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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失憶指數4(限)《幸福誤差值2》作者:惜之(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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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他未婚妻的最好朋友,
但……
他跟踪她兩次!
他找徵信社調查她!
他買下她隔壁的公寓!
變態? 他承認。
理由? 他無法解釋。
就如同他無法解釋第一次見面時,
心頭的那股悸動所為何來!
他想,
問題或許出在他腦中消失的那塊記憶拼圖,
而她,
或許有辦法給他一個答案……

楔子

從誠品出來,向右轉,約莫三十步,有一條說大不大、說小也還好的巷子。

許多人甫到巷口,便被一陣剛出爐的蛋糕香吸引,再走近一點,麵包香、咖啡香將持續吸引你的嗅覺。

倘若你有嚴重鼻炎,聞不到香味的話,先轉進去吧!

數數你的步伐,一、二、三、四、五,抬頭,你會看見一塊小小的鍛鐵招牌,上面寫著「長春藤の下午”,那是個很歐風的咖啡店,長長的藤蔓爬滿整棟樓,紫色的小花綴滿牆面,風吹過,你彷彿聞到陣陣花香。

它營業時間不長,從下午一點到五點,有時候更早打烊,準備的東西賣光,老闆們不會再添新品。

“長春藤の下午”供應蛋糕、麵包、小甜點和咖啡。 沒有Menu,老闆做什麼,客人吃什麼,沒得商量,反正一顆人頭兩百塊,今天出爐的食物都會出現在你的餐桌上。

整體而言,這裡最壞的是服務品質——餐點沒人送到你面前,櫃檯人員不找錢,你在進門前,請記得先備妥零錢。

看來,“長春藤の下午”不是家有魅力的店,也許你預測,了不起開個三五個月就準備倒店。

但是,大錯特錯! 從開張至今,天天客滿。

怎會這樣呢? 聽說這裡的麵包甜點好吃得教人回味、這裡的咖啡濃郁香甜、這裡的老闆會下符咒似的,讓客人來過一次,就忍不住再來第二、第三回。

推開“長春藤の下午”的玻璃門,先看到一個不像女人的女人坐在櫃檯。

別曲解我的意思,我不是說她像男人或鬼,而是說她像仙女。 她的頭髮很黑很長,像電視上賣洗髮精的廣告,輕輕一甩,甩得人心蕩漾。

她的五官清靈,乾淨剔透,皮膚白皙得像棉花,大部分時間,她半垂眼簾,狀似在看膝上的雜誌,可是看半天,她都不翻頁。

碰到這種狀況,不要懷疑,她、百分之百、正在、睡覺。

假設不恰巧地,你剛好用完餐,剛好要離開,偏碰上仙女和周公相見歡,請閉氣噤聲,自動把兩百塊錢擺到櫃檯上。

什麼? 不擺錢,直接離開? 可以啊,但攝影機會說話,如果你下次不想再進門,沒問題的啦!

她叫做蕭默嫿,家人同事連同常上門的老顧客都喊她默默,下次見到她,你也可以這樣叫她。

若是看到默默就驚為天人,那麼接下來的幾個女孩肯定會讓你流口水。

“長春藤の下午”裡負責煮咖啡的小慧,手長腳長,身高將近一百七十公分。 她濃眉大眼、鼻樑挺秀、嘴唇紅灩、身段窈窕、氣質高貴……怎麼看都像混血兒,從高中開始,同學師長就鼓吹她出來選美,但她絲毫不感興趣。

她對什麼比較感興趣? 嗯,大概是發呆!

常常,咖啡煮到一半,她就傻掉了,杯子舉在半空中,動作停頓,陷入發呆情境,最慘的是,她分不清幻想或實境。

這嚴重影響她的交友狀況,尤其是和男人交往,所以她美則美矣,卻缺乏異性緣。

店裡負責蛋糕製作的叫小也,她比蛋糕誘人,QQ臉、圓圓眼、厚厚紅唇、和一不小心就飆淚的靈活雙眼,可愛到不行的小也和她可愛的性格一樣討人喜歡,她什麼都不會做,獨獨對蛋糕情有獨鍾,她去法國學蛋糕製作,拿過金牌,聽說在法國期間,高傲的法國人對她猛烈追求。

她的笑比楓糖更甜,回眸一笑百媚生,男人紛紛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她最愛的是看電視,不管多灑狗血的八點檔,她都樂當忠實觀眾。

還有人說,“長春藤の下午”生意那麼優,她居功厥偉。

假設你喜歡店裡口味特殊的花草糕點或麵包,你一定對那個端著烤盤從廚房跑出來,嘴裡不斷喊著「全世界最好吃的麵包出爐了”的女孩印象深刻。

嚴格說,她的身材和現今流行的骨感美女有差距,說胖嘛也不至於,但全身有肉是事實。

她是四個女孩當中五官最漂亮的,不管是眉眼鼻唇,完美得挑不出缺點,若說默默是仙女,她就是潔淨無瑕,讓人想抱在胸口疼惜的天使。

她的名字叫點點,最大的嗜好是吃,默默恐嚇她,說她再吃下去會變成豬,她不慍不火,淡淡回一句:“我寧願當活生生的豬,也不要變成你這種鹹魚幹。”

她最討厭瘦巴巴美女,更厭惡口口聲聲喊減肥的女人,這社會大家都跑去減肥,她們糕點要送到誰的肚子裡?

好啦,介紹完四個美女老闆,不知道有沒有勾起你對“長春藤の下午”的興趣? 有的話,請自備兩百元跟我走,由我這個熟客帶你進去。

第一章

六點,“長春藤の下午”已經打烊。

將店裡整理乾淨,小慧坐在合併的餐桌前發呆,默默趴在桌面上,和小慧一樣呆,只有小也忙進忙出,擺桌、插花,還不停看手錶。

“宋希壬先生快到了,拜託拜託,別出神。”小也在小慧面前合掌拜託。

宋希壬……宋希壬是誰? 小慧敲敲腦袋認真想。

哦,想起來了! 點點要介紹宋希壬和她認識,點點說,她的希壬哥哥是很好很好的男人。

還有好男人嗎? 她以為白歷行離開地球後,世間最後一個好男人自此絕跡。

小慧聳聳肩,不認同。

點點年底要和未婚夫結婚,婚前抱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心態,但願身邊朋友都有好歸宿,於是安排了這場相親會。 她拍胸脯保證,說希壬哥哥和她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感情比親兄妹好十分,她說他好,絕對不出差錯。

青梅竹馬? 本來她也有個甜蜜的青梅竹馬,本來她也想梅子成熟、竹林成蔭,哪裡曉得,人願向來天不從。

“又發呆?不行啦!小慧,你的發呆嚇跑多少男人啦!難道你打算一輩子這樣過?”小也推她。

不能發呆嗎? 那麼漫漫長日要怎麼過,才不教人心慌意亂?

小也不懂,發呆很好,一發呆,歷行藍藍的眼珠子就在她面前晃,暖暖的溫柔包裹她冷冷的寂寞,甜甜的笑、惡作劇的笑,每個笑容在她心中激起圈圈漣漪。

“遊潁慧!”小也大吼,真想拿桶冰水往她頭上潑。

“嗯?”小慧回神。

“請你專心,他們來了!”小也把小慧往門口推。

“哦。”專心、專心……專心是很難的事!

“不能只有‘哦’,你要發誓,百分之百專心。”小也抓起她的手朝天,逼小慧找來天公作證人。

“哦,我發誓百分之百專心。”小慧無奈。

門打開,點點左右邊各站一個男人,兩個都高得像天神,點點在中間很像哈比人,哈比人自卑嗎? 當然不,在魔戒裡面,他們拯救全世界。

見到好朋友,點點勾起未婚夫手臂,介紹:“默默、小也、小慧,這是我的未婚夫,鈞璨哥,很帥吧?比布萊得彼特更好看對不對?你們不可以搶哦!他是我的。至於這位,他叫宋希壬,是痛恨哈比人的電線桿,哼!高有什麼好?又不想當盤古,長得鋪天蓋地的,了不起嗎?”說到希壬,點點忍不住踮起腳尖,和他比身量。

鈞璨伸手按到點點頭頂,把踮高的點點往下壓。 看清楚沒? 冬瓜的氣勢就是矮人半截。

他們的打鬧引來歡笑聲,然歡笑聲裡獨缺一人,是信誓旦旦要專心的小慧,她在視線接觸到點點的“鈞璨哥”的同時,發傻。

是錯覺吧! 她怎看見他有雙藍藍的眼珠子,有很多藍藍的溫柔,藍藍的湖水里填滿藍藍的笑容?

揉揉眼,睜眼、閉眼,她以為做足眼球運動後,會發現藍色世界只是幻覺。 可是,並沒有,宋鈞璨的溫柔笑容仍然勾勒著藍藍色澤,他和她對望,一瞬不瞬。

小慧不知道自己在湛藍天空下哭了,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往下滑,只知道那藍呵……藍上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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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家莊里,遊潁慧的大名人人知。

她不是超人,也非當紅歌星,但從她出生那刻起,大家就相信她將會變成台灣第一位女總統。

怎麼說呢?

她出生那天,白天天氣晴朗,嚇死人的熾熱太陽一上升便受到詛咒,可到了黃昏,天空居然出現整片的橘紅色,將綠草、窗台映出瑰麗色彩。

種了一輩子田、有經驗的老農夫仰望遠空預測,明天將起颱風。 話出口沒多久,遠遠地,風起沙湧,才收完第一期稻作的枯田裡,未曬乾的稻桿被刮上半空中,連接幾個小小的龍捲風在遊潁慧阿公的稻田裡翻騰,看得人目瞪口呆。

然,怪風並未持續太久,方入夜,星稀月明,老人家紛紛拿起搖扇到門口開講,討論黃昏時的異常氣象。

無預警地,阿嬤從屋裡衝出來,大叫:“生了!阿鳳生一個查某囝仔了!”

這時阿公抬頭,看見夜空的文曲星大放光明。 靈光一閃,這個初生的小孫女……莫非是文曲星下凡?

果然上學後,小慧處處表現不凡,漸漸地,同學把“天才”和“遊潁慧”劃上等號。

為落實天才二字,小慧在課堂上看課外書,回家後、鎖起房門,才在額間綁起“加油、奮戰不懈”的白布條,拚命寫測驗卷。

高中,她以滿分成績考入台南女中,而南部最知名的私立黎皓中學為了搶優秀學生,校長特地登門拜訪,願意提供高額獎學金,請她進黎皓就讀。

然而,小慧並不願意,她相信念黎皓的,全是些眼睛長在頭頂的富家子弟,頭腦普普、見識普普,連長相都普普。

普普非原罪,罪在這些人自以為是白雪公主、白馬王子,出口不成章,三隻小豬當成語,膚淺得讓人要到廟裡收驚。

但,黎皓提出的條件太好,好到小慧的長輩們覺得她不念,是忤逆不道、辱沒祖宗的大事情,於是,她“委屈求全”了。

小慧沒料錯,黎皓裡的豬頭比正常人多,他們比名表、比名車、比誰的老爸賺錢最多,卻從不比誰的腦袋瓜內容物豐富,他們的眼珠子長在髮梢,風吹,揚上半天高。

幸而,小慧身材高挑、五官亮麗、皮膚白皙,明明生活在鄉下,可鄉間的大太陽有本事曬大農作物,卻沒本事曬出她的黑色素。 外表替她的人際關係加了不少分,讓她不至於被排除於富家子女的社交圈。

小慧第一次見到白歷行是在圖書館,她得借很多書到課堂上閱讀,好繼續她的“天才偽裝”工程。 至於會注意到白歷行,是因為他站在經濟書刊區。

特別吧! 大部分同學挑書,會從小說部找起,這年齡的青少年,很少對經濟法律感興趣的。 哦! 順帶一提,小慧第二次在圖書館遇見歷行,是在法律常識區。

早上才見到白歷行,下午老師便領他進教室,介紹他是新來的轉學生,然後,在接下來的三個月之後,小慧對他有了粗淺認識。

白歷行成績不好也不壞,社交未見活躍,他是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那種學生。

硬要找出他的特點? 好吧! 他很高,將近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走到哪裡都算得上鶴立雞群;而且他冷漠,走近他身邊半公尺,冷得讓人想多穿兩件衣服。

他從沒對誰熱絡,彷彿非洲獵豹誤入熱帶叢林,放眼所見,沒有任何一種動物在他的記憶範圍內。

至於他的五官,頂多是……整齊吧! 該有的都有,鋪排在一起,還算順眼,倘若他的眼光不那麼冷淡,或許能為他的人緣加點分。

這種男生,誰都不會放在心上,要不是後來發生的事,也許,遊潁慧和白歷行就這樣過完三年,兩人關係僅只於高中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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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老師進教室說。

“起立,立正、敬禮。老師好,坐下。”小慧出聲。

“發考卷。這次模擬考,大家的成績不太理想,請同學記得,學期末數理資優班會再編一次班,把全校八十名以外的同學送到普通班,再從普通班裡找到成績優秀的同學遞補,請大家好好努力,期末考都能考出好成績。”

不可避免地,老師在發考卷前先來段精神訓話,每科的老師都不例外,私校嘛! 學生成績影響老師學年的續聘問題。

“遊潁慧,九十六分,表現不錯,下次繼續加油。”

“是。”小慧走到講台前,恭敬接下考卷。 她迴座位,從書包翻出糖果,塞入嘴巴,甜甜的味道和勝利相當。

接下來幾個六、七十分的同學,一一接過考卷,通常此刻,小慧習慣關起耳朵,專注於課外書上頭,然,白歷行三字出現時,她的耳朵卻自動張開了。

“白歷行,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考滿分綽綽有餘,我不懂為什麼你只要拿六十分,各科老師都向我反應過,你能不能稍微改變對分數的態度?”老師語重心長。

白歷行的能力考滿分綽綽有餘? 小慧抬頭,懷疑老師是否期望過高,這傢伙向來只在及格邊緣徘徊呀!

她望瞭望白歷行,有一點不服氣。 他真的那麼行?

小慧的疑問在白歷行帶著考卷經過身旁時,得到答复。

情況是這樣的,坐在小慧右前方的男生,對白歷行不爽很久了,除開他的身高討人厭,他高高在上的驕傲也令人憎恨,再加上老師那句讓遊潁慧也讓全班不服氣的刺激性話語——你的能力考滿分綽綽有餘,促使他做出惡劣舉動。

當白歷行走近,猝不及防地,他伸腳絆人,白歷行重心不穩,匆促間,伸手扶住兩旁桌子穩住自己,同一時間,手上的考卷落地,飄到小慧腳邊。

她撿起考卷,瞄一眼,這人……

怒焰澆汽油,急速燃燒!

這傢伙只挑兩個加起來剛好有六十分的大題來作答,更狠的是,那兩大題是整張考卷最難的部分!

挫敗侵襲,小慧垮肩。

小慧表面不在意成績,事實上,她比誰都在乎。 她在人前看小說、玩社團,人後卻付出百分之兩百的努力,而白歷行寫考卷的態度,擺明了他不要分數、不認為分數具有意義,他把她最在意的東西當成路邊狗屎。

白歷行穩住腳步後,伸出比常人大上一倍的掌心,攤在小慧面前,要她交還考卷。

瞪他。

白歷行讓小慧覺得自己低能,就像汲汲營營追求名利的人,看見一簞食、一瓢飲,也不改其樂的顏回時,會自我感到庸俗。

她和他,仇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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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鈞璨不是白歷行,他的鼻樑太挺、嘴唇太豐厚,而五官太俊俏,他沒有歷行的嚴肅,只是那雙眼睛,蘊藏了無數溫柔。

低眉,小慧磨著咖啡豆,她的心也在磨著。 隨著歲月流逝,她磨豆、磨心,折磨她不死的愛情。

上次的相親是成功或失敗,恐怕沒有人能下斷論,因小慧連男主角都沒見到。

她依稀記得宋鈞璨眼中的藍色湖水受引渡,引進自己眼裡,瞬地,她大大眼睛蓄滿濕意,然後,不由分說,她推開人,走出“長春藤の下午”,結束相親。

這是小慧知道的部分,她不知道離開後,鈞璨也隨之離開,更不知道他跟在自己身後,坐捷運,逛過大半個台北市。

加上幾滴白蘭地,她為自己調一杯愛爾蘭咖啡。

細細品啜,一點點醉、一點點茫然、一點點的微醺,薄醉會將她帶到歷行身邊,在他身邊,每分鐘都是春天,有暖風徐徐,有花香微甜,有輕言笑語,有她樂意沉溺的幸福甜蜜。

店門被打開,點點帶著希壬和鈞璨進來,看見小慧,她有幾分意外。

“小慧,今天放假,你幹嘛過來?你不會是要準備開店吧?”點點嚷嚷。

放假? 哦,又是星期日了? 時間過得真快,一晃眼,七天過去。 一個七天、十個七天、一百個七天,她度過無數個歷行不在的七天。

“這麼熱愛工作?看來,點點有個很棒的合夥人。”鈞璨走近小慧,主動對她說話。

鈞璨想,他喜歡她! 在第一次見面,在他沒道理地跟踪她大半天之後,他發覺自己很想多了解她一點點,為什麼? 原因不明。

小慧抬眼,再度撞進他的藍眼珠裡。

他怎能有雙藍眼睛? 那是歷行的專屬標記,藍眼睛不能溫溫柔柔地望著每個人,因歷行的溫柔只給她,不分贈。

“小慧,不行哦!你又發呆了,在想什麼?”

點點在她面前揮手,把她的魂魄從九重天外拉回來。

“沒事。”小慧搖頭。

是的,一對似曾相識的眼睛不該讓她有事。

希壬擠到點點和鈞璨中間,對小慧說:“我想你弄錯對象,我才是點點要介紹給你的男生。嗨,我叫宋希壬。”

希壬伸出友善的手,可惜小慧釋不出友善,小慧想對希壬禮貌性微笑,但……真抱歉! 她的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奔往藍色地帶。

遊潁慧很美麗,希壬注意到了;她望著鈞璨的感動深情,他也注意到了。 他不了解小慧不合理的表現,如同他不懂從不對女人感興趣的鈞璨,怎對小慧感到興趣?

“潁慧小姐,我曉得鈞璨體貼俊逸,許多女生都深受吸引,但你不行,記住,他是你閨中密友的未婚夫。”

希壬說得有意無意,似真似假,讓人聽不出他只是玩笑或存心。

她的異樣被看穿? 小慧首度正視希壬,帶著一絲惱怒。

“希壬哥,你在說什麼話嘛!”點點不依地推推希壬。

“我在說格林童話,童話虛假,白雪公主、灰姑娘和人魚公主統統是假的,至於王子嘛……”希壬笑出一抹邪氣,瞄瞄身旁的鈞璨。

他在暗示她,別自比公主,別把童話套在宋鈞璨身上?

小慧冷冷反辯:“不是所有女人都相信白雪公主,就像不是所有非洲人都喜歡殺戮、不是所有的回教徒都是恐怖分子。”

點點聽不懂他們的隔空交戰,笑問:“怎麼會談到非洲人?”

宋鈞璨是聽得懂的,他脫口而出:“遊潁慧,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女生。”

一句話,命中紅心,小慧來不及閃避,被打個正著。 這句話,歷行說過,用同樣的醇厚嗓音、同樣的節奏音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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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打敗了!

她總是被歷行打敗,除了第一次交手之外,那回他輸在缺少準備。

“請你道歉。”小慧堵到白歷行面前。

好吧! 她承認要求無理,但他實在讓人消化不良。

站在書架邊,他把“卡內基溝通與人際關係”放回去,細看這位脾氣很差的女生。 他做錯什麼?

考慮三秒鐘。 好吧! 道歉就道歉,他不想在此浪費時間。

“對不起。”歷行說。

小慧錯愕。 他道歉了? 這麼簡單?

她以為得使出十八道功夫,才磨得出高傲男一句對不起,沒想到……呃……! ?  ○&◎……胸口處卡住,她停電三秒。

她深吸氣,“你知道自己做錯什麼?”

“我撞到你?”他回答面無表情。

“錯。”他錯在高高在上、引人自卑。

“我拿了你要的書?”

“錯。”

他把整座圖書館搬走,也比不上蹂躪別人的自尊心嚴重。

“這裡是圖書館,我們到外面談。”小慧提議。

“我還沒有找到書。”他拒絕。

她能接受拒絕? 當然不!

“十分鐘後我在圖書館外等你。”語畢,小慧抽出他剛放回去的“卡內基溝通與人際關係”擺進他臂彎。  “相信我,這本書很適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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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他準時出現。

她維持手橫胸的潑辣姿態,端起架子,翹高下巴,直接切入主題:“為什麼你的考卷不寫滿?”

“我及格了。”他淡淡說。

他可有可無的態度教人不快,彷彿她多年爭取的,不過是網路里一則無關痛癢的冷笑話。

“把考卷寫滿對你有什麼損失?”她叉腰問。

“我不想多浪費四十分鐘。”他沒義務回答,但還是實說了。

“什麼!?”

什麼什麼什麼? 意思是,他只花十分鐘寫考卷便寫出六十分! ? 天旋地轉、頭昏眼花,從小跟著她的“天才”字眼,變成沉重負擔。

她算哪門子天才? 每天唸書念到一點半,早上五點還要偷偷躲到廁所用功,她拿到考卷就拚命寫,生怕無法留出足夠時間來檢查試卷,沒想到,他只肯為成績浪費十分鐘!

約莫是她看來大受驚嚇,他試著解釋:“剩下的時間,我可以做別的事。”

利用月考做別的事? 她有強烈無力感,下次她要不要一面考試、一面替阿公耕田,來證明自己有實力?

“我可以研究哲學或機械原理之類。”

他的口氣始終清冷,好像他不是那麼情願同她說話,但他的解釋一句又一句,沒直接調頭走人,說他不情願,似乎不對。

“對你而言,四十分鐘比沒寫的四十分重要?”小慧問。

“不是重要,而是沒有必要。”

“你打死不肯多花十分鐘去拿滿分?”她的語氣虛弱。

感覺糟透了! 當她使出全副力氣,自以為打遍天下無敵手,正想為成就感到光榮時,竟發現,自己的驕傲來自對手的放水!

“拿滿分有什麼用?”歷行不解。

“拿滿分可以得到同學羨慕眼光,並在老師面前顯得不同,至少證明了自己不豬頭。”她努力說服他。

“眼光、不同或者豬頭會影響你的人生?”

他摘下有色眼鏡,要把遊潁慧看仔細,然後,小慧看見了,他有一雙藍色的溫柔眼睛。

她發傻,因他藍藍的溫柔讓人掉入泥淖。

她不說話,歷行以為她認同自己,扯扯唇角,“你該多想想自己要什麼,別盲目跟著別人追求,因為你的未來不和別人相同。”

話說完,他戴上眼鏡,意謂溝通結束。

這不是她要結論,抓住歷行的手,她不讓他離開。  “可、可是,這樣不對!”生平第一次,她結巴。

“哪裡不對?”

他斜靠牆邊,把剛借來的書放進書袋裡,裡面有本她建議的“卡內基溝通與人際關係”。 他的人際關係是不好,這點他同意。

“當大家追求同一目標,你卻反其道而行,也許你覺得沒什麼,卻大大傷害別人的自尊心。”

“比如?”

“比如人人追求名利,而你清高、視名利如糞土,這種行為會諷刺了追逐名利的眾數。”

“所以我諷刺到你了?”話出,他笑。

這回,他真的在笑,嘴角往上提,頭朝她湊近,近到遊潁慧不由自主地……腎上腺素大量分泌!

推開他,小慧退兩步,用手勢示意他留在原處。 吸氣吐氣,當她考慮著如何辯駁時,歷行說話了:

“你是誰?念哪個班級?”

他居然不認得她! ?

再次,小慧的自尊被丟到地上踐踏。

她以為自己是紅透半邊天的紅牌學生,然,天天坐在同一個空間的白歷行竟問她是誰?

小慧壓抑脾氣,皮笑肉不笑地答:“我和你同樣念一年三班,湊巧吧!更湊巧的是,我是貴班班長。”

他偏頭想想,點頭,“難怪,我覺得你眼熟。”

眼熟? 在他們相處近三個月後? 他脫窗還是白內障?

“白歷行同學,我以班長身分要求你,把考卷寫滿!”她鄭重說。

冷臉露出春陽,她不是在說笑話,但他的表情像在看喜劇六人行。

“我想,即使是皇帝,也沒權利向我提出這種要求。”

“你大概不知道,老師授權,讓我做主選擇下學期的合作幹部,若你期末考還是用這種態度寫考卷,我將提名你當服務股長,假設你愛當不當,故意擺爛,我有權利提報你出公差,屆時,你泡在圖書館的時間將會減少很多,至於你的哲學、機械原理或經濟學……哼,看著辦吧!”

祭出恐嚇,她贏得這回合,遊潁慧終於為可憐的自尊心扳回一城。

吃顆糖吧! 用甜蜜來慶祝自己贏得一場。

第二章

聽說隔壁搬來新鄰居,好幾位單身女郎去拜訪過了。 這年頭,主動的女人不比男人少,“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這定理,適用於愛情。

小慧沒作禮貌性拜訪,原因是她的社交向來很糟,她已放棄在這方面努力,反正,她打定主意當宅女。

抱著紙袋,裡面有她十天份的食物,她習慣大採購,不愛常跑超市。

小慧不樂意出門,她有電視、有滿櫃子的書,可以消磨所有上班以外的時間。 她年復一年穿著相似的衣服,對於儀表,要求不多,至於吃呢? 隨便! 生活嘛! 活著便算目的達到。

站在電梯前,她發呆。

這是習慣,習慣讓第六感做主日常瑣事,她不需要專心就能上下電梯,不需要專心就能餵飽自己,她的日子過得渾噩,可沒什麼不好。

“嗨,小慧。”

熟悉的聲音,讓小慧在瞬間罹患心髒病。 是歷行? !

像機器人般,卡卡卡,她僵硬地轉動脖子,將眼睛轉到有他的方向。

“不記得我了?我是宋鈞璨。”鈞璨笑臉迎人。

是宋鈞璨,不是白歷行?

目視範圍慢慢擴大,從他的藍眼睛為定點,慢慢增加,將鼻子、嘴巴、眉毛納入她的視力範圍。 她看清他的五官了,真糟! 分明只有眼睛像、聲音像,她怎會錯認?

小慧記起希壬的“格林童話”,挪挪身子,離他三步遠,把彼此間定位於“陌生”。

瓜田李下是壞事兒,她不愛朋友閱牆,更不愛錯認只有眼睛像歷行的男人。

“很巧,我買下你隔壁公寓,我們成了鄰居。”鈞璨說。

他跟踪她兩次,找徵信社調查她的生活,而買下公寓、當她的新鄰居,是他做的所有莫名其妙的事情當中,最莫名其妙的一件。

新鄰居是他? 不可思議! 小慧低頭不回應,靜靜等待電梯。

電梯到,小慧進入,鈞璨隨後跟進,不大的空間裡,有兩個人的呼吸。

“我不喜歡咖啡,雖然它很香,不過喝過你煮的咖啡,我對咖啡改觀,你的手藝真的很棒!”

他說話,她沉默。

鈞璨瞄向小慧,她冷漠、不善溝通、拒人於千里之外,通常對於這種女生,他不會主動Touch,但他喜歡她,她在的場合,讓他有安全感。

這話千萬別往外傳,他不缺乏母愛,也沒有戀母情結,怎會在陌生女孩身上尋求安全感? 何況只是初識。

鈞璨找不出合理邏輯,但他真真確確喜歡看見她、喜歡當她的鄰居,更喜歡和她單獨在電梯裡,儘管到目前為止都是他一個人的自言自語。

“我們見過面嗎?在以前?”他找到新話題,興匆匆問。

“為什麼這樣問?”終於,她出現反應。

“不知道,我在美國長大,從沒來過台灣,可是,我似乎見過你。”

“除了台灣,我哪裡都沒去過。”

話說完,她閉嘴,態度擺明,交談到此為止,別繼續。

他熱切、她冷淡,照理說來,他們不該再有交集,可鈞璨的偏執症發作,硬要將兩條平行線湊到一起。

“那麼,我不可能見過你……你相信前世今生嗎?說不定前輩子,我們有—段緣分。”

胡扯! 小慧別開頭,用後腦勺對他。

再度,熱臉貼上冷屁股,他榮獲今年度“最差搭訕獎”。

“你說除了台灣,哪裡都沒去過,你不喜歡出國嗎?看看不同的世界與文化、認識不同的人種和想法,很有意思!尤其是紐約,世界的金融中心,你在那裡會認識一堆和魔鬼交換靈魂,換取龐大利益的商人。”

哈! 他居然在鼓吹一個不熟的女生,到自己成長的環境裡,認識那群缺乏靈魂的朋友。

宋鈞璨,你瘋了! 他對自己說。

認識他們做什麼? 用她的咖啡拯救他們的靈魂? 或者拿咖啡和魔鬼交易? 不! 她有自己的世界,且她的世界豐富多采,因為裡面有個白歷行。

“我說動你了嗎?下個月我要回紐約一趟,有意願的話,我們可以結伴同行,我帶你去時代廣場、去參觀自由女神……”

他瘋得更兇了,最壞的是,他對踩界線產生非常大的興趣。

“宋先生。”

小慧阻止他的想像力,若非他對開發紐約觀光大有興趣,便是他的天性過度熱情,以為對待陌生人的最好方法,是邀對方出遊。

“叫我鈞璨。”他笑眼對她,害她有三秒鐘迷惑。

端正意志,她說:“你知不知道台灣有一種人?”

“什麼人?”她要向他介紹台灣? 很好,他想知道有哪些觀光景點,有空兩人可相偕出遊。

“窮人。”斜眼瞄他,小慧不知道他在爽些什麼。

“怎麼說?”

“他們努力工作,只想生存下去,最大的希冀是平安。他們沒想過拿存款換取機票,沒想過認識魔鬼朋友,更沒在乎過不同人種有什麼奇特想法。”

“所以……”

“所以我對你的紐約不感興趣。”

結束對話,她把注意力放在電梯的樓層燈上。 到了,電梯門打開,啪地,鈞璨迅速把電梯門關上。

他在做什麼?

“你不喜歡紐約,那麼一定喜歡台北囉!走,帶我去認識你的都市。”他笑咪咪說。

這男人沒學過看臉色還是智商不夠? 小慧用力吸氣,怒瞪他。

他笑咪咪盯住她的臉,隨著電梯一層層往下降,她的怒氣一階階往上攀揚。

當一聲,電梯門打開,甩手,她用力拍向樓層板面,強迫電梯送她回家。

“你在生氣嗎?”鈞璨問。

不對! 她高興得不得了! 她正為了宋鈞璨邀她同遊紐約、台北,歡天喜地得想表演現代芭蕾舞!

吸氣、呼氣,她用加大的呼吸聲傳達心情。

他嘻皮笑臉問:“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生氣的時候真漂亮,紅紅的臉,紅過十二月的聖誕紅。”

一句話,他打死小慧的怒氣和加大版呼吸聲。

十二月的聖誕紅浮上眼簾,放眼看不盡的紅,紅透半邊天……

這回,他的藍湖水未受引渡,但她的心走入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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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慧不知該佩服自己能力高超,連冷冰冰的白歷行都能收服,或罵自己笨,無端替自己樹立敵人,因她親手把第一名送出去了。

下課前,老師合上書本,對全班說:“各位同學,大家有沒有發現,最近白歷行成績突飛猛進。昨天歷行告訴我,班長和他深談過,希望他改變學習態度,針對這點,老師很感激班長,我希望全班同學和白歷行一樣,稍稍改變態度,一定能和歷行一樣念出好成績。好了,班長,下課。”

起立、立正、敬禮、謝謝老師。

小慧收拾書包,滿腦子亂。 他沒事幹嘛跟老師亂說?

背起書包,一臉不悅,她走出教室,沒幾步,發現白歷行等在樓梯處。

別開臉,小慧假裝沒看見。

“遊潁慧。”他喊她。

不理,她加快腳步,由著他在身後追。

“我照你的要求做了。”他跨開腳,兩步就追上,抓住她的手肘,強迫她停下。

“我知道。”她還知道下次收到成績單,將在名字旁邊看見刺眼的2,這叫作“天作孽,猶可為,自作孽,不可活”。

“你不會提名我當乾部,對不?”

上課前,他聽見老師要遊潁慧把下學期的干部名單交出來。

他來要求她履約? 誰甩他!

“再說。”她跩上天,天庭天公大,地界母舅公大,至於班級嘛……當然是班長最大!

“什麼再說?你出爾反爾!”他皺緊眉頭。

“我們立了契約?我怎不記得?”她翹高下巴,表現得很大條。

“你到底想怎樣?”他搖頭,女人真難搞。

想叫他的考卷只寫滿九成五,留下零點五成讓她有獲勝機會? 不,這種話太傷她的自尊!

“我沒想怎樣。”她擺明耍爛。

“我只想安靜念完書,三年後拿到畢業證書。”不要老師的興奮眼光、不要同學的崇拜,更不要做一堆在領取畢業證書之外的精力浪費。

“很好,我們的目標一致。”她也想領畢業證書,最好再加上一張市長獎獎狀。

抽回手,她走得飛快。

“你在氣我?”一句話,他拉回她的腳步。

用力轉身,她說反話:“生氣?不,我的修養好得很!”

“你生氣我填滿考卷後,成績在你之上?”

“哈哈!”小慧幹哈兩聲,面對擅長玩猜謎的男生,最好的方法就是別讓他知道自己猜錯猜對。

“你後悔對我祭出恐嚇,換得你不想要的結果?”

他又猜,他在元宵節出生的嗎?

“哈哈!”小慧再哈兩聲,這次的哈哈帶上些許尷尬。

“姦,你想要第一名的話,我不介意考回六十分,或者你希望我拿幾分,事先知會,我全力配合。”

這這這……她還想多哈幾聲,無奈氣虛,回家得啃兩條人參來補氣。

見她不語,他繼續說:“我很忙,沒時間玩無聊的分數遊戲。”

大聲哭吧! 她的拚命在他眼底只是遊戲,她輸得真徹底。

挺胸,她祭出驕傲:“我為什麼要你的全力配合?就算第二名,也是我的實力,我不要不屬於我的第一名。聽懂了嗎?你、不、準、讓、我!”

“那好,希望你說到做到,若你非要我當股長,我會考回六十分,然後告訴老師,我的實力讓你痛不欲生,為了同學情誼,我不願意剝奪你拿第一名的喜悅。”

這回,輪到他恐嚇她。

“啊……白歷行!”她氣瘋了,甩亂頭髮,緋紅撲上臉頰,指著他,指尖顫動,半晌說不出話。

“我在。”

突地,他感到興味盎然。

她的紅紅臉、鼓鼓腮幫、閃閃動人的眼睛亮啊亮的,第一次,他覺得她真好看,好看得像他常去的紅色花圃。

雙手插入口袋裡,悠閒地望住她的憤怒,她越生氣越好玩,她明明想張牙舞爪,痛抓他一番,偏又極力忍耐,企圖維持好學生形象。

她還在憋……他開始在心中讀秒,預測她多久會爆炸。

“你……可惡透頂!”

咬牙切齒,她的人生未逢敵手,第一回碰見,就輸得零零落落。 黎皓多豬頭,而這人是豬頭酋長,是豬頭中的大豬頭!

歷行拿掉眼鏡,笑開。

她真的很美,美到他有小衝動,衝動將她的模樣拍照存檔,最好連同紅色花圃裡的聖誕紅一起入鏡,讓她看看,自己和聖誕紅有多像。

小慧尖叫。 礙眼的白牙齒、礙眼的藍眼睛,礙眼的白歷行怎不到別的學校當轉學生? !

“走,帶你去一個地方。”不由分說,他決定實現自己的衝動。

“不去。”小慧停在原地。

他沒聽見,照樣拉起她的手往前走。

“我說不去。”

歷行繼續往前行。

連連小跑步,她湊近他耳邊吼叫:“白歷行,你再不放開我,我保證,一定讓你對今天的作為深感後悔。我這個人沒別的優點,唯一優點就是說到做到……”

莞爾,歷行笑容擴大,冷冷的他添上暑氣。

“白歷行!”她理智盡失,朝著他的手背用力咬下,迫他停下腳步。

他停了,低頭看看手上的齒印,沒生氣,反而靠得她更近,笑說:“你再那么生氣的話,我只好……”

“只好怎樣?”小慧撐出氣勢。 她不怕他,雖然他個頭高,但她也不矮。

他的額頭頂住她的額頭說:“我就當眾吻你。”

轟! 原子彈炸毀廣島長崎。

歷行勝利了! 所有恐嚇都比不上這句震撼有力。 小慧閉嘴,雙唇抿得緊緊,怕說到做到變成他唯一的優點。

很好,她閉嘴了,而且受驚嚇的她和生氣的她一樣美麗,美得像怒放中的聖誕紅。

他拉她往前走,走到巷子口,黑色轎車停在那裡。

他們上車,再停車時,他手上多了照相機,而停車的地方栽滿聖誕紅,十二月,火紅聖誕在風中對他們招手。

白歷行把她推到盆栽前,不由分說,猛按相機,生氣的她、生氣的紅紅臉頰,像極了他最愛的花種。

從這天起,歷行藍色的眼眸時時跳躍,在書頁上,在筆記本里,也在小慧愛思考的腦袋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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鈞璨手端兩大盤菜,笑容可掬地站在她家門前。

“希壬食言,訂了餐,卻跑到外面應酬,你得幫忙。”

讓他進來? 不想,她不要繼續在他的藍眼中沉淪,不讓他進來? 不合情理,她畢竟是點點未婚夫婿。

她不擅長猶豫,卻老在藍眼睛前猶豫。

“很難決定?不過是一頓晚飯,就當作是敦親睦鄰!”

她靠在門邊,安靜。

“地球上有兩億人口沒飯吃,我不好意思把食物丟掉,如果和我一起吃飯很為難的話,要不要我把菜分一半送到你家?”

他夠委屈求全了,她還能拒絕? 小慧讓開身,讓他順利進屋。

放下兩道菜後,鈞璨得寸進尺地牽起她的手,要她幫忙拿剩下的菜。

小慧想甩開他,可是,繼眼睛、聲音、笑容之後,又找到他與“他”的另一個相像——

他牽她,不是十指交握、不是抓住她的手心,而是拉起她的手腕,就像白歷行。 該死,他還有多少個白歷行習慣?

怔忡間,她進了他的屋子。

他的公寓比她的大兩倍,全新裝潢過,清一色的米白,明亮乾淨,昏黃的燈光,添上柔和幾許。

不自覺地,她走向客廳藏書,逐一閱覽,全是很棒的文學作品,讓人訝異的是,書櫃裡有一大半是中文書。 外黃內白的Banana居然看得懂金庸! ?

她抽出“人鼠之間”,在書後頭,龍飛鳳舞的藏書籤名再度抽痛她的心。

他的字跡像極白歷行,她不禁自問,假設她挖出一百個他和歷行相像的地方,是否可以大膽推論宋鈞璨=白歷行?

“奇怪嗎?我雖在美國長大,卻有不錯的中文底子。”

抽走她手上的書,他把小慧帶進書房。  “我在高中時代,迷上二月河和高陽,我有整套他們的作品。你喜歡他們嗎?”

書房,名副其實,牆上,釘了座近四百公分寬的書架,除了落地窗邊的音響和房中央的大型沙發之外,這裡統統是書,滿屋子的書籍令人開心,恍惚問,她回到高中時期,站在一排排的書架中間尋訪桃花源。

以書為話題,鈞璨成功地扭開她的語言系統。

小慧答:“我看過二月河和高陽,但沒看齊,他們的作品引人入勝。”

“喜歡的話,隨時歡迎你來這裡看書。哦,我和希壬不常在家,我給你鑰匙。”說著,他從口袋掏出鑰匙串,取下一支交給她。

瞇眼望他,不確定該不該接下,雖然她受書冊吸引,可是……

他們不算認識,甚至稱得上陌生,他怎能隨便把家中鑰匙交給陌生人? 再慷慨的人都不該做這種事!

“怎麼這樣看我?我很奇怪?”他微笑,笑容裡有她的熟悉。

“有沒有人教過你,防人之心不可無?”忍不住,她問。

“防你嗎?我想不需要。”鈞璨聳聳肩。

“那是因為你不認識我的貪婪。”瞄眼周遭圖書,要是語言程度夠好,她連英文書都偷。

“你對知識貪婪?”鈞璨大笑,他是個愛笑傢伙。  “我在資本主義社會下長大,在我熟知的社會裡,有個叫作LvanBocsky的人喊出一句精典名句——貪婪是健康的,你可以貪婪,並且覺得自己很棒。”

說得好,這男人不但愛笑,而且還愛唸書、愛引經據典,糟糕,她又找出另一個“像歷行”的證據,再下來,她是不是要到廟裡請示神明,問問宋鈞璨是不是讓歷行的靈魂附身。

“等你遺失所有書本,我還可以覺得自己很棒?”半挑釁地,她仰高下巴。

“當然,到時候我將和你分享讀書心得。”說著,他順手抽出兩本老舍的作品遞給她。  “借你。”

收下,這秒鐘起,小慧變成猶太人。 反正他大方,她何必放著便宜不佔?  “你怎知道,我是把它們讀進去,還是賣出去?”

“你需要錢的話,我提供你更好的管道。”

“什麼管道?”

“當我的管家,你有時間就過來整理環境,工作時間自由、工作內容自由。”他是慷慨的Boss。

“我不會做飯。”

她只能煮咖啡,了不起把青菜魚肉放在鍋裡面用水燙熟,沾醬油下飯。

“我會。”他膨風。

“洗衣機我只會用OneTouch的。”多按兩個鍵,她就不行了。

“我的衣服向來送洗。”

“我不用吸塵器,只用3M拖把拖地。”她是電器殺手,來一部死單數,來兩部死成雙。

“夠了,這就是我要的能力。”瞧,他對管家的要求真的不多。

“你的腦袋有問題?”她偏頭,抿直的唇角掛起倔傲。

“也許。”他同意,從找徵信社調查她那天起,他的問題就明顯嚴重。

他都承認自己有問題了,她還能落井下石?

她從書櫃裡再抽幾本書,當她翻到國中時期看過的桂花巷,暖意滑過心頭。 她記得,她最喜歡在歷行自誇自擂時,用書裡那句“紅龜粿,咬一口,還沒看見餡呢!誰知好壞”來嘲笑他。

“當我的管家好嗎?”他再問,態度誠懇。

“你習慣用這種草率態度面試員工。”

“面試員工是希壬的工作。”

“幸好,用你的方式,公司未開張,得先預備倒閉。”

他大笑,不介意她的揶揄。  “願意嗎?薪水不錯,一個月十萬塊。”

“十萬塊台幣?”他瘋了,這價錢能找到三個全能管家,而不是只會用3M拖把的弱雞。  “找我這種家事白痴當管家,對你有什麼好處?”

“敦親……睦鄰?”二度搬出同樣藉口,他詞窮。

“你的敦親睦鄰太昂貴,你忘記自己是資本主義的產物?”

:我是。  ”就是過度資本主義,才會想用錢擺平。

“你的靈魂已經和魔鬼做交易?”她用他的話嘲笑他。

“我沒有,希壬才是。”語畢,鈞璨大笑,不自主地,小慧也露出笑顏。

“你真是好朋友。”她搖搖頭,繼續在書架上搜尋書目。

“好嗎?當我的管家?”

“不好。”拒絕又拒絕,她不要男人闖入她的世界,儘管他有歷行的聲音、眼睛、筆跡和牽手方式。

“你很難溝通。”

“謝謝誇獎。”她不被激怒。

“你的人際關係有待改善。”

改不改善都沒差,反正她決定要孤獨終老。

他從書架上取出“卡內基溝通與人際關係”擺進她臂彎。  “相信我,這本書很適合你。”

小慧被雷轟到,熟悉的深藍色書面、熟悉的作者書名,他把她弄呆了,這本書,多年前,她曾經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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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歷行性情大變!

原本對人冰冷疏離,現在他對挑釁遊潁慧產生極大興趣,雖他仍不太和其他同學說話,可一站到小慧面前,話多到讓人想替他進行唇部縫合術。

白歷行和遊潁慧槓上。

白歷行次次考滿分,滿分之後囂張地到遊潁慧面前獻寶,一句“我贏了”,把遊潁慧氣得七竅冒煙,然後再貼近她問:“需要我讓你嗎?”

後面那句比前面那句更具殺傷力,好幾次氣得遊潁慧掄起拳頭往桌上拚命捶,若是她得到躁鬱症,白歷行絕對是元兇!

期末考結束,在一陣大搬風後,班上加入十幾位新同學,且女生居大部分,她們組了“我愛歷行團”,處處打聽有關白歷行的習慣、興趣和背景。

怎麼搞的,低調的白歷行突然聲名大噪?

謠言惹的禍!

體育課時,歷行的眼鏡不小心被同學撞掉,在發現他有雙藍眼睛之後,傳說紛紛出籠,傳說歷行是歐洲某個小國的王子,他正游歷世界,學習各國文化,好在繼承帝位時,具備國際觀。

有了穿鑿附會的傳說,名氣怎能不扶搖直上? 想當皇后的女生、想成為國策大臣的男生、想交個王子朋友來炫耀身分的同學,多如過江鯽魚!

哇哩咧! 有藍眼珠是王子,那小慧的混血兒五官不就代表“歐洲某國的公主”嗎? 拜託,媒體人滿街跑的今天,別說台灣藏一個王子,就算藏的只是個小小的外國明星,都會被追出來。

王子? 我咧……呸!

白歷行稱不上帥,真的,他了不起個頭比人家高,高個子同嗎? 才怪,又不是養聖誕樹,越高越值錢。

至於歷行,他貪看小慧發火的模樣,他喜歡她紅紅的唇翹上半天,喜歡紅紅的太陽貼入她頰邊,更喜歡她把氣憋在胸口,吐不出來的古怪表情。

白天,他在學校裡複習她發火容顏;夜裡,他有她的照片,氣鼓鼓的她,氣得好美麗!

“寒假,你有沒有計畫?”歷行走到她身邊問。

小慧放下背到一半的“師道”,含顆糖果,瞪他。

有! 計畫一,找密集班補習,開學時讓他好看;計畫二,每天背兩百個英文單字,開學後讓他好看;計畫三,每天寫一百題數學,開學後讓他好看……計畫十,把所有的課文背熟,開學後讓他好看。

計畫詳盡對吧? 所有的計畫都是“讓他好看”。

“沒空作計畫?你對功課太認真了,這不是好事,未來社會不需要考高分的人。要被社會需要,必須擁有獨特才能,你會不會第二、第三種語言?你有沒有解決問題的能力?你的情緒EQ是否讓人驚艷?相信我,考高分絕對不是‘特殊才能’。”

這話由最後一名的同學講出來,較具說服力,從名次擺在最前面的人口中說出,只會讓人覺得他居心叵測、陰險惡毒。

“你為分數排名生氣,足見你的情緒智商不足;你不使用英文閱讀溝通,卻把時間花在文法上面,代表你不但笨,而且沒看透語言是溝通工具而非高深學問;你就是把古文觀止背得熟透,也沒辦法幫助你適應辦公室倫理。看來看去,你全身上下只有一個優點——漂亮,也許你可以考慮進入演藝圈。”

他又企圖惹火她。

她將緊握的拳頭克制在身側,冷淡答話:“你不是我的師長,我的才能與智商不勞你評判。”

這是針鋒相對,但歷行深受吸引。

美麗、漂亮、有精神朝氣,若是她能一直維持這個表情,他肯定很開心。

她在燒火,他在笑,火越旺盛越能滿足他的變態需要。

“我只是建議。”

“閉上你的狗吠!”她低吼。

輕輕鬆松,他惹得她跳腳,臉紅唇紅,雙目圓瞠,眼角閃著淚光,這回是她的生氣記錄中,最美麗的一場奇景。

美呵……她美得讓他好感動,好山好水都比不上她的容顏,粉腮添黛,柳眉迎風招展,不必出遊了,台灣十大美景就在他眼中。

歷行拔下眼鏡,少了層咖啡色,她臉上的紅鮮得讓人想嘗。

他湊到她眼前,她不得不看,漸漸地,他藍藍的眼睛沉澱了她的脾氣,那溫柔,柔得像潭清淨湖水,她徜徉其中,忘記憤怒,忘記藍眸的主人老是教人咬牙切齒。

“寒假我要去夏威夷,想不想一起去?”他問。

去夏威夷能讓他好看嗎?

“不去。”

啪地,小慧用力合上課本,走出教室。

第三章

他是個不懂接受拒絕的男人,而且耐心非凡,讓小慧無力招架。

她妥協了一次之後,第二次出現,有一有二,有三成了理所當然,於是,他以她的公寓當客廳,來來去去。

他端來五星大廚的精心傑作,按了她的門鈴,她換好衣服,正準備出門。

“你要出去?”

“對。”

“很急?”

並不,她要到大超市採購,洗衣精、衛生紙沒了,冰箱空蕩盪,再不出門會餓死,被發現時,恐怕已成乾屍。

“不急的話,先吃飯。”他代替她回答,把菜端進屋,順口吩咐:“你去拿碗筷,我回去把剩下的幾道菜端過來。”

很自然對不? 他以為自己是男主人。

小慧不想同他爭論。 鈞璨有個特點,若是她同他說一句,他就有本事勾出一大串話,也許她不小心再應個兩句,兩人的情況馬上轉變成聊天,然後越說越熱烈,偶爾還會演出辯論大會。

這種談話方式,很容易讓人了解彼此,很容易把對方歸納為朋友範圍,再一個不仔細,感情豐富,越過界線,發展成男女感情。

她不讓這種事發生!

雖然宋希壬很討厭,但他的話現實而真確,宋鈞璨是點點的未婚夫,而她,是點點的親密好友。

菜布買好了,小慧看著滿桌的牛排龍蝦,他天天吃大餐? 點點要真嫁給他,照這種吃法,不到半年,恐怕腫得走不出家門。

“你在笑什麼?”鈞璨問。

笑點點發福! 不可以,這不是身為好朋友該說的話。

“快吃吧!我等會兒有事。”她封殺他的話題。

“所以……”他看看腕錶。

“你有一小時。”拿起筷子,她夾起酥炸銀魚,擺進碗裡。

“一小時夠了,我的消化系統不壞,但要是因急速進貪引發腸胃病變的話,我可以來敲門,請你送我到醫院。”

他不想被封口,硬是東一句、西一句拉扯。

“我會給你醫院地址,最多,再替你叫輛計程車。”她簡潔回話。

“只替我叫計程車?唉……我母親錯了。”他學她,夾起一筷子酥炸銀魚。

她聽不懂他的話。

“她說台灣人情味濃厚,假的!只有地址和一台計程車……”他在嘮叨。

她噗哧笑開。 這個男人呵……她當然會不自覺地跟他聊天,當然會不自覺同他增進情誼,不管她樂不樂意。

“遊潁慧,你為什麼會變成這種人?”

哪種人? 他的話題未免拋得太遠,教人如何接?

“孤僻、冷淡、愛發呆的寂寞女生。”他解釋自己的問題。

“宋鈞璨,你為什麼會變成這種人?”她不甘示弱。

“我?哪種人?”他用筷子指指自己。 話是怎麼接的? 怎接到這裡? 她不該先解釋自己的孤僻成因嗎?

“過度熱情、不懂看臉色的自以為是男生。”還他一棒,讓小慧得意。

大笑。 他真的喜歡同她說話,她反應快、想法特別,棋逢對手的快感讓人想一再品嚐。

“我承認看不懂你的臉色,因你大部分時間都板著臉孔。我猜,也許必須對你更熟情一點、更自我中心一點,才能猜透你的真心情。當然,如果你肯和我多說話,肯把心思晾在我面前,或者,我們的溝通可以更Easy,讓我省去自我中心和熱情。”

看吧! 她多說一句就不行了,他吐還她的何止是一串,根本是一大串!

“瞧,你又不說話,好吧!我繼續發揮‘自我中心’的特殊能力。你孤僻、冷淡,你寧願發呆寂寞,也不願同旁人交朋友,是因為……你被某個人傷害,從此井繩當蟒蛇,把人類當成外星怪物。”

什麼跟什麼? 小慧怒眼瞧去,他不被她的眼光恐嚇。

“就算我說錯,你也不准阻止我,因為我正在‘自我中心’。”伸出食指,他在她面前搖搖搖,自顧自往下說:“那個男人或女人很壞,他贏得你所有情誼和友愛之後,大刺刺宣布,你的感情是笑話,他根本不在乎。他把你給的蘋果泡上毒藥還給你,讓你在悲傷之餘沒注意,吞下毒蘋果,從此變成怪怪女。”

“還有嗎?”放下筷子,她板起的臉孔添上寒霜。

“有啊!我的童話書看很多。”

睜大眼,她看他還敢不敢往下瞎說。

鈞璨不懂“怕”字怎麼寫。  “你把自己關在玻璃棺材裡,不讓人碰觸,以為這樣子很安全,卻沒想過,除了安全,幸福快樂、喜悅成就……都是人生的必備品。更何況,不打開玻璃棺材,白馬王子怎能從森林那端出現,拯救你?”

“不必!”她用力吞果汁,兩顆瞳鈐眼死盯他。

“不必什麼?王子還是喜悅人生?”

“不必你的關心,我很好,我的玻璃棺材明亮潔淨,而且是小矮人純手工打造的精心作品,我不要王子,不管他想從森林那端還是沙漠雨林區出現,Idon'tcare ,至於你,宋鈞璨先生,如果你能不打擾我的生活,我會更‘幸福快樂、成就喜悅’。”

話說絕了吧! 這下子,她倒要看看他怎麼接招。

他看她三秒,望望手錶說:“快吃吧!我們剩下三十分鐘,吃飽後,我開車送你去誠品或超市。”

他的轉移話題不但速度快得讓她驚訝,連方向都準得讓人不解。 放下筷子,她反問:“你怎麼知道我要去哪裡?”

糟! 說太快,把徵信社給的資料抖出來了。

“我不知道啊!除了誠品或超市,想去哪裡,我都送你去。”他含糊帶過。

她狐疑望他。

“快吃。”

說著,他在她碗裡疊上一堆肉、一堆菜,堆堆堆上天,他以為自己是七月普渡拜天公。

她還在看他,不轉眼。

鈞璨嘆氣,問:“你在生氣嗎?你知不知道生氣的遊潁慧……”

“不准說我很美麗。”擋下他的話,她迅速拿起筷子扒飯。

“我沒要說你很美麗,我是要說你臉紅得……”

不准說我像聖誕紅。 這次,她搶得太慢,讓他贏得先機。

“像聖誕紅。”鈞璨說。

天! 搗起臉、呻吟。

這個強盜,怎麼老搶歷行的專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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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慧對吃不講究,對穿也懶得很,問她有沒有看電影的意願,她想半天,搖搖頭,說了聲:“出門太累!”

她的生活簡約得媲美苦行僧,鈞璨能賄賂她的東西不多,除了書還是書,所以,很快地,書櫥擺滿新書,他找來裝潢師傅把另外兩片牆也釘滿書架,以備不時之需。

沒錯,他成功將她從小玻璃屋引到大玻璃屋來——利用他的書房。

他用最多的話題是書,作者的觀點、小說的發展、文學在社會上扮演的角色,不管從哪個議題切入,都能引發熱烈討論。

這天他們討論蘇菲•金索拉的“家事女神”,女主角是個神經質、勤奮認真的律師,她在升上合夥人當天被上司陷害離開職位,誤打誤撞成為富人的管家。 故事緊湊有趣,最有趣的是女主角從當紅律師變成下人管家的心路歷程。

“畢竟是小說,在現實社會中,誰能說放棄就放棄?”鈞璨說。

“的確不容易,可事情碰上了,能怎麼辦?”她是過來人,知道碰上了,只能乖乖俯首。

“你想,從考上法學院、進入律師事務所開始,再經多年曆練,好不容易為自己拚出一片天下,怎這麼輕易被打敗?她的堅毅性格,不是一朝一夕磨練出來的。”

“難道,人的性格一輩子不改變?”

“三歲定一生,你沒聽過?”

合上書,她若有所思說:“這句話,以前的我也相信,我是資優生、我將成為台灣史上第一個女總統,這些在我出生那刻注定。”

“然後……”

“然後,我不過是個咖啡匠。”她聳肩自嘲。

“發生什麼事?”

“我從入學就愛拿第一,我處處要求自己讓人驚艷,直到高中時期,有個人搶走我的第一名,我只好培養起老二哲學。”她幽幽說。

“你恨死那個人了?”拂開她的劉海,他對住她的眼睛說話。

“不。”

她愛死他,她恨的是來不及對他說Aloha,恨自己任時光匆匆流過。  “他要是不全力以赴,放水讓我贏得第一,我才覺得侮辱。”

“驕傲!”他又多喜歡她一項了,喜歡她的驕傲。

“大家都知道我是驕傲的遊潁慧。”她不否認。

是歷行打破她的驕傲。 想起他的眼、他的眉,想起他愛極的拿鐵咖啡,

“你喜歡那個搶走第一名的人?他是男生?”

小慧掃他一眼,不愛他敏銳的觀察力。 這男人不應開公司,該去當亞森羅蘋。

“是,我喜歡他。”小慧推開他壓在劉海上的手,他們沒有那麼熟。

“他是敵手,你怎麼會喜歡?”他提醒。

“因為……”

因為當年太年輕、年輕得無力理解愛情? 或者因為愛情對他們而言,理所當然,花時間去分析,太笨、也太浪費時間?

敷衍地,她給出答案:“因為他常在我的桌上放一把桂花。”

甜甜的香伴她度過無數晨昏、甜甜的香讓她忘記吃糖,那年,青春飛揚。

“一把桂花就能贏得你的友誼?”鈞璨笑問。 太好了! 他也喜歡桂花。

“你沒給我桂花,不也得到我的友誼?”小慧回答他。

他們是朋友嗎? 算是了吧! 他對她很棒,處處替她著想,雖然她不喜歡他的自作主張,但……他的存在,的確讓她愉快。

“有嗎?我是很想得到你的友誼,可你不計一切拒絕。”他說得哀怨。

她有這麼惡劣? 從他死皮賴臉,天天陪他晚餐之後,從他為她買來一套一套新書之後,她以為自己的態度改善許多。

“好吧!給你機會,從明天起,每天給我一把桂花,我嘗試對你更和氣一點。”

“說話算話?若我給了桂花,你又要求天山雪蓮怎麼辦?”他淘氣問。

“那你要心存感激,因為我沒叫你種大麻、送我罌粟花。”小慧堵他。

庸人自擾! 他拿不出天山雪蓮,隨便找來睡蓮,她也分辨不出真假。

“要贏得你的友誼真不容易。”鈞璨手指在她額間敲兩下,不曉得腦袋裡面裝了多少古怪東西。

“物以稀為貴。”

她的友誼不多,分給小也、點點、默默後就差不多了,硬加入他一個,說實話,她左支右絀。

“換句話說,你的朋友少得可憐。”

“朋友少是事實,至於可憐,我不認為。”朋友交那麼多做什麼? 玩集集樂,集越多越富有? 算了吧! 她寧願花時間看書。

“孤僻不是好性格。”原來愛看書的人無法適應人群。

“廣結人緣的你,性格比人高兩級?”孤僻總比三姑六婆強。

“我想求助時,有人挺身幫忙;傷心時,有人樂於傾聽;痛苦時,朋友們會跳出來告訴你,別怕,我們在這裡;我找不到任何有關朋友的壞處。”他想列舉交朋友的十大好處,試著勾引她開拓友誼圈。

“傷心時,我不要人傾聽,我要的是幾本書來轉移注意力;不管有沒有人在身旁,我不在意,因為深居簡出,自會減少痛苦機率。而開心和痛苦是相對的東西,我不要開心,痛苦自然不會無緣無故找上門。”聽懂沒? 她不需要朋友,他舉的例子對她不合用。

“你想當小龍女,無欲無怨?”

說得好,她是不要太多情緒交流,不愛人、不恨人,不要幸福或沉淪,平淡如水的日子最教人安心。

“我同意你的比喻,還想得到我的友誼嗎?條件提高了,替我蓋一座古墓,我就讓你當第一位訪客。”

鈞璨嘆氣,她從玻璃棺材搬進古墓,不管怎麼搬,都是杜絕外界。

伸手,他揉揉她的頭髮,帶點親匿與愛惜。

她又想躲開,但他眼中的愛憐阻下她的直覺。 他怎能對她這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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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慧和歷行仍然吵,他們總是爭論不休,但這些爭執並沒有破壞兩人感情,相反地,口舌之間,他們更加認識彼此。

是焦慮吧! 月考幾天,小慧糖果吃得很兇,一顆接一顆,沒讓嘴巴空閒過,她需要很多的甜味,壓制心慌感覺。

“Aloha,這個給你。”歷行給她一個小紙袋,打開,甜甜的香氣撲鼻而來,深吸一口,舒暢。

自他從夏威夷回來後,他老對她喊Aloha,她沒理他,他越喊越起勁,成天Aloha、Aloha叫不停。

“糖果少吃點,像你這種吃法會得糖尿病。”他笑笑繼續說:“我家裡種很多桂花,以後我每天給你帶一把。”

歷行嘴上說得輕描淡寫,卻是他想了好幾個晚上,勉強擠出來的辦法。

他在關心她? 好吧! 等量回饋,她也該釋放些許友善。

小慧從熱水瓶倒出黑咖啡,遞給他。 那是她煮的,除開唸書,她沒別的本事,煮咖啡是唯一強項。

歷行看看黑咖啡,猶豫。

他從不碰咖啡,但……那是小慧親手端上。 好吧! 他喝了,喝得很“豪情壯志”。

好喝到迫不及待? 好吧! 再多給他一點善意。 小慧觀察他的動作,出現錯誤解讀。 拿回空杯子,她又倒滿一杯。

他看她一眼,二度“豪情”。

從這次之後,小慧每天為他準備一壺黑咖啡,他越喝越見滋味,他們的交情從咖啡開始,也在之後,由咖啡繼續。

而他,每天捻下一把桂花,取代糖果帶給她的愉悅,甜甜花香,伴她走過無數寂寞深夜。

“你喜歡咖啡?”小慧問。

他微笑,不想說謊,轉開話題:“喝咖啡、聊是非。來吧!我們來閒話家常。”

聊天? 很奇怪的感覺,他們只會針鋒相對。

搖頭。 她想,很難。

“找不到話題?好吧!我先起頭。我父親是英國人,英國人個性裡多少帶點冷酷,我們不像一般父子那樣親密,我們正式鬧翻是在我國二那年。”

“鬧翻?為什麼?”國二就和家人鬧翻,他未免太早熟。

“我是個同性戀,他不能接受我的性向,趕我離開家門,從此我們沒再見過面,直到他去世那天。”

不長的五個句子,帶給小慧雙重震撼。 他是同性戀? 他為此和家人鬧翻,直到生死相隔?

“你母親呢?”小慧急問,這是他們第一次提及家人。

“她當然難過,為了這件事,我好幾次想死,割腕、跳樓、燒炭……每種方法我都考慮過。”

“你是白痴嗎?只有白痴才會想到用死解決問題,我還以為你很聰明……”她氣瘋了,一拳捶向他的肚子後,抓住他的肩膀猛搖。

“你不要那麼激動。”他讓她嚇到了,第一次,他把她惹到想砍人。

“怎能不激動?你說你是同性戀,沒關係啊!很多名人都是同性戀,說不定你長大就變回來了,你說你……”她一面說,又搖晃起他。

“騙你的,除了我爸爸是英國人那句之外。”他咧開嘴,笑出陽光臉。

“騙我的……”小慧聽懂了。  “白歷行,你……”

“我爸媽很恩愛,恩愛到我外公眼紅,斷絕父女親情。前兩年,我父親往生,外公和我母親聯繫上,我去美國就是去見外公。”他輕描淡寫,幾句帶過。  “剛才那隻是范例,示範如何聊天。”

“製造別人的緊張,是你的聊天方式?”她瞪他。

“若我的聊天方式不對,你來教導我正確方法。”他坐正,洗耳恭聽。

考慮三秒,她開口:“我姨婆住台東,每年四月,滿山滿谷的金針花開,美不勝收。阿姨、舅舅不住老家了,他們到都市發展,可不管走得再遠、再久,只有回到家鄉那刻,心才感覺平安。”小慧說。

“家鄉是人類的根,感情是切斷不了的。”他同意。

“對,我大哥說每當他心慌意亂時,想到家裡綠油油的稻田,心情就自然而然平靜。他說,要是有工作機會,他願意選擇回鄉。”

“你呢?”

“我?”

“你也想到大都市工作?”

“也許吧!不過我要是當總統,我就來搞個大遷都,把總統府搬回家。”

她突發奇想、他大笑,一個總統的願望,不是國泰民安、不是民生樂利,居然是把總統府搬回家,真讓她當總統,台灣前途堪憂。

“你呢?”小慧問。

“不知道,沒想過。”

他的未來,外公早已規畫好,他要他到美國念大學、研究所,然後進家族企業上班。

他想配合嗎? 他不曉得自己適不適合當商人,不知道有沒有領導能力,唯一確定的是,離開台灣……看一眼小慧,他不捨。

“姨婆希望孩子留在身邊,不希望他們去競爭或賺大錢。”

“老人家怕寂寞?”

“不全然是,姨婆篤信道教,相信無欲無為才能獲得真幸福,她常掛在嘴邊的話是:屋寬不如心寬,錢多不如歡喜多。”

“很有哲理的話!”他歪歪頭,靠到她肩上,高度剛剛好。

小慧推開他的頭。 搞清楚! 這裡是教室,不是飯店。  “下次帶你去姨婆家,我相信滿坑滿谷的金針花會引發你無限想法。”

“約定了,下個春假,我們一起去。”

“要去的話,你得謹記,千萬別觸犯姨婆的禁忌。”小慧叮嚀。

“什麼禁忌?”

“姨婆認為人間最大罪行是殺生,認為就算是小蟲子也有生存權,所以他們到現在還在用蚊香趕蚊子,不用捕蚊燈濫傷生命,家裡螞蟻登堂入室,他們用肥皂水驅離,不會趕盡殺絕。”

“在我看來,最大的罪行不是殺生,而是偷竊。”歷行辯說。

“偷竊比殺生更嚴重?”小慧輕嗤一聲,不以為然。

“偷竊是萬惡淵藪,所有的罪都源自於偷竊。殺人,是偷走那個人被親人朋友擁有的權利;說謊,是偷走世人知道真相的權益;舞弊,是偷走正義公理。”他側眼望她,等她回辯。

“依你的說法,我認為剝奪才是萬惡源頭。戕害別人的意志,是剝奪人們的自由意識;傷害生命,是剝奪生命活下去的權利;偷竊,是剝奪別人擁有的權力。”揚眉,她不是辯論低能兒。

他笑開。  “遊潁慧,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女生。”

“瞧,你剝奪了我自卑的權益。”

她大叫,他大笑,感覺飛快竄升。

第四章

小慧和鈞璨順理成章熟了起來,因為他的主動、主動再加上主動。

偶爾,在點點的堅持下,小慧和希壬、鈞璨、點點出門,點點說,這叫培養感情,她一再保證,宋希壬是品質優秀的好男人。

希壬喜歡她嗎? 並不,小慧認為他喜歡諷刺她,比喜歡她更多。

在點點要求下,希壬不得不送小慧香水。 送禮時,他不忘提醒,別在鈞璨面前噴,香水不是用來投資她勾引別的男人。

被點點逼著送餐點時,希壬會加上兩句,別吃太飽,精力旺盛的女生費洛蒙多到嚇人。

小慧不想理他,他偏常出現她眼前。 挑惹她,成為希壬的最佳娛樂。

相較之下,小慧喜歡待在鈞璨身邊,即使是一句句鬥嘴,也能鬥出兩人的笑聲。

沒錯,是笑聲,不笑的小慧開始發出笑聲,愛發呆的小慧在他面前不發呆,情況是怎麼發生的? 她不太清楚,她頂多是……妥協再加上一點點的順其自然。

小慧用鈞璨給的鑰匙進到他家,先到廚房拿兩瓶德國冰山礦泉水,再走入書房,按舊習慣,搬十幾本書疊到沙發邊,根據經驗,只要在晚上十點鐘前走人,她碰到希壬的機率不高。

抽出紅翻天的KiteRunner,坐入大號沙發里面,小慧進入閱讀世界。

這是本好書,才讀兩頁便欲罷不能。 她專心得沒發覺門開門關聲,沒聽見鄰房有個男人脫衣洗浴,當她發現眼前站了個只在下半部圍浴巾的裸體男人時,尖叫已不足表達驚嚇。

她保持鎮定,倒抽氣、吐氣,別開臉,努力憶起先賢古訓。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這男人不是好禮物……”她喃喃自語,曲解聖賢的“禮”。

把他比作禮物? 那麼是不是天上掉下來那一個? 希壬撇開嘴角,曖曖昧昧地回了句:“相信我,我絕對是精品。”

湊近小慧,他惡意地將她鎖在自己和沙發間。

“走開!”她拉高音調,考慮要不要用貝齒在他肩膀印製化石。

“別害羞,我們是男女朋友呀!”

想起點點的一廂情願,希壬苦笑。 點點常問他,和小慧的感情跑到幾壘? 哪知她的好友不愛跑壘,只愛欣賞男人在壘包上轉圈圈。

“你想太多。”小慧手腳並用,企圖把他推開。

然而,她雖在女人群中鶴立雞群,但在一百九十幾公分的男人眼裡,她頂多是只發育良好的小母雞。

輸了! 除踢倒腳邊的十幾本書之外,她沒本事把大像從身前推開。

不過這聲巨響,引起門外鈞璨的注意力,下個十秒,他衝進書房,拉開希壬,插入兩人中間。

他冷臉問希壬:“你在做什麼?”

“我剛從巴黎參加時尚週回來,正向小慧展示今年最新流行!人皮大衣。”他嘻皮笑臉,吊兒郎當,沒把鈞璨的怒氣放入眼底。

“把衣服穿上。”鈞璨惱怒。

“你怎知小慧對人皮大衣不感興趣?”

希壬繞個彎,又要去挑釁小慧,但她比他更快,躲到鈞璨身後。 對付恐龍的最佳方法,就是躲到另一隻恐龍身後,等待他們自相殘殺。

她是小人,她知道。

“我不喜歡這個顏色,顏色再加重點會更好。”小慧在鈞璨身後探出頭來耍嘴皮,取笑希壬是白斬雞。

“不要開玩笑。”鈞璨滿臉嚴肅,把她推回安全區。

“OK!找知道了。規則七,遊潁慧滯留期間,我得保持衣著光鮮。”希壬高舉兩手,投降,退出書房。

鈞璨為小慧量身打造許多規則,要求希壬遵守。 東西用完要擺回原處、書房的書不可以碰觸、冰箱玻璃瓶裝的德國冰山礦泉水是小慧專用,不能偷喝……等等等。

“不必,有穿小褲褲我就能接受。”小慧自鈞璨身後嗆聲。

“遊潁慧。”鈞璨轉身製止她。

扯扯唇,不以為意,小慧彎腰把書本搬起來。

“這麼晚了,你怎不回家?”

那麼明顯的事還用問,除了滿坑滿谷的書,還有什麼能留住她?

但她東拉西扯,說些無聊話:“我在尋找三一九槍擊案的元兇,我逮到他了,沒想到你衝進來,讓他有機會畏罪潛逃。”

“我是認真的。”他接手她的書,拉著她,用“白歷行拉法”,把小慧帶回她家。

才進客廳,他便開門見山問:“你有意思和希壬交往?”

她看他,沒回答。

他嚴肅認真的表情讓她想起另一個男生,他十七歲,認真起來的時候,有三十歲男人的沉穩。

“這不是你和點點希望的?”怎麼還來問她?

不,他從沒希望過,他知道希壬無心、知道點點過度熱情,更知道她和希壬不會成局,要不是晚上希壬的表現過火,他不會突如其來問上這樣一句。

鈞璨說:“希壬是我的表哥,身世有點複雜,你想听嗎?”

“閒著也是閒著,聽點故事也不錯。”她坐進沙發里,他跟著坐到她身邊。

“他父親是我外公外遇對像生下的孩子,當年舅舅的母親帶著舅舅遠走高飛,獨立扶養兒子,之後舅舅結婚,生下希任,遺憾的是,不久舅舅和舅媽因病去世,希壬等於是他祖母養大的。

幾年前,希壬年事已高的祖母找上外公,一直以為自己沒兒子的外公高興極了,馬上將希壬和他祖母接回家,並希望希壬進入公司擔任幹部。

這事對我外婆而言,是重大打擊,外婆只育有我母親一個女兒,她沒道理反對希壬加入大家庭,但步入晚年才發覺丈夫不忠,情何以堪? 幸而有我母親和點點扮演中間人,慢慢搭起外婆和希壬祖母的友誼橋樑。

希壬是不願意搬到我們家的,他覺得那是寄人籬下,對於外公的安排,更是處處對抗。 他吊兒郎當、漫不經心,完全不理外公的精心栽培,他玩女人,結交過的女朋友如過江之鯽,我母親取笑他,把那些女孩全娶進門,我們家不旦可以上演紅樓夢,還可以組聯合國。 ”

為何告訴她這些? 想嚇退她對希壬的感覺? 他白費力氣了,因她對希壬沒感覺。

“突然覺得我爺爺的潔身自愛彌足珍貴。”她開玩笑,試圖掃除他眉眼間的陰影。

“希壬的女朋友很多,多到讓人咋舌,他從不付出真心,也不對女人有所要求。”他加重口氣。

很好啊! 把愛情架設在最簡單的關係上面,這種人不受傷。 小慧想。

“點點相信你適合他,我並不認為。”鈞璨說。

“哦?”這倒有趣了,憑什麼他不認為?

“你們一樣聰明,也一樣拒絕愛情,兩個拒絕愛情的人,怎能在一起?”

他又知她拒絕愛情? 小慧不答,等著他繼續。

“也許你的拒絕激發他的好勝心,也許他會弄假成真,也許你將被他的鍥而不捨感動,但這都不是發自真心。”

他在勸說她別接受希壬? 點點知道,肯定問他居心何在!

“然後?”把頭髮塞到耳後,她認真傾聽。

“在你想和希壬正式交往前,我希望你慎重考慮。”慎重考慮他們的“不適合度”有多高。

“謝謝提醒。”點頭,她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目的達到,鈞璨該回去了。 轉身,環顧周遭,兩條腿尚未出現離開意願,但嘴巴堅守禮儀。

“那……晚安……”

“晚安。”她不留客。

孤男寡女很危險,尤其和有雙藍眼睛的男人共處,更是險上加險。

“晚安。”

再說一次,他往大門處走,手在門把上壓了五秒鐘。

終於……當! 讓他想到能留下的對話。

“吃過晚餐了嗎?”

他猜她沒有,拿起書,她常沒日沒夜,忘記光陰持續,而腸胃需要營養補給。

“還沒。”她實話實說。

“你冰箱裡有東西可以下鍋?”

“有。”

鈞璨笑容成形,有幾分得意找到藉口留在這裡。

回身,他說:“我也沒吃,進廚房吧!我們來煮點東西。”

就這樣,他登堂入室,把權利橫過牆壁,入侵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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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鈞璨用碟子裝滿桂花,送到她桌上。

白白花、甜甜香,她幾乎要以為他是那個天才男孩。

“謝謝。”小慧收下。  “其實,我很久不吃糖果了。”

“什麼?”他沒聽懂。

對哦! 他哪裡知道,歷行送桂花是為了替她戒糖果。

“沒什麼。”搖搖頭,她走回房間,他不避諱跟隨。

她把床頭櫃的小說拿起來,回頭,發現他靠在門邊,滿臉的不苟同。

“你有話說?”小慧問。

“對。”

“說吧!別客氣。”

“你的房間顏色太暗,容易讓睡覺的人感到心情沉重。”同款同色的深褐家具,他方進屋,就被壓得透不過氣。

“沉重或輕鬆是種對比性形容詞。不懂得輕鬆的人,根本不會感到沉重。”很多年了,她的心情是梅雨季,老早老早,她遺忘晴天的干爽舒適。

換言之,她的沉重不因為家具色澤,而是沉重一直在她心底盤踞。

拿開她手上的書,環過她的肩,他大聲說:“走,我帶你去爬大樓。”

“爬大樓?”小慧不懂,這是新式運動? 抱歉,她向來跟不上時代。

“心情不好的時候,要爬得高高,‘沉重’爬不了高階梯,只好留在樓下。”所以,他愛爬高樓,在他感到窒息或束縛的時候。

“等你下樓,壞心情不會再度貼上來?”

“不會,壞心情是個沒耐心的傢伙,它在樓下找不到你,自會另外尋找新宿主。”

小慧笑開,想搖頭說“我的心情又不壞”,可他藍藍的眼睛帶了誠懇,她明白,他沒有額外要求,只想帶她丟棄沉重。

“走吧!保證安全把你送回來。”伸出手,他二度邀約。

“你知不知道,我很喜歡待在家裡?”

“知道。”他知道她的世界很廣泛,只是全來自書中。

“你知不知道,我喜歡一個人勝過嘈雜熱鬧?”

“知道。”他將提供寧靜式聊天,不會讓她感覺吵鬧。

“你知不知道,你有強烈的控制慾望?”

“知道。”

他想控制她的生活,想驅逐她生活中的寂寥,想她的歲月有他加入,想喜歡她,不被拒絕。

“那你知不知道,這會造成我的困擾?”

“知道。”他同時知道,他會將她的困擾一併解決。  “走吧!我們去爬高樓。”

“那你還相邀!”她懷疑,他們之間的溝通有問題。

“因為我知道,和我爬過大樓後,你將欲罷不能,也許你仍然喜歡待在家裡、喜歡寧靜,但和我出去走走絕不會是困擾。”他說得好有自信。

考慮三分鐘,她妥協、點頭,疊上手,用友誼解釋兩人。

“高樓風大。”他從衣櫃中找出外套披上,並細心為她把頭髮撥出來。  “別穿高跟鞋,爬樓梯很累。”

“我的身高還需要高跟鞋?”她有一百七十公分呢!

“也對,你不是哈比人。”

“在背後取笑點點,不是高尚人格應有的行為。”

“也對,我改進。”

他們出門,正討論要爬哪棟大樓時,鈞璨手機聲響起。

“餵……點點,有事嗎……怎麼會……好好,不哭,我馬上趕過去,你在哪裡?”

掛上手機,他抱歉地看向小慧。  “對不起……”

“點點在找你?快去吧!”她刻意微笑,展現理解。

鈞璨揮手再見後,很快離開。

望住他的背影,小慧低頭,寂寞現身。 人吶! 真是寵不得的生物體,才多了朋友就適應不了孤寂。

小慧搖頭。 宋鈞璨是點點的未婚夫,友誼對他們而言已不適當,她怎能期待些什麼?

心情沉重,沒有朋友相伴,她還是想爬高樓,還是想把沉重留在樓下,讓它尋找新宿主。

轉身回房,把鈞璨給的桂花倒入紙袋裡,攬入口袋中,她出門,從安全梯往頂樓方向跑。

站在頂樓,迎風仰望月光,風吹亂她的長發,微笑裡有一絲淒涼。

她鼓舞自己,很棒了,至少今夜,她有甜甜的桂花香;至少今夜,她學會應付沉重的妙招,這招……比歷行的“拳擊手”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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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歡她,不需要更多的確定;而她喜歡他,不用言語,即使他是個矛盾的綜合體,即使他的五官嚴肅,卻有對不稱職的溫柔眼睛,即使他惹火她的功力可以拿諾貝爾獎……她依然喜歡他。

寒假過後,老師開始在黑板上倒數計時。 聯考即將來臨,同學們的皮繃緊,大家唯一的幸福是偶爾可以看看歷行的藍眼睛,幻想些不可能發生的宮廷奢華,緩和象牙塔里的悲哀氣息。

小慧認真考慮想念的科系,但她和歷行討論未來出路時,他卻心不在焉。

外公堅持歷行到美國完成大學學業,他不肯,可是母親希望留在親人身邊,母親的意願讓他左右為難,他可以不理會外公,卻不能不在乎母親,父親往生後,照顧母親是他最重要的責任。

“怎麼啦?你怪怪的。”小慧在他眼前揮手。

“沒事。”他拉下她的手,握在掌間。

“沒事才怪!說吧!是朋友的話,一起分擔。”

小慧敲敲他的額。 請給她能看穿人心的放大鏡,她要把他的煩惱一次看夠。

“‘朋友’真是好用的名詞!”

他拉下她另一隻手,一樣把它包裹掌中。

白歷行和遊潁慧不再只是朋友,兩人心知肚明,不過他們太年輕,不急著用愛情拴起彼此,他們有著年輕人的把握與篤定,誠摯相信,兩人未來終將牽繫。

“好酸!你在諷刺我嗎?”小慧揚眉。

“我有沒有說過,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女生?”歷行笑出滿眼溫柔。

“說過一百次了。”

“聰明女生,你是對的,我的確在諷刺你。”揉揉她的發,他奇怪,小慧怎麼曬不黑?

“為什麼諷刺我?朋友不是可以無限制刺探對方隱私?”她明知故問。

“不是無限制,分享要有條件。”勾起她的肩,擁她入懷,他喜歡她軟軟的身體和軟軟的香氣。

“哦!原來……我們算不上真正朋友。算了!不想說,不勉強。”別開頭,抽回手,她佯裝發怒。

“別生氣,我還沒作決定,等決定之後,第一個告訴你。”

“我會第一個知道?”

“對,有什麼比朋友更重要?”他又酸了,不過這回的酸,濃度正好。

“好吧!既然是朋友,好東西要和好朋友分享,喏,給你。”

她給他一個福袋,紅色福袋裡裝了海鹽和他的生辰八字,福袋外面有五個串在一起的小玉環和流蘇。

“我媽媽替你拿到文昌帝君廟過爐了,戴這個上考場,保證你心想事成。”

“這是幸福符?”

“對,中國式幸運符。”她指指玉環說:“這叫步步高升,戴了這個,我們的成績會一天比一天進步。”

“你也有?”

“當然,考大學的只有你啊?”說著,她從書包裡拿出自己的步步高升。  “約好囉!幾個月後,我們在台大相見。”

“你真有自信。”

“有自信不是壞事,媽說,考前她會準備蘿蔔、甘蔗、芹菜、包子、粽子,帶我們一起到廟裡拜拜,媽說白媽媽對這種事肯定外行,所以一切包在她身上,我的哥哥們經過文昌帝君加持,每個都考上第一志願。”

對她來說,聯考是大事,她沒想過,聯考對歷行而言,不像對她這般重要。

歷行微笑。  “我爸爸教過我一個方法。”

“什麼方法?”

“碰到沮喪或不如意時,躺到地板上,從一數到十,然後奮力跳起來。”

“做什麼呢?”

她沒聽懂。 好好的在談聯考,怎跳到“沮喪”、“不如意”? 難道他對自己沒信心? 他的實力比她強啊! 就算意外,也不會差到哪裡。

“像拳擊手一樣,即使被打倒在地,利用短短的幾秒鐘休息,當再次躍起時,竭盡全力創造新局。”說著,他做出拳擊手的動作。

她凝視他,不語。

“要不要試試?很有效的,每次碰到挫折時,我躺下、數十秒、跳起來,便覺得自己充滿希望。來,我教你。”

他拉她坐倒在地面上,他躺下、她沒躺,他嘴里數著一二三,她眼睛泛上憂鬱。

他停止讀秒,她居高臨下看他,幽幽問:“為什麼我們會沮喪?”

“世事不盡如人意。”他說。

“你在擔心聯考嗎?”

她打算等他回答Yes後,就用力朝他肩膀拍下去,罵他庸人自擾,然後大力保證他一定會考上全台最高學府。

可是他沒正面答复。

“說啊!你到底在擔心什麼?”她催促他。

“說不定我們不在同一所學校,說不定畢業之後,見面機會變少,也說不定有什麼意外在前面等……說不定的事太多,我要你記得,當你挫折、不順利的時候,試試我的方法,再跳起身,你又是女鬥士遊潁慧。”

“為什麼你有那麼多的‘說不定’?有什麼意外在前面等?為什麼你預言我會挫折、不順利?”

她越問越心虛,似乎真有事情即將發生,而她不知道,也無從預防。

她沒哭,只是心虛,但她的惶惶然已教他不忍。

“我不過講了‘說不定’,說不定意謂著不見得會成真的事……”他企圖解釋,卻越解越亂。

“可不可以不要‘說不定’?可不可以把意外刪去?”她追著他問。

直覺地,他想說“可以”,但終究沒出口,給了希望又給失望,不人道。

“不行嗎?一定要有很多‘說不定’、很多‘意外’?我一定要挫折沮喪?一定要試試你的方式?”

他別開頭不答。

轟地,重槌敲上,她知道不對,至於哪裡不對,他不說,她猜兩千迴也猜不出正確答案。

他背過小慧,他的背影教她恐慌,拉拉他的衣角,他不回頭。

小慧嘆氣,沒轍了,她自身後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背上,把手插入他掌中,輕輕握。

經過很久很久,他說:“小慧,你知不知道Aloha除了哈囉、再見,還有什麼意思?”

“不知道。”她在他背脊問搖頭。

“還有‘我愛你’。”所以,他白天、夜裡,趁機對她說過好多次心意。

“是嗎?”

原來還有我愛你啊! 那麼以後,她也要學他,天天都說Aloha,Aloha成了他們的專用暗語。

Aloha、Aloha……他愛她、她愛他……

“遊潁慧,Aloha。”他說。

第五章

吹一夜風,小慧感冒了。

打電話去“長春藤的下午”請假,默默二話不說,把店門關上,三個女人擠到小慧家裡,把她拉去打針看醫生,折折騰騰,直到小慧抗議,她們才離去。

連睡幾個鐘頭,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睛,聞到一股飯香。 是媽媽在熬粥? 不,是她在作夢! 這場病把她變成愛睡覺的默默了。

想睡就睡吧! 反正不急著醒,手臂伸到額間,夢裡,她額頭溫度仍然高得嚇人。

“你醒了?”藍眼睛朝她笑。

小慧也對他笑,輕聲說:“Aloha。”

Aloha,鈞璨沒聽懂她,但回她一句“Aloha”。

“要不要吃點東西?我煮了稀飯。”

“歷行,那片聖誕紅被砍光了。”

她在作夢,夢見歷行對她笑,夢見他的Aloha說得和以前一樣棒。

他坐到床邊,扶起小慧,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我讓爺爺失望了,當不了女總統,文曲星不幫忙,我連好大學都考不上。”窩進他懷裡,她低聲啜泣。

終於他聽懂,她在回憶過去。 長長手臂圈住她的身體,鈞璨安靜聽她言語。

“我想專心唸書、想考得像你一樣好,可我老是發呆。發呆不好,我知道,但只有發呆時,我才能看見你的藍眼睛、你的高個子。”

賓果! 謎底解開,小慧愛發呆,是為著在發呆間尋找“歷行”。 手臂加深力量,擁住她,他想用密密層層的安全網將她裹緊。

“發呆不會讓你快樂。”鈞璨喃喃自語。

“發呆時,我忘記你已經離我遠去;發呆時,我們在一起的日子統統回籠。記不記得莊華屏?她好喜歡你,要我幫忙傳情書,你氣極敗壞,罵我怎能做這種事,你越氣,我越開心,因為我知道,你只愛看我的信。”

多麼自負的女生,竟敢替情敵傳信! ?

鈞璨輕搖頭,聽著她的自言自語,彷彿他也經歷過同樣場景,對於他們的情緒有了熟悉。

“同學問我,我們到底是不是一對情侶,我回答:‘你以為我會和我搶第一的人建立交情?’我的答案讓女生們放心,因為謠傳間,你是歐洲某國的王子,和你談戀愛等於開啟變身鳳凰的魔法門。好好笑!你怎會是王子?你不過是個沒有爸爸的可憐男生,你喜歡我們家的熱鬧、我們家的人情味,那是你沒有享受過的溫情世界。”

鈞璨笑笑,原來他是王子呵! 難怪她過盡千帆皆不是,一心留在白馬王子的夢裡。

“你怎能死?我想過幾千遍,你那麼年輕,一場小車禍怎能奪去你的生命?你的未來那麼光明,上帝怎捨得不讓你經歷?你沒死,我聽到的是謠言,反正繞在你身邊的謠言多到不行,不差這一個,對不對?”

歷行死了,小車禍奪去他的生命? 不合理,當年一場大車禍弄壞他的身體,他歷經長達兩年的複健與整型都一步步熬過來了,她的歷行怎能被小車禍帶走?

“白歷行,你到底要不要回來?我等得不耐煩了,你再不回來,我隨便找個人嫁掉,管他希不希壬,有人娶我就嫁……快回來啊……請你……”

她在哭,沒有情緒的小龍女因為楊過,紅了眼,柔腸寸斷。

心揪到一塊兒,他讓她的無奈弄得心碎。 這個男人、這個姓白的王子怎不出現? 就算他真成了鬼魂,都該到她的夢裡,鼓舞她重新面對人生!

衝動,他舉臂,把她整個人抱起來,坐到自己膝間,他用身體收納她所有傷心,他用體溫熨暖她發冷的心。

“不哭,我在這裡。”

他親親她的額。 親親她的髮梢,他不要她哭,不要她的世界充滿無能為力。

“等你病好了,我親自帶你去查清楚,那個白歷行怎沒給你消息,他死了,總有家人母親,他們不該不負責任地讓你空等。有我帶你,不怕,半點都不要怕。”

他保證又保證,若白歷行之於她的人生是陰影,那麼,他要用他的友情,教她重見光明。

小慧不語,靜靜窩在他懷裡,傾聽心跳聲,沒把他的話聽進去。

“歷行,我真想你,好想好想。”

真那麼想? 他莞爾,拉起棉被蓋緊兩人。  “再睡一會兒,我陪你。”

“我陪你”? 多好聽呀! 這句話,她等了好多年。

閉上眼,摟住他的腰背,有體溫的他,溫暖得好真實,滿足地輕籲氣,她愛他呵……永遠不變……

他輕拍她,聞著她的發香,靜靜等待她再度入睡,睡前,她又叨叨絮絮說了她和歷行之間,於是他知道聖誕紅的故事,知道歐洲王子和拳擊手的陳舊故事。

他想笑,但笑不出聲,因為,心疼。

最後,她在他懷中睡著,他也跟著入睡,她的夢裡有白歷行,而他的夢裡有遊潁慧。

當希壬接到點點的電話,要他過來看看小慧感冒有沒有比較好時,他在她的臥室裡看見兩人相擁同眠。

希壬臉色倏地鐵青,身側的拳頭緊了緊。

宋鈞璨,你怎麼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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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醬油給我。”鈞璨一面翻動鍋裡的菜一面說。

“哦。”小慧把醬油遞過去。

他的廚藝教人刮目相看,優雅流暢的動作讓小慧目瞪口呆。

“把菜端上桌,湯再十分鐘就好了。”他嚐嚐口味,望眼手錶,再往食譜瞄一眼。

“好。”小慧乖乖接受指揮。

她的動作慢半拍,再進廚房時,鈞璨已把鍋鏟清洗乾淨。

他怎突然想煮菜?

起因是鈞璨下午沒回公司,直接往小慧家報到,發現她拿書研究如何做蛋糕。

他懷疑,連吃都懶惰的女人會研究食譜,一問之下,才知她生日到,心血來潮,想學小也,為自己烤個小蛋糕。

接下來,他帶她去超市,買書買菜買鍋鏟,還買兩瓶昂貴紅酒,再接下來,就是眼前這模樣了,幾本做菜的工具書,他腦袋裡充滿邏輯,哪道菜先做、哪道菜擺後頭,環節緊扣、有條不紊。

“塗鮮奶油!”他把刮刀遞給小慧,她猶豫半天才接手。

五分鐘後,她宣布放棄,她從來不是刷油漆高手。

瞧著凹凹凸凸的蛋糕,他笑著直搖頭,不再相信做菜是女性的本能之一。  “我來,你把湯端出去,小心一點,別燙著。”

端東西? 簡單,那是她的特殊專長,多特殊……嗯,除了煮咖啡之外,做第二好的。

她端湯,擺到餐桌上,整整新買的長莖玫瑰,再把滿碟子桂花挪到客廳桌上。

小慧打開通往陽台的落地窗,窗外大大小小十來棵半人高的桂花,正值桂花季,濃濃的甜溢入心底,深吸一口,伸伸懶腰,懶洋洋的秋呵懶了她的骨頭。

走到廚房,靠向邊門,凝視他的背影。

那年,書讀累了,歷行為她煮泡麵,她像這樣倚在門邊,看著他的優雅。 不過是煮泡麵,他把它變成藝術,教她好欣賞。 那時,他回過頭衝著她笑,說:“Aloha,你的面煮好了,很香哦!”

當時,她尚不知Aloha有我愛你的意思,只把它當成“哈囉”聽聽,哪裡想得到,他隨時隨地藉機向她表明“我愛你”。

笨蛋! 她怎讓自己的外語能力如此差勁。

鈞璨把蛋糕抹得和牆壁一樣平。

他像歷行,在許多時候。 他們都是默默對人好,卻不說出口,他們都企圖挑惹她的脾氣,然後在快惹火她時大笑,讓她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他們也都賄賂她,用各種方式。

於是,她常常錯認,在恍惚間。

她自問,真能擁有這樣一份友誼,而不傷害他和點點之間? 真的可以放任自己每天多喜歡他一點點,卻不過分? 會否有朝一日,他們中間模糊了界線,再分不清兩人感覺是友誼或愛情?

應該保持距離的,小慧想。 可他的笑臉、他藍藍的溫柔,教她無從拒絕。

“Aloha,你瞧,蛋糕好了。”鈞璨向她揮揮手。

他怎會說Aloha? 很簡單,小慧生病那天說了好幾次,他以為她喜歡。

小慧發傻,Aloha從他口裡吐出來,音調和歷行同模樣,那麼,他是不是也像歷行,知道Aloha的另外含意?

心慌意亂,她想確定什麼似地急問:“我們只是朋友,對不對?”

鈞璨暖暖的笑容掛滿眉梢,認真考慮三秒鐘,決定不嚇壞她,何況他也搞不懂自己的心情。

“當然。”他口氣篤定。

他的答案讓小慧鬆口氣,卻也免不了地浮上淡淡失意,真是奇怪又矛盾的情緒,她竟然抓不准自己心情。

“你有沒有看見我背後貼了張字條。”轉身,他用背對她。

“紙條上面寫……”她刻意微笑,儘管不由衷。

“點點所有。”這話,點點天天掛在嘴上說,大概全世界都知道了。

“嗯,看見了,恭喜你名草有主。”

“十七歲那年,我就讓點點訂走,若你有喊價意願,該提早十年出現。”

“十年前,我有個比你棒十倍的男朋友,我為什麼要將就你?”

“那個叫作白歷行的男生?”

他問,她僵住。

沒有嘆氣、沒有大大的反彈動作,她只是微微地雙肩下垂,苦澀入侵唇舌問。

歷行影響了她十年,她相信未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影響力將持續醱酵。

“他仍然讓你很傷心?”

“我想吃蛋糕。”悶悶地,她說。

蛋糕才塗好鮮奶油,還沒擠上花樣。 鈞璨沒拒絕,拿叉子,挖一口布丁蛋糕遞給她。

她吃一口,再吃一口,兩人沒交談,而鈞璨耐心地等她吃掉一大半。

胃口真好,若不是淚水點點串串滴在蛋糕上,他還想揶揄她是大胃王,是她的淚水,收拾了他的調侃。

德國冰山礦泉水沒了,鈞璨倒來檸檬水,她喝兩口,皺眉,以為夠甜了,哪裡曉得終是逃不掉酸滋味。

她心酸,因為突如其來的檸檬口味;他心酸,因為她滑在蛋糕上面的斑斑淚水。

“檸檬水是點點愛喝的,希壬常搞得很酸。”鈞璨抱歉。

小慧靠在流理台上,歪著頭,壓壓自己的胸口。  “我從不談歷行,談起他,我這裡很痛,得吞下很多的糖果,才能消弭滿嘴的苦澀。”

“我馬上去買糖果。”不是說說而已,他抽出鑰匙,立即行動。

“不必了,點點的檸檬水教懂我,再多的糖不過是掩人耳目,我欺天欺地,欺不了自己。”

他走近,為她拭淚,他想,她肯定心痛,痛得再多的甜都無法安慰。

衝動地,他將她擁入懷中,手掌撫過她的長發,他理不開她糾結心緒,至少能為她提供支撐。

“你從哪裡知道白歷行?”頭埋入他懷中,小慧暫且假裝這是友誼的翅膀。

“你生病那天。告訴我,我們第一次見面,你紅了眼,是因為我的藍眼睛和他相像?”

“是。”

“除了眼睛,我們還有哪裡像?”

聲音、表情、溫柔、體貼……他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相似度。  “原則上,你的五官比他好看,他的臉刻板嚴肅。”

鈞璨要的是“他們哪里相像”,她卻告訴他“原則上”,他們哪裡不一樣。

“我整型過。”

整型? 想當偶像明星? 小慧嗤笑。 他說真話,她卻當他在開玩笑。

“他不會做菜,只懂煮泡麵。”她說。

“我也只懂煮泡麵,今天是新手上路。”鈞璨努力讓自己像歷行,以為越像他,便能獲得小慧越多友善。

“他對人際關係有點冷感。”

歷行不愛交朋友,即使女生喜歡他,男生願意當他的知交。

“這部分,我比他好太多,儘管青春期時的我有點彆扭。”

小慧把頭從他胸口拔出,首度,她覺得找個人談歷行,感覺不差。  “我生病那天還透露多少秘密?”

“有人傳說白歷行是歐洲王子,你們共有的歲月裡,聖誕紅燦爛,他出車禍,你失去他的消息……你說很多,獨獨沒說他對你好不好。”

“他常惹我生氣,也老愛當我的靠山,我強迫他吃我煮的菜,他逼我喝難喝的四物湯,他常用輕蔑口吻說:‘你那麼想要第一名的話,我可以放水。’我恨他的口氣苛薄得像冰刀,砍傷我可憐的驕傲。於是我偽造他的字跡寫情書給女生,惹得他雞飛狗跳。”說完,她大笑。

“聽起來,他對你不怎麼好。”

“不,他對我很好,我喜歡他,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喜歡。”她舉五指,鄭重宣示。

“你不必用那麼多個‘非常’來強調,在你病得模糊時,我就知道你有多喜歡。可是他離開了,你的‘喜歡’怎麼辦?”

世界上最討厭的人是什麼人? 是愛抖出真相的男生!

小慧搖頭,“可以不談了嗎?”

就讓她帶著喜歡,住在地獄裡吧!

“好,吃飯吧!今天是你的生日,開心點,沒有男朋友在旁邊,有好朋友在也不壞。”拉起她,他下定主意打敗點點、小也和默默,當她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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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高三生進入緊鑼密鼓階段。

每天有考不完的試,每天老師都提出若干必考重點,學生腦子裡塞滿滿的全是和考試有關的事,有人開始失眠,有人夢見考捲髮下來,發現考題統統不會寫。

為了歷行的“說不定”,小慧比平常更用功,她熬夜整理出一份份必考題給歷行,逼著他念,她企圖消滅他的“意外”,非要爭取兩人考上同一家大學的機率。

星期一,歷行請假。

中午午休時間,小慧迫不及待請假,衝到白家,白家大門深鎖,鈴聲響遍,無人應。

星期二,歷行沒出現。

小慧硬著頭皮去問導師,導師說歷行的外公生病,他請假十天,回美國探病。

問題是,兩個星期過去、三個星期過去,聯考的日期漸漸逼近,小慧為歷行整理了密密麻麻的重點等他回來念,他始終沒出現,她無處探聽歷行的消息,只能等了又等。

黑色星期五,老師在課堂上公佈大消息。

小慧不認真聽,一心煩惱歷行再延遲,會趕不及參加大考。

“各位同學,學校昨天接獲消息,白歷行同學在美國發生車禍,傷重不治……”

誰出車禍? 傷重不治? 白歷行?

當然不是歷行! 她腦子裡全是他,不管老師說誰,她都張冠李戴,胡亂湊對。

不是歷行! 怎是歷行? 他好好的,和他的外公在一起,絕不會出車禍!

“大家都知道,白歷行同學很優秀,碰到這種事……”

又聽成白歷行了,她真該去耳鼻喉科作檢查,不不,耳鼻喉科醫生會把她轉到精神科,幻聽不是普通醫生可以解決的問題。

小慧茫然抬頭,望著老師張張合合的嘴,半句都理解不了。 怎麼啦? 是她用功過度,把和考試無關的話題自動刪除?

可……為什麼好幾個女生拿面紙擦淚水? 誰死了? 某個偶像明星還是偉人? 這些人哦……不行哦! 快聯考了,怎能一天到晚追逐明星?

不對! 她得弄懂老師說誰死掉,萬一死的是民族英雄,可是會列入今年新聞考題的!

小慧低聲問鄰座同學:“餵,老師說誰死掉?”

鄰座女孩抬眼,紅紅的眼、紅紅的鼻頭,裝了滿滿的哀戚。 她回答:“是白歷行啦!”

“哦,是白歷行。”

小慧表情漠然,好像死的是隔壁鄰居,與她無關。

但下一刻,白歷行三個字像漣漪般,一圈一圈在她的意識裡逐漸擴大,倏地,她理解了白歷行代表什麼意義,那是她日里夜裡念幾百次的人吶! 白歷行、白歷行……

她像反應緩慢的雷龍,一棒打下去,經過幾十秒才把痛覺反應到中樞神經。

痛,一點點、一點點、再一點點……漸漸迫近,她痛得無法呼吸,痛得看不清講台上老師哀悼的表情,她就是覺得痛,好痛,五腑六臟全絞碎了……

不行,她要找名醫來打針,打那種最強效的止痛針,不然這痛……會死人……

沒打招呼、沒舉手徵求老師同意,倏地,她起身往教室外走去。

聽不見老師的叫喚、看不見同學的訝然,她很忙,忙著四處找醫生,治療胸口的疼痛萬分。

不知道走多久,沒注意搭上哪班公車,在她對周遭有反應時,發現自己站在歷行第一次帶她來的聖誕紅苗圃前。

現在不是冬天,聖誕紅不肯艷紅,綠綠的葉子零零落落,乏人照料。

他在這裡替她拍下許多照片,照片裡的她正生氣,氣什麼忘記了,只記得他說:“你生氣的樣子好美麗,我沒見過有人可以像你這么生氣,又這麼吸引人心。”

她吸引他的心嗎?

倘若吸引了,他怎捨得離她而去? 或者是她還不夠生氣、不夠美麗,那麼,她願意、她願意,為他再表演幾百場很美麗的生氣。

於是,緊握拳頭,她尖叫、她怒吼、她跳腳、她一拳一拳捶在牆面上,不顧疼痛、不管淚水滑滿雙頰。

夠不夠? 夠不夠生氣? 如果夠了,可不可以讓時間回到原點,讓他們再次相見?

她閉眼,期待睜開雙眼能看見他藍藍的溫柔,聽他同她辯論:“偷竊是萬惡淵藪,所有的罪都源自於偷竊;殺人,是偷走那個人被親人朋友擁有的權利;說謊,是偷走世人知道真相的權益;舞弊,是偷走正義公理。”

但她睜眼後……

沒有,他沒拿照相手機站在她面前,也不打算同她辯論。

他用了意外當藉口,把她一個人留在這邊。

好棒哦! 他的“說不定”實現了,他的“意外”成真,他真的不是普通人,他是能事事洞燭機先的劉伯溫。

劉伯溫吶! 你明明是古人,何苦跑到這邊戲弄現代女子的感情?

她哭彎腰,淚水濕透泥土,說什麼情人的眼淚最浪漫,哪裡浪漫? 分明就是痛苦難堪。

他說要為她過情人節,她大笑說,若不認真準備考試,他只能替她過清明掃墓節,因為她將活活被罵死。

夠狠了是吧? 他未替她過情人節,她得先為他過清明節,掃墓呵……她要怎麼掃,才能把對他的愛情一併掃除?

他們沒親口證實這段感情不僅僅是友誼,他們以為未來機會多的是,然而,來不及了,說什麼都來不及了。

不甘心吶! 她不甘心!

不顧泥地髒污,她照著歷行教給她的方法做。

趴在地上,從一數到十,她想跳起來,可惜沉重的心沉重了她的身體,她沒辦法跳躍,沒辦法成為創造新局的拳擊手,一次又一次,她試了又試,卻始終沒本事讓自己變成女鬥士。

嘔極、怒極,遊潁慧張揚拳頭對天空揮舞。

“騙人!白歷行,你是個大騙子!你早就預謀離開我,你早就準備好說詞,再不回到我身邊。車禍是假的對不對?死亡是假的對不對?你只不過想找一種最簡翠的說詞告訴我,你要和我分開,不想和我繼續。騙子、騙子、騙子!”

她吼了又吼,吼得聲嘶力竭,喉嚨著了火,燒去她全數知覺……

第六章

當鈞璨和小慧雙雙坐在佳餚前,不速之客出現——希壬和點點拿著蛋糕回到家裡。

點點看見滿桌子菜,忍不住拍手,連聲嚷嚷:“小慧,你真不可思議,居然能燒出那麼多菜,不管、不管,身為好朋友沒吃過你煮的菜,太不公平!下次你一定要煮給我和小也、默默品嚐。”

小慧答不出話,她總不能說——點點,你錯了! 做飯的不是我,而是你的鈞璨哥,至於為什麼“你的鈞璨哥”要洗手做羹湯? 因為“你的朋友”心血來潮,想過個不一樣的生日。

“我去拿碗筷。”

小慧進廚房,經過希壬身旁時,接收到他意味深遠的眼光。

不過一個眼光,希壬成功地引出了小慧的罪惡感,同時間,她發現,自己從友誼圈撈過界。 只是朋友不該接收他的全部關注,對不?

“太好了,有小也的蛋糕、有小慧的美味料理,我要大吃特吃。”點點順手抓起一個鳳梨蝦球。

“這蛋糕……”鈞璨問。

“今天小慧過生日,小也特地烤蛋糕要我帶過來,小也的蛋糕是世界冠軍哦!鈞璨哥,你一定要嚐一嘗!”

“再吃下去,肥死你,不怕結婚禮服穿不下去。”希壬捏了捏她圓圓的臉頰,後面那句特地說給小慧和鈞璨聽。

“不怕,鈞璨哥喜歡胖胖的點點,對不對?”她賴到鈞璨身邊,勾住他的脖子。

小慧擺出淡漠,假裝不以為意,她走出廚房,放下碗筷。

點點對小慧說:“你那麼會做菜,卻老虐待自己的腸胃,真奇怪。希壬哥,你知道小慧平常吃什麼?她煮開水把青菜、香菇放進去煮熟加鹽巴,和著飯就當一餐耶!又不當模特兒,保持身材做什麼?和自己過不去嘛!你該學學我的美食主義。”

懶得煮菜卻為男人弄出滿漢大餐……這代表什麼? 代表友情已不足以形容兩人之間? 希壬想,不能放任他們之間繼續了。

“我先回去了。”她想盡快離開,找個地方反省自己的行為。

“不行啦!一起吃飯,今天你是壽星,我們得替你慶生啊!小慧,生日快樂!”點點用軟軟嫩嫩的肥手圈住小慧頸圈。

回抱點點,小慧說:“你們吃吧!我冰箱裡還有飯。”

希壬走近小慧,說:“既然小慧生日,男朋友豈能不表示,走吧!這裡留給點點和鈞璨,我們去外頭吃大餐。”

希壬提議,點點附和。

“希壬哥,你要送禮物給小慧哦!”說著,她湊近小慧耳邊、善意提醒:“小慧,你認真一點,很多女生在追希壬哥,一不注意,他會被別人追走。”

“別聽點點恐嚇,她常誇大不實,只要你同意,明天我就娶你,不給其他女人機會。”希壬笑兩聲,扣住小慧腰際走出。

希壬對小慧的親近,讓鈞璨不舒服,直覺地,他想將兩人分開。

很嘔! 不明所以的氣悶! 做菜的好心情消失,冠軍蛋糕引不起他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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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小慧淡淡對希壬說:“我要回家。”

“我破壞了你的好心情?你想留在裡面,享用你為鈞璨做的大餐?”他嘲諷。

“那些菜不是我做的。”

不是她做的? 更嚴重了! 從不進廚房的鈞璨親自下廚,慶祝她的生日?

他記得有一回,點點餓得在沙發打滾,要求鈞璨為她煮泡麵,鈞璨寧願守在電腦前面,也不肯伸手解救,幸好他回家,點點轉而向他求助,她才沒因飢餓而亡。

“我們……談談好嗎?”放棄諷刺,希壬露出真誠。

“談什麼?”

“你和鈞璨之間只是朋友,或更深一層?”

有意思吧! 這句話,不久前她才問過,看來,想證實這點的人,不只有她和鈞璨。

“答不出來?因為你不確定自己的感覺?”希壬追問。

“我們是朋友,很普通的朋友、不會出現其他發展的朋友。”她加強語氣說。

“鈞璨也這麼想嗎?”手橫胸,背靠在電梯邊,希壬態度認真。

“應該是吧!”他很清楚自己背上貼了標籤。

“要聽聽旁觀者的看法嗎?”

“請說。”

“我們回台灣三個月,鈞璨和點點的約會不超過十次,而且有兩次爽約,點點心裡不舒服,當面問他,鈞璨回答:‘小姐,我忙得很,你知道成立一間新公司有多少事要忙?’

他忙嗎? 不盡然,再忙,他都能抽出空到隔壁,找你聊天,這點不需要我多解釋吧? 你們一說起話就沒完沒了,好幾次,還要我上門‘善意提醒’。 他有時間替你種桂花、有時間替你上誠品挑書、有時間陪你逛超市,卻沒空和未婚妻吃頓飯。 現在,請再告訴我一次,你仍覺得,你們只是朋友? ”

“你在指控我,剝奪點點和鈞璨的相處時間?”

“我不是指控,是陳述事實,若我有說錯的地方,你可以指正我。”

指正? 不,她無言,他說的全是事實。

“我知道感覺難以控制,何況你們有共同的興趣和思想,也明了人與人之間常有著難以理解的緣分,也許是緣分催促你們的相知相惜,也許緣分讓你們像磁石,彼此吸引,可是,你真的想這樣繼續下去嗎?你可以不顧點點的傷心,成就自己的愛情?”

他在說什麼呀? 哪裡來的愛情? 她沒想過成為第三者。

“我不知道你們發展到什麼程度,但我很清楚,再往下走,你們都會受傷,你想看到這樣的局面?”

他是對的,即使話剌耳,可她該死的不能不苟同。

“我該怎麼做?拒絕鈞璨上門?”小慧問。

“你拒絕不了他。”他不是沒看過她的拒絕,但他更相信鈞璨的執拗與堅持。  “我們當男女朋友吧!清楚狀況後,你不必費心拒絕,他自會死心。”相信鈞璨的執拗與堅持之外,他也相信他的責任道德與兄弟情誼。

能嗎? 她能和宋希壬當男女朋友? 小慧自問。

“你反對?”

在找不出更好的辦法前,她能反對?

“不說話,我當你同意了。就從現在開始,我陪你過個熱熱鬧鬧的生日,我們去吃大餐、買禮物,表現得像一對情侶。然後……”希壬放開胸前的手,把手搭到她身上。

“然後?”她對著他的眼睛問,他沒有藍眼珠,但黑色瞳仁里流露誠懇,他真的想和她交往?

“說不定你會發現,我並不如你想像中那麼討厭。”

“你並不喜歡我,不是嗎?”小慧問。

“你美麗聰慧,身材好、皮膚好,更棒的是你會煮一手好咖啡,我沒道理不喜歡你。”他用微笑蓋過眼底苦澀。

“你不喜歡我,但擔心我和宋鈞璨交往太過,影響他和點點的感情,對不?”她一針見血。

他訝異於她的觀察力。

“你想保護點點,或者說……點點才是你喜歡的女生?”她隨口猜猜,卻猜得他臉色發白。

讓死的女人! 該死的敏銳!

裝出若無其事,他用大笑掩飾,回答:“我為什麼要保護點點?她是鈞璨的未婚妻,保護她是鈞璨的責任,與我無關,我只是不願有人受到傷害。”

多高貴的情操呵! 為了擔心有人受傷,自願奉獻犧牲,這種狗屁話,希壬連自己都難以說服。

他望她,全力發揮演技;她望他,企圖尋找謊言的踪跡。 這樣的四目相望,看在外人眼底,還以為是戀人間的深情款款。

“若之前我對你的追求表現得不合格,那麼請相信我的心意,我是真的喜歡你,也許還談不上愛情,但假以時日……會的。”

如果他得“真的”喜歡游潁慧,才能確保點點的幸福,他保證,自己將做到滿級分。

希壬的演技太好,小慧被說服了。

“倘使我不喜歡你呢?”

“那麼,給我一點虛情吧!一天一點,虛假早晚成真。”

“我沒有你的樂觀。”

“不試試就放棄,你太沒有企業家精神。”

她沒想過當企業家,至於精神……更別提了!

“走吧!我們去過生日。”他搭起她的肩,表現得像個男朋友。

一頓五星級龍蝦大餐,她只掀了掀龍蝦的鬍鬚,打結、拆開、打結又拆開,那兩根鬚真經得起折騰,這是希壬吃過、最痛苦的一餐。

他帶她逛百貨公司買禮物。

名牌店裡,她冷眼看周遭女人,問他:是人體彰顯了衣服的高貴,還是衣服高貴了人們?

他答不出,她笑說:“高貴不過是表相,人們之所以愚蠢,就是太過迷信商人創造出來的虛偽。”

希壬怕被圍毆,而圍毆原因是女朋友太聰明,於是,他急急忙忙帶她逃離名牌店。

在鞋子專櫃間,她搖頭表示不明白,為什麼把動物皮套在腳上,會讓人顯得不凡,而不是殘忍血腥? 她的疑問句讓店員傻眼,也令希壬哭笑不得。

最後,在鑽石精品店裡,她對店員問:“你有沒有看過血鑽石?”“注:那是李奧納多主演的電影,講述非洲人為了開挖鑽石,悲慘不人道的事蹟^

聰明的希壬馬上拉她離開,她無心創造愛情,他心知肚明。

只不過呵……他怎能輕易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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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抽掉她手中的化學課本,揉亂她黑壓壓的秀發,笑著說:“這種唸書方法,會把人念笨。”

“你的話拿去告訴教育部長吧!說服他別努力把學生弄笨。”小慧搶回課本,月考對她而言,是重大事件。

“這是最糟糕的部分,歷屆的教育部長們在比賽,看誰有本事製造出最多的蠢蛋,我們是他們的業績,不管高不高興,誰教我們比人家晚生了好幾十年。”

小慧大笑,笑翻到床上,他跟著躺到她身邊。

小慧的單人床小小的,他高大身軀擠入,空間變得好小,肩並肩、手臂貼上手臂,他聞得見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髮梢的茉莉香味。

窗外蟲鳴唧唧,夏蟬在枝高唱求偶舞曲,微風從紗窗往裡吹,一陣一陣。

他很喜歡這種感覺,什麼都不做,單單和她並肩。

“將來……你也去當教育部長吧!”

“你要我去茶毒兒童青少年?我不做傷天害理的事。”

側過身,歷行支起頭。 她的側臉很漂亮,清晰明白的五官,是雕塑家手下的完美產品,食指伸出,輕輕劃過她的額頭、鼻樑、人中、紅唇,最後停在她的下巴上,她的每吋肌膚都白得無法無天。

“不對,我要你去改變眼前的不合理,讓中學生有機會呼吸,有時間做愛做的事情。”

“做什麼愛做的事情?”他湊近她,口氣曖昧。

“比如像現在,不讀書,放空……放空……”她推開他的曖昧。 他想裝大野狼,還得看小紅帽肯不肯。

原來她同他一樣喜愛眼前。

“好,決定了,等你當總統,一定要提名我當教育部長,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你公民沒讀好,教育部長是行政院長提名的,和總統沒關係。”她學他,支頭側身,同他面對面。

“你連這種無聊東西都背得那麼熟,遊潁慧,你完了。”他的食指往她額間一點,她受力,往後翻倒。

“我哪裡完了?”小慧仰躺,問。

他翻到她身上,用狗爬式跪在她身體上方,居高臨下,笑容可掬說:“你全身上下都被學校散播的毒素侵蝕,沒有一處完整,唉……病人膏肓,恐怕只有再世華佗才救得了。”

“哈哈!你才中毒呢!中那些哲學書的毒,道可道,非常道,倒行逆施、道貌岸然、江洋大盜……”

她高舉雙手雙腳,想學摔跤選手,將他摔得鼻青臉腫,無奈,他的體型比她大很多,羽量級大戰重量級,她毫無勝算。

沒有勝算的人通常會耍點小奸惡,所以,她伸出食指朝他腋下呵癢。

咯咯咯,他笑得好誇張,媽媽說,怕癢的男人疼老婆,如果媽媽說的是真理,那麼將來他一定是妻管嚴的滿分老公。

他縮成一團猛笑,小慧不放過他,騎到他身上,繼續攻擊敵方。

三秒後,他決定不坐以待斃,抬高比她長的雙腿扣住她的腰際,舉高比她長的手臂拽住她的身體,然後,伸出比她長的手指……反擊… …

啊啊啊……哈哈……她笑得花枝亂顫,幸好她不是男生,否則她一樣是妻管嚴俱樂部的成員。

他大笑,她也大笑,銀鈴聲串串,遠遠傳開。

從夢中驚醒,鈞璨直身坐起。

夢裡,他是白歷行。

多真實的夢! 小慧身上的汗水味停留在他鼻間,耳邊還聽得見她喘息的笑聲。

風吹過肌膚,他猛然抬頭,沒有紗窗,窗門緊閉……不對,那是空調送來的人工風。

怎會? 是他聽太多白歷行的故事,讓自己化身? 還是白歷行想藉著夢境,向他傳達些許意見?

抓抓頭髮深吸氣,他有幾分茫然,夢境太過真實,真實得像是……親身經歷。

不想了,就算要想,也等晚上再說,今天放假,他要幫小慧補過生日。

看看手錶,九點了,居然睡過頭。

鈞璨迅速起床盥洗,他用最短的時間整理好自己,昨天,他翻了一夜旅遊書,書上說陽明山的竹子湖海芋盛開,若小慧同意的話,他們可以上山探訪,然後泡溫泉、吃山產,過個美好的星期日。

走出家門,前往鄰居處,他習慣自行開門,不習慣等門。

可門打開,希壬居然在裡面!

目光掃過,鈞璨尋找點點的身影,說不定,希壬只是陪點點過來。 但,並沒有,小慧的公寓小到可以一眼看穿,那他來這裡做什麼?

“小慧,鈞璨來了。”希壬朝小慧的寢室喚,輕鬆自在,像在自家裡。

“哦,我馬上出去。”小慧回應。

“坐啊!我去幫你倒杯茶。”說著,希壬往廚房走。

他幫他倒茶? 有沒有說錯,對這裡,他比他更熟悉。

“不必了。”鈞璨臉色鐵青,盯住希壬,不知他要搞什麼鬼。

“隨你。”希壬重新坐回沙發,兩腿張開,背往後靠,隨意得很。  “小慧在換衣服,等一下我們要出去看電影。”

看電影? 她不是說出門太累? 是希壬讓她心甘情願疲憊?

鈞璨眉頭緊皺,等不及小慧出來,直接往她房裡走去。

打開門,化妝台前,小慧正在梳頭髮。

“我……馬上出去。”尷尬,小慧結巴。

他沒理她,走到小慧面前,勾起她的下巴,凝視她眼眶下的黑影,良久。

“昨天,你沒睡好。”

怎睡得好? 希壬的話在耳邊繞過整晚,良知說話、道德說話、連點點無助的眼神也對她說話,他們是真的不該再繼續了。

“是啊!我……”

“我們瘋到很晚才回來。”希壬進屋,替小慧接話。

“瘋到很晚?”鈞璨揚高聲調。

“沒錯,我帶小意見識台北的夜生活。”希壬走到兩人中間,插入。

手環起小慧的肩背,用動作宣示所有權。

“她不能熬夜的。”拉過小慧,鈞璨把她帶回自己身邊。

她是他的,由他罩,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樣。

“你怎麼這麼清楚?她是我女朋友又不是你女朋友。”希壬涼涼笑開。

“你的女朋友還少了?不要一廂情願,小慧對你不感興趣。”

是他給她買書、為她做菜,是他時時掛著她的悲哀,同她分享白歷行的精彩,他費盡心血,才讓自己升格為朋友。

希壬呢? 他做了什麼事? 奚落小慧? 不斷交女朋友? 和點點吃遍大台北? 憑什麼她是他的女朋友! ?

“這話從你口中說出來很奇怪。鈞璨,你知道自己的立場嗎?”希壬瞄小慧一眼,該她表演了。

“我的立場不勞你費心。”鈞璨不滿。

咬唇,小慧定心,走到希壬身邊,希壬順勢擁上她的肩。

“鈞璨,我想我們應該把話說清楚。”小慧語帶無奈。

“我們哪裡沒說清楚?”

他們每天、每分鐘都在說話。 他知道她的心情思想,她理解他的邏輯方向,他不懂,他們哪裡不清不楚?

“我很感激你對我付出友誼,是你帶我走出古墓,建議我花花世界很有趣,我聽取你的建議了,昨天……我們玩得很開心。”

意思是希壬捷足先登,奪走他全副努力? 意思是友誼滿足不了她,她要拋開白歷行,接納新愛情? 他只能和她談天,希壬卻能帶她“玩得很開心”,於是,她衷心相信,花花世界很有趣?

垮了! 崩了! 他不知道什麼東西潰堤,只是驚濤卷襲,捲走他一寸寸碎裂心情。

鈞璨下垂的眉頭讓她不忍,可她幫不了忙。

他們必須停止,真的必須,她不想弄到大家都傷痕累累,她沒有能力收拾那樣的殘局。

“我沒忘記你給我的建議,但這段日子的觀察,我相信有本事讓自己成為希壬的幸福歸依。”

她在說話,張張合合的兩片唇,說的全是假心意。

痛,痛極了,只是友誼啊! 怎地結束一段友誼讓人胸口痛到不行?

抬眼,他問:“所以,這是你的決定?”

“是的,你會尊重我,對不對?”她歪頭,問他。

鈞璨極力壓抑,他表情猙獰,身側的拳頭握緊,句子一個字一個字從齒縫間擠出。  “對,我會尊重你。”

語畢,他跨開大步離去。

他離開,她不語,維持同一個動作,她被定格了。

他難過嗎? 傷心嗎? 他有沒有和她一樣,心抽搐? 他有沒有後悔在她身上投注時間? 他是不是想哭,卻流不出眼淚?

對不起! 他辛辛苦苦培養的友誼,她一揮手便將它們全數毀去。 她知道自己有多殘忍,但她呵……身不由己……

希壬走到小慧面前,輕輕拭去她眼角淚水,伸手,將她攬入懷間。

“你做得很好。”

他在心底對她Saysorry,為了自己的私心而抱歉。

“告訴我,我做對了。”

“你做對了。長痛不如短痛,你們都會熬過去的。”希壬說。

又熬? 熬了多年還不夠? 她的冬天怎麼那麼長……

第七章
鈞璨工作績效一塌糊塗,他壓根忘記來台灣的目的。

點點在身邊,他想的是小慧,想她的淚水、她的聰穎,更常想起的是她軟軟的身子窩在自己胸前,他思念她,非常思念。

點點再遲鈍,都感受到鈞璨不對,她以為自己做錯事,頻頻向他說對不起,最糟的是,她的歉意讓他不耐煩且有罪惡感。

“經理,這是第一批樣品,廠商先拿過來請您批示。”秘書恭謹地把樣品擺到他桌上。

“放著。”他盯住電腦螢幕。

“希壬先生希望您快點決定,大陸工廠要準備大量生產了。”

鈞璨沒回應。

“經理,希壬先生……”秘書小姐欲言又止。

“他急的話,你拿過去讓他作決定。”

“可是,希壬先生說……”

左一句希壬先生、右一句希壬先生,鈞璨不耐煩。

難道全天下的女人只看得見宋希壬? 他到底多帥、多有魅力? 怎他都事先提出警告了,她仍迫不及待衝到他身邊? 他真的不懂,他對哪個女人有心? 沒有啊! 從來就沒有!

問題是,他再有心都比不過無心的宋希壬。 他輸了,輸得奇慘。

啪地,他把樣品往地上一丟,忿忿拿起鑰匙走出辦公室。 他知道自己在遷怒,但他無法和宋希壬待在同一處。

“經理!”

經理這些日子很怪,失去了溫和平穩,心浮氣躁得常讓人難堪。

唉……她該聰明一點,遠離暴風圈。

搖搖頭,她遵照鈞璨的建議,把樣品拿進希壬的辦公室。

鈞璨離開辦公室,大樓外,天空落雨,他懶得帶雨具,直接走進煙雨濛蒙的台北市區。

雨水很快濕了他的臉,他不在意,緩步慢行,馬路上的車、騎樓裡的人們,添上幾分朦朧。

小慧在做什麼? 在“長春藤的下午”煮咖啡,一杯甜、一杯香,一杯一杯? 或者和他一樣在發呆,透過迷濛雨水,猜測誰會從雨後走出來?

大概發呆吧! 那是她的拿手絕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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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的路上,歷行、小慧玩玩鬧鬧,你追我跑,青春洋溢的年代。

“給我!快給我啦!”

小慧在他的右口袋翻半天,找不到,轉而翻向他的左邊口袋,左邊也沒有,接著,上衣口袋、前後褲袋一陣亂翻。

他一面躲、一面跑,她拽著他,腳步跟上。

“你再不給我,我要生氣了。”

“生氣吧!反正你生氣很漂亮。”他捏捏她的臉頰,看能不能把她惹得更火大。

“白歷行,你很差勁!搶女生的糖果算什麼?”她停下,雙手叉腰,一臉不平。

他笑嘻嘻,不介意自己“算什麼”。

“你吃太多醣果,分一點給別人不過分。”說著,他打開掌心,她尋尋覓覓的糖果就躺在那裡。

“那是我的,我有權決定要不要分給你。”她像小孩子一樣搶上前,追著他高舉的手臂往上跳。

一次、兩次,她跳得快喘死了,也搶不到糖果。 該死的臭男生,沒事長那麼高。

她跳累了,壓著腹部兩側,彎腰喘氣。

他順理成章打開糖果含進嘴裡,嘖嘖! 甜得膩人。

小慧見狀,跳上前,搶了糖就跑開,跑到安全距離之外,一把撕掉包裝紙,把剩下的白色曼陀珠全塞進嘴巴。

贏囉! 他的笑容移師到她臉上。

他走向前,揉揉她的頭髮,問:“你是苦瓜嗎?沒事吃那麼多醣果。”

“對啊!我是苦瓜,等餵夠了糖,我就變成甜瓜。”

他大笑,她不以為意,這是個吃再多也不會肥胖的年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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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變小了,鈞璨不曉得自己幾時走進傳統市場,十步外,一個老太太捧著竹簍蹲在路邊賣苦瓜,他趨前,掏出千元大鈔給對方。

“請你回去餵牠們吃糖果,餵夠了糖,它們會變成甜瓜。”

語畢,未等老婦反應,他再度走入雨中。

老太太握著千元鈔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是瘋子吧! 這年頭,連瘋子都穿得起西裝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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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教室裡,歷行彈著紅到爆的西洋名曲ColorOfTheWine。

小慧靠在他身上,隨著他的曲子哼上幾句,他的手指修長優雅、他的曲子教人陶醉不已,他一面彈一面對著她笑,她翹高下巴聆聽,彷彿自己是劇院包廂裡穿著絲綢的高貴仕女。

他停下音樂,轉身,環住她的腰,她懶懶地伸伸手腳,問:“有什麼事是你不會的?”

“有啊!生小孩。”他直覺反應。

“嗯嗯,沒錯、沒錯,這點我比你略勝一籌。”那是她天生的優勢,不管他再拚命,也搶不到她前頭。

“這麼開心?”

手臂從後頭往前勾,他把她的頭勾到自己胸口,壓壓她軟軟的臉、黑黑的眉,他想,再好的畫家,也畫不出這樣一張生動姣好的面容。

“能贏你的東西不多嘛!”

拉開他的手,她正面對他,崇拜一點點,寫在眼角,喜歡很多很多,刻在眉梢。

“所以,你對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對啊!誰不佩服天才?”她說得酸溜溜。  “可是,千萬別忘記,天才還是要靠我們這種女生,才生得出來。”

說完,她伸出食指在琴鍵上壓按,叮叮咚咚,按出怪異旋律。

歷行苦笑,這傢伙,果然是音痴!

歷行抓住她的食指,用她的右手和自己的左手彈奏愛的羅曼史。

MiMiMi——MiReDo——DoSiLa——LaDoMi……

鈞璨不自覺地對著迎面走來的孕婦微笑,天才沒有她們,還真的辦不到!

孕婦還給他溫煦笑容,那是母性光輝,小慧懷孕時,臉上也會帶著這樣的笑容吧! 不過……音痴大概生不出莫札特,他不該有太高期待。

突地,雷聲轟轟,驚醒他的茫然。

理智回籠,鈞璨霍地想起,為什麼他腦海裡出現這樣的畫面? 那是小慧和白歷行的場景,他不在啊!

只是幻想嗎?

那麼,歷行剛毅的五官呢? 他並不認識他,從來未曾見過,怎地,他出現在他心版上,栩栩如生?

閃電劃過天際,靈光乍現,一件多年來,他從來不曾懷疑的事浮上心頭。

有沒有可能……宋鈞璨就是白歷行?

這假設太教人震撼也太大膽,可是,他再找不到其他可能性,解釋白歷行的頻頻出現。

是嗎? 有可能嗎? 機率是多少?

他是實事求是的男人,他要真真確確的答案,不要模糊空間。 誰能幫他找到答案? 誰能助他一臂?

然後,他想到她,不多思考,迅速抬手,招呼計程車,鈞璨要親自證實心底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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鈞璨回家,沒換下濕衣服,直接到陽台摘下滿掌花香,再到小慧屋前,猛按電鈴。

開門,他濕透的髮梢兀自滴水。

他凝視小慧,久久不說話。

七日不見,恍如多秋,時間在他們中間創造了魔法,彷彿,他們從未分開過。

“你怎麼來了?”

自然而然地,她替他把頭髮往後撥,用手心拭去他眼簾上的水滴。

“我拿這個來給你。”

他抓起她的手,攤開,把握在掌裡的桂花香送給她。

“你的花摘不完嗎?”鼻酸,小慧無法將花香納入胸口。

“我的花很多產。”

她低頭,他看不見她的臉,只見得到她的頭頂,她有兩個發漩,聽說有兩個漩的女生聰明絕頂,這麼聰明的她,怎會受希壬拐騙?

“你不該來的。”小慧輕言。

怎麼辦? 她要怎麼拒絕,才能將他杜絕於生活圈?

“怕希壬看見?放心,他在公司。”他苦笑。

“我不是這個意思。”小慧低頭,不知如何接招。

沉默片刻,尷尬橫在當中。

終於,鈞璨開口打破沉默:“我們……連朋友都不是了嗎?”

她選擇希壬之後,他仍願意同她當朋友? 抬眼,她看他,看得心疼心酸。

他瘦了,髭鬚冒出頭,頭髮被雨水打亂,領帶歪到一邊,愛整潔的他變得狼狽。

小慧咬唇,忍不住伸手,用袖子一次次為他擦去發間垂下的雨水。

“如果你還想當朋友,我們就是朋友。”小慧答。

只是朋友,沒有太多牽扯,不會妒嫉猜疑,不會狼狽消瘦。

可是呵……說時容易,做時難。

“是朋友就幫我。”

微微激動,鈞璨抓起她的手,他的手很冰,像剛在冷水潭里泡過。

“幫你?”她沒聽懂。

“幫我弄清楚我是誰。”

“你是宋鈞璨,若你搞混了,點點可以幫你、希壬可以幫你,獨獨我幫不了忙,畢竟,我們才認識三個月。”他找錯人了。

“不,只有你能幫。”他口氣堅決。

“怎麼幫?”

“帶我回到你和白歷行的高中時期。”

在那裡,他一定可以找到蛛絲馬跡,證明自己的幻想有意義。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小慧碰碰他的額頭,確定他沒生病。

“我很清楚。”

“那你知道我回不去了嗎?就算你有一百個地方像歷行,就算你的邏輯思考和歷行統一,你仍然是宋鈞璨而不是白歷行,更重要的是,你有一個未婚妻,是愛了你很久很久的點點,你們將走入禮堂,就在年底。”她戳破可惜現實,聲音哽咽。

要是沒有點點,也許吧! 她會在他身上尋找歷行的影子,並說服自己,他是歷行派來的救贖天使。

也許他們有機會成雙成對,也許他們的幸福會在彼此的努力間展開,只是……這些假設都不能成立啊! 因為他有點點,而點點是最關心她、照顧她的好朋友。

“我出過車禍。”他憑空冒出一句。

“很好,你找到一個歷行雷同處。”小慧答得好敷衍,靠在門邊,她滿腦子想的是如何說服他,回到點點身邊。

“我喪失十七歲以前的記憶。”他認真再認真,可惜她心不在焉。

“更好了,從這裡做延伸,我可以寫一部小說,題目訂作‘夏季戀歌’,夠不夠偶像劇?”他弄錯了,愛看八點檔的是小也,她無法忍受狗血。

“曼陀珠。”他說。

這回只有三個字,卻惹得她猛然抬頭,小慧的認真從這裡開頭。

“誰告訴你的?”

歷行走後,她再不碰這種糖果,點點、小也、默默不知,希壬和他更沒道理知道。

“ColorOfTheWine、愛的羅曼史。”他輕輕哼起旋律。

MiMiMi——MiReDo——DoSiLa——LaDoMi……

“你……”她說不出話。

“你的手指頭太僵硬,愛的羅曼史不能這樣彈,SlowRook的曲子要圓潤溫柔。幸好你在其他的事情上略勝一籌,不然,就一無是處了。”

“略勝一籌?”她喃喃問。

“對,你生得出天才,而我生不出來。”

搗住嘴巴,這是她和歷行的對話,他怎能知道! ? 怎麼能知道呀! ?

仰頭,淚水滑落,她不知該相信什麼。

“別哭,我不想弄哭你、不想你傷心,這些年,你的難過夠多了。”他冰冰的手熨上她的臉,接收她溫熱淚水。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猜,我也許就是離開你很多年的白歷行。”

她頻頻搖頭。  “我不喜歡你的假設,我以為就這樣了,你的人生、我的人生,我們各自尋找快樂,你怎能可以突然出現,推翻我所有設定?”

“對不起,我抱歉。”

他將她擁入懷間,輕輕的吻落上她額間,像白歷行對她做的那樣。

“你不是歷行,真的不是,你信我一次,好不好?”她近乎哀求了。

“你以為我很愛當白歷行?要不是那個夢,要不是蟬聲唧唧的午後,我不當教育部長、你的公民不必背得那麼強,我們的摔角大戰……天,我已經分不清什麼是真、什麼是假,我困惑迷惘,甚至相信起自己最不屑的怪力亂神……”

鈞璨語無倫次,假使他真是白歷行,那麼,最難適應的人,不是只有小慧。

又來,他要翻出多少歷史來讓她相信謬誤,他不是,真的不是。

“怎麼辦?”她自問。

點點的哀怨在眼前、希壬的不諒解在眼前,他們說好了呀! 怎能變卦? 可是他說,他是白歷行啊!

“幫我,我得弄清楚自己是誰,我要知道,那段空白的記憶裡有沒有台灣和遊潁慧,如果家人給的全是謊言,我不想這樣過一生。幫我!請你幫我! ”他說得急切。

“我能幫嗎?”她問。

“你能不幫嗎?”他問。

他們就這樣對峙,兩兩相望,整理腦海中所有訊息。

有可能嗎? 他的假設有幾分可能性? 她自問。

她願意相信他不是胡扯,不是胡言亂語? 他自問。

時間在他們中間流逝,一段一段,過去的鏡頭在兩人腦間反复上映。

他說服她了,因為他說“如果家人給的全是謊言,我不想這樣過一生”,沒錯,她也不想在謊言裡度過一生,她想知道答案,想知道歷行是否真的遠行。

“好,十分鐘。”他點頭,走出門,前腳才跨出去,馬上折回來,捧住她的臉,認真問:“你已經答應了幫忙,別逃跑,好嗎?”

他擔心她出爾反爾? 看來,她真的沒給他安全感。

“我不逃,我就站在這裡,等你十分鐘。”

“好,我一分鐘都不讓你多等。”

他離開,她無力地背貼著門扇。

那年,她在圖書館外等他十分鐘,這年,她在門後等十分鐘。

若答案驚人,白歷行等於宋鈞璨,那麼……逝去的十分鐘開啟他們的交情,未來的十分鐘呢? 是展望或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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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經過桃園後,不再下雨了,陰霾離去,黃昏的太陽從窗口射入金光。

他轉頭對她微笑,她扯扯唇角。

“累嗎?要不要睡一會兒?”

小慧搖頭。  “有點餓。”

“買火車便當?”鈞璨問。

小慧嫌惡地皺皺眉頭,她痛恨排骨肉,油滋滋的炸肉塊,讓人作惡。

“我幫你吃掉排骨。”鈞璨說。

“你……”她驚訝看他。

“我一直都知道。”

至於為什麼知道,他不太了解,在敦親睦鄰的訂菜期間,他沒叫過排骨,在他陪她買菜、做飯的日子,他沒考慮過排骨,是潛意識提醒他,她有多偏食,還是殘留的記憶,告訴他,這女孩不好養?

小慧眉頭皺得更緊了,萬一,他真的是歷行,怎麼辦?

他的手疊上她的手,輕輕握。  “我並不想嚇你,我們暫時忘記點點和希壬好嗎?”

“嗯。”只是暫時,她在心底悄聲提醒。

“我看過一本書,裡面的句子很有趣。”他很聰明,以書本為話題,容易讓她放鬆情緒。

“什麼句子?”

“不要害怕尚未發生的事情,你要勇敢相信,那些事,傷害不了你。”

“句子寫得很好,但是我不同意。”

“為什麼?”

“我是過來人,我受傷了,並且傷得很重。”

那時,歷行教她拳擊手的挫折時間,她隱約知道有事情要發生了,她問,他不答,然後,她傷了,她的人生全盤改變。

他無言。 她的傷是他造成?

她偏頭,對他微笑,他伸手揉揉她的頭髮,攬過她,正式宣布:“從現在起,所有不好的念頭統統丟掉。”

然後,他們吃了鐵路便當,鈞璨吞掉兩塊排骨。 然後,他們夜晚抵達南部,到飯店休息一晚。 再然後,他們於隔天清晨回到多年不見的校園。

站在佈告欄前,小慧說:“他站在這裡嘲笑我,他說,如果我真的很想要第一名,樂意為我放水。我豈是那種想不戰而勝的人?不!我是花木蘭,要親手創造奇蹟。”

鈞璨沒說話,愣愣地伸出食指在佈告欄玻璃鏡面上劃圈圈。

心嗆兩下,小慧盯著歷行的招牌動作,他把圈圈畫在她的名字上,嘲弄她的名字太大眾化,偶爾,湊近她耳邊,惡意問:“第一名,好重要?”

歷行暖暖的氣息,暖暖地紅了她的耳垂。

心嗆未止,鈞璨突然靠近,無意間,唇貼上她的耳際,噴出暖烘烘氣息。  “我來過這裡。”

小慧推開鈞璨,下意識掩起右耳,那潮紅,開始從耳根子往上竄了吧!

驀地,他抓起她的手,大步跑向女廁所,她來不及發出抗議聲,他先說話。

“這裡不種花了?我還以為有黃金葛。”鈞璨口氣沮喪。

小慧臉色驟變,手微微發抖。

是的,她曾對歷行說:“女廁裡的黃金葛,顏色鮮嫩得好漂亮,和外面看到的不一樣。”

歷行竟在課後潛入女廁,割下兩截黃金葛,花了兩個月時間,在花盆裡養得茂茂盛盛送她。

後來,她才知道,那品種叫太陽黃金葛。

“我們去圖書館繞繞。”小慧說。

鈞璨沒反對,初識小慧時的熟悉感在這裡重現,他摸不著邊,然眼前的一樹一花、一磚一瓦,似乎曾經存在於他的生命中間。

“我和歷行常在這棵樹下鬥嘴。”她碰碰樹幹,樹長高長壯,粗粗的樹皮刻劃歲月痕跡。

“你要他離你遠一點?你不要同學知道你們的交情很好?”下意識地,他說了連自己都不知道的話。

“我想,生病那天,我說過不少話。”小慧尷尬解釋。

他沒反駁,但若有所思。

走到圖書館前,甫靠近紅色的磚牆,鈞璨出口的句子,嚇著了小慧。

他說:“你該多想想自己要什麼,別盲目跟著別人追求,因為你的未來不會和別人相同。”

她沒答,他繼續往下說。

“你生氣的樣子很美麗,像盛開的聖誕紅,紅得讓人驚艷,惹火你是我最大的娛樂和興趣。你說:‘我以班長的身分要求你,把考卷寫滿。’你要推薦我當服務股長,你用上圖書館的時間來威脅我……我真的來過這裡,對不對?我是白歷行,對不對?”

好吧! 這次他真的成功嚇到她了,推開鈞璨,她跑得又急又快,迅速腳步踩出一個個不規則的叉叉。

叉、錯、叉、錯,他的推論全屬錯誤,他不是歷行,他們從未共同擁有曾經……她在心底不斷否定。

“我記不得過去,但我相信點點、外公外婆對我說的每句話,我相信自己從未來過台灣,相信自己在美國土生土長。”他吼叫。

他在她身後追,飛掠的環境在他腦中奔馳,熟悉寸寸加劇,他來過這裡,每跑一步,他更添確定。

“點點不會說謊,你別為了捏造答案胡亂猜測。”她找到一個薄弱理由反對他。

他不停腳,跨開長腿,在校門前將她攔下。

鈞璨抓住她的肩膀,問:“點點不說謊,便證明我說謊?你要用這種推論方式嗎?行!希壬不說謊,所以他說你們不只是交往,而是深深熱愛對方,這是真的?”

她愣住,說不上話。

“懷疑了?沒錯,希壬是這樣對我說的,所以我輾轉難安、心緒不寧,我每天都問自己,為什麼這句話會讓我尖叫?”

小慧仰高下巴,不教淚水淌下。

“相信我,我也紛亂,我也摸不著頭緒、厘不清自己,我怎會對這裡的每樣事物都感到熟稔?為什麼那些我沒有印象的事蹟,一件件衝出我嘴裡?我發誓,你生病那天,真的沒有說那麼多。”

“你相信大自然是被北極熊破壞而不是人類?你相信小雞好樂意飛進麥當勞裡,變成香噴噴的炸雞滿足我們的腹欲?”荒謬! 從她答應陪他到這裡,就是一場大荒謬。

“在沒有天文學家之前,人們相信宇宙以地球為中心;在沒有太空人之前,中國人認定嫦娥在月球裡哭泣;沒有比爾蓋茲推翻定律,電腦還是和足球場一樣大;沒有醫學的進步和努力,我根本無法站在這裡。

我以為你會相信我、支持我。 可你一味否定,連基礎的信任都不給。 小慧……我真的真的感到不可思議,我真的相信自己就是白歷行。 ”

她傻了又傻。

須臾,她問:“如果……如果你是歷行,學校附近有一家吃到飽的冰苫,你還記得嗎?”

“不記得,可是我很想吃草莓冰。”他沮喪搖頭,該死的,要是他能記起吃到飽的冰店多好。

草莓冰? 他胡謅的吧! 是瞎貓碰上死老鼠?

歷行愛吃草莓冰,卻覺得男生點這種冰太女性化,常要她幫忙買,然後帶回家慢慢享用。 他從沒進入那家冰店,從未佔過老闆“吃到飽”的便宜。

“我在哪裡替你買參考書?”一試再試,她相信科學,不相信巧合會一再發生。

“我不知道,我不寫那種東西。”第二個不知道,鈞璨相信自己輸掉兩分。

但鈞璨沮喪時,小慧再度心驚。 他沒說錯,歷行從不寫參考書,她買下,到最後,還是由她負責寫完。

仍是瞎蒙?

“你知道歷行的家往哪個方向?”她越問越不確定了。

“不知道,請帶我去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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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慧和鈞璨站在白家門口,從鏤花大門往裡瞧。

十年,花園裡,歷行種下的桂花長得比人高,芒果結實累累,一年一年,無人理會的果實在母株旁邊發芽、成長。

“魚池裡有兩條肥到不行的大鯉魚。”鈞璨說。

不否認了,她再不能自欺欺人。

“我沒鑰匙,不能帶你進去印證。”

鈞璨蹲下身,手伸進門後花盆,費了大勁力才將盆栽挪開一點點,這動作讓小慧啞口。

她怎忘記,平日總有人為鈞璨等門,但他仍習慣把鑰匙藏在花盆下面,他說,這叫以備不時之需。 他,是個謹慎的男生。

鈞璨像挖到法老王的寶藏般,樂不可支,再次,他證明,他不是大放厥詞。 炫耀似地搖搖手中鑰匙,插到鑰匙孔裡,試幾次,他才將生鏽的鍛門打開。

“走吧!”

答案要出籠了,鈞璨拉起小慧,壓下胸口的蠢蠢欲動,邁開大步往屋裡走。

進門,鈞璨受到電擊似地,踉蹌。

“鈞璨……”小慧低喚,為他的凝重憂心忡忡。

他環視周遭,牛皮沙發、壁爐、貝殼餐桌……窗台邊的小花盆裡,原本種了聖誕紅是不是?

驀地,塵封場景一幕幕躍上,他喘息、他激昂,那些似曾相似的過去重回身上。

想起來了! 他全想起來了!

他激動地搭上小慧肩膀,不詢問,是陳述:“在這裡,你煮咖啡,搭配我母親做的手工餅乾,你指指窗外的長春藤,說要把這段光陰取名為‘長春藤的下午’。”

小慧點頭,對對對,這是“長春藤的下午”的由來。

兩分興奮、五分激昂,他匆匆帶她進廚房,指著爐子說:“在這裡,我第一次做菜,是替你煮泡麵,你說味道很精采。”

是啊、是啊! 他的泡麵裡有蛋、有蛋殼和青菜,還有兩顆外熱內冰、未解凍完畢的大貢丸。

他們手牽手跑上樓,進入“歷行”房間。 雙人床、大書桌,擺設和多年前同模樣,只是窗簾破了、風鈐斷線、厚厚的灰塵佈滿櫃子,他打開衣櫃,抽出藍色外套。

“你很喜歡這件。”

“我常藉穿。”小慧喘不過氣。

“你不平衡,你在書桌前用功唸書,卻考不贏躺在床上、愛念不念的我。”抓起桌上的原子筆,鈞璨興奮說。

“你讓我懷疑爺爺的判斷力,也許我不是星宿,你才是下凡的文曲星。”

還需要更多證明? 不必了,他可以篤定,自己就是白歷行。

“來!”他牽她跪到地板,從床底下摸出紙盒。

“裡面有什麼?”小慧問,這盒子她沒見過。

下意識地,他說出讓自己也讓小慧震驚的字眼:“你!”

四眼互望,空氣僵住,鈞璨壓在盒面上的手抖著。

“要打開嗎?”小慧問。

“嗯。”他篤定點頭,掀開盒蓋。

潘朵拉的盒子打開,將他塵封的記憶,一一送上來。

許多舊照片,黑白彩色統統有,小慧在聖誕紅前,她氣得雙眼冒火的容顏、小慧在客廳品嚐咖啡的甜美、小慧在圖書館裡,專注的眼神……小慧、小慧,無數個遊潁慧。

放下盒子,他深吸氣,那暢快,不僅僅是找到記憶。

張開手,他說:“小慧,我回來了!”

她哭了,淚水滴在照片上,男孩回到屬於她的夏季。

手撫上他的臉,不一樣的臉,一樣的溫柔,歷行……他是歷行,千真萬確的白歷行啊! 記憶或許不在,但愛情深埋。

“你遲到了,老師說你隻請假十天。”再顧不得什麼了,她放聲大哭。

“對不起,我錯過大考,錯過我們的約定。”鈞璨說。

“我替你謄了滿滿的重點考題,你沒回來,我失了心。”投入他懷中,她摟他緊緊。

“對不起。”抱住她的身體,好開心。

“你應該保重自己,不應該讓我擔心。”她有滿腹牢騷,存了許多年。

“對不起。”沒關係,他願意提供胸懷,讓她發洩。

“你……真的真的真的對不起我……”

“我知道,對不起……”

第八章

希壬開門,門外,臉色凝重的鈞璨和顯然大哭過的小慧並肩齊站。

“我以為你們私奔了。”希壬嘲笑。

“我會的,等我把事情說清楚之後。”鈞璨護在小慧身前,握緊她的手,不教人欺侮。

“你敢!”

“你想我敢不敢?”鈞璨揚眉。

小慧拉拉鈞璨的袖子,輕搖頭。

“你要臨陣脫逃嗎?不准,聽到沒有?不可以讓我孤軍奮鬥。”他激動地將她抱入懷中。

他們在火車上談了又談,鈞璨沒辦法說服她的罪惡感,她反反复覆,考慮點點、考慮希壬,就是不考慮自己,到最後,他只好逼她相信,沒有她,宋鈞璨將痛不欲生。

“你們在做什麼?”

點點不曉得幾時站到希壬身後,她抓抓亂蓬蓬的頭髮,困惑地望住鈞璨和小慧。 為什麼小慧在哭? 為什麼鈞璨哥那么生氣? 是誰惹了誰? 她該站到誰那邊?

“沒事。”希壬攬住她,往裡走。  “你還沒吃晚餐,我煮了面,吃一點。”

“可是小慧在哭。”

“你剛睡醒,看錯了。”希壬的過度保護太明顯。

“希壬哥!”她推開希壬,走回門邊。

“鈞璨哥,你為什麼把小慧弄哭?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耶!”點點拉過小慧,以母雞保護小雞的姿態護衛好友。

最好的朋友! ? 小慧胸口遭重擊,好朋友的背叛是不是傷人更深?

“點點,我們談談。”

鈞璨走兩步,希壬將他往後推,好像他是帶了瘟疫的蟑螂。

看看希壬再望望鈞璨,點點弄不清兩人的詭譎態度。

“好啊!”點點說。

“下次再談吧!點點剛睡醒,腦袋不清醒。”小慧想避開。

鈞璨拉住小慧,不允許。

“鈞璨哥,你想談什麼?”點點把希壬、小慧、鈞璨都推到沙發上。

他看小慧一眼,認真點頭,他不會改變也不會反悔。

表情嚴肅,鈞璨問:“你告訴我,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是真話還是謊言?”

鈞璨一問,點點刷白了臉,希壬不明所以,他是後來才加入宋家。

“真、真的啊!你帶我去上幼、幼稚園,還陪、陪我走、走路上學……”點點結結巴巴。

“我要聽真話。”鈞璨不贅言,直視點點,看得她心慌。

“鈞璨哥……”

“我相信你不會對我說謊,所以不管你說什麼,我都照單全收,以前我信你,現在,我希望能夠對你重拾信心。”

“鈞璨哥,你、你是不是聽說了什麼?”點點焦慮,雙手扭成麻花。

“我記起許多往事,心中已有答案,要你親口說,只想再次證實罷了。點點,我真的在美國土生土長?我從沒離開美國?我原本的名字真的叫作宋鈞璨而不是白歷行?”

他問題像魔棒,一口氣封住點點的嗓。

鈞璨叫作白歷行? 希壬不解。

“說實話,點點。”鈞璨又逼她。

“對不起,鈞璨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答應過爺爺,絕不告訴你真相。”點點往後縮,直覺窩進希壬懷裡。

“我原諒你,但我要聽你親口敘述過去。”

“我……”她仍然猶豫。 能夠說嗎? 爺爺知道了,肯定會生氣。

她看一眼希壬,期待他能替自己拿主意。

“說吧!爺爺那邊有我。”希壬攬住她的腰,他讓她依靠。

事實上,天塌下來,他早準備好替她頂,在他身邊,點點不須有半分恐懼。

咬咬指甲,點點小心翼翼說:“你很少回美國,中學時期偶爾和阿姨到夏威夷陪爺爺奶奶度假,後來為了大學在台灣或美國念的問題,你和爺爺起爭執,阿姨站在你那邊,說你在台灣有很要好的女朋友。

爺爺聽到這個,更生氣了,他說阿姨就是擅自嫁給門不當戶不對的外國人,才導致父女失聯,於是爺爺更堅持要你留在美國唸書,和台灣斷絕所有連繫。 事情越演越烈,家裡到處籠罩著低氣壓,大家都高興不起來。

有一天爺爺不在家,你要我幫忙偷護照,我成功了。 於是你提了行李就要溜回台灣,沒想到半路發生嚴重車禍。 清醒後,你忘記所有事情,爺爺趁機替你改姓名,在漫長的複健過程中,我們合力編出一套故事騙你,讓你安心留在美國。 ”

這就是真相? 等了多年的答案水落石出,小慧竟輕鬆不起來。

“鈞璨哥,別生氣好不?要不是第一次見面,你送我很多桂花,我真的不會喜歡你,你是第一個送花給我的男生,我好愛好愛好愛你。”點點啜泣。

鈞璨和小慧互望,那是兩人的約定,居然也牽扯上點點的感情。

“我真的好喜歡你,你那麼聰明,別人只看見我的水桶腰,你卻看得見我的心,你說我的心純善清靈,你還說,沒受過污染的心最美麗。”那麼聰明的男生,她怎能不愛?

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她哭得哀天泣地。 她真的很愛他,愛到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想改變對象。

“你車禍醒來的時候脾氣好壞,常對我吼叫,要我離開。你還打翻我帶去的藥膳,把我的手臂弄出二度燙傷,痛死了,但是我告訴自己忍耐,我要對你好三次,若是三次後,你一樣對我不耐煩,我就放棄對你的愛。可是第三次,你就對我很好了呀!那麼好的你,我怎麼捨得不愛? ”

點點的話字字真心,一句句濃濃的愛意,教人聽了不忍,小慧滿心掙扎,她無所適從了。

“我對不起台灣那個女生,可是奶奶說,年輕的心不定,只要鈞璨哥沒回去,她很快就會忘記你。這麼想,讓我的罪惡感減輕,而且鈞璨哥的臉一天天恢復,從鐘樓怪人變成湯姆克魯斯,你越來越溫柔、越來越快樂,到最後,連支持你的阿姨都同意,也許不回台灣,對你是比較好的選項。”

所以,鈞璨也愛點點,也對她溫柔快樂?

“不對,那個女孩從沒忘記我,我的遲遲不歸推翻她的總統人生,她無法交男朋友、無法正視生活,她沉溺在書的世界裡,只因為,我們在圖書館前正式兩人的交情。

而我從不喝咖啡,除了她親手煮的之外;多少女生愛慕我的俊容,我不為所動,並不是我們未婚夫妻的身分局限了我,而是對那個女孩的愛,始終在我的潛意識中。  ”鈞璨道。

“你和她遇上了,是嗎?”點點遲疑。

“是的,她叫作遊潁慧,你最好的朋友。”鈞璨開誠佈公,不隱瞞。

“小慧,鈞璨哥是你的歐洲王子?”點點不敢置信。 怎麼會? 地球這麼小,她的未婚夫和最好的朋友……

小慧拒絕答,她不想對朋友殘忍。

“是我害了你們?對不起,我很差勁,我只想著自己愛鈞璨哥,沒想過你的感受。我以為再不愛上別的男生,我以為一輩子對鈞璨哥很好很好,就可以彌補罪過,卻沒想到小慧……”

點點的哭聲亂了小慧的心,她和自己一樣,不再愛上別的男生,她許的是一輩子的願,而不是今天明天。

怎麼辦? 要是不回黎皓高中,鈞璨和點點就成局了,對吧? 鈞璨的人生規畫中,一直有點點的存在,對吧? 他也愛點點,只是捨不得過往,他覺得對自己抱歉,為了不能實現的諾言,對吧?

對的、對的,她和歷行之間已經模糊而久遠了呀! 鈞璨在意的是責任,而點點掛心的是罪惡情結,那些都無關愛情,既然如此,她何必硬要介入?

就讓她來解除兩人的危機吧! 點點和鈞璨是一對,互敬互愛了多年的男女,怎能不成對?

不多思考,小慧倉促決定。 她走到點點面前,抱住她。

“點點別哭,我不怪你,真的。”小慧保證。

“對不起,我是個爛人。”

“誰說你爛?你是對的,年輕的心不定,我怎會喜歡一個高中同學十年?我和鈞璨已經過去了,他的未來掌握在你手上呀!別在意了,好不好?”她輕拍點點的背。

“遊潁慧!?”鈞璨大喊,不相信她居然把自己拋開。

小慧不聽,刻意忽略他、忽略真心,繼續對點點說謊話。

“高中時期的愛情,我早就遺忘,你和默默不也常提醒我,放手過去,才能讓自己得到幸福?你一定是哭暈頭了,記不記得你替我介紹很優秀的希壬先生?我們正在穩定交往中啊!”她抓出希壬替自己背書。

“你沒騙我?你不愛鈞璨哥了?”點點的眉頭鬆弛。

“我幹嘛騙你?哪個女人肯自愛情中退讓?你和鈞璨相戀多年,總不至於讓一場舊事妨礙吧!”小慧語調飛揚,笑在眉梢。

“小慧,閉嘴。”鈞璨爆吼,阻下小慧的自欺欺人。

“鈞璨,別再說,都結束了,答案出爐,我們之間劃下完美句點。知道你還健康活著,我很欣慰,從此,我能放心地和希壬交往。”

她握緊拳頭,指甲陷進肉裡,她的痛人心,不形於外。

小慧逼回淚水,輕笑扯唇,然她扯痛的不是唇角,是即將爆裂的心。

別碎呵! 可憐的心臟,請撐住,撐過這一場,之後……隨你!

“你在說謊。”鈞璨不信她,半句都不信。

“我沒說謊。我同意和你去尋找答案,是因為我對歷行仍然放不下,現在,真相大白,我還有什麼放不開?”

她還在笑,笑容更擴大、更張揚,謊言想騙得過人,說謊者必須先欺得過自己,說得誠意、說得真摯,說得對方相信自己不虛偽。

“假的。”他踉蹌兩步,失意。

“年輕時的輕狂,你怎能當真?鈞璨,你是好人,我喜歡你,是真的,你是個很棒的對手,挑起我不服輸的心,也是真的,但那無關乎愛情。你離開,我或許遺憾,但不至於傷心啊!我們之間從未言愛,對不?”

她但願他沒想起Aloha那個橋段。

“看著我,你還能說不愛我嗎?”他下賭注,賭她不捨得。

他輸了,小慧瞄點點一眼,確定心地純潔的女孩能帶給他足夠幸福。

用力咬下舌頭,她用疼痛自我支撐。

“鈞璨先生,我不愛你,我們只是朋友。”

“不愛?”

她居然說不愛? 失望痛擊,鈞璨站不穩腳步。

小慧緩緩搖頭,她在心底對他說:歷行,Aloha。

Aloha、Aloha、Aloha……她在胸口種下無數個Aloha。 他活著,她便滿足;他幸福,她便愜意,她不是非要將他佔為已有。

不對,他記得她的眼淚、她的心疼,他記得她是怎麼樣懷念歷行,他更記得她的生命如何繞著過去運行,她說謊,一定一定。

“我、不、相、信!”

鈞璨跨大步,下一秒,他抓住她的手臂,奮力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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鈞璨把小慧家門鎖起,不讓任何人來打擾。

“我們只是朋友?”他問了句小慧提過的問題。

“是的,你的背上貼有點點的專屬標記。”

她也盜用他的話來回應。

“知不知道,標記代表什麼?”

鈞璨緊握她的手說話,他想拉她、碰她,用觸覺神經感受她真實存在。

小慧不語,別開頭。

他不許,勾住她的下巴,逼她看自己。  “標記代表責任、承擔,而不是愛情,知道嗎?”

他的手很冷,冰冰的手扣住她的冷清,哀傷感覺沁心。

既知是責任承擔,他怎能任性地把她帶開?

“你聽見了,我出車禍、脾氣很壞,而點點在身旁耐心相待,從此,我允下責任與承擔,我並不想背叛我們的愛情。”

從小,母親就是他的重要責任,然後外公、外婆、公司、點點都成了他責任。 他從未拒絕過責任,長輩怎麼認為,他順從實行,不覺得不妥,然這回……他有了叛逆心。

“點點喜歡我,她說那叫一見鍾情。那時候的我是個醜八怪,顱骨變型,誰看見都會受驚嚇,可是她不離不棄,我發誓,要竭盡全力照顧她的一生。”鈞璨悲傷說。

點點並非迷惑於他俊帥的外表,而是愛上他的心,一路扶持至今,這樣的情分,即便是再沉重負擔,他都挑定了。

她懂,所以她放手。

當朋友吧! 朋友就好,朋友會有一段期間親密,然後在下一段各分東西,他們的親密期過去,接下來是各分東西,好得很,她將作好準備,準備將他排拒於生命。

小慧退兩步,她想說些祝福辭匯,讓兩人重歸定位,但啟唇,哽咽。

“整型手術折騰人,幸而有點點,她總笑瞇眼,替我趕走所有晦暗思維,每次手術後,她睜眼說瞎話,一下說我變成李奧那多、一下說我變成湯姆克魯斯,她話說不停,讓病榻上的我,覺得也許……活著不是壞事。

最後一次手術,醫生拆掉繃帶,她主動把鏡子送到我手中,笑著說,阿湯哥、小布都被我遠遠拋在後頭,是她鼓舞了我的求生意志。 ”

沒錯,這是點點,她天真可愛,開朗光明,有她相伴,他們的愛戀樂曲會迷人,會說服全世界。

“我知道,我和點點之間始終少了點什麼,激情?眷戀?但我不認為那些重要,良好工作、可人妻子,很少男人能擁有這樣的人生,至於愛情,不必了,我不是小說家,不必親身經歷。

直到碰見你,我被你泛紅的眼睛深深吸引,我不變態,目光卻無法離開你哀傷的背影,然後那天,我跟在你後頭回家,我調查你的鄰居,花大錢請他搬出去,成為你的新鄰居。 ”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做出這種荒誕不經的事情,他做了,因為潛意識裡的白歷行。

“我找人調查你,報告書上說,你足不出戶,獨獨喜歡上誠品,我投其所好,在公寓裡替你佈置一個小誠品;我為你種下滿陽台的桂花,並在每個清晨採收;我為了你學習廚藝,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做這些事時,我沒有罪惡感,只有形容不出的快樂喜歡。

希壬察覺我不對,千方百計阻擾,他說你是他喜歡的女人,我沒把他的話聽進去,反正他喜歡的女人遍布全世界;點點粗線條,但也會懷疑,我拒絕太多次約會,只想回家休息,天曉得,我回家不是休息,而是想藉機上門,和你聊幾句。 小慧,我並不真正想當朋友,我是心機用盡,企圖卸除你的心防,期待你展開雙臂歡迎我走入你的古墓。 ”

小慧動容。

歲月淬煉,他不如十七歲時駑鈍,那時,他們同班三個月,他不認得她,而今,單單第一眼,他做足難以想像的事,只為了加入她的封閉世界。

“是嗎?我們只是朋友。”確定再確定,他不相信緣分只將他們定位於朋友之間。

她不想只是朋友呀! 但局勢安排了她的角色。

倘若遊潁慧是個好演員,她會自然而然說:“是的,我們只是朋友。”可她不擅於演戲,於是她哭了,在他藍藍的溫柔間淚光閃爍。

她的淚水提供了他足夠的自信心。  “我是對的,你愛我,一如我愛你?”

她不答,點點的淚水仍在她胸口灼熱。 不背叛,她絕不背叛啊!

“是啊!如果只是朋友,失去了彼此怎會腸斷心裂?怎會煎熬輾轉、痛心疾首?那次,你要我尊重你的決定,讓你留在希壬身邊,我尊重了。但才走出你家大門,我馬上後悔,我想走回去對你說:‘很抱歉,我的字典裡面沒有尊重這個辭匯!’”

“你沒有回來……”小慧接話。

“不,我回去了,看見你躺在希壬懷裡。我大大發飆,那幕讓我暴怒不已,我生氣、激動,沒辦法工作或定心,我對每個員工發脾氣、延宕每件企畫案,我不再是自己認識的宋鈞璨。

我反復作夢,夢裡都是你和白歷行,片片段段的記憶跳出來,我還以為是白歷行和我心有靈犀,然後,我睡著、醒著、白天、夜裡……白歷行佔據我每一根思維……

小慧,當知道自己白歷行之後,我有多震撼,你懂嗎? 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愛你,我可以挑戰希壬的佔有欲,還可以‘不尊重你’,我對自己發誓,要用盡一切手段讓我們重回過去,我要接續我們的愛情,我要天天對你說Aloha,直到遊小慧原諒改變她一生的白歷行。 ”

請別說服她,她已下定決心成全他和點點了呀! 她用力咬唇,咬得沁出血絲。

記得嗎? 點點那麼愛他,不管他是鍾樓怪人或湯姆克魯斯;點點那麼愛他,歷時多年不更變;點點那麼愛他,為他保持純淨善良的心地……要是遊潁慧不出現、要是白歷行繼續隱藏,他會和以前一樣愛點點。

是的,他的堅持來自於罪惡感,他無法原諒自己改變她的一生,那不是愛。 他以為過去那段很美,想要重溫,那也不叫作愛。 他忘記事過境遷、人心會變,真讓他們從頭來過,也許再多的努力,都找不回愛情。

“我相信你愛十年前的我,也相信再來過,我們能幸福相守。我不確定的是,眼前的你,愛情和友情孰輕孰重?”

小慧搖頭,他怎專挑她答不出的題目問? 在他面前,她不是高材生吶!

“或許,你心裡某個部分喜歡希壬,覺得放棄他不甘心;或許,你覺得,點點的友誼對你而言,比我的存在更重要;或許,你已經習慣沒有我的日子,並決定重新開始;也或許,你只是在說謊,不想成為掠奪愛情的第三人。我不知道哪個或許是對的,小慧,我要你不考慮點點或希壬,認真想消楚,什麼才是你要的。”

斷了吧! 一刀割斷,別再拖拖拉拉,她堅信他和點點有愛,堅信往事已罔然,這就夠了! 夠了!

“是不是,我說了,你的字典裡就會出現‘尊重’這個詞彙,不再後悔?”緩緩地,她問。

“是。”她的問題教他心驚。

“你還是你,穩重體貼、不會變成瘋狂上司?”

“是。”

“你會努力讓自己的生活過得順遂,不讓痛苦上門?”

小慧的問題,一點一點描繪出她的答案,鈞燦聽懂了,不管他說再多話、表達再濃厚的感情,都無法教她動心,他還能自欺,說他一直在她心底?

“對不起,歷行,我們都不是十七歲的少男少女,若那年,我們有情有愛,也是過去式了,愛情最忍受不了光陰摧殘,幾千個日子過去,感覺早已不在。我很抱歉,請你珍惜點點,一如從前。”

她的心像黃豆,磨子推過,輾轉蹂躪,她但願壓出的湯汁能豐富他的生命,讓他幸福平安。

她叫他歷行而非鈞璨,所以她明白他是誰,卻堅持對他抱歉。

“你的話不是謊言、沒有虛假?”他問。

“是的。”

“是深思熟慮下的答案?”他再問。

“是的。”

“好,我尊重你。”

他定定看她三分鐘,這回,他不再面目猙獰,只是徹底死心,失望佈滿他每根神經,抽開所有希冀,他親手放開愛情。

點頭,他轉身離開。

門關上,小慧開始咳嗽,從小咳到大咳,彎腰蜷曲,一陣陣,強烈。

她咳得心臟快跳出來了,咳得五腑六臟翻騰,腸呵、胃呵,她的肝吶,統統找不到定點,再咳、又咳……咳呵……咳出陣陣酸水……

第九章

桂花香,好久不見,記憶中的馨甜由苦澀取代。

冬季來臨,小慧窗前,聖誕紅怒放。

聽說,他認真生活,早上七點到深夜兩點都在工作,他沒讓壞脾氣虐待員工,也沒讓自己發瘋。

聽說,他和點點的婚禮將在聖誕節進行,婚禮前的工作很多,他一樣一樣按步就班處理。

他沒有後悔、沒有把希壬當敵對,他的生活順遂,他……照著她的願望生存。

很好,這是她想要的,人人都在自己的道路上認真行走,人人的方向都通向光明璀璨,生活如此,夫復何求?

啜飲一口黑咖啡,好苦,她煮咖啡的技術退步了,無所謂。

她撥弄聖誕紅葉片,輕輕點數,我愛你、你愛我、我愛你、你不愛我……玩著年輕少女的遊戲。

“你是怪物,明明性情冷清,卻偏愛火熱的聖誕紅。”希壬說。

除開上班時間,希壬天天在她家裡混。

“有人說我像聖誕紅。”

“那人瘋了!”希壬坐到她身邊,長長的腿在地板上延伸。

對小慧,他心存感激,感激她抽離混亂,讓局面趨於穩定,瞧,點點多開心,為了婚禮,她忙裡忙外,笑容不曾離開圓圓臉龐。

“你怎不說,那人認識我的真性情?”

“若那是你的真性情,那麼你很善於偽裝自己。”

她說謊,誠懇到連自己都相信,她欺心,騙得所有人認同。 瞧,她是不是很行? 說不定她是竹節蟲來投胎。

“你愛鈞璨,對不?”希壬突如其來問。

她抬眼看他,久久,垂眉喟嘆。  “你放心,我不會……”

“我還能對你不放心?對點點,你夠仁至義盡了。”

他的大手壓過她的頭,把她的頭顱壓進自己肩側。 他很想對她說謝謝,從那天起,每天都想對她說十回。

小慧沒反對,靠在希壬肩上,現在的她,需要一堵牆來支撐沉重。

“鈞璨不快樂。”他說。

“你怎不勸他?”

“你相信,我們變成陌生人?”

“兄弟閱牆?”

“不是閱牆,他只是改變了,冷漠、嚴肅,他和每個人疏離。他工作,比機器人更認真,他說話,永遠帶著公事口吻,我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這種改變是好是壞?”

“我已經管不了好壞,婚禮剩下兩個星期,我只希望他們平平順順走入禮堂。”從希壬明白點點愛著鈞璨那天起,他便發誓為她守護愛情。

“他會好起來的,對不?”小慧猶豫。

“對,點點的可愛可以融化冰山。”希壬對點點信心滿滿。

“是啊!點點真的很可愛。”小慧同意。  “婚禮後,我們不必再假扮戀人了,對不對?”

“若你勉強的話。”

希壬端過小慧的咖啡,飲一口,難喝得緊。  “我想,‘長春藤的下午’的客人味蕾都壞掉了,這種咖啡,比我秘書泡得還差。”

“別批評我唯一的才能。”

小慧走到臥房,加件外套,把小錢包放到口袋。

“快十二點了,你要出去?”希壬問。

“嗯。”她要出去走走透口氣。 小龍女當久了,也想換換口味。

“要不要我陪你?”他起身,走到她身邊。

“不必,只是到樓下7-Eleven買點東西,丟不了的,你回去吧!我知道你很忙。”

他得忙著工作、照顧點點、幫點點籌備婚禮And……演她的男朋友,這麼忙的男人,她實在不好意思再麻煩他。

“像你這麼體貼的女朋友要到哪裡找?”他笑彎眉。

“慢慢找,總會被你找到的。”她說得敷衍。

“唉……有時想想,我們湊合湊合也不錯。”

希壬搭上她的肩,越和小慧相處他越明白,為什麼鈞璨深受吸引,若不是心裡有了別的女人,說不定他對她的欣賞會有不同的發展方向。

“知不知道,我對男朋友很挑的?”

“我的條件還達不到你的要求?你那不叫挑,叫作龜毛,說,我哪裡不及格?”

“首先,我的男朋友要有一雙藍眼睛。”一個不仔細,她洩露真意。

“遊潁慧……”

發覺自己說錯話,她忙轉移話題:“別生氣,我早說你不及格了。快回去吧!我要出門。”

小慧按熄電燈,送客,希壬知道這個時間不適合討論。

走出門外,他把自己的手機塞入她口袋,說:“早去早回,手機帶著,如果有需要打電話給我,我去接你。”

她笑笑,這裡沒有人,他實在不需要表現得像個男朋友。

小慧不多話,走進電梯裡,兩人隔著電梯相望,他們在彼此的眼中看見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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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不夠吧! 再多拿兩條,再一條好了……到最後小慧買下滿懷的曼陀珠,薄荷口味、葡萄口味,哦,還有綜合的。

塞了滿嘴糖,走出超商,她把糖果拚命往口袋裡塞,太多了,掉出來,沒關係,再換個口袋,她有很多的糖、很多的甜、很多的果香。 真棒!

應該轉頭往回家方向,可是,還不想。

走走吧! 夜風正涼。

聖誕節快到了,路樹掛上串串霓虹燈泡,一閃一閃、熱熱鬧鬧,回去,也為自己佈置一棵聖誕樹,即使是一個人的聖誕節也值得慶祝。

用力吸氣,把冰冰涼涼的北風吸進肺壁裡,高舉雙臂,她出口一句“真好”。

什麼東西真好? 嗯,歷行活著真好、點點快樂真好、他們的愛情圓滿真好、她嘴裡的糖果很甜真好……那麼多真好的事,多教人開心。

她努力笑著,用兩根食指撐在嘴邊,不讓笑容殞落。

會變好的,只要大家都努力生活,所有的事情都會變得美好。

一首旋律優美的曲子從打開的汽車車窗裡流洩出來,她一時興起,快快樂樂跑近,靠到車邊聆聽。

我一個人吃飯旅行到處走走停停

也一個人看書寫信自己對話談心

只是心又飄到哪裡

就連自己也看不清

我想我不僅僅是失去你

旋律那麼優美,怎可以填上這樣憂鬱的歌詞?

不要! 這首歌不好! 她不要一個人吃飯旅行到處走走停停,也不要一個人看書寫信自己對話談心,一個人的日子,她過得夠久了,她不要心飄到不知名的地方去,更不要“失去你”。

可是……她已經失去了呀……失去歷行、失去鈞璨、失去她想了很久很久的愛情……

小慧怔忡,怎麼辦? 她失去了,徹底失去……

奮力疾走,她要用力把“失去”丟掉,她只要想“得到”的部分。 對了! 媳得到很多朋友、得到很多“真好”、得到……她還得到什麼?

突地,小慧停下腳步,頭腦壞掉了,她居然想不出其他“得到”!

用力拍頭,她想把剛才的歌詞驅走,“一個人”太可怕,她要一對人、一雙人、一群人。

對了,再吃糖,吃糖好,血糖升高,就不會出現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想像。

扒開糖果紙,過度使勁,糖果散落一地。

沒關係,她還有很多醣,再拆一包。

終於,她把糖果塞進嘴裡,把“一個人”遺忘。 是啊! 好歌處處是,她幹嘛弄一首曲子來為難自己?

“來唱歌吧!唱一首又輕快、又紅透半邊天的歌。”在霓虹燈下,小慧大聲對自己說話。

舉高雙手、抬腳跳躍,她一面唱歌一面笑。

春暖的花香趕走冬天的淒寒

微風吹來意外的愛情

鳥兒的高歌拉近我們距離

我就在此刻突然愛上你

手牽手跟我一起走

創造幸福的生活

昨天已來不及

明天就會可惜

今天你要嫁給我

陶喆娃娃詞

然,曲子唱到一半,小慧呆掉了,嫁給鈞璨的人不是她,她的冬天淒寒仍舊在,手牽手,她不和鈞璨一起走,他們的距離是從遙遠的南極到看不到盡頭的北極啊!

哈! 她的笑聲變成哭聲,她的歌聲變成嗚咽,淚如雨下。

怎麼辦? 她被挫折感打敗了,彎下腰,她跌坐在人行道上,搗住臉,哭泣不已。

碰到沮喪或不如意時,躺到地板上,從一數到十,然後奮力跳起來,像拳擊手一樣,即使被打倒在地,利用短短的幾秒鐘休息,當再次躍起時,竭盡全力創造新局。

歷行的聲音竄進腦海裡,她抬眼,自問:“可行嗎?再次躍起後,我能擁有新局?”

不可能的,她試過了,在聽聞他死訊的那個下午。

再試試吧! 說不定知道歷行沒死,他的方法會變得有用。

好吧! 試試。 側身、躺下,她默默數著一二三四……

鈞璨站在樹後,盯著躺在人行地磚上的小慧。

小慧從超商出來,他就看見她,停好車子,他跟在她身後,本來只是擔心她的安全,深夜時分,女孩子不該孤身站在街頭。

但後來,見她跑到別人車邊聽歌,見她發狂急奔,見她大口大口吃糖,見她唱歌落淚,再到她蜷在路邊……她到底在做什麼?

她作了選擇不是? 她怎能讓自己不快樂! ?

是希壬對她不夠好? 是希壬仍然把心懸在點點身上? 或是……她沒學會過新生活?

鈞璨嘆氣,在樹後!

“七、八、九、十!”她大叫,跳起身。

還是想哭啊! 淚水完全不顧她想開創新局的決心吶!

再一次,又從一數到十,這回,她連跳都跳不起來。

她躺在地上,對著夜空喊叫:“白歷行,你是大騙子,挫折會抽光你所有力氣,讓你跳不起來,哪裡有新局面啊?哪裡有希望啊?你只能認輸、認輸,聽懂了嗎?你只能認輸!”

他聽懂了,那是他教她的拳擊手挫折治療法。

沒效嗎? 挫折抽光了她所有力氣,讓她跳不起身?

風吹亂她的長發,臉色在街燈下更顯蒼白,倔傲的臉龐上揚,他記得,她是不認輸的遊潁慧。

衝動地,他想跑上前,丟掉她所有糖果,告訴她,吃糖不能改變一切。 他想跑上前,告訴她,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好好選,正確的選擇才能創造新局面。

但她拿出手機的舉動,阻止了他的動作,那是希壬的手機鈴聲,他認得。

退一步,鈞璨縮回樹後。

手機響,是希壬打來的電話。 淒冷的夜裡,鈴聲帶來些許溫情。

“你在做什麼?去7-Eleven買東西需要買兩個鐘頭?”

“我認輸了,我沒辦法不悲傷、沒辦法為點點感到快樂、沒辦法假裝不愛鈞璨、沒辦法騙自己‘真好’……”頭縮在手臂間,她沒辦法不掉淚。

“很苦嗎?”希壬聽懂了,他在電話那頭嘆息。

“嗯,吃再多醣也消不去的苦。”

“怎麼辦?”

“不知道。我想降低標準了,我的男朋友不必再有一雙藍色眼睛。”

“你受到刺激?”他苦笑。

“對。”

“什麼刺激?”

她沒說話,輕輕對手機唱歌:“我一個人吃飯旅行到處走走停停,也一個人看書寫信自己對話談心;只是心又飄到哪裡,就連自己也看不清,我想我不僅僅是失去你……”

他了解她的心,一個人的感覺是很可怕。  “你在哪裡?我去接你。”

樹後,鈞璨聽不見她講電話的聲音,只隱約聽見她對希壬唱情歌。

喟息,她並不想改變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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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慧被反鎖在外面。

晚上喝了酒,腦袋亂哄哄,想不出該怎麼處理這種簡單的意外事件,背靠著門,她席地坐下。

手握拳,捶頭,多捶幾次就能捶出辦法了吧! 可是,她捶出的不是辦法,而是久遠的記憶。

“約定。”歷行伸出小指。

“約定什麼?”小慧把指頭藏在身後。

“你不交男朋友,我就不交女朋友。”他把小指往前伸。

“不,我太吃虧了。”她把指頭藏得更嚴密。

“你的數學真好,我怎麼算都是等式,你居然算出吃虧?”推推她的頭,她是全世界最驕傲自信的女人。

“以我的長相,上大學後,男生會成群結隊來追求,你呢?沒有幾個女生可以忍受你的冷酷,我們兩條不等式,你怎麼可以劃上等號!?”說著,她高貴起來,抓起他刻板的臉孔,揉揉捏捏。

“餵!搞清楚誰是歐洲王子。”歷行把她的手扣到自己身後,頭靠近她,用他的藍眼睛對她微笑。

他知道,她喜歡他的溫柔。

“哈哈……這種話拿去唬別人,別來嚇我。”皺皺鼻子,她抽回自己的手。

“好啊!不約定,我們來比賽,看誰先結婚。”他站直身。

“那還用比,你輸定了。”

“好,輸的人要給贏的人一百塊錢。”

“我要加碼,一百塊之外,還要一個吻。”

“為什麼要加一個吻?”

“說不定,經過我的熱吻洗禮,你會改變念頭不結婚,那我不是又佔了先機?”

說著,她跳上他的背,手勾住他的脖子,臉貼在他耳畔,同他親匿,是她愛的事。

“最毒婦人心。”他笑著背起她,左轉一圈、右轉一圈,左兩圈、右三圈,越轉越多圈,她在他背上大笑,他在她的笑聲中沉醉。

電梯打開,鈞璨一眼就看見坐在門邊的小慧。

本想別開頭,假裝沒看見,但她笑容留住他的注意力。 很幸福嗎? 她和希壬漸入佳境?

“嗨,恭喜你。”小慧主動向他打招呼。

考慮再三,他還是走近她,蹲下,他問:“你喝酒了?”

“一點點,還沒有醉得認不清你是誰。”她笑容可掬,甜甜笑容裡放了許多蜜糖。

“為什麼不進去休息?”

“門壞,它不讓我進去。”她嘟嘴,懲罰性地用後腦勺撞了一下門。

鈞璨搖頭,真不曉得她在懲罰門還是懲罰自己。 他扭扭門把,的確上了鎖。  “你該準備一副備用鑰匙。”

“沒有啊!你看,又沒有。”她指指東邊、又指西邊。

“沒有什麼?”他不懂。

“沒有種花,我怎能把鑰匙藏在花盆底下?”

鈞璨苦笑,鑰匙藏花盆是他的習慣,不是她的。  “找鎖匠了沒?”

“找鎖匠,對哦!這麼聰明的辦法,我怎麼沒想到?你真的很聰明,難怪永遠考第一名。”她嘻嘻笑著,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

她真的醉得很嚴重。 鈞璨搖頭,他打橫抱起她,先帶她回家再說。

“你知道嗎?我欠你一百塊。”她環住他的脖子說。

有嗎? 他不記得了。

“想不起來了對不對?對於記憶性的東西,你就是沒我強,所以我的公民歷史比你好。”她翹起嘴巴,臉上掛著多年前的驕傲。

“然後?”

“我們約定過,誰先結婚誰就贏,輸的人要給贏的人一百塊錢。”

小慧提醒,他記起來了。

打開家門,鈞璨把小慧放在沙發上,他進廚房替她倒杯水,出來的時候,看見小慧拿著一百塊錢對著他揮舞。

“喏,你的一百塊錢。”她跪到沙發上,把錢送到他面前。  “我輸了,輸得心甘情願。”

他收下錢,並不想贏。

她勾下他的脖子,笑盈盈說:“還有呀!我的加碼!”

話停,在他來不及反應前,她的唇湊上去。

他的味道和以前一樣好聞,乾淨清新,像剛刷過牙的早晨。

輾轉廝磨,她喜歡他唇上粗粗的髭鬚,他說那是男子漢專有的東西,她偷偷在心裡想,等他歸她專用,那東西一樣屬於她這個花木蘭。

她的唇很嫩,他一直想吻她,從很早很早以前,他的桂花熏得她滿身香甜,她是他用桂花釀出來的女孩,怎能屬於他人?

她為兩人的吻加了溫,輕輕吸吮,那是比糖果好上十倍的滋味。

他扣緊她的身子,膠合兩人,他不懂,他那麼愛她,兩人怎會是平行線?

溫度一吋高過一吋,強烈壓抑再關不住兩人感覺,他愛她、要她,是真不是幻覺。

喘息加遽,喝得很醉的小慧無心阻止這一切,但鈞璨的理智在,他不能由著自己亂來,推開她,匆促地,他站到沙發另一邊,喘氣不已。

她望他,醉眼迷濛,笑容可掬。

“可不可以……”

鈞璨回頭,她紅撲撲的臉頰掛著笑,有點害羞、有點靦腆、有點讓他克制不了自己的風情美艷。

“可不可以什麼?”他的聲音沙啞。 她要是再要求一個吻,他可不敢保證不會讓兩人後悔。

“背背我好嗎?”她軟軟要求。

背她? 他苦笑。

想轉圈圈嗎? 左轉右轉,轉得兩人天旋地轉? 他記得,一直記得那年的她有多快樂。

“可以……嗎?”她的尾音拖得老長,帶點嬌憨。

不思考,他憑直覺行事,走到沙發邊,背起她。

轉轉轉,大圈圈、小圈圈、快圈圈、慢圈圈,一圈一圈再一圈,轉得她笑聲不斷、轉得她銀鈴串串、轉得她趴在他背上輕輕低喃:“可以的,只要我很努力,我一定可以不再愛你……”

然後,她睡著了,睡在他的背上。

捨不得放下她,他背著她,走走繞繞。

她真的想努力不愛他,她下定決心放棄過去,看來,希壬對她真的很有吸引力。

鈞璨將她送到希壬床上,然後,出家門,他也需要大醉一場。


尾聲

夜半,漆黑室內,聖誕樹上霓虹燈閃爍,點點星辰,像她的夢,一個個明亮又一個個熄滅。

無眠夜,咖啡一杯接一杯,她喝掉所有失敗作品,苦澀從舌尖處入侵,煮不出好咖啡了,最後的長處消失。

時間過得很快,點點和鈞璨的婚禮下星期即將舉行,希壬邀她觀禮,她淡淡反問他:“你會不會太殘忍?”

話問出同時,小慧看見希壬眼中的苦悶,倏地,當頭棒喝,他……很愛點點,原來他對小慧的殘忍不算什麼,他最嚴苛相待的人是自己。

愛情總是陰錯陽差,線錯緣亂,弄得男男女女哀怨悲嘆。

電話鈴響,小慧心驚,手中咖啡灑到地毯上,勾出一圈褐色印記。

這麼晚了,是誰?

手貼在話筒上,遲遲不敢握起。 十聲、二十聲、三十聲……終於,鈴聲停止,小慧鬆口氣。

望一眼地毯,現在不想整理,她要再煮一杯咖啡,也許這回,她能恢復往日水準。

前腳剛踩進廚房,電話鈴聲二度響起,隱隱地,不好預感升上。

遲疑一下下,她還是接起電話。  “遊潁慧,請問哪位?”

“小慧……對不起,我好抱歉……嗚……嗚嗚……”點點在電話那頭痛哭流涕。

“點點,發生什麼事?”她急問。

點點的哭聲亂了她的手腳。 出事了嗎?

“小慧,我的心情很糟,我明白鈞璨哥喜歡的是你,我不該霸占他。”她抽抽咽咽。

只是心情糟? 幸好!

小慧緩和語氣說:“是婚前恐懼?乖,照我的話做,吸氣、慢慢吐氣,吸氣,再慢慢吐氣,有沒有好一點?”

“小慧,你很討厭耶!我搶了鈞璨哥,你為什麼不罵我是壞女人?你要是很生氣的話,也可以亂棒打死我啊!”點點索性放聲大哭。

傻女孩,這年頭,沒人會被亂棒砍打,除非欠討債公司錢。

“點點,你不是壞女人。忘記了?過去幾年,你一直陪在鈞璨身邊,沒有你,他怎能健康英俊?而且,他要是對你不好,你怎會愛上他?所以,你們之間有感情、互相喜歡,你的擔心憂慮全是多餘。”小慧耐心勸說。

“不,我知道鈞璨哥疼我卻不愛我。我試探過了,我帶男同學回家,他沒反應,有時還會和男同學聊天;他從不在情人節為我費心,禮物都是我提醒再提醒,他才記得交代秘書;我們約會,他永遠不介意我帶希壬哥出席,二人行變成三人行,他也無所謂。我知道,要不是爺爺一催再催,他壓根不想娶我。”

“也許他是大方的男生,也許他對你很信任。至於情人節,很多男人都不注重這些小細節的。”

她試著替鈞璨分說,只是這男人呵! 對於愛情,真的不夠盡心。

“他對你不一樣啊!前天晚上,鈞璨哥喝得爛醉如泥,他哭著抱住我、喊你的名字,他問我,為什麼出讓愛情?難道愛情不比友情重要?他說,他愛你那麼多年,就是在記憶失去的過往期間,也在夢裡看見你朦朧背影。

他說他常從夢中驚醒,因為他追了幾百公里,你始終離他遙遠距離,他不記得你,卻記得桂花和聖誕紅的美麗。 小慧,鈞璨哥說的是真心話,他在美國老家種滿聖誕紅和桂花,他常在夢裡驚醒,他老說自己喜歡品學兼優的聰明女生……他指的都是你,對不對? ”

小慧以為他遺忘自己,徹徹底底,沒想到,他在夢裡尋找朦朧背影,第二名的她,在他心裡仍然品學兼優,仍然值得他種下滿園桂花和聖誕紅?

“鈞璨哥說,再不喝醉酒,他的心快爆炸了。他在沒人看見的地方偷偷掉淚,他老在白紙上寫遊潁慧,他不吃飯、不睡覺、整夜對著窗口的聖誕紅自言自語……小慧,教教我,我要怎樣才能繼續欺騙自己,說他愛我、不愛你,說失去你,他只是一時不甘心?”

小慧回不出話,呆呆地想著他無人窺見的淚水,心扭曲。

“我以為結婚就好了,我強撐著辦喜事,我高高興興帶他四處看戒指和禮服,他痛苦卻努力偽裝幸福,他不知道他的笑比哭更難看。小慧,他越是這樣,我愈難過。你真的是為了友情犧牲愛情嗎?你真的不再愛他嗎?”

愛不愛又如何? 他們就要結婚了,不是嗎?

深吸氣,小慧最後一次說謊:“不愛。”

“你遲疑了,其實你愛他,對不對?你不知道他和你一樣,沒有辦法停止愛情,對不對?”

“很抱歉,我……”

再問她一次吧! 這回,她會答得又快又好。

“小慧,請你去看鈞璨哥吧!他出車禍了,人在長庚醫院急診室。”

車禍! ? 她呼吸困難,暈眩侵襲。 怎麼又是車禍? 為什麼他老碰到車禍?

小慧拋下電話往外衝。

那年,他出車禍,忘記十七歲的遊潁慧,這回,再出車禍,他是不是又要遺忘二十七歲的遊潁慧?

心情鼓譟,她的魂魄飛進醫院。 她拚命叫自己鎮定,可惜,她無力支配自己的自主神經。

淚水狂奔,她淚流滿面,禁不了的心酸噬人。

不哭、不哭,他沒事的,如果他有事,點點怎會和她說了一大篇,才告訴她鈞璨入院? 是啊! 這個推理多麼合乎邏輯,一定是這樣子。

小慧忘記換下卡通睡衣,忘記穿上外出鞋,下計程車時,她甚至把一隻室內拖鞋掉在車內,而且沒給司機錢。

她赤著一隻腳,不顧狼狽,奔入急診室裡,對著滿床的病人大聲呼叫:“歷行,你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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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這床不是他、那一床也不是他,吊點滴的不是他,捆繃帶、插管的統統不是他,怎地她從第一床找到最後一床都找不到他?

難道他被轉入開刀房或者……太平間……

天! 不要開她玩笑! 她老了,老得不再適合驚嚇,她沒有年輕時的複原力,請別讓她再次失去他。

“歷行……你在哪裡……”她哭得失心,茫然眼神找不到定點。

“不見了……不見了……你怎麼可以一次一次不見?我在找你啊!你跑到哪裡去?歷行……歷行……”

她的哭喊聲引來了護士小姐。

“小姐,你需不需要幫忙?”護士小姐將她扶到椅子上。

抬眼,她望著護士,弄半天,才聽懂她的意思。

“要,我要幫忙。”

抓住救命浮木似地,她緊握護士的手臂。 她不要歷行離開,不要再見不到他,不要他徹底消失,不要又是一個十年,日日夜夜、分分秒秒的思念。

“好,我幫你,你先別急。”

“我要找歷行,白歷行,你見過他嗎?他受傷了,也許傷得很重,也許他聽不到我叫他,請你幫我找到他好嗎?”

小慧說得又急又快,語無倫次,她的音調提高高,恨不得高聲大喊,一口氣將歷行喊到自己面前。

淚如雨下,她看不清眼前情景,卻清楚看見自己破了大洞的心。

她愛他,愛得不能自已,她明白了,為友誼犧牲愛情是多麼愚蠢的事情,她不想失去他,一分鐘、一秒鐘都不願意……

“好,你坐在這裡,等我一下。”護士走到護理站,替她尋找白歷行。

護士走開,小慧又恐慌起來。 他死了嗎? 恨她推開他嗎? 他冤、他氣、他不平嗎?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聲聲抱歉,但願他聽得見。

在她滿心抱歉同時,她居然……聽見他的聲音。

“小慧,你在這裡做什麼?”

是天籟? 她聽見他了!

張開眼,兩條長腿豎眼前,小慧猛地抬頭。

是他、是他、是他! 天吶! 是頭上紮著繃帶的歷行站在她面前!

她淚眼迷離,伸出手背,一次次撥開淚水,想要將他看清再看清,可是怎地,越撥越落淚,水氣隔離兩人。

“不哭。”鈞璨用手帕,替她擦拭眼淚。

撩開她的長發,她的淚水教他不忍。

瘦了,本來就不豐腴的她縮了一號。 這些日子,她和他一樣難受?

為什麼希壬沒好好照顧她? 因為他仍然忙著看顧點點嗎? 這個只懂當哥哥不懂當情人的男生真不可取!

“我不哭了,你看,我真的沒有哭。”她咧嘴大笑,只是淚呵……不停歇。

“好,你沒哭。”

揉揉她的發,攬她入懷,空虛的胸前扎出實在。

“對不起,我好愛你。”

神智不清的她說出真心,小慧壓壓胸口,努力捶,企圖捶開胸口鬱結。

他安靜靜地看著她的委屈表情。

“對不起,我是笨蛋,笨到不懂得珍惜你,老天爺把你送回來了,就算頭破血流,我也該拚命把你搶回身邊啊!怎能不戰而降?知道嗎?我笑著對你和點點揮手再見,卻轉過身偷偷掉淚;我痛恨自己放不開手,又發現放手讓自己難以呼吸;我每天都問自己怎麼辦,又每天對自己耳提面命,不能介入你和點點的感情。

我說,我們之間早已過去,你和點點就在眼前,正在進行,我相信,點點給了你十年幸福,一定可以再許你未來五十年、八十年的幸運,我這麼努力說服自己,卻說服不了自己不愛你……”

是嗎? 她和自己一樣忍耐,只要對方比自己幸福? 夠了! 知道她愛他,夠了!

撫上她的臉頰,她的自責讓他不捨。 抱住她,她小小的身子、大大的溫暖回來了,像磐石,安定了他不定的心。

傾聽他的心跳,像若干年前;汲取他的專屬氣息,像若干年前;她又想唱歌了,在他懷間。

小慧吸吸鼻子,仰頭問:“你肯原諒笨蛋嗎?”

他笑笑,連月來第一次真心笑開。  “笨蛋有權利得到全世界的原諒。”

擁她入壞,封上她的唇,文火添溫,她的心悸動莫名。

這男人的費洛蒙怎那麼有本事,教她一嚐便不想放手?

擁抱他,緊緊緊緊;親吻他,熱熱烈烈。 鈞璨勉強克制自己,把她推開,讓兩人保有喘息空間。

兩人亙視,下一秒,他笑她也笑,他笑出聲,她也笑出聲,最後他大笑,她跟著笑彎腰,他們呵……多災多難的愛情!

“小慧,我們正式談一場戀愛吧!”他正式提出邀約。

“好。”她連多一分考慮都不願。

“遊潁慧,Aloha。”他悄悄在她耳邊說。

“你記起來?”她訝異。

“對。”

他記起來了,記得斷層的那些年,記得她多麼難以討好的女生,但他就是喜歡她,不管她多麼難巴結。

陰霾散盡,他們的愛情露出耀眼太陽,美麗呵……愛情展開第一場序曲!


【全書完】


編註:欲知蕭默嫿與房慕晚之精采情事,請翻閱棉花糖630《幸福誤差值系列》四之一“愛情動心指數7”。

請繼續鎖定《幸福誤差值系列》喔!

[ 本帖最後由 wenru4028 於 2008-10-16 12:20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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