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首頁  >  小說  >  出版言情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返回列表
»

[失效區]

疼惜淚娃娃【石氏兄弟之一】作者:陶陶(已完成)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13802 0 5
陶陶]疼惜淚娃娃【石氏兄弟之一】

【簡介】
那天,是那年冬天第一次下雪,所以她被喚作「初雪」,
她是為滿足石家小少爺的好奇心才被撿回來的娃娃,
不過,也或許因為如此,她的人生才有了不一樣的情節,
她不知道父母是誰,
也不知道為何自己的「耳朵」跟別人不一樣,
更不曉得那老是不愛理人,
酷酷的二少爺何以會對她感興趣,老是拿她做實驗,
在她耳邊敲敲又打打,後來,
她才知道自己根本聽不見「聲音」﹗
為了滿足二少爺旺盛的實驗心,
於是她成為他的貼身婢女,並且學寫字,學讀唇語,
還得學著適應「她屬於他」﹗
本以為日子就會這樣平靜的過下去,直到那天──
二少爺變了﹗變得老愛發脾氣、鬧彆扭,
還不讓人碰她,霸佔她的時間,且一再聲明「她屬於他」﹗
更破天荒的親吻她的唇、她的頸項……
而他,在知道她提議他該為完成生意娶個千金大小姐時,
居然氣得不要她了,為此,她竟莫名的感到心痛……




第一章

    皓潔的白月高掛在星空上,灑下片片白雪,四周的景物顯得有些前蕭瑟。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下雪了,下雪了——」

    一個三歲的小男孩從房裡直奔而出。

    「小少爺,別出去,外頭兒冷。」一名三十出人的中年婦人緊跟而出,她是小男孩的奶娘——阿桃。

    屋裡另一名在看書的男孩抬起頭望了中庭一眼,只見弟弟繞著庭園奔跑,不停地大吼大叫。他不悅地皺了一下眉頭,放下書本,起身走到門口。

    小男孩一瞧見哥哥的身影,立刻撥腿就跑,他穿過庭同的拱門時,聽見哥哥的聲音,「還不回來。」

    小男孩假裝沒聽到,繼續往前跑去。

    「奴婢立刻追小少爺回來。」阿桃慌張地對站在門口的二少爺說。

    他瞥了她一眼。然後說:「不用了。」他走下階梯,他知道弟弟根本不怕這些下人,所以他們根本拿他沒辦法。

    當他走到後門時,見到弟弟正從牆邊的小洞鑽了出去。一到外頭,三歲的石宗淵便不停地喘氣,小腦袋左右張望,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他微笑地爬起,沒跑兩步卻絆了一跤,他抬起撞疼的臉,起身往樹林方向跑去。

    石中御打開後門時,就瞧見弟弟往樹林裡跑了。他加快腳步,在進人樹林時,卻意外地聽見了哭聲。

    他直覺地以為是宗淵,但隨即又搖頭,這哭聲不像弟弟的,倒像是……

    「哥哥,快來。」石宗淵大叫。

    石中御先是左轉。又往前走了幾步,隨即詫異地睜大眼,見弟弟正蹲在一個木箱前,而木箱裡竟是——一名嬰兒!

    三歲的石宗淵正吃力地想抱起嬰兒,卻因力氣不夠而紅了臉。

    「宗淵,放下!」石中御立刻走到木箱前,注視著那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嬰兒,看不出是男是女。但長得眉清目秀,有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頭上和衣服上都已沾了些許的白雪,他還注視到嬰兒手上掛著銀色的鎖片,但表面已有些氧化而呈現漆黑。

    石宗淵想把嬰兒拖出箱子,卻因弄疼了嬰兒而挨了一記小拳頭。

    「哇!好痛。」他跌坐在地上,摸摸臉。

    「宗淵,回家了。」石中御提起他的衣領。將他拉起。

    「可是有娃娃——」

    「別管。」石中御拉住他往前走。

    「不要——」石宗淵大叫,耍賴著不走。「我要娃娃,娃娃——」

    「宗淵!」石中御瞪他一眼。「嬰兒不是小貓小狗,不能撿回家。」

    「為什麼?」他大聲喊,因為嬰兒的哭聲大得快蓋過他的聲音了。「娃娃在哭,好可憐。」他跑到箱子前,伸手到嬰兒腋下想抱起,卻使不上力。

    「宗淵,你再胡鬧,我可要生氣了。」石中御怒道。

    石宗淵轉頭看著哥哥。「我要娃娃陪我玩,我要娃娃。」他紅了眼眶。

    「不許哭。」石中御冷聲道。

    「人家要小娃娃。」石宗淵咬著下唇。「哥哥幫我抱娃娃,我要娃娃。」

    「我說了不行——」

    「少爺——」

    石中御轉頭,就見阿桃氣喘吁吁地跑來。

    石宗淵一見到她立刻綻出笑容。「奶娘,奶娘,快來抱娃娃。」

    阿桃詫異地張大嘴,盯著箱子裡哭叫的嬰兒。她剛才慌忙跑來,還以為是小少爺在嚎啕大哭,沒想到……

    她轉向石中御。「二少爺,怎麼會有小嬰兒?」她無法理解。

    石中御冷峻地瞄她一眼。「我怎麼曉得。」

    阿桃隨地地道:「是,少爺。」雖然石中御只有八歲,可是那副冷硬的氣勢,實在超出他的年齡許多,府裡的僕人都對他戰戰兢兢的。

    這時,沒有注意到石宗淵已使出吃奶的力氣將娃娃抱出箱子。他顛跛了一下,往後倒去。

    「少爺——」阿桃尖叫,急忙扶起石宗淵。

    「我沒事,快抱娃娃。」他喘氣道。

    「啊?」阿桃愣了一下。

    「沒聽見嗎?快抱。」他指著阿桃的鼻子。

    「是,小少爺。」阿桃抱起仍在哭的嬰兒,發現嬰兒的褲子濕了,她本能地拍拍娃娃的背,希望能止住哭聲。

    「乖,乖,別哭。」

    石宗淵爬起來,滿意地點點頭。「走吧!」

    阿桃遲疑了一下,眼光瞟向二少爺。雖然她也很想把嬰兒抱回去,但若沒有二少爺的首肯,她也不敢這麼做。

    石中御沒有看她,也沒答話,只是自顧自地往前走,他不想再管這件莫名其妙的事了。

    阿桃露出笑容,既然二少爺沒說「不」,那就代表「是」了。

    「還不走。」石宗淵大聲道,像個小大人一樣地跨步,跟在哥哥身後。

    「是,小少爺。」阿桃這才回神。她低頭看著小嬰兒,溫柔地拍著,不懂為什麼會有這麼狠心的父母將小孩子丟在這兒。尤其是在這下雪的夜晚,若再返個一時半刻,這可愛的小娃娃就會被凍死了。

    一回到山莊,阿桃便立刻替娃娃換尿布,幸好小少爺前些年的衣物都還留著,這時倒可派上用場了。

    「是個可愛的女娃兒呢!」阿桃笑著說。

    「是我找到的。」石宗淵插嘴道,他曲起指頭搔搔女娃白嫩嫩的臉蛋。

    「是啊!小少爺真了不起。」阿桃附和道,心裡則思忖。這小女孩大概才五個月,真不知她的父親怎麼這麼忍心拋下她,她長得那麼漂亮。

    「看這邊,看這邊。」石宗洲在她眼前揮揮手。

    女娃兒踢踢腳,發出模糊的呢喃聲。她左右張望著,突然鼻子一皺,「哇——哇——」地哭了起來。

    「怎麼又哭了?」石宗淵拍拍她的胸口。

    「可能是肚子餓了。」阿桃抱起她,讓她靠在自己胸前,輕輕搖晃。「乖,乖。」

    「餓了?」石宗淵抱到桌前,爬上椅子,拿起桌上的糕餅。

    石中御瞥了他一眼後,又將視線調回到手上的書籍。石宗淵是那種對什麼事情都只有三分鐘熱度的人。過不了多久,他相信他就會對女娃兒失去興趣了。

    「阿桃。」石中御頭也不抬地喚道。

    「是,二少爺!」阿桃輕拍著女娃的背,走到石中御面前。

    「等宗淵沒了興致,就將女娃兒送走。」他提起毛筆,在紙上寫下書上記載的,研究所需的資料。

    阿桃張嘴想說什麼,但後來還是什麼都沒說。她知道,二少爺決定的事是不會輕易更改的。

    因為大少爺和大小姐進城談生意,順道採買日常所需的用品。所以這幾天都不在家,現在府裡最大的是二少爺,他的話就像聖旨一樣,是絕對權威的。

    「阿桃,你不要抱那麼高。」石宗淵站在椅子上,踞高腳,但仍是摸不到阿桃懷中的女娃兒。

    「小少爺,小心!別站那麼高。」她將他抱下。「娃娃睡了,別吵她。」

    「可是她要吃東西。」他舉起手上的糕餅。

    「她睡了,不吃了。」阿桃繼續輕拍娃娃的背。

    「可是……我要跟她玩。」石宗淵不甘心地說。

    「小少爺,等她醒了好不好?」阿桃將女娃放回床上。

    「幄!」他無聊地將糕餅放入口中。

    阿桃笑著搖搖頭,小少爺就是愛玩,怎麼都定不下來。而二少爺則成天看書,他最大的興趣就是實驗,上個月還差點炸掉後院的池塘。阿桃還記得上個月的轟然巨響,差點把她的心臟都嚇停了;在大少爺嚴禁他玩炸藥後,二少爺又開始唸書,看來他是想實驗別的東西,反正只要他不玩火藥,他想做什麼都行。

    說起來,她在石府也待了近二十年,對府裡時情形可謂瞭如指掌。三年前,夫人在生小少爺時,不幸難產過世,為這莊裡蒙上一層陰影,老爺那時真是傷心欲絕,好不容易在一年後振作起自己,卻因到異鄉做生意時染上怪病,拖了不到一個月就過世了。阿桃歎口氣。心想:世事真是難料。

    幸好老爺生前攢了不少錢,夠山莊開銷。當然最大的功臣算是刑管家,他可是勞心勞力地在支撐這個家。一年半前,他開始教大少爺如何做生意,他們這次進城就是想讓大少爺見識見識,雖然她覺得大少爺才十五歲,還太小,但管家可不這麼想,他說這和年齡沒關係,而是和天資有關。阿桃搖搖頭,她女人家是不懂這些的,只知道商場的爾虞我詐是不該太早讓孩子接觸的。

    小孩子就是要天真才可愛啊!阿桃笑著逗弄女娃兒白裡透紅的臉蛋。「你說是不是啊?」

    ***

    「來,叫哥哥,叫哥哥。」

    石宗淵拿著玩具在女娃兒面前舞弄,她咯咯地笑著,想抓波浪鼓。

    「叫哥哥才給你。」他拿開玩具。

    「小少爺,她現在還小,不會說話。」阿桃笑道。「而且她也該睡午覺了。」

    「我不要她睡覺。」他把波浪鼓塞到她手上。教她怎麼弄出聲音。

    阿桃笑著搖搖頭。女娃兒到府裡已經三天了。除了前兩天因剛來到陌生環境而哭鬧不休外,一切倒都還好。

    這時,外頭忽然傳來僕人的叫聲:「大少爺、大小姐回來了。」

    石宗淵猛地轉身。「大哥回來了。」他跳下床,快速穿好鞋子,衝到外頭去。

    阿桃笑著搖頭,小少爺總是這麼莽撞。她走到床邊抱起女娃兒,拿下她手中的波浪鼓「來,睡覺,乖。」她拍拍她的背。

    女娃兒揉揉鼻子,趴在她的頸肩上。阿桃輕拍她,抱她走到底道上,看著在庭院裡不停嚷叫的石宗淵,他蹲在兩隻大木箱前,不停地翻出裡頭的東西。看樣子,這兩具木箱該是大少爺和大小姐從城裡帶回來的,他們似乎買了很多東西,因為她又看到僕人從馬車裡出其他的箱子。

    這時,她瞧見二少爺從東廂的書房走出來,邁向中庭。大少爺等他走近後,和他說了幾句話,指著地上其中一隻木箱,二少爺點點頭,表示明白。

    就算聽不到他們的對話,阿桃也曉得他們在說什麼,那箱子裡裝的一定是二少爺實驗用的材料,希望裡頭沒什麼炸藥才好。

    石家唯一的女孩石靜亭則蹲在石宗淵身邊,和他一起挖掘木箱裡的各式的新奇玩意兒,她今年十二歲,穿著白色的雪衣、雪褲,有張甜美可人的臉孔。她和二少爺長相較近,都遺傳自夫人的美貌。

    大少爺石騖君確遺傳到老爺的粗擴,塊頭也比較大,雖是十五歲但看起來已有十七、八歲的樣子。而至於小少爺,因為年紀尚小,所以還看出來。

    站在庭院中指揮僕人搬箱子的則是刑管家。他大約五十出頭,穿著一襲藏青色的外袍,雙鬢的髮絲泛白,身材瘦長,是個沒什麼表情的人。但他對石府的忠心所有人都知道,他這輩子所有的時間都是在石府裡度過的。除了下人外。石家兄妹也都很尊敬他。

    阿桃拍拍懷中的女娃,發現她已經睡著了。她轉身回房,卻被一聲突如其來的「鏘!鏘!」聲給嚇了一大跳。

    「奶娘,奶娘,你看。」

    阿桃轉回身,就見小少爺向她跑來,雙手各拿著一個鼓,他氣喘吁吁地在她面前站定。

    阿桃瑟縮了一下,還真吵。「噓——別敲了,會把娃娃吵醒的。」她擔憂地低頭看著女娃兒,幸好沒醒。

    「這娃娃是哪兒來的?」

    阿桃抬頭,見大少爺已站在她面前,連大小姐和二少爺都過來了。

    她正要回答時,小少爺又拿鼓敲了好幾聲,他似乎玩上瘤了。所有人全都瑟縮了一下,實在很吵。

    「宗淵,別敲了。」石騖君命令道。他現在已經開始後悔買了「鼓」,怎麼一箱子的樂器,小弟就偏偏挑個最吵的。

    「喔」石宗淵不甘心地扁嘴。

    「這女娃兒是前幾天在樹林撿到的——」

    「是我發現的。」石宗淵插嘴打斷了阿桃的話。「她很可愛吧!」

    「是很可愛。」石靜亭微笑地看著女娃兒微張著嘴呼吸的模樣,真好玩。

    「是啊!」阿桃高興的說。只要石家的兄妹喜歡這女娃兒,那她留下來的機率就愈大。雖然二少爺說要送走她,但如果其他三人不反對,那麼女娃兒就可以留下了。

    這時,她瞥見二少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女娃兒,眉頭輕輕皺著。阿桃詫異地張大眼,這是他第一次正眼瞧女娃兒,而且還看得這麼專注。

    她低頭瞄了懷中的女娃兒一眼,沒什麼不對啊!她睡得很安穩。

    「給我抱抱。」石靜亭笑著說,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等一下。」石中御出聲道:「宗淵,敲鼓。」

    「啊?」所有人全愣了一下。

    「宗淵,快敲。」石中御又說了一次。

    「好。」石宗淵高興地連敲好幾聲。

    大夥兒又瑟縮一下,石靜亭甚至摀住了耳朵。

    「小少爺,別敲了,會吵醒娃娃的。」阿桃嚷道。

    石中御張開手,對阿桃道:「把她給我。」

    阿桃愣了一下,不過還是將女娃兒抱給他。今天二少爺是怎麼回事?吃錯藥了嗎?

    「中御,你是怎麼回事?」石騖君問道,他也覺得他不對勁。

    石中御沒有回答他,又對小弟說了一次:「宗淵,在她耳邊敲。」

    「二少爺——」阿桃驚呼一聲。

    「中御,你幹嘛?會嚇到她的。」石靜亭對他皺眉。「大哥,你也說說他嘛!」

    石騖君皺一下眉頭,也瞭解到不對勁的地方。「宗淵,敲。」

    「喔!」石宗淵在她耳邊用了好幾聲。

    但令人驚訝的是,那女娃竟然絲毫沒反應。

    石中御看著手中的嬰兒,開口道:「她根本聽不見。」

    阿桃當場癱軟在地上,嘴裡呢哺著:「天啊……天啊……」

    ***

    說來真諷刺,一向對女娃兒視而不見的石中御,卻在知道她失聰後,對她起了高度的興趣。他不停地試驗她耳聾的程度,甚至請了大夫來替她診治。

    大夫說她並不是天生的,該是在一個月前生病發燒時並發了耳疾,以致失聰。而這也說明了她被遺棄的原因。

    阿桃明白自己沒有權力管二少爺的事,但看他成天拿著各式不同的器具在女娃耳邊敲,她就不由得升起一股怒氣;二少爺分明是將女娃當成他實驗的物品了,若不是炸藥全給大少爺沒收了,說不定他還會用火藥炸她,看她有沒有反應。

    至於小少爺,在知道女娃兒聽不見後,覺得很失望。雖然不至於忘了她的存在,但他現在絕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大少爺為他買的玩具堆中。但偶爾想到時,仍是會來看看女娃兒,逗留一會兒的。

    大少爺因為忙著跟在管家身邊學做生意,所以並沒有多餘的時問管家中的事。不過大小姐倒是很熱心,她常會來陪陪女娃兒。更重要的是,她幫她取了個名字——初雪,以紀念她是在下雪的夜裡被發現的,而那是今年下的第一場雪。

    阿桃自然很高興女娃兒有了名字,但隨即一想,不由得歎了口氣,有沒有名字根本不是什麼重要的事……畢竟初雪永遠也聽不到別人喊她的名字。

    每次只要想到她這麼一個漂亮、活潑的可人兒聽不見這世上的每一寸聲響和每一句話語,阿桃的心就不由得泛起一陣陣酸楚,撿她回來到底是對,抑或是錯呢?

    ***

    時間一年一年的過去,初雪也慢慢長大,她與一般孩子無異,喜歡笑也喜歡玩。但阿桃看得出她眼底的困惑,她似乎在納悶,為什麼大家的嘴巴總是動來動去?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阿桃也只能在心底歎氣,因為她根本不知該如何讓她明白,大家的嘴巴動來動去是在……說話,她要怎麼向一個聾子說明「聲音」呢?

    初雪六歲那年,大小姐嫁了人,於是二少爺便更肆無忌憚地對初雪「實驗」,以前大小姐在時會阻止他,因此他不能為所欲為。但如今,再也沒有人會管他了。

    「初雪呢?」石中御穿著一襲青衫,以手交叉在身後,傲然地看著阿桃,他站在她敞開的房門外,並沒有走進去。

    「阿雪在園子裡玩,二少爺找她有事麼?」阿桃放下手中的衣裳,注視已十四歲的石中御,這幾年他長高了不少,雖然和大少爺仍差了一截,但已看得出他俊逸的本質,只是他的個性仍是冷傲。不愛搭理人.終日埋在書本裡做他的研究。

    「沒事。」石中御回了她一句,便轉進園子裡。他在花叢裡找到正在聞花的初雪。並沒有費事叫她,直接走到她背後抱起她,聽見她發出略微尖銳的驚叫聲後,他轉過她的身子,讓她看清楚他;她張大眼,但立刻安靜下來,對他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初雪坐在他的左手臂上,小手抓著他的肩頭穩定自己。她經常看到他。所以並不害怕,他總是帶她到一個屋子裡去,拿很多東西在她身邊敲來敲去,她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但覺得他的樣子很好玩。

    阿桃看見石中御抱著初雪往後院的小屋走去,她不必用腦袋想,也知道二少爺又要做實驗了。她搖搖頭,繼續縫衣裳,這事她這個下人根本管不了,就隨他去吧!反正二少爺也只是在初雪身邊弄出大大小小的嗓音.沒什麼傷害性。

    石中御抱著初雪進入石造的堅固小屋,而後把門鎖上,免得有人來打擾。他抱她坐在石屋中央的大理石長桌上,桌面散置著各式的木板、器材和書,石屋四周的角落裡除了散置了些鋸子、鎯頭、鐵板……各式各物外,並沒有其他的擺飾。

    石中御從長桌下拿出一個奇怪的機器,它是由鐵器所鑄成,形狀像個喇叭,他將一端放在初雪身旁,示意她拿好。這個器具是他私下設計的,當他對著另一端說話時,聲音會傳送至喇叭.而他在機器內裝置了些小儀器,能將聲音放大好幾倍。

    他試探性地對發聲喊了幾聲,初雪只是好奇地看著他,沒有反應,而後也學他將嘴巴塞到喇叭口內。

    「拿好。」他再次將儀器放到她耳邊。

    她對他甜笑,當他又對著她發聲喊話時,她再次學他將嘴塞進喇叭內,愉快地咯咯笑著,只是她的笑聲略顯尖銳。

    他對她皺眉,瞪著她,讓她瞧見他的不悅。她怯怯看一眼後,乖乖地將東西放在耳旁。

    過了一刻鐘。初雪還是沒反應,他卻忙得流了汗。初雪拿出小手巾幫他擦額上的汗,他拉下她的手,皺著眉頭瞪她,初雪不知他為何又這樣怒氣沖沖,只能垂下頭,顯得有些沮喪。

    石中御抱她下桌,讓她站在地上,看來這次的實驗又失敗了,他還得再改良機器才行。當他正要帶她出去時,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對了……或許那個行得通!

    他衝到角落,掀開一個小木箱,把裡頭的東西全倒出來,翻了一下後,他興奮地拿起由白布包著,大約一寸見方的小包裹。他露出一抹淺笑,差點忘了還有這個。

    他轉身時差點撞倒初雪,她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他抱起她,再次走回大理石桌,將她放在桌上坐更好,而後打開已泛黃的白布,裡頭還有一層布,他拿開布,一個長形小鐵盒露了出來,他小心翼翼地拔起上頭的蓋子……

    這時,初雪好奇地伸手拉下他的手腕,想看裡頭裝了什麼。

    「初雪——」他喝道,話一出口,他才記起她根本聽不見。於是他抬起她的下巴,讓她瞧見他的不悅。

    初雪微嘟起嘴,心不甘情不願地放下手。

    石中御自白布裡翻出一根灰黑的引線,嘴角上揚。這次一定會成功,當初大哥沒收他的火藥時,他私下留了一些。但量很少,所以每一滴粉末都是很珍貴的。

    他撕下一小塊布,將粉末倒入布內包起來,而後塞進引線,將它放在儀器的發聲口內,示意初雪將喇叭口對準耳朵。

    石中御緊張地從腰帶內拿出火石,深吸一口氣後,點燃引信,而後立刻抓好儀器。因為他知道等會兒的爆炸會讓機器震動。

    他注視著火苗燒人管口的布內,下一秒——

    一聲「砰」的巨響自儀器內傳了出來,令鐵器震了幾下,鐵器的表面甚至燙得無法握住。石中御立即丟開儀器,當它撞擊至地面時,甚至冒出了火花。

    在同時,初雪大聲尖叫,隨之痛哭失聲。石中御睜大眼悄然地低頭看她,只見她慌亂地抱著頭搖來搖去。

    他見此大喜。「你聽到了,聽到了?」他拉開她的手。

    初雪尖叫,她不停搖頭,不停地搖……

    「別搖了。」他抱起她,高興地道:「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初雪不斷的尖叫,她打他,一直打他。

    「初雪。」他抓她的手。「你怎麼了?」她好像瘋子一樣。

    突然,他心中一亮。對了,初雪從沒聽過聲音,一定是因為這樣才嚇壞了,他最好快把她還給阿桃,下次再做個更好的儀器來測試。

    他走到門口,打開門。初雪的尖叫聲快扯破他的耳膜了,他摀住她的嘴,示意她別再叫了。但初雪的拳頭卻揮上他的臉,他悶哼一聲,臉頰挨了一拳。他皺一下眉頭,生氣地放下她。

    他一放下她,初雪立刻抱住頭,縮成一團,身體不住的顫抖。石中御見她這樣眉頭皺得更深,聽見聲音有這麼可怕嗎?

    他蹲下身子,拍一下她的肩膀,她卻搖得更厲害了。

    「沒什麼好怕的。」話一出口,他才知道又講了廢話。她根本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真是。」他起身,不想理她,想她過一會兒應該就沒事了。

    正當他要轉身離開時,聽見了阿桃的叫喚聲:「阿雪?」

    「她在這裡。」石中御出聲道。

    阿桃立刻從樹叢那兒走來。「發生什麼事了?我好像聽見阿雪的尖叫聲。」

    「她沒事,只是被嚇到了。」石中御淡然地回答。

    阿桃瞥見初雪縮在地上發抖,驚訝道:「怎麼回事?」她奔過去,抱起初雪。

    初雪原本要掙扎尖叫,但瞧見是阿桃後,立刻抱緊她。小小的身子不住顫抖,臉上還是淚痕斑斑,在她的心中,阿桃就是她的母親,在她懷裡便能安心。

    阿桃不住地拍著初雪,給她安慰,她從沒見過初雪這麼害怕過。

    「二少爺,你對阿雪做了什麼?」阿桃憂心忡忡地問。

    「我帶她去實驗了。」他頓了一下才道:「她沒全聾,還能聽到一點聲音,大概是因為第一次聽到聲音,所以嚇到了。」

    阿桃又驚又喜,但又有些不相信。「阿雪聽得到我們說的話?」

    「聽不見,但在她耳邊點炸藥她就聽得到——」

    「你在她耳邊點火藥?」阿桃不可置信地打斷他的話,她不能相信二少爺竟然做出這種事?

    「有什麼不對嗎?」石中御冷冷地瞄她一眼,她的語氣像是在責備他。

    阿桃輕擰眉心,連忙道:「奴婢不敢,只是……只是阿雪聽不見已經夠可憐了,二少爺就別再折磨她了。」

    她撫著阿雪的頭髮,給她安慰,因為她仍是抖個不停。「你拿火藥炸她,就算她聽得見又如何?沒有人說話那麼大聲的,這對阿雪而言根本是沒有用處的,而且說不定阿雪根本沒聽見任何聲響,她只是被火藥嚇到罷了。」

    阿桃知道自己身為奴僕,根本沒有資格說主人。但是見阿雪受到了驚嚇,讓她心疼不已,只希望以後別再發生這種事了。

    「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教訓我了?」石中御審視她,她雖是宗淵的奶娘,在府裡的地位也比一般僕人高。但對他而言卻沒有分別。

    「奴婢不敢。」阿桃說道:「只是阿雪被嚇壞了——」

    「好了,別再說了。」他蹩眉,對於初雪被嚇壞的事。他沒興趣知道,只是阿桃提到初雪可能沒聽見聲響,會害怕純粹是因為爆炸的關係,讓他耿耿於懷。如果真是這樣,那就表示他的實驗並未成功。

    但她抱著頭拚命搖的樣子,明明就像是聽到了聲音。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他最痛恨事情如此不清不楚,若要確定初雪真聽到聲音,除非她親口說出。

    但……這怎麼可能?

    「二少爺,奴婢先告退了。」阿桃說道。懷中的初雪仍在發抖,她得先安撫她才行。

    石中御漫不經心的揮手,示意她可以走了。他必須想想該怎麼辦才好?

    他得想一個辦法和初雪溝通,如此一來,他才能知道她是否真的聽到了聲響。

    阿桃見石中御在想事情,於是先行告退,她心疼地安撫仍在嚎哭的初雪。二少爺怎麼能這麼的殘忍的對待初雪?但身為一個下人,她又能怎麼辦?

    她歎了口氣,撫著初雪的頭髮,她心裡更擔心的是,如果有一天初雪知道她和別人不一樣,如何面對呢?除了她之外,初雪幾乎沒有和其他人接觸,所以現在還不曉得自已是個聾子,但總有一天……總有一天,她會知道的……

    那時……應該怎麼辦呢?

***

    從那天開始,初雪莫名地怕起了石中御,她一見到他就想跑去躲起來,而且再也不想踏入那間石屋。但她卻躲不開他,他總是知道她在哪兒,即使躲在大樹幹內也一樣。

    石中御蹲下身,看著初雪縮在樹洞裡,驚駭地瞪著他,似乎在說,他為什麼能找到她?

    他向她招手,示意她出來,她卻不停搖頭,下意識地更朝洞內縮去。

    石中御皺了一下眉宇,伸出手去拉她,初雪慌張地打他,當她感覺到自己一寸寸地被施出樹洞外時,她開始踢他,石中御不耐煩的將她拖出來,她「啊——啊——」地尖叫著,下一秒則已被他抱起,她揮舞著雙手打他,不想跟他走。

    他瞪她一眼,令她害怕地哭了起來,石中腳穿過庭園、曲廊,往書房走去。途中,丫環奴婢們全訝異地看著這一幕,因為初雪哭得實在太大聲了,而且聲音又尖銳,像是要被宰殺的雞一樣。

    石中御推開書房的門,將初雪放在矮桌前,桌上則擺著文房四寶。

    初雪訝異的止住了哭聲,她抽搭地看著眼前的紙、筆、墨、硯小腦袋轉來轉去,察覺這裡不是石屋後,安心了許多。

    「坐下。」石中御將她壓在自己身邊的坐墊上,他拿起了毛筆放在她手中,按著她的手教她如何拿筆,而後握著她的手在紙上寫著「毛筆」兩個字。

    初雪不由自主地笑著,她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但她喜歡玩這個.原來拿著這個東西畫一畫就有東西從紙上印出來。

    石中御指著「毛筆」兩個字,而後示意她拿著手上握著的筆,表示這就是「毛筆」這兩個字是所指的東西。

    初雪疑感地注視著他,又注視著筆。石中御歎口氣,再次教她寫一次,又比了比。這回初雪笑著點頭,雖然還不太懂,不過,心想大概是有關聯吧!

    他示意她一個人寫一次看看,初雪依樣畫葫蘆,雖然寫的很糟,不過倒是沒寫錯。她高興地對他微笑,像要討賞似的。

    他只是以手指敲敲紙面,示意她繼續寫,而他自己也拿了另一支毛筆在紙上寫下「硯、墨、紙」三個字,而後拿把剪刀把字剪下,貼在屬於它們的物品上,再示意她每個字都得寫一整張紙。

    初雪乖乖地點頭,她喜歡待在這兒寫東西基於去石屋,而且這是她第一次拿筆寫字,她覺得很好玩。

    她一邊寫,一邊注意到他在書房內的各個物品上貼上了紙,紙上都有一、兩個字。她放下筆,跟在他的後面,拉拉他的外袍,示意她也想貼。

    石中御低頭,瞧見她仰著脖子,笑著又拉拉他的衣服,他指向她身後的矮桌,她點頭,表示她寫完了。

    他揚眉,有些不相信。於是她跑回桌前,拿起桌上的四張紙,獻寶似的遞給他。

    石中御推開一看,眉心便皺起,真是難看,像毛毛蟲在爬似的。而且每個字都很大,一整張紙她就只寫了六個大字,真是要命。他第一次寫字也沒這麼……這麼混。

    他沉下臉,指著桌子,示意她再回去寫。她怯怯地瞄他一眼,明白他又生氣了。只得乖乖再坐圓桌前,方纔她覺得寫字好玩,可現在一點都不這麼想了。

    一整個下午,她就坐在那裡寫字,只要她一東張西望不專心,石中御便會瞧她。她想跑走卻又不敢,自她有記憶來,就怕惹他生氣,可她也不知為什麼?

    就這樣,自那天起,初雪每天都得到書房寫字,又過了兩個月,初雪發現書房突然多出了一個駝著背,下巴有著白鬍鬚的老公公,他手上拿著枴杖,額上有著深深的皺紋。

    「初雪,過來。」石中御一面說話一面招手,示意剛進書房的她走到他面前。

    初雪乖乖地走到他身邊,好奇地盯著老先生看,手指則抓著石中御的衣服。

    老先生對她微笑,而後在桌上寫下「白華」兩個字,並指了指自己。

    初雪瞭解的點點頭,微笑著在紙上寫下「初雪」二字,也指了指自己。

    白華笑著摸摸她的頭頂,他向石中御打了幾個手勢,「你把她教得很好。」

    「她還有很多要學的東西。」石中御說道。白華是他在兩個星期前找到的聾啞老人,他要他來教初雪讀唇語和手語,因為光是寫字來溝通太慢也太費時了。

    這兩個星期,他又先和白華學了基本手語,所以兩人交談已沒有問題。

    於是由這天起,白華開始教初雪。他從最簡單,最基本的開始,對他來講這是個得心應手的工作。而他也喜歡初雪,她總是笑笑的,一副無憂無慮的模樣。

    初雪學手語的速度很快,但讀唇語卻一直有困難,這件工作一向是由石中御說話,而白華教初雪去慢慢辨認嘴形。

    轉眼間兩年過去了,初雪在這日下午比出了這樣一個句子。

    「為什麼我要學讀唇語,用手語不就好了嗎?」她皺著眉頭,讀唇語的挫折好大。

    石中御說道:「你必須聽懂我說的話才行。」

    初雪搖搖頭,「你說得太快了,我看不懂。」

    「那就認真看。」他扣住她的下巴,厲聲道。

    白華在一旁比出手語,卻被石中御舉手打斷。「不准幫她。」

    白華歎口氣,搖搖頭,這二少爺對初雪總是這麼嚴苛。初雪在這兩年的進步可謂是了不起了,他卻似乎永遠不滿足。

    「為什麼你不用手語?」初雪迅速舞動雙手。

    「你有瞧見其他人用手比嗎?」他盡可能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說。

    初雪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她問過阿桃媽媽,但她只是搖頭,沒有說話。所以她一直都沒有答案。

    石中御一邊說話,一邊用手比道:「因為其他人能聽能說,而你不行。」

    初雪不懂他比的意思,轉而詢問白華。在她的世界裡一向是無聲的,所以她不知道石中御比的是「聽」和「說」是什麼意思?

    白華歎一口氣,以手語對石中御道:「可不可以請你先在外頭等,我來向初雪說明?」

    石中御頷首,轉而步出書房。他不知道白華要如何讓初雪明白,但他想,聾人和聾人應該比較好溝通吧!

    他看著滿庭綻放的花卉,心思卻不在那上頭,腦子裡想著他前天設計的東西。這兩年,他光是教初雪就佔去了他不少時間。因此已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曾自己設計東西。

    這些天他想做一個能自己跑的烏龜玩具,所以心思一直被分散掉,沒辦法定下心來教初雪唇語。

    大約過了一刻鐘,白華從書房走出來,歎了一口氣,迅速地用手語說著:「二少爺,你進去看看她吧!」他明白當初雪曉得自己原來和其他人不一樣的那種心情,畢竟他是過來人。

    石中御瞄了他一眼,有些疑惑。不過還是走進書房,卻訝異沒有瞧見半個人影,他掃一眼書房,而後在桌子底下發現初雪,她縮在那兒,頭埋在雙腿間。

    他皺著眉頭走近,而後在桌前蹲下,伸手碰了初雪一下。她抬起小臉,兩頰有著淚滴。

    「出來。」他說道。

    她搖頭,肩抽搐著,淚水不停的滑下,而後再次將她的臉蛋埋在膝蓋裡。

    他揉一下眉心,「真是。」他歎一口氣,將身子往前移,伸手抓她出來。

    初雪大叫,抬腿踢他。他不顧她的掙扎,硬是將她拉了出來,她抓著桌腳,宛如在做垂死的掙扎,她扒開他的手大哭,轉而攻擊他。

    「初雪。」他扣住她的下巴,要她正視他,她卻一拳揮向他的下額。

    他生氣地把她壓在膝下,打了她的屁股兩下。她哭得更大聲,他抓起她,讓她站起來。

    「不許哭!」他扣住她的下巴,讓她瞧見他說的話。

    她皺起小臉,淚水掉得更凶,張大嘴嚎啕大哭。

    「初雪——」

    她撲進他懷裡,將他撞倒坐在地板上,她的臂膀緊緊地抱住他的頸頂。他歎一口氣,將她抱起,他最好把她交給阿桃,今天的課看來是泡湯了。

    當他走出書房時,白華仍站在門外。

    「你先回去休息,今天可能沒辦法上了。」

    白華點頭,「二少爺,你安慰安慰她吧!初雪信任你,你的話他會聽的。」他比著手語。

    石中御挑起眉毛,但沒說什麼,只是點了一下頭。而後抱著初雪往後院走去。

    初雪吸吸鼻子,她抬起小臉,伸手拉拉他的耳朵,又拉拉自己的耳朵。「一樣的,不是嗎?」她比畫著。

    他低頭看著她黑白分明的雙眸盛著一絲希望。他搖頭,瞧見那份希望的火花在她眼中熄化為一片死寂,她閉上雙眼,淚水滑然而下,她摟緊他的脖子,在他頸肩哭泣。

    石中御沒有安慰她,也沒有說什麼,畢竟這是她的命運。總有一天她會知道、她必須去面對這樣的自己。痛苦是一定有的,但那是必經之路。





第二章

    十年後

    「初雪,這是二少爺的午膳。」廚娘將輕盤遞給她。

    初雪微笑頷首,端著食走出廚房,她一走出門檻,廚娘和在裡頭幫忙的嬤嬤便道:「真是……唉!好好一個美人兒,卻是個聾子。」

    初雪今天也一十八了,臉蛋可是沒得挑剔,兩道彎彎的眉像新月,鼻子又挺又俏,唇紅齒白。尤其是水汪汪的雙眸,更是吸引人,唇邊總是帶著笑容,可比有些目中無人的臭奴婢要可愛多了,怎地卻是個聾子?老天也不太長眼了!每見初雪一次,吳嬤嬤的心裡便如此歎息一次。

    「不過,她能有今天的造化,已經是萬幸了,比起其他失聰的人可幸運多了。」廚娘卸下圍裙,抹去額上的汗,她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婦女,身材已有些發福。

    「說的倒也是,二少爺可說是她的再生父母,教她寫字、讀唇語。否則,她現在就跟個廢人沒兩樣了。」吳嬤嬤也扯下身上的圍裙,順手倒了杯水。「而且還讓她服侍他,成了他的丫環。至少她在這個家還出了點力,沒有白吃白喝,也免得她遭人奚落。」

    「那是因為二少爺有用得著她的地方,否則怎麼可能理她?」廚娘搖搖頭。這府裡沒人不知道二少爺性情古怪,成天不是在做實驗,就是在看書,對其他事都不太感興趣。

    「那倒是。」吳嬤嬤頷首。府裡人都曉得二少爺一直用初雪在做實驗。除此之外,初雪也成了二少爺的最佳助手,她常幫他在石屋裡做研究。最大的原因是初雪既不吵人、又安靜,二少討厭多話、愛嚼舌根的女人。

    「如果初雪不是聾子,我一定會叫我家的阿煥把她娶回家做媳婦。」廚娘突然冒出這句話。阿煥是她的兒子,也在府裡幫傭。

    「是啊!」吳嬤嬤也道。她又何嘗沒有這麼想過呢!

    她們同時思忖,初雪這輩子恐怕永遠都嫁不出去了,而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這時,初雪端著餐盤直接走進石中徹的書房,這裡十幾年的擺設都沒有變過,若要說有何不同,只能說書愈來愈多。除了書房外,樓上的書更多。

    一進書房,兩側是大書櫃,沿著牆並列著,屋子中央擺著一張大桌子,石中御正坐在桌前。屋子內的四扇窗子全打開,可以瞧見外頭的花園和庭榭,窗台上則擺著幾盆花,是她從花圃移植過來的。

    她端著餐盤地走到桌前,將托盤放下。瞧見石中御正在閱讀書信,她有些好奇地瞄了一眼信封,上面寫著二少爺名字,除此之外就沒別的了。

    她清一下喉嚨。「二少爺,吃飯了。」她開口道。雖然她並不喜歡說話,可二少爺嚴格命令只要兩人獨處的時候,她就必須開口,但她從不知道為什麼。

    事實上,她並不喜歡所謂的「說話」。因為她根本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所以,除了二少爺,她從不在其他人面前開口。

    石中御將信塞回信封,對她說道:「大嫂早上生了。」

    初雪綻出笑容,手不自覺地比劃著:「那真好。」

    「不許比。」他並沒有提高聲音,但眼神冷了下來。

    「是。」她垂下臉。從小到大,她就怕他生氣。她輕輕將托盤往前移至他面前,然後開始整理堆滿書的桌面。

    他以食指輕敲一下她的手背,初雪抬頭看他。

    「等會兒要進城去看大哥、大嫂,你去整理一下該帶的東西。」石中御輕蹙眉宇。其實他並不想進城,但除了去祝賀大嫂外,大哥說還有急事要跟他商量,所以告誡他一定要去。

    「好。」初雪頷首,頓了一下又道:「我也要去嗎?」

    「你不想去?」

    她點頭。

    「為什麼?」他揚起眉梢。

    「有好多人。」她回答。

    三年前大少奶奶生第一胎時,她也跟著二少爺去了城裡一趟。那兒有好多人,她不喜歡。因為他們的嘴不停地動來動去,看得她頭好痛。而且府裡的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她。

    早在五年前,大少爺為了生意往來的便利,所以便搬出山莊到城裡買了棟大宅子。沒多久,就遇上了大奶奶,兩人結成連理;雖然她和大少奶奶只見過幾次面,但她對自己很照顧,也從來不覺得她是個聾子而感到奇怪,但宅子裡的僕人卻對她指指點點,讓她心裡很難受。

    石中御將她落寞的反應瞧在眼底,自然知道她心中的癥結。但他仍道:「你要跟我一起去。」

    「可是——」

    「我說了你得去。」他輕皺眉頭。

    她歎口氣,而後點點頭。只要他一皺眉,就表示他生氣了。「二少爺要去幾天?」

    「大概兩天就回來了。」石中御拿起餐盤上的筷子。

    她微笑,那還好。「寶寶是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他拿起碗。

    初雪點頭,為大少奶奶覺得高興。不過,她曉得大少奶奶可能會有些失望,因為她一直想生個女娃娃。

    石中御用膳時,初雪順手將桌上的書籍收好,對於要進城這事,仍是有些忐忑不安。

    「二少爺。」初雪頓了一下才道:「我們以後會搬到城裡嗎?」

    好憂慮地微皺眉心。自從五年前大少爺搬到城裡住後,小少爺便常往城裡跑,最後索性在大少爺府邸長住了下來,山莊因此冷清不少,雖然小少爺常回來,但基本上二少爺已經是莊裡的主人,如果……如果二少爺決定也搬進城,那麼她勢必得跟著離開……

    「為什麼這麼問?」石中御抬頭瞄她一眼。

    「我喜歡這兒。」初雪回答,雖然二少爺喜歡做實驗,對人也很冷淡,似乎不會想住在城裡,但她還是會不安,小少爺每次回來就說城裡有多有趣、多好玩,不像在莊裡那般無聊,可是她從不這麼覺得,她寧願一輩子都待在這兒。

    「如果我要搬去城裡,你又如何?」他平靜地說,臉上看不出一絲情緒。

    初雪為難地皺起眉心。「嗯……」她無意識地絞著裙子,咬著唇,「我當然跟著少爺。」雖然離開山莊讓她無所適從,但離開二少爺這種念頭,她可從沒想過。

    石中御沒說什麼,只是道:「下去吧I」

    初雪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終究沒說出口,她欠身行禮後便走了出去。她還得去收拾少爺的衣物。

    她悠然自在地走在綠意盎然,百花齊放的花園裡,這裡的一草一木她都知之甚詳,因為她讀了很多有關花草的書籍,這是她最大的樂趣。

    除去幫二少爺做實驗的時間,她大部分的精神都花在研究植物上頭。她最大的興趣,便是種植花木。而二少雖然嚴厲,但在這方面從不限制她。

    在山莊裡,她總覺得安心。但聽方才少爺的語氣,他似乎有意搬進城。她歎了口氣,隨即搖搖頭,她不能這樣意志消沉,得振作才行。

    待會兒收拾好衣物後,還得去跟娘說一聲。她綻出笑容,打起精神,心情似乎覺得好多了。

***

    石宗淵輕輕晃動手中的玉扇,眼則盯著搖籃內的嬰兒。

    「好醜——」

    他話還沒說完,後腦已挨了一記重捶。「哎喲!痛死人了。」他叫道。

    「講話注意一點。」石騖君瞪他一眼。

    石騖君的妻子程曉葳半臥在床頭,笑道:「他才出生沒多久,當然丑了點。」

    「我也要看弟弟。」三歲的石揚抱著爸爸的腿。

    石騖君抱起大兒子,讓他趴在搖籃旁,「哇!」他咯咯笑出聲,「弟弟——弟弟——」

    「不可以大叫。」石騖君將兒子抱在懷中。「弟弟要睡覺,我們別吵他。」

    「把他抱給我。」程曉葳說道。

    「我來。」石宗淵小心翼翼地將侄子抱起,他又軟又小,真是不可思議。

    程曉葳接過兒子,疲倦地打了個呵欠,讓他睡在自己身邊。

    「你也累了,先歇著吧!」石騖君溫柔地道,隨即對懷中的兒子說:「先跟小叔出去,爹有話跟娘說。」

    「我也要聽。」石揚拚命地點頭。

    石宗淵笑道:「你爹要跟你娘說悄悄話,咱們先出去。」他抱起石揚。

    「不要。」石揚咕噥著。

    「咦!男生怎麼可以彆彆扭扭的像個女孩子。」石宗淵大搖其頭。

    「我才不是女生。」石揚稚聲道。

    程曉葳微笑著聽他們叔侄倆一路爭執出去。

    「沒想到宗淵哄小孩還挺有一手的。」她打個阿欠。

    「先躺下吧!」石騖君走到床沿坐下,讓她躺好。

    「你一定累壞了。」他撫著她的臉,她看起來有些疲倦,不過除此之外,她和四年前嫁給他時並沒有多大的改變,仍是絕美動人。

    程曉葳抬手勾住他的頸項,將他拉下,兩人的額頭輕碰在一起。

    「你答應我的別忘了。」她微笑地理著他的髮絲。

    「我知道。」他親吻她唇角的笑意。「等你體力一恢復,咱們就出發。」

    「喂!可是中御會答應嗎?」她有些煩惱。

    「他不答應也得答應,這件事你不用擔心。」他在她額上印下一吻。「睡吧!」

    「嗯!」她打個阿欠,攬緊他的頸項,墜入夢鄉。

    石騖君輕輕將她的手自他頸項上拉下,替她蓋好被子,她看起來累壞了。

    他拭去她額際的汗水,坐著看她一會兒後才起身走出門,在廊道上看見刑管家。

    「大少爺,二少爺到了。」刑管家說道:「正在大廳和小少爺談話。」

    「我知道了,派下人去把客房打理好,中御會在這兒住上一陣子。」

    「是。」刑管家頷首。

    石騖君繞過曲廊和庭榭,往大廳走去,他一踏進大廳,就聽見兒子聒噪的聲音。

    「你為什麼不說話,要這樣比來比去的?」

    「石揚。」石騖君的聲音帶著一絲嚴厲。「不許這沒禮貌。」

    石揚嚇了一跳,轉身叫了聲:「爹,她比什麼我看不懂嘛!」

    初雪向石騖君欠身行禮。石騖君點個頭,轉向站在一旁的大弟。「你還是老樣子。」他挑眉。他們已經將近一年沒見了,他看起來還是一副不愛理人的模樣。

    「二哥他這輩子大概都打算頂著這個死人臉了。」石宗淵笑著扇一扇手上的扇子。「兄友弟恭這句話套在他身上可不受用。」

    石中御瞪他一眼,沒說什麼。

    「抱我。」石揚張開手,對著初雪道,有點發號司令的感覺。

    初雪微微一笑,彎身抱起他。

    「你跟娘一樣漂亮。」石揚摸摸她的臉,想了一下又道:「比娘醜一點好了。」

    石宗淵大笑。「你這小鬼頭。」隨即對初雪道:「二哥最近又拿你做實驗了嗎?」

    初雪只是微笑。

    「什麼是實驗。」石揚發問。

    一旁的石騖君向石中御使了個眼色,兩人一起自偏門走出廳堂。

    「找我來什麼事?」石中御直接切入正題。

    「該是你為這個家盡點責任的時候了。」石君騖露齒而笑。

    石中御瞄了大哥一眼。「不要拐彎抹角。」

    「那我就直說。我答應曉葳要帶她回家鄉一趟,可是四年來我從沒兌現過,雖然說是因為生意太忙而分不開身,但最大的原因則是你和宗淵沒人肯在做生意這件事上幫點忙,以至於我根本分身乏術。這次曉葳的義兄娶親,她說無論如何都要回去,所以——」

    「你要我代你管理旗下的生意?」石中御打斷他的話。

    「沒錯。」他走到庭院的「寧心亭」坐下。

    「為什麼不叫宗淵?」

    「他才二十一歲,做事仍屬衝動,交給他我不放心。」

    「有刑管家在一旁盯著,不是嗎?別忘了你十五歲就做買賣了。」石中御銳利的眼神閃了一下。

    「你還真乾脆,推得一干二淨。」他微笑道。「我說過了,宗淵太衝動,現在仍沒定性,沒法子把全部的生意都交給他。不過,這不代表他就會無所事事,我會派工作給他,至於你,我只要你搞定最後的一筆生意就行了,其他的你不用插手。」

    「我對生意之事沒興趣。」石中御淡淡地說。

    「那就拿出你做實驗的心態,在商場上實驗人性是最方便的取材之所。這是我的命令,不管願不願意,你都得做。而且你很聰明,很快就會上手的。」他的聲音嚴厲了起來,他已經答應這次定要排除萬難帶她回去,而他向來是言出必行的。

    石騖君的態度倒沒嚇到石中御。不過,他雖然對做生意沒興越,但方纔大哥提到「實驗人性」四個字,倒是引起了他的興趣。

    「要我答應可以,不過有個條件。」石中御輕址嘴角。

    「你說。」石騖君倒是不以為意,談條件可是做生意的一部分。

    「只此一次,下不為例。還有,關於對這個家的責任以後就交給宗淵,我不會接管你的生意。」他先將醜話說在前頭,他並不是不清楚家裡所有的開銷全是大哥在負責,但他對商場之事完全沒興趣。所以從不涉入。不過,既然大哥有事,他還不至於完全不幫忙,畢竟一直都是大哥在撐這個家。

    「成交。」石騖君露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容,他從來就沒想過要大弟接掌他的事業,因為他必是不依的。不過,若讓他做出興趣來,那又另當別論了,不是嗎?

    在商場上打滾了這麼多年,他深知「有些事是急不得的」,一步步慢慢來才是上策。

    ***

    「為什麼你都不說話呢?」石揚偏著頭,探手拍拍初雪的嘴。

    「石揚,怎麼可以這沒禮貌的拍別人的嘴。」石宗淵搖頭。

    這時,婢女端了點心進人客廳,將托盤放在桌上。

    「可是她在那兒搖頭,比手畫腳的。」石揚皺眉,「我又看不懂。」

    婢女掩嘴而笑。正待出去,卻被石揚叫住。「你笑什麼?」

    「對不起,小主人,只是她是聾了,當然不會說話。」婢女小桑說道。初雪雖只來過府上兩三次,但因為她是個聾子,所以宅子裡的下人都對她印象深刻。

    可小主人雖見過初雪,但那時他還小,還不太會說話,自然記不住她,縱然對她有印象,但又怎麼曉得她失聰。

    「你話還真多。」石宗淵嘴角雖在笑,但眸子卻冷了下來。

    「奴婢不敢。」小桑立刻低下頭。

    初雪對石宗淵搖搖頭,表示她不在意。畢竟這是事實,沒有隱瞞的必要,更毋需發火。

    「聾子?」石揚皺眉。「那是什麼?」

    「表示初雪聽不見。」石宗淵解釋。「坐吧!你抱著這小鬼頭也挺累人的。」在石宗淵眼中從沒將初雪當下人過,所以叫她坐也不覺有何不妥。

    初雪搖頭,表示沒關係。

    「聽不見?」石揚怪叫:「可是她聽得懂啊!」他的臉上佈滿一片迷憫之色。

    石宗淵扇子一揮,示意小桑離開後,才開始解釋。

    「初雪是看口形辨認的。」見侄子仍是一臉茫然,他搖頭。「你還太小,以後就懂了。」

    「聽不見……」石揚呢喃道,他福至心靈,朝著初雪的耳朵大叫:「啊——」

    而後疑惑地看著初雪不為所動的臉龐,以前他偷偷地在僕人耳邊喊時,他們總會嚇一跳,可是她竟完全沒反應!

    「好了,別調皮。」石宗淵輕敲侄子的頭頂,有些擔心地瞄了初雪一眼,見她不以為意,這才放心。

    「為什麼你聽不見?」石揚問道,他拉她的耳朵。

    初雪眼神一黯,顯得有些傷感。

    「石揚,不可以沒禮貌。」石宗淵的語氣放重了。

    石揚看看石宗淵,又瞧瞧初雪,似懂非懂的點頭,他抬起胖胖的手指碰觸她柔嫩的臉龐:「很漂亮。」

    初雪微笑回應,從來沒人這麼稱讚過她。

    「今天我娘生了一個弟弟,叔叔說很醜。」石揚宣佈道:「我有弟弟了,現在我是哥哥,弟弟要聽哥哥的話。」他吞一下口水,又說:「我比弟弟好看。」

    初雪輕笑,石宗淵則受不了的搖頭。「又不是女人,比好看做什麼。」

    石揚想了一下。「那我以後要娶漂亮的女人,像娘,或是像姊姊那樣漂亮。」他眉飛色舞的說。

    初雪仍只是笑。他好可笑,濃眉大眼,右頰還有個酒窩,讓他看起來更顯得稚氣。

    「而且姊姊像娘一樣香香的。」他抱著她的頸項深吸口氣。

    「你這小鬼還真會灌迷場。」石宗淵翻翻白眼。「你還不下來,初雪會累的。」

    初雪搖頭,表示不累。

    「石揚,還不下來?」

    石揚大大地歎口氣,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在叫他。

    「是,爹。」石揚不甘願的應聲。

    初雪放下石揚,微笑地摸摸他的頭,而後望向石中御。

    「過來。」石中御說道。

    初雪頷首,服從的走向他。石中御轉身邁出大廳,初雪跟在他身後,一道走了出去。

    「二叔在生氣嗎?」石揚跑向爹,抓著他的手。

    「你二叔就是那張臉。」石宗淵笑著揮動扇子,天氣真是愈來愈熱了。

    石騖君望向初雪離去的身影,說道:「中御為什麼將她留在身邊?」

    「你忘了二哥老是拿初雪測試他發明的東西了嗎?」石宗淵的語氣有些不以為然,真不懂二哥怎麼能這樣對她,而且總對她呼來呼去的,若他真要一個婢女,府裡多得是,為何獨挑初雪服侍他?

    「那個……姊姊怎麼聽不見?」石揚揉揉鼻子問。

    「因為她的耳朵生病了。」石騖君以最淺顯易遭的方式解釋。

    「生病了?」石揚重複道:「那……很快就會好了嗎?」

    石騖君抱起他。「不會好了。」他正視兒子回答道。

    「不會好了。」石揚呢喃的重複。「她沒有看大夫?」

    「大夫也治不好了。」石騖君回答。

    石揚眨眨眼有些困感,良久,才點點頭。似乎……有些明白了。






第三章

    初雪沒想到二少爺竟決定留在城裡一個月。當他告訴她時,她只能錯愕地愣在原地,有些茫然,明明說好只有兩天,現在卻變成了一個月。

    不過,她並沒有追問原因,因為二少爺決定的事不是她所能改變的。所以她也只是點點頭。表示她明白了。

    而原本以為會度日如年,卻沒想到她過得很愉快。因為石揚總是跟在她身邊打轉,甚至和她學手語,所以日子倒也不覺枯燥。

    這天,她拿了花盆到園子去,打算移植些花草擺進大少奶奶的房間,石揚則依舊跟在她身旁。

    他拉一下她的裙擺,示意她看著他。因為小叔說,如果初雪姐姐沒瞧著人的嘴巴,便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

    「我聽下人提過,你會說話的,對不對?」

    初雪點點頭,然後在花園前蹲下,拿出小鏟子。

    「那你快說給我聽。」石揚興致高昂地說,他也學她蹲在花圃前。

    初雪微笑,纖細的手指輕輕劃過上唇。「要說什麼?」

    這時,石揚突然瞧見她手腕上的鎖片,拉了拉。「我也有。」他高舉自己的右手腕上頭繫著的金鎖片。

    他看看她的,又看看自己,說:「不一樣。」他的全是由一片片的金色葉子組成,可她卻只是一條平凡的銀鏈子,但末端繫了三個大小不一樣的星星。

    「你的比較漂亮。」他有些苦惱地說。

    初雪笑出聲,這銀鏈她從小戴到大,二少爺還曾幫她加長過三次。「算了。」石揚歎口氣,突然又興高采烈地說:「你快說話給我聽,就說我的名字好了。」

    她猶豫了一下,除了娘和二少爺,她很少在他人面前開口,可是這幾天和石揚相處下來,她發現自己很喜歡他,他是個活潑又可愛的小孩。

    「快點。」石揚催促道。

    她抿一下嘴唇、而後張嘴,念出;「石——揚——」

    他笑了起來。「你說的好奇怪。」

    初雪不解地看著他、他說她說的很怪是什麼意思?」「是石揚,不是詩央。」他又哈哈大笑。

    初雪疑惑地蹙起眉頭,不懂他在說什麼。

    其實對初雪而言,根本無法知道何謂四聲,她只能發出那個聲音,卻無法掌握聲調,對她來說「石揚」和「詩央」的口形都是一樣的。

    「你再說一次。」石揚微笑的說。初雪遲疑了一下,又說了一次。

    石揚再次咯咯笑個不停。「你的聲音好奇怪。」

    好奇怪?初雪低首著著手中的鏈子,心中有了困惑,她說話很怪嗎?

    從她學說話的第一天開始,就很辛苦,二少爺是個嚴厲的老師,她常為了一個音發不好而無法吃飯,甚至為此大哭大鬧過,但換來的只是疼痛的屁股。所以後來她便很少哭鬧了,因為她知道那根本沒用,只會讓二少爺更生氣。

    她記得有一次為了「顴」和「逛」兩個字哭了一整天,她不知道這兩個字有什麼不一樣,嘴形是相同的。她甚至在紙上寫了「我不要學說話」,而後將它粘在書桌上,表示她的抗議,可是二少爺只是命令她將紙撕掉;她甚至曾為此躲在衣櫥裡,卻還是讓他找到,他將她抱出時,她打腫了他一顆眼睛。而她卻足足有一天的時間沒坐下來,因為她的屁股整個腫了起來.而且哭到喉嚨都疼了。

    「姐姐——」石揚拉拉她的手臂。

    初雪這才回神,她轉頭看著石揚,只見他有些不安的說:「你生氣了?」

    她搖頭,瞧見他鬆口氣,初雪摸一下他的頭,便開始小心地將花幼苗輕輕地挖起。大少奶奶這些天都躺在床上,房裡若多放些盆栽,她的心情也會更好些。因為大少爺一直不讓她下床走動。所以大少奶奶現在還在生悶氣。

    石揚幫她挖土填入盆栽內,高興地做著這項工作。初雪微笑地看著他熱衷的模樣,但心裡卻有一絲陰霾,她說話真的很奇怪嗎?如果真是這樣,那為什麼二少爺卻規定她在他面前不能用手語,一律要開口?她實在不懂。

    她歎口氣,甩開這些惱人的思緒,專心於眼前的工作。她裝好兩盤盆栽,正準備起身時,石揚突然回頭看,初雪也跟著轉身,卻沒瞧見什麼。

    「有人來了。」石揚對她說道;因為他聽見說話聲。「我們躲起來。」

    「為什麼?」初雪以手指擺動一下,順勢將手上的泥上拍了拍。

    「我們來嚇人。」石揚笑道。在府裡,突然從某處「跳」出來嚇人,是他最喜歡玩的遊戲,更何況他現在手骯髒的,正好抹在來的奴婢身上,那就用不著洗了。

    嚇人?初雪微微張大了眼,她可從來沒嚇過什麼人。

    「快躲起來。」石揚高興地跑到一旁的樹叢躲起來。揮手示意她過來。

    初雪綻出笑容,搖搖頭。比劃著:「你躲就好。」若是待會兒真嚇到人也不好,娘告誡過她,到大少爺府邸要機靈些,可別給人添麻煩。

    她抱著盆栽起身,正想離開時看見到有四個人正好從轉角的樹叢走了出來。

    她瞄了一眼,是在大少爺和二少爺,旁邊還有另外兩個男子。一個矮胖,一個高瘦,胖的那個看來一臉橫肉,年紀大約四十,至於瘦的那個則較年輕,大約二十出頭,臉形較長,穿著一襲青色的袍子。她想,這兩人應該是府裡的客人。

    而他們四人也在這時瞧見她,她向他們點個頭,猛地想起惡作劇的石揚,她正想給他警告,卻為時太晚,因為他已經從樹叢後跳了出來。

    石揚大喝一聲,「哈——」雙手往前撲,正巧抹上那個瘦子的袍子。

    時間彷彿在此凍結,初雪微張著嘴,有些不忍目睹。因為他們四人全都詫異地盯著似乎從地心竄出的石揚,而且那個瘦子甚至被嚇得退後一步,還反射性地叫了一聲。

    石揚的臉也在同時垮了下來。這下完了,爹怎麼在這兒?

    「你在做什麼?」石騖君首先打破沉默,聲音有些嚴厲。

    「我……」石揚吞了吞口水。「那個……」他轉頭向初雪求救。

    初雪走上前,正準備解釋,旁邊的那個胖子卻呵呵地笑了起來。

    「這一定就是令公子吧!長得真是俊俏。」龐大通彎身摸一下石揚的頭。

    石揚忍住臉上的不悅,後退了一步,抓住初雪的裙擺,龐大通的笑聲立刻顯得有些尷尬。

    「小兒弄髒令公子的衣袍,我定會嚴懲。」石騖君不急不徐的說。

    「這沒什麼,別在意,別在意。是不是啊?財麟。」龐大通轉頭對兒子說,卻發現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婢女。

    龐財麟微張著嘴,幾乎無法呼吸,只能傻愣愣地望著面前的美女。她是他這輩子見過最令人心動的女人,窈窕的身段濃纖合度,一頭烏黑如瀑布的青絲直瀉而下,白嫩的臉上是絕美的五官,而她散發出的淡雅氣質,更是他從沒遇過的……

    「財麟——」龐大通大喝一聲。

    「啊?」龐財麟震了一下,這才察覺自己的失態。白皙的臉龐升起一般燥熱。

    至於初雪,則根本沒注意到他的反常,她自始至終都在盯著石中御。這已是她的習慣之一,只要有他在,她就會轉向他,如此才能知道他是說了什麼。

    石中御並沒有看向龐財麟,但由餘光中他也瞧見了龐財麟癡呆的模樣。他蹙一下眉心,對初雪道:「下去。」

    初雪頷首,他們好像有正經事要談,她低首望向抓著她裙擺的石揚,輕輕地用腿碰了他一下。石揚抬頭,她向他點個頭示意該走了,她手上還捧著花盆呢!

    石揚立刻道:「爹,我們走了。」他正好籍此機會開溜。

    初雪欠身向他們行禮後,便轉身離開。

    「姑娘,等一下。」龐財麟喚道。

    初雪根本不曉得有人叫她,仍是往前走;龐財麟心一急,便想要追上去,卻讓石中御擋了下來。

    「龐公子,為何叫住我的婢女?」

    龐財麟紅了臉。「抱歉,在下失態了。」他望著初雪漸行遠去的背影,顯得有些不捨。「她是你的婢女?」他喃喃道,他沒想到她是個下人,因為她看起來是那麼高貴。

    龐大通打圓場道:「小犬沒見過什麼世面,讓二公子看笑話了。」他乾笑兩聲。

    這石家的兄弟沒一個是好惹的,而且又難伺候。石騖君在商場上赫赫有名,手下產業多得數不清。從商以來一直以大膽和無情聞名。但在四年前成親後,個性是變了些,感覺上可親了不少。

    至於老二百中御,外人一直對他不甚熟捻,有些人甚至根本不曉得有這號人物,因為他長年居住在郊外的山莊,向來很少進城。今日一見,才知也是個不好相處的人,臉上沒什麼表情,實在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老三石宗淵外傳是個和善又好動之人。不過,當然先決條件是別惹火他,據說有一次,為了煙花女子差點鬧出人命。

    這次石騖君看上了他在城南的那塊地,打算買下建酒樓,雖然現在那塊地段並非鬧區,但他相信只要酒樓完工,定會成為城裡人的新目標,只是他和石騖君在價錢上一直有爭義,所以還未談妥。

    「龐員外,那塊地的事,你再好好考慮。」

    石騖君開口道。

    龐大通呵呵笑兩聲。「那是一定的,那我們就先告辭了。」他轉向兒子,示意可以走了,都瞧見他還在發愣,不得叫了聲:「財麟。」

    「啊?」他回神,答道:「是。」

    龐大通在心裡歎口氣,真會被這蠢材氣死。不過是個女人,竟看得連魂都飛了,一副神不守捨的模樣,他看了就有氣,真是丟人。

    「我們先告辭。」龐大通瞪了兒子一眼後,便先行往前走。

    龐財麟有些不好意的向石騖君和石中御點個頭,這才慌忙的跟上父親。

    「你覺得怎麼樣?」石騖君望向大弟。

    「一對蠢父子。」

    石騖君大笑。「那倒是。不過可別小著龐大通,他精得很,遲遲不肯放掉那塊土地。」

    「他想要更高的價錢?」

    「沒錯,但我懷疑他的目的不只如此,他只是在等適當的時候開口。」石騖君頓了一下才道:「還有另一幫人也想要城南的那塊地。」

    「所以龐大通想在兩邊拉抬。」石中御立刻猜出龐大通的用意。

    「他在觀察哪邊對他會最有利。不過也別急,這件事不是短時間內解決得了的。」石騖君轉個話題道:「龐財麟似乎看上初雪了。」

    「那又如何?」他漫不經心地說。

    「沒什麼。」石騖君嘴角帶笑,「我只是在想,他還會再來。」

    石中御面無表情地望了大哥一眼。「你到底要說什麼?」

    「我只是想知道你會讓初雪嫁人嗎?」

    「那是她自己的事。」石中御不帶感情的說道。

    「或許吧!」石騖君抬頭望天,蔚藍的天空讓人心情為之一快,但他卻有個預感,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大弟自小就不是個喜怒哀樂形於色的人,感情甚至有些低溫,即使對家人也是如此。他記得娘在世時曾說過——

    「中御是個感情內向的人。」

    所以情感要想在他心中點燒升溫,需要長時間的醞釀,但一旦燒起了,就不會熄,只是他自己似乎不曉得。

    想來,大概是因為一直沒有催化劑。但現在那枚催化劑已經出現了,剩下的便只須靜心等待即將引發的反應了。

***

    「這幾天麻煩你照顧這個搗蛋鬼,真不好意思。」程曉葳坐在床沿,摸摸石揚的頭說道。

    「我才不是搗蛋鬼。」石揚爬到母親的大腿上坐著。

    「他很可愛。」初雪微笑地比畫著。

    「他太調皮了。」曉葳雖是責備,但卻帶了些寵溺的語氣。

    初雪只是微笑,她轉向搖籃內出生才幾天的嬰兒,臉上升起般母性的光輝。

    曉葳將她的反應全看在眼裡,說道:「你可以抱抱他。」

    初雪沒有反應。曉葳這才想起她的臉正朝向搖藍,因此沒瞧見她說的話,她正想叫石揚到初雪身邊引起她的注意時,才發現兒子已在她懷中昏昏欲睡。他的午睡時間到了。她輕拍他的背,他更往她懷裡鑽,手指抓著她的衣服,眼皮已慢慢合上,嘴巴微張地睡著了。

    曉葳將他安置在床上,起身走到初雪身邊,輕拍她的肩,初雪轉向她。

    「你可以抱抱他。」曉葳微笑道。

    「我怕吵醒他。」初雪快速地比畫著。

    「不會的。」她伸手到搖籃內抱起嬰兒,將他抱到她面前。

    初雪有些遲疑,但最後敵不過好奇,於是伸手將他攬入懷中,輕輕地搖著。她盯著他天真沉睡的臉龐,心中升起一般感動,她抬頭看看大少奶奶,然後再看看他。

    「你很愛他嗎?」她以右手示意。

    「當然,他是我的孩子。」曉葳笑著以食指輕輕撫著兒子的臉頰。「沒有父母不疼孩子的。」

    初雪的臉上閃過一絲痛楚。「但那不包括殘缺的孩子。」她的手有些顫抖。

    曉威摀住嘴,瞧見她眼底的痛楚。「不是這樣的。」她心疼地注視她,卻想不出話來安慰她,初雪一定是想到了自己的遭遇。

    當初她要和騖君成親之時,他將她帶回山莊。在那裡,知道初雪失聰的剎那,她震驚地張大眼,但她盡量不讓表情形於外。深怕傷了初雪的心,而當石騖君將初雪的來歷告訴她時,她更加為她心疼。她甚至想過要接初雪出來和她一塊兒住,因為她覺得石中御並沒有好好照顧她,不只初雪拿來做實驗,還將初雪被拋棄在雪地裡的事告訴她,讓她受了很大的創傷。

    「初雪,或許你的父母有苦衷。」曉葳安慰道。

    初雪沒有反應,只是歎口氣,低頭注視懷中的嬰兒。不知道她的父母是否曾這樣抱過她,或許有吧!但恐怕是那也是很短暫的,當他們發現她聽不見時,就失去了那份疼愛的心。

    她搖搖頭,甩開思緒,她不該再想這些了,就算她的爹娘不愛她,但她至少有個疼她的娘,那就是阿桃媽媽。她對自己向來疼愛有加,她也該心滿意足了。

    這時,懷中的嬰兒突然不安地扭動起來,隨即「咿呀」地嚎陶大哭,初雪瞧見他一開一合的張大嘴,也曉得他哭了,她不知所措地望向大少奶奶。

    「他一定是餓了。」曉葳接過他,在床榻上坐下,解開衣裳。

    初雪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去,覺得她留在這兒好像很奇怪,於是她輕聲地退出房間。曉葳聽見關門的聲音才曉得初雪走了,正想出聲叫住她,後來才猛然意識到這根本沒用,只得歎口氣。心想,待會兒再找她談談好了,方纔她眼底的那抹痛楚實在讓人於心不忍。

    而這時,原本想回二少爺身邊伺候的初雪、卻在廊道遇上了石宗淵,她見到他立刻欠身行禮。

    「不用這麼多禮。」石宗淵笑道:「你要去哪兒?」

    「回二少爺那兒。」她比著。

    「二哥不在房裡。我們正要一起出門去看城南那塊地,」他突然有個想法。「你乾脆跟我們一塊兒去好了,你也來了好幾天;卻連府邸還沒跨出一步,正好趁這個時候到外面走走。」

    「不用了。」初雪搖頭。

    「什麼不用,老是待在府裡多悶,會生病的。」他不顧她的反對,拉著她就往前走。

    對於當初是他在樹林裡撿到初雪這件事,他已經不太有印象。雖然後來都是阿桃在照顧她,但他總覺得自己還是該負些責任才對。雖然她聽不到,但他仍希望她能過得快樂些,而不是將自己困在框框裡。他一路將她拉到大廳,初雪有些為難,但不知該怎麼拒絕。

    「大哥、二哥,我要帶初雪一塊兒去。」石宗淵一進大廳就大聲嚷嚷。

    初雪則在一旁猛搖頭,轉向石中御,希望他能替她解圍。

    石中御瞥了一眼她被抓著的手腕,臉色立刻沉下來。「宗淵,你在做什麼?」

    「我要帶初雪出門,她整天待在家裡會問壞的,你說對不對,大哥!」他尋求支持地望向石騖君。

    「那倒是。」石騖君笑著回答。

    初雪見石中御一臉不高興,連忙搖頭。「我不覺得無聊。」她以右手比畫著。

    「怎麼會不無聊?」石宗淵不以為然。「好了,別說這麼多了,走吧!」他拉著初雪就往外走。

    初雪不知該怎麼辦,只能頻頻回首,希望二少爺能說些什麼,但他卻沒有開口,臉色則愈來愈陰沉。她微蹙眉心有些慌張,二少爺似乎不喜歡她跟著出去。但她根本沒辦法和小少爺抗爭,只能被動地被拉著走出府。

    「你是怎麼回事?臉這麼臭。」石騖君瞄了大弟一眼。

    「沒事。」

    「如果你不想初雪出門就直說,何必繃著一張臉?」

    石中御沒有答話。他的思緒現在有些紊亂,必須理清後才能做出決定。

    當四人走上大街後,石宗淵立刻道:「街上很有趣,有得吃又有得玩,還有雜耍團可以看。這樣好了,我們不去看那個什麼鬼地方,我帶你會見識見識,你覺得怎麼樣?」

    「這樣不好,你們有正經事要做。」她比畫著。

    「這件事有沒有我都一樣。」他才不想去看那個什麼破地,於是轉頭對身後的大哥說道:「你們去就好,我帶初雪去逛逛。」

    初雪看著石中御,他的表情有些莫測高深,但似乎不生氣了。她這才放下心來。

    「又想偷懶。」石騖君瞪了小弟一眼。「你得給我去,我要你估價,看那塊地值多少。」他要知道小弟到底有沒有做生意的眼光。

    「不行!」石宗淵厲聲道。

    初雪夾在他們兄弟中間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石中御。

    他下巴往旁邊一指,示意她過來。於是初雪走到他身旁,這才安心不少。她瞧見大少爺抓著小少爺的衣領就往前拖。

    「你敢偷跑就試試看。」石騖君的火氣已然上來。

    「知道了。別拉好不好,大街上很難看。」石宗淵扯開大哥的手,拉拉衣領。

    初雪淺笑,發現街上的行人紛紛住他們這兒看來,他們的嘴巴不停地動著,她向石中御身邊靠,避免去看其他人的唇,因為她並不想知道別人私下談論的話語,會讓她覺得刺探了別人的隱私。

    所以,她只專心的在看攤販賣的貨品。有各式各樣的生活用品、飾品、衣服和食物,淋漓滿目。她瞧見一窩的小狗被放在紙箱內準備出售時,她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正朝著小販走去。石中御抓住她的手臂,她轉頭向他,他對她搖頭。初雪這才察覺自己忘神了,她瞄一眼那些可愛的小狗,眼中蓄滿渴求。

    「我可不可以——」

    他搖頭,打斷她未比完的句子。

    這時眼尖的小販一瞧見有顧客頻頻向這兒起來,立刻抱起一隻純白的小狗。

    「小姐,你看這小狗多可愛,要不要買一隻?」他笑嘻嘻地將狗遞到她面前。

    初雪無法抬手摸著它的頭,唇邊綻出一抹笑容,她再次轉向石中御,陣子裡有著渴望。

    原本走在前面的石騖君和石宗淵因為聲響而回頭,石宗淵瞧見這情形,立刻道:「一隻?」

    小販眉開眼笑道,「很便宜的,只要五貫錢。」

    石宗淵將錢遞給他,小販立刻將白狗放在初雪手中,她詫異地看著石宗淵。

    「好好照顧它。」他微笑道。

    「謝謝。」她彎彎拇指,高興地將它摟在懷中,它嗚嗚地叫了一聲。

    她撫著它的頭,而後仰頭衝著石中御笑。但表情卻在下一秒鐘凝結,因為他蹙著眉頭,好像有些不高興。

    「走吧!」石騖君看了他們兩人一眼後說道。

    石中御往前走,初雪跟在他身旁,低頭注視著懷裡的小狗,它正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舔著她的手。

    她微笑著,但心中卻有些不安。二少爺似乎生氣了,他不答應她養狗,她卻違背了他。可是……小少爺好意買給她,若拒絕好像也不太好,而且她真的很喜歡這隻小狗。歎口氣,不知該怎麼辦。

    她偷偷地瞄二少爺一眼,他面無表情地直視前方,看不出特別不一樣的地方,他向來就是這個樣子。但初雪明顯地感受到他的怒氣在醞釀,這是很少見的情形。

    她伸手拉拉他的袖子,他低頭看她。

    「你在生氣?」她比畫。

    「沒有。」

    「是不是因為小狗的事?」她指著臂彎裡的寵物。「我真的很喜歡它。」

    「我說了我沒生氣。」他顯得有些不耐煩。

    初雪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現在更確定他是真的生氣了。

    兩人沒再交談,倒是石宗淵三不五時會轉頭跟初雪說幾句話。

    四人走了一刻鐘後,終於來到一排廢棄的房捨。那兒顯得很破舊,屋子內到處都是灰塵和蜘蛛絲。雖是如此,但佔地廣闊,而且離主要商街和市場也不遠,所以倒還是個可投資之地。

    「怎麼樣?」石騖君問道。

    石宗淵打量一下,搔搔頭髮。「那個土財主要多少?」

    「五千兩。」

    「他瘋了,還真是獅子大開口。」石宗淵一鄙夷的表情。

    石中御掃視這五棟房子,說道:「裡面有人。」他瞧見有人影晃動,而且有個小男孩從屋裡跑出來。

    「都是一些遊民或乞丐暫住在這兒。」石騖君說道。

    「阿鴻,回來。」一名年約四十,衣衫襤樓,頭髮散亂的婦人跑了出來,她的衣服幾乎全是補釘。

    那個被稱作阿鴻的男孩跑得更快,但因回頭看了母親一眼,而「砰」地一聲撞上初雪。

    初雪要閃時已來不及,她被猛撞了一下,倒退數步。石中御伸手攬住,但她手中的小狗卻掉了下來。她驚呼一聲,石中御眼明手快地接住了它。

    初雪欣喜地接過小狗,衝著石中御直笑。「謝謝。」她開口說道,高興地靠在他懷裡,像小時候一樣攬住他的脖子。他出手救了小狗.那表示他不生氣了。

    石中御則靠著她的頭頂,歎口氣,伸手拉下她的手,讓她轉身。

    她搖手表示不要緊。

    婦人抬頭望向她,準備向她道歉。但她卻瞧見婦人根本沒看她,只是盯著她的右手,一股震驚地呆站在原地。

    初雪被她的表情嚇了一跳,她不明所以地看看自己的手,有什麼不對嗎?

    「怎麼回事?大嬸。」石宗淵來到婦人面前。

    見她還是沒反應,阿鴻拉一下母親的手。「娘,你怎麼了?」

    婦人這才回神,察覺自己的失態。「對……對不起……」她慌張地說。

    初雪搖搖手,表示不在意。

    婦人再次忘神地盯著她的手腕,嘴裡呢喃著:「老天……怎麼會……怎麼會……」

    初雪不解地看著她,她認識這婦人嗎?可是她完全沒有印象,她下意識地比道:「有什麼事嗎?」

    婦人瞪大眼,一臉疑惑。

    石中御開口道:「還有事嗎?」她站在他們面前,一動也不動,讓他覺得很奇怪。

    「沒有,沒有。」她慌張地回答,又向他們不停地鞠躬。「對不起,對不起……」她拉著八歲大的兒子就往回走,期間還不斷的回頭,嘴中不停地喃喃自語。

    「怎麼回事?」一旁的石宗淵也覺得奇怪,這婦人的行為舉止很怪異。

    「你見過她?」石騖君看向初雪。

    她搖搖頭有些茫然,石中御則是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

    「如果咱們拆了這裡,這些遊民要住哪兒?」石宗淵望著屋內的人,他們的生活似乎都過得很困苦。

    「你倒是很有側隱之心。」石騖君取笑道。

    初雪抱著小狗,有些好奇地往前走。她無法理解他們怎麼能在這麼骯髒破舊的地方生活,這裡甚至連門都沒有。

    石中御抓住她的手,對她搖頭,不要她再靠近。

    「他們的生活好像很苦。」她打著手勢,注意屋裡那個叫阿鴻的小男孩躲在門後看著他們。「可不可以幫幫他們?」

    他搖頭,就知道她會這麼說,所以才不許她再往前,她愈看到這現實的一面,同情心就會愈盛,到頭來只會沒完沒了。

    她的眼神黯淡下來,盯著小男孩不知該怎麼做。

    「這些人搞什麼?」石宗淵皺一下眉頭。

    初雪轉頭嚇了一跳,她從沒見過這麼……嗯……沒氣質,而且暴戾,長得尖嘴猴腮的人。

    他們搖晃著身體,大搖大擺地走過來。

    「你們是誰?」其中一人以木棒指著石宗淵,那人的眉上有道疤。

    「你老子。」石宗淵不疾不徐地回答。

    大夥兒全都哄然而笑,那個人則惱羞成怒地向同伴吼道:「笑什麼!」他打量石宗淵。「衣服倒挺高級的嘛!」

    「那倒是,你可能買不起!」他露齒一笑。

    「你……」那人火大地想拿木棍打石宗淵。

    「阿章,別惹事!別忘了咱們的目的。」其他四人說道。

    阿章哼了一聲。「等我辦完事再找你算帳。」他轉身朝屋子走去,其餘四人跟在他身後。

    「走吧!別站在這兒了。」石騖君說道,還不忘念了小弟幾句。「性子收斂些,理那些市井無賴做什麼?」

    初雪沒注意到小少爺說了什麼,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五個流氓身上。她瞧見他們分別進了一間屋子,她看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因為他們不是背對著她,就是側著身,但她看見許多東西被扔了出來,而且方纔那位婦人甚至跪了下來。

    「怎麼回事?」她望向石中御。

    「這裡不是他們的房子。」他簡短的說明,那些無賴該是龐大通派來趕他們離開的。「走吧!」他轉身離開。

    初雪跟在他身後,但忍不住回頭,瞧見更多的東西被丟了出來,當那個小男孩被抓住時,她緊張得幾乎要上前阻止,可下一秒鐘,她又安心地吁了口氣。

    因為小少爺不知何時已進到屋內,他手一提,就把抓住男孩的那個地痞流氓丟出屋外。

    一旁的石騖君則翻翻白眼,揉揉眉心。

    「宗淵,給我出來。」他大喝一聲。

    「馬上。」石宗淵笑著走出來。

    被丟出來的無賴立刻自地上爬起,「啊——」他叫著衝向石宗淵,木棒則高高舉起。

    石宗淵微笑地閃開,一腳踢中他的肚子。

    「啊——」他痛得在地上打滾。

    其他四個地痞流氓見狀,立刻衝出來。方才就看石宗淵不順眼的阿章喊道:「老子教訓你。」

    石宗淵微笑。「沒錯,現在老子就教訓你。」他一舉打中他的鼻樑,隨即哈哈大笑。

    石騖君咒罵一聲。「真是要命,要解決就快一點。」他走上前,旋身踢飛一個人。

    初雪嚇得倒退了一步,因為那人正好掉在她眼前。他痛得在地上翻了幾下,隨即狼狽地站起,左掌撫著胸口。正準備回去火拚時,眼前的妙齡女子映人他的眼簾。

    他靈機一動,正準備抓住她時,伸出的手卻僵在半途。因為那女子身後有對懾人而且冷酷的眼眸。

    他伸至一半的手硬生生的抽回,他吞口口水,往後退。對方的眼神像在告訴他,若他真的動手,就要他的手變成殘廢,他當然不能冒這個險。

    初雪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在她身後,只有二少爺才有本事把人嚇成這樣。

    他一靠近她時她就知道,畢竟從小到大她都跟在他身邊,他的氣息她已非常熟悉。而且她甚至可以感受到他散發出來的怒氣。

    她在心底歎口氣,轉身面對他。

    「對不起。」她開口,她竟讓他回頭找她,是她的錯。而且如果不是他,她現在就讓那個壞人抓住了。

    他不發一語,看了她一眼後,即轉身離去。初雪立刻跟上。

    不知怎地,她就是對那個中年婦人和小男孩有著莫名的……她不知該怎麼說,心裡似乎有些波動,但不知為什麼……莫名的……她不知該怎麼說,心裡似乎有些波動,但不知為什麼……





第四章

    他看起來好像還在生氣。

    初雪一路跟著石中御回到石府,心中有些忐忑不安,當兩人穿過花園時,她終於忍不住伸手拉了拉他背後的袍子。

    石中御轉身,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你在生氣?」她比道。

    「不許比。」他皺眉。

    初雪點點頭,她又忘了獨處時她不能比手語。

    「你生氣?」她開口。

    「沒有。」

    「真的?」她有些不相信。

    「我說了,沒有。」他的口氣有些沖。

    「可是……」她指著他的眉頭。「皺在一起,你在生氣。因為小狗嗎?」她低頭摸摸溫馴可愛的小狗。

    她等她抬起頭後,才道:「不是。」

    「那我可以養它?」她綻出笑容。

    「如果我說不能呢?」他問道。

    初雪一臉為難,她看看小狗,又看看他。「為什麼?」

    「不為什麼。」

    她擰著眉心。「小狗很可愛。」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想了好久才道:「可不可以又養狗,你又不生氣?」

    他沒有說話,只是注視著她,她明白他的意思,失望地低下頭。手掌輕撫著小狗的頭。

    良久,她才抬起頭說道:「我會把它拿去送人。」她的眼中蒙上一層氤氳,難過地再次低下頭。

    他凝視她一會兒,而後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你可以養它。」

    她愕然地張大眼,不懂這是怎麼回事?怎麼二少爺又改變主意了?

    「真的?」她吐出兩個字。

    他頷首。

    她的笑容立刻如破雲而出的陽光般綻放著,她奔過他的懷中。「謝謝,謝謝。」她一手環上他的頸項。

    石中御沒有移動,只是怪她抱著,低頭看了她一眼,眉頭輕蹙。今天他的情緒有些反常波動得特別厲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向來不曾如此,而且總是把自己控制得很好,但今天就是不對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有條不紊地開始在腦中回想,似乎是……龐財鱗出現之後開始的,但為什麼?他的眉皺得更緊,希望能找出答案:因為他向來是有問題就解決的人,畢竟這才將合科學的精神。

    他無法理解他時情緒竟會受到那種人的影響。在他眼中,那類的人他一律歸類為笨蛋,而他居然會被笨蛋所影響,這實在大反常了。

    初雪甜笑地離開他的懷抱,愉快地摸摸小狗,她不知道二少爺為什麼突然又改變史意,不過那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准她養小狗了。

    「我去回房拿東西給它吃。」初雪微笑地說。

    「等一下。」他想了一下才道:「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能擅自出府,就算是宗淵要帶你出去也不行。」

    她點點頭,突然想到一件事。「住在廢屋的人好可憐。」她歎口氣。

    石中御則想到那名滿臉滄桑的婦人和她看初雪的模樣,這其中一定有問題,他腦筋一閃,難道……

    「能不能給他們銀子?」初雪問道。雖然她不知道石家到底是多有錢,但感覺上很富有,給窮人一些錢應該如九牛一毛才是。

    「咱們不是慈善機構。」他冷淡地回答。

    「但……他們好可憐。」她揉揉小狗的頸項。她自小在山莊長大,從不曉得有人住在那麼破舊的地方,而且竟然還有人要趕他們走。

    石中御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初雪自小在山莊長大,生性單純,對於很多事是沒法理解的。尤其是人生中現實的部分。

    「你不是要拿東西給狗吃嗎?」他示意她可以去廚房了。

    初雪頷首,笑著對他欠身行禮,這才走上迴廊,往廚房的方向而去。

    石中御若有所思地往書房走,有些事在他腦中盤繞不去,他必須先想清楚,找出問題所在,最後才能想出解決的方法。

    這是他處理問題的不二法則有條不紊。最後,所有的難題都能迎刃而解。

    ***

    一連幾天,初雪幾乎把所有的精神耗都在小狗和石揚身上。因為二少爺忙著和大少爺學習生意往來之事,所以她不用隨時跟在二少爺身邊,因此就有很多空餘的時間。

    這天,她正在前庭和小狗環『你丟我拉」的遊戲,卻聽見門僮說有人找她,是位姓龐的公子。對於這個人,她是完全沒有印象的。

    她搖搖手,表示不想見這個人。

    「為什麼不見呢?」石揚稚氣地問道。他手上還拿著大大的粉色棉花糖。

    「我不認識他。」初雪簡單地比了個手勢。

    石揚偏頭,想了一下。「哩!」他揮揮手,對門僮道,「不見他,不見他。」

    「是。」門憧轉身走開。

    初雪抱起撿了木棍跑回她身邊的小狗,微笑地拍拍它的頭,它高興地舔著她的臉。

    「我們出去玩,好小好』石揚吃口棉花糖說道。

    她搖頭。「我不能出去。」

    「為什麼?」他又吃一口,口水流了下來。

    她蹲下身子,拭去他的口水,微笑地摸摸他的頭髮。「午覺時間快到了,我帶你去找你娘上。」她比著手勢。

    「不要。」他皺皺鼻子。「娘只愛弟弟,她不要我了。」

    「怎麼會?」

    「她只陪弟弟玩。」他鬧彆扭地說。

    她微笑,原來他是吃酷了。也難怪他最近總喜歡就著她。她比劃道:「你娘當然很愛你,只是弟弟年紀小沒辦法自己吃東西,所以要花時間照顧,昨天你娘還告訴姊姊,你是最乖的小孩,也是最好的哥哥喔!」

    他微張著嘴,口水不小心又流了下來。「真的嗎?」他的神情有些扭捏。

    她用力點頭。「當然是真的。」她擦去他的口水。「來,我們去找你娘去。」她伸出手。

    「嗯。」他笑得好開心,握著她的手。

    她將小狗放在地上。它搖搖尾巴,初雪直起身子,牽著石揚往前走。

    走沒幾步,小狗卻繞在她身邊轉而且不停地叫著,初雪認為是狗兒在和她玩,因此不以為意。

    「請等一下——」

    石揚聽見有人叫嚷,因此回過頭。一個穿著藍色衣袍、白色靴子的男人向他們跑來。

    初雪見他轉頭,也跟著回身,一個陌生的男子喘著氣站在她面前,她疑惑地看著他,覺得好像有點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龐財麟有說不出的喜悅,他終於見到她了。方才門僮說她不想見他請他回去,於是他藉故說要和石太少爺談生意,門僮這才帶他進來。沒想到他運氣這麼好,一進門就瞧見口思夜想的姑娘。

    石揚仰高頭看著跟前的叔叔,忽然想起他就是上次被他抹了泥的人。他哼一聲,滿臉不高興,都是他害他被爹罵的。

    「你是誰?走開。」石揚大聲嚷道,隨即罵著一旁的門僮。「為什麼讓他進來?」

    門僮一臉為難。「龐公子是主人生意上的朋友。」

    龐財麟彎身對石揚道:「我們上次見過面,你不記得了嗎?」他看著他。

    龐財麟碰了一鼻子灰只得直起身。他一見到心上人.便不由自主地微紅了臉。自上次和她見面後,她的身影便在他腦海中盤旋不去。他今天可是鼓足了勇氣才來的。

    「你好。」他點個頭。「在……在下姓……哦……龐,我們上次見過面了。」

    初雪微點個頭,不知該怎麼應付,她不習慣和陌生人相處。幸好這時石揚拉拉她的手,她低下頭,看見他說:「我們走吧!」

    她這才如釋重負,向龐財群點個頭,準備轉身離開。

    「等一下。」他叫喚道。

    她卻沒有回頭,只有石揚回頭對他做了個鬼臉,龐財麟垂頭喪氣得如戰敗的公雞。她似乎很討厭他,每次他見到她,她都沒有反應。

    「龐公子,請往這邊走。」門僮預備帶他去見主人。

    龐財麟轉向門僮。「那個姑娘姓什麼?」

    門僮聳肩。「不知道。」

    龐財麟只覺心如死灰,但他的下一句話,卻又讓他升起一絲希望。

    「只知道她叫初雪,是二少爺的奴婢。」

    「初雪。」龐財麟呢喃的重複,雙眼頓時亮了起來。他終於知道她的名字了,這也算是好的開始吧!

    門僮自顧自地又道:「她的容貌可是沒得挑剔的,只可惜……」他歎口氣。

    「可惜什麼?」龐財麟立刻追問。

    「你沒發現嗎?她是個聾子……」

    龐財麟頓時只覺五雷轟頂,腦子嗡嗡作響,門僮接下來的話語,他全都沒聽見,腦子裡只有一句話……她是個聾子。

    「龐公子,龐公子……」

    門僮喊了好幾聲,見他都沒反應,不由得碰了他一下。他像是被閃電震了一下,差點跳起來,他猛地抓住門僮的肩。

    「她聽不見!」他質問。

    門僮被他嚇了一跳。只能點頭。

    他猝然放下手臂,只覺全身無力。老天!怎麼會?不,不可能,她明明聽得懂他對她說的話,她怎麼可能是失聰之人。

    他一定要弄清楚這件事。

    「初雪姑娘,等等我。」他往前追去。

    「喂!龐公子,主人不在那邊。』門僮也追上前去。後來轉念一想,才明白原來龐公子「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該是迷上初雪了吧!

    他停下腳步暗忖,這可不行,初雪是二少爺的人。他得趕快去通知二少爺才行。在他們下人眼中,初雪早已經被貼上「二少爺」的標籤,名義上雖說她是二少爺的婢女,但大少爺、大少奶奶,以至小少爺都沒人將她當僕人看待使喚,所以他們這些下人見了初雪也要敬她三分。

    因此,有些奴婢心裡可是不平衡得很,總認為初雪憑什麼能受寵,她甚至連當個傭人的條件都沒有。因為只要她背過身子,就根本不曉得後頭發生了什麼事,就算有人叫她也是白搭。

    不過,不管怎麼樣,他最好還是去通知一下二少爺。否則萬一有什麼差錯他哪擔當得起,二少爺平常就夠嚇人的了,萬一再氣起來,那他不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

    龐財麟在廊道攔下初雪。

    「你走開。」石揚叫道,小狗也在一旁朝著他吠。

    龐財麟深吸口氣,對初雪道:「初雪小姐,在下無意冒犯,也無惡意,只是有一事不明……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他緊張地看著她。

    初雪遲疑地點點頭。她並不怕他,只是不曉得他到底要做什麼。

    龐財以如釋重負地吁日氣,滿臉喜悅地道:「原來你聽得見我說的話。」

    初雪搖搖頭。

    他愣住了。有些茫然,她搖頭是什麼意思?

    「你聽不見?」他不確定的說。

    初雪點頭。

    他再次愣住。她真的聽不見,是真的,不是他在作夢。

    「你很煩耶!走開啦!」石揚朝他大叫。

    龐財麟沒心情理他,他現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初雪身上。

    「如果你聽不見,那你為什麼懂我的話?」他追問。

    初雪指著眼睛,再指著他的眼。

    他恍然大悟。「你用看的。」他從不知道有這種事。

    初雪頷首。她不明白他問這些要做什麼。不過,既然他沒惡意,那就算了。但他似乎很震驚。

    龐財麟只覺全身無力,為什麼老天要開他這種玩笑?他生平第一次對女人動心,結果對方竟是個聾子!一時之間,他實在很難接受這個消息。

    見他呆在原地,初雪拉著石揚往旁邊柳,然後繼續往前走。

    過了一會兒,龐財麟這才回神,他轉身就想追上去,但走沒幾步又停下來,他不曉得追上去之後要說些什麼,他頹然地垂下頭,有些失魂落魄。

    沒想到他鼓足勇氣來找她,竟得到這青天霹靂的消息。這時,心底有個小小的聲音響起——她是聾子又怎麼樣,難道就這樣放棄嗎?

    就算她聽不見,但至少她知道他在說什麼,他們還是能夠交談的。他又頓了一下,不對,她方方才好像是用比的,如果她再比星點的句子,他肯定是看不懂的。

    怎麼辦?

    而當他瞧見初雪轉過廊道時,他不假思索地又追了上去.他今天……今天……至少要讓她知道他的名字。

    初雪牽著石揚胖胖的小手,剛想著等會兒要去端碗蓮子湯給二少爺消消暑氣時,又瞧見狗兒在她腳下亂竄,她笑著搖搖頭。才一下子,她便瞧見龐公子又再次竄到她面前,擋住她的去路。

    她輕蹙眉頭,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麼?

    「討厭鬼。」石揚嚷道;「走開。」

    「初雪小姐,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的名字。」他頓了一下,微紅著臉道:「在下姓龐名財麟,財是財富的財,以是麒麟的麟。」

    初雪點個頭,但不懂他說這個幹嘛!她為什麼要知道他的名字?

    「那個…··」他看著她清麗的容額,所有的話全都梗塞在喉嚨,他癡瘋地看著她。忽然覺得她聽不見已不是件很重要的事,只要能在她身邊守護著她,似乎一切都變成理所當然了。

    初雪覺得這個人真是怪裡怪氣,怎麼一副呆呆的模樣看著自己?

    「喂——喂——」這時,石揚己很不耐煩了。這人真是討人厭,像笨蛋一樣堵在他們面前。

    他吃了一口棉花糖,突然靈機一動,將剩下的棉花糖全抹在他袍子的下擺上。然後偷偷地笑著。

    初雪正想牽著石揚走開,一低頭,就瞧見他的惡作劇,她睜大眼,立刻蹲下來拍一下石揚的手背。他咯咯地笑著,她則盯著龐財麟的衣擺,上面黏了一些棉花糖,她直起身子,向他彎身道歉。

    龐財麟瞧了衣擺一眼,有些哭笑不得。「沒關係。」他示意她不用在意。

    初雪掏出腰帶中的手帕遞到他面前,再指指他的衣裳示意他擦一擦。他有些訝異地盯著她手中的絹帕,壓不住心中的喜悅舉起的手竟有些顫抖。他伸出手接手帕,在掌心握著,他激動地盯著掌中的手絹,是條純白邊緣有著精緻手工的繡花,淡雅怡人,就像她給人的感覺一樣。

    初雪見他一動也不動,不由得輕蹙眉心。這個人到底怎麼回事,老是一直這樣呆呆的。

    石場也不耐煩了。「喂!」他推了龐財麟一把。「走開。」

    初雪為他的粗魯而吃驚,她拉拉石揚的手對他搖搖頭,比著「不可以沒有禮貌。」這時,小白狗突然對著龐財麟吠了起來。

    石揚嘟吻說:「我討厭他。」

    「你在說什麼?」

    石揚一聽到這個聲音,猛地震了一下。完了,是爹。

    他微偏著頭,瞧見雙親和二叔站在龐財麟身後,他們不知何時已經來了。

    龐財麟立刻轉身。「石大公子、石二公子。」

    初雪向石鶩君和石中御點個頭,石中御眼尖地瞥見龐財麟手中的東西,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龐財麟順著他的眼光,明白他在看什麼。立刻解釋道:『』是初雪小姐借給在下一用的。」他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好像有說明的必要。

    「為什麼要借給龐公子?」石鶩君好奇地問。

    「因為……」龐財麟瞄了石揚一眼,不知道該不該說。

    石鶩君立刻道:「石揚,你做了什麼?」

    他呼嘯道:「我把棉花糖……弄在他……的衣服上。」他低著頭,一副懺悔的模樣。

    「為什麼這麼做?」他厲聲道。

    「石公子,沒關係。小孩子總是比較貪玩。」龐財麟立刻打圓場。

    「石揚,過來。」石鶩君說道。

    石揚歎口氣,放開初雪的手,走到父親面前。

    初雪有些擔心,她比畫著:「大少爺,你別怪他。」

    石鶩君沒說什麼,只是跟她點個頭,而後轉向龐財隔。「龐公子,不知你來府上有什麼事?」

    龐財麟的臉有些泛紅。「那個……」他接不下去。

    石鶩君在心裡微笑,方才門僮匆匆跑來書房告知龐財麟似乎在對初雪糾纏不清時,二弟的臉色立刻變得很難看,現在又瞧見初雪的手絹竟在他手上,這怒火恐怕一時之間很難消了。

    「石揚,走吧!咱們去找你娘。」他伸出手。

    石楊興高采烈地提著。「好。」他稚聲嚷道,太好了,爹好像沒有生氣。

    石鶩君和龐財麟點個頭,微笑著走開。還是讓他們三個人自己面對、自己解決,他這個外人最好別介入,因為他擔心他的存在會阻礙事情的發展。

    也該是讓二弟正視初雪在他心中的地位的時候了。

    石中御也瞥了龐財麟一眼。「你找初雪有什麼事?」

    初雪則詫異地看著二少爺,龐財麟怎麼會是來找她的?她又不認識他。

    「那個……」

    「過來。」石中御打斷龐財麟的話,望向初雪。

    她立刻站到他的左手邊,小狗也搖著尾巴跟著她過去。她不解地感受到他的怒氣,二少爺怎麼臉色陰沉地瞪著客人?

    龐財麟深吸口氣,他絕不能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佳人當前.絕不能讓她認為他是懦弱之人。

    「我想請初雪小姐……到……郊外走走,不……不知道可不可以?」他的臉色全然漲紅了。但說出之後,覺得輕鬆了不少。

    初雪杏眼圓睜,一臉無法置信。

    「她不會跟你去。」石中御一口回絕。

    「為……什麼?」

    「不為什麼。」他冷硬地回答。

    龐財麟只覺得他的氣勢將他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初雪……姑娘,你的意思呢?」他轉向她。

    她搖搖頭。「我不認識你。」她比畫著。

    龐財麟疑惑地望向石二少爺,希望他能解釋。

    「她說她討厭你。」石中御不疾不徐地說道。

    他一臉的大受打擊,初雪見他好像快昏倒。於是又比著:「你不舒服嗎?」

    「她叫你滾。」石中御面無表情的陳述。

    這下他的臉白了一大片,虛弱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初雪怪異地注視著他。「公子,你還好吧?」

    「她叫你快滾。還有,手絹還給她。」他繼續翻譯。

    龐財麟顫抖地將手絹還給初雪,初雪有些納悶地接過手帕,無法理解他是怎麼回事,是生病了嗎?

    「對不起,我無意惹你討厭。」他深吸口氣說道。

    她更疑惑了,她什麼時候討厭他了?

    龐財麟見她一臉困惑,雖覺得有些納悶,但因為現在心情正處於絕望中,因此也不及細想.便毅然轉過身邁步離去。

    初雪抬頭望向二少爺。「他怎麼了?」她比著手勢。

    「他有病,所以要回家吃藥。」他回答。

    初雪頷首,他方才一定是宿疾發作了,所以臉色才會如此的蒼白。她根本沒想到二少爺會將她的意思亂翻一通。

    石中御瞄一眼她的手絹冷道:「以後不許將手帕給人。」

    「我沒給。」她回答。「他……袍子髒了,所以借給他擦。」她這才想起龐公子連用都沒用就還她了。

    「不許給,也不許借人。」他厲聲道,眉頭皺了起來。

    她疑惑地看著他,他怎麼又生氣了?

    「以後若見到他,不許理他。」他下命令。

    「但他是府裡的客人,這樣會不會眾沒禮貌了?而且他看起來不像壞人。』說快速比著,雖然她能說話,但較長的句子對她來說有些吃力,所以還是用手語比較輕鬆。

    石中御的表情冷了下來。「這麼說來如果你跟他熟捻了,是不是就會跟他出去?」

    「不是。」她搖搖頭,她從沒想過和他出去。

    「那就別理他。」他的眼神是現了一絲嚴厲。

    她注視他一會兒,緩緩地點頭。她真的不知道二少爺最近是每麼回事,是不是她哪裡做錯了?

    「明天大哥、大嫂就要離開,你不用再陪石揚了。」他說道。

    初雪頷首,想到可愛的石揚要離開,還真是有些不捨。這時,她突然感覺到腳上有東西壓著。一低頭,只見小狗正向她擺尾巴,她笑著抱起它,方才都把它給遺忘了。

    石中御凝視著她甜美的笑容,心中有絲怪異的感受,但說不上是什麼感覺。他揉揉眉心,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

    初雪的手輕搭上他置於眉間的手背,關心地道:「頭痛?」

    「沒事。」他拉下她的手,她卻掙脫他,溫柔地撫上他的額。

    溫溫的!還好!初雪放心地吁口氣。「太累了?」

    他問道。這些天他一直在書房看厚厚的帳本,一定是因為這樣才會精神不濟。

    「我去端蓮子湯。」她微笑。

    「不用了。」他冷淡地回答。

    「一定要。」她堅持。「身體很重要。」

    他沒有再說什麼。隨她吧,他向來不為這種瑣事浪費他的唇舌。

    他等她轉身往廚房走後,自己也跨步邁進書房。

    趕走那個龐財麟後,心情再度恢復到以往的平靜,看來那個龐財麟果然是個惹人討厭的傢伙。

    初雪快步地往廚房走去,因為等會兒得端盤子。所以她將小白狗放回地面,只見它高興地往前跑,它身體小小的毛卻很多,遠看像是一團圓球滾來滾去。

    當她要轉過廓道時,卻見小狗跑下階梯往花叢鑽。

    廚房不是在那裡!初雪在心裡道,她只好跟過去,想把小狗抓回來。只見它鑽到樹叢裡,高興地對她「汪汪」叫,她哭笑不得的蹲下身子抓它出來。

    它喘著氣,開始舔她的臉。她笑著避開,直起身子,瞧見兩名奴婢正從另一頭走來,手裡拿著掃帚和各箕,該是來掃園子裡的落葉的。

    她向她們點個頭。

    「在跟狗玩啊!」其中一個穿著棕色短儒,白色長裙的婢女問道。她的雙眼細長,嘴角有顆痣,年約十六。

    初雪抱著狗,遲疑一下才點頭。她們看不懂手語,所以就算她解釋,她們也不明白,因此她也不想再多做說明。

    「你還真好命。」另一個位穿著深藍短儒的胖婢女說道:「哪像我們還得在這兒掃葉子,你說是不是,小珍。」

    「是啊!同樣是婢女待遇還差得真多。」她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

    「我們每天從早到晚可都有做不完的事。」較胖的婢女回道。

    初雪抱著狗兒,不知該怎麼回應,只能再點點頭。

    「其實耳朵聽不見有時甚至是個好事呢!就不用像我們這麼辛苦了。」小珍笑瞇瞇地說。

    初雪只是詫異地看著她,不知該說什麼。

    「說真的,我們這些人還真羨慕你,你長得這麼漂亮,難怪二少爺肯留你在身邊。不過,有時我們還真為你擔心。」辟婢女歎了口氣,見初雪一臉疑惑才又道:「你也知道的,女人的青春畢竟有限,萬一你老了,二少爺便將你踢到一旁,這不是很令人很傷心嗎?」

    「是啊!是啊!」小珍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如果二少爺還算有良知的話,頂多不理睬你;若他覺得你煩了,一腳將你踢出山莊,你可怎麼辦?」

    初雪微微蹩一下眉心。這是真的嗎?她的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不,不會的,她自小跟著二少爺,雖然他冷淡,但對她也沒什麼不好,他不會這麼做的。

    「哎喲!不能再聊了,我們得清掃花園了,不像你這麼好命。」胖婢女拿著掃帚清掃落葉。

    初雪點個頭,神色有些黯然,她抱著小狗轉身離開.原本愉快的心情蒙上一層陰影。

    「真不知她這聾子啞巴是怎麼迷得府裡的少爺、少奶奶個個對她疼愛有加,我看她肯定是用了什麼媚術。我聽其他人說,前幾天還瞧見她不知檢點的和二少爺摟在一起,也不想想自己是什麼身份。」小珍冷哼一聲。

    「別抱怨了,快掃吧!人家長得漂亮,哪像咱們。」胖婢女說道。

    小珍嘟著嘴不甘心地掃著落葉,她聽說初雪不過是一個撿回來的棄嬰,為什麼她能有今天的地位?

    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第五章

    初雪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仰望藍天,小狗趴在她膝上舒適的睡著,微風拂過她的髮梢,感覺上是那樣的愜意。但她的心情卻如千金重有些悶、有些不安、有些不知所措。

    突然之間,她開始思考她在二少爺心中的地位。其實二少爺是根本不需要她的,從小到大,她跟著他做實驗,也被實驗,然後幫他送送餐食。除此之外,似乎什麼都沒有做。

    在二少爺身邊,她總覺得安心,所以喜歡跟著他。他和娘已經成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支柱,但對二少爺而言,她又是什麼呢?

    她歎了口氣,不知道到底該怎麼想才對。

    娘曾告訴過她,二少爺是她生命中的貴人,也是她的再造恩人。如果沒有他,就不會有現在的她。所以,不管二少爺有什麼需要或要求,她都該服從,這也是做奴婢的責任。

    這些她都勾盡所能地做了。而如今卻有人告訴她。或許有一天二少爺會將她趕出山莊,這到底是為什麼?她真的不懂,難道她做的還不夠好嗎?

    石中御合上帳本喝了一口蓮子湯,正準備拿起另外一本賬簿時,由眼角的餘光瞥見初雪坐在身旁一動也不動,眉心還緊緊地皺在一起。

    他注視她好一會兒,發現她還是沒有移動分毫。這可奇怪了,他從沒見初雪發這麼久的呆。他碰一下她的肩,她仍是沒反應,他皺起眉頭又碰了她一下,這次加了點力道。

    初雪震了一下,立刻望向主人。

    石中御沒有說話,他在等她開口解釋她的行為。

    「對不起,我在想事情。」她邊比邊說:「二少爺需要什麼嗎?奴婢去拿來。」

    他搖頭,打開帳本不經心地問道:「你在想什麼?」

    她遲疑了一下。「在想二少爺。」他揚眉。「想我?」他不禁有些好奇。

    她點頭,「二少爺,你會不會有一天趕奴婢出去?不要我了。」她有些哀傷的比劃著。

    他皺眉。「為什麼想這個?」

    她搖頭,沒再說什麼。

    「除非你自己想走,否則沒人會趕你。」他平淡的陳述著,像是理所當然的一般。

    初雪這才綻出笑容。「謝謝。」她激動地想抱他,但手才剛伸出便想到小狗在她膝上,她只要一動它就會滑下來。於是她只是對他燦爛的笑著。

    石中御瞄了她膝上的小狗一眼,不知怎地,竟有點厭惡起來。「別整天抱著它。」

    「嗯。」她頷首表示知道了,手指輕輕地撫著狗兒身上的毛。「二少爺,你幫狗兒取個名字好不好?」

    「不好。」他直截了當的拒絕。

    「為什麼?」

    「這點小事別問我。」他幹嘛費神去幫個狗取名字。

    「喔」她有些失望,少爺似乎不喜歡這隻狗,可她想不透為什麼,它是這麼的可愛啊!

    突然,她靈機一閃,伸手抓住石中御的手臀。「叫「胖球」好不好?它胖胖的像一團球呢!」她激動地打著手勢說明。

    胖球?石中御霹出怪異的表情。「隨便你。」

    「那就叫它『胖球』。」她微笑地抱起它,說道:「我的『胖球』。」這真是個貼切的名字。

    石中御搖搖頭,將注意力轉回眼前的帳目上,他感覺到初雪將椅子拉近到他身旁,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本帳冊。而後她拉拉他的袖子,當他轉頭面對她時.聽到她說:「教我,好不好?」

    「你想學?」

    「嗯。」她點頭。從她懂事以來,一向是他會什麼她就學什麼,這樣她才能幫他分憂解勞,而他向來也不吝嗇地教她。

    他看著她熱切的眼神點個頭,開始說明講解;初雪專心地學答,她告訴自己,一定要讓少爺覺得她是可以信任,而且能幫他分擔事情的人。

    如此一來,少爺才會覺得她很重要,才會永遠將她留在身邊,而她……真的不想離開他。

    ***

    翌日,石府所有大大小小的奴婢全聚在大門口為主人送行。石府前面停放著兩輛馬車,一輛裝滿著貴重的禮物,另一輛則是石騖君一家四日乘坐的馬車。

    石騖君趁此向二弟和小弟做最後叮嚀,而大少奶奶則在一旁握著初雪的手,臂彎裡則躺著小嬰兒,他正熟睡著。

    「這幾天辛苦你了,謝謝你幫我照顧揚兒,如果不是你,我一個人一定忙不過來。」

    初雪搖搖頭示意她不要客氣。

    「揚兒,跟初雪姊姊說再見。」曉葳微笑地摸摸石揚的頭。

    「姊姊再見。」石揚上前抱一下她的腿。「我很快就回來了,你不用太想我。」他仰望著她。

    初雪露出一抹淺笑,曉葳則翻翻白眼。遺傳真是太可怕了,跟他老爸一個樣,自大地讓人受不了。

    「你低頭。」石揚揮手示意她彎身。

    初雪笑著彎下身子,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只見石揚的小手固定住她的臉,在她的頰上「贓」了一個好大聲的吻,隨即咯咯地笑著。

    初雪也笑著回應地在他額上親一個,他笑得更大聲了。

    曉葳搖頭。「你這個小風流鬼。」她罵道,但嘴角帶著笑容。

    「好了,也該走了。」石騖君攬著妻子的肩,兩人相視一笑。

    石中御碰一下初雪的手,她這才直起身子,明白大少爺他們要走了。

    石騖君抱起大兒子進馬車,而後再扶著妻子上去。他在進馬車前,還不忘對小弟說道:「別讓我曉得你這個月仍是到處遊蕩、惹事生非,不然我回來你就慘了。」

    「知道了,你說了快一百遍了。」石宗淵大聲歎氣。

    「中御、管家,別忘了盯著他。」石騖君說道。

    石中御和一旁的刑管家都點點頭,他這才上馬車。

    身後的僕人同時彎身說道:「主人一路平安。」

    馬伕「喝」地一聲,馬車便出發了。初雪向在窗口探出小腦袋瓜的石揚揮手,小狗胖球則「汪汪」地追著馬車跑。

    初雪轉頭望著石中御而笑,卻發現他不知為了什麼緊皺著眉頭。

    「怎麼了?」她比劃著。

    石中御冷著一張臉盯著她。突然,他抬手在她的瞼頰上抹了一下,初雪覺得有水滑過頰邊,後來才想起石揚在那兒親了一下,該是他的口水吧!

    「謝謝。」她彎彎拇指,原來二少爺是幫她把口水擦掉。

    他沒有說話,表情仍是不大高興。初雪正想追問時,突然有隻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望向手的主人,是小少爺。

    「要不要出去看雜耍,我帶你去見識見識。」石宗淵說道。

    「小少爺,主人說你不能出去遊蕩。」刑管家在一旁道。

    石宗淵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別那麼認真嘛!我們走吧!初雪」他對她說道。

    她露出為難的表情,望向石中御,沒有他的允許她不能離開府邸一步。這是當初她答應他的諾言。

    石中御斜睨了弟弟一眼。「哪兒都不准去。」

    「為什麼?」石宗淵大叫。

    石中御對老管家道:「你看著他,他若一天學不會看賬目就不許地踏出房門一步,然後再教他一些商場法則,我會驗收成果。」

    「是,二少爺。」刑管家恭敬地道。

    「喂!別當我不在場,你們兩個自顧自地說得痛快。」石宗淵抗議的說。

    「還不進去。」他沉下臉。

    石宗淵歎日氣。「知道了。」真不公平,為什麼他的排行最小?連要表達個意見都不行,只能像個小媳婦般委曲求全。

    不過沒關係,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等會兒趁管家不注意時,他照樣能溜出來。

    待石宗淵進府後,石中御吩咐管家,「看緊他。」

    「是。」管家頷首,立刻緊跟在小少爺身後。

    石中御正打算進府時,不經意地瞥見路旁的一棵樹後有個鬼祟的人影。

    他轉向初雪,說:「你先進去。」

    「嗯。」初雪疑惑地望著他,為什麼要她先入內?「你呢?」

    「我一會兒就進去。」他皺一下眉頭,對她說道:「快點。」他吹聲口哨,小狗立刻跑回來。

    初雪不情願地點了點頭,抱起「胖球」。

    石中御見他人府後,才轉身往前走。當他正要走到白楊樹時,樹後的人突然跑了起來。

    「等一下。」石中御喊了一聲。

    那人僵硬地停下腳步,緩緩轉身面對他,彎下腰向他行禮神情顯得有些慌亂。

    果然是她!石中御露出一抹冷笑,自上次在廢屋看到她後,他曾派人去找她,他們卻已被龐府的人趕了出去,如今她卻自己找上門來。

    她看來更憔悴了,面黃肌瘦,那件已破得幾乎不能再補的衣服仍罩在她身上。骨瘦如柴的手非常粗糙,似乎做了不少苦工。

    「你來這兒做什麼?」石中御不疾不徐地說。

    「我……」她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其實她已經在這兒徘徊好幾天了,希望……希望能再見到上次那位姑娘,她記得她抬起手露出的手腕那兒有個銀鎖片,看起來很眼熟。

    「你想找人?」石中御明知故問地說。

    婦人遲疑了好一會兒後,才點點頭。「是……是的,但是……」她不知該怎麼說,方纔她又看到了自己想找的人,年齡雖然符合,但是她似乎「聽」得懂其他人說的話,若真是如此,那一切就完全不對了。

    但……又有一點她無法理解,就是那人一直沒有說過話。兩次見到,她都是用「比劃」的,這又是怎麼回事?

    石中御將她欲言又止及眼中呈現的疑惑全看在眼裡。他用猜的,大概也能猜出七八分。

    「就算你找到了想找的人後又能如何?」他厲聲道。

    婦人震了一下。「我……我不知道,只是想……」她突然有些鼻酸。「我不知道,我對不起她……」顫抖的雙手互相交捏著。「是……是我不好。」

    他瞄了她一眼。「回去吧!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婦人點點頭,她望著他。「對不起,我這就回去。」她轉身走了幾步,突然又回身對他說道:「如果……我是說如果……請照顧她,我想你懂得,對不對?」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他似乎都明白她在說什麼,那就表示他是知道的。

    他沒有正面回答她的話,只是道:「別再來了,否則只會增加無謂的困擾。」

    她彎腰向他鞠躬後才離開,他說的沒錯她來又有何用呢?她能做什麼?她又有資格做什麼?只是……只是……心中的那份痛和那份不捨該怎樣才能遺忘?

    初雪站在門後,目送婦人離去,心裡的疑惑漸生。那個婦人不是上次在城南廢屋中遇見的那個嗎?她為什麼來這裡?

    雖然她有瞧見婦人的口形,但她說的話她一句都不懂.因為二少爺背對自己,所以她自然不曉得二少爺說了什麼,只能由婦人一個人的話語來推測,更是難上加難,簡直就像在猜謎語。

    我不知道,我對不起她……請照顧她……

    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她」又是指誰?

    初雪看二少爺往回走,立刻跑進府內,若是讓他曉得她站在這兒偷看,他一定會大發雷靂。其實她也不是存心如此,只因為忍不住好奇,所以才……沒想到竟見到了那位中年婦人。

    她記得她似乎還有個兒子,怎麼今天沒見到他?而她究竟來這兒做什麼?初雪還記得她曾震驚地看著自己,那又是為什麼呢?

    這一切的一切,讓她莫名地不安了起來……

    ***

    龐大通在這天下午再次拜訪了石府,而龐財麟自然也跟在一旁。

    「石二少爺,老夫上次提的事,你覺得怎麼樣?」龐大通開門見山地說。

    石中御看著他,他似乎比上次來得有些自信。這箇中的原因他自是心知肚明。大哥才剛走不久,龐大通便登門拜訪,最大的原因當然是因為覺得他好應付。

    畢竟他不像大哥在商場上打滾了十幾年的經驗那般老到。不過,龐大通如果以為他很好擺平,那他就大錯轉錯了。

    他往後涼向椅背,慢系斯理地說:「五千兩買那塊地,似乎有些劃不來。」

    「怎麼會呢?二公子,等酒樓全蓋好,你們自是財源廣進,擋都擋不住。更何況這五千兩對石府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二公於你又何必哪些呢?」他皮笑肉不笑地說。

    「我是不在乎。」他見龐大通眼裡浮起一絲得意後,才又道:「可是我大哥在乎。你也知道他這個人向來很小氣,要他做賠本生意是萬萬不可能的。」

    「這怎麼會是賠本生意,我那塊地可是好多人搶著要。」龐大通立刻道。

    石中御冷笑一聲,竟然威脅起他來了。「是嗎?」

    「這可是千真萬確的,別說老夫耍什麼手段。前幾日,萬家莊的人才跟我接觸過,他們也想買那塊地。」龐大通轉向兒子。「是不是啊?財麟。」

    龐財麟有些茫然地看著父親。「啊?」他在想事情,根本沒注意到談話內容。

    龐大通當場真恨不得扭下兒子的頭。帶他來談生意,他竟然在那兒作起白日夢,他真會被他氣死。

    一對蠢父子!石中御受不了地搖了搖頭。

    這時,書房的門被打了開來。初雪端著食盤走進來。龐財麟忘神地盯著她,明明說好要把她忘了,可一見到她,他的心卻仍是跳得飛快。

    初雪將茶杯置於龐氏父子中間的小茶幾上,最後才走到書桌前,將最後一杯鐵觀音茶放在二少爺面前,石中御見龐財麟雙眼動也不動地盯在初雪身上,心底不禁升起一股怒火。這男人還不死心!石中御輕揚下顎,初雪點個頭,退了出去,順手帶上房門。

    「初雪姑娘。」龐財麟忘形地起身就想要追出去。

    「龐公子。」石中御的聲音冷冷地響起。

    龐財麟回身,這才察覺自己失態了。

    「還不坐下。」龐大通已氣得滿臉通紅。又是那個婢女,怎麼每次見了她,麟兒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

    「我……我先告成退。」龐財麟說道。

    「龐公子,又想追我的婢女嗎?"石中御無法克制自己的怒火。

    龐財麟頓時滿臉通紅。

    石中御對龐大通說:「若這筆生意還想繼續談,就請令公子克制自己的行為。」

    龐大通老羞成怒地大喝一聲:「還不坐下。」

    「可是爹………」

    「閉嘴!」龐大通火道,他怎麼會有這種丟人現眼的兒子。

    龐財麟只得莫可奈何地坐回椅子上,但眼光卻不住地膘向門扇,恨不得能穿透房門。

    但在門外的初雪則根本不曉得他的心思。她拿著托盤,正準備送回廚房時,卻瞧見園子裡有人匆忙走過,她定眼一瞧,是小少爺,於是立刻追了上去。

    石宗淵一聽見身後有腳步聲,猛地回頭。「誰?」一見到初雪,神情才緩和了些。

    初雪跑到他面前有些喘,她比著:「你怎麼在這兒?不是該在書房嗎?」她記得他今天學會如何看帳冊,不是嗎?

    「這件事你可別告訴二哥。」他叮嚀道。

    她一臉疑惑,隨即恍然大悟。「你要出去?」她指著城外。

    「嗯……」他不知該如何回答。

    初雪這下更確定了,原以為他只是到花園走走,沒想到小少爺是要到外頭玩。

    「管家呢?」她比著手語,他不是看著小少爺嗎?

    他咧嘴一笑,笑容顯得有些稚氣。「他在睡午覺。」他在管家的茶裡偷偷放了一點蒙汗藥,足夠讓他睡上半個時辰。

    初雪一臉懷凝,石宗淵立刻道:「要不要一起出去?」

    她搖頭。

    「出去透透氣,很舒服的。」他拿下她的托盤,將它丟在花園裡。

    初雪大吃一驚,彎身就要去撿。他卻扯著她往前走。「一塊兒去。」

    他若不拖著她一起,她或許會去告訴二哥,這可不行!他不能冒這個險。

    初雪死命搖頭,他卻仍拉著她走,直到將她抱出後門,拉上大街後才鬆手。

    「好了,自由了。」石宗淵笑得很開心。

    她搖頭搖,就想往回走。他立刻抓住她。「都出來了,就待一會再回去吧。」

    「可是我沒有告訴二少爺,他會生氣的。」初雪深覺不妥。

    石宗淵大大地歎口氣。「你怎麼老把二哥的話當聖旨,如果真要嚴格追究起來的話,你應該聽我的才對。畢竟是我撿到你的,不是嗎?」

    一聽見這話,初雪的臉立刻黯淡下來。石宗淵真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他提這個幹嘛?沒有人會喜歡別人一直提醒她是被父母丟棄的小孩的。

    「我……帶你去吃糖葫蘆,你一定沒吃過吧!這雖然是小孩的零嘴,不過挺好吃的。」他迅速轉移話題,拉著她轉至另一條熱鬧的大街。

    在初雪有所反應之前,他已經塞了三支糖葫蘆在她手上。

    「吃啊!很好吃的。」石宗淵催促道。

    初雪淺笑著,他的樣子像在獻寶似的。

    「快吃啊!」他又道。

    她點點頭,咬了一口。

    「怎麼樣?怎麼樣?」他迫不及待地問。

    她笑著頷首,表示很好吃。正打算吃第一口時,目光卻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停下腳步。

    「怎麼了?怎麼不走了?」石宗淵納悶道,順著她的眼光望去,瞧見前面路中央有個小男孩提著一個籃子在賣花,他覺得這男孩有點眼熟……對了,是上次廢屋裡的那個小孩。

    初雪往前走,看見他嘴裡喊著:「各位大爺、小姐、叔叔、姊姊,買束花啊!很新鮮的,早上剛摘的,香得很。又便宜,一束才一個銅錢,買束花吧!」

    她一走他面前,他馬上將花遞過來。「小姐,買朵花吧!很新鮮的——」男孩倏地住嘴,徹乎也認出她了。

    初雪望向他的花籃,幾乎還是滿滿的,而且有些爛了。他從早上賣到下午,花也快枯了。不知怎地,她竟覺得有些鼻酸。

    「買朵花吧!」他將花遞到她面前,眼底有抹期盼。

    她接過花,發現他的眼下有抹淡談的瘀青。

    「一個銅錢。」他露齒一笑。

    她回頭望一身後一眼,石宗淵就站在那兒,她懇求地望著他。

    他點點頭,掏出一錠銀子給小男孩。

    阿鴻急忙道:「對不起,大爺,我沒得找。」

    「不用找了。」石宗淵笑道。

    他愣了一下。「不,我不能收,這太多了。」

    「就當是買下你整籃的花吧!」石宗淵將銀子遞到他面前。

    「但那也太多了。」阿鴻仍是搖頭。

    石宗淵拉過他的手,將銀子塞人他手中。「男孩子彆扭扭捏捏的。」

    阿鴻捏著手中的銀子,有些不可置信,眼眶微微泛紅。「謝謝,謝謝……」他不停地鞠躬。

    「不用謝了,我看你也別賣了,回家休息吧!」石宗淵說道。

    「是?是!」他有些激動。

    初雪打著手勢,阿鴻卻一臉茫然。

    「她是問你,你們現在住在哪兒?」石宗淵解釋。

    阿鴻詫異地望著初雪,心裡納悶著她是啞巴嗎?

    「我們在城外的破廟裡。」他好奇地望著她,只見她又打著手勢。

    「你娘呢?好不好?」石宗淵繼續充當翻譯,感覺挺新鮮的。

    阿鴻往後指著。「娘在那邊賣花。」

    初雪雖沒看見他的嘴形,不知他在說什麼。但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便瞧見那位中年婦人也在不遠處賣花,她看起來比早上更憔碎了。而且臉色也很蒼白,一定是在太陽底下站了快一天,體力吃不消了。

    她無意識地往前向她走去,心中仍納悶著她今天到底跟二少爺在談什麼?

    阿鴻的母親抬手抹去額上的冷汗,只覺得很不舒服,全身發軟發冷,她已經忍了一天,真的撐不住了,她正想叫喚兒子時,抬頭便看見初雪正朝她走來。

    她愣在原地,全身整個都僵住了。四周嘈雜的聲音似乎也靜了下來,她只能呆呆地望著她。手上的花籃滑落至地面。

    初雪走到她面前,納悶地盯著她墜至地面的花籃,彎身幫她撿了起來,正打算還給她時,卻見她顫抖的手伸向自己。

    「我……」婦人呢喃地說著,眼角的淚水卻滑了下來。

    初雪只能愣愣地盯著她,就在她的手快要碰觸到自己的臉頰時……

    婦人卻整個癱軟下來,初雪還來不及有任何反應,她整個人已倒在地上了。

    四周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初雪馬上蹲下身子,手上的花和糖葫蘆散了一地。她伸手扶起她,讓她半靠著自己,這才發覺她真的好瘦。

    「娘,娘——」阿鴻這時也奔至母親身旁。「娘,你怎麼了?」

    石宗淵則不停喊著:「讓開,讓開。」這才由人群中擠進來,走到婦人面前蹲下,探一下她的鼻息,很微弱。

    「我抱她到大夫那兒去。」石宗淵對初雪說。待她放手後,他將婦人抱起,轉身對圍觀的群眾道:「不要擋在在這兒,還不讓開。」他火大地瞪著他們,這些人怎麼回事!

    人群這才鬧哄哄地讓出一條路,阿鴻緊跟在母親身邊,神色非常緊張。

    初雪撿起花籃,這才跟著過去。

    ***

    「大夫,她怎麼樣?」石宗淵問道。

    穿著一襲藏青袍子,留著山羊鬍的孫大夫對初雪道:「先扶她到那邊的床榻躺著。」

    初雪點了個頭,撐起坐在椅子上的婦人,將她扶到床榻上躺下。她仍在昏迷當中,不過,她的嘴巴卻一張一合地似乎一直在說話。

    只是她無法看得很清楚,因為她的嘴形張得不夠明顯。所以很難辨認她到底說了什麼。初雪在她身旁坐下,溫柔地替她擦汗。

    「她的身體很虛弱。」孫大夫皺起眉頭。「除了長年累月因餐風露宿積勞成疾外,還加上長期有一頓沒一頓的,身體都被搞壞了,會暈倒是方才氣血在胸口凝窒。以致鬱結在心,一時透不過氣來的原因。待會她就會醒了,然後再給她吃點東西,暫時就沒什麼大礙了。」

    「我…我去買東西給娘吃。」阿鴻說道。從方才到現在,他的淚水一直在眼眶裡打轉。

    石宗淵模一下他的頭道「快去吧!」

    阿鴻立刻衝了出去。

    初雪沒注意到他們說了什麼,她全副的心思全部都集中在婦人泛白的唇上,努力想辨認她到底在說什麼?看了半天,她只能猜出,她似乎在說:「娘……對不起……你……」

    她猛然想起,對了,今早她也說過這句話,只是她那時是說:「我」對不起「她」,現在卻變成「娘」對不起「你」。

    這到底怎麼回事?怎麼「我」變成「娘」「她」變成了「你」?

    「你」到底是誰?而且是「你」,還是「你」?

    初雪揉揉眉心,想得頭好痛。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老惦記著這件事。但從上次婦人直盯著她瞧時,她就覺得心中有絲怪異的感受,她想不通為什麼?

    曾想過或許是婦人認錯了人,但是今早為何又跑到石府,這一切的一切讓她宛如墜人迷霧當中,或許該直接問二少爺才是,但她又怕他不高興。

    突然,她感覺到有人拍她的肩膀。她回頭,是小少爺。

    「我們該回去了。」石宗淵說道,他再不回去就要穿幫了。

    初雪有些為難,她想留在這兒等婦人醒來。這樣就可以直接問她了。

    石宗淵誤解了她的意思,以為她是擔心婦人沒人照顧。「這兒有大夫在照料,我醫藥費也全都付了。沒問題的,我們快走吧!如果被二哥發現,我的腦袋就不保了。」他愈說愈擔心,連忙拉起她。

    初雪被他拖著走,神情有些沮喪,她不停地回頭看著婦人。直到她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

    一進入大街,石宗淵這才鬆口氣。還好,現在回府的話,時間還綽綽有餘,只要他夠小心的話,一切皆神不知鬼不覺,他忍不住得意地笑著。

    初雪向他打起手勢,問道:「那個婦人不要緊吧?」

    「這很難說,暫時是不要緊,但如果她再繼續過這種生活,總有一天不是累倒,就是病例。」

    她面露憂色。「能不能多給他們一些錢,幫幫他們?」

    他搖頭。「就算你有這個心意,對方也未必肯。而且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所有的事情還是點到為止的好,不要太過深入。」

    「可是……他們好可憐。」她歎氣。

    「如果真要幫他們,還不如替他們找個工作。」石宗淵隨口說道。

    初雪點點頭。是呀!應該替他們找個工作才是,但她隨即又歎口氣,她又能幫人家什麼?

    「不過,你們還滿有緣的。她第一次看見你,像見到鬼一樣,眼睛瞪得像鋼鈴這麼大;第二次見到你更誇張,竟然昏倒了。」石宗淵好笑地道。

    他的話在初雪腦中鬧哄哄地響著,她……她是看見自己而昏倒的?那她口中的「你」……應該是指……

    不!不可能!這怎麼可能?一定是搞錯了……

    「初雪。你沒事吧!臉色這麼蒼白。」他被她嚇了一跳。

    她搖頭,只是身子忍不住顫抖了起來。可能嗎?

    石宗淵一見到她顫抖,更慌張了。「喂!你可別學人家昏倒,如果你出了什麼事,二哥會把我生吞活剝的。」他連忙伸手扶她。

    初雪搖搖頭,推開他的手,她需要靜一靜。

    石宗淵只能在一旁乾著急,完了,她怎麼變成這樣?二哥如果知道了,他真的會完蛋!他小心冀冀地看著她,深怕她會突然昏倒。

    當兩人終於走到石府後門時,他才鬆了口氣,幸好她只是臉色白了點,其他一切都還好。

    他敲了後門三聲,這可是暗號。這時,門立刻被開啟。

    「小少爺,你回來了。」門憧叫道。

    石宗淵敲一下他的頭。「別叫了,你是怕別人不知道是不是?」他和初雪立刻走進去。

    「不是的,小少爺——」

    「好了,別那麼多廢話,快把門關上。」石宗淵瞪他一眼,隨即轉向初雪。「走吧!我送你回房,你的臉色看起來很糟。」

    初雪搖頭,她比著。「我沒事,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這怎麼行,萬一你在中途昏倒——」

    「不會的。」她搖手。「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可是——」

    「小少爺。』門憧打斷他的話。「那個……」

    「你別煩行不行?」石宗淵瞪他。

    「不是……」門童急道:「二少爺叫你回來後,立刻到書房見他。」

    完了,石宗淵撐住額頭,這下死定了。






第六章

    石宗淵懷著忐忑不安的心站在書房外,遲遲不敢敲門。心裡還在想著該怎麼逃過這一劫時,書房內傳出了聲音:「還不進來。」

    他嚇了一大跳,心臟差點就跳出來,二哥的聲音聽起來很冷猙,聽不出任何怒氣。但愈是這樣,就愈可怕。

    他深吸口氣,推門而入。該來的總是會來,逃避也沒用。

    「二哥,你找我?」石宗淵輕咳一聲,以此作為開場白。

    石中御從帳本中抬起頭。「玩得還愉快嗎?」

    石宗淵有些干尬。「那個……」

    「看你的樣子,應該是把管家教的東西全學會了,所以才敢跑出去。既然這樣,就把你學的全說出來聽聽。」石中御交叉雙手環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這……」他面露難色。

    石中御的臉色立刻冷了下來。「我今天說過了什麼,你全當耳邊風,是不是?」他怒道。

    「不是。」他搔搔頭,歎口氣。「一直待在屋裡快把我悶死了,我想出去透透氣。」

    「透氣?」石中御厲聲道:「那有必要帶著初雪嗎?」他太陽穴上的青筋已浮了上來。

    石宗淵瑟縮一下。」完了!連這個二哥也知道了……突然,他靈機一動,對了……

    「二哥,你先別罵,我有重要的事告訴你,初雪有點不對勁。」他急忙說道。

    「不對勁?」石中御的眉頭皺了起來。

    「是啊!她的臉色有點蒼白,而且魂不守捨的。」他補充說明。「你最好去看看她。」

    石中御立刻起身,邊走邊道:「你給我站在這兒不准動,若是出了什麼事,我唯你是問。」他回頭怒視他一眼,轉身走出書房。

    石宗淵瑟縮一下,如果目光能殺人,他現在可能已經死了。他雙手合掌,希望初雪沒事,否則他可能真的會被二哥剝皮。

    石中御一走出書房,立刻深吸口氣,控制自己的脾氣。剛開始知道宗淵偷溜出去時,雖然他有些不高興,但並未動怒。可是當他曉得初雪一塊兒被帶出去時,他的怒氣便開始聚集。

    他皺起眉頭,最近他的情緒似乎老是因為初雪的事而受到影響,而這太沒道理了。他轉個彎,來到西廂房,而後繼續往前走。沒多久。便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他思考著要不要進去?

    他想不出進去的理由,畢競她是他的奴婢,哪有主人來找奴婢的?更何況,就算她看起來怪怪的,但那也不關他的事。初雪己經是大人了,她若有任何的不舒服,自然會說,根本不用他特地跑一趟。

    只是,他的手卻不聽使喚地推開門,他瞧著自己的蹙一下眉頭,這一切真是愈來愈反常了。

    他走進屋內,再跨入內室,眉頭卻皺得更深。沒半個人?他掃一眼內室裡的梳妝台、床鋪、屏風、漆筐、衣架、衣櫃,而後走出內室,瞄一眼圓桌,以及桌上的茶水、牆上的字畫和置物架。連個人影都沒有,他的眉頭鎖得更深,跨步邁出房間。但才一剛踏出門,他立刻又竄身回來,走到衣櫃前,打開門。

    她就坐在裡頭,懷裡抱著小狗。

    石中御沒有察覺到自已鬆了口氣,他蹲下身子,將她側著的臉龐轉過來面對自己。「出來。」他說道。

    她搖頭,全身緊繃,雙手緊抱著胖球。

    「出來。」他又說了一次,臉色沉了下來。

    她仍是搖頭。

    石中御伸手拉她的手臂,要將她拉出櫃子。初雪掙扎、揮手打他,懷裡的胖球被兩人嚇了一跳,叫著滑下了初雪的懷抱。它迷惑地望著兩人,似乎不知道該幫誰。

    「不許再胡鬧。」石中御抓住她亂揮的手。

    她「呀!呀!」地叫著,鼓起全身的力量對抗他,當他瞧見她想踢他時,立刻將她拖出衣櫃。她撞在他身上,石中御因她的力道而躍坐在地面,他一手抓住她的手腕,將她的雙手高舉過頭。

    「為什麼鬧脾氣?」他怒道,她已經很久不曾這樣了。

    初雪喘著氣,她的臉漲得通紅,淚水倏地潸潸而下。她抽噎著開始哭泣。石中御歎口氣,放開她的手,她撲進他懷裡,嚎陶大哭,雙手則不停地捶打他。

    他坐在地上,伸手環住跪坐在面前的她,他在心底歎一口氣,看來現在是問不出原因了,她這樣子讓他想起她小時候明白自己聽不見的那天。那時和現在還真是如出一撤,唯一不同的是,她不再是個小女孩了。

    他抱著她,感覺她柔軟女性化的身子貼著自己,他輕撫她因哭泣而顫抖的背,靜靜地擁著她。

    初雪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他,最後伸出雙手,在他頸後環緊。滿是淚水的小臉窩在他頸側,輕輕抽噎著,讓心情慢慢平靜下來。她偎緊他,閉上雙眼,身體開始慢慢放鬆,感覺他在身邊。

    兩人靜靜相偎,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石中御聽見小狗的叫聲,它搖著尾巴,似乎很高興主人不再拳打腳踢。

    石中御拉開她,見她滿是淚痕,不由得輕蹙眉宇,替她抹去淚水。

    「怎麼回事?」他問道。

    他一提,她的眼眶又紅了,像個委屈的孩子一樣,淚水再次滑落下來。她傷心地撲進他懷中,雙手擁緊他的背。石中御又歎口氣,她這樣他根本沒辦法問話,他撫著她腦後的髮絲,突然感覺到她在他背後畫著……不對,她在寫宇。

    我遇到我的親生母親。

    石中御愣了一下,輕輕推開她。「怎麼回事?」

    初雪吸吸鼻子,原本她還只是半信半疑,無法確定那位婦人真的是她母親。因為她拋棄了她十八年,如何認出?

    後來當她回到房間後,無意中低頭瞥見手腕時,她便明白了,因為她看到……「銀鎖片。」她指著手腕,淚水溢出她的眼眶。「所以,她第一次看到我時,一直盯著我的手,而且好詫異!」

    石中御沒有說什麼。雖然她沒有把來龍去脈交代消楚,但由她這兩句話聽來,他明白她是真的知道了。

    「你知道的,對不對?」她抓住他的袖子。

    他緩緩點頭,第一次見到婦人時,他已大概猜出,只是無法相信世上有如此巧合之事。直到她今早在石府前鬼鬼祟祟,他才完全確定。

    初雪難過地閉上眼,任淚水流下。

    石中御溫柔地抹去她頰邊的淚,主動將她擁入懷中,在她掌心寫著——

    這不能改變什麼,你屬於我,不屬於她。

    初雪望著他。「但,她是我娘……」

    「她十八年前就失去這個資格了。」他冷聲道:「你只屬於我。」他抹去她濕潤的臉頰。

    只屬於他?初雪望著他,雙頰不自覺染成一片嫣紅,二少爺從沒對她說過這種話。

    石中御凝視她酡紅的雙頰,感覺貼著她臉頰的掌心傳來溫燙的熱氣,他以拇指拭去她眼角仍殘留的淚珠,輕撫她柔嫩的臉龐。只是眉頭卻突然皺了起來,直盯著她的左頰,腦中閃過石揚在她臉上印下的一吻,怒氣又開始在他體內聚集。他做了一件當時就想做的事——用手指抹過她的臉頰。

    她困感地望著他,直到他將唇印在她的頰上。她只覺一陣燥熱往上衝,整個臉蛋都紅了。

    他離開她酡紅的臉,眉頭仍未鬆解。黝黑的雙眸深沉地凝視著她因淚水滋潤而更加明亮的雙眸,以及柔嫩暈紅的臉蛋,小巧挺立的鼻子,和嫣紅微啟的雙唇,他的眉頭鎖得更深了,直到他覆上她的唇……這才緩緩舒開。

    初雪緊握雙拳一動也不動,只是眨了眨雙眼,心底有個聲音迴盪著,他在吻……她,在吻她……

    她緩緩合上雙眼,抬起雙手勾上他的頸項,覺得炫然欲滴,也覺得備受呵護。

    他親呢地探入她的唇內,手臂箝緊她將她拉到他身上。呼吸急促了起來。初雪學著回應他,感覺她的心整個飄起,軟綿綿地躺在雲上,但身體卻昏沉沉的,又熱又重……

    良久,他呼吸不穩地離開她,拇指撫著她腫脹的唇。她紅著臉,迷濛地注視他,放下環在他頸後的手。他盯著她,似乎在思考什麼,他專注的模樣讓她想起他做實驗的神情,就像現在這樣,似乎在思忖著什麼嚴重的事情。

    她無法自己地舔過下唇覺得好癢,想拉下他放在她唇上的手指,但又怕他生氣。省她再次因為癢而舔一下嘴唇時,只見二少爺又往前覆上她的唇,輕輕刷過她的唇瓣。她的心跳得飛快,正想回應時,他已離開她,臉上的表情有些莫測高深,眉心則皺在一起。

    她不明所以地注視他,怎麼了?

    他的手滑向她的臉頰,掠過她的耳朵,向下移至她纖細白嫩的頸項。初雪吞口口水,緊張得握緊雙手,心跳愈來愈急促,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突然,他停下動作收回手,她這才又開始呼吸。但他仍是皺著眉頭,而後突然起身,初雪不解地望向他。

    「起來。」他對她說。

    她聽話地起身,但卻一臉疑惑。

    石中御凝視著她,開口道:「是宗淵帶你出去的?」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但仍點了點頭。

    「你自願去的?」他問道。

    她搖頭。「你在生小少爺的氣?」她比畫著。「他沒有惡意,只是嫌悶。你別責怪他。而且,如果不是小少爺,我也不會見著……她……」初雪的神情有些黯然,她實在無法稱她為……「娘」。

    石中御冷哼一聲,他只覺得宗淵是無事生非,專找麻煩。

    「她過得很苦。」她歎口氣說道。

    「那又如何?」

    「我不知道,只是……我想……我根本不能怪她拋下我,因為我……我對她根本沒有用。」她難過地比出這些宇句。

    他皺一下眉頭。「為什麼有這種想法?」他有些嚴厲地說。

    她指著耳朵。「我是個聾子,只會造成她的負擔。」她有些悲慼地比著:「如果她留下我,現在的我或許只能當乞丐賺錢。我根本不能怪她,不是嗎?知道她沒有忘記我,我巳經很滿足了。」她低下頭。

    石中御抬起她的下巴。「若你真的不在意,就不會這麼難過了。」

    她的淚水再次滑落眼角,傷心地撲入他的懷中,伸手環上他的腰。他歎口氣,從小到大,她傷心或是受了委屈時,一開始會拳打腳踢發洩情緒,而後便會撒嬌的賴在他身上嚎啕大哭,像個沒人管教的野孩子。

    雖然這種情形很少發生,可她發洩的方式至今不變,但他卻變了!自從他來到這兒後,他的情緒一直受到初雪影響,他不喜歡她跟龐財麟在一起,也不喜歡宗淵單獨和她在一塊兒,甚至不高興與她花太多的時間和石揚、小狗相處,他真覺得自己莫名其妙。

    最離譜的是,他竟然吻了她。而且還沉醉其中,說穿了不過是唇舌相碰而已,居然會引起他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最後,他索性不吻她。想試驗只碰觸她會不會有所不同,沒想到卻人仍然受到影響,他差點就想解開她的上衣,幸好理智及時阻止了自己。

    情慾果然是醉人的烈酒。只不過,不知他是對每個女人都會如此,抑或只對她?而同樣地,初雪是只對他有所回應,或是任何一個男人都行?

    最後的想法,讓他非常不高興,莫名的怒火燒了起來,他下意識地摟緊她。

    初雪靠在他懷裡抽泣,突然感覺胸口一緊,她難受地動了一下,二少爺弄疼她了!她抬頭望著他,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臉,他低頭看她。

    「痛。」她動一下身體。

    他鬆開她,但伸手撫上她的下顎。「除了我之外,不許讓任何人碰你。」

    初雪詫異。「沒有人碰我。」

    「那樣最好。」他頷首。「至於其他的事,別胡思亂想,免得庸人自擾。」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去想,可是他們過得好苦,我看了好難過,我想幫幫他們。」她比著手語。

    「為什麼要幫他們?」他冷淡地說。

    「他們畢竟是我的親人。」

    「那又如何?他們照顧過你嗎?養大你的是阿桃,不是他們。」他不帶感情的說。

    「我知道,可是我真的沒辦法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那個小男孩也就是她的弟弟,在街上賣花,眼眶含淚的影像,一直在她腦中浮現。他是那麼可愛的小孩,她怎麼能不管。

    「你打算怎麼幫?」他的表情很不高興。

    「我還沒想到。」她搖手在太陽穴旁畫個問號。

    他瞪著她,有些生氣,卻不知氣從何來,他轉身走出房問,一句話也沒說。

    初雪看著他的背影歎口氣,明白二少爺不想她管這件事,但是……她真的無法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或是視而不見。

    她彎身抱起已趴在地上睡著的胖球,覺得有些落寞、有些孤單。她走到衣櫃前,將木門關上,想起自己方才無理取鬧的樣子,不好意思地漲紅了臉。當她再想到二少爺吻她時,更是滿臉通紅。

    她忘了問二少爺為什麼親她,她撫著懷裡的小狗,想著少爺最近奇怪的行徑,他似乎老闆著一張臉,莫名其妙地生氣。現在竟又吻了她!她是不是該去問二少爺原因?但她實在提不起勇氣,一想到這件事,她就全身發熱,連想到二少爺都會不好意思。更何況是去面對他。

    想著想著,她又歎了口氣,不過,嘴角卻帶著一絲靦腆的笑容。

***

    「初雪沒事吧?」石宗淵一見二哥回來便立刻問道。

    石中御斜眼他一眼。「你倒挺關心的。」他走到書桌後坐下。

    「是我帶她出去的,當然要負責任嘛!」石宗淵理所當然地道。

    石中御一坐下,便瞥見桌面上多出了一張紅色的請柬,石宗淵立刻解釋道:「剛剛下人送來的。」

    「你看過了?」他瞄他一眼。

    石宗淵乾笑兩聲。「好奇嘛!是龐大通那個肥豬送來的,他邀你後天賞個臉,是他小女兒十五歲生日,說要慶祝慶祝。」

    「我知道。」他不感興趣地將帖柬放在一旁,方才龐大通要走的時候已經提過了,送請柬來只是一種禮貌罷了。

    「他的女兒,」石宗淵連歎好幾口氣。「肯定是只超級大肥豬,滿腦腸肥的那種。」他光用想的就想笑。

    「配你倒是滿適合的。」他漫不經心地說。

    「嘿!別亂說,我聽了都想吐了。」他瞪了二哥一眼。「你沒看過他家另外兩個女兒,又醜又肥,沒想到還嫁得出去。我看龐大通美其名曰是幫她小女兒辦生日,其實是想找個有錢多金的乘龍快婿。」

    「你的條件正好符合。」石中御揚揚眉。

    「別開玩笑了行不行?」石宗淵皺皺眉,他可沒這種幽默感。

    「那就言歸正傳。你私自出府,要我怎麼罰你?」他的聲音立刻冷了下來。

    「嗯……」石宗淵搔搔頭,這可尷尬了。「頂多我以後不再犯了。」

    「廢話。」他厲聲道。

    石宗淵瑟縮了一下。「那要怎麼樣?」

    「先不提這個,我要知道你和初雪剛剛到街上做了什麼,還有遇到了什麼事,全部一句不漏地給我說清楚。」

    石宗淵搖搖頭。「哇!二哥,你也把初雪管得太嚴了吧!簡直就是緊迫盯人。」

    「胡扯夠了沒!」石中御凌厲的眼神掃向他。

    「言歸正傳。」石宗淵立刻道,他還是別在獅子嘴上拔毛的比較好。

    石宗淵開始詳細地把剛才發生的事全說了一遍。

    大約過了一刻鐘,他才能喘口氣喝杯水。

    「事倩就是這樣。不過,我感覺得出初雪好像很同情他們。」

    石中御沒理他,只是自顧自地想著事情。

    「要回府的時候,初雪還依依不捨呢!」石宗淵繼續道,最好把焦點全轉到初雪身上,說不定這樣一來,他就可以逃過一劫。

    「她對那個婦人還挺關心的。不過,這也難怪了,初雪本來心腸就軟,像上次那個小狗的事……」

    「你說完了沒有?」石中御皺皺眉,打斷他的話。

    「說完了。」他立刻道。

    石中御瞄了弟弟一眼,說道:「你對管家用了蒙汗藥,待會兒去向他道歉,隨他怎麼處置你。至於你私自出府的事,我原本不想跟你計較,但你竟私自帶著初雪外出,以至於徒生事端——」

    「等一下,二哥,哪有徒生什麼事端?」石宗淵抗議。「我們只不過到街上逛了一下——」

    「說完了沒?」石中御冷冷地打斷他的話。若不是他,初雪也不會再次遇上那個婦人。

    「沒有呀!二哥,你若要定我死罪,至少也要讓我死得明明白白,我哪有滋事?」他一臉氣憤。

    「誰說要你死?」石中御瞪他一眼,就會在那裡胡說八道。「明天一整天你都得待在府邸,一步也不許踏出家門。若再犯,我會打斷你的腿,讓你在床上躺一個月。」

    「可是——」

    「還有意見?這處罰算重嗎?」他厲聲道。若不是他現在沒心情跟他計較,他才不會讓他這麼好過。

    「不是,我當然沒意見。」石宗淵立刻說,二哥這懲處算是很輕很輕的了。「只是我還是不懂我究竟生了什麼事端?我又沒跟人打架。」

    「好了,別在這兒說廢話,出去。」石中御冷冷地瞪他一眼。

    石宗淵心不甘情不願地轉身離開,就是不懂二哥的「徒生事端」指的是什麼。

    他走出書房。心想先去看看初雪好了,她方才好像心事重重……等一下,二哥說的該不會是這件事吧!剛剛他去找初雪時,是不是初雪說了什麼而惹得他不高興?

    石宗淵想了一下,覺得很有可能。對,準是這樣,他馬上往初雪的房間走去,這件事他非得問個水落石出不可,因為他生中最痛恨的就是——

    被人冤枉!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初雪服侍石中御盥洗完畢之後,開口道。「少爺,我今天可不可以出府?」

    「不能。」他想也沒想地便拒絕,順手拿起屏風上掛著的外袍穿上。

    「為什麼?」她不解地望著他。

    「若是在街上遇到地痞流氓呢?」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她一個人到街上去,會碰到什麼事誰都不曉得。

    「別忘了,上次咱們到城南廢屋時就發生過。」

    「可是……」

    「還要我再說一次嗎?」他冷聲道。

    她望著他,眼中有股悲傷一閃而過,她點點頭,不再爭辯。

    他看著她,努力忽視她流露出來的哀戚神色。「今天一整天你都得待在我身邊。」

    她頷著,低下頭。

    他抬起她的下巴,發現她眼中有股濕氣。「為什麼哭?」他的語氣很不高興。

    她搖搖頭,不知該怎麼說。若是二少爺曉得她出府是想去看阿鴻和她娘,他一定會很生氣。

    「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但不准去。」他冷聲道。

    她沒回應.只是吸吸鼻子不讓淚水掉下來。他抬手滑過她的眼角,注視著她充滿水氣的眸子,心底湧起一般異樣的感受,他皺一下眉頭,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從沒這樣過,這情緒來得有點突然。

    見她難過,他的心裡沒來由的也陰沉起來。他方才甚至想安慰她,這真是荒謬,他從來沒安慰過人,而他也毋需對她這麼做。

    他放下手。「去忙吧!」

    她點頭,端起水盆走了出去,心裡不斷地想著該怎麼辦?其實她也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想怎麼樣,只是她每次一憶起阿鴻在街上賣花的模樣,她就沒辦法撇下他們不管。如果能幫他們改善家計,讓他們的生活有個著落,或許她就會真的放下心吧!

    她走出廂房,邁下階梯,直接將水盆內剩下的水灑入花圃內。這時,胖球衝到她面前,繞著她身邊打轉,因為二少爺不許她將狗帶入房內,所以她便留它在門外。

    初雪低頭對它笑笑,而後望向花園,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對了!如果她能幫他們開個花店,或許一切就能迎刃而解了。

    但……該怎麼做呢?她除了懂得種花外,什麼都不懂,更何況現在二少爺根本不准她出府,這一切不是都等於空談嗎?

    突然,她眼睛一亮。對了!她可以找小少爺幫忙,她現在就去!她提著空木盆,急急地穿過中庭,胖球則在她身邊跟著她,當她來到南廂房時,立刻舉手敲門。

    一會兒,還是沒人應門。她又急急的敲了幾下,門扉這才被打了開來。

    「誰啊?」石宗淵大大打了聲呵欠,口氣非常不好。「不是說了叫你進來嗎?……」他話說到一半,可瞧見來人是初雪時,立刻閉上嘴,他以為是府裡的婢女,沒想到是她。

    初雪打個手勢。「對不起,小少爺,一早把你吵起來。」

    「算了。」他搖搖頭,好奇地道:「你怎麼沒在二哥身邊?來找我有事?」

    她頷首。「有件事想請小少爺幫忙。」

    他瞄了一眼她手上的木盆。「這麼急啊!你連木盆都還沒放下。」他又打個呵欠。「進來再說吧!」

    「不用了,我只是想請小少爺幫奴婢買些花種。」她自懷中取出一枚髮簪,這是大小姐在出嫁時送給她的禮物。因為她很少用到,便隨身收著。「這是買花的費用。」

    石宗淵看著她手上的簪子笑了起來。「你在幹嗎?」

    「這是買花的費用。」她認真的回答。

    「不用了。」他只覺得好笑。「是不是二哥不准你出去?他也太離譜了吧!連出府買個東西都不行。」

    「不是這樣的。」她連忙搖手。

    「二哥該不會還在為我昨天帶你出去的事生氣吧!」他先探個口風,如果二哥今天還是心情不佳,他最好少跟他打照面。

    初雪搖頭。「二少爺今天心情還好,他不在生小少爺的氣了。」

    「那就好。」他搶口氣。「這樣吧!你把要買的花種寫下來,我叫下人去買。」

    初雪高興地對他綻出笑容。「謝謝。」她猛向他點頭。

    「不用這麼多禮。」石宗淵拍一下她的肩,示意她別再行禮了。「至於髮簪,你還是留著自己用吧!」

    初雪笑著放回懷中,再次向他點個頭。「那我先回去了。」

    石宗淵點個頭,打個呵欠,他要回去再躺一下。既然今天都不能出府,那就睡覺好了。

    初雪愉快地跑下階梯,穿過庭園,就在她轉過樹叢時,卻「砰!」地一聲,撞上東西。

    她悶哼一聲往後倒,一屁股跌坐在草坪上,手上的木盆掉了下來。胖球則跑到她跟前。

    她定眼一瞧,是上次在園中遇見的兩名婢女。其中一名較胖的正坐在地上咒罵:「哪個冒失鬼要死了,不要命了是不是?」

    初雪立刻爬起,上前去扶她。

    她一見到初雪便火道:「你在搞什麼,沒長眼睛嗎?」她甩開她的手,由另一名婢女小珍扶起。

    初雪馬上將掉落在地上的掃帚撿起來還給她。

    她用力地搶過掃把。「你到底在幹嘛!你看你做的好事,才剛掃完的落時,被你撞得滿地都是。」她指著地上覆倒在地的簸箕,瞧見落葉又灑了出來。

    初雪點頭,雙手立刻比劃著——

    「你別在那兒鬼畫符,誰知道你在比什麼?」小珍打斷她的手勢。「我們不像你整天沒事做,只在這園子裡跑來跑去。」

    初雪不知該怎麼辦,她不停地點頭致歉,而後乾脆蹲下來翻正簸箕,將掉落在外的落葉全撿回去,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突然,一支竹帚掃向她的手,她抬頭。

    「我們可不敢勞動你。」小珍皮笑肉不笑地說,「你可是二少爺的貼身奴婢呢!連小少爺都因為你被二少爺處罰,我們怎麼好意思讓你動手,若是二少爺怪罪下來,我們還有命嗎?」

    初雪愕然地盯著她,不知怎地,心口突然揪了起來,她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是啊!我們怎麼敢勞駕你。」胖奴婢自顧自地掃起落葉。「請別蹲在那裡妨礙我們工作。」她故意將掃帚揮向她的身體。

    初雪愣了一下。這時,一旁的胖球衝上前,對著胖奴婢咆哮。

    「你這個小雜種!」胖奴婢拿掃帚打它。「叫什麼叫?」

    初雪大驚失色,連忙伸手要抱胖球,掃把卻重重揮上她的臉,她悶哼一聲,別過臉去。

    胖球跳到胖奴婢的腳上,狠狠咬下。

    「啊——」她大叫。

    小珍也大吃一驚,馬上以掃帚打它。

    「這是在幹嘛?」

    一聲怒喝自廊上傳來,小珍和胖奴婢震了一下,連胖球都鬆了口,只剩初雪仍不知情地跪坐在草地上。

    她抱起胖球,將它緊緊摟在懷中。

    石中御走下階梯,皺著眉頭,他走到初雪身前,伸手拉起她,初雪抬頭望向他。

    她的左頰有好幾條紅腫細痕。有些甚至破了皮,滲出一點血絲,上頭還沾了些塵土,而她的髮絲也垂了下來。

    石中御見狀,頓時怒火中燒。「你的臉怎麼回事?」

    初雪直覺地想伸手摸臉,卻被他抓住。「別碰!」他冷例地轉向一旁低首的兩名奴婢。「誰動的手?」他的語調甚至沒有提高,但卻冷得讓人不寒而慄。

    兩名奴婢都抖了起來,說不出話。而胖奴婢心裡更是害怕。

    初雪掙脫石中御的手腕,比道:「是我撞到她們,不是她們的錯,別怪她們。」

    石中御沒有理會。仍冷聲道:「你們兩個馬上給我滾,聽到沒有?」

    兩人整個腿都軟了下來,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求少爺別趕我們出府。」兩人齊聲道,淚水滾了下來。

    「是奴婢的錯,奴婢該死。」胖奴婢痛哭流涕。「求二少爺別趕我們……」

    初雪也急了,明明是她有錯在先啊!

    她焦急地拉起石中御的衣裳。「是我不好,別怪她們。」

    「我已經決定了。」他怒道。「還不走?」

    「不要啊!少爺……」兩人哭得更大聲,開始磕起頭來。「少爺怎麼懲罰我們都行。」如果趕她們出府,她們就無處可安身了。

    初雪不停的搖頭,她放下胖球,雙手快速的比著。「求求你,別這樣。」她的淚水在眼眶中聚集。「是我撞到她們,是我的錯,別趕她們出去,求求你。」她的淚水自眼眶滴下,如果她們被趕出府,她會一輩子良心不安的。

    石中御盯著她,見她充滿哀愁地望著他,淚水不停地落下。他的心開始下沉,他緊皺著眉頭,煩躁了起來。

    「求求你。……」她出聲,身子不停的顫抖抽搐著,小臉充滿乞求。

    石中御轉向仍在道歉磕頭的奴婢。「如果再有第二次,你們就自動捲鋪蓋走路。」他的聲音充滿怒氣。

    兩名奴婢愣了一秒,隨即又磕起頭來。「是、是。謝謝少爺,謝謝……」

    「還不滾?以後別出現在我面前。」他沒心情聽她們講這些無聊的話。

    兩人連滾帶爬地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撿起掃帚和簸箕,消失在石中御面前,胖球還在兩人身後吠叫。

    初雪這才破涕為笑,止住哭泣:「謝謝。」她抹去臉上的淚,卻瑟縮了一下。

    「我說了別碰。」他生氣地抓住她的手,拍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灰塵,眉頭則皺得快打結了。

    「我沒事。」她嘴角帶笑,不希望他擔心。

    他沒說半句,扣住她的手腕便往前走。初雪拉一下他的手。他回頭看她,她指向不遠處的木盆,示意要去拿回來。

    「別管了。」他不悅地沉著一張臉,拉著她走回房,胖球則跟在他們後頭。

***

    「別管了。」他不悅地沉著一張臉,拉著她走回房,胖球則跟在他們後頭。

    他讓她在圓桌前坐下,自己則坐在她對面。「把手絹拿出來。」他說道。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但服從地自懷裡拿出雪白的手絹交給她。只見他拿著絹帕,一手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些在巾帕上,而後輕輕拭去她額上的塵土。

    初雪乖乖地坐著,有些訝異他的溫柔。但不言可喻地,心裡很感動,她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忘了今天,因為他竟為了她改變初衷.留下那兩位婢女,她真的很高興。

    石中御將她的左臉擦乾淨,但皺著的眉頭部不見舒解,雖然她臉上的傷痕只是輕微的小破皮,但是還是壓抑不了他心中的憤怒。

    初雪開口道:「我很好,你別生氣。」她拉一下他的袖子,他的臉色好難看。

    他沒有說話。

    初雪注視著他,比道:「我真的沒關係,是我撞了她們,是我的借,不要怪她們。」

    「你不用為她們說話。」他無情地道:「這麼刁的下人,不要也罷!」雖然他沒瞧見方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他瞧見的已夠他判斷了。

    初雪當時跪坐在地上,小狗正在攻擊那名胖婢女,還有她們兩人手上的打掃帚、地上的簸箕,這些已夠他猜出事情的經過了。若不是他聽到小狗不尋常的攻擊吠叫聲,接下來會怎麼樣沒人知道。身為一個下人竟如此驕縱蠻橫他沒有當場賞她們巴掌已經夠仁慈了。

    「可是……」她不知該怎麼傳達出她真正的意思,「我什麼都不會,只是每天陪在你身邊,幫你端茶、端飯。其他的都沒有做,但別的奴婢卻一天到晚忙這忙那,沒得休息。她們比我辛苦多了,若再將她們趕出去,似乎太不公平了。」

    石中御不必用腦袋想,也知道這些話準是那些長舌婢女說的。

    「我也想多做一些事。」她垂下臉,她不想惹人說閒話。她一樣可以和其他人做相同的工作量。

    石中御的表情冷了下來,抬起她的下顎。「你是我的婢女,不是大哥、大嫂的。」

    「我知道。」她頷首。「只是……」

    「沒有只是。」他怒道。

    她再次點頭。「我知道了。」

    她溫馴的不再爭辯,抬手將垂下的幾絡青絲往後梳攏,順手解開了背後繫在發尾處的粉紅絲帶,而後將一頭烏黑的秀髮梳攏至胸前,粉紅色的絲帶含在唇中輕咬,右手輕輕順了順如瀑布般渲瀉而下的烏絲。她白嫩灼蔥指在烏亮的發中穿梭,更顯白皙。當她拿下唇中的絲帶在發尾繞上一圈時,卻發現左手被握住。她抬頭望向石中御,發現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已。

    「別綁。」他沒察覺到自己的聲音有絲暗啞。

    初雪不知他怎麼了,左手停了下來。面對他深沉的目光有些不知所措,他看她的樣子和要吻她前好像。一思及此,她的心便飛快地舞動著,臉蛋整個泛紅。感覺他的手指穿過她的發間。

    石中御注視著手中烏黑的髮絲,心中百思不解。方纔她偏著頭梳發時,展出一片白皙的頸側,竟讓他有股莫名的衝動,和想吻她的感覺是一樣的。

    他撫過她的髮絲,來到她的頸項,發現她頸側的血管快速的跳動著,他露出一抹微笑,知道她也深受影響,讓他很高興。

    他低頭覆上她的唇,聽見她倒抽一口氣。他輕輕的噬咬她的唇,拇指在她頸肩撫著,初雪覺得自己好像快透不過氣來了,而且全身虛軟的幾乎滑下椅凳,她抬手圈住他的頸項支撐自已。

    石中御覺得她快勒斷他的脖子了,於是將她抱起安置在自己膝上,這才全心地與她的唇舌纏綿。他抱緊她,手掌撫著她的背,另一隻手無意識地址開她的衣領。

    初雪抓緊他,覺得透不過氣來,她也不能呼吸了。正想轉開頭時,他正好離開她的唇,她立刻大口喘氣,直到發現他的氣息吹拂在她耳邊,一陣戰粟滑過她的背脊,心底升起一般無法言喻的感受。這是她生平第一次知覺到「耳朵」是真實存在的。她抱緊他,如果……如果她能聽得到他的聲音,不知道該有多好,就算只有一次……她也心滿意足。

    當她察覺到他在親她的耳朵時,差點跳起來。石中御向她的耳後掠去,發現她在顫抖,覺得很有意思。於是又吻了吻她的耳後,果不其然,她又戰粟一下。他微笑地繼續向下吻著她的頸項,聞著她身上的馨香,而後將她的衣服往下扯,露出她一片雪肉的肌膚。他的眼底閃過一絲火花,低下頭細吻過她的肩。

    初雪喘著氣,不知該不該阻止他,她直覺不該讓人瞧見她的身體,但……但是。……他是二少爺……他說過她屬於他,所以這表示……老天,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對?

    石中御吻著她的肩,左手將她的衣服更往下扯,她的貼身肚兜立刻暴露在他跟前,令他的眸子更深沉了。

    初雪嚇了一跳,雙手不由自主地拉攏衣服。他抓住她的手,她驚慌地望向他,他的黑眸子讓她害怕。

    「我不會對你怎麼樣。」他粗嘎道。而後放開她的手。「快穿好。」她若再這樣暴露在他的面前,他就沒有把握能不能控制自己了。

    初雪發抖地拉好衣服,但心底悸動不安的情緒卻被安撫了下來。這才是她認識的二少爺啊!

    她抬首望著他,發現他也正凝視著自己,臉蛋不自覺的嫣紅一片,她鼓起勇氣問道:「剛剛……」

    「我在做實驗。」他回答。

    實驗?她愕然地望著他,心裡好像有個東西碎了……

    石中御點頭。他想將兩人之間的事理出頭緒,但他必須先理清為什麼他會想吻她?不過似乎一直沒有結論,但這實驗讓他明白了這種親吻是會上癮的。他只要一開始,就不想停下來。

    初雪只是呆呆的不知該做何反應,她一直以為二少爺吻她可能是……可能是……因為喜歡,但如今……她哀傷地歎口氣,想來她是大錯特錯了。她難過的一笑,二少爺怎麼可能喜歡她?她根本不該妄想的!只是……心中卻忍不住這樣冀求著。

    她深吸口氣振作精神,覺得自已好傻。她自他膝上站起,彎身撿起掉落在地上的髮帶快速地將髮絲繫好。

    石中御看著她的一舉一動,倒是沒有阻止她自他膝上離開,因為兩人一直貼在一起,讓他又有想吻她的慾念了。這真是讓人無法理解。

    「我去端早膳。」初雪比著手勢,見他皺一下眉頭後,趕緊放下。她又忘了在他面前得開口用說的。

    「等會兒!」他說道。「我先叫下人拿藥膏過來。」她的臉仍有著一絲絲的紅痕。

    「不用了。」她搖頭,又不是什麼大傷,只不過是被竹帚掃了一下。

    「這件事我做主就行了。」他沉下臉。

    她只得點頭不再說什麼,雖然二少爺不喜歡她。但……至少,他是關心她的。這樣她就很高興了,其他的……她不敢強求。

    ***

    接下來的一整天,倒是過得很平順。不過,中午用膳時倒是發生了一小段插曲。

    當石宗淵瞧見初雪臉上的紅痕時,大聲叫了出來。「你的臉怎麼回事?跌倒了嗎?」他抬起她的下巴,左右擺動。

    「你在幹嘛?還不放手。」石中御的聲音冷冷的傳來。他就坐在花廳裡的餐桌前,對於石宗淵的舉動非常不悅。

    石宗淵轉向他。「你不是把她帶在身邊嗎?怎麼還讓她跌倒。」

    「那不是跌倒,是下人事掃帚揮中她的臉所致。」石中御不疾不徐地說。

    石宗淵詫異地睜大眼,隨即火冒三丈。「誰這麼大膽?」

    初雪連忙搖手。「不是,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什麼?沒什麼大不了?到底是誰?」石宗淵大聲道。

    石中御冷冷地瞄他一眼。「你發什麼瘋,還不坐下。」

    石宗淵愣了一下,二哥怎麼都不激動?對了,一定是他已經把那個人給趕出府了。既然這樣,那他也不用在這兒計較了。

    他在二哥的對面坐下,面對整桌的菜卻歎了口氣。

    「唉!前天還一家人吃飯,如今只剩咱們兩個。」

    石中御繼續吃飯沒理他,初雪則在一旁盛湯。

    石宗淵托腮看了她一眼,突然道:「初雪,你今年十八了,對嗎?」他的語氣非常訝異。

    初雪點點頭,不解地看著他。石中御則皺一下眉頭,不懂他在搞什麼把戲。

    「沒想到你都這麼大了。」他突然認真起來,雙手交又在胸前一臉嚴肅,像在思考什麼。

    石中御受不了地瞪他一眼,他講話的口氣好像七老八十的老頭子,也不想想他自己也才大初雪三歲。

    「啊!有了。」石宗淵一拍桌子。「我就覺得有件事擱在心中,現在終於想到了。初雪!」他叫了她一聲。

    初雪點個頭,她完全不知道他在講什麼。

    「我應該替你找個丈夫才是。」他宣佈。

    「你在胡扯什麼?」石中御的口氣非常不悅。

    初雪則是一臉詫異。嫁人?她從來沒想過這件事,她不可能嫁人的,她根本不會這麼做,她只想一輩子待在二少爺身邊,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我是說真的。」石宗淵煞有其事地說「初雪都十八了,再不嫁人就太老了。」

    石中御冷冷地,看著他。「初雪的事不用你操心。」

    「雖然初雪是你的奴婢,可是剛開始是我發現她的,所以我對她有份責任。」石宗淵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

    初雪在一旁猛搖頭、猛搖手,可是沒人理會她。

    「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石中御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石宗淵自討沒趣似的拿起筷子。二哥也真是的,每次只要遇上和初雪有關的事,脾氣就這麼大,也不為初雪的未來想想。難不成真要初雪服侍他一輩子啊!他也太沒良心了吧!人家好歹也是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幹嘛在他身邊浪費青春,就不懂他幹嘛這麼捨不得……

    石宗淵陡地瞪大眼,下巴幾乎要掉下來了。他一臉的震驚和無法置信。等一下,二哥該不會是……

    初雪見小少爺一副中邪的樣子,不禁嚇了氣,她搖一下石中御。他自飯碗中抬頭,就瞧見弟弟目不斜視,正一瞬也不瞬地盯著自己,嘴巴張得老大。他覺得自己甚至可以看見他的食道。

    他不動聲色地夾起一隻雞腿,直接塞進他的嘴巴,石宗淵這才如夢初醒。他咳了一下,立即拿下雞腿,一臉惱怒。初雪則掩嘴而笑,不好意思讓小少爺瞧見。

    「你差點刺穿我的喉嚨。」石宗淵不高興地瞪了二哥一眼。

    石中御沒說什麼,繼續用餐。

    石宗淵咬下一塊雞肉,心裡正在思忖,如果……他沒猜錯的話,二哥對初雪定是有感情的……一定是這樣沒錯,但他……總還是覺得有些無法置信,二哥怎麼會?他甚至以為他這輩子不會娶妻,最後變成隱居在山莊的怪老頭,不過如今……

    怎麼會?他還是想不通,二哥一向不易動情,沒想到如今正動了凡心。

    石宗淵露出一臉深思的表情,現在最棘手的問題是——他該怎麼證明呢?

***

    石宗淵想了一天,終於讓他記起一件事——龐大通小女兒的十五歲女生日宴會。他真是笨,早該想到的,他可以好好利用這次機會!說真的,他覺得這次真是天助他也,因為首先是刑管家無意的幫忙……

    他認為二少爺該去參加這次龐府的宴會,畢竟他們和龐府的生意還沒談成。這種應酬是非得要參加的,若是他們沒人去,就太不給龐大通面子了。那他在同業間會顏面無光。這樣一來,生意也就泡湯了。

    所以,雖然二少爺不想去,但禮貌上還是一定得出席的。可石中御自然是很不願意,所以便把矛頭指向石宗淵,示意他去參加。

    石宗淵雖在內心竊喜,但表面上卻裝作厭惡的樣子。「拜託,為什麼要我去?這筆生意是你自己扛下的,當然由你自己負責。」

    「是啊?二少爺您若不去,不就擺明了不把龐大通看在眼裡。」刑管家也在一旁說道。

    石中御沒有應聲。因為他心裡本來就沒把龐大通放在眼裡。

    「二哥,你就把他們那些人全看成小丑不就結了。」石宗淵假裝無聊地看著手指甲。

    「二少爺,該以大局為重。」刑管家再度開口。」是啊!二哥。」他重重地歎口氣,假裝很無奈的道:「不然這樣好了,別說我沒兄弟情義,我就捨命陪君子,夠委屈了吧!不過,如果這筆生意談成了,你可得在大哥面前美言幾句,說我也有功勞。」]

    石中御瞪他一眼,隨後皺一下眉頭。「我會去的。」

    誰叫他答應了大哥要替他談妥這筆生意。

    刑管家鬆了口氣。「小的已把賀禮備好了,這就去叫下人拿來。」說完,他就要轉身走出書房。

    「等一下。」石中御提醒道:「別忘了我昨天囑咐的事。」

    「是,小的立刻去辦。」刑管家欠身告退。

    石宗淵見管家出去後,好奇地道:「你叫管家做什麼事?」

    石中徹沒理他。

    石宗淵大大地歎口氣,他怎麼會有這麼悶的哥哥。不過,他確信自己的下一句一定會引起他的反應。

    「你要不要順便帶初雪一起去?」

    果不其然,石中御瞄了他一眼。「你在打什麼主意?」

    「沒有啊!哪有。」石宗淵應道。這件事他很小心處理才行,二哥是何等精明之人,若讓他知道他在設計他,他就完了。二哥可能會把他活埋,而後再拿火藥炸他。

    「我只是突然想到留初雪一個人在宅子裡會不會不妥,畢竟她昨天才讓下人弄傷了臉,現在咱們又都不在,誰曉得會發生什麼事?你也知道初雪的個性,若真有什麼事,她也不會說的,我看我還是留在這兒陪她好了。」他裝出這輩子最認真的表情。

    石中御沒有說話,他蹙起眉頭思考。宗淵說的雖然誇張了點,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不過,他總覺得有什麼事怪怪的。

    石宗淵在他的注視下,略顯不自在。真是要命!怎麼他每次有個什麼不對勁或是心虛,大哥和二哥都感覺得出來,太不公平了,分明是把他吃得死死的嘛!

    「我先出去了。」石宗淵立刻道。再待下去,他非穿幫不可,於是他馬上自椅中起身。

    石中御盯著他離開,覺得他的表情有點僵硬,如果他不是突然得了顏面僵化症,那它表示事情真有些溪蹺。但他又說不上來哪裡出了。

    他走到門外,瞧見初雪蹲在園子裡挖土。她今天一大早說要種些花,弄些不一樣的景觀盆栽和花卉,而他向來不管她在園藝上的事,因此也由得她去。

    他吹聲口哨,初雪腳邊的小狗立刻向他這邊望來,而後在初雪身邊打轉。她見狀立刻拾頭,明白不是有人來了,就是有人在叫她,而這是她從經驗累積中得知的。因為每次只要有人接近她或是喚她時,胖球便會做這個舉動。

    她起身前將雙手間的泥土盡可能的拍掉,而後摸一下胖球的頭謝謝它,這才走向二少爺。

    「等會兒我要出去。」石中御說道。

    初雪一臉詫異。「去哪?」

    「宗淵出來時沒跟你說?」

    她搖頭,比著:「他走到我面前,跟我打聲招呼後就走了。」

    石中御揚眉,宗淵今天果然有些不對勁。「我要去龐員外那兒。」

    初雪點點頭,表示明白了。心想著應該是為了生意上的事吧。

    石中御拾手抹去她頰邊沾到的一些泥土,今天她的左頰已幾乎看不出紅細痕了。

    「二少爺什麼時候回來?」她問。

    「大慨用完午膳。」若能早一點離席,他是一刻也不會多待的。

    初雪頷首,那今天她就不用等他回來用膳了,她很想問二少爺她能不能出府一會兒,但又怕他生氣。因為他一定會猜出她打算到街上看看阿鴻。

    石中御轉身正準備走回書房時,突然在中途停下了腳步,回頭道:「你跟我一塊兒去。」






第八章

    「今天是小女的生日,各位能在百忙之中抽空過來,老夫真是萬分欣喜,你們的到來讓老夫……」龐大通頓了一下,似乎忘詞了。他從腰帶中抽出一張紙條,光亮的額上泛出了一層獨光。

    「真是蠢蛋一個!」石宗淵無聊地打個呵欠。他想,那紙條上的祝賀詞準是他兒子龐財麟幫他寫的。他就說嘛!這土財主什麼時候轉世了,說話這麼文縐縐的。

    而在他身旁的石中御則是一臉腦怒,因為坐在他對面的龐財麟又一副癡呆的模樣望著他身後的初雪,這人還真是死性不改。若不是他覺得留初雪一個人在府裡不妥,他絕不會帶她來這裡。「

    這時,石宗淵也注意到了這個異象。不過,正確來說是同桌的人全發現了。看樣子,大夥兒都沒在聽龐大通在鬼扯什麼。

    而龐大通這次只邀了城裡較有名的十幾位名流紳士,並沒有他料想得那麼多。不過,大部分來的都是紳士的子女。看樣子,可能是紳士覺得來了丟臉,不來又不好意思,所以便打出子女牌。因此,差不多三分之二的人都是青年,而其實大家私底下也都認識,有人甚至開始竊竊私語了起來。

    「財麟兄。」一名穿著體面的公子哥輕推了龐財麟一下。他臉蛋白淨,很有書卷味。

    龐財麟震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了身旁的人一眼。

    「什麼事。哲遠兄。」而後才發現大夥兒都盯著他,明瞭自己又失態了,臉蛋不禁臊紅了起來。

    有人取笑道:「財麟兄,看來石二公子的婢女把你的魂給勾走了。」

    其他人笑了起來,卻被龐大通不悅的咳嗽聲打斷,大夥兒只得悶笑。

    初雪訝異於自己成為眾人的話題,她什麼都沒做,怎麼說她把龐公子的魂魄給勾走了?

    石宗淵偷偷瞄了二哥一眼。不妙,他的臉色非常難看,他知道二哥向來沒什麼幽默感,這下可慘了。

    「石二公子,所謂『君子有成人之美』,既然財麟兄看上作的婢女,你何不做個美事。」有一人提議道。

    「這是什麼意思?」石中御冷冷地掃向他那人被他這麼一望,頓時尷尬了起來。

    龐財麟立刻出聲:「石二公子,得罪了!國棟兄沒什麼意思,你別見怪。」

    初雪覺得有些難堪,怎麼大夥兒拿她的事來作文章。她垂下頭,不想再瞧見他們的話。

    「不過是個丫環,石二公子捨不得割愛嗎?」席間一名二十七、八歲,五宜俊帥的藍衣男子開口道。

    石宗淵不用瞧也知道是萬家莊的大公子萬勝夫在放屁,他們家是城裡有名的大戶。在大哥還沒來這兒之前,可是這兒的首富。不過,如今當然只有在一邊納涼的份。

    石中御斜睨他一眼。「哦!原來你就是大哥口中那個敗家子。」

    「你——」萬勝夫憤怒地以紙扇指著他。

    「小女待會兒會出來向各位致謝,請大家隨意,別客氣。」

    這時,大廳裡的客人才開始用膳交談。龐大通雖然想來看看究竟出了什麼事,但別桌已有他多年的友人在向他招手,他只得走過去,心裡則有些七上八下的。

    龐財麟見初雪低著頭,內心很過意不去,都是他置她於這般處境。他想叫她一塊兒坐下用膳,但幸好及時阻止了自己。若他真的這麼做了,只會讓她更難堪。

    畢竟下人是不能和主人同席而坐的。他歎口氣,不知該怎麼表達自己的歉意。

    石宗淵覺得他真像個患了相思病的可憐鬼,他這麼沒氣魄、沒自信,怎麼跟二哥鬥?他也忍不住跟著歎了口氣。

    初雪見二少爺的茶杯空了,連忙幫他斟酒。覺得自己在這兒好像有些格格不入。

    「石二公子,勞煩你的丫鬟給我們斟個酒怎麼樣?

    不會連這也不行吧!「萬勝夫打量著初雪,還真是美人一個,難怪龐財麟這麼魂不守捨。不過除此之外,他倒想見見這奴婢有何過人之處,竟會讓萬中御這麼護著她。

    「勝夫兄,何必麻煩初雪姑娘。」龐財麟招手示意家婢上前。

    「初雪姑娘?」萬勝夫笑了起來。「龐公子,你還真是有禮,連個婢女也加『姑娘』二字,在下真是服了你!」

    龐財麟尷尬一笑,不知該說什麼。

    方勝夫轉向石中御。「石二公子,怎麼樣?你的丫鬟可否借用一下?」

    「萬公子,你……」龐財麟輕蹙眉頭。他這不是存心挑起事端嗎?

    石中御冷哼一聲。「你還不夠資格。」

    「你!」

    「萬兄,就別強人所難了。」曹哲遠微笑道。

    「是啊!」其他人也道,何必把氣氛給弄僵。

    石家淵愉快地吃著大餐,情緒完全不受影響。這萬勝夫是存心找硬,與他說理根本沒用。

    石中御覺得萬勝夫的行為簡直是蠢到了極點,心智根本就像個小孩。這種人其實更好對付,只是他現在沒心情理他。他瞄了初雪一眼,她低著頭,輕咬下唇,看來她都瞧見了他們在說什麼,所以有些不安。

    他下意識地碰一下她的手背,比了個手勢。

    初雪緩緩綻出一抹笑容,心情安定了下來。二少爺說他們一會兒就走,但讓她高興的不是這個,而是他對她打手勢。他已經有好久好久沒跟她用手交談了。

    她突然感到有些鼻酸,連忙吸吸鼻子,覺得自己像個傻瓜。

    她一直以為少爺不用手語,也不喜歡她用的原因是因為那會提醒他,她是個聾子……而他嫌棄她這點,但現在……她抹去眼角的淚,在心裡微笑。

    「石二公子,我可不可以私下跟你談件事?」龐財麟出聲道。這次他可是下定了決心,見到初雪在一旁黯然拭淚,他只覺心痛。他要保護地,再也不讓她受人欺負。

    同桌的人全部望向他,大夥兒面出異色,有些不安。

    石中御面無表情地道:「有話就直說。」

    龐財麟漲紅了臉,堅持道:「這事一定要私下說,希望你能諒解。」

    石中御不必費腦筋也知道他私下要跟他說什麼,一定是為了初雪的事。也好,他這次就徹底讓他死了這條心。

    龐財麟見他頓首,立刻起身。

    石中御也站起身子,對初雪道:「在這兒等我,別離開石宗淵半步。」

    初雪一臉不解,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她方才低苦頭,所以沒瞧見龐財麟的話。

    「在這兒等我。」石中御強調地又說了一次。

    初雪有些不安,但仍是點了點頭。

    「這邊走。」龐財麟往內廳定去。

    龐大通匆匆從客人群中脫身,攔住他。「你和石二公子要去哪?」

    「爹,你別多心,我們只是說說話。」龐財麟向石中御點個頭,兩人從偏門走出。

    龐大通咕咕道:「到底在搞什麼把戲?」

    石宗淵和同桌之人則面面相覷,不知道龐財麟怎麼了,怎會突然提出這種要求?

    不約而同地,大家將目光全聚集在初雪身上。初雪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大家為什麼直盯著她瞧?

    「你的面子還真大!」萬勝夫嘴角一場,感興趣地盯著她。

    初雪被他瞪得不自在,覺得他的眼光很不正經。

    「不知,雪姑娘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是哪樣精通?」

    曹哲遠好奇地道。除了美貌之外,她必定還有過人之處吧!不可諱言的,她的氣質、言行舉止的確不像一般的丫鬟,即使只是看著她,也覺得怡人。她有股靜謐的高雅,讓人覺得如沐春風,他終於可以理解龐兄為何著迷於她了。

    初雪搖搖頭,不知為什麼問這個?

    萬勝夫轉向石宗淵。「你們府裡的下人真孤傲,一句話也不答。」

    「是啊!特別吧!」石宗淵笑瞇瞇地說。

    其他人全笑了出來,氣氛這時才又開始熱絡起來。

    龐財麟深吸口氣,定住自己的心神,想著該怎麼開口。

    石中御則氣定神閒地望了四週一眼,這龐府園子裡的花草比起石府和山莊裡的可差遠了。而且欄桿全漆成金色,還真是有點「刺眼」,果然有土財主的特色。

    不過在萬勝夫的襯托下,他們雖蠢,但至少還蠢得可愛。人,果然還是比較才知道等級。

    「我……」龐財麟又吸口氣,有些結巴。「我……」

    石中御瞄了他一眼。「我不需要站到天黑吧!」

    龐財麟紅了臉,脫口而出:「我要向二公子提親。」

    石中御的眼神倏地冷了下來。

    「我……我是認真的,我會保護初雪姑娘一輩子,讓她快樂,不會讓她受到半點委屈,請你答應。」龐財麟一口氣將自己想說的話全說了出來,心裡也踏實多了。

    「如果你的廢話說完了?」

    「不,我說的不是廢話。」龐財麟衝動地打斷他的話。「我要娶初雪姑娘。」

    「那我的答案是『不』。」石中御的聲音帶著怒氣。

    「為什麼?」龐財麟無法理解。「我願意娶她——」

    「你願意娶她,我就該答應?」石中御打斷他的話語。「還是要我感激涕零?」

    龐財麟愣了一下。「我沒這個意思,我是說,我喜歡她……我會照顧她……讓她快樂。」

    「你憑什麼講這些話?還有,你問過你爹了嗎?」他冷聲道。

    龐財麟再次愕然。「我……還沒問,不過我——」

    「夠了。」他皺皺眉。「你以為一切只要用嘴巴說一說,事情就會像你講得這樣嗎?」

    「可是我能讓她衣食無缺。」

    「她不用嫁給你也一樣衣食無缺。你連她的手語都看不懂,根本就沒資格站在我面前談她的事。」他厲聲道。

    龐財麟被他的話堵得啞口無言,而他不屑的眼神更讓自己覺得天地自容。

    石中御轉身離開,而他只能呆站在原處,根本無法思考,腦中只想著一句話——你連她的手語都看不懂……

    龐財麟閉上雙眼,老天!他覺得好羞愧。

***

    石中御回來,大家這才放下心,只是他的表情……

    「哇!發生了什麼事?」石宗淵瞪大眼,他從沒見過二哥的臉色可以難看成這樣。他鐵青著一張臉,太陽穴邊青筋都浮了起來。而且看得出他的肌肉整個都繃緊了,他的嘴唇則嚴厲地抿成一條直線。

    老天!二哥該不會是宰了龐財麟吧!

    不只他這麼想,在場的所有人全都浮現了這個念頭,而最緊張的莫過於龐大通了。他沒浪費時間,立刻衝向側門,嘴裡還叫著:「財麟,你在哪?」

    大廳裡頓時鴉雀無聲,石中御向初雪使個眼色,便直接走出大廳,初雪則跟在他身後。

    石宗淵立刻起身。「等我——」他忽然住了嘴,咧嘴一笑,又坐了下來。他還是吃飽再走吧。因為根據他對二哥的瞭解,他在盛怒時是一句話也不會講的。

    初雪一出大廳,便跑到他面前。「怎麼了?」

    他沒有說話,仍是往前走。她再次衝到他面前,雙手抓住他的手臀,發現他繃得好緊。

    「怎麼了?」她比個問話。

    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她,怒氣仍在他體內無法消除。

    「龐公子跟你說了什麼?」她打著手勢。

    一提到龐財麟,他的怒火不消反增。他竟然敢開口說要娶初雪!他以為他是誰?竟然如此大言不慚!

    初雪見他沒反應,心裡更是焦急。於是緊張地拍打他,希望他有所反應。

    他抓住她的手。「你只屬於我。」他的聲音帶著怒氣,目光灼熱地盯著她。

    初雪被他嚇了一跳。他從不曾這樣怒氣沖沖地對她,而且他的手勁好大,弄疼她了。她下意識地動一下手腕,他卻抓得更緊了。

    她悶哼一聲,咬緊了唇。

    「你只屬於我。」他語帶嚴厲,要她承認。

    她點頭,發現他抓著她的手鬆開了。她吸口氣,拍手撫上他仍繃緊的臉龐。

    他盯著她,目光灼熱。驀地,他拉她入懷,雙手有力地鉗緊她,並開始吻她。

    初雪訝異的感覺到他在她的額上、鼻尖、頰邊吻著。最後印上她的唇,他散發的熱氣讓她有些暈眩,她甚至仍能從他唇聞感受到他的怒火,她從不曉得二少爺盛怒的一面竟是如此。

    他的體溫似乎因他體內的怒氣而升高,而這熱氣滲入她的身體內,讓她整個人也跟著發燙。她勾住他的頸項,覺得自己快被他吞噬了。

    石中御縮緊手臂,在她唇舌間掠奪,兩人極重的氣息交纏著。石中御發現體內的怒火已被轉化成另一段更強的需要,排山倒海的向他撲來。他拾回最後一絲自製離開她,就算他要放縱自己,也絕不能在這裡。

    初雪癱在他身上,只能地大口喘著氣。石中御摟緊她,將臉埋在她的頸邊,試著控制自己。當他察覺她的手無意識地撥弄他頸後的發時,他眼望口中她的芳香,開始控制自己,而後鬆開她,托起她的臉龐。

    她的唇紅腫鮮艷,像朵剛綻放的鮮花。他深吸一口氣移開目光,注視她仍顯得迷濛的眼神。

    「回府吧!」他沙啞地說。

    她柔順地點頭,思緒仍沉浸在方纔的熱吻中。

    他往前走去,她跟在他身後,覺得整個人都輕飄飄的。而後吐出一口氣,嘴角慢慢地往上揚,笑容淺淺地擴散在唇邊……良久…

    當兩人回府時,卻瞧見一個穿著邋裡邋遢、右手拿著枴杖,滿臉鬍碴子的男人正在門口張望。他一瞧見他們走近,立刻上前開口「這位公子,訪問這裡是石府嗎?」

    石中御皺一下眉頭,聞到這個人渾身是酒臭味。

    「你是誰?」

    「我想來這兒找人。」他微笑。「請問公子是……」

    石中御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問道:「找什麼人?」

    這名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了石中御一眼,見他穿著體面,該也是個有錢人家的少爺,說不定正是石府的公子呢!而後他將視線移至他身後的女子身上,眼睛不由得睜大,還真是個美人。

    「是這樣的……」中年男子摩了一下手掌,「我想見石府的一位公子,可是門童不讓我進去。」

    石中御蹙著眉頭,他確信自己不認識他。所以他應該是來找宗淵的。

    「那位公子前天幫了內子一個忙,還給了犬子一兩銀子,我想來謝謝他。」他露齒一笑。

    初雪震了一下,二前天……一兩銀子……那他是……她驚駭地瞪視著他,無法置信。他……初雪晃了一下,有些腿軟。

    石中御眼明手快地扶住她的手臂,初雪搖頭示意她不要緊。

    石中御瞄了眼前的中年男子一眼,他明白他是誰了。只是他懷疑他真正的目的不是這個。

    「我就是你說的那個石公子,既然你道完謝,那就請回吧!」

    他話一說完,初雪立刻震驚地微張著嘴,二少爺怎麼說謊?

    「原來你就是石公子。」男子大喜。「我就說嘛!果然是一表人材,方纔我瞧見你時就知道你不是泛泛之輩。我……我姓曲,單名一個華字。真的很高興認識你。」他無意識地繼續摩著雙手。

    「如果沒什麼事,就請回吧!」石中御冷淡地道。

    「是……是……」曲華的臉色有些頹喪,阿鴻明明說那位公子很親切,怎麼這人卻如此不友善?「謝謝你幫了內子。」他又說了一遍。

    石中御沒理他,握著初雪的手臂,拉著她往前走。

    可她卻有些不想移動。

    曲華拄著枴杖走沒幾步,又回頭道:「公子,有件事……想請問一下」

    石中御站在原地,沒有轉身。

    曲華只好一拐一拐地又走回他面前。「當時跟你在一起的還有位小姐……不知她在哪裡?」

    初雪張大眼,雙手緊抓住石中御的衣袖,心跳緊張地加快了起來。

    「你找她有什麼事?」石中御平靜地問道。

    「這……我也想當面向她道謝。」曲華咳了一下。

    「我會轉達給她的,如果沒別的事,你可以走了。」

    石中御瞥他一眼。

    他的表情又尷尬了起來。「是……」但他卻沒有移動,遲疑了一下又道:「請問她是石府的什麼人?」

    終於慶出真正的目的了。石中御在心裡冷哼一聲。「你問這做什麼?」

    他乾笑了幾聲。「沒什麼,隨便問問。不好意思,打擾了。」

    他向石中御和初雪點個頭後,這才蹣跚離去。

    初雪回頭望著他的背影,內心非常激動,她不自覺地想追去。

    石中御抓住她的手臂。「別去。」

    初雪望著他,雙眼盛滿傷痛,而後點了點頭。二少爺說得對,她是不該去。因為就算去了,她又能說什麼、能做什麼?

    石中御見她難過,心情不由得浮躁了起來。「你想和他們相認?」

    她愕然地注視著他,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想過。只是瞧見他們,心裡便覺得惆悵、難過,他們的日子過很辛苦、很難捱。」

    他輕拍眉心。「所以,假若他們的日子過得舒服,你就安心了?」

    她又愣了一下,而後緩緩點頭。如果他們生活的衣食無缺,或許她就不會再這麼掛念了。

    石中御盯著她,沒說什麼,而後邁步走進府裡。初雪則回頭望曲華離開的方向一眼,這才跟著入內。

    入進屋便甩甩頭振作精神,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候。她輕扯他的袖子,石中御回頭。

    「方纔在龐府的時候,為什麼生氣?」她比劃著。

    「那件事不重要。」他蹙眉。

    她搖頭。「可是,你從來沒那樣過!」

    「嚇到你了?」他的眉頭皺得更緊。

    她搖頭。思及他方纔的舉動,白嫩的臉蛋迸出紅暈,害羞地低下頭。

    石中御注視她低垂臻首,不禁揚起一抹淺笑,伸手將她擁入懷中。初雪偎著他,張開手環上他的腰。她發現二少爺最近變了好多,對她好溫柔。她輕歎了口氣,滿足地靠著他。

    而石中御也在想方纔的事,沒想到他會生這麼大的氣。最近似乎只要碰上跟初雪有關的事,情緒就會收到波動。以前在山莊時,從不曾如此。

    他撫著她烏亮的髮絲,想著自來這兒後,不斷有人想霸佔住她。先是石揚,而後是龐財麟、小狗,結果現在連親人都找上門來。一想到這兒,他就有股怒火,若是在山莊,根本不會有這些莫名其妙的事發生。

    這兩天他想了一些事,發現自己對初雪有很強的佔有慾,而這是他以前從不曉得的,或許是她從小跟著他。久而久之,他便將她納為自己的所屬而不自知。

    不過,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既然他已將她歸為已有,那她。就永遠屬於他。對於已是他的東西那他就絕不放手。

    初雪抬頭望著他,表情有些靦腆。「有件事……」

    他揚起眉宇;示意她繼續。

    她紅了臉,比著:「昨天……昨天……少爺說……吻我,是在做實驗,那是實驗……什麼?」

    「你不喜歡這個實驗?」他問。

    她搖搖頭,臉蛋幾乎快燒起來了。「不是……我只是不懂在實驗什麼。」

    他盯著她。「在實驗是不是每次吻你的時候感覺都一樣?還有,我會在什麼情況下想吻你,是只對你還是對每個女人都一樣。」

    她聽到最後一句話,心沉了下來,難過的低下頭。

    想到他要吻別的女人時,她的心整個都揪起來,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管少爺的事,但卻仍是忍不住悲傷。

    他抬起她的臉傾身刷過她的唇。「你不喜歡我去吻別的人?」對於她的心思,他很容易感受到,也很容易猜出。畢竟兩人長久朝夕相處,因此對方時清緒波動,很容易感受到。

    她頷首。「不過……」她沒有再說下去。

    「不要吞吞吐吐。」他輕撫她的臉。

    「奴婢沒有資格管少爺的事。」她以手勢比著,強調地以「奴婢」和「少爺」來稱呼兩人。

    石中御不悅地皺一下眉頭,心裡非常不痛快,但他又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因為她並沒錯,她的確是沒資格管他的事,畢竟她只是他的奴婢。

    但嚴格說來,他並沒有要求她的言行舉止要百分之百的像個婢女。因為有時她自稱「我」而不是「奴婢」

    時,他並不會生氣,也不會叫她一定要改口。所以初雪也沒有很嚴格的執行。

    其實剛開始時,她沒自稱過「奴婢」,而他也沒把她當作下女看待。是後來阿桃一廂情願地這麼認定,希望初雪能來服侍他,為莊裡出一份心力。而當初他並沒有堅決的反對,所以後來初雪就成了他的侍女。

    雖然知道她說的沒錯,但他心裡卻仍是不舒服。

    「你倒是把奴婢的規矩背得很清楚。」他冷聲說道,手指自她的臉上移開。

    初雪沒有回應,只是在心底深深地歎了口氣。

    「這麼說,只要是主人的話,你一定服從?」他問道。

    初雪點頭,服從是下人必遵的法則。

    「若是宗淵要吻你,你也服從?」他怒道。

    她大吃一驚。「這…小少爺不會的。」這怎麼可能,大荒謬了。

    「回答我的問題。」他硬是要她說出答案。

    「不會。」她只是搖頭。

    「為什麼?這樣就不服從了。」他抬著她的下巴。

    「不是,這不一樣。」她只能搖頭。

    「哪裡不一樣?」他追問。

    初雪被逼得說不出話來。

    「回答我。」他命令道。

   她輕咬下唇。「少爺說過『我只屬於你』。」

    石中徹仍是皺著眉頭,他放下手,心中有些悵然若失,他想捕捉那份感覺,但那感覺卻一因而逝。

    「我說錯了嗎?」初雪見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但又說不上來哪裡怪。

    「你沒說錯,你是屬於我的。」他平靜地看著她,雖然不懂心中那份悵然是什麼,但目前這樣就足夠了。

    因為意念常是忽滅忽現,若錯過了,再思索也是徒然。但只要時機一到,它又會再浮現,所以心急也沒用。

    「走吧!」石中御對她說道。

    初雪點頭,柔順地跟在他身邊。心裡想著其實她方才不是要這樣說的,只是她開不了口告訴少爺,是因為她喜歡他,所以才會讓他親她。

    畢竟說了又如何,這根本沒意義,說不定只會讓少爺覺得尷尬,那麼——還不如不說。

***

    曲華拄著拐權,手裡拿著酒,蹣跚地回到城外的破廟裡。他一進門,婦人阿貴立刻放下手中的針線活,起身「你去哪兒了?」她扶著已有些醉意的他。

    「別碰我!」他推開她。「我又不是兩條腿全廢了。」

    他一吼,原本坐在牆角的阿鴻更將身體蜷縮起來。

    曲華灌了口酒說道:「你想知道我去哪是嗎?我就告訴你,我去了石府了。」

    阿貴大吃一驚。「你去那兒做什麼?」

    「你說呢?」他哈哈大笑。「當然是著石公子能不能再多捨點錢,結果——我呸!那個石公子一毛不拔就算了,竟還擺張臭臉給我看,拜託!本大爺是來道謝,又不是來借錢的。」

    阿貴急道:「你……」

    「我?我怎麼樣,你緊張個什麼勁兒?」曲華又喝口酒。「你是怕我去找咱們的女兒,是嗎?」

    「沒……沒有……」阿貴突然大聲道:「你別胡……扯,咱們的女兒早在十八年前……就死了……」她鼻頭一酸,淚水掉了下來。

    「哭哭哭,一天到晚哭,老子就是給你哭衰的。」曲華怒道。「再哭給我試試看。」

    阿貴忍住淚水,不發一語。

    「明天我們再去一趟石府。」曲華說道。

    阿貴一臉震驚。「去……去做什麼?」

    「廢話,當然是去認女兒。」曲華吼道。

    「沒有,沒有女兒。」阿貴連連搖頭。「她十八年前就死了。」她在心中告訴自己絕不能承認。

    其實這一切都怪她不好,前天她從昏迷中醒來後,知道自己的女兒曾在身邊照顧,一時情緒激動,便哭了起來。回到破廟後,因為急於想把內心的苦悶渲洩出來,便口無遮攔的說了一堆,當她察覺事態嚴重,要收口時已經來不及了。

    這些日子,她一直把秘密藏在心中,連丈夫都沒有透露半句,但如今…都怪她不好,都怪她……

   「別以為你瞞得了我。我告訴你,老子這條腿當年就是因為她才斷的,現在她有錢了,我去跟她拿些錢來花花有錯嗎?」曲華怒道,又喝了口酒,若不是當年斷了腿,他現在也不會變成廢人一個。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阿貴掩面哭了起來。

    「我有說錯嗎?如果不是我的腿斷了,不能做事了,我需要靠你養?還窩在這種鬼地方。」他大吼大叫。

    坐在角落的阿鴻,將自己縮得更小,伸手掩住耳朵。

    「我告訴你,你別跟我裝蒜,否則有你苦頭吃!就算你不去,我也會拎著阿鴻去,他也看過他姊姊,總認得出來。是不是,阿鴻?」曲華叫道。

    阿鴻縮成一團,沒有回答。

    「我叫你你沒聽到是不是?」他一拐一拐地走到兒子面前。「聽到沒有?」他舉起枴杖。

    「你做什麼?」阿貴衝上前,擋著他。「別嚇著他」

    曲華又喝口酒「哼」了一聲,逕自走到乾草堆上躺下,呼呼大睡起來。

    阿貴哭著抱著兒子。「沒事的。」

    阿鴻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

    阿貴看了丈夫一眼。抹去淚水,拿件破毯子給他盞上。想著好久好久以前,他不是這樣的,剛嫁給他時,他待她極好。兩人快快樂樂地過了一年,後來她有了身孕,兩人更是高興得快瘋了。

    但不久,女兒卻染上風寒,而他為了給女兒治病,拚命賺錢,幫人搬貨、扛東西,卻在一次疏失中被壓斷了腿。自此以後,他便意志消沉、自暴自棄。

    後來,他發現女兒竟然失去聽力時,整個人便像瘋子一樣,不停地大吼大叫。說要她何用,枉費他斷了一條腿卻只救回一個聾子,倒不如當時就讓她死了。

    她自己當時也哭得死去活來,在丈夫的慫恿下……丟棄了自己的小孩……

    阿貴難過地哭著,她當時應該堅持不答應的……

   但丈夫說,養她何用,將來口不能語、耳不能聽,不也是廢人一個!她一時心智不清,便同意了……但這十八年來,她日日後悔,沒有一夜睡得安穩。

    老想著他們夫婦倆,當初是多麼高興她的到來,她長得好可愛、好標緻,像個小美人,但他們卻狠心丟了她……

    當他們這麼做時,便已失去了為人父母的資格,如今又有何顏面去面對她?

    她絕不能讓丈夫去打擾女兒清靜的生活,她若知道她有這樣一對父母親,一定會傷心悲痛。所以,她絕不能讓丈夫去破壞!她不能,她已經錯了一次,絕對不能再錯第二次!








第九章

    初雪端著花盆,神情緊張地走進石中御的書房,但當她進入時,卻訝異地盯著滿桌的書和一地的器材。奇怪了,這些東西不是都在山莊的石屋裡嗎?怎麼這會兒全出現在這兒?

    「這是我昨天吩咐管家辦的。」石中御解開她心中的疑惑。

    他手中正拿著一隻酒杯,這是他以前設計的,不管是水或酒倒入,永遠都不會溢出來。

    他覺得在這兒待上一個月會悶了點,所以帶些器材過來,有空的時候便設計一些新東西。

    初雪頷首表示明白。

    「為什麼一直捧著盆栽?」石中御問道。「我……我想拿出去賣。」她怯懦的說。

    他皺了一下眉頭。「為什麼?」

    初雪垂下頭,沒有說話。

    石中御自椅上起身,繞過一堆器材,來到她面前,瞄了一眼手中的蘭花,抬起她的下巴。「回答我。」「我要賺錢。」她吐出四個字。

    石中御沉下臉。「你要錢幹嘛?」她沒有說話。

    石中御曠著眉頭,想了一下。「你想把錢拿去救濟拋棄你的父母?」他的聲音有著怒氣。而在見到她點頭後,怒火更熾了。

    在昨天瞧見她……的父親的腳後,她更是放心不下。她一定要幫助他們,至於相不相認,對她而言並不是很重要的問題。而這株蘭花是她先前從花圃移過來的。

    雖然不是很滿意,但她想應該還是能賣些錢,只是她不知道該賣多少才好,原本想去問小少爺,但他早就出去了。

    所以她才硬著頭皮來找二少爺。

    石中御壓下怒氣。「為什麼要去賣花?若要銀兩,直接向我拿就行了。」

    初雪輕咬下唇。「我想用少爺的錢不好。」她比著,畢竟這是她個人的私事。

    他的火氣愈來愈大,他已經受夠了她為那些人勞心勞力。他今天非得把這件事解決不可。「你說過只要你的家人過得好,你就不再管,是不是?」他冷聲道。

    她點頭,不曉得他說這些的用意,她知道他不喜歡她管這些事。但她真的沒辦法視而不見。

    「那就記住你的話。」

    石中御接著道:「今天我會叫人送一百兩銀子過去給他們,以後不許你再提這些,也不許再想他們。」

    他一臉寒霜地說完這些話。

    初雪張大眼。一百兩?雖然她對錢沒概念,但上次阿鴻拿到一兩便高興成那樣。那一百兩的話,他不就笑得合不攏嘴了?

    她放下盆栽,激動地抱住他。「謝謝。」他對她真好。

    他不喜歡她為這些事煩心,如果能讓她快樂一點,那麼……就這樣吧!

    初雪抬起小臉。「可是……那是府裡的錢。」她覺得這樣甚是不好。

    「一百兩對府裡來講只是小錢,沒什麼。」他無所謂地說。

    「我還是可以賣些盆栽,慢慢還少爺。」她打定主意。

    「我說不用了,別讓我再說一次。」他厲聲道。

    初雪遲疑了一下,」這才點點頭。

    「中午之前,我會派人送去--」

    她拉拉他胸前的衣服,打斷他的話。「我可不可以去看他們,就當是最後一次。」她懇求地看著他。

    「不行。」他拒絕。他不要她見他們,畢竟見了又怎麼樣,只是徒增傷感。

    「為什麼?」她不解,有些激動地搖頭。

    「不行就是不行。」他的表情顯示出沒得商量。

    她難過地看著他,比道:「我知道少爺不喜歡他們,也不喜歡我見他們。但他們畢竟是我的親生父母,雖然我很傷心他們拋下我,但他們這麼做我可以理解。因為我只會拖累他們--」

    他按住她的手,打斷她的話語。「不需要為他們辯護」

    她搖頭。「我沒有,我只是說出實情。我聽不見畢竟是事實。」

    「你很在意這個事實?」他盯著她。

    她露出一抹哀傷的笑容。「我是一個沒有耳朵的人,我……不喜歡這樣,但又能如何?」她吸吸鼻子,雙手比劃著:「我……常在想,聲音是什麼?我想聽少爺的聲音,一次就好……」她落下淚來。「……一次就好。」

    石中御歎口氣,以拇指抹去她成串的淚珠。

    這十幾年來,他不知做了多少個儀器想讓初雪聽到聲音,但卻都失敗。他雖有些生氣,但並不以為意可現在他才知道他每做一次實驗,就打碎了初雪一份希望。阿桃曾經向他提過,可不可以別再做這種實驗,但他一直沒聽進去,也不覺得有何不妥。但如今看來……他一直在傷她的心。

    每次實驗失敗,最難過的是初雪。他歎了一口氣擁著她,以前他從沒在意過她的想法,但現在思及,心裡卻不痛快了起來。這樣的改變倒是值得深思。

    但他現在得解決這件事,他抬起她帶淚的臉龐。「我不想去見你的家人。」他皺一下眉頭,讓她知道他的想法。「但算了,就只一次吧。」他終於道。

    初雪驚呼出聲,又哭又笑地抱著他。

    他揚起一抹淺淺的笑容。心想,她高興就好,他撫著她的發,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最近你讓我的話愈來愈沒有權威了。」他蹙著眉頭有些無奈,但就是說不出禁止她去的話語。因為他發覺她的笑容對他來講……似乎愈來愈重要了。

    初雪不知道他在跟她說話,只是帶著笑容抱著他。他對她的好,她會永遠收藏在心中,如果她也能為他做什麼能讓他快樂,她一定會竭盡所能的為他達成,只是除了伺候他的起居。她不曉得自己還能為他做什麼,但她相信終有一天,她會有機會做到的。

***

    初雪來到大街上時,發現阿鴻和婦人今天沒出現。

    她有些疑惑。「或許在隔壁的大街。」石中御說道。初雪頷首,跟著他往另一條大街走去。

    但當他們從頭走到尾後,卻仍是沒有發現。

    「或許他們今天沒有出來。」初雪比著手語。

    石中御頷首。「你想到城外破廟看看?」她點頭。「可以嗎?」她望向他。他再次點個頭,今日事今日畢,他最好今天就把事情解決。

    「哎呀呀!我說這是誰呢!原來是石家二公子,這麼巧。」石中御轉向說話者,就見萬勝夫正朝他們走來,手裡拿著一把白扇子,身邊還跟了幾名公子哥兒。他見到其中一名時,眉頭便皺了起來--是龐財麟。

    「石公子。」龐財麟向他點個頭,而後轉向初雪,原本憂鬱的臉龐頓時亮了起來。自昨天被石中御拒絕之後,他的心情便一直處於低潮。一夥兒朋友見他意志消沉,便約他出來喝酒散心。不過,他為了怕有損及初雪姑娘,因此始終沒有對任何人提及「求婚」一事。他一上前,石中御立刻往前一步,將初雪擋在身後,龐財麟碰了個釘子,表情有些訕然。「沒想到石二公子這麼保護奴婢,還真是世間少有。」萬勝夫語帶調侃地說。

    石中御懶得理他們這些人,轉身拉著初雪便走。

    「等一下,石公子,我話還沒說完。」萬勝夫攔下他的去路。

    「是這樣的,關於城南那塊地,我想龐員外不會賣給你們石府了。」

    石中御揚起眉宇,沒有說什麼。

    「其實家父還沒有決定。」龐財麟立刻上前解釋。

    「等我到龐兄府上提親,一切就決定了。」萬勝夫說道。

    昨天見到龐家的小女兒後,他們所有人全都大吃一驚。因為與他們預期的完全不同,他們原本以為她會是個醜八怪兼胖子,但結果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石中御上下打量他一眼。「那我可要對龐府千金致上最高的敬意。」萬勝夫立刻火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石中御懶得理他,拉著初雪往一邊走去,可是萬勝夫卻又堵住他們。「你把話說清楚。」萬勝夫怒道。

    龐財麟和另外兩名公子哥兒上前說道:「別這樣。這裡是大街。」

    「我要他把話說清楚。」萬勝夫指著他。

    這時,大街上的人全好奇地往這兒看來,初雪抓著石中御的衣袖,有些無所適從。

    「你沒種是不是?你把話給我說清楚!」萬勝夫上前扯住他的衣領。

    石中御冷冷地看著他。「你不覺得自己的行為很愚蠢嗎?」

    「你--」萬勝夫揚起拳頭揮向他,但手卻僵在半空中。因為他感覺到有個尖銳的東西抵著他的腰腹。

    「我手上的利刃可是不長眼的」他冷然道。

    「你……」萬勝夫只得放下拳後,後退了兒步,左右張望了一下,見所有人都注視著他,立刻朗聲道:「本少爺今天就放過你,不跟你計較。

    石中御懶得理他,真是蠢蛋一個。就會在那兒裝腔作勢,其實他衣袖內藏的不過是他設計用來射靶的飛縹罷了,根本不是什麼匕首刀刃。

    石中御二話不說,拉著初雪就走,只留下龐財麟仍呆呆地望著她的背影。萬勝夫心中有氣,心裡想著,那塊地他是要定了。他絕不會讓它落在姓石的小子身上。就當是為他出口氣吧!

    一出城,初雪立刻比道:「那位萬公子為什麼每次都要找你吵架?」她實在不解。

    「不用理他。」石中御覺得連想都是在浪費他的時間。

    「但那塊地怎麼辦?」她有些憂心仲仲。「若生意沒談妥,大少爺……」「你擔心大哥怪罪於我?」她頷首。雖然石中御不急,但初雪卻忍不住為他憂心,她知道大少爺很重視這筆生意。所以,若最後沒有談妥,說不定他會怪罪二少爺,這可怎麼辦才好?她好希望自己能幫得上忙。還沒走到破廟,石中御便隱約聽見空氣中所傳來的怒吼聲和爭吵聲,他不由得皺一下眉頭。

   「你再不放手,就有你苦頭吃了。」曲華拿起枴杖,青筋暴露。「我不放,打死我我都不放。」只見阿貴跪在他面前,抓著他的右腿。「你聽我一句吧,別去。」「我是她的親生父親,我為什麼不能去!「曲華揮下棍子,重重地打在她的背上。阿貴悶哼一聲,原本縮在牆角的阿鴻立刻爬了過來。「別打娘,別打娘。」

    「你放不放手?你再不放手我打死你。」曲華勃然大怒。

    「你拉不下臉去沒關係。我要阿鴻帶我去指認。」

    「你為什麼要這樣?我說了很多次了,咱們的女兒不在石府,她早在十八年前死了,你何苦上人家府裡鬧?」阿貴哭得淚流滿面。

    「我本來是不信。但你愈阻止我,我就愈相信這是真的。」曲華又盯了她一下。「你高貴,你不要錢。但我要,這是那丫頭欠我的,她欠我一條腿。」他大吼。

    初雪從沒想到自己看到的會是這副景象,她的父親竟拿著枴杖在揍她的母親,而她唯一瞧見父親說的一句話是--這是那丫頭欠我的,她欠我一條腿……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那丫頭」是指她嗎?而她欠了她父親一條腿……當她又看到那支枴杖要揮下時,她立刻飛奔上前。卻讓石中御給抓住。

    「早啊!」石中御開口道。

    曲華一聽見聲音,手上的枴杖在空中停了下來。他抬頭望向來人時,吃了一驚。「石公子……」而跪在地上的阿貴也轉過身子,她一瞧見石中御和初雪,嘴巴更是張大了。「石公子……」她無法置信地呢喃。

    曲華立刻換上一副嘴臉。「石公子……你怎麼會到這幾來?」他低頭瞪了妻子一眼。「還不起來。」阿貴這才狼狽地爬起。她瞥一眼初雪,瞧見她眼底的茫然與痛苦,不由得心頭驚了一下。

    石中御直視曲華,不帶感情地道:「我們似乎來得不湊巧。」「不……哪裡的事,讓石公子見笑了。」他顯得有些困窘。「不知您……」

    「我們只路過此地。」石中御改變主意說道,一百兩若是給這種人,只是浪費。

    「是嗎?石公子真是好興致。」他轉向一旁的初雪。「這位是……」他昨天也見過她。

    「她是我的婢女。」他的口氣有些冷。「既然你們有些事要解決,那就不打擾了。」

    曲華見他要走,不由得急了。「石公子,請等一下,有件事想請問你,前天和您在一起的--」

    「相公。」阿貴連忙打斷他的話。「你閉嘴。」曲華瞪她一眼。「前天和您一起的姑娘,我能不能跟她見上一面?」「為什麼?」他揚眉。「因為--」

    「相公,別再問了。我求求你,而且這位公子也不是施銀兩給咱們的那位。」阿貴急急的向石中御使個眼色,希望他快帶初雪離開。「啊?」曲華愣了一下。「可是他自己承認--」「這些都不重要了。」阿貴再次打斷他的話。

    初雪見他們如此,突然覺得好疲倦好累。她揉揉眉心,好想休息。

    石中御瞥向曲華,冷道:「若你只懂得怨天尤人,自暴自棄,為什麼不去死?這樣一來,至少你的家人會快樂一點。」曲華愣在當場。

    石中御則拉著初雪離開,再讓他多待一秒,他可能會直接把飛鏢射入曲華的喉嚨裡。

    曲華一回神,立刻老羞成怒,就要追上去破大口罵,卻被阿貴給抓住手臂。「你夠了吧!」

    她難過地流下淚來。

    「你是什麼意思?竟幫起外人來了。」他怒氣沖沖他說。想起初雪迷憫又痛苦的表情,她猜想她是知道了。而他們竟然在她面前上演了這出難堪的戲碼……她望向丈夫,只覺得心正一寸寸地冷透。「你不是要見咱們的女兒嗎?你方纔已經見到了。」

    曲華愣住,方才……「你少隨便搪塞個人來唬我。」曲華不相信。

    「你可以問阿鴻。」她抹去淚水。曲華立刻轉向兒子,只見他點了點頭。

    令曲華僵在原地,不知該做何反應,他一直以為女兒是被人收養為千金小姐,但是她竟然只是個婢女!

    「這是事實,難道你看不出來她受的苦不比咱們少嗎?她聽不見,咱們就拋棄了她,她若是想到此,又怎會不傷心、不討厭自己?可你卻還說得出她欠你一條腿這種話,你叫她情何以堪?那年我懷孕時,你歡天喜地,她出生時,你笑得合不攏嘴。甚至她生病時,你曾告訴我的話你全忘了嗎?你說就算拼了你的老命,你也要救咱們的女兒,可你不過斷了條腿。一切卻全都變了。」她掩面哭泣。

    「你直說她對不起你,那咱們…又對得起她了嗎?你究竟要怎麼樣你才甘心?你倒是告訴我啊!」

    曲華愕然地站在原地,腦中倏地閃過女兒剛出生躺在他懷中的那一幕。他記得他那時笑得好開心,也記得她第一次對著他笑,而他竟傻得紅了眼眶的情景。當時的回憶,突然全湧進了他的腦海裡,他那時甚至覺得就算用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來交換他的心肝寶貝他也會視之如糞土,因為她就是他的一切,他的命……

    老天!他一臉茫然地望著遠處,不曉得自己是怎麼了?而他剛剛又說了什麼?只瞧見他們兩人的背影愈走愈遠,內心卻不知怎地酸了起來。

    而這時,石中御握著初雪的手臂走了一段路,兩人都不發一語。他轉頭看著她,只見她低垂臻首,雙肩垮了下來。於是他停下腳步,伸手托起她的下顎。初雪一臉茫然,眼神空洞,就像是迷了路的小孩一樣,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他歎口氣。「若是想哭就哭吧!」初雪沒有反應,覺得心裡有些空空的,好像摸不著邊際,也靠不到岸。

    「把才纔看到的都忘掉。」他皺一下眉頭。曲華凶狠、憤世嫉俗的話和臉孔最好都別擱在心上,那只會有害身心罷了。

    初雪點點頭,猛然想起一件事。「銀兩?」

    「他沒資格拿到這筆錢。」他冷聲說道。「他若不知奮發圖強,再多的錢到了他手上一樣會敗光。」

    「但是……」「別再想這些了。」他搖頭,手指撫上她略顯蒼白的臉頰。

    她抬手比道:「我不懂我為什麼欠我父親一條腿?是不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他變成這樣的嗎?」她的表情有著哀戚。

    「不要胡思亂想。」他搖頭。」你那時還小,什麼都不懂,怎麼可能害任何人。」

    「可是……」他抓住她想比劃的手。「不要鑽牛角尖,陷進死胡同裡。你父親只想把事情怪在別人身上,好讓他可以逃避現實,所以別把他的話當真。」她凝視著他,眼眶含著淚水。

    「我真的沒害人?」「當然」他擁她入懷,聽見她慢慢哭出聲。初雪抱緊他,手指緊緊抓住他背後的衣裳,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對。而且,她無法理解自己的母親為什麼要跪在地上讓父親打,難道他們沒看見阿鴻害怕的表情嗎?這一切的事都讓她覺得一頭霧水。她在他懷中靜靜地靠了一會兒後,才離開他的懷抱。

    「回去吧!」他撫過她額邊的幾縷髮絲。她點點頭,回頭往破廟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再出現?她原意是想幫助他們,但她的……父親似乎不喜歡她。若真是如此,她就不該在他們面前出現,增加他們一家人的痛苦。她歎口氣,隨即搖搖頭,擺脫自己低落的心情。她要打起精神才是,不能讓少爺再為她操心了。









第十章

    自從石中御將莊裡的實驗器材運來這兒後,除了照常處理每日的生意外,他每天仍會拔出一些時間設計新器材。而且正因為現在住在城裡,所以在材料的取得方面比較快速方便,讓他設計起東西來更得心應手。

    不過大部分的重心,仍是放在生意上。對於城南那塊地,他一直在留心觀察。儘管,外頭已傳說龐府和萬府聯姻之事是勢在必行。但據他的觀察,他仍是十分懷疑這個可能性。因為截至目前為止,龐大通一直沒有給他確切的答案,他認為他是在找最適當的時間亮出他的底牌。

    而他果然沒料錯!這天,龐大通主動來找他,說他已經做了決定。

    「這件事老夫考慮了很久,實在有些難以抉擇。」他坐在園裡的一座涼亭內,假裝欣賞著這園裡的各式奇花,悠閒地捧起茶杯,一飲而盡。亭內還有兩名奴婢隨侍在側。石中御沒有說話,他在等他開口說,知道他是存心在吊人胃口。

    「不過,這筆生意也不能老是這樣拖著,總得有個結果出來吧。說真的,老夫是很想與石府做生意,但是這價錢……」他頓了一下,歎口氣。石中御始終只肯開價三千兩,和他所說的五千兩實在差太多了。

    「這麼說來,萬家莊的人願意出更高的價錢。」石中御不疾不徐地喝口茶。

    龐大通乾笑幾聲。「那倒不是。不過,他們願意讓老夫入股,你也知道最近萬公子對小女是百般的追求,一旦這婚事成了,那龐府和萬府就是親家。既是親家,就不分彼此了。」他笑著注視著他。

    石中御不動聲色,心裡都在冷笑,原來他的目的是想和石府結為聯親。如此一來,他以後就能多少介入石府的生意了。

    「老夫看石公子長得一表人材,只是納悶怎未成親?想必是眼光太高了。」龐大通呵呵笑著吃了一口幾上的茶點。說真的,這茶點還真是好吃,等會兒可得記得帶一塊回去,讓府裡的廚子學著做。

    「不知道石二公子喜歡哪一種類型的姑娘,老夫可以代為介紹。」他又抓了一塊糕餅送入口中。

    石中御揚眉。「這就不用龐員外費心了。」他冷淡地道。

    龐大通碰了個軟釘子,也就不再說什麼。又吃了喝茶點之後才道:「既然這樣,那老夫就告辭了。至於城南那塊地,石二公子再考慮考慮。」他起身。

    石中御也直起身子,與他一起走出花園,亭內的兩名婢女立刻收拾幾上的茶具和點心。

    「聽說這龐員外的小女兒和她兩個姊姊比起來可是天壤之別。」其中一名婢女說道,她穿著一襲藍衣。

    「是啊!可惜沒見過。」另一名青衣婢女說道。

    藍衣女子想了一下,問道:「你說方纔那龐員外的意思,是不是在暗示要兩家結為親家?」

    「我想是吧!」青衣女子將碟子全放在餐盤上。

    這時,突然響起一陣狗叫聲。讓兩人嚇了一跳,一會兒就見胖球從樹叢中跑出來,而後立刻出現手拿花鏟的初雪。她一見到她們,顯得有些尷尬,向她們點個頭後,這才繼續追著胖球。

    青衣女子見她跑遠後才道:「唉!同樣是女人,就是有人比我們好命。」

    「噓,別說這些了。」藍衣女子搖首。「萬一給二少爺聽見,咱們說不定會被逐出府。」

    上次小珍和胖婢差點被趕出府的事,下人們沒有一個不知道的,沒想到二少爺竟為了初雪大發雷靂。所以現在沒有人敢再對初雪有任何不敬,而二少爺也叫刑管家吩咐下來,以後若有人再冒犯初雪,一律趕出府,沒有第二句話。因此,現在見到初雪,每個人可都是畢恭畢敬的。

    其實她們對初雪也沒有任何敵意,只是一來不知道和她怎麼溝通,二來心裡多少嫉妒她被二少爺寵愛。所以難免有時在言語上苛刻了些,但其實並沒有怒意的。

    青衣女子收好茶具,才道:「不曉得二少爺是會娶龐府千金呢?還是娶初雪?」

    「這我可不曉得。好了,別說了,走吧!」藍衣女子說道。

    「若是二少爺娶了龐家千金,那城南那塊地就唾手可得了。」青衣女子無意識地呢喃著,而後走下涼亭。

    而這時,初雪已抓住頑皮的胖球,將它摟在懷中,整個人坐在草地上。神情顯得有些寂寥,她撫著胖球的背,然後抬首望天,瞧著白雲怡然自得地飄動。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胖球舔她的臉頰,她才回到現實。她遲疑了一下,抬手摸著自己的臉頰,才發現淚水竟不知何時己流下臉龐。

    她吸吸鼻子,抱著胖球直起身,心裡已經有了決定。她擦乾淚水,將胖球放下,邁步往前門走去,小狗則跟在她身邊。

    當她走出府時,立刻往大街而去,想著前些天到龐府時走過的路線,她必須去找龐姑娘,這是她唯一能為二少爺做的,她一定要完成。

    就在她快到龐府時,瞧見萬勝夫手拿白玉扇正從龐府出來。直覺地,她馬上想躲起,在她的印象中,他不是個好相處的人,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二少爺的麻煩。

    但她遲了一步。在她躲入巷子之前,已先讓他給瞧見了。

    「哎呀呀!你不是石中御的小奴婢嗎?」他笑著走上前。

    初雪直覺地後退,轉身跑了起來,但沒跑幾步卻讓他給攔了下來。

    「怎麼一見到我就跑,小美人。」他笑道。

    胖球上前對他吼叫。

    「再吵就吃了你,畜生。」萬勝夫皺一下眉頭說道。

    初雪大吃一驚,連忙蹲下身將胖球抱在懷中,一臉敵意地看著他。

    他大笑出聲。「別緊張,小美人!我是開玩笑的,怎麼今天石中御沒在你身邊?」他欺上前。

    初雪後退一步,轉身就走。

    他又上前攔下她。「我還沒問完話呢,於嘛這麼急著走!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初雪搖頭。

    「怎麼了!不想告訴我?」萬勝夫打開扇子,在胸前扇了扇。「你若不告訴我,我就不讓你走。」

    初雪皺一下眉頭,心想:這人怎麼這麼無賴?

    「快說啊、美人。」他合起扇子,往她的下巴摸去,見她像慌地後退,不由得哈哈大笑。

    「說真的,我很好奇你到底有什麼魁力能讓石中御那個冷血動物對你這麼疼愛憐惜,別人都碰你不得!」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睛不懷好意地住她最曼妙姣好的身材直瞟。「是不是你讓他在床上很銷魂?」他笑得很邪惡。

    初雪震驚地又退了一步,不懂他在說什麼,但卻明顯的感受到他邪惡的目光。

    萬勝夫的眼光不停地在她身上打轉,心裡想著,她既然讓石中御玩過了,那他為什麼不能也來玩一下?

    他倒要看看她到底有多麼不一樣。

    「你知道,我們可以找個地方好好快活一下,神不知鬼不覺的,沒有人會知道。」他愈說愈覺得可行。「而且你還可以得到一筆錢。」

    初雪搖頭,心裡已大概明白他在說什麼了,她害怕地轉身就跑。

    萬勝夫沒幾步便追上她。「小美人,幹嘛跑!」他淫笑著伸手拉她的手腕。

    這時,懷裡的胖球猛地咬上他的右手。只聽見他大叫出聲,左手立刻抓著小狗的頭,想把它拉起,但它卻緊咬著他不放。他哀嚎得更大聲,初雪不知該如何是好,想找人來幫忙,可這兒不是鬧區,根本沒什麼人經過。於是她跑到龐府門前,不停地敲門。

    龐府的門僮在裡頭也聽到了慘叫聲,因此很快地開了門。

    「什麼事?」門僮問道。

    初雪急忙地往萬勝夫的方向指去,門僮大吃一驚。

    「萬公子。」他趕忙跑上前。

    初雪跟在他身後,但在瞧見他竟由脖子處掐著胖球時不禁睜大眼,雙手用力推開他。

    「喂!你幹嘛!」門僮差點跌倒在地。

    這時,萬勝夫已痛得快瘋了。他出手就往初雪臉上重重甩去,罵道:「還不弄開它。」

    初雪倒退數步,只覺眼前直冒金星,臉上則火辣辣地燒著。她閉上雙眼希望暈眩感能快點過去,但卻發覺嘴中有血腥味。她伸手按一下自己的唇角,痛得睜開眼,卻瞧見了指腹上沾著血。

    她往萬勝夫望去,發現他仍在哀嚎,而門僮則在幫忙拉開胖球。

    「啊——別硬扯。」萬勝夫朝門僮吼,他的雙眼露出凶光,鮮血則不斷地從他手上流下。

    初雪再次上前來,若她袖手旁觀的話,她擔心胖球會將他的手給咬下來。當她好不容易讓胖球鬆口時,卻在瞧見萬勝夫血肉模糊、幾乎深至骨頭的傷口時,不禁倒退了一步,差點吐出來。

   萬勝夫痛得齜牙咧嘴,門僮立刻道:「萬公子,快進龐府包紮一下吧。」

    萬勝夫咬牙道:「先把那個小畜生給我弄死。」冷汗不停地自他額上滑下。

    初雪嚇了一跳,轉身就跑。

    「攔住她。」萬勝夫對門僮吼。

    「哦——」他馬上衝上前。

    萬勝夫撕下衣裳,先將手掌給包起來。他咬著牙苦撐著,他絕對饒不了那個小賤人和那個小畜生。

    門憧攔住初雪的去路,但都不敢太靠近。因為小狗正不停地對他吠叫,他深怕自己也被咬傷。

    萬勝夫帶著滿腔的怒火接近她。「把狗給我。」

    初雪搖頭,抱緊胖球,她死都不會給的。

    萬勝夫咬牙,對門僮道:「去拿根棍子出來。」

    「啊?」他睜大眼。

    「快去。」萬勝夫吼道。

    「是。」他立刻跑進去。

    初雪害怕地後退,萬勝夫則節節逼近,將她逼到了牆邊。「我會叫你付出代價的。」

    這時,門僮隨手拿了根木棍出來,交給萬勝夫。

    他拿著木棍指著初雪。「把狗放下。」

    初雪搖頭。萬勝夫冷笑道:「那就別怪我不懂得憐香惜玉了。」他舉起木棍正要揮下時,卻突然大叫一聲,手上的木棍掉了下來,他整個人跪在地上,發出豬叫般的哀嚎聲。

    初雪瞧見他的手背被一支飛鏢給貫穿,飛鏢?她立刻抬頭,見到二少爺就站在十步開外的地方,冷著一張臉。

    她綻出笑容奔向他,投入他的懷中。一顆惶恐不安的心這才平靜下來。

    石中御拉開她,審視她左臉頰的紅腫和嘴角的輕微的裂傷,整個臉瞬時罩了一層寒霜,他一揚手,一支飛鏢自他袖口中飛出,直接射入萬勝夫的大腿。

    初雪不曉得萬勝夫又發出了更淒厲的慘叫聲。她望著石中御,臉上卻有些心虛,她瞞著他跑出來,他一定很生氣。

    萬勝夫對著石中御喊道:「你……你……」

    「這次是給你個教訓,若下次再讓我看到你——」

    他沒說完,只是揚起手,袖口射出兩枚鏢往萬勝夫的臉頰飛去,各劃出一條血痕,而後入石牆裡。

    萬勝夫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在方纔的那一剎那凍結了。

    石中御抓著初雪的手臂就走,她瞄了他一眼,他的青筋又浮起來了。她抱著著胖球,歎了一口氣。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半句話。直到進了府,初雪才問道:「二少爺為什麼……」

    「我為什麼在那兒?」他冷冷地接口。

    初重點點頭。

    「門僮告訴我你私自出府。」他的眼神凌厲起來,他幾乎找遍了每一條大街,只差沒把地給掀起來。

    初雪的眼神黯了下來。「對不起。」她放下胖球,雙手快速地比著:「我不知道會遇上萬公子。」

    「如果我沒趕到,你知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他厲聲道。她可能會被那個人渣打傷,一想到那人渣竟敢拿木棍要對初雪下手,他就沒辦法壓抑自己的憤怒。

    她沒有說話,只是一臉內疚地看著他。

    「他為什麼打你?」他怒道,伸手輕拭她唇角的血漬。

    初雪快速地將事情經過比劃了一遍,只見石中御的臉色愈來愈難看。當他知道萬勝夫對初雪的企圖時,他只恨方才沒解決他的性命,那個該死的人渣。

    「為什麼私自出府?」他咆哮,他的情緒已逼近臨界點。

    初雪望著他盛怒的表情,輕咬下唇。「我想去找龐小姐。」

    「為什麼?」他皺眉著道,但內心卻有絲詫異。

    「我想叫龐小姐不要嫁給萬公子。」她的眼神閃過一絲痛楚。「她該嫁給二少爺才是。」

    他第一次露出震驚的表情。「為什麼要嫁給我?」

    突然間他僵了,初雪定是無意間在園子裡瞧見他和龐大通的對話,他的怒氣再次湧上。「你希望我娶龐姑娘?」他的手指扣著她的下巴,眼神滿是怒意。

    初雪望著他,點了點頭。

    他盯著她,整個人全身繃緊,而後冷冷地放下扣在她下顎的手指。

    「很好。」他面無表情地說,轉身走開。

    初雪在原地,淚水潸然而下。她將臉埋在雙掌中,只覺得她的心破了一個洞,而痛楚慢慢地擴散至全身,滲人每一寸肌膚裡。她顫抖了起來,久久無法停止,她知道她是永遠不可能好起來了。

    ***

自那天起,一切就變了,初雪被石中御換了下來。

    因為他告訴她,他不再需要她了。這句話帶給初雪很大的打擊。自此以後,她常一個人坐著發呆,整個人失去了光彩。

    而當她聽到府裡傳著石府和龐府要訂親時,她的心整個碎了。她知道是他該離開的時候了,她不想留下來看他們成親。

    她站在書房前,深吸了一口氣,敲了敲門後便走了

    進去。瞧見二少爺坐在書桌後面,讓她心中一緊。

    「什麼事?」石中御瞥了她一眼。

    「我想回山莊。」她比著。

    他皺一下眉頭。「不行。」

    「可是我在這兒也幫不上忙。」她的神情有些落寞。

    「不行。」他還是這句話。

    她幾乎要落下淚來,但仍強忍著。「為什麼?」

    「不為什麼!如果沒事就出去。」他冷冷地道。

    她點個頭,走出書房,淚水便落了下來。她拭去淚水,看來二少爺是徹底地討厭她了,但他為什麼就是不讓她走,甚至不許她出府半步?

    她彎身抱起跟在一旁的胖球,現在她只有它了。

    她抬頭望著天空,她到底該怎麼辦呢?

    「在這兒做什麼?」石宗淵走到她面前,也跟著她看了一下藍天。

    初雪搖搖頭,最近小少爺好像也很忙,她幾乎只見過他幾次。

    「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他笑著問她。

    初雪往書房看了一眼,表示沒二少爺的允許,她根本不能出去。

    「那我們就偷偷的出去。」他覺得二哥將初雪困在府裡的確是太過分了。

    「我想回山莊。」她懇求地看了他一眼。

    他想了一下。「可以。」他笑著保證,他不知道他們兩人好好的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問他們又不肯說,可是他實在看不下去了。

    初雪笑著點頭謝謝他。她回頭望了書房一眼,淚水再次在眼眶中凝聚。她想,她連告別的話都不能向他說了。她吸吸鼻子,在心中祝福他和龐姑娘早點完婚,而且永遠幸福快樂。

    ***

    初雪在這天下午回到了山莊,見到阿桃媽媽的時候,她哭得全身顫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阿桃被嚇了一大跳,只能望著小少爺。

    「她和二哥不知道怎麼了,像是在鬧彆扭,這回可是我冒著生命危險把她帶出來的。所以我暫時不回去了,就在這兒住幾天。」他愉快地說。

    阿桃點點頭,有些明白了。她是她娘,怎麼會不明白她對二少爺的情意,可沒想到才去了城裡半個多月,竟會這樣傷心地哭著回來。

    初雪抹去淚水,試著控制自己。「我想到外面走走。」她真的想要靜一靜。

    阿桃抬手摸著她濕濡的臉龐。「別走太遠。」她知道初雪想要獨處。

    初雪點個頭便走了出去,胖球仍是忠心地跟在她身旁。她漫無目的的走著,一會兒到二少爺的房裡坐著,一會兒又到石屋去,想著她和二少爺在這兒的點點滴滴。而她不過才剛離開他就好想他,她的心痛得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她不停地繞著偌大的山莊走,一會兒穿過庭園,一會兒走過桃花林,淚水則不曾停過。當她來到後山時,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記得這兒有個……她撥開樹叢,發現樹洞仍在,她露出一抹短暫的笑容,整個人曲身坐在裡頭。想起小時候自己曾躲在這兒想逃開二少爺,可沒想到最後還是被找到了。

    她靠著樹洞,突然覺得好累。這些天她都睡不好,再加上方才走了一大段路,讓她已身心懼疲。她不知不覺便合上了雙眼,慢慢沉入夢鄉,而胖球則偎在她腳邊,也打了個呵欠。

    不知過了多久,初雪已睡得深沉,而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當夜幕籠罩大地時,四周是一片靜寂。

    突然,蟋蟀的聲音從草叢中傳來,胖球立刻機靈地睜開雙眼,瞧見了燈火。當草叢被撥開時,它發出低吠聲,全身繃緊正想攻擊,卻在下一秒瞧見來人,才倏地又放下了戒心,趴回主人身旁。

    初雪在睡得模模糊糊之際,覺得好像有東西在摸她的臉。她動了一下想睜開眼,卻有些力不從心,她覺得整個人都好累。

    而後她覺得那人在移動她,她掙扎了一下,手指輕輕地動著,想在睡夢中掙脫。當她睡意朦朧地睜開雙眼時,卻瞧見二少爺正凝視著她。

    她露出一抹笑容,再次合上雙眼,原來她在作夢。

    當她感覺唇上有熟悉的壓力時,手不自覺地勾上他的頸項。

    她睜開雙眼眨了眨,覺得好真實。當他滑至她的耳邊輕吻著她的耳朵時,她倒抽口氣抓緊他,倏地在下一秒睜大眼,他……是真的……

    她猛然推開他。下一秒,兩人四目相對,初雪微張著嘴,一臉詫異,二少爺怎麼………怎麼會在這兒?

    「你好大的膽子,竟然私自出府——」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初雪撲向他緊緊地抱著他,淚水一滴滴的落了下來。

    石中御歎口氣,心中的憤怒、焦急、不安、害怕全沉澱了下來。他摟著她的背輕柔地撫著,偏頭親著她的太陽穴和眼角,而後在她耳邊低哺:「你把我嚇壞了,你知不知道?」

    他一聽到下人告訴他,小少爺帶著初雪出府時,他當時氣得就想殺人。而在曉得他們坐馬車後,他立刻明白宗淵定是帶她回山莊了。

    原本他並不想追來,因為她在宗淵身邊其實很安全,沒有什麼值得憂心的地方。但他的一顆心就是靜不下來,而且愈來愈煩躁。不管他用什麼方法,就是無法得到平靜,因此便在一個時辰後追了上來。

    而原本想到回山莊後要訓誡初雪的話,全在得知她到四處走走後都卡在喉嚨裡;他耐心地等了一會兒,但不久就又不耐煩了起來。等到眼見太陽已經下山,而她仍未回來時,他的脾氣簡直快爆發了。

    他立刻命令莊內所有的奴僕全出發去找。而天愈黑,他就愈心急,他幾乎翻遍了每個地方,卻都沒瞧見她的人影。就在這時候,他猛然想起了這個樹洞,因此姑且來看看,沒想到她真的在這裡。

    當他瞧見她安然地睡在樹洞裡時,整個人都鬆懈了下來。他不知道自己該搖醒她臭罵她一頓,還是將她摟在懷中,鎮定他自己的心情才好?

    他蹲下身,靜靜地看著睡在洞裡的她,只見她臉上淚痕斑斑。他輕歎口氣,輕撫著她,而後將地移出洞口。再也無法克制地印上她的唇。這幾天,他們兩人都不好受。

    初雪哭了一陣子後,這才穩定情緒,疑感地望著他。「二少爺怎麼會在這裡?」她不住地抽泣著。

    他沒說話,只是直視著她。

    初雪垂下頭,知道他在生氣,她真的沒有想到二少爺會離府來找她。她一直以為他已經不要她,也不需要她了。所以根本不可能在此刻回山莊。

    他抬起她的下顎問道:「為什麼要我娶龐姑娘?」

    她的淚水又掉了下來,比著:「這樣少爺才能得到城南那塊地。」

    石中御面無表情,並不覺得詫異,當時他就想到她定是為了這個原因才這麼做的。

    「如果二少爺沒有那塊地,大少爺會很生氣的。」初雪又比著,她知道大少爺很重視那塊地,她不想讓大少爺對二少爺失望。

    他仍是沒有說話。過了這麼多夭,他以為自己的怒氣已經消了不少,但她一提起這件事,他才發現他的怒火根本從來沒消過。

    他氣惱的是,她竟然能如此輕易地叫他去娶另外一個女人。

    初雪傷心地看著他。「我知道二少爺在生氣,但是我……我……」

    「別說了!」他冷聲道。

    她難過地點點頭,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如果二少爺不想見到奴婢,那麼……奴婢會離開。」

    他怒道:「我不會讓你離開的。」

    她默然地接受,沒有說什麼。

    他瞥了她一眼。突然道:「為什麼要對耳聾這件事麼在意?」

    她震驚地望著他。

    「我從來沒在意過你聽不見。」他注視她,他一直知道她的心結。

    初雪哭泣。「我知道,我知道。」

    「那為什麼還要說出那種話?」他說道。

    「雖然……二少爺不在意,可是奴婢在意。」她淒然地笑著。

    他歎口氣,這該死的自卑感!

    其實當她說出那句話時,他心裡明白她為什麼會這麼說,但他沒辦法讓自己就這樣原諒她,覺得她竟將他對她的情感如此蔑視,彷彿廉價得隨時可以轉讓一樣。但他只顧著生氣,卻沒想到她一直有著這麼深的自卑感。

    「二少爺應該得到更好的。」她拭去淚水,她曉得二少爺對她好,而她也願意一輩子跟著他。但提到當他的「妻子」,她只覺得自慚形穢。

    「別再讓我聽到這些。」他扣緊她的下顎。這些天他想了很多,明白自己會這麼生氣的原因是因為對她有情。而既然有情,就更無法容忍她竟叫他娶龐府的小姐,他又放不下顏面去跟她談。誰知卻害苦了兩個人,他這幾天見她了無生氣的模樣,他自己也不好受。

    他拭去她的淚,低頭輕吻她的雙唇,而後抬頭問道:「你喜歡我?」

    她點頭,臉蛋微微發紅。

    「很好。」他又吻她,聽她說出來,他的心靜了下來。

    「像夫妻那樣的感情?」他又問。

    她遲疑了一下,而後點頭。臉蛋整個紅了起來,她無法對他撒謊。

    而他的眼神柔了下來。「那我們就做夫妻。」他說得像在發誓般。

    「但是…」

    「別說你配不上那些廢話。」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再次哭了,只是搖頭。

    他捧住她的臉。「我既然對你有感情就不會再娶其他女人,聽見了沒有?」

    她只是落淚,沒有說話。

    他低頭吻她,初雪抱緊他,兩人熱情地纏綿。良久後,他才喘著氣離開她。

    「我會娶你當我的妻子。」他聲明。「就算你不點頭,我們還是會拜堂成親,你該知道我要做的事,沒人阻止得了。」他撫著她的臉。「初雪,在我眼裡,你和其他人一樣有耳朵,你聽得懂別人在說什麼不是嗎?感情是沒辦法放在秤子上稱量,也沒辦法輕易割捨的。若是沒遇到你,我們應該是不會成親。但我既遇上了你,就決定和你白頭到老。」

    他的話令她哭得更凶了。

    「至於那塊地的事,你不用擔心。就算需要聯親才能得到那塊地,還有宗淵。不是嗎?」他微笑,這也算是給宗淵一個懲罰。「如果要我為那塊地去娶別的女人,我是絕不可能會那麼做的。」

    初雪撲進他懷裡,只是哭,他這麼對她,她卻……

    她抹去眼淚,心中已有了決定。她望著他,堅定地點了點頭,一字一句說道:「我要嫁給你!」

    他鬆了一大口氣,不曉得自己原來繃得那麼緊。他攬她入懷,她抱緊他,在心中告訴自己,以後絕不能再像現在這樣退縮。

    她一直不知道自己能為他做什麼。但如今她知道了,她要給他快樂,而且永遠愛他。

    石中御抱著她,想告訴她,一等大哥回來他們就成親。以後仍是住在山莊裡。只有在這兒,他們才覺得安心自在。還有,若是她想的話,他可以將她父母接來,雖然他不喜歡他們,但他明白他們的事若一天沒解決,她的心就一天放不下。

    不過,這些都不急。他現在只想抱著她,和她靜靜地在這滿天星辰的夜空下感受彼此的愛意。


   -完-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