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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愛之虧欠篇(限) 作者:惜之(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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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歲那年,少爺收留了父死母喪的她,
還讓她得以學習醫術、武藝,
無以回報的她,
只能……只能用性命守護他,
可是,少爺為什麼要對她那麼好?
不只和她同睡一屋,
還老勾著她飛上屋頂看月亮,
這是情人才會做的事啊!
少爺這樣對她,
會讓她禁不住有非分之想啊……
他是她的少爺,
他們之間不該分享這麼多親密,
要是再這樣下去,
她真的害怕自己會無法自拔地失了心……


第一章

白雪紛飛,大地漂染成銀白世界。

街上路人,行色匆匆,手縮在袖籠裡取暖,壓低頭、拱起背,方走過的足跡,轉眼讓新雪掩去。

靖遠侯府前,一名身穿素衣的小女娃兒,直挺挺地跪著,身前擺著塊粗糙木板,板子上寫著大大的四個字——賣身葬父。

她稚氣的臉龐凍出兩坨紅暈,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直盯住靖遠侯府的牌匾不放。

才多大的孩子,了不起七、八歲吧,怎能露出這樣的神情?

新雪落在她的肩膀,髮梢、睫毛沾上雪白,青紫的雙唇抖著,雙手也早已凍僵。 她知道繼續跪在這兒會死,但,不怕! 就是死,她也要教世人知曉,這個富麗堂皇的靖遠侯府,有多麼骯髒。

許久,雪下得小了,兩名行人在女娃兒身邊駐足。

這麼冷的天,誰家捨得讓這麼個小女孩跪在雪地裡,豈不是要白白賠上她的一條命。

“賣身葬父?娃兒,你可知這是什麼意思?”

別要是人販子使的詐術,這年頭,人心險,為了掙銀子,什麼沒良心的事都做得出來。

“你娘呢?”

更多行人圍上來,有人勸她回家;有人好心地解下斗篷,套在她身上,冰天雪地的,她一個小娃兒怎受得住?

“有人認得這是哪家的閨女嗎?”儒生問。

“她是紀秀才的女兒。”甫湊近的老翁答。

“哪位紀秀才啊?”身穿藏青袍子的中年人問。

“西街善學堂的紀秀才啊,今年科考,學堂裡還出了個舉子呢,那時,舉子回門謝師,鑼鼓喧天、鞭炮震耳欲聾的情景,好似昨兒個才發生的事,哪知轉眼會鬧出這等不幸。”老翁說著說著,把頭搖得像波浪鼓似的。

“老人家,紀秀才撞上啥事,竟讓女兒淪落至此?我聽說出了舉子後,富貴人家紛紛上門求教,善學堂一口氣收了不少學子呢!”

“可不是這樣啊,人怕出名、豬怕肥,禍事全由出名開始。”老人道。

“到底發生什麼事?可否請老人家相告。”

“這話,得從靖遠侯府說起。不知還有多少人記得鍾離將軍?”

“我記得,鍾離將軍是咱們京城的奇蹟,他從身無分文的小兵,一路浴血作戰,立下大大小小戰功,最後被當今皇上封為靖遠侯。”

“沒錯,將軍叫鍾離尉,他有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名叫鍾離全。從小,兄弟就是天差地遠的兩個人,哥哥虛長兩歲,卻是性喜漁色、流連花鄉的富家子弟;弟弟則從小熟讀兵書,勤練武藝,英勇豪氣。他本非池中物,偏逢父喪,哥哥把家產全敗光,兄弟流落街頭,到最後,邊關遭逢戰事,兩兄弟雙雙投軍去。”老翁揉揉鬍子說。

“我不知將軍有個哥哥,我倒是在說書人嘴裡聽過不少鍾離將軍的事蹟,聽說將軍仗著一身好武藝,用兵如神,屢破敵營,還曾以三千兵力擄獲敵軍數万。”儒生插話。

“這在十七、八年前,可是家喻戶曉的事兒呢!少年英雄吶,得到皇上賞賜無數,聽說皇上還有意賜婚,將御妹嫁予將軍。”

“娶公主,何等風光!”

“將軍有個青梅竹馬的心儀女子,他一心迎她入門,可沒把公主看在眼底。”

“皇上不降罪嗎?”

“皇帝當然生氣,但國家需要人才吶,之後幾次的戰事若是沒有將軍帶領金戈戰馬,百姓哪有安居樂業的太平日子過,那時,敵軍聽到鍾離將軍的名號就嚇破膽,哪有力氣再戰,那些個番人還封了咱們的鍾離將軍一個名號。”

“什麼名號?”

“戰神。你想想,人哪能和神戰?所以將軍出馬,一定能夠凱旋歸來。”

“後來呢?將軍和他青梅竹馬的女子結成連理了?”

“是啊,說起將軍夫人,也是名奇女子,嫁進將軍府後,她經營米店布莊、玉器買賣、錢莊……不管做啥,都能把白花花的銀子賺進門,當時將軍堪稱是京城首富,咱們私底下說,搞不好皇上缺錢,還得向將軍調現銀。

那年頭,百姓的日子不似現在這般好過,除開邊關戰事,糧米又年年欠收,加上江河大水,日子苦啊!  ”老翁嘆氣。

中年小販接話:“我記得,那些年路邊常見凍死屍,賣身葬父更是時時見到的事兒。幸而將軍夫人經常施粥濟貧,蓋房子收留流浪漢,大家都說夫人是觀音娘娘,若沒有夫人,多少人捱不過那年的飢貧。”

“後來呢?”年輕儒生問。

“最後那場戰役勝利歸來,將軍受了重傷。老叟的住處離將軍府只有一條街,日日看著宮中派來的御醫進進出出,可惜,月餘,將軍仍然與世長辭,皇上痛失英才,追封將軍為靖遠侯,御賜靖遠侯府。”

好人怎遭如此報應? 聽者不勝欷歔。

“然後呢?”

“夫人帶著稚齡獨子搬進靖遠侯府,但據說夫人自將軍去世後,精神不濟,於是鍾離全舉家搬進侯府相互照應,可沒多久,夫人也隨著將軍去了,有人說是夫人思念將軍過度,但也有耳語謠傳……”

“謠傳什麼?”

“鍾離全為謀奪家產,下毒害死夫人。”

“倘若傳言屬實,就太可怕了!將軍的獨子呢?”

“不知,近十年沒聽過宇淵少爺的消息,但願他沒被歹心伯父給毒害。”

女孩仰著臉,聽得痴了。 鍾離全連親人都能加害,何況是沒有關係的旁人,真是虎狼之心吶!

“離題啦!不是要說紀秀才,怎地說來說去全繞著鍾離將軍?”一個濃眉大眼的青年問。

“你有所不知,要說紀秀才,就得從侯府說起。鍾離全與老婆連生七子,除大兒子鍾離平壹外,其餘的全在年幼時夭折,大家都說是因為鍾離全害死嫂子,夫人陰魂不散所致。”

言談間,聚攏的人越來越多,這侯府故事也太精彩了。

“後來鍾離全四處納妾,生下個玲瓏剔透的小娃兒,今年長到五歲。一聽說紀秀才教出個舉子,他忙到秀才家想聘他為西席,哪知這麼恰巧,秀才不在,紀夫人親自接待,豈知,這一接待,接出了問題。”

“什麼問題?”大夥兒異口同聲。

“色膽包心的鍾離全見紀夫人秀外慧中,一看二看,看對了眼,隔日命人丟了二十兩銀,就把紀夫人給搶走。紀秀才是有風骨的讀書人,怎咽得下這口氣?自是衝到侯府討人。沒想到非但要不到人,還被屈打一頓。

紀秀才氣壞了,索性關掉善學堂,拿著梆子四處說書,說的全是侯府做的骯髒事兒。 ”

“這秀才忒大膽了,人家有財有勢。”

“可不是,前日深夜,一把無名火燒掉善學堂,只有這女娃兒被救出來,家沒啦,父親不在了,她不賣身葬父,還能怎麼做?各位鄉親父老,不如咱們做做善事,湊合些銀兩……”

老翁話說未齊,一聲吆喝,打斷他。

“你們不知這是什麼地方?居然敢聚在侯爺府前閒聊!?”

隨著吆喝聲,一雙手排開眾人,那是個十七、八歲的青年,一身紫衣華服,冠間鑲了玉石,一看就是有錢的公子哥兒,他擠到女孩面前,見她一身喪服,罵了聲穢氣。

女孩視線甫接觸到他,雙目倏地瞠大——

就是他! 他燒去她的家,燒死她的爹爹。

她的眼光讓青年公子不悅,二話不說,大掌揮去,在她臉上留下五指印。

“看什麼看!大爺是你看得的!?”

小娃兒怎禁得起大力氣? 巴掌一揮,女娃兒摔到在地,然不服輸的性子促使她再度起身,抬眼瞪他。

她的桀驁不馴教青年氣急敗壞,手又揚高。

也不知是膽子大,或初生犢不畏虎,她硬是這麼直勾勾地望住對方。

眼看,大掌即將落下,她仍然一瞬不瞬,死盯他瞧。

掌落,幾個不忍心的路人別開臉,然而,預期中的巴掌聲沒出現。

青年的手被拉住,他回頭,見一名中年漢子對他溫文笑著。

“平壹少爺,您何苦跟個娃兒一般見識?”

哦,他就是惡名昭彰的鍾離平壹。 眾人恍然大悟。

“許多人瞧著呢!可否請少爺高抬貴手,饒她一著?”

鍾離平壹望周遭一眼,那些指指點點的私語,讓他斂了氣焰。

“快滾,要哭喪往別處去!”撂下話,他恨恨推開眾人,進入侯府。

中年漢子蹲低身,拿出一枚大元寶交給女孩。

“爺,您要買下紀穎?”

“不,你用這銀子好好把父親葬了吧!”

女娃兒搖頭,把銀子遞回去。  “無功不受祿,取財有方。”

好個無功不受祿,她才多大? 他眼底透著激賞。

“你想跟著我?”

“紀穎願意跟著幫紀穎葬父的恩人。”

意思很明白,她不負欠恩惠。

“好吧,三日後午時,你在這裡等我,行不?”

“行。”

“你娘被綁進侯府當夜就懸樑自盡,骨灰放在雲仙庵,去把你娘帶回,同爹爹一起安葬吧!”

這話,他想半天才決定對她說。 唉,一夕失去雙親,不知她能否承受?

他的話如晴天霹靂打上她。

原來呵,娘懸樑自盡……就是這因由了,無怪爹怎麼鬧,鍾離全都不肯把娘還給他們。

恍恍惚惚間,“失父喪母”四個字不斷在她腦間繞。

是孑然一身了……天地間,她再無親人。

慟呵,慟痛一場無緣由的悲劇逆轉她的天。

她悲傷得說不出話,卻仍然強行抑下,俯身向恩人叩首後,方離去。

她的壓抑教他動容。 這麼小的孩子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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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眉斜飛,目光如炬,薄唇勾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他的五官被刻刀雕鑿成形。 一身藏青袍子,兩袖洗得泛白,一雙黑色布鞋穿出破損,然這些無損於他的英挺俊朗。

他才十五歲,已看得出與眾不同的氣度,這人,不是凡夫俗子。

往後,將跟著他了。

他是宇淵少爺,前幾日在侯府門前聽來的人物,他並沒有被戕害,他還好好地活在侯府,只是日子過得併不順遂。

他住的院落離後門不過一箭之處,四周栽滿大樹,一路從小徑走來,有些陰涼。 這裡不似侯府前頭,有成群奴婢供人驅策,有的只是沉靜寂寥。

這屋子極其簡陋,一房一廳,不甚寬敞的廳裡只有一張四方桌,桌上擺滿書籍,還有兩張單薄的長板凳,和一個不大的櫥櫃,青花碎布隔出寢間,房裡也是一床一櫃,別無長物。

這真是少爺的居處?

大火前,她的善學堂比起這裡,算得上豪華了。

隱隱地,同情升起。 這個少爺,與她同病相憐。

紀穎打量鍾離宇淵同時,他也在打量紀穎。

她的身子單薄,細眉微蹙,紅唇似菱、雙目如星,小小的瓜子臉上,銜了一抹不該在這年齡出現的哀怨,明明是弱柳之姿,偏與雙眸間流露出來的堅毅不相襯。

“你幾歲?”宇淵問。

“十歲。”紀穎站在四方桌前回話,她很矮,桌子的高度在她胸口處。

十歲? 那身量瘦小得不像十歲孩童。

“聽梁師傅說,你寧願賣身,也不肯接受資助。”

紀穎轉頭,看看“梁師傅”,他是送她大元寶的叔叔。

“是。”

她的視線與他相接,沒有局促不安、恐懼卑微,有的是坦蕩蕩的安泰自若。

第一眼,他喜歡她,喜歡她清澈乾淨的眼神望著自己,更喜歡她眉宇間的英氣。

“為什麼?”

“受人恩祿,必得回報。”紀穎清亮的嗓音帶著些許稚氣。

“這話,誰教你的?”有趣,這話十歲孩童懂不稀奇,在貧困交加時還能身體力行,就稀奇了。

“家父。”

紀秀才? 難怪,這樣的風骨,才教得起這樣的孩子。 他讚許地輕點頭。

“識字嗎?”

“識得。”

“喜歡唸書嗎?”

“喜歡,但不平。”

“不平什麼?”宇淵劍眉微蹙,唸書念到不平,還是第一次聽說。

“能力相等,男子可以入仕為官,女子只能在家相夫教子。這個世界,多少男子是靠著壓低女子方能出頭。”

以前爹爹總是摟住她,嘆息道:“我的好穎兒呀,倘若你是男子,就能代替爹爹光耀門楣。”怎地,她不能做男子做的事情?

紀穎的話惹出兩個男人的笑意,這樣的不平,將軍夫人也有。

宇淵微點頭,他記得爹常說,娘的頭腦比他好上數倍,偏生作女兒身,不得展露長才。 倘若娘是男子,根本輪不到他來當大將軍。 於是,爹爹放任娘做想做的事;於是,京城內外,“觀音娘娘”的名號比“戰神”更響亮。

幾句對談,紀穎讓宇淵感覺可親,她和娘一樣,是好勝的女子呢!

“若你能力足夠,誰都壓不了你。”這句話是娘的結語。  “往後你……”話未盡,他對梁師傅使個眼色。  “穎兒,過來磨墨。”

難以銜接的兩句話,紀穎有困惑卻聰明地不發問,乖乖走到桌邊,低頭舉起黑墨。

宇淵清咳幾聲,她皺眉。

少爺身體很差嗎? 怎地,剛剛還好好的,現下卻咳得厲害?

不多久,梁師傅拿起桌上書冊,高聲吟念:“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 …”

梁師傅搖頭晃腦的冬烘姿態教人發笑,但穎兒沒笑,她低頭專心磨墨,彷彿這情景早已看過無數回。

這時,門被推開,中年男子進門,穎兒望他一眼,倏地低下頭,她內心澎湃洶湧,表面卻不動聲色。

她見過他,那日,他丟下二十兩銀,就將娘架走。

他是仇人、他是仇人……穎兒在心底反覆念著。

鍾離全原是個好看男人,許是多年沈溺酒林肉林,身子變了樣,紅紅的鼻頭、顢頇雙眼,層層堆疊的肥油橫在腰間,他洪亮的聲音,一進門便破壞了滿室安祥。

“宇淵侄兒,伯父來探望你了。”

宇淵放下書,起身,接著又是一陣昏天暗地的咳嗽。

“坐下、坐下,怎那麼久了,身子還不見好轉?”他走向前,扶宇淵坐下。

“多謝伯父關心,小侄這病成痼疾了,要痊癒恐怕困難。”說著,他又咳幾聲。

未經人指點,穎兒走到櫃子邊,倒來茶水,遞給宇淵。

“你該多歇息,別一天到晚念這些之乎也者。”

“小侄就這麼點興趣,漫漫長日,不唸書,做什麼?何況這輩子……許就這般了。”他嘆氣,模樣和老頭子一般。

“別喪氣,等你慢慢長大,身子自會調養過來。想吃什麼,儘管吩咐下人去做,別苛了自己。”

“謝伯父。”

“這女娃兒是打哪來的?”鍾離合指著穎兒問。

梁師傅迎上前說:“老爺,這是我親戚的閨女兒,去年江東傳瘟疫,娃兒的爹娘不在了,臨終前把她託給我。我想,少爺身邊缺個伺候湯湯水水的使喚丫頭,就把她帶來。”

“她當丫頭會不會小了點?倘若侄兒需要,我讓你伯母安排。”

“我哪需要使喚丫頭,不過瞧她無父無母、孤苦伶仃,留下來做個伴兒,不勞伯父費心了。”宇淵謙道。

“是這樣啊……總之,有需要盡量和伯父開口,別把自己當外人,知否?”他多瞄紀穎兩眼,總覺得她有幾分面熟,在哪見過?

“小侄謝過伯父。”宇淵起身拱手,不著痕跡地將紀穎擋在身後,擋去伯父的注目。

“有件事,你伯母要我來找你商量。”鍾離全挑起新話題。

“伯父請說。”

“你的身體羸弱不堪,恐怕無法傳宗接代,身為伯父,怎能讓你們那支血脈斷線,所以我和你伯母決定,早點讓平壹娶妻,待他生下兒子後,過繼到你名下,你意下如何?”

“全憑伯父作主。”

宇淵的回答讓他很滿意,他開懷大笑,肥碩的下巴抖個不停。

“你能同意最好,平壹才十七歲,娶親是早了點,可我們不能不替你設想,畢竟你是弟弟留下的單丁子。”

“多謝伯父關照。”

“侄儿知道伯父的苦心便成,我先走了。”

“伯父慢走。”

鍾離全龐然身軀走出大門,梁師傅拿起書籍,又搖頭晃腦起來。

“受恩莫忘,施恩莫念,凡事當留餘地,得意不宜再往……見色而起淫心,報在妻女,匿怨而用暗箭,禍延子孫……”

每個字句,梁師傅都在說與鍾離全,可惜,他沒慧根,怎聽得進去? 臨行,回首,鍾離全再望一眼身子瘦弱的宇淵,微笑。

再過片刻,梁師傅放下書,道:“少爺的聽力越來越好了。”

宇淵莞爾,不答。

穎兒低頭,把滿桌子的書冊收攏,杯子帶到外頭洗淨,送回櫃子上。

“穎兒,你可知我們在做什麼?”梁師傅突如其來問上一句。

她斂眉沉思,須臾,回話:“作戲。”

語出,宇淵對她讚賞一笑。  “你,很好。”

“少爺,這回他又打什麼主意?”梁師傅問。

“靖遠侯的世襲爵位。”他想也不想地道。

“換句話說,平壹少爺一旦生下兒子……”

“我就沒必要存在了。”他冷峻的臉上看不出心思。

“這樣的兄弟伯叔……”梁師傅道。

“章先生快到了吧!”宇淵陡地岔開話題,不想繼續討論下去。

“是,我先帶穎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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穎兒跟在師傅背後,加快腳步。

片刻後,他領她到一處人造湖邊,湖水結冰,寒冷冬季,大地失去生息。

突地,飛鴻驚起,駭了紀穎,但很快地,她強自鎮靜,清麗絕美的小臉上看不出方才的驚魂未定。

梁師傅審視穎兒。 這孩子,是個人才,將她留在少爺身邊,絕對正確。

穎兒不懼眼光,澄澈雙瞳回望梁師傅,任他打量個夠。

“你是個聰明孩子。”

話至此,梁師傅沉眉不語,像在考慮重大事件似的,半晌,他搭住紀穎肩膀,問:“穎兒,我可以信任你嗎?”

“梁師傅此言,已決心相信穎兒了,是吧?”紀穎問。

他大笑,“哈,好個聰慧的娃兒。沒錯,我是決意對你交心了。”頓一頓,他續言:“日前,老翁說的話有八成是對的,殘暴的鍾離平壹、不顧念親情的鍾離全……少爺留在這裡並不安全。”

“既是如此,何不離開?”

“聽過一句話嗎?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梁師傅道。 更何況,他們還得在這對父子身上追出真相。

穎兒點頭。

“我是個落難武人,那年走投無路,承蒙將軍夫人收留,讓我免去一死。夫人不只有恩於我,她收容的流浪漢中不乏飽學之士、精明商賈、儒生、各方能人,夫人供我們吃食,並助我們完成夢想。

少爺剛提的章先生是商場名人,當年他淪落街頭,是夫人資助他東山再起,現在,江南一代的絲綢都由他經手,運往北方,章先生每半年便會來京城盤桓數日,教導少爺經營之道。

而司徒先生是個走遍大江南北的名醫,當年他遭人陷害,身陷囹圄,也是夫人拚掉一半家產,賄賂貪官,將他救出來。

此外,還有經營船務的江先生,朝中為官的方大人、陳大人,精通劍術的神劍李方寺……我們在得知夫人不幸後,便從各地聚到京城,秘密守護著少爺。 ”

看來,將軍夫人真的是名奇女子,無怪乎百姓喚她觀音娘娘。

梁師傅拍拍穎兒,認真道:“穎兒,我要你用性命保護少爺。”

這個託付實屬多餘,那個大元寶早已買下她的命。 毫不猶豫地,穎兒點頭。

這一點頭,她點下終生承諾。

第二章

歲月匆匆,這年,她十六,正值荳蔻年華,然她冷漠自持的臉上,找不到十歲的無憂快樂;而他二十一,城府卻深得不像雙十青年。

幾個翻躍,穎兒從樹梢向下飛竄,右手捏劍訣,左手連三下快攻,宇淵劍尖內力再盛,二將穎兒逼回。

她後躍一步,他使出金蛇騰空,橫飛而至,穎兒還給他一招碧雞報曉,頃刻間,這一個單足立地,如履深淵,文風不動;那一個全身臨空,如柳枝迎風,飄蕩不已。

她快輸了,宇淵的內力比她高深許多,繼續對峙下去,不到一時三刻,她便要俯首。

於是,穎兒出險招。 她蕩開宇淵劍尖,以身子迎向宇淵;他瞬地收勢,而穎兒非但不收,她的劍硬是向前挺進三分,直指宇淵喉間。

局面已定,他輸了。 她退開兩步。 不該贏少爺的,可一拿起劍,就忍不住拚命。 宇淵炯亮雙眼注視她,一瞬不瞬。 他沒看錯,她真的很好。 事實上,她是太過好了。

她資質聰穎,名醫司徒先生破例收她為徒,短短六年,她竟將司徒先生畢生所知盡數學習,更教人驚豔的是她的製毒本領,已然超越先生。

她經常埋首藥房,煉出一瓶瓶毒藥。 宇淵猜,她在等一個指令,等他同意,她便下毒殺死鍾離全和鍾離平壹。

他也知道,她逮到機會就練劍,每招、每式都直取對手命門,她殺人的本事比救人強得多。 所以,她內力不足、輕功不紮實,但使起劍招卻如行雲流水,招招足以致人於死。

“鋒芒畢露不是好事。”宇淵把劍收回劍鞘。

“是。”她回答,但口是心非。

穎兒答應梁師傅的事,做到十分。

為保護少爺,她每日服下微量毒藥,餐餐為他試菜,以防鍾離全再次下毒;方入夜,她便到前頭竊聽,聽聽他們之於少爺有沒有什麼“新計劃”:在她心底,少爺不只是少爺,更是她用性命保護的人。

“你不能動鍾離平壹。”他醇厚嗓音沉著道。

為什麼不能? 她武功高強,有足夠能力為爹娘復仇,這天,她已經等過整整六年。

見她不答話,宇淵停下腳步,轉身。

紀穎太專心想著自己的不平,沒發現他已經停下,霎時,她撞上他胸前。

她仰頭,見少爺濃墨雙眉微聚,凝目相望。

他不高興了,她知曉。

“不動鍾離平壹?”把話再提一次,他看她,等她妥協。

不甘心,可在他的注目下,她還是嚥下氣,點了頭。  “是。”

“很好。”宇淵雙手後背,繼續剛才的方向。

兩人一前一後往屋裡走,穎兒不解他在想什麼。 難道他不想為親娘報仇,不願討回公道?

不對,他不是一點一點買回原屬於自己的鋪子? 不是設了計,讓鍾離平壹事業屢屢挫敗,讓鍾離全看不透是誰在背後捅刀?

既要報仇,何不干乾脆脆、痛快一些?

她心裡有很多問號,卻也知少爺不會明白相告,閉嘴是最省事的方法。

她安靜地跟在他身後,這條小徑,走過多少回合,她便追了他的背影多少回,次數多到她熟悉起他的呼吸聲。

是這份熟悉,敦她心安。

都說他是個人物。

章先生、司徒先生、李先生、王大人、方大人……許許多多的先生、大人,談起宇淵少爺,總是不住贊佩,說他武功高強,不輸給當年的將軍大人,若是為國征戰,必能創立一番豐功偉業。

他們也說少爺投資營生的本事和將軍夫人旗鼓相當,說他的眼光精準,見識透徹,不過短短幾年,已買回被鍾離全搶走的商行。 章先生甚至預言,照眼前情況持續發展,再過兩年,少爺又是京城首富,而鍾離全將一文不名,流落街頭。

大家都看好少爺、滿意少爺,獨獨她不滿,不滿他遲遲不對鍾離全父子下手。

“前頭,有新消息嗎?”宇淵問,穎兒回過神。

“有。”

“什麼消息?”

“將軍夫人鬼魂作祟。”掀起唇角,她在他看不見的背後微笑。

他二度回身,問:“是你?”

“是。”她不對少爺說謊。

她挪了鍾離家的祖先牌位,把將軍和夫人的牌位排到最前面;她穿上將軍夫人的舊衣裳,在鍾離全房門外徘徊;她還剪下夫人生前最愛的海棠花,擺在她經常待的亭子裡面……於是,一天天,將軍夫人的鬼魂回來的謠傳,越傳越盛。

調皮,稍稍滿足了她的不平。

“做這些事,有意義?”他對她的淘氣無可奈何。 就不能再等兩三年嗎? 成事者,最忌心急。

“沒有。”唯一的意義,是讓自己開心。

“沒意義的事就別做。”

“是。”她當然知道,若非他不准她做“有意義的事”,她何必用“沒有意義的事”來逗自己開心。

“還有其他的事嗎?”

“八少爺病重,群醫束手無策。”忍不住地,她幸災樂禍。

八少爺是鍾離全和小妾生下的孩子,鍾離全對他溺愛到極點,好不容易養到十歲,誰知最近日漸消瘦,成天昏睡,群醫束手無策。

“能治嗎?”

能治,但不想治。 鍾離全便是為八少爺求師,才害得她家破人亡。

加重口氣,再問她一回:“能治嗎?”他厭惡逼她,可每回談到鍾離全,他都得逼迫她妥協。

“能。”穎兒回答,她恨自己沒辦法對他說謊。

“想辦法治好他。”他下令。

她杏眼圓瞠,別開臉,固執不答。

“我命令你,也不行?”

不行! 她拗了。 若非那個八少爺,她還有爹娘可以撒嬌,還有個善學堂,讓她在裡面當女秀才。

揉揉掌心,上面佈滿深深淺淺的厚繭,那是練劍、製藥磨的,不是美麗印記,有選擇的話,她不要這種生活。

“穎兒,我要你醫好他。”他神色嚴峻,凌厲目光駭人。

他惱,她知道。

“是不是不醫,我便不能留下?”穎兒反嘴問。

“對。”宇淵嗓音低抑,卻充滿不容反駁的強制力。 這並非他第一回恐嚇她。

前月,她提劍,夜半出門,他尾隨其後,見她潛入平壹房間,他現身阻止,強將穎兒壓回屋裡,警告她,不准在他眼下殺人。

她氣到近乎發狂,向他頂嘴:“梁師傅說,待我學成武功,便可以向人討回血債。”

面對她的狂怒,他淡應:“好吧,你殺了鍾離平壹,就隨梁師傅去,我這裡再不能收留你。”然後他推開大門,不再阻止。 他的意思夠清楚——要動手請便,只是別後悔。 紀穎瞪著宇淵,氣急敗壞。

他怎能要她吞下憤恨?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吶! 萬一,天理不替她討回公道;萬一,歹人的命偏偏比善人長,她怎能什麼都不做,眼睜睜見他們自在逍遙? !

她咬牙切齒,恨宇淵迫她作決定。

多年相處,她已將他當成親人,難道要她選擇再次失去親人?

她提劍奔離侯府。

那夜,電光閃爍,轟隆隆的霹靂聲自云間打下,風雷雲雨四起,豆大的雨點大刺刺灑下,落在臉上,她竟無半分知覺。

她跑進林子裡,洩恨似地,一劍劍四下亂砍,一時間,枝斷葉落,石屑四飛。

天明,她才回來,帶著滿身傷痕,和一雙紅腫眼睛,宇淵明白,在復仇和他之間,她作出選擇。

接下來三天,穎兒沒辦法進食,東西一吞進喉間,便大吐特吐,他明白她心恨難平。

穎兒用眼光問他,又要逼她?

是的,他要逼她。

非常非常不滿,但再多不滿,她仍然聽話,六年的光陰可以讓人學會許多事情,包括學會反抗少爺是件非常非常愚蠢的事。

吞下不甘,她抬高下巴,道:“我醫。”

“很好。”

很好? 怎麼會好呢,一點都不好。 她非聖賢,不愛以德報怨,她只想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恨,不會讓你變得強壯。”宇淵說。

“卻能讓我生存。”她低聲回話。

他的耳力何等厲害,當然聽見了,只是沉默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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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了! 穎兒垂眉淺笑。

近來三番兩次,小偷進門翻箱倒櫃,讓人不勝其擾,於是她故意設了機關。

她彎下身,在入房前的地板拔出兩根發出綠油油光芒的細針,一望便知針上喂毒。

轉頭,她看宇淵一眼,斂起笑容,解釋:“碧磷針不會置人死地,只會讓小偷的腳掌紅腫三二日。”

小偷? 那是她以為的。 倘若她知道這些“小偷”想偷的是什麼東西,還怕她不拿出穿心釘、極樂刺來用。

宇淵沒理她,走回屋裡,準備打開收藏帳冊的盒子,穎兒搶前兩步,把盒子拿走。

“做什麼?”

“我在盒子外緣灑了三笑散。”中了三笑散的人,會接連大笑三個時辰,通常笑過三個時辰的人,會虛脫得連下床都難。

他滿臉的不苟同。

穎儿知他不贊成,但若不是她,小偷早把東西偷走。 她不解,這裡簡陋無比,想發財該往前頭去。

她用布拭去盒上的三笑散,打開盒子,取出帳冊放在少爺面前,順手,她拿來本草綱要,坐在宇淵身邊。

六年了,他們日復一日過著相同的生活,他們練武、他們唸書,他作帳、她習醫,但無聊的日子因她,變得愜意。

即使她寡言,他也不多話,但他有讓人心安的氣質,往他身邊一站,就是天塌下來,也不會讓人慌亂;而她,專注認真,每件事都是拚了命在做,仿彿沒做到滿分,便不算數,她是個好勝女子,和他母親一樣好勝。

她不夠溫柔,她固執而驕傲。

雖然,她努力牢記他是“少爺”,但成效不彰,她還是做認為該做的事,不管會不會僭越,她還是用她的方法保護他,不管他需不需要。

“穎兒。”

她放下書冊,抬眼望他。

“想不想回家?”他略頓,語調遲緩,像思索什麼似地。

去年,他重建善學堂,聘了幾位有學問的師傅開課,今年初春,學子滿座,負責經營善學堂的令狐先生說,地方人士都在探聽,是誰重開了善學堂,讓貧窮人家的孩子可以唸書。

宇淵要令狐先生把話放出去,說是紀秀才的女兒想回饋鄉里,於是這件事成了最近最火紅的討論話題。

“這裡就是我的家。”她連想都不多想便回答。

她早習慣有少爺的地方就是家,看得見少爺的位置,便是最適合自己的位置。 至於那個家……回不去了,人事全非,她的童時記憶讓一把大火焚毀。

“我指的是善學堂。”

“善學堂?”哀傷一閃而過,穎兒微怔。

“是,善學堂,現在就去。”方唇勾勒,笑意漸濃。 他想,她會喜歡。

“殘垣一斷壁,有什麼好看。”她別開眼,不想談。

他笑而不語,抽掉她的藥書,拉起她的手,走出門。

那是……善學堂? 舊時門牌、舊時廳堂,琅琅的讀書聲也同舊時一般,熟悉而溫馨。

走過穿堂,不大的庭園後方,是她和爹娘居處,小小的廚房,常常飄散著娘炒菜的香味,娘愛做些包子點心,每次蒸籠一開,香氣四溢,弄得學子們不專心。

行至左邊一間屋子,推開木門,那是她的房間,格局和以往一模一樣,她的床、她的桌、她的檀香櫃子,好似她從未離開過這裡。

“這裡沒人居住,如果你想要,隨時可以回來住幾日。”宇淵眉宇間掛著輕淺溫柔。

原來是少爺重整善學堂,這樣好的少爺,她怎能對他不滿?

往書廳方向走,從敞開的窗口朝里望,穿灰布長袍的師傅背影,也和爹爹一樣……一股無以名狀的溫潮自方寸間湧出。 那些年,她就坐在那群男孩中間,跟著爹爹一句一句念。

“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不知不覺問,她隨著學子朗誦。

宇淵濃眉飛挑,帶著一抹興味望她。

“我是學堂裡默書最棒的。”穎兒轉頭,對著他棱角分明的五官說。

她的話,不在他的預期間,因為她從不說些無關的事。

“我相信。”宇淵溫言道。

“爹常嘆氣,若我是男於,必可考中舉人,光耀門楣。我便偷偷在心底立誓,待成年,我必女扮男裝赴科考,拿個狀元,給爹爹過過癮。”她話多了起來,只因激動。

“千萬別要。”她的話太駭人聽聞。

“為什麼不?我不信自己的本領比不上男子。”

“那是欺君之罪,下場不是你我可以想料的。”

“是嗎?原來女子出不了頭天,是皇帝的錯。”她低聲應著。

越說越離譜了,這話傳出去還得了!

扶起她的腰,飛簷走壁,他將她帶到學堂後方,那裡有一池清淺水潭,是仲夏學子們最愛嬉鬧的地方,風吹來,拂起一身清涼。

他慢條斯理地替她將散在鬢邊的髮絲撥開,雙手搭在她的肩上,唇角勾起若有似無的弧線。  “喜歡嗎?”

喜歡什麼? 少爺又在做什麼? 那是親匿啊!

眨眨羽睫,身子一顫,她被擾了心跳,古怪的熱流從心間竄過,帶起陣陣熱潮,她臉紅了。

怎麼回事? 他是少爺、她是穎兒啊! 服伺少爺多年,連少爺的胴體都見過,怎地,一個若有似無的動作,竟挑得她莫名心悸。

不對,她該道謝,該說些漂亮的場面話,把亂七八糟的悸動推離腦袋中央。

杏眼蕩起水波,紅霞飛上雙頰,心緒波動不已,張嘴,竟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被下毒了?

勉強地,她擠出幾句話,退兩步,退開宇淵的身邊。  “謝謝少爺,這是爹爹的心願,要把善學堂世世代代傳下去。”

“這個心願能替朝廷造就不少人才。”他頷首,語調徐緩,和平常並無不同。 他自地上拾起一顆石子,拋向水塘,石頭在水面上跳了幾下,沉入水底。

“爹爹說,知識是擺脫貧窮與困境最好的武器,智慧是強人搶不去的寶藏,也是終生受用的良方,所以國要富強、社會要安康,人人都該讀書,不只讀聖賢書,還要……”

她喳呼喳呼地,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一顆心七上八下的,少爺明明退開了,她的心跳幹啥不回复?

他沒應,她只好再找些話解除尷尬。

“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司溫,貌思恭……”

她、她、她竟背起論語來了? ! 她真的很不會說話聊天,誰來使一招長虹貫日砍了她吧!

忍不住了,從她的雙頰霏紅開始,到國家富強、社會安康,再到君子九思,宇淵再也控制不住大笑。

折身,站到她面前,低眉瞅著她低垂粉頸,勾起她紅透了的小臉,他湊近她,戲譫說:“這時候,不說話,沒關係。”

兩人進屋時,晚膳已擺在桌上。

她端來清水,服侍宇淵淨身,突地,糾結臂膀、寬闊胸膛橫在眼前,穎兒晃神了,忙碌的手忽爾停頓。

天! 她在想些什麼? 這是做慣了的事兒呀。

臉色赭紅,鼻息略重,穎兒強自鎮定。 她真的很不對勁。 旋身,她假意忙碌地在衣櫃裡翻找衣物。

宇淵盯住她的背影,深邃目光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原來,她也會心慌意亂。

“你在找什麼?”他的劍眉挑了挑。

找什麼? 找解藥吧,好解去她渾身上下,說來就來、毫無徵兆的怪異。

沒答話,穎兒繞過宇淵身邊,走到廳裡,連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取箸,她心不在焉,把每道菜夾進嘴裡,柳眉輕蹙,她被自己弄糊塗了。

“穎兒,過來。”他自房內走出。 宇淵聲音傳來,她走近,仰頭望他。

“往後,心情差的時候,就回善學堂走走吧!”他不想她成日想著復仇,同自己過不去。

少爺會陪她回去嗎? 她才想問話,突地,腹水翻攪,嘔吐慾望強烈,她的臉色倏地鐵青。

“你怎麼了?”宇淵張臂抱住她發軟的身子,駭然。

唇開唇合,想出聲,偏偏不能,肚子更痛了,她的腸肝胃全絞在一塊兒。

氣息陡岔,搗住嘴,她來不及喚聲少爺,鮮血自嘴裡噴出,瞬地,染紅宇淵剛換下的衣裳。

飯菜有毒? !

宇淵打橫抱起穎兒,迅速進房,從櫃中翻出瓶瓶罐罐,他提心,嚇出滿身大汗。

“是哪一瓶?白的、紅的、綠的……”

他回頭,見穎兒費力指向胸前。

是啊,解藥自然是隨身攜帶,他從她身上找出青瓷瓶,倒出兩顆藥丸,餵她服下。

然鮮血不斷從她嘴邊溢出,藥丸根本進不了喉嚨。

駭人鮮血,一口又一口,濕透衣襟,糟蹋了她剛換的新被套。 四肢漸漸僵硬,噬人疼痛在胸腹問竄動蔓延,痛得她意識逐地模糊。

宇淵用力摟住她纖細身子,她的痛痛進他心底,數他旰瞻欲裂。  “別睡,快說,我要怎麼幫你。”他不准她入睡,怕她一睡不醒。

幫? 別吵她就行了,讓她睡一覺,忘卻教人難以忍受的疼痛……

“紀穎,不准閉眼,聽見沒,沒有我的允許,不准你死掉!”沉穩的他失控了,朝著她吼叫。

少爺為她心焦? 少爺不想她死?

視線漸漸模糊,穎兒雖看不見他,卻聽得見他的驚惶。

好,少爺不要她死,她便不死。

“水……”穎兒拚了命讓意識回籠,她低吟。

“要喝水?好。”他奔出門外,提進整壺茶水,拿到她嘴邊。

她努力想把水喝進去,但水方入口,便連同鮮血吐出。

快喝下去啊,讓水相助藥丸發揮藥性。 少爺不要她死,她怎能死? 喝下去! 穎兒命令自己。

只是呵,心越急,水越入不了口。

“慢慢來,不急。”宇淵對自己也對穎兒說。 這時候,即便驚懼、即便狂怒,他都不能亂失方寸。

他低沉醇厚的嗓音紆解了她的窘迫,終於,水徐徐流進喉管……她做到了。

亂序的呼吸將她帶入昏茫間,穎兒落入一片黑暗,少爺的聲音在耳邊縹緲,她再看不見他的眼、聽不見他的憂慮,她,暈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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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床上,躺著冰冷的穎兒,慘白的臉龐透露著幾縷青紫,微微的呼吸昭示著她未死,然毫無動靜的身子也提醒著,她離鬼門關並不遙遠。

司徒先生頻搖頭,刺入經絡的銀針全成墨黑,這毒,攻入她周身大穴,入侵她的五腑六臟,即便救下也……

宇淵握住她冰涼柔荑,企圖為她輸入真氣。

“宇淵少爺,請不要這樣做。”司徒先生阻止。

“為什麼不?”

他要她醒來。 穎兒已經昏睡三天,三天裡,她出氣多、進氣少,全身冰寒。

但他的情況也沒比她好到哪裡,他的臉色發青,唇色慘白,黑黝眼珠直勾勾地瞪著穎兒,不轉開,他的鬍渣在下頷處形成一片青色,平常乾淨俊逸的他,現在卻顯得狼狽不堪。

“你會讓穎兒加速血脈運行,將毒氣送至心脈。”

他怎沒想到? 心急則亂。 他深吸氣,要求自己穩住。

“司徒先生,穎兒中的毒能解嗎?”

“能,只是費時費工夫,且痊癒後多少會留下病根。”司徒先生避重就輕,少爺的模樣讓他不忍再落井下石。

“病根?什麼意思?”

“這毒產自西域,名為鳳凰蠍,它既是毒物,也是大補聖品,西域人取下鳳凰蠍的毒囊曬乾磨粉,少量混入奶酪中食用,據說可養顏美容,回复青春。而皇家大多將鳳凰蠍與紫花五味草泡茶喝,有相同功效。”言談間,他仍繼續為穎兒扎針。

“既然它是大補聖品,穎兒怎會中毒?”

司徒先生續道:“倘若將鳳凰蠍加入七毒子果實,食者,腸肝膽皆損,自會吐血身亡,一般仵作常誤斷死因為肺癆。我已命人準備藥材,等熱水燒開,將穎兒泡入藥水中,助她排毒。這藥唯一的壞處是藥性過猛,怕傷者堪受不住。”

“穎兒習武多年,身子比一般人健朗。”梁師傅插話。

“沒錯,我考慮過這點,才敢用這等猛方,希望她能撐得住。”

“少爺,別擔心,穎兒行的。”梁師傅安慰。

“我想,這次是肅親王。”從不輕易下結論的司徒先生道。

“先生怎能確定?”梁師傅問。

雖然他們找到許多證據,均指向肅親王,但仍然不能直接證實肅親王是整起事件的兇手。

“鳳凰蠍是貢品,在中土,只有在皇宮內苑才拿得到,而今年年初,肅親王府曾四處搜購紫花五味草。”

“所以,肅親王的嫌疑很大?”梁師傅說。

“安排在肅親王身邊的人,有沒有其他發現?”宇淵問。

多年查證,他們把曾與將軍一起領兵抗敵的肅親王,鎖定為目標。

鍾離將軍的軍師向宇淵透露,將軍曾截下私通敵營的書信,方才明白為何戰事會節節落敗。 在最後的戰役中,將軍透露假陣法,瞞過帳中參事文官,直接不達命令給武將,才一舉殲滅敵軍,班師回朝。

可惜,內奸未舉發,將軍先因重傷過世,接著,將軍夫人也被下毒,毒發身亡。 從小到大,宇淵居處不斷有入侵入,他知道對方企圖從他這裡找到通敵罪證,卻假裝全然不知情,他以病弱為由,不與任何人接觸,讓對方放鬆戒備。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他表現得越無害,對手越肆無忌憚。

“上月初,肅親王和鍾離平壹在賓悅樓見面,原擬十日前,趙谷通要至錢莊買下侯府的土地所有權狀,卻發現所有權狀已被平壹少爺贖回,而贖回的銀票正是由肅親王府開設的吉祥錢莊開出。”梁師傅回話。

鍾離平壹勒索肅親王的次數太多,多到可證明兩人中間有鬼,宇淵按兵不動,是希望能拿到更多足以將他們一舉定罪的證據。

但是這回,他們大錯特錯了,他們實不該惹到穎兒身上,因為不管罪證足不足,他都要找人開刀。

宇淵再望一眼蒼白的穎兒,冷魅嘴角揚起一抹殘忍。

“請託方大人,我要入宮面聖。”

第三章

是少爺嗎?

眼前景像模糊,紀穎閉眼再睜開——

是少爺吧? 他為什麼看起來一臉疲憊? 是商務進行的不順利,還是鍾離全又使了手段害少爺?

她啊,要好好照顧少爺……

“我要好起來,保護少爺……”迷迷糊糊地,她吐了幾個字後,入睡。

宇淵不語,清峻雙眼浮現溫柔,拂開她的劉海,輕觸她蒼白臉頰。 他知道她會好起來,更知道她清醒後會很開心,因為她的願望,他替她辦到了。

方大人進宮面聖,刻意提起鍾離將軍,皇帝遙想當年,不忍嘆息,然後他提到宇淵,讚他武功高強,且精通經營之道,頗有乃父乃母之風,此番盛讚,讓皇帝對他好奇極了。

然後,宇淵入宮請安,與皇上相談甚歡,論談間,不經意說起鍾離全的野心及鳳凰蠍毒,皇上一聽大怒,下旨嚴加查辦。

這個衝動讓宇淵的真實面目曝露,他和肅親王正式面對面了,首度交手,肅親王明白他不是簡單人物。 宇淵心知,往後自己的處境更危險,他必須傾全力與肅親王爭鬥。

但當他回到靖遠侯府時,鍾離全一家已被驅逐出府,而鍾離全與鍾離平壹被捕入獄,罪由是偷竊貢品——鳳凰蠍,這回他們恐怕難再見天日。

抓到小蝦卻放掉大魚,這不是宇淵會做的事情,要怪,就怪他們千不該、萬不該傷害穎兒。

她瘦了,本就不圓的瓜子臉更形瘦削。 很痛嗎? 肯定是。 吐了那麼多的血,換成普通人早就挺不下去,而她,勉力支撐,只為了護他。

她傻到無話可形容,明知自己的武功在他之下,卻老在危險的時候搶出來保護他。

青竹絲咬人那回,就是這般。

竹林有蛇並非大不了,只不過,大部分的蛇沒毒,它們在竹林築巢產卵,而他們在竹林裡練武,幾年來,倒也相安無事。

那日,他們又在天未大亮前練武,突然,一條蛇落到他肩頸處,穎兒直覺衝上前,徒手將青蛇抓住,蛇哪里肯乖乖就範? 自然是反噬。

穎兒被咬了,常人遇此狀況,會直覺鬆手放掉蛇,檢視傷處,可她一心想著不讓蛇咬他,競緊緊抓住蛇身,同它纏鬥,到最後,她將蛇扭成兩截。

蛇死,她挖土掩埋,之後,回頭說:“少爺,沒事了,還要繼續練劍嗎?”

練劍? 他真想把她的腦袋剖開,看看裡頭裝了什麼。 他拉過她的手,發現黑氣一路往上竄,已經到了肘間,而被咬的手背腫得像麵團。

她縮回手,驕傲說:“普通的毒奈我何?”

被壓傷那回也是這樣。

那年她十二歲,天發大水。

一整夜風強雨大,門外的大樹東倒西歪,壓垮了她製藥的柴房,屋裡,處處漏水,還不時聽見重物壓上屋樑的撞擊聲,她嚇得臉色發白,卻仍假作鎮定,不管他走到哪裡,都隨侍在他身後。

後來,屋子果然垮下,她在樑柱壓上他之前,飛身護在他背上。

他印象深刻,壓傷腳的她,臉龐痛得慘白,卻掛起得意笑顏,因她又救下他一著。

六年了,被一個女孩這般對待,他怎能不視她為親?

不單親近,他們更是形影不離,做任何事,他高高的身子前後,一定站了小個頭女孩,她把他的性命看得比自己重要。

“好好睡。”他在她耳畔低語。

字淵拉拉棉披,覆蓋她全身,自己則躺在穎兒身側,手壓在後腦勺,他望向窗櫺外斜掛的皎潔明月,清冷寂靜的夜裡,穎兒微弱的呼吸聲帶給他一絲安慰——他,不是一個人。

他和穎兒同病相憐,失去雙親,被迫提早長大,他們事事靠自己,除了堅強之外,沒有其他選項。

幸而她在,在他看得見的地方待著,她對他仔細周全,一個眼神、一個表情,她便知悉他的心情。

沒錯,重點是她在。

這件事對他面言很重要。 他要她在,在他視線所及處,要他隨時轉身,便看見她淡淡的笑容。 他不准她病、她死,不管付出多少代價,他都要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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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遠侯府的事在大街小巷傳開,鍾離全和鍾離平壹的下場讓大家拊手稱慶,百姓們又開始討論起鍾離將軍和夫人的事蹟。

宇淵重新掌管侯府的首日,便辦了場義診和米糧發放。

鍾離將軍舊時同袍紛紛上門慶賀,幾名知悉皇上看重宇淵的官員也藉機攀拉關係,連肅親王也備妥禮數,走了一趟靖遠侯府探虛實。

這是宇淵和肅親王二度交手,他們同時為對方留下深刻印象。

侯府庭園,花團錦簇,楊柳隨風擺動,池塘錦鯉在水面吐泡泡,幾名小廝在樹下整理新種下的秋海棠。

涼亭裡,宇淵頭戴束髮嵌銀冠,身著二色金百蝶穿花箭袖,外罩石青倭緞排穗卦,腰間五色絲條繫著美玉,一身的富貴不可同日而語。

他並不喜歡這樣一身虛華裝束,只不過今日有太多朝臣來訪,不得不打扮起這身皮相,生活啊,還是自然得好。

他端起新沏的龍井,輕啜。

他身後,穎兒亦是一身簇新,只不過,和舊時相同,白衣白褲白鞋白襪,除了裙邊兩枝寒梅,再無多餘裝飾。

“你覺得肅親王如何?”他開口問。

“險。”她無贅言,一個字道盡她對他的感覺。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見到肅親王,她直覺想要逃,此人絕不是好相與之輩。

清峻笑容浮上,實在不能小看穎兒的敏銳。

肅親王的事,他在她眼前隻字未提,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然現下,他和肅親王是避不開了,穎兒得學著提高警覺。

“那麼對他,我該……”

“避開。”她直覺回答。

“倘若避不開?”

“提防。”

“很好,就是提防二字,我要你切實做到,不管將來會否碰上,見著他便要提防、避開。”他鄭重交代。

“是。”

她為宇淵斟上茶,不動聲色地將他喜歡的果子往前托,試菜多年,還有誰比她更了解少爺口味。

捻一枚果子,放入舌間,微酸沁入味蕾,他從不懷疑穎兒的選擇。

“坐下。”宇淵說。

她想也沒多想,就著他身邊坐下,他伸手托住她,助她入座。

穎兒睇少爺一眼,自她病癒,少爺很不一樣了,說不上來哪裡不同,就是……不同。

這不同,老惹得她臉紅心跳,教她不似素日般心靜。

“張嘴。”

她猶豫一下下,合作。

檀口微張,含進他餵入的果子,然後,宇淵把盤子推到她面前。

她知道他的口味,而他,訓練了她的口味,她只吃他愛吃的、挑他愛吃的。 朝夕相處,讓他們發展出相似的習慣。

“我知道你有話想說。”敞開俊顏,他鼓勵起寡言的穎兒說話。

“少爺對鍾離全太寬厚。”

“我已經把他和平壹送進大牢,若推估沒錯的話,縣令會連同這些年他們欺壓百姓的事件一併處理,我不認為他們有翻身機會。”

一縷不安分的髮絲垂下,宇淵伸手為她拂開,她清麗臉龐帶著一抹病態,敦他心抽。

那次中毒,的確在穎兒身上落下病根,她不但武功大不如前,而且,受損的腸胃已不能如常人般進食。 她每次用餐最多幾口,再多便要嘔吐,這帳,他不能不替穎兒討回來。

“你是指老八?”見穎兒仍緊鎖眉頭,他又問。

他在郊外替堂弟和他的親娘購置一幢別墅,僕役傭婦一應俱全,他沒讓他們的生活窘困,反而擔起身為堂兄應負的責任。

“是。”

“你覺得我沽名釣譽,虛情假意?”

捏了拳頭,她硬下頭皮。  “是。”

她誠實得讓人想哭,這樣的性子放到哪裡,都很難生存。  “你認為我該斬草除根?”

十歲的孩子不必負擔長輩的罪惡,但也沒權利得到敵人的寬厚相待。

“至少不必寬容大度。”

拿起糕點遞到她面前,她張口。 一回生、二回熟,幾次後,少爺餵食變成自然而然。

自她能進食後,他便要求管家,不管走到哪裡,要隨時隨地能看見四色糕點、四樣果子和四種鹹味小菜。

他不是貪食男人,但他要穎兒隨時隨地有東西可吃。

“如果當年,你娘親沒有選擇投環的話,現在,她可能是老九或老十的娘。”

蹙眉,她不語。

“我記得青娘被買進侯府時,夜夜啼哭,鍾離全貪色又無膽,他只敢強迫小妾,卻無力阻止正妻對小妾的虐待,如果青娘有選擇的機會,她絕不會將一生託付給鍾離全。”

“她還有其他選擇。”

“不是所有女人都有勇氣選擇死亡,也不是所有女人都有能力逃亡,要不是懷有老八,我相信,青娘活不到今日。女子為母則強,這話,是真的。”

她不言語了。

“你見過老八,他是個善良的好孩子。”話至此,結束。 他相信她懂得他的意思。

把涼糕推到她面前,他用眼光命令她吃,她照做。

“司徒先生希望我開設一家百草堂,你肯去幫忙嗎?”

“不肯。”。 這答案不意外,她只想跟著他到處跑。

他喜歡她的說法,卻仍然道:“你的武功已經護不了我,跟在我身邊,並無太大幫助。”

誰說,她揮劍速度是慢了些,但她能在危險時擋在他身前,可以在危急當頭,發揮醫術。 更何況,忘了嗎? 她還有一身使毒本事。

“我會保護你。”她執拗。

又是一個不意外的回答。 保護他,是她終其一生的重要工作吧?

“難道你沒想過,像普通女子般過日子?念詩、作畫、彈琴、刺繡?”

他已供得起她過這樣的生活,況且,他真的不希望,穎兒在他和肅親王的戰爭間,扮演角色。

“不管過什麼日子,都改變不了我是女子的事實。”難得地,她說了長句子。

所以,他拒絕不了她?

“姦吧,別後悔就好。”

他把茶端給她,見她一口一口,徐徐吞下,方唇噙笑,彷彿茶水是在他口中生津,滿足他的唇舌。

褪去偽裝,他們的世界變得寬廣。

他的身分不再是秘密,數十幾家飯館酒樓、古玩玉器、米店商行和京城最大錢莊的幕後老闆現身,老百姓恍然大悟,這位新任的靖遠侯爺啊,青出於藍。

一時間,他成了京城裡最受矚目的單身漢,媒婆輪番上門,差點兒踩破了侯府門檻。

這日,巡視過錢莊和斬建的百草堂後,他帶穎兒緩步回府,商店街上車水馬龍,人群往來頻繁,幾次回頭,他老擔心穎兒沒跟上。

他是多慮了,穎兒並不是一般的大家閨秀,之前雖說足不出戶,但她畢竟出生市井,十歲之前,她還是個四處闖禍的野丫頭,這點人潮哪里為難得了地。

宇淵回頭望了幾回,穎兒猜中他的心思,快步往前,她走到他身邊,他伸手將她小小的手掌嵌入掌心中間,牢握。

一顫,但她並未嘗試掙脫。

少爺的手,像烙紅的生鐵,燒得她的手心快冒煙,她不懂他的舉動,更不理解胸口怦怦嗆個不停的心臟,是不是中毒的後遺症。

加了力道,他將她拉到身側,低聲問:“餓不餓?”熱氣噴在她頸問,暖烘烘的,燥熱不已。

中毒過後,她再感覺不到飢餓,若不是少爺經常要她吃東西,她大概會忘記食物的作用為何。

“餓。”她說謊,說得理所當然,少爺是該用膳了。

“我們到品嚐樓用膳好不?”

品福樓是少爺開設的館子,賣的全是由司徒先生開方子的藥膳食補,聽說生意好得不得了,京城裡的富商名流對這里特別感興趣,每到用膳時辰,經常是座無虛席。

“好。”

轉個方向,他拉緊穎兒,穿過人群,往品福樓方向走,一路上,攤販的叫賣聲盈耳不絕,突然問,她停下腳步,盯住巷口。

“怎麼了?”宇淵跟著停下。

“那裡。”她指指巷子裡。

“你不懂為什麼家家戶戶懸掛紅燈籠?那裡是青樓妓戶,一入夜,便熱鬧非凡。”

“剛剛,有個年輕女子被拖了進去。”

“若非不得已,沒有人願意淪落紅塵。”

冷冷的眉頭鎖起,穎兒輕咬朱唇。 是命嗎? 萬般不由己? 當年若非梁師傅心善,她是否也是身不由己?

“想什麼?”

“想自己有幾分力,可以救下多少身不由己的女子?”

宇淵莞爾,拉開大步,環過穎兒的腰際向前行。  “是哪一家?”

“什麼?”她沒聽懂他的意思。

“你想救便可以救,不必懷疑自己的能力。”

語方停,他們聽見門內的哭號聲,大掌一推,宇淵推開紅燈戶大門。

“這位爺,咱還沒開張呢!”一名濃妝豔抹的婦女迎向他們,甩著絲巾的手一搭,就要落在宇淵胸前。

穎兒先一步,將她的手往後扭,不教她碰上少爺的身子。

“姑娘,你怎來紅袖招撒野,欺咱這裡沒人嗎?”話落,幾名壯漢圍上前,惡狠狠地盯著宇淵和穎兒看。

“救命啊!他們逼良為娼……”被扭著胳膊,披頭散發的女子衝著他們喊叫。

“穎兒別急,交給我處理。”他露出自信笑臉。

穎兒鬆手,退到他身後。

“這位大娘,舍妹多有冒犯,尚請見諒。”他拱手相迎。

她打量宇淵,見他一身富貴氣象,面若中秋月,色如春曉花;鬢如刀裁,眉似墨畫,那不凡氣度,分明非尋常人家。

“好說,公子如對紅袖招的姑娘有興趣,不妨入夜再來,嬤嬤保證一定讓您盡興而歸。”她笑得花枝亂顫,一身肥肉彷若無骨相撐。

“大娘,這位姑娘與在下是舊識,不知她欠下多少債務,幾兩銀子方可為她贖身?”

“公子說笑了,您是何等身分,菊花怎可能與您是舊識?她吶,一家子酒鬼騙徒,您可別著了道兒。”

“多謝大娘提醒,還是請教,多少銀子?”

“公子執意如此,往後可別怨咱家沒提醒。”

“是,請大娘開價。”

“一口價,二百兩。”她說得豪氣。

宇淵也不討價還價,自懷間拿出銀票交給老鴇,然後對菊花說:“你可以走了。”

沒想到,菊花就地跪下,對著他們掹磕頭:“公子、姑娘,你們好人做到底吧,我回家後,爹爹和大哥肯定又要把我賣回來,請您收留我這個可憐人,別教我永世不得翻身。”

他看一眼穎兒,穎兒點頭,扶她起身,問:“姑娘,你可知靖遠侯府?”

“知道、知道,這京城裡,誰家不知道靖遠侯府。”菊花拚命點頭。

“你去敲門,告訴管事,靖遠侯要他幫你安插一個位置。”

靖遠侯……他便是響噹噹的鍾離公子? 走運了,她有救了。

“是,多謝公子、小姐,菊花感恩不盡。”

菊花還在磕頭,他已領著穎兒走出紅袖招。

側眼,他看見穎兒但笑不語。 很快樂對吧? 幫助人的確是令人愉快非凡的事。

走幾步,穎兒跟上前,這回,她主動將手伸入他掌間,他的鐵掌啊,又烙起高溫。

她將手指收緊,在人群擁擠街上,她感到一絲絲甜味,那是毫無負擔的幸福,以前不懂,現在,在他身旁,她嘗透。

宇淵一到,品福樓裡的管事朱掌櫃忙迎了上來。 沒位置了,門外還有十幾桌客人排隊等著,可大老闆來,怎能說下次請早?

“少爺,樓上請。”那是掌櫃留下來招待特殊人物的,平日若非親王級的人物,上不了樓。

坐定,朱掌櫃招呼幾聲,就往樓下忙去了。 沒多久,菜一道道上來,藥香菜香撲鼻,引入食指大動。 他在她碗中佈滿菜,高高地,堆起一座山,雖然他明知她吃不了幾口。

“穎兒,你知道,為什麼我娘堅持做生意要客棧酒樓起家?”

“不知。”

“國家興衰可從客棧酒樓的經營中窺得一斑。”

“不懂。”穎兒實說。 她才吃兩筷子,他又忙著把她的碗補滿,他就是忍不住想餵她。 許是心情很好吧,她的確吃多了。

“當民生樂利、國家富強時,百姓口袋裡有銀子,就會旅行、上酒樓飽足自己的胃,加上商賈來往、運通有無,客棧酒樓生意自會興隆;反之,百姓窮苦,能溫飽已是不容易,客棧酒樓的營生必然不易。”

懂了,所以太平盛世,少爺賺的銀子就會越來越多。

“酒樓之後,必開錢莊,助來往商人免去運銀之苦。”穎兒說話。

她果真聰明,沒學過生意,他指點一二,她便融會貫通。

“沒錯,商人生意做得越大,錢莊所得利錢越多,這些銀兩便可用來助貧興學、施糧建藥舖,當百姓有了知識,便不易受騙;當貧病有所依,盜賊強梁不興,治安何苦。”

“我以為,這是皇帝的工作。”

少爺是用這些說詞,鼓吹皇上,不逼他入朝為官吧!

一個空有頭銜的靖遠侯,已叫人經受不住,想想這些日子,多少少女托媒前來,嚇得他們不得不常出門,嘴裡說是巡察商舖,事實上,多少是為了躲避那些舌燦蓮花的媒婆。

“皇帝不過是一個人,照管不了天下事。”

“他恐怕連身邊的人都分辨不出虛實吧!”

這些時日,出侯府,見識了多少爾虞我詐的虛偽事,那是再多先生都教不來的才學。

“真不得了,連當今聖上都敢評論,靖遠侯,還有什麼事是你不敢的?”門被推開,一名身穿銀紅色撒花大襖,足登青緞粉底小朝靴的錦衣男子進門,毫不客氣地,推開椅子入座。

隨後,倉促跟上的朱掌櫃急出一臉汗。 他在樓下講了半天,說今日樓上有貴客,無法招待,肅親王府的公子爺就是不聽,硬要往樓上闖,這下子,他還真不知該怎麼善尾。

“少爺,這位是肅親王的公子,寶安少爺。”朱掌櫃連忙介紹。 這位寶安少爺,平日驕橫慣了,誰的情都不領,要怎樣便怎樣,誰也拿他沒轍,誰教他是肅親王的獨子,當今皇上還是他舅舅呢! 誰敢冒犯。

“怎麼,不認得我?整座京城裡,不認得我的人恐怕只有了不起的鍾離宇淵了。”他刻意挑釁,瞧他怎麼接招。

“少爺……”朱掌櫃尷尬得緊。 這魔頭怎不挑挑時間?

宇淵朝朱掌櫃點頭,他沒有怪罪的意思。

“寶安少爺,是不是我在樓下給您挪個位兒,請您移駕?”

“怎麼,他就坐得,我偏坐不得?朱掌櫃,你也是個機靈人,怎分不清楚肅親王和靖遠侯誰大誰小?”

是你分不清吧,靖遠侯可是品福樓的大老闆吶! 朱掌櫃撇了撇嘴,在心底碎言。

宇淵忍得住,穎兒卻忍受不了,她明知肅親王難惹,該防該避,可這個滿肚子草包的寶安公子,怎能這般驕恣欺人?

冷眼橫過,藏不住的怒氣映容。

這一眼,讓寶安公子將注意力挪到穎兒身上,乍見她,他魂兒全飛了。

瞧她細肩削腰,腮凝新荔,兩畔生愁,病如西子,楚楚動人. 不自覺地,他伸出大掌,欲覆上她的手背。

別見她一身病態,畢竟是學過武功之人,她的動作比他更快,在他手覆上之前,穎兒已縮回手,更快地,她把雙箸往他手背上刺落。

迅速縮回手,他手背已被刺了個印子。

“我以為是弱柳,原來是帶刺薔薇,好,這合了我的口味。”吹吹手背,他不羈地湊向前一笑,那淫穢模樣,讓穎兒不舒坦。 一頓好好的午膳,教人壞了氣氛。

“寶安公子,請自重。”宇淵說。

他錯惹人了。 倘若惹到他頭上,他還可一笑揭過,但他的輕佻欺到穎兒,他沒打算善了。

“她就是紀穎吧?你走到哪裡,就跟到哪裡的丫頭。我沒想過,她會美艷至此。鍾離公子,你好大的艷福啊!”他曖曖昧昧地瞧著兩人。

那日過府拜會,爹爹告訴他,鍾離宇淵不簡單,就連他身邊的丫頭也是一身絕世武藝,若能不正面衝上,最好避開,他不是鍾離宇淵的對手,別自找虧吃。

避開? 從小到大,他還沒要避開誰過,哪個人見了他,不是自動讓三步? 呵! 要他避,他們才要乖乖退三尺呢! 不過,這丫頭美得他心癢難耐,要是能奪到手,那才叫過癮。

“穎兒,吃飽沒?”宇淵問。

“是。”推開碗筷,她失了心情。

“我們回去吧!”

“怎地高傲至此?才見面,好歹坐坐聊聊。”他擋到門口,不讓兩人出去。  “我還想和宇淵公子談談,要多少銀子,才肯將這丫頭割愛?”

他竟在他面前論起穎兒的價碼,他不聰明,真的真的很不聰明。

宇淵似笑非笑,手搭在寶安公子的肩膀上,微微運氣,臉上含笑。

“宇淵公子當真不賞臉,多坐片刻無妨吧?”

“那麼,約在明日吧,明日宇淵在此恭候寶安公子。”說著,拱手,他胸有成竹,明日,對方絕對赴不了約。

“好,不見不散。”

他退開一步,宇淵領著穎兒走出雅房。

寶安公子的眼光始終追著穎兒跑。 好美的女子,世間少有,比他那個玉寧公主毫不遜色。 想著穎兒的容貌,不知天高地厚的他,吃吃笑了。

走出酒樓,穎兒悶不作聲,那個淫惡男子令人憎惡,少爺怎能和他定下約會? 低頭,反胃感陣陣。

宇淵對著她伸手,她不想握,低著頭假裝沒看到。 他停下腳步,轉身對她。

“明日,他不會赴約。”

“為什麼?”

“我傷了他。”

“剛剛……”眉頭皺起,她凝望他。

“是的。”

明的不行,他暗的來,再不然,就是夜闖肅親王府,他都要寶安公子為他的言行付出代價。

“肅親王會不會……”

在一時的痛快之後,穎兒開始擔心了,她不知道肅親王和少爺有什麼瓜葛,但隱約感覺不安,若非這個不安感覺,不必等少爺下手,她早就餵他無形粉、逍遙散了。

“別煩,沒人搞得清楚是怎麼回事,他要到黃昏才會發作。”

懂了,少爺使的是梁師傅的雷霆手,這門功夫得要有深厚內功才辦得到,就是她也練不成。

宇淵再度朝她伸出手,他說:“往後,你隨我出門,扮男裝吧!”

“是。”她笑了。 只要能隨他出門,穿什麼她都不在意。 五指纏上他的,又是習慣成自然,接在餵食之後,妯習慣他的大手掌。

“再找個地方吃飯,我不相信運氣這麼差,走到哪裡都會碰到惹人厭的公子哥。”他笑笑,對她也對自己說。

“好。”

反正他們家少爺在京城裡開了十幾間酒樓飯館,這家不行還有別家,總不成肅親王會生下一窩討厭鬼。 若真是此,肅親王的命未免太差。

“你還餓?”

“餓。”她的少爺還沒下箸就被打斷,他餓,她就餓。

“我們到醉語樓,那裡有京城最醇厚的佳釀,掌櫃的是個年方二十的姑娘,一身紅衣紅襪成了她最佳的招牌,醉語樓一年可為我掙下二十萬銀的利潤,是所有酒館淨利最多的,就是品福樓也比不過……”談到生意,他滔滔不絕,他果然很有乃母之風。

不過,她哪裡想知道這些,她比較想知道的是,那位年方二十的女掌櫃美不美麗,有沒有吸引他們家少爺的本事。

可……何必在乎呢? 她的少爺只牽她的手,他的背後只讓她跟從,而他的餐桌邊,永遠有個叫做紀穎的配菜。

她笑了,冷冷的臉因為溫純笑容增了溫度,冰涼冷硬的線條,因為上揚的嘴角唇線變得柔和。 少爺不一樣了,穎兒也隨著少爺的不一樣而不一樣。


第四章

今日,在議事廳裡,宇淵和梁師傅、司徒先生在討論百草堂約開幕時,宮裡來了位公公,說是要靖遠侯入宮面聖。

入宮面聖做什麼? 少爺早早表明無意入朝為官,官場爾虞我詐、詭詐奸險,好人入了仕,莫不換了副性情,皇上何苦勉強人心。 這是第五次了,皇上老愛召見少爺。 不是國事繁忙嗎? 怎地,短短數十日,皇上召見了五回,少爺不過是個商人,就算是個了不起的商人好了,也不需拿他當愛臣般,時時面見呀!

自宇淵出門,穎兒便魂不守舍。

穎兒、影兒,她一直是他的影兒,不論他定到哪裡,都可以在周遭處找到他的影兒,可獨獨皇宮內苑,那裡她入不得,不能站在他身邊,時時看顧。

淡淡的臉上掀了波瀾,輕咳兩聲,柳眉微蹙,她等得不耐煩。

這當頭,少爺要她學的女孩子家玩意兒,定可派上用場,可惜,她半樣都不會。

站在樹下,一顆心驚栘不定。

人人都說伴君如伴虎,少爺入宮已四個時辰,連梁師傅和司徒先生也不敢輕易離開,大家的心都擔著,深伯又發展出事端。

和寶安公子有關嗎? 會否他一狀告到皇帝跟前,要皇上替他討回公道? 會嗎? 他知道是少爺下的手?

心反覆不已,她轉身進入探月樓,那裡有少爺為她準備的製藥間。

說是製藥,不如說是製毒,她早成了毒物高手,連司徒先生調不出來的毒,她都能做出。 先生要她多研習救人的法兒,偏偏她對毒有興趣,一進藥間,便忘了時間。

入製藥間吧! 反正她不會刺繡作畫,與其在這里幹著急,不如替自己找點事情做。

從宮裡回來,宇淵迳往探月樓,那裡是穎兒花最多時間的地方,他猜,她在那裡。

推開門,穎兒迅速轉身——

看見少爺,心放下了,細細的雙眉舒展。 回來便好。

“是寶安公子的事嗎?皇上追究了?”迎到他身前,她心絞得難受。

“與他無關。”“那就好。”

皇上找少爺,只是閒聊吧? 梁師傅說,皇上喜歡和少爺對弈;喜歡听少爺對國家大事的見解。 皇上和少爺成了忘年交,他說這是好事,往後要是有朝中權貴威脅到少爺,有皇上的偏護,少爺會安全得多。

“今天,做了什麼?”宇淵問。

“做這個。”她轉了身,從桌上拿起一瓶白色霜狀物。

“這是……”

“我給它起了名字,叫作芙蓉雪花霜。”穎兒取挖勺挑了些許塗在臂間,像幻術似地,她的手臂結起一顆顆紅疹,凹凸不平。

“痛嗎?”抓起她的手臂,急問。

“不痛。”

“這毒能傷人性命?”以身試毒是件蠢事,偏偏聰明透頂的穎兒老愛做這等蠢事。

“不能。”見他著急,她笑著從飄浮黃色葉片的水盆裡拿出帕子,擰乾,敷在手臂上,一炷香功夫,紅疹自會褪去。

“只是讓人變醜?”宇淵問,拿起芙蓉雪花霜在鼻問嗅了一下。 嗯,有秋桂香氣,若非親眼見到,誰信它竟是毒品。

“那它……有何用?”

“妻妾爭寵。”她玩笑說。

其實,她想把它們送給第二個、第三個菊花,將自己變醜,青樓妓戶就不會買下她們了吧!

變醜以求自保,這時代呵,是怎麼欺凌女人的。

“你會引起許多家庭戰爭。”他莞爾。

“怕家庭戰爭,就別迎來多名妻妾,製造紛爭。”她回話。

是嗎? 所以,她是主張一夫一妻,忠誠相待的? 眼神黯然,他失去輕鬆。

“少爺?”穎兒叫他一聲。 怎好端端的,少爺臉色凝重? 她納悶。

他回神,手壓在她肩上,他問:“餓了嗎?”

她不會餓的,但她仍是回答“餓”。

“我們去找東西吃。”

哪裡需要找東西。 他的命令是——穎兒在的地方就要有食物,府裡有人負責盯梢她的去處,替她備上點心,只不過,他不在,她無心飲食。

端過桌邊的點心盒,裡面有包穀做的鹹糕,上回嚐了一口,兩人都愛極這滋味,廚房便常常為他們準備。

“要是有一碗鮮魚湯,就再好不過了。”他說。

她偏偏頭,想了一下。 他總嫌魚湯腥,不愛碰的,怎這段日子老想喝魚湯? 然後,穎兒想透了,他的魚湯,是為她。

他待她好,她知情,微微的笑描上她唇邊,他們不說情、不談意,但對待彼此,總是用心。

牽起他的手,她說:“我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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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他們對坐涼亭,一壺清茶,兩碟乾果,要是她會彈琴,那麼佐以琴聲,肯定更加浪漫美麗。

鍾離全和鍾離平壹已然伏法,或許她該花點心思在女藝上面。

“在想什麼?”宇淵問。

“想以後。”她答得簡單。

“想以後什麼?”親仇已報,往後的人生,她有了權利為自己算計。

“空閒時間多了,我得做點什麼?”在聊天上面,她有了長足進步。  “司徒先生希望你能到百草堂幫忙,你想嗎?”她沒想太久便搖了搖頭。 去百草堂,以後就不能跟著他進進出出,不能待在看得到他的地方。

“你空有一身好醫術,不助人太可惜。”

話雖如是說,宇淵也一樣,不想同她離開,更不想有朝一日再見她不著,他對她,有著連自己都解釋不清的佔有欲。

“不可惜。”他忘記,她學醫的目的、她要救的人,只有他,只有他的生命是她的責任。

“哪天,你發現行醫救人很愉快,想進百草堂,再去吧!”

她搖頭,這天不會出現的,她一向清楚自己要什麼。 望住少爺,她要跟在他身邊,生生世世,即使是當一輩子的丫頭。

忽地,她想起梁師傅。 梁師傅說,她和少爺畢竟身分不同,她應緊守分際,不該僭越。

這話兒是什麼意思,她聽不懂,想了又想,神情無辜。

梁師傅說,少爺到了該婚配的年齡,屆時,不管是少爺或少夫人的安全,都是她的責任。

話至此,她才聽出一些眉目。

梁師傅的話句句是理,她本就負責少爺安全,未來有了少夫人,少夫人自是她的責任,毋庸置疑。 只是這少夫人……壓得她胸口發疼,說不上來的沉重抑制她的呼吸,令她喘息困難。

“你又發怔了,這回想什麼?”

“想少爺。”

“想我什麼?”

要告訴他嗎? 萬一他沒想過要一個少夫人,她何苦來提醒他? 她喜歡眼前的日子、喜歡在他身邊跟前跟後,更喜歡听少爺的生意經,每一句部隱含她搖頭,不確定該不該講。

“穎兒,你這樣不好。”

不好,她哪裡做錯了嗎? 若有,她該想想怎生改進,才能讓少爺喜歡。

“有心事,你該試著講出來,不能老讓別人猜測,或許別人會猜不到而誤解你。”

他聽過下人的耳語,知道她在府裡並不受歡迎,即使明白他看重她,暗地裡,他們仍然不把她當主子看待,甚至帶點欺負意味。

或許真的不在意吧,穎兒並沒有發覺下人的態度有問題,所以,僕役不替她整理房間、清洗衣物,她無所謂,反正她習慣自己動手。

旁人誤會? 何妨,只要少爺明白她,不誤解她,就足夠了。 至於別人? 隨便。

“你試著交交朋友吧!”

穎兒笑開,搖頭,她有少爺當朋友就行了。

“有朋友之後,你會發現,許多好玩的事情值得你挖掘。”

她仍然搖頭,有少爺領著,好玩的事情夠多,多到她看不完、聽不盡,這樣的人生,她很滿意。

她老是搖頭,讓他放棄了。 好吧,她開心就好,至於其他的,以後再說。 他挑起一顆乾果,送到她嘴裡。

“少爺……”她猶豫著。 這話,能說嗎? 她沒念過婦經,沒學過禮教,可這話,不適宜說吧?

是岔了內力嗎? 還是舊疾復發? 她雙手抖得不像樣。 宇淵二話不說,將她擁進懷裡,手掌貼上她後心,一股暖流緩緩流進。

“少爺,我沒事。”穎兒在他胸間嘆氣。 果然,少爺總是對的,心事不說,會遭人誤解。

“真沒事?”掌心沒離開,他低頭看懷中柔軟的身子,收攏手臂。

真的沒事。 她的臉頰燒辣辣的,耳朵與後頸浮上蓮色,唇瓣幾回掀合,就是發不出半點聲音。

唉,就算沒事,被這樣抱著,也會有事。

吞過幾次口水,鎮定幾回心神,在宇淵將她推開同時,她恢復了說話能力。

“沒事。”

“既然沒事,你來解釋何謂‘能不能、就這樣’?”笑紋出現,他露出一排潔白牙齒。

天……她又有事了……奇異的騷動在四肢百駭間竄流,百隻飛蟲在胸口揚翅,她啊,沒練功卻走火入魔。

她斂眉,一股作氣說道:“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不要少夫人、不要大婚,穎兒……陪少爺。”

大瞻呵,這不是女子該說的話。 話出口也許失策,也許太孟浪了,可,是少爺說的呀! 有心事,不該讓人猜測。

少爺要嘲笑她了? 說她沒讀好聖賢書? 說她該學學大家閨秀,分辨什麼話能說,什麼話只能藏在胸口?

並沒有,他沒回答,也沒戲嘻,他只是輕輕鬆開穎兒,起身走到湖邊。 她……說錯話?

端起杯子,慎重地,喝光茶水。 茶喝光,解不去喉間燥熱,凝睇少爺頎長背影……她真的說錯話。 放下骨瓷茶杯,再三尋思,終於被她尋出一個好話題。

“昨日寶安公子來訪。”她不喜歡談這個人,連想都不愛想。

“我入宮時?”

“是。”

“他有何事?”

“我沒見他,只知他很生氣,大約和皇上封少爺為御史有關吧!”

生氣是必然,他不是科舉出身,破格拔擢讓許多人不服氣,尤其是肅親王,若非昨日堂上,一篇慷慨激昂的說論,讓百官服了他的才氣,恐怕背後的耳語早壓垮他的靖遠侯府。

早說了,不想為官的,官場是世上最最齷齪污穢的地方,官場待久,不免心胸狹隘。

“下次他再來,你也別出面接待。”

當然不,面對那麼令人憎恨的男子,她控制不了自己。 品福樓的事兒,著實數她擔心好一陣子,往後,她不教人有機會尋少爺不是。

“少爺……”

“怎樣?”

“你真的要出任御史?”她記得,少爺說過,官兒越做越大,人的心眼兒會變得越來越小。

“是。”

“為什麼?”

“皇命不可違。”再不久,她將知道另一件不可違的皇命。

嘆氣,他環起穎兒的肩。

“這……沒辦法的,對吧?”

“穎兒?”甩開煩悶,張起笑顏,他問穎兒。

“是。”

“我們來練練輕功好不?”

“好。”

說著,他縱身飛上屋頂,穎兒微微一笑,跟在他身後,飛身上躍,不久,兩道人影在屋頂上飛奔追逐,輕輕地,銀鈴笑聲傳出。

今夜,月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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穎兒靠坐在樹下,微風徐徐,幾朵紅花讓風吹亂了裙擺,枝頭小鳥啁啾不已,多麼吵雜的夏季。

少爺又進宮了,皇帝肯定很欣賞他們家少爺,二不五時召他進宮,害得穎兒孤伶伶,只能拿來詩譜,學著旁人傾訴相思。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胡馬依北風,越鳥朝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棄捐勿複道,努力加餐飯。

這相思真磨人,男子不歸,女子便是衣帶漸寬,人比黃花瘦,心心念念會面日,這苦,透心。

幸而,少爺與她不會各自天涯。 生別離,同他們無緣無分。

她讀不少詩,一句句“便作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這麼多辛酸詞,讓穎兒把情愛歸於苦楚,既是情苦、愛慟,怎千古萬年,代代有人專心追求?

她不懂,也不想懂,最好,所有男女都像她和少爺般,不苦不悶,無淚無愁。

放下詩集,從腰袋裡拿出一物,越看越覺好笑,她想,她真的不適合當女子,花三天繡出的荷包,看起來不倫不類。

前日,她隨少爺到米店,少爺和掌櫃先生談事時,心血來潮,她走到對面繡莊,看著溫婉賢靜的繡娘們,低著頭,一針一線繡出雙對鴛鴦,那水磨功夫,比她練武還要難上千倍。

但在老闆的鼓吹下,她還是選了塊秋香色錦緞和幾色絲線,試著替少爺做個荷包。

穎兒皺眉,眼前這東西哪裡像荷包? 上面繡的字縫縫補補,勉強看得出是個淵字,可歪七扭八,不成筆法,更別說那隻翠鳥了,說是團亂七八糟的綠線都不為過。

這樣的東西,送出去,未免難堪。

低頭,抿唇笑開,想起什麼似地,她走到相思樹下,撿起滿地豆莢,剝開,一顆顆鮮紅色的心形豆子跳出來。

她第一次見到這種豆子時,驚艷,感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居然將果實刻成心。 那是母株的愛心,她要她的孩子們散居各地,成長茁壯。

後來,穎兒見婢女在樹下撿拾收集,她們叫它相思豆,要把它們送給心儀男子,聽她們說起這事兒,臉紅撲撲地,開心快意。

和詩裡的相思不同,她們的相田心帶著濃郁甜蜜。

學著婢女,穎兒把相思豆裝進荷包裡,反正荷包是送不出去了。

一進侯府,宇淵就四處找尋穎兒,探月樓沒有、錦繡閣沒有、清風樓也沒有,他走遍侯府,終於在花園尋到她的身影。

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東西裝進袋子。

在做什麼呢? 他放輕腳步走近,只見穎兒正把相思豆裝入錦袋中。 她也學起婢女們,做些女孩家的玩意兒?

“你在忙啥?”他出聲,她驚得將荷包捏在掌問、藏到背後,那東西,見不了人。 搖頭,她但笑不語。

“來,我給你一樣東西。”他抓起她沒握東西的手,將青色瓷瓶放到她手中。

“這是……”

“你猜。”

穎兒打開瓶子,一股香氣迎面撲來,靜靜嗅聞,那是……不會吧? 這麼珍貴的東西。 她抬眉瞅著少爺,滿目疑問。

“是什麼?”他追著她問。

“冷香玉露丸?”這要採集十五種鮮花和數十種中藥材,七蒸七曝製成,這藥除了數十種是件簡單的事。

冷香玉露丸對女子而言是最佳聖品,每年,后宮受寵的嬪妃能得上兩丸,便要焚香沐浴,大謝皇恩。

“你很厲害。”他知道她猜得到。

今日他同皇上談及鳳凰蠍,便連同穎兒為他試菜中毒的舊事說了,皇上聽過大為感動,賜下冷香玉露丸給穎兒,還說他日一定要帶她進宮面聖。

“這藥,皇宮內苑才拿得到。”

一般尋常人家的地窖,保存不了十五種鮮花,更別說昂貴藥材,來自長白山的珍口叩已屬難得,更別說從北方運來的金穗草。

“是,皇上知道你為我中毒,特賜藥,你每日服食一丸,連服十曰,十日後,宮中御醫會到府中為你診療。”他說得興高彩烈,穎兒的身子是他最擔心的事。

看來皇上對少爺,真心偏愛,否則,怎會愛屋及烏? 只是,這樣好嗎? 她很難不杞人憂天。

“要按時服藥,知否?”

“是。”她再三忖度,皇上的厚愛,別無所求?

“穎兒,你不開心?”

“沒有。”穎兒忙著否認,但願,只是多疑。

“我替你帶回禮物,你是不是也該還贈禮物?這叫禮尚往來。”換了口吻,他湊近她,低柔道。

“我沒有禮物……”

“誰說,你手上握著的是什麼?”說著,他伸手奪開,拿走她上不了檯面的荷包,倏地,紼紅炸翻她雙頰。

眼光閃過,他動容。 這是她第一次做的女紅吧? 不發一語,宇淵把荷包收進腰間。

“少爺,那個……”她支吾其詞。 還能比此刻更難堪?

“我喜歡,送給我好嗎?”嘴巴問人“好嗎”,動作卻霸氣得不聽人說,言行不一呵!

“下次好不?我再做個好些的。”下次她會找槍手,才不把醜東西拿來惹人取笑。

“不,就要這個。”

“可是……”

她還想搶,他制了她的雙手,將它們環在自己身後,這是擁抱……糟,壞事,她這臉紅,恐怕別想消褪了。

“陪我去杜康樓,我餓。”

不容她推卻,宇淵拉起她往外走。

說不上為什麼,她醜到不行的荷包撞到他的心,她紅紅的雙頰紅了他的眼,不該在穎兒身上出現的女子羞怯出現,讓他的心,雀躍不已。

握住她,他心跳加速。

她的手不柔軟、不細緻,掌心因長期練劍磨出厚繭,她不似一般女子,會在臉上塗脂抹粉,她身上找不到花粉香,只有淡淡的草藥香,說她迷人,未免牽強。

或許她容貌過人,但她欠缺溫柔、欠缺女人味,這樣的女生很難勾引男子吧! 可一個荷包,撞翻了他所有認定。

“少爺。”穎兒連喊了好幾聲,才喊回他的意識。

“怎麼?”

“我們不是要到杜康樓?”

杜康樓很有意思,所有菜名全是從詩詞上節選下來。

少爺說,杜康樓的掌櫃是個落拓秀才,當初留下他,是希望引他發揮長才,到善學堂指導學子,誰知,他對客棧營生更有興趣,現在他已能獨當一面,把杜康樓經營的有聲有色。 梁師傅沒說錯,知人善任是少爺經營成功最重要的要件。

“沒錯,我們要到杜康樓。”

“那……大門在那裡。”穎兒指了指相反方向,宇淵聽見,忍不住發笑。


第五章

是不是她聽錯啊? 怎地封完二品官,又要賜婚?

她知,皇上欣賞他們家少爺;知皇上愛屋及烏,賜她藥丸,怎麼這欣賞呵,無限擴張,連公主都要下嫁?

人人都知少爺好,那些媒婆像蜜蜂似地黏人,少爺全躲過了,這賜婚能不能順利躲過?

恐怕不能。 不都說君無戲言、不都說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 況且,賜婚是天底下男子求之不得的大事,或者少爺,也想要國色天香的公主?

不不不,少爺也同她一般,嚇傻了吧! 他一定翻遍腦袋,企圖找出好說詞推卻這樁婚事,一如當年,將軍為將軍夫人做的一樣。 那才是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本色呀!

是的,人人都說少爺像極將軍,婚姻大事怎能皇上說了算數? 少爺一定會極力爭取。

“穎兒。”

少爺的叫聲,將她游離的魂魄喚回,回首望望左右,滿屋子跪接聖旨的人全站了起來,只剩下她還匍匐地面。

宇淵伸手扶她,穎兒緩緩起身。

可,少爺氣定神閒,沒有她想像中的驚訝慌亂,再往後看看梁師傅、司徒先生和宮裡來的、一堆黑鴉鴉的人頭,眼光逐一掃過,所有人都在笑,恭喜聲此起彼落,少爺二點頭答謝。

所以,少爺……是願意的……

念頭竄入腦間,寒意從腳匠往上飛奔,穎兒大大的眼眶瞬地蓄滿淚水,

她懂了,什麼叫做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為何會算前言,總輕負;她了解此恨怎會不關風與月……那些詩啊詞啊,一句句躍上心間,催動她的酸楚。

不,或者是她聽糊了,聖旨沒提到賜婚,只說了封少爺當御史,那麼,少爺當然要“欣然接受”!

想法起,她定到宇淵身邊,奪了聖旨打開。 這舉動不合宜,但顧不得了,她得弄清楚,賜婚是真是假。

她沒聽到旁人倒抽氣的聲音,只專心一意讀著聖旨。

下一刻,她被宇淵點了穴道,動彈不得。 瞠目,她發楞了,油亮的眼珠子沉沉地鎖住少爺。 他竟點她穴道? !

“抱歉。”他湊近她耳邊說。 她也有話說,可被點了穴,聲音出不了口,唇張張合合,她想說:“別娶公主,拜託。”

她知道他看見了,但他不作反應,只把她放在太師椅裡,拿回聖旨,旋身,回到屬於他的熱鬧榮耀裡。

笨! 她竟以為少爺會為她,推卻賜婚。

她想笑,卻扯不了嘴角。

不過是個丫頭啊! 不過少爺待她好,怎就亂了身分?

梁師傅看出她的僭越了吧? 難怪一席話暗地提醒,提醒她,身分有別。

病後,少爺對她多了幾分心疼,她便越過界線,一路的理所當然,忘記多年來,她活著,只為維護得少爺周全,認真算計,她不過是名死士,何來的恃寵而驕?

是她的錯,她早該看出少爺何等優秀,公主為他傾心有何不對?

“駙馬,這位可是紀穎姑娘?”太監審視她,果然美得驚人,分毫不遜於玉寧公主。

在宮裡,這位穎兒姑娘名號大得很,一口氣得到皇上賞賜十丸冷香玉露,這等福氣連皇后都沒呢!

“請公公切勿怪罪,穎兒中毒後病體未癒,方才舉動,讓公公受驚了。”梁師傅拱手道歉,替穎兒說項。

“這樣啊,不過,把病人留在侯府裡,萬一沖撞了公主,可就不太好了。”

“是,往後我們會好生照看,絕不發生讓公公擔心的事。”

哈,她病體未癒,教人受驚? 意思是……她是瘋子? 也對啊,瘋子不該留在侯府裡,衝撞公主何等大罪,她怎能承受?

“駙馬爺可知,上月賜婚消息傳出,后宮喜氣洋洋,大夥兒全為玉寧公主的大婚忙著。”太監扶著宇淵的手,一面說,一面打量這位未來的駙馬爺。

上月賜婚……少爺早早知曉。 穎兒心更冷了。 原來是為了偉大的公主,少爺方肯違背原則,入朝為官。 她怎能蠢到以為少爺會抗拒? 這可是會一隻聖令下,抄家滅族的再次,穎兒自我嘲笑。

“駙馬爺,打明日起,宮裡會派來十六名宮娥和四位嬤嬤,打理新房擺設、餐點用膳,她們都是玉寧公主用慣的人,還請駙馬爺體諒。”

嫁公主嘛,可不同於一般,駙馬爺畢竟不是皇族,這宮中諸多禮儀,總得有人數、有人管。 況且,玉寧公主是當今皇上最寵愛的女兒,多少皇親貴族想指這門婚,都得不到呢!

“多謝公公費心。”

“駙馬爺能了解就太好了,王於府裡的僕役下人,自有專任的嬤嬤來調教,還望駙馬爺見諒。”

“是。”他無心同人周旋,只想奔到穎兒身邊,他知道她受委屈了。

“很好,奴家就回宮覆命了。”

“公公慢走。”幾聲謙讓後,太監離開靖遠侯府。

太監一走,宇淵就抱起穎兒,飛奔回房。

關上門,他解開穎兒穴道。

這裡是他們的寢居,那年,後院一房一廳,穎兒無處可睡,只得和宇淵同房;而今,大大的侯府裡,多少樓閣庭園,怎麼住也住不滿,可她還是一張軟榻,睡在少爺身邊。 他們同寢同食,他們交情非比尋常,他們合該終生相繫……

錯! 就是這些要不得的想法,讓她忘記自己是誰。 淒然一笑。 這回,她記得了,她是奴、他是主。

穎兒低眉,賜婚徹底打垮她,難怪“能不能、就這樣”他不回應。 那是對的,換了她,也不回應奴僕的痴心妄想。

頭頂上方傳來一陣輕嘆,宇淵問:“你打算一輩子不看我?”

看? 看了做什麼? 再築夢,做一場毫無意義的掙扎? 不了,那一顆顆紅透的相思豆,只是午後遊戲;那些談心的夜,不過是無聊言語;他的關心純屬多餘,他們之間,相隔天地距離。

罷了,她的心錯、情錯,所有的錯誤認定皆歸她,從此,她曉事。

“穎兒不敢。”她語氣清淡,壓抑情緒。

“那麼,抬頭,看我。”他雙手壓在椅把上,將她鎖在身體和椅子中間。

握了握拳頭,她不倔、不傲,服從命令。

拾眸,視線定在他臉上,空洞的雙瞳裡不見激盪。

心情已然收拾好了,她再不會做出不合宜舉動,不大膽、不誤以為自己特殊。

“你在生氣皇上賜婚,還是生氣我沒事先告訴你?”宇淵靠她很近,近得她聽得見他的呼吸聲,那氣暖暖的,卻再暖不了她的心。

“穎兒不敢。”她在兩人中間築牆,用高高高高的石牆,告知自己,牆裡牆外,世界不一樣。  .

“你是希望我拒絕皇上?”他不喜歡她的冷淡,不喜歡她面無表情,更不喜歡明明視線落在他身上,心思卻飄向遠方。 勾住她的下巴,他要迫她說話。

“穎兒不敢。”

一句句“穎兒不敢”教人惱火,她拒人千里。

“這起婚事是我爹爹生前承諾的,我不能不允從。”再加上他需要公主的力量,助他對抗肅親王,肅親王在朝廷裡勢力龐大,要剷除他,比想像中更困難。

何必向她解釋? 她不夠格。  “少爺大喜。”

他真的被惹火了,捧起她的臉,他不准她忽視自己。

“穎兒,我要你聽清楚,不管有沒有賜婚、不管有沒有公主,我們之間不會改變。你仍然是我的影兒,我到哪兒,你在哪兒,我們仍然合作無間,你保護我,我維護你,聽懂了沒?!”

她點了頭,無異議。  “是,少爺。”

她在他身邊,他卻覺得她離自己遙遠,她的表情引發他的憂懼。 她要走了,她正打主意離開? 一句話,宇淵脫口而出:“我不准你離開。”

“是。”

“不管你開不開心,你都必需接受玉寧公主。”

“是。”少爺多慮了,她能不接受誰?

除了“是”,她打定主意不再同他說其他? 她的固執呵,往後怎麼成? 她怎應付一大堆宮娥、嬤嬤? 怎麼同公主相處?

“好吧,你一定要生氣的話就生氣,只是,別花太久時間,你得把精力放在適應公主上。”

甩袖,他出走;她未起身,呆呆地,呆呆地回想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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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和宮娥一進靖遠侯府,就四處改造起來。

不只宇淵房裡這般,總管也讓一大群老少女人弄得接近發狂,一下子灶不好、一下子客廳不行、一下子池裡魚養得不對勁,他里里外外奔走,滿足挑剔的方嬤嬤。

當整座侯府烏煙瘴氣時,穎兒並沒有被干擾,因為她始終留在探月樓裡,研製藥物。 若不是種在藥圃裡的薺草被不識貨的宮娥拔除,她實在沒有意願加入戰爭。

“小姐,宮裡來的那些女人,要把你藥圃裡的草藥拔掉,種上牡丹。”菊花推開探月樓大門,氣喘吁籲地說。

她望菊花一眼,淡應:“告訴她們,那是百草堂要的草藥。”

“說了說了,可她們不管咱,硬說草藥難看,要改種牡丹,就是院裡那兩棵相思樹,方嬤嬤也說明日兒要找人砍掉,改種羅漢松。小姐,您得快些,再慢兩步,草藥就沒得救了。”她急出滿身汗水。

無奈,穎兒起身,隨菊花出門,走至花圃,三名小廝站在藥圃邊,手足無措,不敢動手去救藥草,一名穿著粉色宮服的女子站在藥圃中間,兩隻腳拚命踩,恨不得把滿園藥草踩得稀巴爛。

“穎兒小姐是誰啊,她說不能拔便不能拔?你們知道,玉寧公主就要嫁進侯府,到時這裡連一片能看的花園都沒有,皇上怪罪下來,誰擔待?說!誰的脖子不怕痛,報上名來,好讓玉寧公主知曉,這侯府裡是誰在同她作對!”她雙手抆腰,圓溜溜的眼珠子對著藥圃旁的小廝猛瞧。

幸好啊,方嬤嬤機靈,事先想到駙馬爺本是布衣,對於管教下人必然不熟悉,肯定讓這些小猴兒一個個爬上頭。

果然沒錯,蘭兒姊姊讓廚房裡那些中年婦人氣得火冒三丈,好意教導他們宮裡食藝該注重的事項,她們連聽都不聽。

這侯府的下人沒規炬,若不好生教導,往後公主嫁過來,這當家主母啊,可不好做。

“桃紅姑娘,這草藥是穎兒小姐種下的,費了好些兒工夫,聽說百草堂等著要,您要把它給踩爛了,踩掉的可是多少人的命啊?”

別說這些草難看,就是穎兒小姐也不是好相處的人物,她冷冰冰,對誰都不多話,誰知惱火了她,她調的那些毒啊、要的,會不會用到他們頭上。

“您真心慈,擔心別人的命,就不怕自己送命?行,我不折,這些牡丹一棵也別種了,待我往上報,好讓宮裡知道,這侯府裡的下人,派頭一個比一個大,要他們做點事,人人滿口都有理兒,推三阻四的。”

說著,她兩條腿蹬啊蹬,又踩掉幾株藥單,這麼不講理的女人,誰說得過?

穎兒搖頭,飛身掠過,站到她面前,淡漠說:“要種牡丹,尋別處種去。”這裡是少爺選中的藥圃,她還特地種上能助少爺安適入眠的夕照草。

“別處?你瞎了啊,新房門打開就看見這塊花圃,不在這裡種,難不成賞朵花還要公主移駕,勞動雙腿?!”

穎兒不語,靜靜看她撒潑。 宮里人都這般蠻橫不講理? 那麼安寧公主進門,還得發生多少事? 難怪少爺千叮嚀萬囑咐,要她把精力放在“適應公主”上頭。

“你是那個影兒姑娘、日兒姑娘的?我可把話先挑了講,之前,駙馬爺怎麼寵你,咱們管不著,但往後,你不過是府裡一名普通丫頭,要認清自己身分,別想和咱作對!”

這是桃紅頭一回見到名氣大到不行的“穎兒姑娘”,她的美麗,讓桃紅心底打了個突兒,難怪駙馬爺對她特殊。

穎兒沒應答,靜望桃紅,澄澈冷清的眸子望得她心兒怦怦跳,這人吶,是哪號人物,怎能這樣看人?

穎兒一迳沉默,桃紅越講越慌,索性彎下腰,左一束、右一束,扯起藥草。

穎兒緩緩搖頭。 只是想立下馬威嗎? 何必,誰都曉得公主有多尊貴。

在桃紅的手碰到少爺的夕照草之前,穎兒搶身,點上她的穴,桃紅全身動彈不得。

日頭漸漸上移,穎兒揩了揩汗水,離去前,對桃紅說:“你想挪動哪裡都行,獨獨不能碰藥圃和探月樓。”

小廝們你看我、我看你,自是覺得好笑,可桃紅是宮裡來的人,這般……會否鬧出大事?

越想越不對勁,他們還是去急報了總管大人。

沒多久工夫,方嬤嬤領來一群宮娥,看見桃紅那模樣,又急又氣,挪挪栘栘,她就是那樣兒,一動不動。

“你是被下了咒還是入了符,怎搞成這樣子?!”方嬤嬤怒問。

“我也不知怎麼得罪穎兒姑娘,她一來就把我定在這裡,還恐嚇我,府裡的東西都不可以更變,這可怎麼才好?”桃紅淚水滴滴答答,沿著動不得的臉頰滑下。

“反了、反了!駙馬爺都沒意見了,一個小小的貼身丫鬟居然忒地大膽?!去把紀穎給我帶來!”方嬤嬤氣指天地地破口大罵。 這侯府是該好好整頓,怎能容許下人這般無法無天?

總管大人去了,當然請不來穎兒。 她說,無妨,穴道一個時辰會自動解開,經過這次,往後她們會了解,不能動藥圃。

總管這般回話,方嬤嬤更是氣急敗壞,她親自到探月樓,想把穎兒給抓來,可她從頭到尾不理人,迳自做事。

“把那些瓶瓶罐罐全給我扔了!”方嬤嬤一聲令下,幾名宮娥上前,穎兒不說話,轉身,淡望她們。

一時,她們竟然讓穎兒的氣勢給嚇得不敢動彈。

“看什麼,我說動手!”方嬤嬤不是省油的燈,跟在皇后身邊多年,什麼人物沒見過,這黃毛丫頭想同她鬥,門兒都沒有!

“是,方嬤嬤。”

“誰敢動,下場會和外面那個女人一般。”恐嚇祭出,宮娥們不敢動作。

方嬤嬤氣得衝上前,一巴掌劃過穎兒臉蛋,清脆響亮。  “好啊,你真以為我治不了你?!”

“你該感激,我不打老人。”穎兒面容冷肅。

老人二字徹底激怒方嬤嬤。 她最自豪於外貌,四十多歲人,皮膚保養得水噹當,她居然說她是老人? ! 孰可忍,孰不可忍!

方嬤嬤忿忿不平地離開採月樓,穎兒以為贏得這回合,往後可以獲得耳根清靜,沒想到,贏的下場是直接監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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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靠牆邊,穎兒偏頭髮呆。

這裡不是牢房,只是間滿是霉味的屋子,無桌無床,處處結滿蜘蛛網,幾方斜斜日光射入,天亮。

外頭天氣晴朗吧,四月天,楊柳飄,春風陣陣酥人心胸。 不過二日,她已懷念起自由空氣。

她終於明白,帝王之家,權力有多大。

門外傳來鐵煉錚錚聲響,又要吃苦頭?

那日,方嬤嬤離開採月樓不多久,幾個宮廷侍衛進來架走穎兒。 她被蒙汗藥迷昏,清醒後,便待在這裡了。

諷刺是不? 擅長使毒的她,居然會被蒙汗藥迷倒。

這兒是后宮吧? 陸陸續續,她見過幾位身著宮廷服飾的女子,每見一回,身上便要多捱十幾根長針,這刑罰,看不見傷痕,卻教人痛不欲生,夠毒也夠狠。

她熬得住嗎? 不知道。 但她確定,再多來幾次,她會瘋狂。

門打開,一位身著錦服,珠頭鳳冠的貴婦定進,後頭跟著方嬤嬤和幾名宮娥,方站定,馬上有人抬了椅子服侍貴婦入座。

“紀穎,抬頭!”貴婦命令。

她想,但力不從心,二日滴水未進,即使她不會感覺飢餓,但失卻力氣。

“皇后叫你抬頭!”

方嬤嬤走近,扯住她的頭髮往下拉,她的臉不自控地上仰。

皇后細細審視。 難怪方嬤嬤擔憂,這女子美艷太過,留在駙馬爺身邊,對玉寧而言的確是一大隱憂。

聽說,她會治病也會下毒,況且上回她不過伸指輕點,宮娥就成了泥塑木人。 萬一她對玉寧下手,可怎麼辦?

她是極力主張不讓紀穎回去的,可駙馬爺討人討得急,皇上都下旨了,她怎能不依?

“禀皇后,要怎麼做可得快點決定,拖延不得。”方嬤嬤催促。

那天,她讓人綁走紀穎,駙馬爺回到府裡,找上她要人,口氣嚴厲,不像平日溫和的駙馬爺。

她向駙馬解釋,說道紀穎不服管教,若不教她吃點苦頭,將來怎懂得卑尊? 駙馬爺竟橫了眉,說:“紀穎不是下人,她不需要服從誰的管教。”

瞧,駙馬爺對這死丫頭偏寵了,若說他們沒什麼曖曖昧昧的,誰信

殺她嗎? 皇后望住穎兒絕美容顏。 玉寧未過門,就招惹此事,駙馬爺心底有了結,會否真心疼愛玉寧?

聽皇上說,紀穎曾救過駙馬,他待她的情分自然不同,可這情分發展下去,玉寧在駙馬心中的地位……難啊……

“皇后!”方嬤嬤出聲催促。

不能讓這丫頭再回侯府了,輸過這一著,往後她在侯府裡說話,還有誰肯聽?

“扎她百針,若能熬得過,算她命大。”皇后放下話,起身離開。

百針? 后宮多年,她還沒見過誰捱得了百針。 方嬤嬤拉起唇角,笑容張揚。

打開針包,她用眼神示意兩名宮娥按住紀穎。 低下身,湊在穎兒耳邊說:“若是熬不住,你大可嚼舌自盡。”

屆時,屍首送到駙馬爺眼前,怨不了人,是她性子高傲,不肯聽勸,要嚼舌、要自殘,她們都是沒武功的女子,誰阻得了. 長長的針在穎兒免錢晃幾晃,嚇足了她,方麼麼才緩緩下針。

針緩緩刺入肌肉裡是什麼感覺? 是痛徹心扉、是刨骨椎心,是想一頭撞死的疼痛啊!

咬唇,穎兒驕傲得連尖叫都不肯,針送進皮里一吋再一吋,方嬤嬤存心凌遲,存心要她死。

穎兒全身肌肉繃緊。 她知,肌理越緊,針落越痛,只不過,那是自然反射,她控不住啊!

疼痛像狂潮,一波波襲來,她被打進萬劫不復的地獄裡,意識逐地渙散,折磨……任她一身功夫,也捱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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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駙馬,非我多心,你想想,那些宮娥,哪個是會武功的,誰堪得起在烈日下曬上一個時辰?知不知,到現在,桃紅還躺在床上病著,就算不心疼桃紅,你也該心疼她是玉寧公主的身邊人吶!”

皇后苦口婆心,可這個駙馬爺不動容,聖旨下,他等不到穎兒回門,居然又上奏皇帝,直奔后宮。

“這事,是穎兒莽撞。”宇淵面無表情,心似火烤,若穎兒有個閃失,退婚,他不是做不出來。

“莽撞,駙馬就給這兩個字嗎?這丫頭的桀騖不馴我是見識到了,留宮二日,不管我怎麼說,她都一臉孤傲,仿彿錯的全是旁人,她半分責任都沒有,爾後,我真不知方嬤嬤要怎麼才鎮壓得了她。”

穎兒不需要鎮壓,她是親人,不是下人。 這話在他唇舌間繞過,卻沒出口。

不辯駁,並非贊同,他是不想讓事情變得更複雜,他只想安全把穎兒帶回府。

“不想旁人動她的藥圃,大可好好說,桃紅是我從小看到大,怎麼說,也是個平和說理的人,怎一碰上駙馬爺的人,就落得這副模樣?我知道,這錯不能算在駙馬身上,可府上有這樣一號危險人物,玉寧公主將來的安全,我敢指望嗎?”

“我會讓穎兒留在探月樓,不四處走動。”

“把人隔開……這倒是一個法兒。不過,她的藥圃不是還在衡恰閣前?”

“我會命人將藥圃挪開。”一再退讓,他要保的是穎兒的性命。

“所以,我可以相信玉寧公主不會被紀穎傷害?”她把穎兒當暴徒了。

“是。”

“好吧,我且相信駙馬一回。來人啊,把紀穎帶上來。”

穎兒被帶上來,她眼神煥散,全身汗涔涔,痛不褪,留在骨子裡,壓迫她的神經,那一百針……好幾次,她熬不住;好幾次,她真的想咬舌,只是呵,倔傲支撐著她,逼自己不輸。

是的,她不死在這裡,不教人如願。

她讓兩個人攙扶著,走到皇后面前時,被強壓跪地,不,說強壓,是言過其實了,她們一鬆手,她再沒有力氣站立。

“穎兒。”宇淵憂心輕喚。

是少爺嗎? 不,是幻覺,痛到底,什麼人都會出現,她甚至看見爹娘對她招手。 恍恍惚惚,茫茫然然,她在大海間沉浮,再痛一陣,她就要沒頂了。

“穎兒。”他蹲到她身前,抱起穎兒,她全身又濕又冰,是病了嗎? 還是被宮裡的陣仗嚇傻?

又聽見少爺的聲音? 不是幻覺嗎? 她努力讓眼光在宇淵身上聚焦。 真的是少爺? 恍如隔世呀,他來救她……他畢竟沒拋棄她……

“沒事了,我馬上帶你回府。”

他的笑是真的、他的存在也是真的,她的手包在他的大手裡,她的身在他寬寬厚厚的胸膛前,少爺,不是幻想。

再靠近一點,靠得兩人無間隙。 他常說,她是好大膽的姑娘,可這回,她被嚇壞了。

“怎會沒事?駙馬爺好大的忘性,你和哀家是怎麼談定的?”皇后拋出

眼神,宮娥捧著一盅藥碗,走到穎兒身前。

宇淵看著墨黑藥汁,強壓下心疼,端起藥碗,湊到穎兒嘴邊。  “乖,喝下去。”

這是什麼? 她聞一聞,強烈的酸味撲鼻,雙眼流露出驚恐,不會……這不是少爺的意思。

“穎兒,喝下去,我就帶你回府。”

不,這藥不能喝,喝下去,她便死定了。 她是大夫,很清楚後果,不喝,絕不能喝。

“穎兒,快點。”宇淵低聲催促。 他不要在這裡多待一刻,不要他的穎兒被這群可怕的女人嚇得魂不附體。

為什麼要逼她喝……是懲罰嗎? 因為她做錯,她不該阻止宮娥毀掉藥圃,她該生受懲戒……那個玉寧公主呵,未過門,已成了少爺的心頭寶貝……

她緊咬唇,不介意下唇早已被自己咬得坑坑疤疤,不介意新的血又從唇角滑落。 她頻頻搖頭,不能喝,她不喝……

“喝!”他的語調裡加入威嚇,她的固執不能在此刻發作。 非要她喝?

那他何必尋來,就放任她死在這群女人手中便罷,何苦麻煩自己?

抬眸,渙散的眼神,渙散地在少爺的臉龐尋找他的真意,他,是真的真的要她喝。

好吧,不過是一條命,送了便是。 別人要她的命,她不給,是少爺要的,她絕無二話。

“穎兒,我說話你也不聽了嗎?”

穎兒怎學不會低頭? 往後,她還得受多苦頭,才能順暢生活? 這世界,真的不是只有他和她自己。

“少爺一定要我喝?”她認命了。

“是。”

點頭,無話可說。 她的命早賣給他,少爺要,她給。

浮起一抹淒絕笑容,帶著赴死的絕然,仰頭,她將藥吞盡。


第六章

那藥,是用來化去武人內力的,名叫離魂湯。

只是化去內力,有必要取個這麼可怕的名字? 當然,因為服下這種藥,一日會發作二次,發作時,時而像被丟人寒冰中,血管暴張,千百根細針同時戳刺每吋肌膚;時而像烈火砲烙,熱得腑臟皆融,魂兒去掉大半。

這煉獄般的苦,要捱過七日方止,七日後武功盡失,多少武林豪傑受不過這痛,寧可選擇自盡。

然方扎過幾百針,丟失半條命的穎兒,又怎能忍受?

所以她想死,每次發作,她就想死,若非連刀子都握不住,她早已結束自己。

蜷在床上,穎兒氣息微弱,看著掉落在一旁的刀子,她竟連動手的能力都沒有,往後,是廢人了,一個貨真價實的廢物。

“穎兒,開門。”宇淵敲門。

不開,她太狼狽,縮縮身子,穎兒閉上眼,等待疼痛褪去。

“穎兒,我說開門。”他的聲音加上威脅。 宇淵討厭這樣,不喜歡恐嚇她、不愛逼迫她,可,他老在做同樣的事。 那日,帶穎兒回府,她關上門,誰也不理。 他知道她生氣,吩咐下人好生照顧後,留給她時間好好想清楚。 四天了,她怒氣未平。

多年練武,心血付之一炬,任誰都要氣憤。 上回中毒,穎兒武功不如從前,她雖絕口不提,但好幾次,夜半,她偷偷提劍練招,他知道,她始終在乎。

她的確在乎,只是宇淵不明白,她在乎的不是武功高低,而是再不能陪同他出出入人,護他周全。

宇淵再拍幾下門板。 他並不想廢去她的內力,但不同意這麼做,皇后不肯放人,這是交換條件,他要帶走穎兒,就必須留下她的武功。

“再不開,我要破門而入了。”

半晌,她不應,宇淵破門而入。

他走到床邊,扳過她的身子,她閉眼假寐,沒力氣面對他。

她瘦了,嚴重消瘦,兩頰內凹,連嘴唇都蒼白得尋不出血色,那藥……那麼傷身嗎?

抱歉。 他在心底輕言。

“我知道你沒有睡著,我們談談好嗎?”放輕了語調,他無法不心疼。

談? 這時候? 不,地獄來回一遭,她累得兇,她想趴著、蜷著,一動不動。 但他是少爺啊,少爺想談,奴婢豈能說不?

勉力睜眼,提氣,她掙紮起身,面對她的少爺。

她靜靜等待。

談吧,談未過門的公主將怎麼破壞他們的平衡,談要改變,她卻不甘願改變的事實……不會再回到過去了,那時,她是他的“影兒”,不管有沒有太陽,她都在他身後,不,當然不會,他會有另一個“影兒”。

聽說“她”琴棋書畫樣樣通,聽說“她”的刺繡賽過京城名坊,也聽說“她”容貌絕麗,無人能比。 那麼美好的“影兒”,他自是專心疼愛。

“再幾日,玉寧公主就要過門。”宇淵道。

要她說恭喜? 好啊,恭喜恭喜,只是很抱歉,這喜宴,她無法參與。 沒有人能同時擁有兩個“影兒”,一如天際無法並掛兩顆太陽。

“這次是你過分了,那些宮娥並無武功,你不該用武力對付她們。”

他努力要穎兒理解,未來她不能再這般率性度日,以往就是下人不喜歡她也無妨,有他在,至少沒人敢明目張膽;可往後,那些嬤嬤和宮娥不好應付,這回事件,讓他學足經驗。

是,監禁二日,她明白自己有多“過分”。

穎兒淡淡笑著。 她不想解釋,也不想替自己分說。 對錯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付出代價。

“知不知,衝動會替自己帶來無窮後患,方嬤嬤是皇后的心腹,后宮多年,能掙到眼前地位,她不是簡單人物。”

沒錯,簡單的女人不會下針,下得又猛又狠,就是她這種學過開膛剖腹、習武多年的女子,都無法練就方嬤嬤的功夫笑看別人痛苦。

“也許往後,沒了武功對你反而好,你得慢慢學會不出頭、不惹事,試著用最溫和的方式,與周圍的人相處。”

換言之,問題起源於她愛出頭、愛惹事?

糟糕,她連苦笑都擠不出來了。

有話說? 沒,她怎能再出意見?  “強出頭”呵,這帽子太大也太沉重。

“我答應過皇后,你不會再到衡怡閣,這幾日,會有人替你把東西搬到探月樓。”

更好,她被徹底趕出他的生活。

說什麼“不會改變”? 純屬笑言。

“至於你的藥圃,我已命人挪到探月樓……”

弄到底,藥圃仍要挪移,既是如此,她何苦枉做小人。

截下宇淵的話,她搶先說:“往後,我絕不踏出探月樓半步。”

“不是這個意思,我只要你少和方嬤嬤和宮娥們照面……”他要的是她的安全。

“不會了。”

這輩子,再不見人,她會自囚於探月樓,幫不了少爺,至少別招惹麻煩。

“那就好。”

宇淵看著她倔強的臉龐,輕喟。 不知她還要嘔上多久? 也許,等玉寧公主入門,她認清事實後,自會慢慢適應吧!

“我會命人把藥書醫書送至探月樓。”

他不讓她進書房了,他隔離她,徹徹底底。 她不答話,偏開臉,隨便。

“從今日起,菊花派到你屋裡,由她來照顧你的生活起居。”

照顧? 這字眼對她不是嘉勉獎勵,而是諷刺。

“若你有任何需要,儘管讓菊花到前面去找總管。”

他不知,她的“需要”很少,她只想被他“需要”,可是……

一個要受照顧的女子,憑什麼被需要?

沉默,她始終淡漠以對。

“你……”

宇淵欲言又止,手伸上她頰前;她別開臉,閃去他的親匿。 縮回手,他無奈,但願,情況確定後,她會慢慢適應。

“好好保重。”宇淵道。

保重也出口? 他再不出現了吧? 也對,往後,他將會很忙。 起身,宇淵打算離開,沒想到,跨出兩步時,踩到她掉落地上的刀刃。

彎腰拾起,他既心痛又憤怒,不知該把她抱在胸膛安慰,或是威脅恐嚇,給足她一個徹底警惕。

“你拿這個做什麼?!”宇淵凝著臉,下顎緊繃,青筋乍現,將匕首緊握。 不是生氣,他是氣瘋了!

床帷內儘管幽暗,她還是看見他黝黑瞳仁里,冒著兩簇火焰。

拿匕首做什麼? 這話,難答。 穎兒別開臉。

“失去武功,你想自盡?”

她真那麼在乎武功? 或者她只是想同他抗議,抗議他逼她散去內力?

該死! 她怎麼可以這麼倔? 皇后沒說錯,她的確桀騖不馴得讓人咬牙切齒。

狠狠扳過她的肩膀,他強迫她看自己。

“說話啊!你拿刀子做什麼?”

“少爺不是已經猜到了?”冷冷地,她頂嘴。

她是想死,那麼多的痛楚,她不想忍、不想熬了。 反正親仇已報、反正他再不需要吔,該做的、能做的事統統完成,活不活著,已無差別。

“你想死?你想報復我,讓我後悔?”

報復、後悔? 說得嚴重了,紀穎何德何能,教少爺掛心。

“說話啊,你想抗議什麼?抗議皇上賜婚,抗議方嬤嬤、皇后,還是我!”

抿唇,不吐半句言語,她牢記,自己沒立場、沒身分。

“我猜對了?所以你不同我說話,你孤僻到所有人都怕你、你執意和方嬤嬤作對,你刻意惹惱皇后,讓她不得不想辦法懲治你?”

什麼? 不得不懲治?

原來這一切全是她咎由自取? 真有趣呢! 她身上幾百個針孔居然是她孤僻惹的禍;一日二回的冰火交加,是她抗議不成的結果。

紀穎啊、紀穎,你怎麼會跑去同人作對呢? 你怎能忘記,自己不過是個小小的婢女?

她想笑、想仰天大笑,她真正天大地大的蠢貨!

“你做這些有什麼好處?!”他怒道。

好處? 有,失了武功,她時間多到能去學琴棋書畫,試著讓自己變成才女。 她可以刺繡,繡出一幅幅雙飛燕,以解寂寞。

知不知最大的好處是什麼? 是相思再苦,她都不會“坐愁紅顏老”,不會“朱顏辭鏡花辭樹”,她的一生變得很短,那苦絳珠啊,終是魂歸離恨天。

她不言語,靜靜相看他的忿忿不平,好似他的怒與她無關。

他真是不懂,做這些,除開讓自己吃苦外,根本徒勞無功,她那麼聰明,怎能容許自己做傻事?

他雙目沉沉端視她,壓下狂怒,語氣冷淡:“你不想說話,行!但我要你牢牢記得,你的命是我的,我沒要你死,你就給我安分活著。”說完,他拂袖離去。

很久,很久很久……她發現,幽暗的室內剩下她自己,與滿室的冷清寂靜。

他說,她的命是他的……

兩行清淚,靜靜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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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嬤嬤將靖遠侯府里里外外弄得煥然一新。

處處古董文玩陳列,苑裡六色紗綾紮成的花燈閃爍,精緻非凡,仙鶴、鹿、兔子……也在各園子裡飼養著,新植下的桂蘭荷橈,種種新品開出盛艷,五彩繽紛。

河畔石欄上,水晶玻璃風燈齊點;池間荷,荇鳥鷺諸燈,系螺蚌羽毛做成,上下爭輝,真是個琉璃世界、珠寶乾坤。

夜裡,成千賓客在侯爺府里齊聲慶賀,這不是普通婚禮,而是皇帝嫁女兒啊! 何況玉寧公主是皇上最鍾愛的女兒,怎能不盛大奢華?

酉時一到,小廝喘吁籲跑來拍手,通知迎親隊伍到了。

家僕們會意,各按方位站妥,梁師傅領著眾賓客在大門外迎接。

忽見一隊騎馬的禁衛軍緩緩騎王西街門,下馬,分成兩行,面對面站立,立出一堵人馬牆:半晌,方聞鼓號樂聲,接下來的是三十來名身著粉色宮服的少女,舞著有鳳來儀,緩緩進入侯府。

緊隨在後的有笙蕭管樂隊、鳳翌龍旌、雉羽宮扇……一隊隊走過,然後是騎著白馬的新郎,以及一頂金頂大紅繡鳳鑾輿。

新郎新娘到,長串鞭炮開啟熱鬧婚禮,熙來攘往的賓客,全是朝中當權的達官貴人。

連宇淵想除去的肅親王也到場了,這段日子,他幾次攀交,一心想摸透宇淵的虛實,但城府比他更深沉的宇淵,始終讓他看不出所以然。

緊接著,儐相贊禮,拜了天地,登堂相禮,送入洞房。

夜深,賓客散盡,宇淵進入新房,按著方嬤嬤指示,行過種種禮儀後,眾人退出新房,一匆兒,熱鬧的屋里安靜下來。

宇淵站到窗邊,仰望夜空。 今日,穎兒可好?

那日爭執過後,他再沒到過探月樓,菊花說,她身體漸漸恢復健康,她又開始讀醫書了,這是不是代表,她的心情也在慢慢回復當中?

他不近床,不多看新娘一眼。

說心底不介意,是假的。 他當然明白,把穎兒的事記在公主頭上,並不公平,但若不是她,穎兒不致受苦。

“相公。”玉寧公主撤下紅帕子,走近宇淵,仰頭,看著她將仰賴終生的男子。

他俊朗英挺、風流倜儻,他不凡的氣度教人激賞,輕輕噙著笑,這樣的男子,是天底下女子的心儀對象,她何等有幸,有郎君相伴。

“公主。”他帶著疏離,退開兩步。

只見她盛裝艷服,偏著臉兒,似粉荷露垂,嬌羞嫵媚,極美,難怪人人都讚他好運,競得公主青睞。 宇淵不得不承認,面對這般美麗的女子,凡是男人,很難心生厭惡。

他尚未想過如何相待,約莫就是相敬如賓、盡責認分吧。

“別叫我公主,喚我玉儿好嗎?嫁給相公後,我再不是公主了。”溫柔的清脆語調,說出教人難以置信的話。

是他錯估她?

“我聽說穎兒姑娘的事了,對不起,方嬤嬤在宮裡本就愛挑惹是非,嬪妃宮娥背後議論著,卻拿她無可奈何,誰叫她是母后身邊的紅人,所有人莫不讓她三分。當時母后作主,我不能有意見,我也想勸說母后,送穎兒小姐回府,可是……很抱歉……”

她頓了頓,之後,臻首,帶著無限羞媚,輕扯他腰間系玉。

“往後,我是侯府的當家主母了嗎?”

“是。”一番話,教他對她有了新見解,玉寧不是他想像中,驕縱矜貴的公主。

“我有權利作主府裡的人事、用度支出?”她唇邊勾出笑渦。

“是。”他沒弄懂,她想做什麼。

“那麼,明日我讓方嬤嬤把宮娥們帶回去,這裡是侯府,不是皇宮內苑,不需要遵守那麼多禮數,對吧?”

她的意思是……宇淵緊皺的眉頭鬆弛。

“我有這個權利嗎?”她再問一聲。

“有。”

這回,宇淵敞心笑開。 方嬤嬤離去,穎兒的安全有了保障,他再不必擔心,哪天,哪個環節沒弄好,穎兒又被帶到后宮監禁。

“屆時,你再替我同府裡下人道歉!為方嬤嬤這段日子的作威作福,好嗎?”她揚起笑臉,天真爛漫,嬌憨甜美。

“不必道歉,往後總管會配合你治家。”宇淵的手主動搭在她肩上,帶著兩分感激、三分動容,他確定,她是好女人。

肩膀上的手,寬寬大大,暖人心情,她的胸脯急促起伏、滾燙……

“那就好,有人幫襯著,我就不必太擔心,我從沒有過治家經驗呢!”她羞赧的雙頰透著紼紅,更添嬌妍。

宇淵明白,就是“治家難”,皇后才會從宮裡派出一隊娘子軍到侯府為她建立聲勢。 身為公主,她願意這般退讓妥協,他還能要求什麼?

“你會做得很好。”

“謝謝相公的信心,我可不可以留下桃紅和蘭兒,她們在我身邊十年了,我捨不得。”

她要當受丈夫疼愛的小妻子,不愛當高高在上的公主,那公主呵,她已經當了十幾年,夠久也夠長了。

“當然。”

“相公……”

“什麼事?”

“謝謝你願意娶我。”

這是什麼話,宇淵被她惹笑了。 沒人不想娶公主吧,何況她是皇上最鍾愛的玉寧公王,娶了她,代表仕途昌順,權勢更上層樓,他不娶,自有俊傑男子爭相攀結。

“是我……親自挑選你當駙馬的,因為我相信,那次相救,便寫下我倆的緣分。”

“公主諼什麼,我不懂。”

唉,玉寧輕嘆氣,就曉得他一定記不得她。

拉起宇淵的手,她將他牽到床側,雙人並肩坐下,挨著他,她覺得好幸福,他寬厚的肩膀,為她架起一方天地。

“別叫公主啊,喚我玉儿,玉儿、玉儿,不難叫的,試試看。”

她央求的眼光說服了他,他順她的意,喚了聲玉儿。

她滿足笑開,啟口:“相公,記不記得有一回你入宮,在橋邊救下一個失足落水的太監?我就是那個小太監。”

“你?太監?”他恍然大悟。

“是啊、是啊,別批評我玩心重、不端莊,這些話父皇母后全叨唸過了,我早聽到耳朵長繭。”她俏皮道。

幾句話,他粗略了解她的性格,他感激自己娶到玉寧,也相信,她會和穎兒處得很好。

宇淵欣賞她,從她的真性情開始。

“我不會批評你,往後,你想玩水就玩水,只要有人在旁照應著便行,不需要去顧慮端莊與否。”

“謝謝相公。”定定地,她凝望他,她想,自己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

他才該謝謝她,謝謝她願意撤去“錦衣衛”。

玉儿伸出五指,怯怯地勾上他粗粗的手指。 從今日起,他就是她的相公了呢,她的天、她的地,她的世界。

臉紅,憨甜的笑容射入他心中,再次,他告訴自己,她是個好女人,值得更好的對待。

“我會當個最好最好的妻子,絕不讓你後悔賜婚。”

是啊,他想,他不會後悔。

手回握她,雖然,穎兒的容顏壓在胸口,他仍然尋出理智,這個女人是他的妻,他該疼惜。

“是我親口答應皇上賜婚。”

意思是,不論如何,他親口答應的事,他絕不後悔?

悄悄地,笑容掀開,玉儿靠上他頸間,把自己交付良人。

這一夜,這席談話,讓他對玉寧公主有了全新看法,不愉快揭去,不好的開始因為她的誠摯,扭轉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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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月樓靜悄悄的,和前頭的熱鬧非凡全然不相當,所有人全聚到前頭,清寂的採月樓成了侯府冷宮。

桌前,十幾道珍餒擺滿桌面,只可惜咽不下玉粒金波噎滿喉,照不盡菱花鏡裡形容瘦。

穎兒獨倚窗前,展不開愁眉,捱不盡更漏,她滿心苦水,恰似流不斷的綠水悠悠。

從今爾後,她成了一個人。

一個人呵,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少爺?

她失去她的少爺了。

最近,她總讓惡夢嚇醒,夢裡烈火幾要燒焦她的肌膚。 樑柱垮下,她看見自己的家被大火一吋吋吞噬。

醒來,少爺清亮的眼睛望她,他拉開棉被,說:“上來吧。”

於是她離開地板上的窩被,躺入他枕間,他背對她,不說話,她也背靠他,靜靜汲取他的溫暖。

安全,不是說說便給得起,而他,連話都沒有說,就給足了她安全感。

少爺對她很好,是真的。

但現在,他會把同樣的“好”送給公主吧? 春宵花月夜,芙蓉帳暖,新承恩澤……

油兒、醋兒、糖兒、醬兒全倒在一處,是酸,咸、苦或甜? 她竟說不出那番滋味。

她曾立下誓言,為少爺捨命,從沒忘記。 珍惜自己,是為了少爺需要的時相挺。 可往後,再不需要了。

她記得,鍾離平常常尋到後院欺負少爺,少爺總任由他欺。 鼙是演戲,她仍看不下去,她偷偷在椅子上動手腳,鍾離平壹甫坐下,便摔個四腳朝天。

少爺明知她搞鬼,卻站在她這邊扮無辜,他說:“堂哥抱歉,這裡的東西都是劣質貨,經不得折騰。”

話沒挑明說,但諷刺了他的腦滿腸肥。

她也在他的茶水里加些無傷大雅的毒藥,他喝了,了不起腹瀉、起紅疹,更嚴重些,口長瘡、頭流膿,臭上幾天。

鍾離平壹怒氣沖衝尋來,少爺溫和道:“這茶葉真的太糟,就是宇淵喝了,也常鬧肚子。”他暗喻了前頭配給他們的茶葉太劣質。

共同作弄鍾離平壹,讓他們刻苦平淡的日子增添幾許樂趣。

但鍾離平壹實在壞到教人咬牙,幾度,她忍受不住,想除之後快,是少爺三番兩次阻止,才壓下她的衝動。

但少爺不准她動手,卻在鍾離平壹下毒後,親自將他送上絞架。 鍾離平壹死了,地方百姓人人稱快,他替穎兒報了仇,卻半句功勞也不說。

少爺對她很好,真的真的。

只是啊,對她很好的少爺大婚了,他們之間的共同不在,同寢的日子已然遙遠。

慢慢地,少爺與公主,夫妻情漸深漸濃,那春日宴裡,綠酒一杯歌一曲,只願如同樑上燕,歲歲年年長相見。

心抽痛,穎兒撫住胸口,靜待疼痛過去。

她很清楚鳳凰蠍的毒會對身體造成什麼後果,雖然,她和司徒先生異口同聲,說她習武,只要常修習內功,身子絕對熬得過,只是呵,她心知肚明,那病根……注定了自己早夭。

而離魂湯,散去她所有內力,再不能運功護腑臟,穎兒明白,這樣的她,來日無多。

她已是殘花,怎能怪春水急流? 這世間一向是花自飄零水自流啊!

人悲歡離合太多,恰如明月,時時陰晴圓缺,怨天怨地,不如埋怨連理分枝驚失伴,總是一場離散。

她與少爺悲離,公主與少爺合歡,歡樂趣,離別苦,世間事,本如此。

也好也好,但願他們歲歲年年、日日朝朝,但願蝶戀花、花引蝶,終生……穎兒嘆氣,一身孤影,夜風吹來,燭光搖曳,垂淚燭,扯人心。

第七章

玉寧公主送方嬤嬤等人回宮。 這點,替她贏得人心,大夥兒口裡稱頌、心底敬佩。

“……菊花姊,你有沒有到過前院?那兒種了好多鮮花,紅的紫的黃的開滿一片又一片,想不想去看看?”

送茶點的丫頭,一進門便對菊花東拉西扯,說的全是公主的百般好處。 丫頭反而沒對穎兒招呼,因為就是打招呼,穎兒也不會回應。

種花? 不就是為了種花嗎? 否則怎惹下這身事? 穎兒目光停留窗外藥草,苦笑。

她的藥圃移了,栘到窗邊,推開窗便可看見。

是水土不服? 月見草怎地垂頭喪氣?

月見草是少爺同她一起上山找來的,那天風和旦麗,涼風陣陣,他們採下藥草,還到湖畔釣魚。

湖水清清,看得見湖底游魚,魚鉤在水底輕晃,可魚兒就是不肯上鉤。

不過是魚兒不食餌,這麼簡單的事,少爺就能發展一篇民富國安論。

他說,這湖底肯定食物豐足,所以面對誘餌毫不心動,同樣的,百姓豐衣足食,朝廷自是民心所向,流寇外敵又怎能興風作浪?

就是這般論談,才教皇帝欣賞吧? 不,不只皇上欣賞,新嫁公主對少爺也欣賞極了。

聽說少爺與公主恩愛甜蜜、鶴鰈情深,聽說新婚夫婦形影不離、幸福相依;聽說公主為少爺彈琴、少爺為公主作畫;聽說公主親手裁錦緞,為丈夫添衣;聽說少爺為公主帶回玉簪相贈……

不過短短數日,公主取代了她在少爺身後的位置。 她的存在與否,已無意義。

“穎兒小姐。”一名僕役走到門前,敲兩下,菊花應了,是少爺派來的,要穎兒小姐到閒茶亭賞荷。

她聽見了,親自走到門邊,對僕役說得直接:“我不去。”

門關上,她回到窗邊,半倚窗櫺,隱隱地,腹痛陣陣。 她很習慣了,習慣把疼痛當成生活的一部分。

菊花不多言,站到她身後,把冷茶撤去。

不多久,腳步聲傳來,穎兒沒回頭,是誰,都無所謂。

門咿呀一聲打開,宇淵聲音傳來——“穎兒。”

是少爺? 緩緩轉回身,望他一眼,無言。

“為什麼不到閒茶亭?”他濃眉相聚,嘴角緊抿。

到閒茶亭? 不是說不去了嗎? 她搖頭。

“公主特備了茶水點心,想要結識你,你竟用這種態度對她?!你不覺得自己過分?”

哦,原來啊,他生氣,是為公主,果然是鸛鰈情深。

她面無表情,低眉輕撩撥盆花,那葉子翠綠得教人心喜,花兒紅得讓人驚艷,這樣美好的生命不該拿到她面前炫耀,就如他的幸福不該在她的寂寞前張揚。

“你恨她?你把失去武功的事記到她身上?”

想太多。 她無命、注定早夭,怎能記到誰身上,也許那場大火本該燒死她,逃過一劫,只是老天要她留下來見證,見證善惡到頭終有報。

穎兒不應,他當她默認。

“你錯了,就算玉儿是公主,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

又是她錯,她怎老做錯? 別開身,不想反駁他的誤解,反正,就這樣了,多說無益。

“你決意和玉儿對峙到死?”

是,反正不會太久了,照脈像看來,她大概活不過一季。

“你真任性。”

任性? 沒關係,她的任性困擾不了他的公主太多光陰。

宇淵氣惱,進門這麼久,她半句話不說,由著他自言自語,難道還在為那日的爭執記恨?

跨步向前,雙手握緊她的手臂。

她仰頭,他方見她眼下淡淡黑影,她更瘦了,原本蒼白的臉龐出現青綠,她在折磨自己? 語氣加重,他問:“你一定要這樣子?讓別人不好過,也不敦自己快意?”

她沒聽懂他的意思,只是,要求瀕死女子快意,未免過分。

“說話啊!”暴吼一聲,她總是把他的耐心用鑿。

“說什麼?”終於,她開口。

“為什麼不試著和玉儿相處?你沒見過她,怎知她不是好人?”

“她是好人嗎?”她反口問。

“她是,玉儿雖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但她溫柔體貼、處處替人著想,她從不勉強別人,府裡的下人都對她佩服極了,唯有你,對她懷抱敵意,始終把她當成惡人,保持距離。”

“有嗎?”

“沒有嗎?上次,她備禮到探月樓看你,你連見都不肯見她一面,你有沒有想過,她畢竟是公主,放下身分來見你,你居然給她吃閉門羹。 ”

哦,想起來了,那回,她心絞痛,痛得只差沒在地上打滾,於是,讓菊花回了她,沒想到,競成了“懷抱敵意”的充分證據。

罷了,真的無所謂。

“對於你的無禮,玉儿非但不惱,還擔心你不開心,特意趁我在家,邀你共賞荷花,你居然……穎兒,你非要這般孤僻難處?”

聲聲責備,加重她的心痛,咬唇,她又想滿地打滾。

她必須解釋些什麼,得說點話,好讓少爺快點離開,她的難堪狼狽不想見人。

“穎兒承諾,不離開採月樓一步。”

很好,終是教她說出言語,捏緊拳,這疼痛,怎地掐不死?

宇淵恍然大悟,是他糊塗了,忘記告訴穎兒,方嬤嬤已和一干宮娥回去,往後她想去哪裡都行。 莫怪她生氣無禮,為了玉儿被囚禁,誰會開心?

“承諾不必守了,玉儿知道方嬤嬤對你做的事,覺得抱歉,大婚夜裡就告訴我,要將宮里人送回去。她說,這裡不需處處守著宮中禮儀,也說,嫁為人婦,是她該適應夫家,而不是要求夫家配合。

瞧! 她是不是很講道理? 往後,這裡照常,沒有緊文褥節、沒有宮廷禮節,你想往哪裡去,便往哪裡去。  ”長長拉出一串,他要她放心。

她沒答話,因疼痛升上一級,難當。

“信了吧?玉儿很好,你該試著和她當姊妹。”

語畢,宇淵不再多說,拉起穎兒的手往閒茶亭去,今日荷花鮮麗,是介紹兩人相識的好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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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會成為好姊妹? 不會,穎兒確定。

她是公主,而她,不過是丫頭,立場不同、性情不同,她們沒有成為好姊妹的條件。

穎兒望眼公主,她回給穎兒一個溫婉微笑。

她是好女人,少爺沒說錯,有她相伴,少爺很幸運。 這樣,很好。

靜靜坐著,她傾心對抗疼痛,不笑的臉上,缺乏表情。

桃紅偷眼瞄穎兒,心裡有些許不滿。 她以為她是誰啊,公主對她善意,她還一臉不屑,不過仗著駙馬爺疼愛,就不可一世啦!

帶著幾分刻意,走到穎兒身邊添新茶,桃紅用身子擋去公主和駙馬爺視線,手一偏,把熱水往穎兒手上澆。

急急縮回手,她沒尖叫,桃紅自然裝作沒看到,仰起下巴。 想對公主不遜,搞清楚,方嬤嬤不在,還有她呢!

手背瞬間通紅,穎兒咬牙忍住,不多言語,免得說到底,又是她性情孤僻、愛對峙,不挑惹風波了,她只盼聚會早些兒散去,好累。

“駙馬,這是公主特地為您烘焙的蓮花茶,您試試。”桃花堆滿笑容,把茶水倒進宇淵和公主杯裡。

“嗯,甘純清香,我不知道蓮花可以泡茶。”

“做這茶可麻煩呢!要在清晨蓮花未開之際,選出末綻花苞剪下,再用炭火焙乾,炭火不但要控制得極小,焙火期間更要不斷翻轉,免得蓮花失色,香味讓炭火味取代。”桃紅一路說,一路瞄著穎兒。

聽見沒,公主和駙馬是天上一對、人間一雙,駙馬再喜歡她,她都別想當駙馬的枕邊人。

“辛苦你了。”宇淵對公主說。

“可不是辛苦嘛,可公主說呀,只要駙馬喜歡,再辛苦都沒關係。”

公主赧顏,轉移話題:“穎兒姑娘,這茶你喜歡嗎?喜歡的話,我讓桃紅給你送一些過去。”

“多謝公主,不必了。”她直覺反應。

穎兒的直覺反應讓人尷尬,但公主不在意,她下定決心要同穎兒姑娘當朋友,凡是相公喜歡的人,她都要加倍喜歡。 拉起穎兒的手,她有許多話想說。

很不巧,她拉的正是桃紅燙傷的手,第二次直覺反應,穎兒將公主的手她的“直覺”全看在宇淵眼底,蹙眉。

他要怎麼說、怎麼待她,才能將她的固執磨去,再同她冷戰數日? 繼續漠視她的存在? 她非要這般待人才甘願?

公主沒氣惱,仍張著笑臉說:“你的事,我聽說了,很抱歉,母后這般待你。”

只是抱歉? 她知道幾百根針扎進肉裡,是什麼感覺? 她知道無水無米、無天無日的恐懼找不到形容詞可解? 原來呵,她的性命只值抱歉二字。

“不必。”道歉之於她,無益。

“穎兒。”

宇淵的語調不悅,她聽見了,於是垂眉閉嘴,不再多話。

“相公別氣,的確是我的錯,僅管天下父母心,可方嬤嬤和母后確有不是之處。”

說得好,天下父母心,偏生人家的父母高貴,而她失怙,人家的父母有心,她的父母想救她,卻無能為力。

公主安撫過宇淵後,又對穎兒細說:“穎兒姑娘,你要怨,便怨我吧!往後我會用心補償你,希望有一天,你肯放下心情,和我成為互訴心事的好朋友。”

“穎兒不敢高攀。”字句從牙縫問擠出來,她咬緊牙關。

接在腹痛之後,心也跟著痛起來,她的身子和心同自己作對,在最需要體力對付假想敵時,她竟痛得幾要暈死。

“你在氣頭上,我可以理解,聽說以前你是武功高強的俠女,飛簷走壁皆難不倒你,現在,你和我一樣,成了普通女子,換成我,也要大大發火。可事已至此,你生氣,只會弄壞身體,試著放下好嗎?”

放下? 說得好簡單,輪到她來試試日夜疼痛的滋味,試試在地獄翻滾,不得脫身的感覺,試過後,再來同她談放下。

“要是有辦法能讓你恢復功力,我一定盡力辦到。聽相公說,你熟讀醫書,倘若需要珍貴藥草,我可以回宮求父皇相贈。穎兒姑娘……”她滿目誠懇。

痛翻了,她再不想听這些無關痛癢的話。

“若公主沒別的事,我可以告辭嗎?”穎兒截下她的話。

這回,她是連台階都不給下了。 公主漲紅臉,訥訥地,再說不出其他話。

“桃紅,你送公主回房。”宇淵插話。

待桃紅與公主走遠,宇淵起身,雙手橫陶,瞼色嚴肅,口氣卻淡得很:“你非要這款態度?為什麼堂堂公主在你面前卑躬屈膝,為的是家和萬事興,她想與你和平相處,可你的脾氣卻惡劣到教人無法原諒?”

那麼,就別原諒了吧! 反正,她真的無所謂。 不著痕跡地,她壓壓腹部,壓不去洶湧巨痛。

“你以為不說話,就沒事?”

他對她,辦法用盡,他但願她別那麼孤傲,但願她合群,不過眼前看來,這算過度要求了。

“說話能改變什麼?”她問。

大顆大顆的汗水自額間沁出,她會暈過去嗎? 恐怕不會,她的生命力,堅韌得教人憎厭。

“你想改變什麼?”

“我想要回武功,想回到從前。”那時,他們日日練武,她為少爺準備衣食,日子辛苦,卻心安踏實。

“不可能。”宇淵淡應。

當然不可能,她只是又說蠢話了。 少爺有妻子,衣食自有人招呼,她喜歡辛苦日子,少爺偏是富貴命,她怎老想不可能的事?

“既然不可能,多說何用?”穎兒回嘴。

“你的意思是,要同玉儿對立到底?”

對立? 她何德何能? 搖頭,她自承,沒這等本事。

“你真是固執得可恨。為什麼不想想,自己比玉儿幸運多少?從小她只能對著宮牆嚮往外頭世界,她沒有半分自由,不像你能隨著我四處走動,你沒了武功還有醫術,你還懂製藥煉毒,這都是玉儿想要,卻要不到的生活。”

是嗎? 她這般同少爺說?

原來,偉大公主想要她的生活,想同她一樣賣身葬父、想同她一樣短命早夭,也想同她……面對少爺,卻無法傾訴慕戀。

好啊,來交換,她很樂意。

“若你堅持不能和玉儿溝通,我只好把你送去百草堂。”

這是恐嚇也是懲罰,府裡下人對穎兒頗有微詞,說她冷漠難相處,這樣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少爺很喜歡公主,是嗎?”忍不住地,她問。

她凝望他,眼底帶著一絲希冀。

希冀什麼……希冀他對自己有一點愛戀? 希冀他的心裡,有個小小角落寫上紀穎? 或希冀他說他不愛公主,賜婚純屬不得已?

她的眼光勾動他的心疼,可理智告訴他,在此刻寵她,是錯誤決定。

於是,他答覆:“誰不喜歡玉儿?她那麼聰明、識大體,她懂得為了一家子的和樂,委屈自己,我當然會喜歡她、憐惜她。”

哦,了解,她的希冀又是篇癡人說夢。

穎兒點頭,將她送到百草堂或其他地方吧,她不在乎了。

她抬眼,發現宇淵先她一步離開閒茶亭。

眼眶蓄滿淚水。 但她夠驕傲,她的傷心不必教人看見。

輕輕地,蓮步輕栘,她在相思樹下,撿來幾顆果夾,剝開,那一顆顆諷人的紅色心……她要用研缽將它們搗爛、磨碎……

總是啊,風住塵香花已盡,物是人非事事休。 偏淚濕春衫袖。

情吶、愛呀,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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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呵,月與燈依舊,偏他們在冷戰吧? 他挑明了,她一天不對玉寧公主示好,他便一天不出現,於是,穎兒已經很久沒見到宇淵。

都說她難相處、孤僻不合群。 真是此? 大概吧,昨夜,她居然和公主的貼身侍女蘭兒發生不愉快。 她真該好生檢討自己的性情,反省她是如何變成令人無法忍受的女子。

反省呵,她和蘭兒……是從哪裡開始? 從夜半撞見蘭兒與陌生男子在後院私會開始吧! 穎兒不認得那陌生男子,只覺他目光銳利,渾身散發一股迫人寒氣,她追問那人是誰,兩人怎在夜半相會。

蘭兒不肯說,拋給她一個陰霾眼神,然後一語不發,離去。

是她踩了蘭兒的隱私,還是她口氣咄咄逼人? 她……反省不出所以然。 真糟,對不?

皺眉,胸口又犯疼,一陣陣,痛不欲生,而且痛的次數一日比一日增,她應替公主開心,她將要擺脫難纏的自己。

她死,少爺會傷心嗎?

也許會,但有公主在旁安慰,很快地,他會忘記紀穎,忘記他們相處的六年光陰。

霍地,門被撞開,穎兒從沉思間驚起,進門的是宇淵。

他為她的固執妥協了? 他再不逼她當合群女人? 些許的欣然浮上,穎兒迎向前。

然,步伐驟停,她看見他……怒不可遏。

“拿來!”宇淵見到穎兒,便伸手向她要東西。

“拿什麼?”她望望紅著眼眶的蘭兒,不解。

“解藥。”宇淵怒目相向。

她一頭霧水了。 誰中毒? 中什麼毒? 他想拿哪種解藥? 他不說話,當她會讀心術嗎? 就是醫病,也得讓她見見患者,望聞問切啊!

“我不懂。”穎兒旋身,走至她常待的窗邊。 她還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她怎變得這麼壞! 宇淵氣急敗壞,扯過她的手臂。

他忘記她早無內力,力道大得將她拉倒在地,砰砰,穎兒連連撞翻兩張椅子,撞疼了腰背,腥鹹味侵入舌間。

穎兒吞下驚呼,扶著椅子緩緩起身,奸不容易站直身子,喘息。

喘過後,她抬眉,仍然足簡單的三個字:“我不懂。”

“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宇淵怒氣沖天,為她不慍不驚的沉著。

“真不懂。”她正視他,不畏懼。

“桃紅、蘭兒,你們兩個來說。”

“早上,蘭兒姊姊拿了瓶芙蓉雪花霜給我,說是穎兒姑娘要送給公主的禮物,擦在臉上會變得又白又美,公主不疑有他,拿著就要往臉上擦,我把瓷瓶搶過,要公主三思。”

桃紅看看穎兒、再望望駙馬,續言:“穎兒姑娘對公主……一向很壞,誰知她會不會害人?可公主責罵我小心眼,強說,穎兒姑娘肯送東西過來,擺明要同她和好,她怎能不把握機會?公主本想擦了芙蓉雪花霜,就帶著親繡的錦帕到探月樓,還贈穎兒姑娘。豈知,那藥擦下去,公主臉上立刻浮出大大小小的紅疹子,嚇壞桃紅了。”

她說完,蘭兒搶跪在宇淵跟前哭泣,“少爺饒了蘭兒吧,奴婢真不知道芙蓉雪花霜是毒藥,我以為那是禮物……嗚,穎兒姑娘,你害慘蘭兒了呀!”

什麼? 她幾時贈藥、幾時……

宇淵寒厲眸光閃過,穎兒身子僵住,瞬地明白,她百口莫辨。

“芙蓉雪花霜我見過,你說要拿來讓妻妾爭寵,果然派上用途?”宇淵語調冷冽,認准她是兇手。

穎兒淒涼苦笑。 言重了,她非妻非妾,爭什麼寵?

“你是我見過最惡毒的女人!”他咬牙切齒,氣息粗嘎,一步步迫近她。

很好,心腸歹毒的奴婢更彰顯公主的善良純潔,她笑了,笑得慘烈。

蘭兒奔到穎兒腳前,抱住她,哭著哀求:“穎兒姑娘,別再使性子了,您再不喜歡公主,都不能這樣待人吶!公主真的很好,蘭兒沒騙您,蘭兒跟在公主身邊多年,深知公主為人,小姐,求您快把解藥拿出來。”

她,萬劫不復。

彎身,穎兒推開蘭兒,不過輕輕推過,她竟誇張驚呼,往後仰跌。

“紀穎!在我面前,你都這樣對待玉儿的貼身丫頭,我沒看見的地方呢?你實在太可怕!”他一把鉗住她的手臂。

說得好,她可怕。 搖頭,輕嘆,她竟是可怕呵……輕輕掙脫宇淵,她往門外行。

“你要去哪裡?”

她望他一眼,那一眼飽含了委屈、絕望,他們同處六年,他竟是這般不懂她。

“我採藥草,給公主解毒。”低聲數語,她走到藥圃內,折下幾片葉子,走回屋裡,交予桃紅。  “把它泡入水中,替公王清洗紅疹處,不到一炷香,紅疹便會消失。”

轉身凝視宇淵,她道:“芙蓉雪花霜不是用來助妻妾相爭,我想拿來幫助更多個菊花,以免她們被賣入青樓。”

“說什麼都沒用了,從你扯破玉儿的衣裳開始,掘牡丹、折玉簪、撕圖畫……穎兒,你變了,變得教人寒心。”

他離開,帶著對她徹底的失望。

然後,哭成淚人兒的蘭兒起身,彈彈衣上的灰塵,對著穎兒冷笑。

“說吧,除了扯衣裳、掘牡丹、折玉簪、撕圖畫,我還做過哪些事?”她沒有力氣對蘭兒憤怒,只能淡淡問話。

蘭兒不答,嘴角勾起漂亮弧線,笑眼望她。

“不說也行,等你全身肌膚開始潰爛時再來找我,我有藥可以相救。”她走回內室,不勉強。

她的話教蘭兒震驚。

“你……”蘭兒搶過一步,手叉住她的脖子,將穎兒壓到牆壁上。  “解藥在哪裡?”

蘭兒會武功?

“失敬,我竟不知高手在身邊。”穎兒淺笑。 是她有眼無珠,錯將高手當弱女子。

“廢話少說,解藥呢?”

“你是誰?為什麼潛匿在公主身邊?”穎兒不答反問。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她挑眉,手掌加上力道,掐緊。

穎兒喘不過氣,卻仍然一派的氣定神閒。 她啊,威脅不得的。

“你問了……好問題,一如我為……什麼要……要把解藥……給你?”斷斷續續,她終是把話說齊。

“你吃硬不吃軟,別怪我心狠手辣。”蘭兒方說完,一名黑衣男子從窗口跳進來。

“冷杉!”蘭兒驚呼。

“別與她多話,先帶回去再說。”

男子走近,眼見他就要伸手點往穴道,情急之下,穎兒灑去一把青色粉末,功力不及的蘭兒登時翻眼後仰,而黑衣男子飛身閃過,卻也吸進一些粉末。

幾個縱身,男子飛出窗外,不見踪跡。

穎兒爬到蘭兒身邊採探鼻息,她已氣絕身亡。 伸手翻找蘭兒的衣袋,少頃,穎兒找出一塊令牌,上面寫著“肅親王府”。

第八章

穎兒小姐殺人了,因為蘭兒出賣她,便痛下殺手。

靖遠侯府耳語四起,將穎兒形容成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於是探月樓封了,穎兒被關進地牢,而總管大人召集全府,要求大家,這事不准外傳。

二度被關,穎兒不知如何解釋自己的乖舛命運,然這回情況好多了,沒有嚇人的私刑,三餐照舊,宇淵並不想她死在裡頭。

可少爺……鐵了心是吧? 她幾度託人傳話,他始終不肯出現。

穎兒急著告訴少爺,蘭兒是肅親王派來的人,不只蘭兒,肅親王還派出高手潛伏。 然而,她的話,少爺還肯聽?

地牢裡,寒氣逼人,沒有內力相助,不過三日,穎兒已經病倒。

茶水飯菜進進出出沒動過,她持續發高燒,熱得迷迷糊糊,不知身在何方,她囈語不斷,喊爹喚娘,她的少爺在夢裡殷勤探望。

第七天,司徒先生出現,是總管大人傳的話,他趕進牢裡替穎兒診治。

把脈,司徒先生陡然變色,他推醒沉睡的穎兒,焦急問:“你沒聽我的話,日日修習內功,對不?”不然她不會脈象虛浮,內息混亂,更不會讓風邪入侵。

穎兒醒來,半晌才弄懂司徒先生說什麼。

“是。”

頷首,她的眼睛瞧往牆上火把。 有火啊,怎地冷成這般? 數日來,醒醒睡睡,她分不清,現下是清醒或睡著?

“為什麼不?我跟你講得很清楚,如不這樣做,你的身體撐不住。”先生語氣嚴峻。

“抱歉。”頭昏沉,她壓壓髻角,眼前有兩三個先生。

“別道歉,我要知道原因。”

原因? 什麼原因? 她為什麼殺蘭兒? 穎兒睜眼、閉眼,搞不懂,先生怎在她眼前晃不停。

“穎兒,說話!為何荒廢怠惰?修習內功,才不至五臟俱損,你明白自己和常人不同。”司徒先生搖她,企圖將她搖出清醒。

修習內力? 她搖頭,再搖再搖,仰起無辜臉龐,對他說:“我沒有內功了啊!”

沒有內功? !

“為什麼沒有?”他驚問。

為什麼沒有? 是啊,她是武功高強的俠女,怎會失去內力?

想想,嗯……想想……哦,瞠眼,想起來了,她先是被長針扎得好想死,然後少爺出現,他說喝下離魂湯就可以回家。

離魂湯很重要,不能不喝,喝下湯,她才不會出手傷害公主,她是很壞、壞到底的孤僻女子,萬一傷了公主,少爺會心疼不捨……

“穎兒,你的內功呢?”

他知此刻追問時機不對,可這麼重要的事,他得弄清楚,才好對症下藥。

“我喝了離魂湯。”

乍然聽見離魂湯,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臉色蒼白。

那不只是化去內力,還是人間最可怕的懲罰,能熬過這種折磨的人少之又少,所以藥書直接將它歸類於無可醫治的毒物。

無可醫治……對,他治不了,他只能眼睜睜看穎兒在眼前,一點一點死去。

失控地,他摟住穎兒,大聲問:“你明知下場的,為什麼要服離魂湯?為什麼不反抗?”

“因為……”因為那是少爺要的呀! 神情飄忽,穎兒垂首,累啊……

不問原因了,穎兒的態度已給足答案。 只有少爺,少爺才能教她心甘情願。

“你怎能熬過來?”他喃喃問,不指望她回答。

怎能熬下來? 記不得了,只記得少爺說過,她的命是他的,她無權毀去,這信念,助她一關關挺過。

“胸口痛嗎?”音調低抑,那是絕望。

“痛。”壓壓胸口,她點頭又點頭,實話實說。

那麼,她的心肺壞了。

“腹部痛嗎?”

“痛。”她的腸肝胃也不行了。

“頭痛嗎?”

“痛。”

司徒先生每問一個問題,心便緊抽,他心疼唯一的徒弟,聰敏、青出於藍的好徒弟,他還盼著少爺說服她,繼承衣缽。 可眼下……她就要沒了……

“手腳關節痛嗎?”

“痛,從頭到腳痛到想哭,恨不得把身體拆成一塊塊,把痛的地方丟棄。”

高燒迷了本性,她靠在先生身上,嚶嚶啜泣。 好痛,真的,痛到再不能克制時,她好想毀掉自己。

“自己把過脈嗎?”

“嗯。”先生一句一句問,她一句一句答,她的時日已無多。

“明白自己活不過三十日嗎?”他恨自己的話,卻不能不問。

原來只剩下三十日? 幸好,只剩下三十日,喘口氣,輕鬆,她的痛將卸下……

“少爺知不知情?”

當時,穎兒堅持隱瞞鳳凰蠍的後遺症,他不認為穎兒會將離魂湯的可怕說與少爺聽。

“不知。”

他猜對了。 穎兒不對人談論心事,那麼吃虧的事啊,她就是絕口不說,就是篤定一個人受。

“你不打算讓少爺知情,對不?”

知道又能做什麼? 這病,無藥醫了。

穎兒無語,他知答案。

他低身,自藥箱中取出藥瓶給穎兒,並倒出一丸讓她和水服下,他救不了她的命,至少,助她不痛、不燒。

司徒先生說:“少爺不在府裡,我不能放你出地牢,這藥你照三餐服下,就不會再發熱了。好好照顧自己,等少爺回來,你要把事情跟他說分明。 ”

把事情說分明……先生的話像重錘,一舉敲出她的神智。 對,她有好重要的事,得跟少爺說分明。

穎兒扯住先生的衣袖問:“少爺去了哪裡?”

“他去杭州辦要緊事。”

“要緊事和肅親王有關係嗎?”

“你怎知?”

少爺為保護穎兒,說什麼都不讓她知曉肅親王的事。

“求先生告訴穎兒,肅親王和少爺有什麼關係,我得知道,才能助少爺一臂之力。”

她的哀求眼光教人不忍,司徒先生輕嘆,還有啥好瞞的,就算穎儿知道,也不過三十日光景。

因此,他說了,從肅親王通敵賣國開始,到將軍重傷、夫人被害,家裡遭人侵入、少爺裝病,再到他們如何追查夫人死因、尋找通敵證據、鍾離全被捕入獄,斷了若干線索……一樁樁、一件件,聽得穎兒驚心。

她一心要鍾離全父子償命,卻沒想過,會壞了少爺的計劃。 但即使計劃破壞,少爺仍然為她,讓鍾離全伏法。 少爺待她,畢竟是好的。

“所以少爺到杭州,是為了找尋證據?”腦子恢復清明,穎兒又能思考了。

“對,順利的話,再央求公主相助。這回,應可一舉扳倒肅親王。這些年,肅親王仗著朝中勢力作威作福、魚肉百姓,他貪污、圈地、賣官,還僱一票江湖人士為他剷除異己。朝中大臣,凡與他不合者,他便使計誣人入獄,多少忠良有志難申……”

“所以少爺入仕,好險。”

“沒錯,他處處與肅親王對立,儼然成肅親王的眼中釘,但皇上厚愛,讓他對少爺有所忌憚,再加上公主下嫁,朝中一些對肅親王敢怒不敢言的臣子紛紛上侯府來,漸漸地,結成一股勢力,他們為百姓喉舌,上奏章舉發貪官,而那些貪宮多半是肅親王的學生。因此近日來,少爺忙得無法分身。”

這些事,她不知情,助不了少爺,還惹少爺不快,實在無知……

“上回,你被禁后宮,少爺為救你,不斷入宮面聖。肅親王好不容易逮到機會,自然是力挺皇后,不讓你回侯爺府,他道你聰明美艷、是天下男子都喜歡的女子,說把你留在少爺身邊,對少爺公主的婚姻不利。你被禁,少爺不吃不睡,一心營救,可知,你能回得來,真該感激上蒼庇佑。”

那回,他們以為穎兒無望了,梁師傅甚至要少爺節哀。

那麼,離魂湯是不得已的選擇吧……司徒先生的話教穎兒釋懷了,說到底,少爺總是待她好,她怎能處處讓少爺不順心啊!

重頭來過吧,她願意對公主親切,願意讓少爺歡心,即使這麼做,會教自己痛苦難堪,她都不介意。

“先生,少爺幾時才回得來?”

“不知,少爺王今尚無音訊。”倘若少爺回來遲了,她等不及……不行,她得幫少爺。

“先生,能派人去杭州找少爺嗎?”

“做什麼?”她從懷中掏出令牌。

“這是我從蘭兒身上找到的,她是肅親王的人,我不知她隱身侯府做什麼,我想,她在找尋對少爺不利的事物。”

這是個可怕消息。 一直以來,他們以為肅親王身邊有他們的人,沒想到,肅親王也派人到少爺身邊。

“所以你用天堂粉殺她?”

不,若非情況緊急,身上除了打算忍受不住疼痛、用來自殘的天堂粉之外,再無其他毒物,她想留下活口,讓少爺在她身上套問口供。

不過,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少爺有險。

略過問題,穎兒說:“我知道,她和一名黑衣男子有聯繫。那日,我聽她喚那名男子冷杉。我希望我想錯,但冷杉、冷桑、冷松、冷楓、冷樟……我記得江湖上有個神秘門派,養了群武功一流的殺手,殺手都姓冷,並以木字起名,我擔心少爺的安危,先生可否……”

司徒先生當機立斷,“事關重大,我親自跑一趟杭州,倘若府裡還有其他敵人,你留在地牢反而安全,我去找梁師傅讓他過濾府裡下人,你安心養病,等少爺回來,再一起商討大事。”

“我知。”

“記得,按時服藥。”出地牢同時,司徒先生再叮嚀一次。

“是。”先生走了,穎兒啟唇輕語:“先生,要早點回來……穎兒時間不多……”

她聽話,她按時服藥、按時進食,她要精精神神的,見少爺最後一面。

先生說,這回拿到證據,便能扳倒肅親王,肅親王受制裁,少爺就會平平安安。

是啊,平安就好,平安才能長命百歲,她的少爺是有福澤之人,當然福祿壽皆備。

再見到少爺,她要試著解開誤會,那些被栽贓的事,她要一件件否認,對,她不必帶著遺憾死去,她要對少爺心懷感激。

她真做錯了,她實在不該使小性子,少爺做事總有用意,她該全心相信

先生說,鍾離全被捕入獄,許多部署功虧一簣,但為了她中毒受苦,少爺不顧一切;先生說,她被抓,少爺不吃不睡,不斷入宮面聖,一心營救……還需要更多證明嗎? 不需要了,少爺心中有她。

有她,就足夠,不要求多寡,只要有她……

倘若有機會,她要對公主友善,往後,她不在了,公主要陪著少爺走過無數春秋,她怎能不心懷感激?

唉,入朝為官真是壞差事,才多久,少爺便和權貴對峙,難怪有人要怨“無端嫁得金龜婿,辜負香衾事早朝”,有人要恨“匆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想來想去,還是單純的日子易過,單純日子幸福得多。

記得那夜,閒來無事,少爺興致一來,剪下她的一簇頭髮,沾了膠貼在唇上,他們扮成商賈和小廝,大鬧鍾離平壹開的賭場。 進門,少爺使眼色,她把帶去的一百兩銀子堆上桌,二話不說押了大。 才一回合,淨掙了百銀,莊家紅眼,鼓吹要他們再押。 真不聰明呀,少爺的聽力何等敏銳,再押幾場,他們不過多賠數十倍。

但莊家鼓吹,他們索性配合。

押了,四倍八倍翻,他們連押了六個大,旁邊的賭徒鼓譟不已,莊家臉色鐵青,卻不得不捧出六千銀。

少爺本想見好就收,可不死心的莊家,偏要他們再押一回。

少爺挑挑眉,同意。

這回,骰子在盅裡甩得嘎啦嘎啦響亮,莊家往桌上一擺,所有人都睜著眼看少爺押哪兒,姦準備跟著下。

“押小,不會連開七個大。”有人大喊。

“押大,莊家就是賭咱們這份心思。”

意見紛紛擾擾,少爺不發一語,笑著給穎兒一個眼神,她見了,把六千銀推往小,這麼一個小小動作,讓莊家雙手抖個不停。

所有人全瞪住莊家,眾目睽睽,他想作弊也難,於是盅開,果然是小。

知不知一萬兩千銀有多重?

會壓垮人呢,幸而她和少爺武功高強,瞼下紅、氣不喘,竟把耶兩袋眼子給捎了起來。

他們走一趟城東,那裡住的多是貧戶,就這樣,一戶百兩,他們潛進別人屋子,留下銀兩,忙了整夜,天明才回到家。

這是他們第一次做好事,心情好得無可複加。 她告訴少爺,原來富貴不是罪惡。 少爺笑著回答,錢不髒,臟的是人心。

那年,她十三,他十八,從此,她總是用崇拜眼神望他。

她中毒後,兩人練輕功,少爺常要托著她的后腰,她才飛得上高枝。

便是這般,她習慣了少爺懷間位置,習慣少爺寬寬暖暖的胸膛,也習慣少爺低頭,溫溫的氣息染上她的頸項。

她記得月圓夜,兩人世上屋頂,少爺說話與她聽,說那個古董鋪子的陳管事很糟糕。

怎麼糟糕呢? 他嗜財如命,賺的銀子當金子看,舍進不捨出,偏偏在外養了小屋,錢全堆到外頭,家裡妻小高堂苦哈哈,四處說侯爺坑人,請管事,薪餉給得樞門。

這話聽得穎兒展露笑顏,笑問少爺,何下辭了他便罷。

少爺搖頭,說陳管事是個人才,他有極好的古董鑑賞力,雖苛刻下人,卻很有本事替鋪子掙銀子。

她也是一時興起,問少爺,要不要到小妾家裡把錢給偷出來,交還給正妻?

她胡鬧,少爺也跟著鬧,於是他抱起穎兒,幾個飛身,飛進小妾屋內,好死不死,合該是陳管事遇貴人,讓穎兒與少爺撞上這一幕。

他們進屋時,小妾和情郎正在廳裡,商討明日如何哄得陳管事把鑰匙交出來,兩人拿了銀兩便遠走高飛。

穎兒氣不過,想替陳管事出頭,少爺拉住她,閃入櫃子後頭,要她靜心看好戲。

戲好嗎? 她不知道,但真教人臉紅心跳。

因為櫃子後頭地方不大,穎兒整個人貼到少爺身上,少爺的心跳聲在耳邊,篤篤篤,震的她的心,好慌張。

偏偏不知恥的小妾,拉了情郎進屋,一進屋便褪下衣裳,滾上臥榻,做起苟合之事。

呻吟、低吼,曖昧氣息迫得穎兒難以呼吸,一雙眼睛不知該往哪裡擺。

她抬眉,對上少爺的臉;少爺莞爾,伸手將她摟進懷中,長長的袖子掩去不堪入目的事兒,他的心跳聲,取代了男女歡情聲。

偎著少爺,汲取他身上的氣味,亂烘烘的腦袋,滲入絲絲甜味。

就這般,少爺抱住她,很久,久到她開始胡思亂想,想著梧桐待老,鴛鴦雙死:想著花明月黯飛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那甜啊,一吋吋增添……

是他勾起她的臉,把穎兒的魂喚回;是他衝出去把兩個男女點子昏穴,也是他捏壞大鎖,把裡面的銀兩二裝進包袱;從頭到尾她做的,不過是發呆。

隔天,發現銀子不翼而飛、小妾偷人,陳管事頹喪消沉。

少爺索性當一回好人,把管事的銀子冉添上幾十兩銀,親自送到陳管事家裡面,說是慰勞金,感謝他為鋪子費心力。

這舉動讓陳管事感激涕零,從此鞠躬盡瘁,把鋪子當成自家的事業,頤心經營。

商人吶,無奸不成商。

都說了“莫作商人婦,金釵當卜錢”、“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誰知嫁商賈,令人卻愁苦”,那麼多的詞兒,提醒大家,不嫁官、不嫁商,可她的少爺,既是官又是商,怎能嫁?

不能嫁,偏有那麼多的女子想嫁,到最後讓公主拔得頭籌,是運也是命,同命人才得相守,不同命……自是勞燕分飛。

無關了,有情還似無情吶,她有心,少爺有義,此生足夠,若得來世,再談比翼雙飛。

“穎兒。”一聲輕喚,喚回她的冥思。

“師傅。”她奔到牢邊,抓住鐵條。

是梁師傅! 他來放自己出去,少爺回來了!

“你還好嗎?”梁師傅口氣憂悒.

這孩子,苦啊! 忍不住,他撫撫穎兒清瘦臉頰,在心底悄悄對她說聲對不起。

“穎兒很好。少爺回來了?”滿眼期盼,她想見少爺。

“對,他要見你。”“師傅,少爺知道……”

“蘭兒的事?是的,我告訴他了。”

“冷杉呢?”

“說了。”

穎兒鬆口氣。 很好,誤會解開,他們便可以好好說話,不鬧性子,不擺氣,就是要她對公主釋出友善,也行。

“我們快去吧!”牢門一開,穎兒搶在前頭跑去。

連半刻鐘都不想等了,她有滿肚子的話想說,她要告訴少爺,此生難成,來生相約。 她要告訴他,章斷,情難斷;琵琶弦上,曲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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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連梳妝都不肯,直奔大廳,顧不得狼狽,她就是要見少爺。

一腳踩進廳堂,想說的話瞬地消失無踪,她愣愣地看著公主在少爺懷中,輕訴款曲。

穎兒微張的唇,失去聲音。

“你在家裡做了什麼?”

宇淵環住公主纖腰,兩人靠得好近,幾乎要額對額、頰碰頰。

很正常啊,他們是夫妻……這麼正常的事,怎把她的心絞出了酸澀湯汁?

“我裁了新衣,替你做了雙新鞋,你說牡丹俗艷,我便織了一幅雙蝶戲蘭被,回房你就能看見。”

“玉儿,辛苦你了。”

“相公才辛苦呢,為國為家四處奔波,下回,我要跟父皇不平,怎麼可以把辛苦差事,全丟給你?”玉寧公王噘起嘴,愛嬌地躺入丈夫懷間。

“君為民做事,臣為君分勞,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哪來的辛苦?你別跟父皇胡鬧。”他笑捏了她粉紛嫩嫩的頰。

真親密,難怪人人都說他們是天上人間再尋不出的佳偶。

佳偶啊……當然是佳偶,有沒有看見少爺風塵僕僕,末休息梳洗,便急著與妻子喁喁私語?

穎兒想對公主釋出的善意被妒嫉取代,她啊,該死的狹窄。

淒慘一笑,談什麼斷章、曲續呢? 少爺與她無章、無曲,他的章章曲曲全在公主身上。

只是累了青鳥殷勤、苦了明珠有淚,它們撮合不來無情心。

是笨吶,望夫崖上,孤石相思,怎知那男子,在異地落了情根、種下心?

是癡愚,你在這頭心似金鈿堅,他在那頭贈妾雙明珠;你在這方,悵望江頭江水深,他在那方,坐結行亦結,結盡百年月。 更是呆,你要來生,他的來生有了新人;你的愁腸淚眼,君忘卻。 踉嗆,穎兒退兩步,想轉身離去,梁師傅擋在身後。 他在她耳邊輕語:“少爺要見你。”

瞥見穎兒,宇淵目光不由地深濃。  “我還有事要處理,你先回房,我馬上過去。”

柳眼梅腮,芳心暗動,玉寧公主粉了臉,笑道:“不急,正經事要緊。”

公主離開大聽,行經穎兒身邊時,停下腳步,笑盈盈對她說:“穎兒姑娘大喜。

她沒聽懂,什麼大喜? 她何來喜事?

“少爺,穎兒來了。”梁師傅說。

拋下公主,穎兒進門,緩步向前。

“過來。”宇淵道。 她乖乖過去。

宇淵審視她,她的頭髮散亂,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紅唇失色,粉嫩的雙頰凹陷,她受的苦,全寫在驗上。

抑下擁她入懷的慾望,他擺出嚴峻面容,拿出肅親王府的令牌,冷聲問:“這是你從蘭兒身上找到的?”

“是。”

“你用天堂粉殺了她?”

“是。”

“為何不留活口?”

要怎麼答,說天堂粉是為了自己而準備? 說除了天堂粉,她再沒別的東西可使? 算了,解釋難,就讓他認定她心狠乎辣、殺人如麻好了。

見穎兒不答,他道:“把令牌的事忘掉,不要再提起。”

肅親王的事解決了? 證據找到了? 那樣很好,提不提令牌的確無所謂。

“是。”她應和。

“肅親王府來提親,皇后有意促合你和寶安公子,你意下如何?”

她……聽錯?

倏地一顫,猛抬眼,清靈的雙眼望住少爺,他要她和寶安公子……搖頭,她一定是聽錯了。

“是皇后的賞賜,你不能反對。”他再補充一句。

所以她沒聽錯? 心涼,一分一分,她沒發熱,腦子卻昏昏沉沉,張眼,她想看清楚,對她說話的,是不是真的少爺。

真的少爺不會既不能反對,又問她意下如何? 真的少爺不會拿商場談判那套對付她;真的少爺……真的少爺怎樣?

真的少爺尋到真愛……不介意將她出讓。 心痛已極,想哭,卻遍尋不著淚水,她呀,心死絕,魂魄飛。

“我不能反對,少爺也不反對嗎?”眸光黯淡,她幽然問。

“寶安公子有財有勢,況皇后收你為義女,封靖寧公主,他不敢虧待你。”

只是因為皇后收她為義女,她就會被善待了? 錯,皇后真正的想法恐怕是要把她趕離侯府,別妨礙少爺和公主。 她不笨,真的不笨。

“少爺不找證據了?不追將軍夫人死因?”穎兒問。

“兇手已經伏法,你很清楚。”別開身,她的透徹眼光逼得他說不出謊話。

“我指的不是鍾離全,是想消滅證據的肅親王。”

“那些全是謠傳,我走一趟杭州,已經把事情弄清楚。”

“那麼,肅親王作威作福、魚肉百姓,貪污圈地、剷除異己呢?”穎兒追問。

“那些並無實證,何況你嫁的是寶安公子,不是肅親王。”

所以,少爺要和肅親王握手言歡? 所以,少爺要把他當成禮物送進肅親王府? 所以,她對少爺而言,什麼都不是……心絞腿軟,顧不得禮儀,她跌人椅中,空茫。

她只是禮物啊,可以被犧牲的禮物……寶安公子有多麼令人厭惡,他們都見識過,記不記得,少爺還叮嚀,他來訪,她別出面接待。 怎麼轉身,他竟要她嫁給寶安公子,還鼓吹起他的財勢,能教她過好日子?

初接掌侯府那日,少爺要她牢記,往後碰上肅親王,要躲、要避,少爺當他是猛虎,而今卻要將她送入虎口?

這樣的少爺,她怎能誤以為他待她有心有情?

看不得穎兒的失魂落魄,心悶敲著,別開眼,宇淵喚下人進門:“送小姐回探月樓,五日之後,寶安公子會親自上門迎娶。”

五日,不管她願不願,他們已定好迎娶閂? 垂眉、心傷……

沒有反抗、沉默無言,穎兒順從離去,只是那步履,一步步,沉重哀慟。

梁師傅上前,皺眉問:“這樣好嗎?不如把事情始末清楚告訴穎兒,教她放心,我們一定會想盡辦法把她安全救出。”她的哀戚教人不忍。

“師傅不明白穎兒的性子嗎?倘若她知道事實,哪會乖乖不動手,她沒了武功,動手只會有性命危險。”

傷心總比失去性命好。 他要她活著,不管怎樣,都要她活著。

梁師傅嘆氣。

少爺杭州行,方知肅親王搶先一步,拿走通敵證據。

密探得知東西就在肅親王府裡,他們正想不出辦法如何搶回證據,皇后竟傳來懿旨,封穎兒為靖寧公主,賜婚給寶安公子。

正好,趁著賜婚,他們可以正大光明進肅親王府,這回,再不容差池。

只是,可憐的穎兒,辛苦了。


第九章

帷帳裡,穎兒全身赤裸,她在周身穴處插上七七四十九根金針,助藥力行進。 她不想嫁給寶安公子。 但皇后賜婚,她不能不嫁;少爺要她出閣,她不能說不,那麼,一旦她走出靖遠侯府,便與少爺無關了吧? 她是清白女子,乾淨來乾淨去,怎容人玷污?

這五日她比誰都忙,採藥開爐,不眠不休,終是讓她煉出三顆迴光丹。

迴光丹,顧名思義,就是迴光返照丹,服下藥,她能立即陝复已失功力,然時效只有十二個時辰,時辰到,血脈逆行,身亡。

十二個時辰夠了,夠讓她守住冰清玉潔身。

“小姐,該換嫁裳了。”丫頭在帳帷外輕喚。

穎兒沒應答,拔下,根根金針,收入皮囊中,她穿起單衣,將赤蠍粉係於腰袋內。 今夜,誰都別想動她。

推開帳帷,她發現一屋子人,玉寧公主領來六名宮女和老嫗,她下床,便被人拉進妝台前。

勻妝、梳頭、更衣,她望著自己一身榮華富貴……

她居然成了公主?

了不起吧! 金釵銀簪插滿頭,玉環在腕間清脆響亮,串串晶瑩玉潤的珍珠環上頸子,她是公主。

玉寧公主走近她,拉起她的手,輕握。

“穎兒,咱們是真正的姊妹了,過往有什麼對不住的地方,你大人大量,別同我計較。有空,我會過府去看你。有時間,你也別忘了常回娘家看我們,好不?”

公主語氣誠摯,她希望和穎兒成為好朋友,因她是相公疼愛的穎兒啊!

扯扯唇,她想對公主擠出一抹笑,可惜,微笑泡上膽汁,苦得教人蹙眉。

門口站著一抹頎長身影,穎兒拾眼,眼光落入一潭深沉的湖水間。 四目相交,都是千言萬語……“啊,相公來了,你瞧,穎兒是不是美得教人不捨得眨眼?”公主發現宇淵,她攀上相公的手臂,將他帶入房內。

定很美,穎兒勻上新娘妝,紅嫩嫩的香腮,唇若花辦,不知擦了什麼,香氣傳來,隱去她身上的淡淡藥香。

公主體貼,把宇淵推向穎兒。  “大夥兒都出去吧,讓相公和穎兒獨談。”

一會兒,人都走光了,空空的屋子裡,只剩下兩人。 穎兒坐著,宇淵站在她身前,她垂下頭,安靜。 來做什麼呢? 防她挑惹事端? 安心,她不會。

半晌,宇淵開口:“你不要多想,乖乖出嫁,一切有我。”

一切有他? 什麼意思,他日,寶安公子膩廠、厭了,他要出頭為她討回公道? 不需要,她的公道自己討,不靠人幫忙。

坐到對面,勾起穎兒的下巴,發覺她平日蒼白的臉色異常紅潤,是化妝的關係?

她凝望他,卻恨上自己,少爺要將她送出去,她依然無法怨他。

大聲罵他吧,罵他給了想像卻又親手打破幻想;罵他教她誤解,誤以為兩人是女蘿菟絲,生死纏綿,豈知,他們原是天南地北單飛客,難比翼雙飛。

可,話含入舌間,吐不出。

“你說過,想恢復武功,回到從前,但不可能了。”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熱燙,不再冰冷。

這話,她早知,從聖旨下,她便知兩人之間,千山萬水難飛渡。

“不過,我們有另一番選擇,今夜過後。”他說得認真。

什麼選擇? 他有公主、她屬寶安公子,兩人各覓幸福? 搖頭,這樣的選擇,她不要。

“對你,我別無所求,我只要你平安健康活著,答應我,好嗎?”

穎兒搖頭,允不了,活著難,平安健康更難。 咬唇,她終於發出聲音:“少爺,你快樂嗎?”

“你在,我才會快樂。”他不欺瞞。

怎地又來誆人,他就不怕她再次誤會,不怕她又奢望起三千寵愛在一身?

深吸氣,穎兒大膽了,反正,她只剩十二個時辰。  “可,少爺要把我送走不是?”

是,送走她,等於送走快樂,所以,他不會讓她離開太久。 雙唇囁嚅著,真心話終是沒出口。

“你聽話,媒人怎麼說,你怎麼做,好嗎?”他柔聲道。

他的溫柔和以前一模樣,記不記得,他老勾著她飛上屋頂看月亮? 記不記得,夜風拂來,她偎在少爺頸窩問,想像嫦娥與吳剛? 那時,他的語調和現在一樣。

“我會。”偏頭,她沉吟少頃,“少爺,可否允我一事。

“什麼事?”

“帶穎兒到屋頂上。”最後一次,她要聽風在耳邊飛過,即使天未黑,月未明。

“好。”他連想都沒多想,抱起她,從窗口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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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賓客酒酣耳熱,新房裡,穎兒覆著喜帕,獨自一人靜坐床邊。

出嫁前,少爺抱著她飛上屋頂,並肩坐著,她和以往一樣,靠在少爺頸窩。

她把喜帕蓋在頭上,不見了眼前景色,在紅色喜氣間想像,她是少爺的新娘子,想像結髮情深。

他們聊了很多話,都是和以前有關的事。

她說,若是有灑更好,他二話不說,飛掠而下,攜來好酒,倒滿樽;她硬要杯杯相碰,硬要兩手相交,他允了她的任性,於是她又開始想像,想像那是他們的交杯酒。

說也怪,今日少爺由著她鬧,寵她,寵得她又不確定、不確定他心板上寫的是玉儿或紀穎。

然,寫什麼哪裡重要? 他仍舊把她送出家門、送上花轎,送到寶安公子的手中。

穎兒扯下喜帕,行過天地禮了,她不再是少爺的人。

起身,她來來回回在屋裡繞一圈,翻箱倒櫃。

找什麼? 找黃金銀子啊! 她想起愛財的陳管事,倘若寶安公子發現新娘捲款潛逃,會氣成什麼樣子?

她要拿了錢財,再往城東走一趟,再訪一次貧戶,臨死前,多做善事,下個輪迴,說不准兒,準生娘娘會編派她當個真正的公主。

捲了細軟,找不到東西可包裹,她看見掉在床角的喜帕,低身,才要撿起,竟發現床下有一口雕工精緻的箱子。

寶物在這兒! 笑瞇眼,她得找條更大的布巾才裝得下。

穎兒拉出箱子,運氣、將鎖匙扭斷、打開,見到裡面裝的東西時,倒抽氣。

那是龍袍,肅親王府裡藏著一件大龍袍代表什麼意思,弒君篡位? ! 肅親王的野心吶……她得快點告訴少爺。

只是,為什麼把這麼重要的東西藏在喜房? 是了,迎親日,這裡最安全。

想也不想,她將新繡的喜被扯下一大幅,折折疊疊,將龍袍裹進紅布里,未轉身,她先聽見房門打開。

有人來了! 她探手抓起懷裡的赤蠍粉,一回身,她就要讓對方躺下。

“穎兒。”

一聲低喚,是少爺? !

猛然轉身,見到宇淵,話哽在喉頭。

他莞爾。  “我就知道你不會乖乖當新娘。”

“少爺過來,是要我乖乖當新娘子?”斂眉,她朝後退一步。 倘若少爺點住她的穴道,她想不乖都難。

“不是,我是來帶你逃跑。”

逃跑? 像陳管事的小妾和情郎? 念頭起,臉發燒。 她在想什麼啊!

“為什麼?”分明是少爺親手送她上花轎,倘若不想她嫁,何必多此一舉?

“你的問題真多。好吧,我到杭州……”他大略解釋,身在險處,無法細表。

穎兒恍然大悟,原來,又是為了保她。

“我猜,你不會袖手旁觀,更不會當個聽話新娘,所以還是瞞著你較妥當。”可瞞不瞞都一樣,她就是學不來乖巧。

“東西得手了嗎?”穎兒問。

“得手了,梁師傅正趕往皇宮,那裡有方大人接應著,現下,總管應該正在護送公主回宮的路上。”有證據和公主,肅親王這回難脫身。

這是好消息,穎兒笑彎兩道柳眉,得意道:“幸好我沒有袖手旁觀。”

“什麼意思?”宇淵橫眉,她不會又做出什麼事吧?

“我找到一件龍袍,這東西呈上去,肅親王如何狡辯都不成。”穎兒把喜被攤開,宇淵望一眼,心驚。 天,不只通敵叛國,他還有篡國想望。

宇淵輕道:“這下子,鐵證如山。”

“嗯,快走吧!”穎兒把龍袍係好,本想負在背上,後來想想,還是動手將它綁在少爺身上。 萬一,她逃不了,這東西遺失不得。

方一眼,宇淵看透她的心思。

“我一定會帶你出去。”牽起她的手,兩人跑出喜房,門開,一群黑衣男子迅速圍上來。

穎兒心涼半截。 她畢竟輕看了肅親王,即便最險處也最安全,他仍派出高手監視。

“少爺,中間那個叫冷杉,是他負責與蘭兒聯絡的。”穎兒背貼宇淵,屏氣凝神,緩緩退後兩步。

便是穎兒撞上蘭兒與冷杉,才會發生一連串事件吧? 因為他們不能親自動手除去穎兒,否則府里大震動,他早晚會懷疑到蘭兒身上,於是製造事端,讓他親手對付穎兒。

他終是小覦了肅親王。 望一眼身前的穎兒,分明是緊急狀況,他仍忍不住想笑。

笨穎兒,忘記自己失去武功,還搶在他身前保護,難怪司徒先生總說她是聰明人,卻老做愚蠢事。

大手展開,他把穎兒拉到身後。 同時,只聽得一聲怒吼,黑衣人發掌向宇淵臉上劈去,宇淵拉住穎兒,斜身略退,這掌落了空。

對方見他輕輕鬆松避開此掌,暗地吃驚。 這個靖遠侯不是普通人物。

一時,十數名黑衣人紛紛抽劍,宇淵明知情勢凶險,仍回身抓住穎兒腰側,算準力道,往上一拋,將她拋到樹梢頭。

又護她? 這時候了,少爺仍處處想她? 他沒考慮過,便是沒有武功,她還可以使毒助他,再不濟,也能伏在背上,替他擋幾劍。

糟,少爺的溫柔又要教她想出非分,實在是要不得呀!

胡思亂想間,宇淵出劍,後發先至,勢道凌厲,一出手,兩名黑衣人的右手便飛濺出幾點血紅。

他沒停下動作,一招風掃落葉,頓時,嗆嗆嗆,幾柄利劍相交,激出點點火花,雙方都拚上內力。

嫣然一笑,穎兒飛身下樹,自黑衣人背後突襲,皮囊裡的長針發揮效用,她看準黑衣人背後穴位,扎入針,頓時,他仰翻過去。

穎兒順利搶過一柄又薄又利的柳葉刀,刷刷刷,逼退了從旁躍入的黑衣人。

宇淵的武功以輕靈見長,東一劍、西一劍,足點地,他繞起黑衣人轉圈圈,瞬地,一名黑衣人腰間中劍,鮮血噴上同門,霎時,草地上點點鮮紅,教人沭目驚心。

回身,他看見穎兒隻身對付兩個黑衣人,吃驚,顧不得斜飛而來的劍尖,硬是飛奔到穎兒身邊,這一著,他後背中劍。

回頭,寧淵的劍尖趁隙指向冷杉眉心,將他逼退。 冷杉傷了少爺! 穎兒發狂了,向前竄越,平胸一劍刺出。

也是冷杉太輕敵,他算準穎兒武功盡失,食指輕彈,想把她的劍身彈開,沒想到這劍來得好快,嗤一聲,穎兒的劍從他前胸直透後背,直到死前一刻,他還不曉得自己做錯什麼。 血染得穎兒整頭整臉。

誰說他們可以傷她少爺? 她亂了心,劍招越使越險。

“把劍放下!”怒斥一聲,肅親王出現,手裡抓住一人。

眾人住手,宇淵定眼。

是公主? 她怎會出現在這裡?

穎兒收手,與宇淵並肩,身子晃了兩晃,再站不穩,她跌進宇淵懷裡。

“相公,救我!”肅親王的匕首更深一分,玉寧公主的脖子瞬地見紅。

“鍾離宇淵,你當真以為鬥得過我?”肅親王冷笑。

“你敢傷公主?皇上不會饒你。”宇淵穩住氣。

“放心,我不會傷她,也不會傷你身邊的靖寧公主,你死後,我會把兩個公主留下來,好好伺候我兒子。”

他存心激怒宇淵,只要殺了他,朝中再無人敢同他作對。

“肅親王好大的把握,你不怕皇上追究?”

“我自然有把握,就像我當年殺你爹娘一樣,誰都追究不到我。哦,恕我失言,鍾離尉是上戰場殺敵受的傷,我不過餵了點東西給他,教他昏迷不醒,指證不出營裡是誰通敵,他的死啊,算不到我頭上。至於鍾離夫人……所有人都曉得,她是死在大伯手裡,那叫兄弟閱牆,可與我不相干。

若不是鍾離尉太精明,把證據交給旁人,也不會累得我這幾年心驚瞻顫。 不過,都解決了,你一死,我就可以安安穩穩睡覺。 鍾離宇淵吶,我不得不承認,你比你爹更精明,不過,再精明也還是栽在我手中。 ”

“果然是你。”

“之前,你只能懷疑是吧?恭喜,終於聽到我親口證實,可惜啊可惜,你活不過今晚。把劍放下,如果你還要公主活命的話。”

“別放!”穎兒搶先阻止。

宇淵望穎兒一眼,苦笑。 終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輸在最後一著。

“穎兒,答應我,想辦法把公主救出去。”接著,他把手中長劍往地下一拋。

他沒聽她? 他把公主看得比自己的命重,比父母親仇重要? 淒涼……

少爺錯了? 沒錯,他與公主是一世相守的夫妻,到死都不能離棄,錯的是她,她以為少爺會為了她珍重自己。

在宇淵之後,她也拋下柳葉劍,把自己的腰帶交到他手中,在他耳邊輕語:“少爺,別放掉我,閉氣……”

語畢,穎兒抓出一把赤蠍粉往外灑,一時間,近處、來不及閉氣的黑衣人、肅親王與公主,昏的昏、倒的倒。

站在後頭的寶安公子見情勢不對,忙扯開喉嚨大喊:“快追,一個都不准給我跑掉!”

宇淵左手托住昏迷的公主,右手拉起穎兒的腰帶,施展輕功,從王府後院逃跑,幾十個人緊追在後,片刻不肯放。

終於,他趁隙飛身出王府,往山林飛竄,那裡,梁師傅埋伏了一支接應隊伍,只要到那裡,便得救了。

但王府的侍衛越聚越多,他們從四面八方圍來。

看來這場賜婚,他們各懷鬼胎,宇淵要偷證據,而肅親王要他的命:幸而,肅親王的注意力全落在宇淵身上,沒想到他會另派人竊取證據,更沒想到不安分的新嫁娘會發現重大秘密。

字淵絲毫不敢大意,飛身竄出。

來到懸崖邊,底下深谷數十丈,他小心翼翼。

懷間,玉寧公主尚且昏迷不醒,而穎兒腳步緩滯,速度慢了下來,她血流過多,漸失元氣。

宇淵緊抓住穎兒的衣帶,再一會兒,再忍上一會兒,馬上有人接應。

念頭方起,王府侍衛發現他們的行踪,不知是誰下令,“放箭”聲起,羽箭向公主方向飛來。

急切間,他只有兩個選擇,一是任羽箭射到公主身上,一是放掉穎兒,動手將箭撥開。

同樣的選擇在穎兒腦海裡。 少爺會怎麼做?

來不及猜測,似慢動作般,她看見少爺鬆開五指,瞠日驚惶,他放掉她的衣帶,接起羽箭。

她的身子往深谷下墜,滿目的不解與絕望。

他終是選擇公主,選擇摯愛,選擇……放開她……無助、哀怨……她一心為他啊,竟落得孤鸞魂斷……她以為少爺總是護她……絕望……心碎……少爺終究放開手……風自耳邊掠、心絕情斷……

情況很快被控制,安排的人接應了他們,宇淵放下公主,以一敵十,將王府的人連同寶安公子製住。

“公主沒事,她只是中了赤蠍粉,我已讓她服下解藥。”司徒先生向前報上口。

千里迢迢,他從杭州趕回京城,一回侯府,知道狀況,馬上加入接應對伍。

宇淵沒心思同司徒先生說話,吩咐隊長召集大家,他要回頭救穎兒。

司徒先生搶到宇淵面前急問:“少爺,穎兒呢?”他該救回的是穎兒,不是公主,為什麼公主在,穎兒卻不見踪影?

“我正要去救穎兒,她從懸崖邊掉落。”他會將她救回的,他有把握。

司徒先生驚得說不出話,穎兒怕是粉身碎骨了。

見先生吃驚,宇淵拍拍他的肩。  “別擔心,穎兒恢復武功了,她的輕功不錯,能減緩下墜速度,我現在要到谷底尋她。”

“少爺……你知道你給穎兒服下的是離魂散?”他遲疑問。 那是無藥可醫的。

“對,但穎兒找到醫書,煉了迴光丹,所以武功恢復。”這種時候,穎兒的聰敏盡顯,她是個了不起的人才,不只他,認識穎兒的人都認同。

“迴光丹?”先生喃喃自語。

“少爺,人召集好了。”領隊者上來回話。

“好,馬上出發。”他回頭對先生說:“咱們別多談,我得快點把穎兒救上來。司徒先生,請你先回府做準備,等我帶穎兒回來,還要偏勞你。”

“少爺,別去了,你救不了穎兒。”司徒先生淡道。

司徒先生槁木死灰的表情駭著他,他反手抓住先生的肩膀問:“什麼意思?”

“穎兒中了鳳凰蠍毒,若一日不習內功,五腑人臟會慢慢衰竭,你讓她喝下離魂湯,別說一日二次冷熱交替的苦楚,光失去內力,她就活不過百日。”

什麼? ! 先生說的話怎地難解。

“把話說清楚,什麼叫做冷熱交替苦楚?什麼叫做活不過百日?為什麼從來沒人告訴我,穎兒必須日日修習內功?”

“不說,是穎兒不願少爺擔心。離魂湯是毒,不是藥,它不只散人內力,還教人痛不欲生,穎兒服下離魂湯能活下來,我已驚訝得不知該佩服或是心疼,真的,沒有幾個人熬得過這種苦,所以,它才叫做離魂湯。”

宇淵猛地想起,丟在地上不及藏起的匕首,那時,她已經苦得熬不下去了,是嗎? 她不見人,不鬧脾氣,是身體的苦痛讓她沒力氣應付;她躲起來,不是孤僻,而是為了不叫他擔心……

那麼,他到底做了什麼?

眺起身,他大吼:“就算她只剩下百日,我也要將她救起。”理智盡失,他狂怒不已。

先生抓住他,悲慟。

“沒有百日了,她吃下迴光丹,武功雖恢復,但十二個時辰後,血脈逆行,死路一條。少爺,穎兒死了,在她坐上花轎的時候就死了,不必再找……”

十二個時辰? 死了? 是他親手送她上花轎、親手害死穎兒!

穎兒死了、死了,迴光丹、迴光返照,他居然聯想不出。

難怪她臉色紅潤、手心溫熱;難怪她要同他飛上屋頂,要同他喝交杯酒。 還說懂她,他幾時懂穎兒了? 懂的話,怎會逼她喝下離魂湯、怎會要她嫁入肅親王府?

鳳凰蠍、離魂湯、迴光丹,是他一步一步將她逼人死亡絕境。

穎兒死了……穎兒死了……心亂魂飛,神智模糊。 是他親手放掉穎兒,她怎不怨,不恨……

宇淵臉上肌肉痙攣,神情可怖,豆大淚珠滾下,他仰天嘶吼。

傷心已極,悔恨無窮,提起手掌,砰地一聲,拍在人樹上,登時,擊得人樹攔腰折斷。

少爺,別放掉我……

穎兒要他別放手啊……懂了得她的淒絕笑容……他懂得她眼底的絕望,懂得她的無助,懂得她的淒絕笑容。

倏地,閃電劃去,清清楚楚映出他猙獰的面容。

宇淵大叫一聲:“穎兒!”然後向懸崖邊直奔。

雷聲轟隆轟隆,大雨傾盆而下,他腦海一片混沌,渾不知身在何處。 他嘶聲呼號,狂奔亂走,奔上山峰,奔入深谷。

穎兒呢? 他的穎兒呢……
尾聲


春去冬來,時序匆匆,孤墳上,舊人憑弔。

大掌撫過墓碑上的字跡,一宇字,是她的血、他的淚。

穎兒死去整整五年,五年來,他不知生活是何種滋味,他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做著沒有意義的事,賺錢、賺錢、賺錢……然他賺得全世界,卻再也賺不回當年的幸福。

穎兒死了,帶走他的知覺。 那年,相思樹被砍去,他又重新種起來,新樹結滿紅色果實,一顆心、兩顆心,每年豐收、每年收拾滿地落心,他把它們收了一甕又一甕,留待……

留待穎兒魂魄歸來,讓她繡起荷包時,有許多鮮紅豆子可裝填。 可是,她的針黹功夫進步了嗎? 還是同往昔一般,一個簡單的“淵”寧,繡得歪歪斜斜,真“冤”。

是冤啊,冤了他的心、她的情,冤了兩份相屬情意,就這樣煙消雲散。

懲罰他吧,懲罰他一生一世再不快樂;懲罰他的心,隨著她的屍骨埋進陰暗幽黑的泥地裡,不見天日。

“穎兒,忘記你的探月樓嗎?怎不回來探探,探探我的寂寞孤寂。”

他是皇上倚重的靖遠侯、是玉寧公主駙馬,也是全京城最富貴的人物,可這樣的他,怎麼能夠寂寞,對生活失去想望?

舉起滿滿的酒杯,在地上灑落。 那年,他把自醉語樓女掌櫃那邊聽來的故事,對穎兒說:“……每當家裡生了一個女娃兒,便釀起幾壇好酒,埋在樹下,待女兒出閣時,挖出好酒,宴請賓客,這酒叫做女兒紅。”

穎兒問:“倘若女兒不及出閣便夭折了呢?”

“一樣把酒挖出來,不過這酒不能叫做女兒紅,而叫做花雕(凋)了。”

穎兒故事聽得痴了,也學著在樹下埋酒,那年,她穿上鳳冠霞披,他沒挖出女兒紅,因他知道,假戲不能真作,他要等到情人終成眷屬日,才掘出女兒紅大宴賓客,哪裡知道,淪落今日,孤魂相伴,獨自品啜花雕。

天吶,倘若上蒼有靈,請在下一世為他們再次安排際遇,別讓他們就此錯過……

一口口花離灌下肚,可憐他的花兒早凋,今生無望,願來世……


【全書完】


編註:故事尚未結束,欲知精彩完結,請鎖定棉花糖系列出版之《錯愛之償還篇》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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