。

  不料卻一腳踩到拖在地上的被角,幸虧梅亦白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她的細腰,這才沒有摔倒在地。

  「你沒事吧?」

  「沒事。我可以照顧自己,我會小心的,真的。」她又羞又窘,連眼眶都有些紅了。

  「有沒有傷到哪裡?讓我看看……」看見她隨時要放聲大哭的樣子,梅亦白還以為她真的傷到了,不假思索的就在她身上摸索起來。

  「別,求你別這樣!」畫伊拚命推拒著。

  終於,大滴大滴的淚水自美麗的鳳眸裡掉出來,順著白玉般的面龐落在他的大手上。

  「我沒有其他意思,只是想看看你有沒有受傷。」梅亦白停下手,生硬的解釋道。

  畫伊驚慌的樣子刺傷了他,而她灼熱的淚水滴在他的手背上,卻像在他的心上燙出一個個大窟窿。

  「畫伊是有夫婿的人了,我不能……」雖然他們還沒真的拜過堂,可是名分早在她十五歲那年就定下了。

  男女授受不親。畫伊堅信她的做法是對的,可看見他眼裡受傷的神色,她竟覺得自己的心有些刺痛。

  「梅亦白……」她安慰的將小手放在他的大手上。

  「別。」梅亦白後退一步,拒絕了她的碰觸。

  「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畫伊想向他傾訴自己的想法,可——

  「你放心,我不會再越矩了。」他苦澀的道。

  雖然沈大夫和其他人都以為他是「盧郎」,可他一直都很明白,她在昏迷中仍念念不忘的「盧郎」根本就不是他!

  扒下「盧郎」的外皮之後,他梅亦白不過是個山賊而已,就算他再喜歡她又如何?一個打家劫舍的山賊根本就配不上她這樣美好的女人!

  該死,他不能再待在這裡了,否則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

  「你好好休息吧!」他用盡所有的自制力才說出這一句,隨即就像旋風似的捲出了房間。

  原來這就是被拒絕的滋味啊!

  她的指尖上仍殘留著他的溫度,鼻端仍能聞到屬於他的氣息,耳朵仍能聽見他關切的話語……

  她忽然想起了那個雨夜,他拖著受傷的腿將自己背下山去。雖然那時她的腦袋已經燒得有些糊塗,卻仍記得那寬闊的背帶給她的莫大安全感。

  雖然路途艱險,隨時都有滾下山的危險,雖然他們還得時刻擔心山賊會追上來,雖然他自己的傷也很嚴重,雖然……可那一刻她是真的相信這男人會保護自己,絕對不會將自己丟下!

  也因為如此,當她的小衣在他面前滑落時,她感覺更多的是尷尬、是羞惱,而不是單純的恐懼。

  此刻,他轉身離開的那一幕反覆出現在她的腦海裡,他受傷的表情更是刺痛著她的心。她好想抹去他那心痛的表情,就像她渴望撫平他眉間的皺褶一樣!

  「唔……」不,她不能再想下去了!

  她馬上就是有夫之婦了,不能再因為另一個男人而意亂情迷,就算只是想也不應該啊!

  睡吧!也許一覺醒來後,被他攪亂的心湖就能恢復平靜。畫伊拖著腳步來到床前。

  可她卻發現想要兼顧受傷的背和受傷的手指安全爬上床,以著俯臥的姿勢,簡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哦……」當她又一次粗手笨腳的弄痛自己時,終於忍不住罵出聲來。

  真是要命!

  她眼前浮現娘親手裡拿著厚厚的閨訓,苦口婆心的碎碎念——

  伊兒,難道你忘了娘親曾經教過你,大家閨秀要行不露足、踱不過寸、笑不露齒、手不上胸……

  她應該反省的,但一想到「行不露足、踱不過寸」這兩句,她就好想大笑呵!

  如果她真的將娘親那「行不露足、踱不過寸」的閨訓奉行到底的話,恐怕現在已經躺在臥虎山上某個地方了!

  她越想越覺得滑稽,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徹底將「笑不露齒」的閨訓丟到九霄雲外去。

  「哎呀!好痛啊!」這一笑扯痛了她未癒的傷口,畫伊頓時痛得齜牙咧嘴。

第6章  「你背上的傷口癒合得很好,接下來就沒什麼大礙了。」仔細觀察畫伊的傷口之後,沈大夫終於做出結論。

  已經俯臥好幾天的畫伊聞言鬆了口氣。

  「接下來就不用再喝藥了,不過為了不留下疤痕,還是要繼續抹藥膏。」沈大夫一邊關照一邊放下帳子,給她整理自己的私密空間。

  「嗯,我明白了。」畫伊點點頭。

  「飲食上要吃得清淡些,忌食辛辣醬油……」沈大夫忽然覺得有些異樣,隨即明白這是因為一旁少了那個總是一臉焦急的高大男人。

  奇怪,按照盧小哥對小娘子的在乎程度,不應該忘記今天是複診的日子啊!何況盧小哥上一次還邀他這次一起喝酒來著,怎麼會……

  「今天怎麼沒看見盧小哥啊?」他終於忍不住問道。

  「盧小哥?沈大夫,您認識我的盧郎嗎?他在哪裡?」畫伊跳下床直衝到沈大夫面前,一疊聲的問道。

  「小娘子泊是睡糊塗了吧!如果老夫不認識你的盧郎,又怎會來給小娘子你治傷呢?」沈大夫捻著鬍鬚一笑。

  「原來……」大夫嘴裡的「盧郎」是指梅亦白啊!她的小臉垮下去,「我也已經好幾天沒看見他了。」

  自從那日不歡而散之後,她已有好幾天沒看見他了,那日她的話一定很傷他的心吧?否則他不會躲她躲得如此徹底!

  想到這,畫伊心裡不由黯然。

  「小倆口鬧彆扭了?」沈大夫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

  「我們不是……」她想解釋。

  「小娘子,你甭瞞我了。」沈大夫呵呵笑道。「就算是土地公和土地婆有時也會打架呢!沒事的,你家盧小哥這麼疼你,就算你打他一頓他也不會和你計較的。」

  「您也覺得他喜歡我嗎?」雖然隱隱的感覺到一些,可是從外人嘴裡聽到這話,畫伊仍有些驚訝。

  「呵呵!住這家順風客棧的誰不知道二樓有個超級妻奴。」沈大夫嘿然一笑。

  「超級妻奴?」畫伊一臉不解。

  「除了盧小哥還會有誰啊?哈哈哈……」沈大夫撚鬚大笑。

  「他聽到這話一定會很生氣吧!」畫伊不安的囁嚅。

  一個男人被說是妻奴已是很大的侮辱,更何況還是「超級」的。男人都是好面子的,就算愛妻如她爹也無法忍受別人說自己是妻奴。

  只是,文質彬彬的爹親通常會選擇在生意場上讓那大放厥詞的傢伙損失慘重,至於梅亦白,就算聽到他當場活劈了那傢伙,她也不會覺得驚訝。

  「生氣,他當然生氣了。」想起盧小哥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的「恐怖」樣子,沈大夫就很想大笑。

  「他殺了人嗎?」畫伊覺得喉嚨彷彿被掐住了,連呼吸都困難。

  「殺人?」在小娘子的心目中,她的夫君居然是這麼暴力嗎?聽得這話,沈大夫有些傻眼。

  「他真的殺人了……」畫伊錯將疑問當成了肯定,一張小臉頓時慘白至極。

  「嗯。」沈大夫忽然覺得這是幫助他們小倆口和好的契機,心一橫乾脆就頷首默認了。

  他已經被抓到牢裡去了嗎?甚至已經被砍頭……

  這才是他忽然消失不見的真正原因!想到這,癱軟的雙腿幾乎支撐不住體重,她整個人搖搖欲墜的。

  「你怎麼了?我只是和你——」開玩笑!沈大夫被她的樣子嚇到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會無緣無故丟下她的!畫伊嘴裡不住喃喃自語。

  「小娘子,你怎麼啦?」沈大夫伸出手想去扶她!卻被她推了個踉蹌,一把老骨頭差點就此散了。

  「我要去找他!」畫伊猛的衝出房問,心裡只有一個信念——找到他!

  「哎喲喂,發生什麼事了?」樓梯口,端著藥正要上樓的客棧老闆娘被她撞得身子一晃。

  藥碗掉在地上,藥汁灑了一地。

  畫伊全然沒意識到自己撞了人,仍一古腦的往大門跑去。

  「撞到人還想偷跑嗎……」潑辣的客棧老闆娘一把揪住肇事者,正要破口大罵,卻發現撞人的竟是這碗藥汁的主人,臉色馬上和緩下來。「喲!這不是大兄弟的小娘子嗎?!」

  「我認識你嗎?」畫伊茫然的眼神對上她的。

  「小娘子當然不認識我了,我幫你擦藥膏的時候,你都還睡著呢!呵呵呵……」客棧老闆娘熱情的道。

  「你幫我擦的藥?我還以為是……」畫伊口吃的問。

  「哪是呢!你不讓大兄弟進屋,就算他再長一個膽子也不敢進門哪!要不人家怎麼喊大兄弟是……」客棧老闆娘吃吃的笑道,「每回我替你擦好藥出來,都看見他一個大男人在外面眼巴巴的守箸,想進去又不敢進去,那模樣別提有多可憐了,看得我這外人的心都痛了呢!要我說啊!看他的樣子是恨不得從自己身上挖塊肉好補到你身上去呢!」

  「是、是嗎?」她心中震撼不已。

  「難道我還會騙你不成!」客棧老闆娘覺得自己的一片好心被當成了驢肝肺,老大不高興的。

  「我不是這意思,我……」畫伊囁嚅。

  「我就知道大兄弟他沒看錯你!」聽到這話,客棧老闆娘高興得直拍自己的大腿,「要私奔得有多大的勇氣啊!就衝著這點,大姊我挺你們了。」

  「我們不是……」私奔啊!能不能讓她好好解釋一下啊!

  「瞧瞧你,還真把大姊當成外人了!你也甭瞞了,自從大兄弟他一身是血的抱著你進城,大夥兒的心裡就都明白了,呵呵……」

  「明白什麼了?」怎麼她覺得這越說越糊塗了呢?

  「明白你們私奔的事羅!」客棧老闆娘掩嘴笑了。

  「我們私奔!?」畫伊失聲大叫。

  「別喊、別喊啊!客棧裡人多嘴雜的。」客棧老闆娘眼明手快的·把摀住她的嘴巴。

  「唔唔唔……」

  「你也甭擔心了,我在這裡跟你打包票,只要你們還住在這裡,就算****家來人也甭想抓你們回去!」客棧老闆娘放開手,拍著胸脯保證道。

  「娘家!?」畫伊這才想起,她被山賊劫了的事如果傳回家裡,爹娘不知道會有多著急。

  「瞧我只顧著拉你說話,都忘記你還在養傷呢!快快快,坐下來歇歇。」看見她臉色慘白,客棧老闆娘忙不迭要她坐下。

  「我不坐,我……」

  「噴嘖,瞧瞧你這小臉蛋白得像見鬼似的,要是被大兄弟看見了不知會有多心疼呢!」

  「你是說我還能看見他嗎?」聽得此言,畫伊不由驚喜交加。

  「當然啦!只要你別和他鬧彆扭就能見到了啊!」客棧老闆娘理所當然的道。

  「太好了,太好了!」看來他還沒被砍頭!

  「床頭打架床尾和,夫妻之間能有什麼解不開的仇怨哪!何必鬧到放著好好的房間不睡,要去擠那破……」柴房呢?

  客棧老闆娘正在苦口婆心的勸說,沈大夫也退下樓來加入遊說的行列。

  「盧小哥他就算有天大的不是,看在他為你連命都能豁出去的份上,你就原諒他這一回吧!」

  連命都豁出去了?!難道他被打人死牢了嗎?!畫伊臉上已經毫無血色了。

  客棧老闆娘還在勸呢!畫伊已經聽不進一個字了。

  她的心裡只縈繞著一個念頭:她要見他!

  書伊再也按捺不住想見他的衝動,更顧不了什麼「行不露足、踱不過寸」,拉起裙擺就衝出去。

  身後——

  「小娘子可別亂跑啊!大兄弟交代我要好好照……」客棧老闆娘扯著嗓子急得直跳腳。

  「呵呵呵!我就知道他倆是郎有情妾有意……」佳偶成雙啊!沈大夫捻著鬍子,笑得皺紋都跑出來了。

  「盧兄弟,這是今天的工錢。」一臉福態的錢老闆將一塊碎銀子塞到他的手裡。

  「錢老闆,你給得太多了,咱們先前說好的價錢只有這一半……」梅亦白趕忙推辭。

  「要我說啊!這錢給得還算少了,他老錢家三代單傳,你救了他的寶貝兒子,不就等於救了他全家?」一個聲音插進來,錢夫人出現了,「分毫不花的救回了寶貝兒子,還讓他免去戴綠帽,這算盤打得還不是普通的精呢!」

  「娘子,此言差矣!根兒不就是你生的嗎?怎麼單說是我老錢家的呢?」懼內名聲在外的錢老闆陪笑道。

  「喏,這只烏骨雞我已經燉了一天,你拿回去給你家娘子補補身子。」錢夫人瞪了錢老闆一眼,從、r環手裡拿過一隻提籃,塞在梅亦白的懷裡。

  「這……」梅亦白面有難色。

  「怎麼,就你可以替他免費救兒子,我不能替你免費燉雞啊?」錢夫人雙手擦腰,潑辣的道。  』

  「我家娘子的廚藝可好呢!這人參燉雞又是她的拿手好菜,你就勉為其難笑納了吧!」

  「你這死人在說什麼!是嫌老娘手藝不好嗎?」錢夫人勃然大怒,揪著錢老闆的耳朵大罵。

  「為夫怎麼敢呢?」錢老闆只覺得自己的耳朵疼得像要掉下來似的,還不敢說疼哩!!

  他素來對這貌美如花卻脾氣不小的娘子又愛又懼,雖然家財萬貫卻只娶了一妻、生了一子;對她是捧在手裡拍掉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別提有多寶貝了。

  平時與錢老闆有生意往來的都知道這點,所以大夥兒結伴去喝花酒時從來不找他。那日,錢老闆結識了一個新朋友,多喝了幾杯,不知怎麼就被帶去花樓,不料那人不懷好意,談生意是假,事實上是想綁架他的獨子。

  幸好,那傢伙昀同夥在綁人時被梅亦白撞上了,陰謀才沒有得逞。之後梅亦白又和小黎捕快聯手,逮住這夥專門綁架豪門婦孺從事勒索的惡人。

  錢老闆要用重金酬謝他的救命之恩,梅亦白卻不願意接受。正好錢夫人擔心兒子會再次被人綁架,乾脆雇了他做兒子的護衛兼武術師父。因為梅亦自在小鎮上只是短暫停留,又急於用錢,所以他的薪金是按日給的。

  見錢家夫婦吵了起來,梅亦白連忙告退,「錢老闆、錢夫人,我還有些事就先告辭了。」

  「盧兄弟請留步。」錢夫人忽然叫住他。

  「夫人還有事嗎?」

  梅亦白回轉身。

  「我在雞裡放了人參、枸杞、白芍、黃民、菟絲子……盧兄弟一定要勸你家娘子多喝點喔!」錢夫人笑嘻嘻的,「好人有好報,菩薩一定會保佑你們來年生個胖小子。」

  「謝過夫人了。」梅亦白道謝之後,提著提籃出了大門。

  走了好一段路,經過他身邊的路人認出了他。

  「咦?這不是住在順風客棧的盧小哥嗎?」

  拜荷城流傳的八卦所賜,這位懷抱娘子、一身是血走進城來的盧小哥,已經成為城裡的知名人物。

  「就是那個和自家小姐私奔,結果在半途上被山賊打劫的盧小哥嗎?」

  「就是那位抓到綁匪的盧小哥嗎?」

  路人紛紛轉向梅亦白。

  該死,他從不想如此引人注目啊!

  梅亦白暗暗詛咒。

  「盧小哥……」

  「盧兄弟……」

  「盧大俠……」

  梅亦白嚇得顧不得其他,竄上人家的屋頂突圍而去。

  「哇!他能高來高去,真是個大俠啊……」

  錢府門外,驚呼聲、訝異聲、讚歎聲不絕於耳,場面熱烈無比。

  終於擺脫那些人,梅亦白才要去擦一臉的冷汗,這才意識到自己在急忙中還不忘緊抓提籃。

  好人有好報,菩薩一定保佑你們來年生個胖小子……

  驀的,錢夫人的話問過他的腦海。

  「胖小子,呵呵呵……」

  恍然間,他的眼前出現一個抱著奶娃的美麗倩影。

  那胖呼呼的小子分明就是自己的縮小版,而那抱著胖小子的美麗娘親則是畫伊:

  「寶寶好乖!」

  他情不自禁的傾身上前,想在那肉肉的小臉蛋上狠狠親上一口,可灼熱的目光卻鎖定了寶寶美麗的娘親。

  下一刻,他似乎聽見寶寶格格的笑聲。

  「啪」的一聲,碎裂聲喚回了梅亦白的神志。

  他才想到自己仍以一種傾身向前的姿勢站在屋頂上,而喚醒他的碎裂聲則來自於一塊被自己不小心踢下去的破瓦。

  「搞什麼?」

  沒颳風沒下雨的,天上怎麼忽然掉下塊瓦片來?

  差點被瓦片砸到的路人抬頭一看,發現屋頂上杵著一個人。

  雖然那人的臉因為背著陽光看不太清楚,可是光天化日的就上人家屋頂,不是飛賊是什麼?

  「有飛賊!抓賊啊!抓……」那人的大嗓門驚動了整條街。

  對於這個民風淳樸的小城來說,大白天的在屋頂上飛掠過人,已是一件驚世駭俗的大事了。

  「該死!」

  他可不想去衙門解釋自己站在房頂上發愣的事!

  梅亦白下意識用袖子遮住臉,踩著瓦片飛奔而去。

  「來人啊!屋頂有蒙面飛賊啊!」

  「快去衙門……」

  驚叫聲頻起。

  該死!

  這已是他在同一天裡第二次被人追得滿街跑了,從「大俠」到「蒙面飛賊」,逃得一次比一次狼狽。

  所幸的是,他很快的逃離那群大驚小怪的人們。

  不過還真是奇跡,這一路飛掠、手裡的燉雞居然還是四平八穩的,望著手裡提著的食籃,他忍不住咧嘴一笑。

  梅亦白尋了一個僻靜的角落正要跳下來,卻發現不遠處的小巷裡走過三個人,走在中間的那道身影很像畫伊!

  不,不可能是她,她仍躺在客棧裡養傷。

  出門時,他還特地拜託好心的客棧老闆娘幫忙照顧她;再說她在荷城舉目無親盼,又怎會和兩個陌生男人走在一起呢?

  可——若萬一真的是……心中疑慮不定,梅亦由正想再仔細看一眼,那三個人已經不見蹤影。

  要不要再追上去確認一下呢?

  就在梅亦白猶豫的時候,忽然想起今天正好是她複診的日子,頓時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了。他記得自己還約了沈大夫今天一起喝酒的。

  那個人不可能是畫伊的。

  嗯,他得趕緊回去才是。也許在大夫的勸說下,她已經不再那麼氣他了。

  思及此,梅亦白頓時歸心似箭,足尖在瓦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大鷹一般飛掠而下。

  就在這時,一聲驚恐至極的哀號聲畫破小城黃昏的寧靜,梅亦白尚未痊癒的腳踝在落地時又傷到了……
第7章  畫伊衝出客棧時,一心只掛念著要見到梅亦白,可是盲目的跑了一段路後,她才意識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衙門在哪裡。

  情急之下,她全然忘記該有的禮數,隨手抓住一個路人劈頭就問縣衙的所在。

  當那人和他的同伴主動提出要替她帶路時,她沒有多想就跟著他們走了。

  一路上畫伊都沉浸在內疚中,壓根就沒注意那兩個男人帶著自己越走越偏僻。

  「縣衙已經到了嗎?」直到厚厚的一堵磚牆橫在她的面前,她還天真的問道。

  「是啊!已經到了!」兩名男人之中的瘦子笑嘻嘻的回答。

  「可是我怎麼沒看見大門?」畫伊看來看去就是沒有看見大門,更沒有看見衙役。

  「就是這裡啊!」胖子也附和。

  「怎麼會呢?」總不至於這麼大一扇門她都沒看見吧?畫伊一邊在心裡嘟囔,一邊轉過身。

  上!兩個男人交換了一下眼色,趁她轉身之際一左一右包抄上來。

  「還是沒看見,兩位公子是不是記錯……」畫伊才想轉過身,卻被近在咫尺的兩張醜臉嚇了一跳。

  她之前怎麼沒注意這兩張臉是這麼猥瑣的呢引畫伊想離他們遠一點,可才退了半步,背部就抵在牆上了。

  「兩、兩位公子,你們要做什麼?」她縮著身子貼緊牆,顫聲道。

  「小娘子,有句俗話說得好,『相逢即是有緣』。既然咱們這麼有緣,是不是該好好親近親近呢?」

  「對啊!快過來讓哥哥親一個,哥哥一定會好好疼你的。」

  兩個男人一邊說著下流話,一邊越發欺近。

  「走開,你們都走開!」畫伊這才明白自己遇見的根本不是什麼好心人,而是兩匹狼!

  「喲!小娘子還害躁了呢!呵呵呵……」

  「別害羞,哥哥會讓你很舒服的,嘻嘻……」

  兩張猥褻的醜臉眼看就要踏上畫伊的俏臉,那兩張大嘴裡噴出一陣陣臭氣,更是熏得她快昏過去了。

  「不、不!你們不要過來!」

  她避得了左邊卻避不了右邊,避得了右邊又避不了左邊。情急之下,畫伊索性伸出兩隻手,一左一右的抵住那兩張越靠越近的醜臉。

  驀的,滑溜似蛇的東西分別舔過她的掌心。

  「啊……」當畫伊意識到那竟是兩條濕溜溜的舌頭時,慘烈的叫聲撕裂了荷城的黃昏。

  「快,摀住她的嘴巴別讓她喊!」瘦子手忙腳亂的抓住了她,胖子伸出一隻手去捂她的嘴巴,卻被畫伊狠狠的咬了一口。

  「賤人!」胖子火大的賞了她一個巴掌。

  「唔……」畫伊無法承受這股力道,「砰」的一聲一頭撞在牆上,整個人立刻癱軟下去。

  「會不會是撞死了?!我可不想奸屍哪!」感覺到抓著的身體變得軟綿綿的,瘦子嚇得鬆開了手。

  失去支撐,畫伊立即倒在地上。

  「撞昏了而已吧!」胖子俯身去看了看,一邊解褲帶一邊哼著淫蕩的小曲,「昏過去最好,就不會再掙扎了……」

  「等咱們快活完了,再像上次那樣把人賣到依春園去,讓咱哥倆發筆小財。」

  瘦子嘿嘿笑道。

  胖子淫笑著,粗暴地將畫伊身上的衣裳撕破。

  其實畫伊的腦袋還有些意識,可是她的身子卻軟得像一攤爛泥一樣,連咬舌自盡的力氣也沒有,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醜陋的胖男人欺下身來。

  如果老天爺可憐我,就用雷劈死我吧!她在心裡嘶喊著。可--萬里晴空,只有天邊的晚霞艷紅似血!

  畫伊閉上美麗的鳳眸,不願意再看見那兩張醜陋的臉。

  就在鳳眸將合未合的那一瞬,她似乎看見梅亦白穿著一身夕陽鑄就的金甲,像天上神祇一般從天而降……  、

  就在這一刻,她忽然知曉了隱藏在自己內心最隱微處的秘密--她似乎愛上他了!

  老天總算可憐她,雖然出現在眼前的只是幻影,卻也算讓她見到了他最後一面:

  「你--終於來了!」

  畫伊用盡僅剩的力氣,朝那黃金色的幻影伸出手,紅腫的小臉浮現一抹可以稱之為幸福的笑。

  梅亦白趕到時,就看見那個像豬一樣的胖男人已經壓在畫伊的身上,而另一個像猴子一樣的瘦男人也對她肆意輕薄。

  他想殺人!

  他要把他們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梅亦白目皆欲裂。

  這時,他看見她朝自己伸出了手臂。

  她在向他求救!

  他的心疼得像要炸裂似的,撕心裂肺的怒吼聲從他的胸膛裡進裂出來!

  頓時,巷子飄散著一股人參燉雞的香氣,梅亦白氣怒之下竟將手裡的提籃當作暗器砸了出去。

  雖然只是一隻食籃,可在他的猛力之下竟將壓在畫伊身上的胖男人砸得摔了出去。

  「哎喲喂!他奶奶的哪個混蛋敢……」拿東西扔老子!胖男人暈頭轉向的爬起來,還沒來得及站穩腳步,就看見一個高大男人像獵食的鷹隼一般自對面的屋頂撲下來。

  「你……」

  「我要你死!」嘶吼聲裡,憤怒的鐵拳砸中胖子的臉,頓時將那張醜臉砸歪半邊。

  「居然敢打你爺爺,臭小子你不要命啦……」

  「你就是用這隻手摸她的!?」梅亦白的一雙鷹眸都是赤紅的,面容更是扭曲至極。

  「老子摸她又怎麼了,老子還要……」胖子逞強鬥狠的話還沒說完,喀啦一聲,一條手臂被扯得脫臼。

  一拳、兩拳、三拳……

  「來人啊!」看見同伴被打成豬頭,瘦子這才回過神,拔腿就逃。

  瘦子急著逃跑,沒注意到褲子掉下來,絆住他的雙腳,撲通一聲跌了個狗吃屎。

  咻一聲,頭頂上一陣風聲掠過,瘦子害怕的抬起頭,正好看見煞星那張殺氣騰騰的臉。

  「救命!救命啊!救……」瘦子哭喪著臉拚命的嚎叫,卻都無人回應,巷子裡只聽見一陣陣回音。

  當他們將人騙過來的時候,恨不得找的地點越偏僻越好,可現在等到自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時,才應了「報應不爽」這句話。

  「這位爺,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小的給您磕頭賠罪了!」瘦子匍匐在地磕頭如搗蒜,恨不得地上能開個縫讓自己躲進去。

  一隻大腳插進他身下,用力一挑。

  「啊--」慘叫聲裡,瘦子凌空飛出,像只癩蛤蟆似的肚皮朝上摔在地上。

  「爺,我知道錯了,您就饒了我吧……」瘦子已是奄奄一息,可嘴裡仍不忘求饒。

  梅亦白一聲不吭,俯身從靴筒裡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面無表情的盯著他身上的某處,似乎正在考慮要不要從那裡下手。

  「爺爺,求您把我送到衙門去吧!我求您……」他不想變成太監啊!瘦子嚇得都快尿在褲子上了。

  「哼!」梅亦白置若罔聞,眼裡的殺氣更盛了。冷哼聲裡,雪亮的匕首在空氣劃出一道冷峻的閃電--

  「啊……」眼見自己的寶貝即將不保,瘦子長聲慘呼起來。

  「不可!」叮的一聲輕響,匕首和刀鋒之間擦出了火星點點。

  柳悟非不知從哪裡鑽出來,及時用他的佩刀架住梅亦白的匕首。.

  「你要阻我?!」梅亦白的表情冷峻,大有「你若敢阻我。我連你也一起砍了」的意思。

  雖然只是一柄小小的匕首,可是在他手裡使出來,威力卻不亞於任何一種兵器。

  「盧兄,你冷靜一點,這傢伙不值得你髒了手。」柳悟非在心裡暗暗叫苦,還得擠出一臉苦笑來勸說。

  「走開!」

  「盧兄,將人犯押到縣衙自會有人……」柳悟非一邊勸說,一邊瞪向那個將他推出來攪這苦差事的小黎捕快。

  「滾!」

  「盧兄……」

  兩人僵持不下,小黎捕快已經往畫伊那邊跑去了。

  「救、救我……」聽見腳步聲,癱倒在牆邊的胖子顫巍巍的伸出手求救。

  「給我去死吧!」小黎捕快毫不留情的踢了他一腳。

  「盧家小娘子,你還好吧?」看見畫伊那張美麗的臉都被打得變形了,裸露的肌膚到處青一塊紫一塊,小黎捕快心裡難過極了。

  畫伊就像死了一樣動也不動,美麗的鳳眸也是毫無神采。

  「混蛋、垃圾、王八蛋……你怎麼不去死啊!?」衝動之下,小黎捕快又回到胖子面前,對著他拳打腳踢起來。

  胖子剛開始還想要躲,後來連閃躲的力氣也沒有了,只能癱在那裡挨打。

  「黎聿,別忘記你是捕快!」看見這情景,柳悟非氣得眼珠子都翻白了。

  「就因為記得,我才沒一刀殺了這混帳!」眼見胖子已經氣息奄奄,小黎捕快才悻悻然罷手。

  「盧家小娘子你別怕,欺負你的混蛋被我打死了!」雖然現在還沒死,不過看樣子也熬不了幾個時辰了。

  畫伊彷彿沒聽見他在和自己說話,依舊不言不動,連那雙鳳眸都沒有眨一下。

  「你……」該不是死了吧!?小黎捕快嚇了一大跳,趕緊伸出手去摸她的心臟。

  「啊……」下一刻,高亢的尖叫聲響徹整條小巷。

  「怎麼了?是不是我碰痛你啦?」小黎捕快嚇得追問。

  「不要碰我,不……」畫伊的聲音全然嘶啞了,眼神更是驚悸如遭羅網捕獵的小鳥。

  「我不是……」小黎捕快這才明白原來自己被當成色狼了,當下急得雙手一陣亂搖。

  「滾開!」聽得尖叫聲,梅亦白還以為他也在輕薄畫伊,急得丟下瘦子就往這邊衝過來。

  「你冷靜點……」看見他殺氣騰騰的樣子,柳悟非只好拚命阻止他。

  「盧家小娘子你聽我說,我真的不是……」小黎捕快拚命的想解釋,卻引發畫伊更大的驚恐。

  「啊……」

  見無法取得畫伊的信任,他索性豁出去了!

  小黎捕快咬著牙,伸出手抓住畫伊的雙手,也不顧她劇烈的掙扎,硬是把它按在自己的胸脯上。

  「啊--呃!」畫伊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現在你明白了吧?」小黎捕快才鬆了一口氣,卻看見在畫伊黑亮的瞳仁中映出一柄雪亮的匕首!

  「小心!」柳悟非出聲警告。

  一道勁風自小黎捕快腦後襲來。

  「見鬼!!」小黎捕快本能的順勢趴倒,梅亦白雪亮的匕首竟將「他」頭上戴的帽剖成了兩半!

  這傢伙不是在同自己鬧著玩,他是真的要殺她呢!在生死之間轉了一圈,小黎捕快整個人都呆呆的,完全忘了自己仍趴在畫伊的胸脯上。

  看著「他」霸著自己心愛的女人不放,梅亦白的殺氣更是往上直竄。

  「你想殺……」感覺到這股越來越濃烈的殺氣,小黎捕快速話都說不完整。

  「笨蛋,『你』還趴在那裡做什麼,找死嗎?」柳悟非被「他」的遲鈍氣得都快七竅生煙了!

  小黎捕快才想回嘴,忽然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被梅亦白提著領子丟了出去。

  「小心啊!」柳悟非丟開手裡的刀子,正好將「他」接個滿懷。

  隨手丟出了小黎捕快,梅亦自立即來到畫伊身邊。他持匕而立的高大身影帶給柳悟非極大的壓迫感,卻奇跡般的撫平了她那顆慌亂的心。

  「你還好吧?」梅亦白半跪下身子。

  「我……」畫伊張開嘴,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粗啞不已。她美麗的鳳眸望著他,那裡面有著滿滿的欣喜與信任。

  望著她,梅亦白只覺得心臟似乎被什麼重重的擊中了。

  該死!他為什麼不早一點……

  強烈的自責攫住了他的心。他越想越恨。「砰」的一聲一拳重重的擊在石板上,拳頭滲出了血,滴在青石板上。

  「別這樣,會痛。」一隻傷痕纍纍的小手輕輕的撫過他那只受傷的大手。

  感受到她的關懷,梅亦白高大的身子一頭,叮一聲輕響,匕首自他的大掌中滑落。

  「帶我走!」她向他伸出滿是擦傷的雙手。

  「你……」看她舊傷未癒又添新傷,梅亦白心中既痛楚又憤怒,恨不得撿起匕首將那兩個混蛋斬成十塊八塊。

  感覺到他滿溢的殺氣,畫伊嚇得瑟縮了一下,伸向他的雙手亦因為害怕而縮回去。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梅亦白深邃的鷹眸裡滿是濃濃的愛意和深深的歉意。

  她無法承受如此熾熱的目光,不自覺的垂下眼瞼,一顆心仍為他而怦怦亂跳。

  「我去請小黎捕快過來幫你。」她的逃避刺傷了他,梅亦白有些黯然神傷。

  他才邁出一步,一隻傷痕纍纍的小手就拉住他的褲子,不讓他走開。他低下頭,對上一雙美麗的鳳眸。

  「抱我回去,我不要在這裡。」美麗的鳳眸直視他的鷹眸,畫伊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你要我抱你?」梅亦白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我只要你。」她點點頭,不再逃避內心的真實渴望。

  雖然她只是要他抱她回客棧,梅亦白卻情不自禁的將這想像成是她在向自己示愛。

  還真是荒唐呢!她一個千金小姐怎會愛上他這個粗魯的山賊?梅亦白,你清醒點吧!他試圖找回理智。

  「你怎麼了?」

  驀的,耳邊響起畫伊不解的聲音。

  「沒什麼,我馬上抱你回客棧。」梅亦白脫下外衣想裡在她破損的衣衫外面,不料一團柔軟的東西從他的懷裡掉出來,落在她的身上。

  這東西有些眼熟……

  「我的,還給我!」畫伊還沒來得及辨認出這是什麼,梅亦白已經快手快腳的將東西搶了回去。

  畫伊茫然的看著他,完全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麼緊張。

  「我們走吧!」

  梅亦白趕緊轉移她的注意力。

  他的迴避被畫伊理解成不信任,而這讓她有些受傷。

  白正忙著將東西塞回身上,根本沒注意到自己的態度已經傷了她那顆纖細的心。

  住在柴房的這些日子,他已經習慣了聞著那上面的馨香入睡.他無法想像失去這慰借會怎樣。

  如願藏好東西,他才鬆了口氣。然後他單膝跪地,伸出鐵臂小心翼翼的抱起她;而畫伊也配合的放鬆緊繃的身體,信任的靠在他安全感十足的懷裡。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乖順的依偎在他懷裡,彷彿她生來就是該屬於他的懷抱似的。她身上的清雅幽香一陣陣衝擊著梅亦白的嗅覺,讓他不禁有些心猿意馬。

  「你怎麼了?」

  注意到他一臉古怪的表情,畫伊有些擔心的問道。

  「沒什麼。」

  都什麼情況了,自己居然還能想人非非!梅亦白,你還真是一個禽獸!想到這,他氣得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你為什麼要打自己啊?」看見他莫名其妙打了自己一巴掌,畫伊嚇得用雙手抓住他的大手,不讓他再打第二下。

  「有蚊子!」

  梅亦白尷尬的隨口掰了一個很爛的借口。

  「疼嗎?」

  受傷的小手撫上被打得通紅的男性臉頰,這一刻,畫伊忘記了恐懼與害怕,心裡只有濃濃的憐惜。

  「還、還好。」梅亦白啞著嗓子道。

  她的小手已經不像他第一次握住時那麼柔滑細膩了,可是這種粗糙與細膩兼而有之的奇異觸覺,卻強烈的挑動了他的情慾。

  此時此刻無論時間、地點,甚至是人本身都不對,可他就是忍不住有了--反應!

  該死,他一定不能讓她察覺到這個!

  「我們走吧!」

  梅亦白站起身,有些狼狽的道。

  偏偏越急就越容易出錯,好巧不巧的就撞上了。

  「你……」

  天哪!

  感覺到抵著自己的硬挺,畫伊一雙鳳眸圓瞠,一張小臉漲得血紅。

  雖然她還是處子,卻已經讓娘親傳授過閨房裡的事了,所以她並不是懵懂無知的。

  「我很抱歉。」

  梅亦白的表情亦很狼狽,趕緊將她平托起來,以化解這尷尬的狀況。

  畫伊不曾出聲,一雙手卻不由自主的絞緊他的衣襟。

  「呃,別怕,我會保護你,絕不會讓你摔下去,怕的話就抓緊我吧!」竄上屋頂前,梅亦白又叮嚀了一句。

  「好。」

  柔軟的雙臂毫不遲疑的纏上了他。

  他忽然覺得心頭一熱,連鼻子也……

  該死!梅亦白趕緊仰起頭,幸好沒有真的流出鼻血。

  「你怎麼了?」

  畫伊敏感的察覺他的不對勁,關切的問道。

  「沒事,走吧!」他抱著畫伊跳上屋頂,確定方向之後就風馳電掣般地往客棧方向而去。

  如果此刻他低下頭,就能從那雙美麗的鳳眸裡看見自己渴求已久的東西……

  身後--

  「他、他是真的想殺了我!他、他……」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小黎捕快才回過神來。

  「廢話,我又不是瞎子!」柳悟非悻悻的放下讓自己舉得手酸的佩刀,沒好氣的頂回「他」。

  「我差點被那傢伙殺死耶!你這傢伙怎麼連句安慰的話也沒有?你實在太過分了!」從地上撿起皂帽沾了灰的上半截,小黎捕快沒好氣的咕噥。

  「誰教你輕薄人家老婆!」柳悟非一邊彎腰撿起被主人遺忘了的匕首,一邊隨口道。

  「輕薄!?」

  小黎捕快尖叫一聲。

  「你都枕在人家胸口了,還不是輕薄嗎?這要是換了我也照砍不誤。」他嘴裡說著,手裡還做出砍人的動作。

  「柳悟非,你這傢伙還有沒有良心啊?吃我的喝我的,開溜了要我頂班,犯了錯要我掩飾,如今卻--」

  小黎捕快的一張臉漲得通紅,像極了剛下過蛋的小母雞。

  這匕首有些眼熟,好像曾經在哪裡看見過,可究竟在哪裡見過呢?一下子又想不起來……

  柳悟非對小黎捕快的抱怨充耳不聞,只是翻來覆去的看那柄匕首。

第8章  從一個屋頂飛掠到另一個屋頂,疾風在她耳邊呼呼作響,畫伊幾乎以為自己是在雲中飛翔了。

  她好喜歡這種御風而行的感覺。

  「喂!我……」畫伊拉一拉梅亦白的衣角,想和他分享自己的開心。

  梅亦白卻像沒聽見似的,甚至連雙臂平舉托著她的姿勢也沒有絲毫改變。他緊繃著一張俊臉目不斜視,好像被自己抱在懷裡的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塊大石頭。

  「喂!」她再拉。

  梅亦白還是裝作沒聽見,只是這一回他的劍眉開始微微皺攏。

  畫伊極不喜歡他這種假裝她不存在的態度!嗯,她決定要做些什麼來打破這種討厭的局面。

  「小黎捕快是女的!」她忽然仰起頭大聲道。

  猝不及防之下,梅亦白腳下一頓,一連踩碎好幾塊瓦。

  「是啊!我已經摸過了呢!」畫伊忽然舉起一雙手,美麗的鳳眸調皮的眨啊眨。

  她的雙手本是在飛掠中抱住他以維持自身平衡,這一放手,她的身體頓時失去平衡的往外摔出。

  「哦……該死的!」梅亦白反應迅速,在千鈞一髮之際將她撈了回來。

  雖然是自己故意的,可想超自己差點從屋頂上摔下去,畫伊仍被嚇出一身冷汗。

  感覺到她的顫抖,梅亦白也顧不得要保持距離了,收起一雙鐵臂將她摟得死緊。

  「你這笨女人,差點就要摔死自己了!」他湊向她的耳朵,吼得震天響。

  「我不叫笨女人,我叫薛畫伊!」畫伊「凶狠」的吼回去,可她的唇瓣卻帶著一抹淺笑。

  「你差點玩掉自己的命!」梅亦白的心還在怦怦亂跳,連他的腳也有些發軟。

  「唔。」畫伊只回了他一個單音。

  依偎著他堅實的胸膛,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聞著那獨屬於他的氣息……一種叫作甜蜜的感覺在她心頭滋長。

  梅亦白正想再訓誡她,卻感覺一雙小手攀爬到了自己的頸上

  「老闆娘和大夫說你喜歡我。」畫伊的呼吸和著馨香,柔柔的吹拂在他的耳畔。

  梅亦白就像被人點了穴道似的,一動也不能動。

  「告訴我,是真的嗎?」

  「我……」他的喉嚨悶悶作響,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在畫伊的認知裡,他一向都很強悍,無論面對什麼困境都不會被打倒,就連死亡也無法令他屈服。可這一刻,她卻從他那剛硬的線條裡窺到了一絲因她而生的軟弱。

  ……他為你連命都能豁出去……

  驀的,沈大夫的話又一次在畫伊的腦海裡響起。

  為了救回她的命,他確實將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想到這,畫伊心裡暖洋洋的。

  「你是真的喜歡我呢!」柔軟的小手溫柔的撫上他頰上的紅腫,而她的聲音更是輕柔得近乎歎息。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梅亦白從沒想過內心的秘密居然如此輕易的就被挖了出來。

  震驚之下,他頓時成了泥塑木雕般僵硬,失神中誤用千斤墜踏破人家的屋頂!

  「哦,該死的!」梅亦白忍不住詛咒一聲,腳下用力一點,正想借力躍開,不料——

  「我……好像也喜歡上你了。」

  她的聲音有如長長的柔絲,牢牢束縛住他的手腳,讓他變成一根只能呆呆看著她的木頭。

  下一刻,兩人連同碎裂的瓦片一起從屋頂的破洞掉下去,「撲通」一聲正好摔到了正在對酌的客棧老闆娘和沈大夫面前。

  原來他們已經「飛」到了順風客棧的屋頂上,此時正值晚膳時間,客棧的餐館裡已經坐了不少人。

  「咦?你們怎麼從屋頂上下來了?」

  「……「

  看見這情景,滿屋子人大眼瞪小眼。

  畫伊身上的傷一日好過一日,而隨著時日的過去,她也更加確定自己的心意。

  她喜歡他。

  不,不只是喜歡,她確定那種感情叫作「愛」。

  她也曾經喜歡過盧彥成——一個差點成為她夫婿的文雅男子。可直到她遇上這個叫做梅亦白的山賊,她才明白原來喜歡一個人和愛一個人是截然不同的。

  她能夠同時喜歡盧彥成、喜歡小巧、喜歡順伯……卻無法用同一種感情去愛梅亦白之外的男人。因為自己的心已被他佔得滿滿的,所以她也希望自己能夠將他的心佔得滿滿的。

  發生在爹親和娘親身上的動人愛情,在她的心上印下不可磨滅的烙印。畫伊渴望自己能夠擁有像爹娘那樣的熾烈感情,可同時她也清楚,和那些在進人洞房之前,甚至連對方的面都沒見過的女子相比,自己算是很幸運的了。

  盧家曾經是薛家的近鄰,她和盧彥成相差三歲,也算是一起玩大的青梅竹馬。

  後來薛家因為爹親娶了娘親這商賈之女而走上棄儒從商之路,也因此發達致富,盧老爺則依舊致力於仕途。

  只是,蒙古朝廷一向重武輕文,再加上新朝始建、戰亂瘟疫迭至,科舉制度一直都沒能正常化,因此盧家反而更加窮困潦倒了。

  因為兩家的交情,薛家常常資助盧家。

  在她十歲那年,盡家舉家搬離了杭州,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兩家失去了聯繫。直到她十五歲那年,剛剛中了舉的盧彥成帶箸他父親的手書來到她家拜訪。

  那時十五歲的她情賣初開,對談吐文雅、相貌英俊的盧大哥很有好感,沒想到盧彥成正是奉父親之命前來向她家提親,也就是冶洹樣,盧彥成成了她的未婚夫。

  之後,他們成親的時間因故一拖再拖,直到她十八歲這年才由管家順個帶人護送著上京去成親,不料卻在半途被臥虎寨的山賊所劫。也因此,畫伊才得以遇見自己的真愛。

  或許這一切都是老天爺的安排,如果不是他們在半途遭遇了山賊,如果不是……或許她從此會過著安逸舒適的生活,卻、水遠不會知道原來真正的愛情是這樣的!

  易得無價寶,難求有情郎啊!

  「亦白……」單是在心裡想著、念著他的名字,她就從心底笑出來。

  「盧家小娘子,送信的人我已經替你找好了,就在下面等著。你的信寫好了沒?」驀的,外面響起客棧老闆娘特有的大嗓門。

  「信?」畫伊這才發現雪白的信箋上已經被自己寫滿「梅亦白」三個字呢!當下她的一張們臉滿是紅暈。

  「還、還沒好,麻煩讓那人再等一下。」她手忙腳亂的撕下那張寫滿名字的信箋,藏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裡。

  「你都寫一天了,怎麼還沒寫好呢?!」客棧老闆娘推開門,看見桌上的白紙不由一臉迷惑。

  「呃。」她總不能說自己想了他一整日吧!畫伊有些手忙腳亂的拿起筆,「就快好了,馬上就好了。」

  「那我就坐在這裡等吧!」客棧老闆娘坐在床沿開始充當監工。

  時間緊迫,畫伊也顧不得什麼文筆構思了,只簡單的陳述了她被山賊擄去以及被白所搭救的過程,又道出他倆在患難中彼此有了愛意……

  寫完後,她重新檢視一遍內容,而後又加上自己決定去盧家退親的事。最後,畫伊將信箋封緘起來。

  「請送信人將這只耳環交到薛老爺手裡,他就會明白了。」將信交給客棧老闆娘後,畫伊又拿下一隻耳環作為信物。

  這對翡翠耳環是她身上唯一的值錢東西了,這還是她及笑那年父親特地委託「天工坊」手藝最出色的師傅替她訂作的,無論造型還是玉石本身都是獨一無二的。

  「你就放心吧!一切包在大姊身上。」客棧老闆娘阿莎力的道。

  「這些日子給大姊添了不少麻煩,真是不好意思。」畫伊有些靦腆。

  「瞧你客氣的,說起來還是咱們托了大兄弟的福呢!先是替咱們城裡抓住綁架犯,後又抓住採花賊,還順帶挖出一窩一買良為娼的雜碎。現在城裡只要提起大兄弟誰不舉超大拇指誇啊!連帶咱這順風客棧都威風了,大夥兒都說咱這裡住了貴人了!」說起蒸蒸日上的生意。客棧老闆娘的臉都笑成一朵花了。

  「那夥人口販子已經抓到了嗎?」畫伊頗為驚訝。

  那日她和梅亦白從屋頂掉進客棧裡後沒多久,小黎捕快就急吼吼的找上門來了。原來他們審訊之後發現這兩個採花賊的背後還有一批專門拐賣良家婦女的同夥,目前這些喪盡天良的傢伙就在荷城。

  縣衙想將他們一網打盡卻又擔心人手不夠,於是就打主意打到武藝高強的梅亦自身上了。

  聽小黎捕快說明來意之後,梅亦白就跟著她匆匆離開了。

  而畫伊也是自那日起,就再也沒有見過這攪亂她一池心湖的男人了。

  「咦?你不知道嗎?城裡都傳遍了呢!大兄弟都沒和你說起嗎?」老闆娘亦一臉驚訝。

  「他不是和小黎捕快一起去了衙門嗎?我都已經幾天沒見列他人了。」聞言,畫伊更詫異了。

  「是去了沒錯,可是大前天夜裡就回來了啊!」

  「大前天夜裡就回來了?我、我不知道啊!」他已經回來了卻不願見她?這事實深深的刺傷了她的心。

  「你們兩個是不是又吵架了?」想起夥計告訴她說好像看見「盧大俠」從柴房裡出來,客棧老闆娘面有憂色。

  「吵架?」畫伊頗驚訝。

  她記得他在去衙門之前,還趁著她「睡著」的時候偷偷的親了她一下,她還以為這就是他對自己之前的表白的回應.沒想到他居然連回來了都瞞著她……

  難道說是她又在自作多情了嗎?想到這,畫伊的心一陣抽疼。

  「唉——一個大男人窩在柴房裡過夜,讓人想著就覺得心酸哪!」客棧老闆娘摸出帕子,裝模作樣的按了按「濕潤」的眼角,「其實夫妻之間哪有什麼隔夜仇呢!小娘子你就原諒大兄弟吧!」

  原來大家以為他住柴房是因為被她趕出去的緣故!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畫伊差點沒被氣暈過去。

  梅亦由那傢伙,居然將她丟在客棧裡不聞不問長達數日之久,甚至還助長不利她的謠言產生。哼!!等他回來看她怎麼教訓他:不自覺的,畫伊擺出娘親最得意的茶壺姿勢。

  對,就這麼做!!她的眼珠子轉啊轉的,頓時計上心頭。

  「麻煩你……」畫伊在客棧老闆娘耳邊低語了幾句,又取下另一隻翡翠耳環交給她,請她去典當。

  「沒問題,這事就包在我身上。不過這耳環小娘子還是留著吧!大姊還不缺這個錢。大兄弟替咱荷城百姓做了大事,有機會咱也得報答他嘛!」客棧老闆娘拒絕了她的好意。

  「不瞞大姊說,我身邊也就這耳環值點錢。賣了這耳環,一來是補貼大姊,不能讓大姊為我們的事兒損失了;二來這賣耳環換來的百把兩銀子也足夠我們進京了。」畫伊解釋道。

  「百把兩銀子?這只耳環能值多少錢哪!?」老闆娘忍不住驚叫一聲。

  「先當二百兩好了。另外,請人送信的錢也從當銀裡取用吧!」

  「這隻小小的耳環能當二百兩銀子?」客棧老闆娘驚訝得從坐著的床沿上跳起來。

  「千真萬確。」當初製作這對耳環的工錢都不只這個數了,更別說上頭那兩顆幾近完美的翡翠。

  「好,大姊這就讓人——不,還是我自己親自去。」客棧老闆娘一手拿著信件,一手拿著那對耳環,心急火燎似的衝出去。

  「我的天哪!二百兩銀子呢!我一年到頭也沒賺到這個數啊!阿彌陀佛……小娘子身上隨便一件東西都能當二百兩銀子,這大兄弟真的是挖到金礦了……」

  隔了好一會兒,畫伊還能聽見客棧老闆娘的「嘀咕」哩!

  其實挖到金礦的並不是梅亦白,而是她薛畫伊。

  他雖然是山賊出身,可是這一路上她看得很明白,他身體裡有一顆比金子更寶貴的心呢!

  而她發誓要將這顆寶貴的心佔為己有!

  梅亦白,你休想再逃開我!

  畫伊的美麗鳳眸笑成了兩彎新月。

  梅亦白提著錢夫人硬塞到他手裡的人參燉雞走在回客棧的路上。

  和前一次一樣,湯裡除了人參和雞之外還放了一大堆據說很有好處的藥材。

  拜客棧老闆娘的大嘴巴所賜,幾乎全城的人都知道今晚畫伊要和她的「私奔夫君」和好了。

  一路上,不時有人跑過來對他說恭喜,弄得梅亦白一頭霧水,在接受幾十個人的恭喜之後,他終於帶著一肚子疑惑回到客棧。

  客棧裡也聚集著一大群人,雖然他們沒有衝上來對他說恭喜,卻也是一個個眼神詭異。

  「這裡出什麼事了嗎?」梅亦白忍不住出聲詢問。

  「有大兄弟這個鎮棧之寶在,哪裡還會出什麼事呢!」客棧老闆娘笑得一臉詭異。

  「既然沒事,我先回房去了。」梅亦白被她笑得心裡直發毛。

  「晚飯給你擺在桌上了,大兄弟你可得多吃點啊!」客棧老闆娘關照道。

  「是啊!多吃點一會兒才會有力氣洞——」洞房。一旁有人想調侃他,卻被厲害的客棧老闆娘給一眼瞪回去。

  「嗯。」雖然他的心裡納悶柴房裡什麼時候多了張桌子,不過這些天來他的心裡很是沉重.也就沒有多說什麼。

  「等一等。」他才走了幾步,身後就又傳來客棧老闆娘的聲音。

  「還有什麼事嗎?」梅亦白停住腳步。

  「柴房有點漏雨,我今天請人來翻修,現在還沒弄好呢!」客棧老闆娘撒謊道,「剛好今天客人也不多,我就把你安排在三樓左邊第三間房了。」

  「好。」梅亦白答應了一聲,轉身往樓梯的方向走去。

  太棒了!身後一干人目光炯炯的,彷彿看見了他們的英雄和他的私奔嬌妻和好如初的動人畫面。
第9章  畫伊就住在二樓,沿著走廊往左走幾步就是她的房間了。曾經有好幾個不眠的深夜,他就這樣數著自己的腳步徘徊在她門外。

  如果不是理智仍控制著他,他幾乎就要忍不住踢開門衝進去了……

  哦……該死!那日她對他說喜歡他,他高興得差點連心都要炸開了!

  只是,他是一個沒有前途的山賊,而她——雖然至今還不知道她真實的身份,可是當初那些被劫的、價值不菲的箱籠昭示了她非富即貴的身份。

  一個山賊根本就配不上富貴人家的小姐,她跟著他只會受苦而已。

  幫小黎捕快他們緝拿惡徒的這些日子裡,他已經想得很清楚了,既然愛她就不應該讓她跟著他吃苦,他該做的是等她傷好,然後送她回家去,從此天涯海角永不相見。

  梅亦白沉重的雙腳踏上二褸,只要一想到別離的日子越來越近,他的心就疼得要命。

  找到客棧老闆娘安排的房間,梅亦白只想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裡,可才打開門往裡走了一步,鋪天蓋地的紅色就刺痛了他的眼睛。

  紅紅的木床、紅紅的被褥、紅紅的枕頭、紅紅的桌布、紅紅的臘燭……只差貼一個大紅的喜字就是洞房了。

  在房間的中央,一個穿著水紅色紗衣的纖細女子背對他而立。

  「很抱歉,我走錯房間了。」梅亦白愣了一下上邊道歉一邊轉身往外走。

  「別走。」驀的,一道細若游絲的聲音傳人他的耳裡。

  他一定是幻聽了!否則怎麼會聽見畫伊的聲音呢?梅亦白乾笑幾聲,腳步不停的繼續往外走。

  「梅亦白,你一定要裝作我不存在嗎?」看見他這樣子,纖細女子氣得跺腳。

  不是幻覺,他確實聽見了畫伊的聲音!

  梅亦白緩緩回過頭,正望進那雙盈盈的鳳眸裡,那裡面有著氣惱,可更多的卻是傾慕和依戀……

  驚訝之餘,他手裡的提籃掉在地上,人參燉雞打翻了,房間裡頓時充滿了濃濃的雞湯味。

  「我就這麼可怕嗎?」畫伊的聲音有些沮喪。

  「你美極了。」理智告訴自己,他得趁自己還有自制力的時候轉身離開,可——

  記億里她的小臉不是在逃亡中弄得髒兮兮的,就是因為受傷而變得慘白至極,何曾見過她這般嬌艷逼人?

  梅亦白像著了魔似的伸出手去抬起她精緻的小下巴,觸手的絲滑感讓他有了一輩子都不想放手的衝動。他情不自禁的俯下頭去,想攫取她櫻唇的甜美。

  他用盡所有的自制力,強迫自己放開攫住她的大手,可才鬆開手,他又忍不住眷戀起那細滑柔嫩的觸感來。

  差一點他就吻上她了……

  記憶裡蒼白乾裂的兩片嘴唇此時紅艷艷的,襯得那兩排貝齒更是雪白無瑕,而嘴角那兩個迷人的酒窩,更是讓他還沒暢飲就覺得迷醉。

  他想吻住她的紅唇,狠狠、狠狠的蹂躪……

  隨著撩人的綺想,梅亦白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裡的熾熱也彷彿要燃燒了一切似的。

  察覺到他的情動,畫伊怯怯的合上美麗的鳳眸,抬起精心妝點過的小臉等待著,那小扇子般顫抖的眼睫洩露了她的羞澀。

  可等了好一會兒,卻遲遲等不到他的吻,她終於忍不住睜開眼,卻意外的發現他正要踏出門檻。

  「梅亦白,我不准你走!」她衝過去從後面抱住他。這一刻,她顧不了羞怯、顧不了矜持,只知道她不可以放任他離開!

  「放手。」梅亦白握緊了拳頭。控制自己想反身抱住她的衝動。

  「你是我的,我不放就是不放!」為了拖住他的腳步,畫伊幾乎整個人都掛在他的身上了。

  「別再孩子氣了。」她的宣告讓他的心裡暖暖的。

  「梅——亦白,我喜歡你,我知道你也喜歡我的,我要和你在一起!」她不顧一切的表白。

  「不,我們不能在一起。你已經有未婚夫,這次就是去和他成親的。」梅亦自理智的道。

  「可是我愛你啊!」畫伊幾乎是用嘶喊的。

  「你只是一時衝動。」天知道,他多想一把扛起她丟上床,盡情掬飲她的甜美!

  不,他不能自私的奪走她的純真,山賊之妻的身份只會帶給她臭名而已。如果他回應她的感情就是害了她一輩子,只有深愛著她、也被她深愛的那個男人才有資格擁有她……

  可是——天知道,他有多嫉妒那個幸運的男人啊!他嫉妒那傢伙有一個好出身,嫉妒那傢伙能夠娶到她,嫉妒那傢伙……

  「才不是,我才不是衝動,我……」畫伊氣惱得忍不住跺腳,明知道這樣只會讓她顯得更孩子氣,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好了好了,你也累了,先上床睡一覺吧!」梅亦白像安撫孩子似的輕拍她的手臂。

  她望著他,「那你相信我——喜歡你了嗎?」其實她想說的是「愛」,可因為害羞臨時改口為「喜歡」。

  「你需要好好睡一覺。」注意到她眼下的淡淡暗影,梅亦白心中充滿了憐惜。

  「我怕你出事。」她猶豫了一下終於說出實情。

  這句話重重的敲進梅亦白心中,捨他內心激動不已!她在為他擔心!

  「你累了,睡吧!」梅亦白抱起她,將她放在大紅木床上。

  「是不是等我睡醒之後,你就會回應我呢?」畫伊急急伸出小手抓住他的衣袖。

  「嗯。」他沒有正面回答,只輕描淡寫的道。其實在他內心深處多想回應她句「我愛你」啊!

  「好,那我會快點醒來的。」她天真的說,小手鬆開他的衣袖,緊緊的閉上眼睛,彷彿這樣就能早早入睡似的。

  看著被捏得皺巴巴的衣袖,梅亦由覺得心裡空空的。

  快睡著、快睡著……

  畫伊拚命的催眠自己。

  有了!不如她就裝睡吧!

  過了好一會兒,她感覺到有熾熱的氣息吹拂在自己臉上,接著有一個溫暖的軟物刷過她的唇,是如此的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疼了她似的,是那麼的珍惜、那麼的輕柔……

  「伊兒,好好照顧自己。」他的聲音如春風拂過她的耳畔,吹皺了一池春水。

  他吻她了,他吻她了,他……

  畫伊心裡有個聲音在吶喊,越來越響、越來越響、越來越……

  這一刻她好想跳起來衝出去告訴所有人,他也喜歡她——梅亦白愛薛畫伊!

  想要在他面前繼續裝睡變得越來越困難,就在畫伊思考著是否要揭穿自己裝睡的事時,梅亦白開始往門的方向移動了。

  他就要離開房間了,所以他不會發現她是裝睡的了。這個發現讓畫伊既慶幸卻又有些沮喪。

  門被打開又重新關上,他的腳步聲再次響起,而後越來越遠、越來越輕,老舊的樓梯因為他的重量而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呵呵……」畫伊忍不住伸出小舌頭舔一下自己的唇,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屬於他的味道呢!

  哦……薛畫伊,你真不知羞!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多麼放浪大膽,她的一張小臉頓時漲得通紅。

  他捨不得離開她,所以才會趁她睡著時偷偷的吻她,就好像上一次他離開……

  「天……該死!」下一刻,她就像在大冷天被人劈頭潑了一大盆冷水似的,渾身透涼。

  不,他不會像個懦夫似的偷偷溜走,她只是自己在嚇自己!畫伊試圖說服自己,可是她心中的恐慌卻越來越深了。

  她不能躺在這裡什麼也不做,她必須做些什麼!

  梅亦白,我一定會阻止你的。這一次你休想再偷偷離開我!

  畫伊跳下床,握緊小拳頭鬥志昂揚的衝出「洞房」。

  他得馬上離開,否則他就要管不住自己了!

  回到暫住的柴房,梅亦白立刻動手收拾起包袱,說是包袱,其實是幾件粗布衣裳而已。

  將粗布衣裳胡亂塞進包袱,他的手指觸到了信封。這是他寫給小黎捕快的信件,在信裡,他拜託她將畫伊護送回家。

  這封信在幾天前就已經寫好了,卻因為他下不了離開的決心,一直沒能交到小黎捕快手裡,而現在是時候了。

  梅亦白一咬牙,從包袱裡抽出信,有什麼隨著信掉了出來,正好落在他的腳旁。

  白色錦緞製成的肚兜,上面繡著栩栩如生的風荷,粉紅色的荷花嬌艷,荷葉上的水珠圓潤得像隨時要滾落下來似的。

  梅亦白俯身拾起肚兜,滑膩的觸感就像她的肌膚,只是絲綢滑膩卻冰冷,怎比得上她肌膚的溫潤……

  情不自禁的,他抬起手將肚兜放在鼻下輕嗅。

  那上面還縈繞著屬於她的幽香,只是隨著時日的過去,那幽香中已經混雜了他的氣息,就像他們彼此糾纏……

  「我喜歡你,我愛……」梅亦白情不自禁的親吻手裡的肚兜。

  突然,身後的柴門被人用力推開。

  該死!梅亦白觸電似的將包袱往懷裡一塞。

  腳步聲停在他的身後,卻沒有出聲。

  「大姊你來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梅亦白沒有回頭,只是摸出懷裡的錢袋遞了過去,「這裡面有些銀子,麻煩你先結清房錢,剩下的就交給我家——呃,交給她吧!」

  他們扮假夫妻太久,他差一點就脫口說出「我家娘子」。

  一隻手從後伸過來,接過他手裡的錢袋。

  「這封信也麻煩你交給小黎捕快,就說梅——呃,盧亦白不勝感激,大恩來日必報。」梅亦白一狠心,將信也遞了出去。

  柴房裡一片沉寂,不知過了多久,那隻手伸過來接過他手裡的信。

  「大姊,多謝你這些日子來的照顧……」

  「你要走了嗎?」驀的,一個聲音顫聲道。

  「你……你怎麼來了!?」梅亦白霍然轉身,望見畫伊淚眼蒙嚨的樣子。

  「告訴我,你是不是打算一聲不響的一走了之呢?」才開口,她的眼淚就撲簌簌的往下落。

  「我……我留了信給小黎捕快……」看見她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般滴落,他那顆剛硬的心一陣緊縮,幾乎連呼吸也覺得痛啊!

  「你給小黎捕快留了信,那你留給我的信呢?」白皙細緻的小手在他面前一攤。

  「你、你的……」不是他不想給她留信啊!而是寫了好幾封都被他撕掉了。每當他面對空白的信箋時,就無法克制的想要提筆傾訴自己對她的愛意!

  「原來在你心裡就連小黎捕快也比我重要。」她便聲道,心因為他的話而碎了一地。

  「不,不是……」梅亦白想辯解,可理智告訴他這樣做是最好的。「抱歉,我要走了。」

  因為害怕自己的堅持會在她的淚眼婆娑下潰堤,梅亦白胡亂的抓起剛才收拾一半的包袱,心慌意亂的就往外走。包袱仍是開口的,裡面的雜物掉了一地,而他竟對此全然不知。

  「我不准你走!」她不假思索的揪住了他的衣袖。

  「你放手……」梅亦白掙扎著想擺脫她,卻又怕弄傷了她,根本就不敢太用力。

  糾纏中,他的衣襟被扯開了,有什麼從他的懷裡掉出來,飄落在地上。

  「這是……」畫伊低頭一看,居然是自己失蹤多日的貼身肚兜!

  當場人贓俱獲,梅亦白張口結舌的說不出話來。

  「你這人很不老實喔!」至此,他對自己的心意已經十分明白了。畫伊淚水未乾的臉上展露笑容。

  梅亦白再也顧不得其他,拔腿就要走人,可才跨出半步,一雙柔軟的手臂就從身後纏住了他。

  「梅亦白,別再欺騙你自己了,你捨不得離開我的!」說話中,她的螓首靠上了他寬闊的背。

  「不,不是……」粗糙的大手放在她的手臂上,梅亦白心慌意亂的想推開她,卻又怕自己的粗手粗腳會弄痛她。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做山賊也好,做乞丐也罷,我都不在乎。」無視他的拒絕,畫伊收緊手臂熱切的道。

  面對如此熱烈的示愛,又有哪個男人能夠無動於衷呢?他的大手仍按在她的手臂上,卻已經失去推開她的力量。

  「如果你真的想走,就走吧!」就在他也想抱住她時,她忽然放開了環抱他的雙臂。

  「你真的要我走嗎?」

  天堂與地獄走一遭也不過如此了!

  梅亦白只覺得自己的心像撕裂一般的疼。

  「嗯。」

  畫伊毅然點點頭。

  「你——保重。」這次他如願邁出離開她的腳步,心卻已遺落在她身上了。

  「梅亦白,你給我聽好了。」驀的,身後傳來她清楚至極的聲音,「我會請小黎捕快護送我去處家。」

  「恭喜你們了。」嫉妒噬咬著他的心。梅亦白嘶啞著嗓子不敢回頭,生怕讓她看見自己眼裡的淚水。

  「我會去盧家退婚,然後不管你是在天涯還是海角,我一定會找到你!」畫伊的聲音擲地有聲。

  「你——」情絲一絲絲一縷縷的拴住了他的腳步,也縛住了他那顆桀驁不馴的男兒心。

  再也忍不住了啊!梅亦白霍然轉身,對上她執著的鳳眸。

  美麗的鳳眸哭得有些紅腫,可眼眸裡的情深無悔卻讓那雙鳳眸更加清亮。

  「是我自己決定要愛你,你可以不做回應。」畫伊倔強的說,抬起小下巴。

  「傻瓜!」

  他再也無法抑制內心湧動的愛意,伸出手將她緊緊抱在懷裡。

  「真的,你不一定要回應……」

  「如果不是因為愛上你,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山賊怎可能冒著生命危險去救人呢?」心痛她的委屈,梅亦白在她耳邊輕訴。

  「不,別這麼說自己。」不願意聽見他詆毀自己,畫伊伸手掩住了他的嘴,「你是天底下最善良、最勇敢、最聰明的山賊。」

  「伊兒,你把我說得太好了。」

  白承受不起。

  「我就是這麼覺得。畢竟不是每天都能遇見這麼一個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去救人的『笨』山賊。」美麗的鳳眸裡閃爍著頑皮的光芒。

  「你——」

  「在山賊窩裡他為了救人跳下山崖、在山洞裡他為了救人被石頭砸、在荷城他……這個山賊還真不是普通的傻呢!」她故意打趣道,醉人的酒窩忽隱忽現。

  「哦?」

  梅亦白雙臂抱胸,決定這個遊戲他奉陪了。

  「沒報酬的事還這麼拚命做什麼,到頭來弄得自己一身傷,也沒個人來心疼。

  你說這不是傻透了嗎?」

  畫伊拚命忍著笑。

  「是啊!確實傻透了。」他笑咪咪的道,「不過我還遇見一個更傻的。」

  「啊——還有比這更傻的嗎?誰呀?」她頗為訝異。

  「就是那個哭著要嫁給笨山賊的女人羅!」

  梅亦白伸出粗糙的指頭點一點她的小鼻尖,戲謔道:「你說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傻的嗎?」

  「我才不傻呢!」

  畫伊氣得直跺腳。

  「好好好,我的私奔小娘子一點都不傻,我才是傻人有傻福。」梅亦白笑著將她摟了個滿懷。

  「什麼私奔小娘子,難聽死了……呃,你的意思是,你再也不走了嗎?」她一時無法相信。

  「嗯,不走了。我怕你會因為太想我而哭壞眼睛。」

  嘴裡打趣著,他忍不住俯身在她哭腫的鳳眸上親了親。

  「你——我、我反悔了!」畫伊面紅耳赤的賭氣道。

  「現在反悔已經來不及了,我們做山賊的最喜歡吃你這種軟綿綿的小綿羊了,連皮帶骨啃,最後連渣渣都不剩。」梅亦白故意做出齜牙咧嘴的樣子嚇唬她。

  「你才是軟綿綿的小綿羊呢!」

  她氣不過的推他一把。

  梅亦白一時失去平衡,兩人相擁著倒在簡陋的床鋪上。

  「好好好,我是軟綿綿的小綿羊,我的伊兒才是專吃小綿羊的大老虎。」

  一邊說,他還一邊「撒嬌」的蹭她,再「咩咩」的叫上幾聲。

  「你這傢伙……」

  從沒想過梅亦白也有如此逗趣的一面,她不由有些傻眼。

  「咩咩……」

  見她呆愣著,再用身子蹭她。

  「呵呵呵……」

  畫伊笑得都流眼淚了。

  「咩咩咩……」

  「大老虎來了,大老虎要吃你這隻小綿羊了!」見他這樣子,她童心忽起,撲在他身上做出一副張牙舞爪的樣子,「我要來吃羅!我真的要來吃羅!」

  「請便。」

  梅亦白攤開四肢躺平,一副任君享用的樣子。

  聞言,畫伊低下頭對著「小綿羊」的胸膛咬一口……
第10章  他的肉根本就硬得咬不下嘛!而且他的衣服上還帶著塵土的味道呢!畫伊苦著一張小臉。

  「伊兒……」她的幽香縈繞著他,勾挑起壓抑許久的情慾。梅亦白的鷹眸轉為深幽,聲音亦因為情慾而變得沙啞。

  「砰」的一聲巨響,柴門突地被一腳踢開。

  「啊——」畫伊尖叫著。

  梅亦白本能的抓過一旁的被子將她整個包裹住。

  「抱、抱歉,你、你們繼續!」踢開門衝進來的傢伙本能的跳出門去,反手關上門。阿彌陀佛,非禮勿視。

  該死.在這裡根本就沒有一點隱私!梅亦白的面容扭曲。

  「你在生氣嗎?」畫伊縮在被子裡,小臉仍因為情慾而漲紅。聲音也帶著顫抖。

  「沒有。」要完全克制住情慾並不容易,強行壓抑讓他有些壞脾氣。

  「我好像聽見了小黎捕快的聲音……」

  「你沒聽錯,就是我啦!」畫伊話還沒說完,小黎捕快又急急的衝進來了。

  「你到底有什麼事!」梅亦白忍不住怒吼。

  「有急事啊!火燒眉毛啦!」小黎捕快急得哇啦哇啦叫。

  「你這傢伙,沒看見伊兒已經被你嚇壞了嗎?」看見這女扮男裝的小捕快全然沒有要迴避的意思,梅亦白從地上撿起外衫忿忿的穿上。

  「我可是冒險來救你的,你不感激還吼我,也太過分了吧!」小黎捕快氣得哇啦哇啦叫。

  「救我?」梅亦白的濃眉微皺。

  「東窗事發啦!還不趕緊跑路!」小黎捕快急得跳腳,完全忘記自己片刻前還要他們繼續咧!

  「東窗事發?」難道說他的身份暴露了嗎?畫伊驚慌至極。

  「你別擔心。」梅亦白俯身替畫伊掖緊薄被,以免她春光外洩。

  見梅亦白那副不在意樣。小黎捕快簡直快急瘋了,「前幾天我們抓的那夥採花賊裡,有人認出了你就是臥虎寨的二當家。」

  「二當家?你一定是弄錯了。哈哈哈哈……」畫伊想大笑幾聲以示此事的荒謬,可是她的笑聲乾澀,連自己也說服不了。

  「你也不必替他隱瞞了,那天柳悟非撿到盧兄——不,是梅二當家的匕首。」

  小黎捕快拿出藏在懷裡的匕首,匕首的柄上清楚的刻著一個「梅」字。

  「也許這匕首是亦白在路上撿的;也許這『梅』字是隨便刻上的;也許……」

  畫伊狂亂的找著理由。

  「我剛剛也聽見他說自己是山賊的話了。」其實她來得更早,只是意外撞上他們在裡面卿卿我我,一時不好意思衝進去而已。也是因此,她聽見了他們之間的對話。

  「……」畫伊腦袋裡一片空白,只知道她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小黎捕快抓走她最心愛的男人。

  心急之下,她顧不得會春光外洩,張開雙臂緊緊的抱住梅亦白,不讓別人有分開他們的機會。

  望著這緊緊抱著自己的小女子,梅亦白寵溺的笑了。

  「我不會丟下你的。」他反手抱住她。

  「亦白,我不要你出事,我……」畫伊忽然淚流滿面。

  「別怕,我會沒事的。」為了她,他拚了命也要活下去!梅亦白溫柔的擦去她的淚水,然後轉向小黎捕快,「你想怎樣?」

  「還能怎樣,當然是幫助你們逃走啦!要不我跑來通風報信做什麼?」小黎捕快受不了的猛翻白眼。

  「通風報信?」

  「你不是捕快嗎?怎麼會……」聽得這話,畫伊和侮亦白都詫異極了。

  「我又不是柳悟非那個混蛋傢伙,那傢伙根本就分不清好人和壞人。」小黎捕快嗤之以鼻。

  「柳捕頭呢?」據他所知,這兩人雖然總是打打鬧鬧的,其實私底下的交情還是不錯的。

  「當然是被我灌醉了呀!要不你們怎麼逃啊?」小黎捕快一臉笑他笨的表情。

  「謝謝你。」白和畫伊不約而同的道。

  「客套話就別說了,馬上收拾包袱快逃吧!我的馬就拴在大門外,你們騎我的馬走北門。北門夜裡只有一個貪杯的守門人,我偷偷送了兩壺好酒給他,這會兒他應該已經醉了,城門的鑰匙就在他的褲腰帶上別著。」

  「好。」梅亦白一一記在心上。

  「那我就先走了,要不等柳悟非醒來看不見我一定會起疑心的。」小黎捕快匆匆的交代一句就走了。

  畫伊和梅亦白迅速的將僅有的幾件衣物打了包,匆匆的走上逃亡之路。

  一切正如小黎捕快所說的,只是來抓他們的人比想像中來得更快也更多。

  離開荷城後,他們騎馬奔上一個小山丘。

  畫伊無意中回頭,發現一條條火龍穿梭在荷城的大街小巷裡,而火龍圍繞最密集的就是順風客棧的周圍。

  一想到他們差一點就被逮住,畫伊就覺得手腳發軟、渾身沒力。

  「別怕,有我在。」驀的,溫暖的大手握住了她冰涼的小手。

  「亦白,我愛你。」雖然他們即將亡命天涯,可畫伊卻覺得心裡好滿足。

  「我也愛你。」俯身交換了一個短促的吻,梅亦白繼續策馬飛奔。

  他堅硬的胸膛包裡著她.他溫暖的體溫驅散了涼夜的寒意,他堅定的鷹眸直視著前面的路途……

  在他的護衛下,睡意不知不覺的拖重了畫伊的眼皮。

  「睡吧!等醒來一切都會好起來……」迷迷糊糊的,有一個溫柔的聲音在她耳畔輕道。

  嗯,她相信只要有他在一切都會好轉。睡意朦朧中,畫伊的嘴角不自覺泛起一抹信任的微笑。

  京城大都。

  月黑風高,夜深人靜的街上少人行,只有巡夜的梆子聲不時的響起。

  城南的刑部郎中府,書房裡燈火通明。盧家父子分據桌案的兩邊,橫眉豎眼誰也不讓誰。

  自從傍晚薛茂淳夫婦過府拜訪之後,這對父子倆就像兩隻鬥雞似的槓上了,誰也無法勸開。

  「不管你答不答應,這媳婦我是娶定了。」盧老爺下了最後通牒。

  「爹,你這不是逼我成為整個京城的笑柄嗎?」盧彥成氣得將桌上的筆墨紙硯掃到地上。

  一個月前,薛家送親隊伍遭到臥虎寨山賊的劫掠,嫁妝被搶劫一空,他的未婚妻薛畫伊也落人山賊之手。

  堂堂刑部郎中居然保不住自己的未婚妻,這件事令盧彥成顏面無光,而他最擔心的是該如何處置這失節失德的女人。

  盧家本身並不富裕,盧彥成能夠做到刑部郎中上半靠的是才學,另一半就依仗在背後出錢替他疏通關節的薛家。

  如果想要官途亨通就少不了銀子的支持,因此他和盧家都必須仰賴薛家的幫助,可自恃甚高的盧彥成又不願娶一個失貞的女人。

  所幸的是,就在他日夜祈禱那女人還不如乾脆死了的時候,薛畫伊墜崖而死的消息傳到了京城盧家。

  雖然他暗自慶幸不已,卻還是在送信人面前做出一副悲痛欲絕的樣子。聽到薛夫人因為愛女之死而病倒,他又寫了一封文情並茂的信,說明自己雖然無緣做他們的女婿,卻願意以半子的身份伺候二老終老。

  可就在這時候,薛家夫婦忽然來到京城,帶來畫伊還活著的消息!

  盧彥成不願意娶一個失節的女人過門,可又離不開薛家的錢,讓他著實頭痛不已。

  「我可不管什麼笑柄不笑柄。」盧老爺嗤之以鼻,「我只知道當年若不是我當機立斷讓你去薛家提親,我們盧家哪有現在的風光。」

  「該死,那女人何不乾脆死在賊窩裡!」「砰」的一聲,桌子被盧彥成捶得揚起一陣灰。

  「想想你自己的前途,莫非你想做一輩子的郎中嗎?女人嘛!吹了燈還不都是一樣。」盧老爺冷酷的道。

  「爹……」盧彥成有些動搖了。

  「反正薛家的蠢丫頭迷你迷得要死,等她嫁進門來還不是任由你搓圓搓扁。到時候你想納幾個妾就納幾個妾,要錢有錢、要美人有美人,恐怕你那些同僚只有羨慕你的份兒。」

  「嗯,這倒是。」盧彥成被說服了。

  「不過你給我記住了,咱們盧家可不替山賊養兒子。」盧老爺關照道。

  「如果那蠢丫頭真的懷孕了呢?」

  「這點小事還用我教你啊?」盧老爺冷睨他一眼。

  「聽說女人墮胎和產子都是很危險的,一不小心就會沒命。」盧彥成試探著問道。

  「隨你,不過別留下什麼破綻。還有,不管你要做什麼,都得把薛家的金主給伺候好了。」說話間,屋頂又有細泥落下,正好掉在盧老爺身上,他嫌惡的伸手撣去細泥,「這屋子也該好好整修了,你下次別忘了提醒親家公一聲。」

  「爹,您就放心吧!薛老頭早就將我當成是他兒子了。如果我娶了那失德敗行的女人,他們為了補償我,出手一定會更大方。」盧彥成開始計算起自己能夠在這樁婚姻中得到多少好處了。

  「還真行啊你,不愧是我的好兒子。」盧老爺開心的說。

  「都是爹教導有方,否則兒子差一點就犯錯了。」盧彥成諂媚的道。

  「呵呵呵!父子同心、其利斷金啊!」

  「是啊!哈哈哈……」

  盧家父子忙著算計薛家的財產,怎麼也沒想到,就在他們頭頂的瓦片上趴著兩個男人。

  他怎麼就沒看清這是兩隻白眼狼呢!?屋頂上,薛茂淳氣憤得幾乎昏厥,若不是他的身子無法動彈,早就撲過去撕了這兩隻白眼狼。

  「薛老爺。我們回去吧!」身形高大的男人俯下身去輕道。

  薛茂淳不理會他的催促,死死的盯著下面的狼父狽子,眼裡都要噴出火了。

  「薛老爺,夜裡涼,我們還是回去吧!」身形高大的男人訕訕的勸道。

  你這山賊別來煩我!薛茂淳狠狠的瞪他一眼。

  「我們若再不回去,伊兒她們會擔心。」身形高大的男人——梅亦白試圖說服他。

  哼!都是這傢伙在他身上點穴,害得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在屋頂上吹風!還有,誰允許他喊畫伊「伊兒」啦?

  薛茂淳開始遷怒梅亦白。

  「薛老爺,我答應伊兒會將您平安送回去的,失禮了。」梅亦白俯身將人扛在肩上就要離開。

  薛茂淳本是文弱書生,要他待在屋頂上已是勉強,一被扛起頓時嚇得面無血色、渾身顫抖。

  「薛老爺,您沒事吧?」察覺他的不對勁,白關切的問道。

  他、他怕高啊!薛茂淳想大聲吼出自己的恐懼,無奈啞穴被封,張開嘴巴卻發不出聲音。

  「薛老爺,您想說什麼呢?」看見他這樣子,梅亦白趕緊替他解開啞穴。

  「啊……」下一刻,驚天動地的尖叫聲衝出薛茂淳的喉嚨。

  這薛老爺和伊兒還真是父女啊!就連喜歡尖叫的習慣都差不多。恍惚中,他的大手握住薛茂淳佈滿皺紋的手。

  「別怕,有我在您身邊保護……」話說一半,梅亦白才想起自己扛著的不是畫伊,而是畫伊的爹。窘迫中,一張粗獷的俊臉漲得通紅。

  薛茂淳也是呆呆的望著他。

  「來人哪!屋頂上面有飛賊!」他倆還在那裡執手相看,下面盧家父子已經聽見屋頂上的叫聲,衝到外面喊道。

  家了聞聲衝過來,架梯的架梯、拿刀的拿刀、取箭的取箭,鬧烘烘的亂成一片。

  「該死!」當第一支箭破空而來時,梅亦白只來得及將扛在肩頭的男人改抱在懷裡,隨即硬生生的替他挨了一箭。

  「再一箭,射死他們!」盧彥成的聲音傳上了屋頂。

  「抓好了!」梅亦白在他頭頂虎吼一聲。

  薛茂淳什麼也來不及想,直覺的抓住了他的衣襟。

  「我、我不想死啊!」他有妻有女,日子過得很美滿,他可不想莫名其妙的死在這裡啊!

  薛茂淳在梅亦白的懷裡瑟瑟發抖,全然不知自己已經喊出了聲。

  「放心,我不會讓您死的!」梅亦白抿緊了唇,一臉堅毅。

  這個叫梅亦白的不過是一個妄想勾引他女兒的臭山賊罷了,可奇怪的是,薛茂淳忽然發現自己竟然願意試著去相信他!

  杭州薛家名下的生意遍及大江南北,即使遠在京城也置有大片產業。

  這夜,薛家莊裡如往常寧靜.臨湖築成的精緻水閣中,畫伊正焦急的踱著步。

  「伊兒,來嘗嘗蓮子銀耳羹。」意外得回愛女的沈鳳娘滿臉春風的,親自端著燉品過來。

  「娘,我沒什麼胃口。」心繫爹親和梅亦白的安危,畫伊有些坐立不安,不時望望大門,又不時望望屋頂。

  「瞧你憔悴的,一定得好好補一補,要不拿什麼去迷住那些臭男人呀!」看著畫伊憔悴的樣子,沈鳳娘又是搖頭又是歎息的。

  「我才不要呢!」她只要能迷住梅亦白一個人就夠了。

  「好,娘的伊兒最專情了。吃燉品吧!是娘親手燉的喔!」沈風娘笑咪咪的。

  「娘,您怎麼一點也不擔心爹呀?」吃了幾口燉品,畫伊忍不住問。她爹只是一個文弱書生,年紀也不小了,哪能經受飛簷走壁之苦呢?

  「冒一次險就能看清盧家的真面目,我覺得很值得呢!再說了,梅亦白不是說能保證你爹的安全嗎?」沈鳳娘老神在在的。

  「娘,您覺得盧伯父不是好人嗎?」畫伊一向有些害怕和盧老爺接觸。也不是說他待她不好,只是他打量她的目光總讓她覺得好像是在看什麼值錢東西似的。

  「也只有你爹才會相信那種見利忘義的人會有什麼情義。呵呵呵!你就等著看你爹回來生氣的樣子吧!」沈鳳娘篤定的道。她老早就察覺到盧家父子的不對勁。

  「娘,您是支持我和亦白的,對不?」雖然沈鳳娘的話已經表明了她的立場,可是心中忐忑的畫伊仍忍不住想確認。

  三日前,他倆終於來到京城。按畫伊的計劃是先在薛家莊梳洗一下,再去盧家退婚;沒想到她的雙親也正好趕到了京城,兩廂就在薛家莊碰了面。

  待說明來龍去脈後,薛茂淳仍不同意她嫁給梅亦白,堅持要她嫁人盧家。就在畫伊差一點真的要私奔時,沈鳳娘將她叫進了房裡,驗看了她手臂上依舊鮮紅的守宮砂後,便不顧丈夫的強烈反對站在她這邊。

  夫妻各自堅持的結果就是兩人設了賭局,賭注就是畫伊和梅亦白的未來。

  於是薛茂淳攜妻子去拜訪盧家父子,假稱畫伊雖然逃回來了,身子卻被山賊玷污了,然後再由梅亦白帶著薛父走一趟盧府,以挖掘盧家父子的真面目。

  「乖女兒,你就放心吧!娘不會看錯人的。」

  「可是……」雖然沈鳳娘一再的寬慰,可畫伊仍是坐立不安,就怕他們帶回來的消息並不是她所希望的。

  看見這情景,沈風娘不由暗歎女大不中留,才一趟京城之行就教一個山賊拐去了心。

  「老爺。您怎麼了?」驀的,大門那邊一陣騷動。

  出什麼事了?!畫伊站起身,差點被桌腳絆一跤。她飛快的跑出去,看見梅亦白扶著一臉慘白的薛茂淳走過來。

  「爹,您受傷了嗎?」畫伊伸手去扶,卻摸到了一掌的濕滑,不由驚叫起來。

  「我沒事,受傷的是你未來的夫婿。」薛茂淳道。

  「爹,您同意我和亦白的婚事了?」她驚喜交加的。

  「嗯。」薛茂淳點點頭。

  「亦白,你聽見了嗎?!我們不必私奔了!」畫伊心中狂喜,跳起來一把抱住梅亦白不放。

  「嗯,我聽見了。」被她碰到了傷口,梅亦白的笑容有些痛楚。

  「傻丫頭,你若再不替未來的夫婿包紮傷口,恐怕就要變成寡婦了。」沈鳳娘忍不住打趣道。

  畫伊的臉色變得雪白。「你哪裡受傷了?」

  「沒事,就是背上中了一箭,小傷而已。」梅亦白安慰她。

  「他替我擋了一箭。」這也是薛茂淳決定接納這個山賊女婿的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自然是他發現這山賊是真的愛他的寶貝女兒。

  「小傷也要趕緊治啦!哎呀!怎麼流這麼多血,快回房去,我替你包紮。」畫伊拉著他的大手就往自己的閨房裡帶。

  「好。」梅亦白瞥一眼薛家夫婦,發現他們沒有要阻止的意思,就任她牽著手走了。

  「這山賊比盧家那臭小子好多了,他配得上我們的寶貝女兒。」望著他們親密的背影,薛茂淳終於承認了,「我想你是對的。」

  「喲——不再是『頭髮長、見識短』了?」沈鳳娘故意饃他。

  「鳳娘,你比我敏銳多了,我實在是太笨了。」薛茂淳一臉羞愧。

  「不是太笨,是我的夫君太重情了。」而她就是愛上他這一點。

  「接下來我會結束兩家共同經營的生意,如果他們願意繼續經營的話,薛家的那部分就按照當時的價格賣給他們吧!」薛茂淳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可是現在的價格比當時好……」看見夫君懇求的眼神,沈鳳娘硬生生的收住了話頭。

  看來她的夫君還是念舊情的,就算人家算計了他,他也不願意去傷害昔日的老友啊!

  拿白花花的銀子去餵狼,沈鳳娘心裡其實是不願意的,可當年她執意要嫁給他,不就是因為喜歡他的善良嗎?她該慶幸商場的爾虞我詐並沒有磨損夫君內心的良善。

  想到這,沈鳳娘又釋然了。

  「好吧!不過只此一回喔!」

  「嗯,我們去看看女婿的傷勢吧!」

  沈鳳娘點點頭。

  他們還沒走進女兒住的小院,遠遠的就看見那個山賊頭子抱著他們的女兒坐在屋簷高高挑起的角上。

  「我的天啊!」剛才被迫在屋頂上躲了大半天的薛茂淳,光用看的就覺得腿軟。

  這時,東方紅霞似錦,一輪紅日正冉冉升起。

  「伊兒。」梅亦白裡著布條的上半身仍然赤裸著,而那雙深邃的鷹眸凝視著深愛的女人,片刻也無法移開。

  「什麼?」畫伊抬起頭。

  「我想吻你……」他的話音消失了,卻是畫伊轉過頭用吻堵住了他的嘴。

  這一刻情深似海,屋簷上的兩人吻得渾然忘我……

  薛家夫婦相視一笑,確信這一次女兒真的找到了屬於她的幸福。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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