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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所屬 作者:席絹(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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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絹 心所有屬  

        代理總裁?
  嗯,職稱雖不滿意,但還可以接受啦。
  況且,以她27歲的『妙』齡,這大位做來真有點心虛
  但,為了堅持了十幾年的夢想,也就無怨無悔『潦落去』了。
  反正,她已經在『他』身邊了
  每個人都說她違反了「女子擇偶基本定律」、「日久生情準則」、「以身相許備忘錄」
  放著前途光明的財神婆不當,竟跑去嫁人
  嫁一個正在復健中,不良於行,斯文儒雅,沒事業野心,
  家族內鬥最慘烈的企業集團第一順位繼承人
  哼哼,那些俗人哪知道她葫蘆裡裝的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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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一封信
  有這麼樣的一封信,四處投遞。它被郵差忠實的送到全台灣赫赫有名的各大公司行號;地址雖是不同,但下場倒是頗為一致--它們全在收發部門的垃圾桶裡了卻殘生,並不大有機會往上送達天聽。
  哦,或許曾有一、兩封例外吧,畢竟同時寄出數百封信件,總也會有那麼幾封成了漏網之魚。但那又如何?頂多是換一個漂亮點的垃圾桶棲息罷了。
  稚嫩而生澀的筆跡看來是已盡了最大的努力去寫出端正而成熟的字體了,但顯然仍是未達到標準。
  上頭,是這麼寫的:
  敬啟者:
  您好。
  敝院是位於台中縣山區的一間育幼院,叫做「寬慈育幼院」,目前正收容了三十五位幼童。他們有的是因為身體殘缺,讓父母狠心拋棄的小孩,有的是家境太壞,被送來這邊寄養的小朋友,身世都很可憐。
  由於政府的補助十分有限,加上我們並不是有名的育幼院,又沒有認識大明星來替我們宣傳募款,所以大家都過得很貧苦。
  主持這間育幼院的是一對好心的夫妻。妻子負責照顧院童,丈夫則開了一間便利商店賺錢養大家。
  本來日子都還算過得去,但是就在上個月,院長領款打算去繳房租的路上,被歹徒搶走所有財物,並受了重傷。經濟上的支柱一下子崩垮了。
  地主同意等院長傷好了之後再賺錢還他房租,但眼見九月份開學季就要到了,院童的學費付不出來,下個月的餐費也很吃緊。
  我們懇請您發揮善心,幫助我們度過難關。慈善捐款可以減稅,相信對您而言是一舉兩得的事。
  誠祝
  平安喜樂
  劃撥帳號如下:XXXXXX
  戶名:寬慈育幼院

第一章


 縱使那場婚禮已經是四個月以前的事了,但仍是讓人津津樂道個沒完沒了。
  男方的親友們都嘖嘖有聲的歎著--
  「該說他幸還是不幸呢?娶了一個財神婆進門。但看看她那個冷靜的女強人架式,可憐我們那斯文內斂的遐爾怕是要給『壓到底』了。」
  「是呀是呀!真不知那女人會怎麼欺凌他咧。加上目前遐爾仍然沒法辦公,那女人要怎麼在『葉豐集團』裡興風作浪,誰管得了她!?」語氣裡像是代為心焦不已。
  「也不知遐爾在想些什麼!」同聲一歎。
  彷彿已預見一個大好青年悲慘的未來。
  女方的親友們也歎聲四起--
  「好好的一個才色雙全的大美人,做什麼去委身一個正在復健中,不良於行的男人呀?雖然那個葉遐爾是『葉豐』的大老闆沒錯,但相較於『和康企業』就不算什麼了;那個和達宇追她一年,又有錢又是十大黃金單身漢的,怎麼也比葉遐爾好吧?」
  「是啊是啊!他也只不過算得上端正而已,站在水漾身邊就不夠看啦!何況水漾可不算是高攀他喔,咱們水漾一手把搖搖欲墜的『長明電子』經營成台灣百大企業,讓各大企業拚命想挖她這個財神婆到自家公司坐鎮,想也知道葉遐爾才是佔便宜的那一個。你們都不知道,水漾離開『長明電子』之後,直到今天『長明』的各大股東還天天到『葉豐』總部苦苦哀求她回心轉意呢,連董事長都出動了。」愈說愈激動,彷彿「痛失英才」的人是他似的。
  「真不曉得水漾在想些什麼。」皆是幽歎。
  一面倒的認定大美人的出嫁是此生最大的錯。
  清晨七點,鬧鐘準備執行鬧人任務的前三分鐘。一隻瑩白玉手拍打了下鬧鐘的開關,杜絕了它造孽的機會。陽光自厚沉的窗簾縫中偷渡進來,給寧謐的房間帶來一絲酥暖亮意。長長的一道光亮,斜迤到床被上,輕輕吻上一隻不經意滑出被單守護的白皙玉腿,映照出教人目眩的粉澤,是一種渾然天成的美麗。
  雪白的枕頭上披瀉著漆黑髮絲,卻不見人枕臥。烏絲的主人,正躺靠在一具堅實的裸胸上,理所當然的把溫實的軀體當成她的枕頭,好不依戀的摩挲著面頰,似醒未醒的掙扎著。
  倒是被當成枕頭的人先被擾醒了。一雙惺忪的栗色眼眸在眨了幾眨後立即清醒,唇邊不自覺泛出笑意,以著一種忍俊的自持,他伸手盈握住她那只正摟在他腰側擺動的小手。老天!他的腰可是致命的怕癢呢,往往只要手指一碰到,都可教他跳個半天高。當然,他眸中閃過一絲灼烈,在那些狂野情動的夜裡,他怕癢的腰側,也成了最激狂的地帶。不過,現在可不是。若讓她的手再擱在哪兒,他非成為一尾跳蝦不可,到時她也不得安寧了,怕不被他震到床下才怪。
  水漾,他的妻。
  四個月前成為葉夫人。他葉遐爾的夫人。
  一樁每個人都不看好的婚姻。
  結婚那天,他甚至是坐在輪椅上迎她入門的。
  沒有人明白他如何娶到這麼赫赫有名的女子。老實說,他也不大清楚。若說她相中了『葉豐』的未來性,他也不是葉家青年才俊中最出色最有才能的人,即使他是第一順位繼承人。
  在四個月半以前,他從不以為他會有機會與她成為私交甚篤的朋友,更別說是當夫妻了,連作夢都不曾想過。
  他知道她。一個四年前突然在商界竄起的耀眼紅星;美麗、有才華,並且有一雙點石成金的玉手,讓他們這些含著金湯匙的公子哥兒們趨之若騖並且灰頭土臉的奇女子。
  美麗耀眼,使他們趨之若騖。
  能力卓絕,讓他們這些刻意被栽培以接班的少爺們相形之下無能得灰頭土臉。
  跑商界新聞的記者們拱她叫「財神婆」。成串的男人追著她跑,不管是公子哥兒們,還是本身才華洋溢的精英人才。但他卻從來不是其中之一。
  不是自視高,只是向來不湊那個興,也不認為她會青睞任何一個男人--除非那個男人比她強。
  但以目前商界來看,那顯然是奢望。除非她往海外尋找。他們這些祖產豐厚的男性,恐怕不入她眼吧。
  有的男人追求她;有的不追求,因有自知之明。但都無法不欣賞她,欣賞她的美麗與她冷靜精明卻不壓迫人的手腕。偶爾商界雜誌上有她的報導,他也會忍不住詳細觀閱。但絕對絕對想不到,這麼個遠在天邊的女子,如今竟會在他的床上、他的胸膛上,成為他的妻子,世人口中的葉夫人。
  四個月半前,她來到醫院,站在呆楞的他面前,輕柔的丟下一句:「請你娶我。」
  然後,一切動了起來。時間快速推移,猶如火箭升空,在他猶不置信時,已然是如今這情況--她成了他的妻子,入主「葉豐」,代理了他總裁之位,讓他在投入家族事業七、八年後,真正的喘息、得到休息--似乎只是眨眼間的事。
  還是難以置信。他們都已在婚姻裡。
  被他盈握住的手指動了動,他看向她,正好承接到她抬起頭時的眸光。
  「早……安。」她咕噥。
  「還有點時間,可以再瞇一會。」他半坐起身,忍不住輕揉著她美麗柔細的髮絲。
  「不了,我要替你熱敷呢。」再摩挲了幾下,終於脫離了賴床的行列,毅然決然的起身。
  隨著床被的垂落,她聽到一聲細細的抽氣聲。掩在長髮下的唇角微微一勾,眼珠兒媚轉向夫婿的面孔,一點也不意外看到他瞠目結舌的傻樣子。
  「怎麼?」她甩開長髮,雙手往床上一撐,渾然不覺自己給丈夫的雙眼吃足了冰淇淋。
  一襲黑色薄綢睡衣,並沒有太惹火的設計。下擺長至膝,上身是肩帶的設計,如果穩穩的穿著,並無春光外洩之虞。但人在睡覺時哪能穩穩的穿好睡衣?此刻的她不僅肩帶掉了一邊,前襟的衣扣也滑開了兩顆,敞開了胸口露出無邊春色似無自覺。
  葉遐爾不免要再一次疑惑著他的妻子是否存心誘惑他,但望向她溫雅美麗的面孔,又覺是自已多心了。她是水漾呀,一個冷靜正經、大方高貴、舉上得體的美人呀。她肯定是不曉得自己春光外露了,也絕不可能展現根本不存在於她身上的嬌俏媚態……因為她是--水漾。
  「你的睡衣肩帶滑落了。」他伸手替她拉回原位。
  她像是方才察覺,面頰上浮現些許尷尬羞怯的微紅,輕柔道了聲謝,在他唇上印了個淺淺的早安吻,道:「請等我十分鐘,我梳洗好後再來替你熱敷。」話完走向通往更衣室與浴室的門。俐落而確實的打理起自己,現代新女性的行動力向來如此。
  葉遐爾望著合上的門發楞,然後露出一抹愉快的笑。娶一個女強人的男人,生活注定悲慘嗎?不,他不認為。如果他們知道水漾是這麼一個在公事上冷靜果敢、在私底下溫柔體貼的女子的話。
  結婚四個月以來,雖是仍不敢相信自己娶了她,卻是無一日不慶幸她是他的妻。
  這可能是商業聯姻中,最美好的一樁個案了。
  說是商業聯姻,當然不太符合詳情。但畢竟從未戀愛過,倒也不知該怎麼去按個名號。只能說是基於商業上互利的理由而結合了。
  到底……水漾為什麼要嫁他?
  這仍是他心中(甚至是所有人心中)最大的問號。
  一個擠眉弄眼的鬼臉,出現在一張冷靜美麗的面龐上。鬼臉的主人可以由穿衣鏡中明確的看到自己的醜樣。
  三分鐘內刷牙洗臉,以兩分鐘換好今天的服裝,剩下的五分鐘剛好她抹上淡妝。正好十分鐘。
  為什麼嫁給他?與其這麼問,還不如問:為什麼不該嫁給他?
  他,葉遐爾,一個年少多金又長相端正的男人。
  有人長得俊美帥氣,卻不見得端正。而葉遐爾並不算帥哥之流,卻是長得極之端正。五官恰如其分的分佈在臉上,一雙棕色的眸子裡流轉著溫文敦厚的色彩。
  身為「葉豐」的繼承人,他其實沒把這個角色扮得太好。他並不是個沒有經營能力的人,但他卻有著一副不夠冷硬的心腸,這往往使得他的決策不夠魄力,坐上總裁大位三年以來,只有守成,不見建樹。
  而這,使得他的位子變得岌岌可危,各大股東們皆對穩健卻牛步化的成長率感到不滿。要不是他一直沒犯上什麼決策上的失誤,恐怕早被推翻下台一鞠躬了。
  所有的名流才俊一同站出來,葉遐爾絕對只是其中最不顯眼的一名。
  他的眼中沒有雄心勃勃的盛氣,沒有天之驕子的傲慢之氣,只是一逕的沉穩。從來不是發光體,也就理所當然的黯淡。
  但她想嫁的可不是什麼商場雄獅之流的人物,而是一個身為在物慾橫流的上流社會,身為一個企業體之主宰,卻沒有恰如其分表現的男人。
  為什麼他力持平淡樸實?在他其實有能力做出一番大局面的情況下?
  她很想、很想知道。
  「OK!」將口紅丟回原位,她再次調整了下髮髻,使其更加一絲不苟,絕不會鬆脫出凌亂的模樣,方才走出更衣室。
  七點十五分,傭人準時敲門,送進兩份早點。
  這半個小時內,是她替他右腿熱敷按摩的時間,同時可以解決她的早餐。
  她早上只喝一杯鮮搾蘋果泥汁,而他則是中式的豆漿、蛋餅,頂多再加一碗稀飯。都不是好胃口的人。
  「這種事讓看護來做就行了,你大可不必每天親手來。」半年前的一場車禍意外,讓他右小腿骨折,肋骨斷了兩根,外加輕微的腦震盪,昏迷了兩天才醒過來。如今正在復原中,已能拿枴杖走路,多虧了水漾細心的照顧。若非她一手攬過他壓身的公事,他車禍造成的習慣性頭痛怕是要時時刻刻追隨他了。
  醫生建議他最好能讓腦袋休息一陣子,暫時別做耗費腦力的事。但公事怎麼等得了人?要不是有水漾,他一時之間還找不到合適的職務代理人哩。
  葉氏親族裡有諸多能人,但還得考慮到各門各派的平衡,以杜絕猜忌爭奪的事件發生,這擔子不是說丟下就能丟下的。
  幸好有她。雖然他不明白她為何要委身於他。
  這幾個月來,她對他是盡心盡力的,也使得他益加陷入迷惘之中。一個這般好條件的女子,何苦嫁入這樣一個親族眾多、紛爭不斷的大家庭?
  一個目前行動不便的丈夫,一個爭權奪利的家族,她不會太好過的。
  忍不住舒服的歎一口氣,她的熱敷工作告一段落了。伸手輕拍了拍她手背,表達感謝之意。
  「最近在公司運作上,沒有遇到太多阻力吧?」他問。
  水漾喝了口果汁,勾出了自信的微笑,微聳了聳肩。
  「不是大問題。」
  「那……」他開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嗯?」漂亮的眸子瞅住他。
  「你知道我是支持你的吧?」他相信她懂。
  「我明白。」她笑,傾身在他頰邊吻了下。「雖然我無法置信你哪來的信心。」
  空降入一個大企業體主事,只靠一個人的力量就想成事,根本是異想天開。縱使是被媒體捧成「財神婆」的水漾,到底也只是凡人一個而已。
  與其說水漾是「財神婆」,倒不如說她是財神婆這名號的代表人物,事實上得再加上四個名字才是完整的「財神婆」。
  「葉豐集團」大樓於四年前竣工,可以說是金融區內最嶄新亮麗的大樓,共有十八層高,空間大得足夠「葉豐」所有相關企業全部進駐。產物保險、保全事業、軟體開發……等共十來種。
  集團本身近幾年以開發渡假村、飯店來轉型逐漸沒落的建築事業,並涉足銀行業。由於地點好,集團總部的一、二樓屬「葉豐銀行」的範圍,每日來此辦理金融業務的人潮川流不絕,目前正在評估再開放一層樓的可行性。
  身為代理總裁,水漾管理的正是「葉豐銀行」與旗下所有開發部門、飯店。其它子公司業務的推展,則由每月一次的會報中聽取,並不在她插手的範圍。
  十來種相關企業,同時也代表各個山頭林立,互別苗頭、互相競爭,精采的朱門恩怨中使得這楝大樓暗潮洶湧,員工們可以嚼的舌根就更多了。
  九點整,水漾一如往常的準時踏入十八樓。她的貼身秘書呂依芳立即拿著行事歷跟在她身後報告:「九點半,各大飯店業績會報;十二點,宏大開發的董事長在『羅圓』請吃飯;三點半,銀行徵信部呈交貸款評估報告書;五點半,銀行董事等你指示。今天的行程終止於七點半。」
  水漾將自己拋坐入寬大舒適的辦公椅,吁了一口氣後,順手拿起桌上由各大報紙財經版剪貼下來的重要新聞。幸虧有呂依芳每天替她整理出重點,否則她根本沒時間浪費在看報紙上。
  她目光快速瀏覽各個標題,一心二用道:「徵信部報告與董事會議合併一起,我不認為那需要浪費我太多時間。『柯星建設』想用那塊山坡地貸款五十億簡直是癡人說夢。不必由徵信部評估,我就可以直接告訴他謝謝、再聯絡。」
  呂依芳托了托鼻樑上的金框眼鏡,雖然仍是一板正經的面孔,可掩不去她眼中忍俊的笑意。
  「咳!縱使是如此,你好歹也要擺出不貸款給『柯星』是你深思熟慮後,不得不做出的沉痛決定。不然你怎麼對董事們交代?」
  水漾嫉妒的掃她一眼,將剪報丟在一邊,探手按了二樓經理室的電話。
  「芸雙,替我賣出『思科』五百張,買進『大華』一千張。」
  「確定?『大華』還在跌呢,不等更便宜一些嗎?」那邊傳來趙芸雙媲美專業總機的嬌脆清亮嗓音。
  「再跌也有限了。我預估收盤前會漲。」
  「那可不,『大華』與『長野』的合作案大概要定案了,但沒有人確定是哪一天,我倒是預估明天才會漲。」
  「那--」水漾敲了下桌子思索好一會。「先替我放空好了,如果確定今天收盤前可以抽身的話。」
  「那就對了。放心,絕對OK,拜。」
  呂依芳看了下手錶,九點十二分。有幾分鐘可以嗑牙,她先把待會開會要用的資料呈上去,繞過大辦公桌,依偎在水漾身邊,一雙明媚的杏眼眨呀眨的,標準的三姑六婆架式。
  「幹啥?」水漾橫她一眼。
  「知道嗎?『葉豐』十大黃金貴族中排名前五名要回國了。」這可是她在茶水間聽來的喔,保證可信度百分之百。有趣八卦當然要與好朋友分享嘍。
  「哪裡湊來的十大貴族?還黃金打造的咧。」她不以為然的輕哼一聲,無可無不可的允許呂依芳哈啦下去。
  「貴族呢,表示他們出身良好;至於黃金,則是說他們的工作能力與劊造財富的能力。你知道,世家子弟不代表有工作能力,而若是兩者兼備的話,豈不正是未婚女性心目中的王子人選。『葉豐』大樓裡一大串葉、紀兩姓的親戚佔住主管的肥缺寶座,加加減減共有五、六十人不止,而其中,有六個與你老公同輩的親族工作能力之強,簡直要功高震主了。五男一女,年齡平均三十歲上下,那五個男的可以說是又帥、又有錢、又有能力,你老公未婚前也只不過爭到第六名--」
  「黃金貴族裡排名第六?」水漾問。
  呂依芳回她一個「當然」的眼神,繼續道:「他們背後可都是各有勢力的,只要你一個決策錯誤,隨時有人要拉你下馬。」想了一想,她彈了下手指。「你應該見過的不是嗎?他們至少有回來參加你們的婚禮吧?」
  「沒印象了。」水漾不記得自己是否見過幾個類似帥哥的人物,婚禮當天她見到的人不下兩百位,哪還記得什麼阿貓阿狗!
  「怎麼會?他們聽說長得很出色耶。」
  水漾不以為然,反問:「那你說說,婚禮那一天你又記得幾個師哥了?」
  「你還說!那天我只吃了一道開胃菜就被抓到『長明電子』加班,累得幾乎沒死脫,是誰造的孽呀!?」
  沒有翻老帳本的興致,水漾皮皮一笑:「好啦!事實證明『豪門無帥哥』的定律是成立的,你也就別學那班小女生起哄了。他們全回來只代表一件事:也就是隨時準備與我們大鬥法。你啊,皮給我繃緊一點,以後沒有太平日子過了。」
  九點二十七分,準備起身往會議室走去。
  「我們一夥人幾時享受過太平日了?」呂依芳跟在她身後嘀咕不已。
  走在前方的水漾聞言一笑,由她去抱怨交友不慎這類的陳年老調。一前一後,俐落的步入已開啟的電梯中。
  在求學過程中,水漾的唯一目標是--當秘書。
  所以她升學的管道從商職到商專,然後是技術學院,並在十八歲那年進入「長明電子」當工讀生,以吸取實務經驗。
  在專科畢業那一年,她前往美國參加五月份所舉辦的專業秘書授證考試,也就是CPS(世界公認的專業秘書授證)。
  那一年同時有來自台灣的四名考生,在人不親土親之下,水漾與她們互相交換考古題,並一同來個考前大猜題,互通有無、截長補短之下,竟幸運的都上榜取得授證書。回國後更成為好友,即使分居北、中、南,也不使她們的友誼因距離而淡去。
  後來二技畢業後,水漾只「如願」當了半年秘書,便被「長明電子」的老董事長韋明拔擢為業務主任,然後一年後又跳升董事長特助,最後更是「長明」改造計畫的推手。當時流言漫天飛,都說她是禍國妖姬、狐媚惑主、韋老董事長的愛妾什麼的,每個人都等她這個不到二十五歲的女人弄垮「長明電子」。
  結果她趁著「網路熱」方興未艾時,狠狠的替「長明」賺了一筆,更拉來了她四個好友來助陣。
  那些當年擁有秘書證書的女子,也只有呂依芳真正當了秘書,其它如趙芸雙、邱麗韻、林書艾者,都各有所擅,步向職場的不歸路去了。
  兩年內,水漾至少替「長明電子」賺進了三百億的淨利,然後再經由趙芸雙的操作,再從股市翻轉出一倍,湊個六百億當作告別「長明」的小禮。
  拍拍屁股,不帶走一片雲彩,倒是分了不少紅利。四名娘子軍在水漾嫁入葉家後,全跟了過來。要不是仍感懷著已逝的老董事長的知遇之恩,水漾豈會撥出林書艾這名大將每週挪三天去「長明電子」替他們培育接班人才呢。誰在乎那些股東們三不五時上「葉豐」當哭孝子啊。
  偏偏那些老人家竟還天真的認為天天上門鬧一鬧,水漾就會心軟的回「長明」繼續當個鈔票印刷機。
  真是天真得無可救藥。
  別人都猜今年二十七歲的水漾有更大的野心,就是真正的當家作主,拿下一個財團然後改名為「水豐」,總比拚死替別人賺銀子好吧?
  每年替別人賺個上百億,而年薪千萬,再加上年終分紅,了不起一億好不好,又哪比得上那上百億呢?所以她會離開「長明」不意外,沒有人願意一輩子替別人生金雞蛋的。
  但她又何苦選擇家族內鬥最凶的葉家?多的是大財團想迎娶她當媳婦的不是嗎?
  何況那葉遐爾也不過比普通再好一點而已。
  光要一一收拾掉那些派系,再突破那些掌權人士的掣肘,恐怕得花去她好幾年的時間了。而她甚至沒有獲得任何一派的支持,等於說她是孤身一人面對全部的反對力量了。而那個行事向來低調溫和的葉遐爾怕是無法對她的劣勢有任何助益。
  葉家的家風向來只有四個字:勝者為王。
  最強的人才有資格掌權。也因此,數十年來,鬥爭總是不絕。雖然因而創造出「葉豐」的企業實力,但也使得血親之情蕩然無存,一切以利益的前提。
  天曉得水漾何苦委身在這種家族中發展才能,她可以得到所有最好的,但她不知哪根筋走岔了,竟然不!
  不是自找苦吃,也大抵是自虐狂了。

第二章


  有得力助手的好處是可以把成筐的工作丟給下面的人去鞠躬盡瘁,而頭頭如她者,則享受著每天準時下班的幸福美好。所以說,做人嘛,知人善任最重要,否則豈不是要操死自己?何苦呢。
  這一招可是她從前任上司韋明老先生手上學來的。韋明這個老先生,經營才能泛泛,決策能力普通,所以一間公司也就要倒不倒的維持在中小企業的規模,要不是做人做事講究誠信不欺,品質可靠,那點家業,早該陣亡在台灣蕭條的景氣中。但他懂得用人,尤其把全部身家押在水漾身上,由她去玩,天曉得他哪來的孤注一擲勇氣。
  那幾年可以說是水漾玩得最痛快、刺激的好時光。
  別人說「長明」壓搾了她不少油水,其實她倒覺得自己吸收了等量的見識,也學習到了千金難買的實務經驗,讓她如今入主「葉豐」,不感惶恐無助。
  現在是傍晚時刻,距離七點開飯,還有一小時的時間,她扶著丈夫在庭院裡散步。天空尚未墨透,三月份是春天花開最盛之時,滿庭芬芳沁人心脾。兩人走到花棚、落坐在白色的籐椅上,一盞明燈從頂頭亮起,照出葉遐爾額上的點點汗漬。
  「累嗎?」她抽了張面紙替他拭汗。
  「還好。」他微笑,伸手接過面紙。夫妻這麼些日子以來,他還未完全習慣這樣的親暱。
  水漾揚眉等著他開口發問。
  葉遐爾倒是先讓她期待的表情逗笑了:「做什麼一副像法庭裡無辜被告的表情?」
  「因為我就是那種身份呀。」明眸閃過一絲精敏。「你今天應該接了不少通告狀的電話吧?」
  他定定的看著她。
  「我說過我支持你。」既然授權她代理他的職務,就沒有質疑她任何決策的道理。
  「真是客氣。」她翻了個白眼,歎道:「你可以質問我呀,那我才好原原本本的對你說明拒絕貸款給『柯星建設』--也就是拒貸給你表姨媽的丈夫的小弟的原因。」
  葉遐爾悶聲一笑--
  「哪來這麼饒舌的說明,直接告訴我是遠親就好了不可以嗎?」
  「怕你親戚太多,一時記不起兩者之間裙帶關聯的糾葛實況。」她眼睛眨也不眨的,一直在觀察他的反應。
  「要是任由人攀親帶故的胡亂貸款,咱們『葉豐銀行』早晚要爆發危機。我可不想一手創辦的銀行開沒幾年就因超貸、呆帳最後股價跌成三、五塊錢,還被強迫合併,就為了被親戚當成免費的提款機。」他搖搖頭,一點也不想步上其它商業銀行被股東董事當成私有財庫的後塵。
  水漾溫雅一笑,聲音嬌柔了起來,嗲嗲地道:「那,也就是說,老爺您不反對夫人我去催收那些賴皮不肯付貸款利息的親戚了?」
  葉遐爾忍下心中的訝然,就他屈指可數的上酒家談生意的經驗而言,他的夫人此刻展現的狐媚嬌態,簡直比專業的從業人員更蕩人心弦……原來女強人的手段……是可以千變萬化的。
  他表面上一貫的平淡面貌。
  「追討利息自然是天經地義,但總也要兼顧到對方的面子,別使人太難堪才好。」
  「請您指教小女子我,如何一邊向人催款,一邊又可以讓對方覺得面子十足,走路有風,對我和顏悅色呢?」她雙手勾上他的肩,紅唇抵住他耳垂,吐氣如蘭,勾魅出男人的三魂七魄全飄到半空中各自暈陶陶的吹奏仙樂順便嗑搖頭丸、High到日月無光,幾乎不知足下十八層地獄生成怎麼個模樣。
  「削他裡子、增他面子。」葉遐爾轉過頭面對她,無力消受這種美人恩。在他還沒習慣她的美貌之前,無法做到一邊與她腦力激盪,一方面又可消受她的調情。
  水漾沙啞一笑,整個人幾乎是偎貼在他懷中了。
  「申論一下這八字箴言的奧義如何?」
  「不會吧!?人人敬奉若財神婆的水漾小姐竟然在對區區不才討教催財術?我一向不是此中能人,你該明白。」悄悄挪了下位子,努力不讓自己淪陷在溫香軟玉中。
  出於一種與生俱來的直覺,他莫名的感到此刻的嬌妻心機深得不得了,不知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水漾瞇著眼笑,不知又要出什麼招……
  可惜還來不及開口,就見管家來報:「先生、太太,葉朋宇先生來訪。」
  「請他稍待,我們就去了。」葉遐爾同時交代管家泡一壺上好的文山包種茶。那是小堂弟鍾愛的飲品。
  管家領命而去,水漾才微哼:「真有禮貌,挑人用餐的時間來拜訪。」
  「他們一向把這裡當自己家。我喜歡這樣。」身為葉家新一代的領導人,他所居住的地方通常是大伙議事的聚集地。每一代都是如此,並不因這裡是他私人宅邸而改變,畢竟是他自己堅持不搬進祖屋裡住的。
  「你真的喜歡?」她扶著他緩緩走回屋子。
  「大伙都是一家人。」他笑笑的不多言。
  水漾不予置評,突然想到--
  「對了,葉朋宇是誰?」她對他的眾多親戚們實在不太有印象,尤其是那些年輕一輩,長年住在國外的人。
  「他是叔公那一脈的單傳,堂叔的獨生子,今年二十八歲,服完兵役後出國留學,今年拿到南加大的博士學位,被召了回來。堂叔想安插他在『葉達多媒體』任職。」
  「他來找你有何貴事?」
  「拜會你這個赫赫有名的大堂嫂吧。他沒有回來參加我們的婚禮。」他猜。
  「別忘了提醒我記得要收門票。」
  他笑。心底才兀自慶幸剛才的話題就這麼結束了之時,水漾巧笑的看向他,道:「剛才的話題,晚上睡覺時繼續,我不會忘的。」
  「你真的以為我能提供出比你的方式更理想的催債手段嗎?」太瞧得起他了吧?
  她在門口停下腳步,跨腳附在他耳邊,輕道:「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完全沒有交際手腕,正想從你身上吸收這項本事,所以我一定要聽到你的詳細說明。」
  雖然很難以置信,葉遐爾甚至以為水漾只是在開玩笑,但很快的,他發現--水漾真的沒有圓融的交際手腕。因為她不到十分鐘就把葉朋宇氣走了。
  「如果你都是這樣跟客戶周旋,我很懷疑你怎麼替『長明電子』創造出百億營利的。」他簡直是歎為觀止。
  「那是兩回事。我可以應付刁鑽的敵人,卻無法容忍在作戰時有扯後腿的同志。」她聳聳肩。「當我拚命在替他們賺錢時,他們不應該一邊捧著大把紅利,一邊還痛快的欺凌我這個負責賺錢的人。當我覺得不受尊重時,他們就該糟了。」
  「你很火爆。」他驚訝這個重大發現。為何從未聽人提過呢?
  她搖頭。
  「我不火爆,我只是尚未學會對付那些股東的手腕。以前這一切都有老董事長擋著,我負責打仗就好。但總不能這麼下去,現在韋老爺亡故了,公司四平八穩了,我也該去學好這一門課程。」
  葉遐爾這才瞭解她可以在二十七歲的現在如此成功的原因,原來當她在開拓版圖時,所有事皆由韋老董事長擋著。難怪她成功,少了股東、董事們的掣肘,任何人都可以玩得盡興,出盡險招也不怕人反對。那麼……她其實是一個幸運而膽大的賭徒。
  所以她把「長明」壯大到如今規模。
  這對身負龐大家族責任的他而言是不可思議的。一個動輒影響到上萬員工生計的企業,是沒條件去玩命的,也大概只有將倒未倒的小公司才有本錢孤注一擲吧。
  想到此,他微微苦笑。
  「原來這就是你嫁我的原因。『葉豐』或許不是最理想的環境,但絕對有最複雜的人際關係。你想學這個。」他一直知道她不會把財富放在第一考量,否則她嫁的人就不會是他。總算瞭解她的目的了。
  心底,泛起了一絲莫名的失落。即使心中知道她是有目的而來,而他又不是最理想的人,嫁給他,絕不會是源自愛情。
  水漾不承認也不否認,湊近她美麗的面孔與他相對--
  「你心中在想什麼?我從你臉上讀不出來。」
  揮出心中的沉重,他露出笑意。
  「等你猜到了,也就是你學成這門課程的時候了。」既然她想學,他就必須提醒她:「改天記得請朋宇吃飯;讓他釋懷今天這不歡而散的方法就是讓他認為直來直往就是你的真性情。你的冒失出於無心。」
  她心領神會:「彎腰是制勝的第一步?」
  「你很聰明。我懷疑不必三天我就江郎才盡了。」
  「你想太多了。」
  葉遐爾啜了口她端來的茶,望了她一眼,輕道:「為了學這個而嫁人,不值得吧?」他想知道,倘若她又想吸收其它經驗時,到時會用什麼方式去取得?
  「值不值得我心底有數。」水漾驀地一笑。「我有賭徒的性格,什麼都賭。」
  他問:「你想從我身上賭到什麼?」
  「我也在等,看看我能在你身上賭得什麼。」看了眼時鐘,晚上九點了,她語調轉為柔媚:「親愛的,該上床熱敷了。完事後,或許我們還能做一些別的……」
  她眼中倏忽閃過的淘氣讓葉遐爾不敢掉以輕心,力持鎮定道:「例如什麼呢?夫人。」
  「香艷的、刺激的、狂野的……」她扶起他,親密的靠在一起。
  「然後?」
  「關燈……」她在他臉上吹氣,一手擱在他有力的胸口上,感受那亂了一拍的心跳。
  「再然後?」
  「關了燈,當然就是睡覺作夢煩周公去。」這男人真是愈來愈不好逗了。記得剛開始時他常常面紅耳赤得像個處男,但現在……
  唉,所以說同一種把戲別玩太多次,下回她會努力再想一些花招的,等著瞧!
  葉遐爾偷瞧她臉上一閃而過的不服氣,心中失笑了起來。由於腿傷的關係,他們並不似一般新婚夫妻那般的夜夜放縱。但她似乎相當偏愛在每天睡覺前、起床後來一段玩笑似的挑逗。
  或許是初時他總被她逗得面紅耳赤,到現在,挑逗他成了她的日常生活樂趣之一、抒解工作壓力的方法。誰會相信女強人水漾會有這一面呢?有些友人甚至開玩笑的問他娶來這樣一個妻子,在床第之間是不是都上演著女王與奴隸的戲碼?當然他是不會回答這種問題的。但不免覺得好笑。
  水漾,或許是個女強人,但同時也只是一個二十七歲的女子;剝去外界加諸於她身的光芒,他漸漸能觀察到別人看不到的她--
  女強人之外,她是個有點好冒險、有點自傲、有點愛玩的女子。而且喜歡逗他。
  「請你再說一次好嗎?剛才我可能沒聽清楚。」一個身材高挑而略微平板的女子,將她向來低沉平緩的嗓音揚尖到八度以上,再推了推鼻樑上那副使她看起來嚴厲且精悍的無框眼鏡。一身無與倫比的迫人氣勢向面前的女子壓去。
  「是這樣的。由於我兩天前得罪了上門找碴的葉朋宇,致使今天早上的董事會上,葉家叔公那一脈的人馬全數舉反對牌,一舉刪掉咱們在馬爾地夫的投資計畫。」水漾好脾氣的又重複說了一次,最後還輕鬆的聳聳肩,有點申明自己萬般無辜的意味。
  「水漾!」身高一七五的女人咬牙切齒。
  「書艾……」水漾笑嘻嘻的應著。「請節哀順變。」
  砰!鐵砂掌重擊在桌面上,顯見來人殺人的慾望有多旺盛。
  「你給我說清楚!你對那些公子哥兒做了什麼,使得他們公私不分的扯我們後腿!」
  水漾討好的陪笑:「你也知道的,那些世家子弟別的沒有,就只會驕矜自大、扯人後腿,你應該很習慣了才是。」
  「那些死人骨頭!告訴我,為什麼他們總是拚命阻止我們的投資計畫,卻又在每年年末要求我們賺大錢來餵飽他們的荷包?把我們整得不成人形,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他們會很爽。」水漾對此也是感到萬般厭煩。
  「天曉得我這是何苦來哉!當年早該去打籃球,至少不必這麼窩囊!」林書艾用力丟下手中的檔案。
  水漾橫她一眼。
  「好漢不提當年勇,別忘了你已經結婚生子,沒命去打籃球了。搞不好隨時肚子裡又有第二個搗蛋鬼,你還是安分一點吧。籃球夢讓你老公去圓就好了,以台灣這種環境,夫妻倆都當運動員會餓死的。」
  林書艾哀怨的歎氣:「這也就是我放棄大學保送體育系,而拚命讀書念商的原因哪。職籃停賽後,國內籃壇已經沒有搞頭了,我家老公只好去當體育老師,假日時與昔日夥伴打打球就算聊表慰藉了。哼!等我賺了十億,一定要振興台灣籃壇,培養出世界級的選手!」
  「會的,我們的夢想都將會各自實現。」水漾與這群夥伴的性格或許各自不同,但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堅持自已的理想,並逐步實現它。
  林書艾很快的回復理性,開口問道:「怎麼辦?真的放棄馬爾地夫那件案子?雖然還沒有簽約,但臨陣抽腿,對我們的形象很傷,可以嗎?」
  「當然不行。約是一定要簽的,這件案子可是我們入主『葉豐』三、四個月以來第一場戰役;如果由著那些呆瓜破壞,那我們以後要怎麼在這裡立足?」她向來不是由人欺壓的性子。「現在的課題是,該用什麼方式讓那些人同意而已。」
  林書艾歎氣:「以前這種事都是由韋老先生一手承擔,我們只需對付客戶就好,現在倒要我們一邊對外打仗一邊對內彎腰,真沒尊嚴,何苦來哉!」
  「誰教我們人微言輕、沒有威望。」水漾作態地歎。
  「少來了,你當了代理總裁還敢給我說什麼人微言輕的屁話!那我們怎麼辦?去跳樓嗎?」
  「如果可以,我倒是想把那些股東大老們一個個從頂樓丟下去,但偏偏又不行,那會髒了我的玉手。」
  「別扯了,說說你有何打算吧。是要我暫時擱置計畫,然後更改前去馬爾地夫的行程,還是怎地?」雖然擱置這件案子會讓她這三個月來的奔波成了一場徒勞的白工,但誰教她不是大股東而只是小夥計呢。
  「先別取消機位,明天晚上我給你答案。」水漾道。
  「你老公站在哪一邊?」林書艾突然想到。
  她聳聳肩。「還用說嗎?當然是我這邊。」
  「那怎麼不利用一下他的勢力來幫你?」雖然葉遐爾只持有百分之二十五的「葉豐」股份,但那已是所有股東裡持股最多的了;再加上他身為葉家繼承人,其影響力是可觀的,隨便關說一下,要讓股東過半數的站在他那邊,並不困難。
  水漾不以為然的搖頭。
  「如果他打算插手這件事,也必然是出於他的自由意志,絕對不是因為我開口要求。」
  「你在拿什麼喬?」林書艾搞不懂。不過,這也不稀奇,自從這女人決定要下嫁葉遐爾之後,她就開始弄不懂水漾了。
  水漾依然是一副吊兒郎當樣。
  「如果打一開始就用這種方法解決障礙,那我以後如何在他面前抬起頭?要幫不幫隨他,我個人絕無意見,但別想我會開口。」
  「當你丈夫真辛苦。想幫你還得做得讓你面子裡子十足,不可讓你感到大女人的自尊心被不小心的挫傷到一丁點。」林書艾一向覺得葉遐爾很可憐。
  「相信我,婚姻本來就是不容易的,而我們正在冒險,不斷面對一個又一個未知的挑戰。」
  才結婚四個月的女人居然敢在她這個有六年已婚身份的資深人士面前充專家?
  真是夠了!
  丟給水漾一個白眼,想到自己還得去「長明電子」一趟,她收拾好東西道:「代我向你丈夫問好,並且祝福他。」
  這種穆肅而哀憫的口吻,活似在告別式中祝福亡者安息,一路好走。
  水漾只是揚眉望著她,對她揮手,算是盡到了送客之道。或許是因為心中並不否認葉遐爾確實需要更多的祝福哈利路亞!
  古人說:少年得志大不幸。或許指的正是水漾這樣的人成功太早,歷練太少,別人對她的要求更高。
  輕易探觸到成功的滋味,若沒有無上的幸運,是難以成事的,想成功的人都知道努力的重要性,但試問,天下間所有努力不懈的人,又有多少人是成功的?通常有一半就偷笑了。
  確實,努力並不代表會成功;但想成功則絕對要努力,再加上無比的幸運。
  水漾一直很努力,從她十八歲開始當工讀生開始,她就已決定了未來的路。努力努力再努力,工作得太勤快的後果不只是差點把二技讀成三年制,而且還落得「最優秘書」牌匾沒撈著,反倒被打鴨子上架扛起一間公司的興亡。
  她從來沒想到自己是千里馬。偏偏自詡伯樂的老先生沒去配副恰當的近視眼鏡兼老花眼鏡,硬是把她當千里馬錯看。害得她衝過頭,如今所有險阻橫亙在前,辛酸注定要自己嘗……
  真是--少年得志大不幸啊!
  前陣子香港請來一個年僅十二歲就成立科技公司,被譽為天才少年的超年輕總裁來演講。那個小不點侃侃而談了什麼她倒是沒注意橫豎葉豐電子科技方面的營生不在她眼皮所監督的範圍。不過她倒是心理平衡了些許。十二歲就能當總裁了,她這二十七歲的代理總裁也不必把大位坐得這般心虛。
  何況進入「葉豐」是她十幾年來的夢想。就算職稱不若她原先所預期,那又如何?反正她還是來到了「他」身邊,與「他」並肩作戰了呀。
  她知道怎麼去為公司創造利潤,也有不錯的投資眼光,但偏偏沒有應付股東董事們的耐心。可這又是她不得不學的,否則就算她是個聽起來很重要的總裁,也沒有半點實權去主導公司的運作。
  如果她曾經以為所謂的「總裁」是可以作威作福充人王的話,那她顯然要大大失望了。就像丈夫所建議的:彎腰是推展人際關係的第一步。真要命,少年得志的她,幾時領受過這種滋味了?
  現在她知道以前韋老先生擔待了她多少。不過當初在「長明」的模式她並無意挪來這邊用,畢竟她終究要學會去當一名領導人的,老是倚恃著靠山,未免有點秀,也不是長久之計。
  不過她還是很想知道老公個人的看法。
  今晚有一場鴻門宴,就在他們這對小夫妻的宅邸舉辦。由她發出邀請函,宴請第四代菁英人才,也就是葉遐爾的堂表弟妹們。前些天被她氣走的葉朋宇自然也是座上賓之一,算起來有五男一女,共六位客人。
  宴客的主題是給各位歸國的弟弟妹妹們洗塵,並感謝他們進入公司貢獻所能。
  這些年輕氣盛的世家子弟可不好伺候,一個比一個更有身段、姿態更高。要讓他們臣服的唯一方法就是做出漂亮的成績獲取肯定,而且永遠別讓他們超越,否則他們將會踩人到底。
  百分之百的富家子弟優越感,把貴族與平民分得很開,所以像她這種因為能力與機運突然成為富婆的人,一向打不進這些打日據時代(或更早的清末)就富甲一方的世族交際圈。就算古老世家逐漸破敗沒落,族群數量又可以「稀少」稱之,他們還是端著稀有動物的貴族身段,拿鼻孔看她這類平民有錢人的。
  上桌用餐之前的少許時間,夫妻倆在房內更衣,她替他打著領帶,笑問:「人家說:三代看吃、四代看穿、五代看文章。而葉家殷富了四代,接下來可不是要棄商從文,培養人才去角逐諾貝爾文學獎了?」
  「那是古人說的,現代哪裡行得通?何況那不過是富人怕被罵銅臭,硬是附庸風雅來證明自己的尊貴出凡。何況別人總說富不過三代。出敗家子的機率百分之九十九大過出一名文豪。」葉遐爾拍拍她的手,「你並不喜歡他們,何必邀人來餐敘?」就他「見識」過她的待客之道,實在不覺得她適合當餐會的女主人。
  「沒辦法呀!上回私下請葉朋宇吃飯,他沒空,寧願飛到香港也不見我。」也就是說,她伸出示好的手,將纖纖柳腰折了四十五度,也沒個人捧場,宣告出她首次演出的失敗。
  葉遐爾叮嚀:「今晚可別再招惹出敵人了,那對你會很不利。」
  「我當然知道。」她笑,扶他出房門。
  橢圓形的長餐桌上,葉、紀兩家分坐兩邊,像是以餐桌為楚河漢界。
  「葉豐」裡充斥著派系山頭小圈圈,但所有派系最大的區分還是在於他們姓氏下所屬的歸類。
  三十多年前,葉遐爾的母親紀思璃帶著「豐紀」財團嫁過來,與「葉氏」合併成雄霸一方的「葉豐」,自此之後,葉、紀兩家的權利鬥爭從沒停止過。
  而為了保持自家的權勢,兩家人拚命任由「自己人」在公司裡擔任要職。倘若能力強也就算了,偏偏裡頭阿斗也不少,以致曾經因企業合併而成為台灣第七大財團的「葉豐」;如今淪落到第二十八名,被一大堆冗員充內行的拖垮了競爭力。
  台灣是個容易創造奇跡的地方,所以平民如水漾可以成為身家上億的富婆;相對的,那些曾經很威風的有錢人,就算沒出敗家子,也會很自然的被擠到旁邊納涼,對著那些迅速創造財富的平民坐上鉅富寶座兀自乾瞪眼。
  尤其這幾年,網路科技熱過頭,台灣百大巨富的名單早已經過一翻大洗牌了,沒見幾個老面孔。
  再回來談談「葉豐」的第四代吧。水漾算過,同輩份的堂表親屬共有一百一十七位進公司服務,能力公認出色的便是今天在座這六人。而其它再扣掉能力普通、泛泛者,仍有三十多人是純粹的米蟲。如果不是自家親戚,再有能力的人也頂多干到經理就升不上去了,所以「葉豐」的人才流失得很凶,因為眾所皆知:這家公司的人才--很好挖。
  「希望今天的菜色合各位胃口。」水漾坐下後,得體的扮演起女主人的角色。
  「好久沒見你們了,知道你們幫公司爭取到一些海外合約,真是辛苦你們了。」葉遐爾以水代酒,舉杯道。
  一陣寒暄客氣後,開始上菜。
  直到吃得半飽了,才又開口。
  首先發言的是客人中唯一的女性紀達玲。
  「表哥,我看你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不知道你打算何時復職?」
  「對啊,早日復職對公司股價有穩定作用。」一個叫葉俊其的男人也同意道。
  看來不管兩派人馬如何大鬥法,他們已有共同的默契--先攘外(排除水漾),再安內(互鬥)。
  「你們確定『葉豐』的股價目前只要穩定?」水漾笑問。拜託!曾經一股七十塊的股價如今趴在十八塊的行情殘喘,穩了這價碼也不算光采吧?
  「不然能如何?別任由它再因不穩定的因素下滑就很慶幸了。」有過節的葉朋宇冷哼。
  「是啊,所以我接下來有一長串資遣冗員的計畫,只希望股價別再跌落得更難看。那些『不穩定的因素』沉疴已久,可不容易解決呢。」水漾笑得好優雅。
  氣氛一下子冷凝了起來。這些背後有勢力撐腰的人也不客氣,似乎期盼已久,就等口舌之戰似的。
  「大哥,看來代理總裁很有一番作為呢。」一名男子冷笑地開口。他是葉展宏,冷峻高傲、長相不俗。
  「新官上任三把火,可要小心別燙著了自己。」母系親屬紀達也嗤笑了聲。
  「達也,你這不是在冒犯財神婆嗎?別忘了咱們還巴望著她領導我們航向似錦『錢』程,話也別說得那麼白嘛。」紀達開看似善良充當和事佬,一臉的斯文假面。
  OK!不速之客幾乎都開口了,但水漾仍是注意到有一名沉默的男子自始至終保持安靜,一雙眼卻是直瞅著她看。
  看什麼看?沒看過美女啊!?
  心中揚起不悅,但並未顯現在臉皮上,她還是皮笑肉不笑的面對這些人言詞上的挑釁。眸兒一轉,瞥向身邊的親親老公,好奇他是怎生反應。
  葉遐爾像是被這充滿火藥味的情況震得啞口無言。不知是震驚於嬌妻的樹敵功夫,還是訝然於這票號稱菁英的堂表弟妹們居然如此好撩撥?
  總而言之,今晚又不可能善了嘍。
  五分鐘之後,眾人涼言閒語夠了,訕訕然終止於水漾的沒有回應。
  場面靜得尷尬,有點不知何以為繼之感。
  如果水漾再有閒情一些,她至少有八百種方法可以再次點燃戰火。但她只是看著丈夫,等他收拾。
  自然而然,每個人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他們今日前來,主要也是代各自家長來探測葉遐爾的心思,想知道他對妻子的授權度有多少,雖然沒有人認為他會是個威脅,但又不敢輕忽他手上所握有的股權。葉遐爾生性溫和,但他的妻子並不,沒人敢輕忽水漾。
  她的精明才幹加上丈夫的權力,就怕「葉豐」就要掀起一場大風波了!這也是他們全部回國的原因。
  需要她來創造利潤,卻又不允她坐大到威脅到原有的生態平衡。她只是個外來者而已。
  如果葉遐爾夠聰明,就該小心權衡他該施該放的力道。
  在這麼多雙眼睛的示意下,不開口似乎說不過去。葉遐爾突地感到好笑。自己居然成了仲裁者了。
  「咳!李嫂,上甜點吧。」
  這就是他在深入期待下所發出的結語。
  雲淡、風輕、不關己事。

第三章


  今天,三月份裡難得的好天氣,水漾將丈夫拐到公司來個「葉豐一日游」,讓員工們拜見數月不見的頭頭,也順便建立一下自己的威望。
  很明顯的,這個在私底下懇言會支持她的男人,一到了公開場合就只會裝死。在那一場鴻門宴之後,她開始明白了這個事實。
  他要她凡事靠自已,她又怎麼捨得讓他涼在一邊?大家一齊攪和攪和不是更有趣嗎?
  從九點進公司到現在十一點二十分了,總裁辦公室已接見了十三名訪客。要不是因為長輩不好推卻,水漾實在不想這麼讓丈夫勞累的。不過她已經很努力了,至少她擋掉了另外三十個求見的人。
  終--於!送走了那位呶呶不休的人事經理,水漾交代門外的呂依芳不再見客後,葉遐爾的耳根才清靜下來。
  「如何?還滿意我這些日子以來的興風作浪嗎?」她張開雙手,一副求教的虛心樣。
  從剛才那些人的抱怨中,他絕對可以聽出每一個人是多麼迫切希望溫和而不管人的葉遐爾快點回公司上班,千萬別再讓「別人」胡來了。
  葉遐爾啜了口茶水,翻閱手中的文件。
  「追索回『豐南』、『豐康』、『吉葉』的貸款利息七筆共一億參仟萬元。操作基金、外匯、期貨共獲利二億元,拒絕沖銷呆帳,仍追索債務人、法拍屋的經營也頗有獲利,甚至成立了媲美中介公司的小組來全權處理。至於拒絕放款的黑名單……可能是你目前最受壓力的吧?」他很快的瀏覽完她這幾個月來的成績。
  「那些人創造了我們過往的呆帳居然還想再借錢,有本事叫他們走後門。我這一關他們是別想通過的。」她聲音份外的嬌甜,瞟過來的眼光指明了誰是她口中的「後門」。
  「現在一切都是太座作主,我是無德又無能。」葉遐爾立即投械,一點也不想當任何人的後門。
  「我先說在前頭,如果董事們依然打定主意要把財富往外推,可別怪我把馬爾地夫的案子私自吃下了。我一點也不愁籌不到資金。」
  「到時被批評吃裡扒外怎麼辦?」
  「不會的。」她笑得好嬌媚。
  他謹慎地問:「怎麼說?」
  她偎坐在他身邊,將他受傷的腿抬到茶几上,貼心的拿靠墊讓他舒服,並替他脫去皮鞋,很賢慧的按摩他的腳,一副小妻子的模樣。
  外人看了感動,他看了心驚,提醒自己務必要小心一點,他這小妻子怕要有驚人之舉了。
  「舒服嗎?」她討好地問。
  「還……不錯。」可惜他身體繃得緊,無福消受她的體貼之舉。
  「老公啊,」她偎得好近。「我想你不介意以個人名義加入投資計畫中吧。這種穩賺錢的事,不找你來同享,可就是老婆我的不對了。」
  「我那點身家恐怕塞不了這樁大計畫的丁點牙縫,你千萬別抬舉了。」他好客氣的推卻。
  「哎唷,意思意思一下就好了嘛。一、兩億也成哪。」她當然知道他手中握有的股票不得變現,否則將會嚴重動搖「台豐」內的權力平衡。那麼一來,他手上可以支使的流動資產實在不多。她偷偷算過,他有百億身家,但百分七十是不能動的葉豐股票,再來是十二筆土地、不動產;最後是兩百萬美金存款,五千萬台幣定存,二十多萬的現金,以及林林總總的基金,持股約莫一億現值。比起其它親戚撈錢的本事,他實在是不及格。
  「再說吧,也許這件案子最後還是通過了。」不管嬌妻在計畫什麼,他一點也不想知道。
  「是嗎……」正想再說些什麼,門口傳來一陣喧嘩聲引起他們的注意。水漾正想打開門探問,但大門早已被打開,衝進來一名俊美男子--
  「喂喂!我告訴過你,水小姐在忙--」呂依芳揪著那名男子,依然善盡她最佳守門人的責任。雖然成效不彰。
  「水漾!你要躲我到什麼時候?!」那名男子眼中只有水漾,根本沒看到她正偎在一名男子懷中。
  「咦?韋青,你來這兒做什麼?」她好訝異。
  雖然知道「長明電子」的股東三不五時總會上門來嘮叨一番,但那絕對不包括他「長明電子」董事長韋青。
  他是韋明的獨生愛子。去年老爺子過世後,他方回國接掌這間被她撐成如今這般規模的電子公司,兩人之間並無太多交集,甚至是有點互看不順眼。因為這位韋公子顯然深信「水漾是韋明的情婦」這一謠言版本。巴巴趕回國來,就想上演一出王子復國記,可她才不想參與演出,教人措手不及的丟出辭呈,領了手下大將跳槽也。而且還很好心的讓林書艾留下來訓練接手人才,簡直是仁至義盡。
  這人實在沒有上門找她的道理。
  一沒交情、二沒過節,老死不相往來是最佳結局。
  「為什麼一直躲我?五個月以來都不讓我見你!?」韋青一副興師問罪的神氣。
  奇怪,她好像與他不熟吧?幹嘛擺出一張兩人曾經很熟的面孔?
  「咦?你一直在找我嗎?」無辜的面孔把責任推得好乾淨。拜託!她現在已是葉家婦,沒事接受單身男子的邀約作啥?怕緋聞太少、人生太平淡嗎?
  「我不相信你的秘書沒轉告你!」一雙漂亮而銳利的眼狠狠掃向呂依芳。
  呂依芳幾不可察的翻了下白眼,努力保持著平板無味的女秘書面貌,公式化地道:「韋先生,如果您耳朵沒問題,應該聽過我無數次解釋:水小姐公務繁忙,暫時交代不接見公事以外的邀訪。」
  水漾連忙點頭,討好的接口:「是呀,我是這麼交代呂小姐的,她並無失職。」此刻的她最不欠缺一名會向她發飆的秘書。識實務一點準沒錯。
  「公、務、繁、忙……嗎?」韋青已經注意到她身邊坐著一個平庸男子,兩人相依偎的姿態可不像正忙公事的樣子。
  水漾一點也不受別人眼光影響,更加偎向丈夫懷中。
  「當然,與自己丈夫相處不在公務繁忙的範圍內,這一點比較算是入主『葉豐』的私人福利。容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先生葉遐爾;老公,那人是韋青,我前任上司。」基於禮貌,還是互相介紹了下。
  「你好。」葉遐爾不甚俐落的站起身,伸出手。
  「幸會。」韋青冷冷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了下。
  水漾靠在丈夫身邊扶著他,問道:「請問您今天硬闖進來,有何貴幹?」
  「為什麼躲我?」很快的把閒雜人等摒除在視線之外,他直瞅著水漾美麗無雙的面容看。
  「嘿,別說這種暖昧的話。您知道,我的時間一向寶貴,如非公事,我一律把閒雜人等排除在門外。不過,看在老董事長的面子上,而你反正也闖進來了。我想請問你,到底找我有什麼事?」
  很客氣的口吻,很逆耳的遣詞用字。葉遐爾再一次肯定水漾是個很難彎腰、拒絕吃虧的人。這種口氣,怕是只會把氣氛弄得更僵。
  果然,韋青口氣益加地差:「我更懷疑有男人受得了你!」
  這人專程來找她吵架的嗎?
  「不好意思,確實有。而我也釣到手了。」環住她男人的腰以茲證明。
  葉遐爾苦笑的看著懷中的她。即使把他當一尾呆魚看,也不必在他面前宣告得這般大剌剌吧?
  「那是他沒有更好的選擇!」韋青惡意地笑。「誰都知道他在『葉豐』的地位比傀儡強不了多少,抓住你,就好比抓到免費的靠山,就算你再囂張拔扈他又敢怎樣?倒是你,居然捨棄更好的男人--」
  水漾不耐煩的打斷他:「韋董事長,我真的很沒空,可不可以請你直接說重點,別再東牽西扯下去了?」
  「你!」
  「水漾,畢竟來者是客--」葉遐爾試著打圓場,把好好先生的職責發揮出來,但人家可不領情。
  「不必你多舌!」韋青面孔脹紅,惡狠狠的盯著她。「水漾!我會讓你知道,離開『長明』是你今生最大的損失!你甚至不知道我父親的遺囑裡要求我對你做什麼!」
  「我沒興趣知道。」水漾很有禮貌的問:「如果你發飆完了,可否容許我送客了呢?」
  「你--」韋青再度氣得冒煙。
  「依芳,送客。」
  這一點也不值得意外。從水漾的長相來猜,他知道愛慕她的男人肯定不會少。相信她自己也清楚,韋青其實是對她有好感的,否則不會這般氣急敗壞。
  「為什麼沒給他機會追求你?」
  午餐時間,他們選擇在安靜的日本料理店中的包廂度過,可以得到全然的安寧,不怕有人打擾。
  「我為什麼要給他機會?」水漾大口吃下一隻鮭魚壽司,把一張美美的臉撐得變形。
  「看得出來他很在乎你。」他抽一張面紙送到她唇邊,替她拭去嘴角的醬油。
  「哈!」她只嗤這麼一聲,拿筷子夾來一片涮得恰恰好的松板牛肉,很滿足的送入口。
  「他曾冒犯你?」從剛才的情況來推敲,葉遐爾不難猜出兩人以往的相處模式。
  這,或可稱之為職業病的一種:反權威症候群。也就是專為水漾小姐而立的專有名詞,她似乎總是與公司裡的權威人士過不去。
  水漾看出他的想法,忍不住為自己辯解:「你該聽過一些有關於我的謠言吧?」見他不答,她接著道:「少來了,你一定聽過,只不過你比較有口德的不在我面前提起罷了。但有些人並不。雖然我不敢自稱替『長明』立了多少功勞,但韋青回國後接收的是一間呈穩定成長的大公司而不是倒閉中的中小企業卻是不爭的事實。他是最沒有理由得了便宜還賣乖的人。偏偏他就是一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死樣子。不對我客氣一點也就算了,居然一見到我就諷刺我是狐媚子、禍水什麼的!當我非待在那間破公司不可呀!好啦!現下我自個兒走人了,他卻又上門來煩,不知道在搞些什麼。」
  「你知道,有些男人對女人表示好感的方式,總是有一點……不同。」
  水漾笑得好假--
  「我個人偏好正常一些的方式。」
  「世家子弟總是心高氣傲了些。你別忘了韋青回國半年,便已是商場有名的第一美男子,令多少名媛佳麗趨之若騖。」
  「那我就不明白他幹嘛來煩我這個有夫之婦了。」她替他倒了杯烏龍茶。實在不大有興致聊那個不相干的傢伙,但葉遐爾似乎很有興趣再談下去。
  「或許是你閃電結婚讓許多人仍不敢置信吧。」
  為什麼是他?為什麼那麼快?
  除了水漾自已,沒人知道答案。
  水漾微擰了柳眉,問道:「你的口氣似乎不怎麼在意的樣子?你不會忘了我是你妻子吧?」縱使他對她沒有愛情,至少該有點佔有慾吧?他到底有沒有當人丈夫的自覺啊!
  「你希望我有怎樣的表現呢?」葉遐爾好笑地看著她薄嗔的麗顏,發現她仍保有一些小女人的孩子氣,沒有身為女強人的自覺。
  「吃醋呀!興師問罪呀!」這是為人丈夫最基本該具備的,尤其是當他的妻子如此的美麗搶手時。
  「我該嗎?」葉遐爾雙手往後一撐,閒適的靠在和式椅背上,一副酒足飯飽的模樣。溫雅的雙眸深處微漾著犀利光華,細細收納美麗妻子的每個表情。
  以為她深沉,卻又有如此坦率的一面,要說她驕恣,卻又有不容輕忽的工作執行力。隨著業績亮麗的呈現,代表她得罪的人一山又一山的無以計數。
  她像個詭計多端的小狐狸,並且不怕讓他看出來……不,應該說她希望他看出來,所以表現得如此坦白。相信這些面貌,別人是無緣窺見的。
  「你為什麼不該?除非你壓根兒不在乎自己的妻子。」她跪坐起身,端差沒爬過去揪住他了。
  「怎麼不反過來想,我或許是很放心你呢?」她眼中竄起兩簇火花,燒得她整個人又辣又嗆又炫人心神。他發現……河東獅吼也是一種美的呈現。
  他喜歡這一面,勝過她算計時多一些。
  「如果一個丈夫有我這種妻子,就算他知道妻子不會爬牆,他還是不該放心!」總而言之,他就是不在乎她就是了!這個體認讓她胸口難受了起來。
  葉遐爾傾身向前,伸手蓋住她棲放在桌上握成拳頭的小手。輕道:「當我不是世人眼中最好的選擇時,你就選擇了我,或許我不值得,但你並不那麼認為。當時,我就定下心了。我信任你,不好嗎?」
  水漾怔怔看著他,忽爾感到有絲難過。
  「怎麼會不好。只是……只不過是……你還沒有當人丈夫的自覺而已。我在苛求什麼呢。」
  她想要什麼呢?他猜不著。
  除了職場生涯上的成長外,她還能從他身上得到什麼?他所擁有的並不多,不是嗎?很快的,她就會學成了人際交流的手腕,到時丈夫之於她,還有什麼剩餘價值呢?
  那麼,她眼中的若有所待,是什麼?
  一樁商業聯姻,能是這番光景,很足夠了。
  望著她眼中的火焰被抑鬱取代,葉遐爾不禁深思起來:還有什麼是她要的,而且也是他給得起的?
  窗外,木棉花盛放出三月天的紅艷,整個枝頭燃起一簇簇的橙色火花,春風拂過,火花不滅,只是顫動,像是無言的期待,怦怦、怦怦,怕無人知曉,落得一地凋零,最後化為春泥的一聲吁歎……
  「你覺得她是個怎樣的人呢?」溫雅的聲音透過電話線,遙傳到太平洋的彼端。
  「美麗、精幹、果敢、眼光精準。四個月以來雖然替你扮黑臉得罪了親族,與各派系交惡,但同時也替你賺進了數億元的淨利。光是追討回來的利息,就夠你發旗下員工好幾個月的薪水了。」那端,低沉的男音帶著些許笑意。「怎麼?她終於令你感到困擾了?」
  「你似乎早已料到?」不承認也不否認,男子僅是討教對方何以如此未卜先知。
  電話線另一方的聲音回道:「你我都知道,她沒有理由突然向你求婚、一心想嫁你。而你也扯,竟也就答應了。」
  「色不迷人人自迷,我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男人。」男子口氣添了幾分玩笑。
  「也是。你一向自認凡夫俗子,連婚姻也拿來玩,真有你的。」語氣中隱含薄責,有著不以為然。
  「計畫總是比不上變化。」
  「說到這個,原來的計畫全打亂了,你有何高見?」
  溫雅男子頓了一頓,笑道:「我想,把擔子交給她也不錯。她能擔得起,並勝任愉快。」這般的盤算,亦是十分理想。
  「我懷疑。一個與股東水火不容的人,如何坐穩執事者大位?何況她還需多方面的磨練。」這是身為超專業經理人的評估。
  「她相當聰明,也明白自己的缺點。假以時日,她會成為一名八面玲瓏的企業家。」他很看好。
  「但夫妻生活呢?就這樣了?」對方問。
  男子沉默了一下,才道:「我們已處在最好的狀況中了。」
  「是嗎?」有人不以為然。
  男子低笑:「你不會以為我們只是有名無實吧?」
  「難道不是?」對方輕訝。
  「兄弟,她可是個大美人,沒有男人受得住的。在夫妻的正名下,你不能要求我當個柳下惠。」
  從這邊輕鬆的語調中,那一邊的人似乎察覺到了一些什麼極其細緻的……
  「真稀奇。我一直以為你無法對一個沒感情的女子發洩生理需要。」
  「她太美了,而且她是我妻子。」這足以解釋一切。在他們這樣的家庭中,沒有幾對夫妻是因愛而結合的,不也是孩子一個又一個的生?
  不欲對此多作深談,他問:「你覺得她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除了公司之外嗎?」
  「是的。」
  「會不會是察覺了你另一個身份?」
  「不可能。」想也不想便否定。
  那一端的人輕笑了下。反問:「那麼,你還有什麼值得她大費周章的?」
  「我不明白。」所以才千里迢迢的問。只因她那雙隱含失望的明眸,令他縈懷不已。
  「葉,你難道就不認為她純粹是看上你而嫁你嗎?」
  「不可能。」再一次否定。「我太平庸。」
  「世人所認定的條件,不見得是她看重的。我還未有機會認識她,所以不能給你答案。在我未回國前,你自已觀察看看吧。美人在懷,虧得你還有閒情逸志胡思亂想。她能令你困擾,也著實不簡單了。」語氣中開始有了些許熱絡,有機會倒想會會這名美麗佳人。
  「別笑我了,豐。也別想太多,不是每一對夫妻都似你那般甜蜜如神仙眷屬。我們這一對,已經算很好了。」
  「這樣……真的就好了嗎?」那方問。
  溫雅男聲道:「你知道我不是個多情且熱情的男人。」
  天曉得!在愛情面前,任何人的潛力皆是無可限量的。對方只是道:「說吧,你希望她是你的事業接班人,還是生命中的伴侶?」
  毫不遲疑,這邊回答道:「事業接班人。」
  四個月以來,只有更加的確定,不曾動搖。
  「OK!我會幫你一同訓練她早日接班。如果這真是你要的。」低沉的語調,隱著一抹促狹笑意。
  如果溫雅男子聽出來了,也會裝作不知。現下,他確實只想她永久接替他的工作,不思其它。
  無須再做改變的,不是嗎?
  現今的一切,已經好得出乎他想像了。
  他們已是商業聯姻中最和諧的一對了。
  還想奢求些什麼?至少他並不……
  如果他可以忘掉那雙若有所盼的明眸的話。
  「豐雅酒店」全台灣共有三處,分別是北投、台東、花蓮。以溫泉泡湯聞名,近年來趕上SPA風潮,在觀光客源之外,又招來新一批趕流行的都市雅痞。三間酒店裡,又以北投這邊經營得最成功,佔盡天時、地利,加上四個月前空降部隊邱麗韻的加入,北投這邊的業績月月創新高,贏得顧客一致的好口碑。
  北投「豐雅酒店」也是水漾這一夥人每月聚會的地方。在貴賓級套房內,配備了大型溫泉浴缸,十個人一起同樂都沒問題。
  有舒適的享受再加上完全的隱密,莫怪「豐雅酒店」的貴賓房長年處於客滿狀態。用來招待客戶,順便談生意,簡直是一舉數得。
  雖然在公事上,大伙幾乎天天見面,但她們還是會每個月撥出一天小聚,聊聊天、嗑嗑牙、談談私己事。五個事業有成的女人在當工作狂之餘,絕對不會忘記享受的,否則賺那麼多錢不享受作啥?
  五個女人裡,林書艾與趙芸雙最為早婚,幾乎是大學一畢業就與學生時代結交的男友步入婚姻那一端,如今各自生了幾個小蘿蔔頭,不大有機會去感受那種「女強人成就太好,沒男人敢追」的無奈。因為不管現在她們的成就多高、賺的錢多寡,反正是死會了,也不必擔心孤家寡人抱著一山鈔票了卻殘生。再加上她們的夫婿並非商界人士,倒也省下了夫妻被比較的機會,如今仍算安然,尚未爆發婚姻危機。
  而邱麗韻就有點慘了。她不僅是北投酒店的總經理,同時也常飛東南亞巡視海外飯店營運狀況,工作繁忙加上無暇相處,致使她的戀情總是來去如風,目前正處於第四次失戀中。
  呂依芳較為傾向獨身主義,加上她一向站在美麗逼人的水漾身邊,基本上是不大有機會撈到半枚青睞於她的眼光,清秀的她樂得當幫襯牡丹麗色的小葉子。
  水漾則是五人之中最年輕的一個。之所以會當上頭兒,一方面因為是她把四人從不同公司挖來「長明電子」;再一方面是她們一點也不想出名招怨妒,她們一致的名言是:「錢錢我們賺就好了,成名煩事讓你去。」誰教她最美、最適合做女強人的表率。
  切莫讓那些臭男人譏笑所謂的女強人都長得像鐘樓怪人,雖然鐘樓怪人也有一顆善良的心。不過如果女強人同時又可以是個千嬌百媚的大美人,不就太好了嗎?
  基於以上種種不成理由的理由,水漾總是被拱上台,成為鎂光燈的焦點。
  太出名的女人往往是不大有機會享受到被追求的樂趣的,水漾對此有深刻的體認。自她在企業界嶄露頭角之後,諸多商界大老直言希望迎她入自家大戶,當兒媳婦或孫媳婦什麼的,她常常在相親,卻不曾見過那些大老口中的青年才俊。目前為止總共見過兩名所謂的黃金單身漢,也就是「和康企業」的和達宇先生,以及韋青。
  偏偏她對此二貴公子沒興趣--任何一個曾對她出言不遜的男人,縱使有絕佳的條件,也會被她三振出局。此二人正是犯了這個忌諱。
  黃金俊男通常自詡身價不凡,對全天下女性都懷有鄙意,患了被迫害妄想症,以為每個女人成天閒閒沒事,就想剝光他們衣服、跳上他們床、懷個龍種、母憑子貴、坐上貴夫人寶座。因此嬌貴如他們,總是對女人不假辭色,極盡輕賤之能事,一開口就是鄙夷踐踏,不懂世界上還有「尊重」這兩個字。
  以水漾的標準來看,這些心高氣傲的男人實在稱不上有什麼身價可言。但顯然她的好友們並不是這麼想--
  「水漾,你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韋青其實很在意你?」前兩日「韋青直闖水漾辦公室」事件,經呂依芳詳細解說後,成了今日聚會的話題。邱麗韻首先發言,一向精明的眸子,此刻閃動著對八卦的渴望。此乃失戀女子重拾愛情信心的力量。
  「我哪知?」她懶懶的趴在浴缸邊緣,泡了滿身的汗、渾身無力,也沒精神嗑牙。
  「我猜韋老董事長一定也是打這個主意,他希望你永遠留在『長明』,最好的方法就是讓韋青娶你,搞不好遺囑上開宗明義第一條就是如此這般交代的。」呂依芳相當肯定自己的猜測。
  「難怪韋青一開始就沒給你好臉色,冷嘲熱諷個沒完。」趙芸雙也十分鍾意這個話題。「可不就是一般的小說情節嗎?企業老爸為了不明隱情,立書要求英俊兒子回國娶個風評不佳、實則慧質蘭心的女子;當然,英俊兒子不會甘心娶人,即使乍見之初驚為天人,也抹不去被命令的厭惡。你知道,男人把挑獵物的自主權看得比什麼都重要,所以少不得要給女主角排頭吃的。」
  啊!更是一出狗血揮灑、處處見紅的標準八點檔啊!四個女人當下笑得好一致,真個是回味無窮。
  「我是不知道你們看的是哪一檔戲啦!不過別把我兜上女主角的位子,謝謝。」水漾潑去一盆冷水。
  「喂!你老公有沒有說什麼?有沒有捧醋狂飲?有沒有把你丟上床『狠狠』的昭示所有權?」林書艾曖昧的問著,言下未竟之意,全寫在眸子底了。
  「沒。別忘了他腳傷未癒。」
  「想也是!她沒把那個斯文人壓落底就偷笑了。你們看不出來他根本是懼內嗎?」這是呂依芳的心得。
  「他懼內?」水漾「哈」了聲。「你們哪只眼睛看到我拿皮鞭抽他、凌虐他了?我對他溫柔謹慎、服侍得他無微不至,不然他的腳傷會好得那麼快!?這麼溫柔的一百分妻子,哪來的機會讓他懼內!」
  「你會服侍男人!?」不可置信。
  「你們看起來明明你比較強悍!」所以男方應是弱者。
  「別說你不同意。」少蓋了,水漾不是小媳婦的命。
  「你幹嘛對他那麼好哇!?」拜託!她是女強人耶。
  四個聲音、四種不同的意見。
  水漾翻了下白眼,不想理她們。
  幹嘛?就許男人有「鐵漢柔情」這詞兒,女強人就不能是外剛內柔嗎?(意即:在外面很強悍,在家裡很溫柔)她也有身為小女人的憧憬,不行嗎?
  趙芸雙看著她道:「你不會是愛上他了吧?」
  「不行嗎?」不然她幹嘛嫁?
  「可是我們不記得你與他戀愛過。」呂依芳道。
  「你們應該是素昧平生的吧?」邱麗韻也道。
  「啊!暗戀!?」林書艾大叫。
  「那又怎樣?」水漾喝了杯清酒,不願詳談。
  趙芸雙沉吟了下,點頭--
  「不意外。你喜歡一個人的方式就是先佔有他的人,那麼,然後呢?」
  水漾無力地笑了笑,發出的聲音像是歎息--
  「我也很想知道接下來該怎麼演。敬請期待如何?」  
第四章


  嫁人葉家四個多月,除了婚禮當天拜見過公婆外,今日算是為人婦的第一次。
  倒也不是說她不想展現出自己賢慧的一面,只不過公婆回國的原因並不在於想見識她洗手作羹湯的本領。據她猜測,八成是丈夫央求他們回來投她一票,好順利她推動馬爾地夫的投資案。有了葉氏夫婦的贊成票,一切便好推展了。可見葉遐爾並沒有把她的話當玩笑,他是真的相信她若私下推動計畫,一定會拉他摻一腳。而他無意趟這渾水。
  嘿嘿嘿……她這個老公不簡單喔。
  說到她的公婆,正是典型的商業聯姻,彼此的友情大過感情,當他們生下了繼承人之後,好似已了卻夫妻責任,各忙各的去了。
  葉夫人長期居住在英國,而葉老爺酷愛旅行尤其是有美女伴遊的那一種,長年在世界各地跑,玩累了,便在溫哥華休養生息,以培養下一次大玩特玩的體力。他們夫妻各自有交遊圈,不過當他們回台灣時,絕對會善盡夫妻的責任,絕不留下風流帳讓人嚼舌根,讓兒子抬不起頭。
  上流社會的人通常寡情,面子比一切重要,少見幾對真正恩愛夫妻。水漾可以理解這種情形,也忍受得了一切以利益為前提的人性。不過她可不要自己的婚姻也踏入這種模式之中。
  此刻,他們夫妻正在換衣服,準備驅車前往陽明山大宅拜見公婆,參加他們舉辦的家族宴會。
  雖然很不習慣,但水漾畢竟是嫁入了這樣一個殷富的家庭,怎樣也得習慣一天必須換好幾次衣服的無奈。
  睡衣、家居服、上班服、有人來訪時得換正式衣服陪客人用餐,更別說出門作客,還得看性質挑選不同的衣服。今晚是三十人小宴會,屬於家宴性質,因此她不必穿大禮服,不必請人梳髮髻,只需上個妝,穿上今年新春的名牌服飾,從頭搭配到腳,切切不可有一丁點疏漏。上一次宴會時,有一名貴婦因穿了去年出品的香奈兒秋裝充春裝,而被嘲笑了一個月,至今不敢出門。
  幸好她不常參加宴會,否則縱有金山銀山也得肉痛個直噴血了。像她這種平凡家庭出身、嘗過苦哈哈滋味的人,即使現在日進斗金,也買不下手動輒十來萬一套的衣服。偶爾幾套還好,要是常常這樣,她會害怕隨時遭天打雷劈。想想那些九二一的災民吧,「朱門酒肉臭」簡直是天大的罪業!
  「男人多好,幾套西裝就可以走遍大江南北。」她喜歡替他買領帶、挑領帶、打領帶。這是當人妻子的所有權宣告方式。
  「所以說,全球的經濟榮景,百分之八十來自女性的貢獻。非常偉大。」他總是笑笑的四兩撥千金。
  他並不算太魁偉,一七六的身長與她一六五的高度搭配得剛剛好,要親吻時很方便,想依偎時,他的肩膀就在她腦袋側方,一抵就到了。
  她喜歡親吻他,因為距離並不遙遠。可惜他的心並不若他的身高可讓她輕易企及。愈是相處,愈覺他的諱莫如深。
  上流社會的制式交流模式,讓人與人之間充滿了疏離,各自披上堅不可摧的保護色,不讓人攻入,不與人交心。就算當夫妻,也是一輩子的各行其是,井河不犯。
  「你曾經期望過擁有什麼樣的家庭呢?」她問。
  「現在這樣有什麼不對嗎?」他反問。
  波紋不興的眸心,是一貫的溫和,昭示著她攻心失敗,沒能對他心臆投入一顆掀起波濤的石子。
  她勾起唇角。微笑,已成為勾心鬥角時的必要配備。
  「我以為,即使是上流社會,也恪守著刻板而古老的家庭倫理體制。」
  「我相信我是個婚生子,這便已說明了一切。」葉遐爾也微笑起來,像是掛上戒備的面具,小心以對。
  「除此之外,夫妻長年分居,一家三口分佈地球三端,不奇怪嗎?」「這是個人選擇。倘若當事人無異議,旁人無須置喙不是?」大家庭的生存法則之一:自掃門前雪。
  「那麼,我可以放心的認為,你並不打算在我生下兒子之後,要求分居了?」說到底,就是要試探他的心意。如果他決意傚法父母的婚姻模式,那他恐怕日子會變得--很、難、過!
  葉遐爾頓了頓,瞼上的笑意變得極淡,眼中浮出一抹像是困惑的神色,但很快的掩去。
  「我以為,決定權不一定在我手上。」
  「難不成就在我手上嗎?」她笑瞇了眼。
  當她笑得愈迷人,他愈是提心吊膽,從未或忘她是一個「很敢」的女人。
  「如果--」他衷心地道:「能夠一直維持現在這情況,也算是幸福的極致了。」他欣賞她,她也不討厭他,這己難能可貴。
  但水漾並不這麼認為。
  勾住他手臂,兩人一同往外走。「我要的不只是這樣。」
  「哦?」他不解。一直不懂她眼中的若有所待,是想得到些什麼?或許是他根本不具備的東西……
  她吁了口氣,笑得有些黯淡,低低地道:「最珍貴的,總是難求。」
  「什麼呢?」
  她抬頭看他,輕喃:「全部的你。」
  葉遐爾像是更加迷惑了,但並不追問下去。而水漾,也就順勢的沉默,靜靜地踏入夜色中,讓司機載往陽明山的方向。
  另一端的繁華正等待著要把夜色妝點,此端的靜默兀自勾勒著暖昧的氤氳,是一種陌生的無言……
  他們夫妻之間的第一道難題就此浮現。
  葉遐爾極之滿意現下的狀況,覺得最佳夫妻正當如是;但水漾沒打算把婚姻經營成這樣:於公--最佳拍擋;於私既是好友又是夫妻(簡而言之就是有性關係的好朋友)。
  他們似乎覺得當朋友比當夫妻安全,是真正適合共度一生的情誼。那麼日後若有婚外情或離婚,至少不會有太多的恨來鬥垮彼此,讓財富化為泡影。互利共生,沒有愛情無所謂,但絕對不要跟財富過不去。
  水漾從這一次家宴裡益加體認到這個理念有多麼被遵奉。
  如果她曾經想過要在葉家尋找真正的友誼,那她絕對會大失所望。這些人能做好表面工夫已算是不得了的成就了。這裡的生存法則是:誰的權勢大就聽誰的。難怪人人覬覦龍頭老大的位子。
  葉遐爾的父親葉揚,年近六旬,因保養得宜,又善穿著打扮,所以看來年輕且精神奕奕;雖已不再管事,但對公司事務卻頗為關心(或者說干涉)。以一個每年等分紅的掛名董事而言,他還挺愛逞威風的。
  「這次回國,幾個老友都恭禧我有個這麼能幹的媳婦,衝勁十足,賺錢像打開水龍頭一樣容易。你的成績是有目共睹沒錯,但年輕人切記不要太過強出頭,年輕氣盛的下場往往是天怒人怨,一旦哪天需要人情面的疏通,可就寸步難行了。」一開口,就是明褒暗貶的訓話。
  「都怪遐爾惹這麼場病,整個公司交給生手,總是有不周全的地方。得罪人難免,就看他幾時回公司坐鎮,好讓公司上下定定心,水漾也好施展。」葉夫人紀思璃淡淡接口。
  意態表示得很明顯他們全部樂見財神婆之稱的水漾進入「葉豐」代為創造更多財富,但斷不容許外姓人坐上主事者大位。「葉豐」可是葉、紀兩家共有的財團,要爭要奪也容不到第三姓氏來參與。水漾只要負責賺錢就好。
  在十數雙不懷好意的笑眼探照下,水漾也同樣笑笑的看向她親親老公--
  「是啊!我求了他好久,也希望他早日回公司坐鎮,我好安心當他的特助或秘書呢。」
  他是不是看到她眼中閃過一抹垂涎?
  是錯覺吧?嗯,沒錯,是錯覺。
  「我與醫生討論過了,現在稍微可以處理一下公事,但不能長時間用腦,否則偏頭痛的症狀將會一輩子跟著我。雖然我人沒有去公司,但水漾每晚都會跟我討論;再加上大家也不時上門找我,可以說我對公司的事務一直瞭若指掌。」他溫和的打著圓場,不使妻子成了今晚受攻擊的目標。他可不樂見妻子按捺不住傲氣,連父母都得罪,那麼日後她別想推展任何投資計畫了。
  水漾小鳥依人的輕偎著丈夫,笑道:「對呀,要不是有他支持我,這四個月來,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大家都是自己人,也知道我年輕氣盛,老是莽撞的得罪人。多虧他常常提點我,讓我可以做得順手一些。」他既鋪了台階,那她當然就順著爬嘍。
  爬得更順。他對她在眾目睽睽之下表現親密有些不自在。放眼看向其它親人,似乎也是為之瞠目不已。想推開她,卻又在她「笑咪咪」的眼神下作罷。
  他似乎逐漸有了體認,當她抿唇笑得很美卻也很假時,那他最好小心一點應付。
  「看不出來表嫂也有小鳥依人的一面。」紀達也開口揶揄。
  「新婚燕爾嘛。」紀達玲微笑地道,環胸的雙手像在拂去雞皮疙瘩。
  「這麼恩愛,想必是有早生貴子的計畫了。」尖銳的嗓音出自一中年肥婦口中。她是葉揚的弟媳婦,水漾要稱呼為二嬸的人。
  「還早呢,我們才新婚。」葉遐爾並不期待。至少此刻並不。
  「也不早了,年輕人別太以事業為重,生育後代可是首要大事。我想水漾很明白才對。」葉母看向她:「是不是啊?水漾。」
  「媽說的是。」好恭順的垂低頭,非常溫良賢慧的樣子,幾乎嚇出一票年輕同輩的眼珠子。
  他們仍記得上回餐宴時,此妹辛辣難惹的女強人樣,怎麼今日幡然改觀而無半絲作態的心虛?
  再仔細看了下,真的沒有。果真是手段厲害的女人。
  「女人哪,再有能力也不能忘了傳宗接代這種大事。還有,為了避免外人閒話,你自個兒也要小心,別與其它男人有什麼往來,以免日後孩子生下來,還得靠驗DNA來證明,可就鬧笑話了。別忘了你將來生下的小孩是『葉豐』下一代的首位繼承人。」葉母說得極為坦白,可見多少耳聞到數日前韋青闖進她辦公室的事了。
  多有趣!她似乎並不認為媳婦該一輩子忠誠,只要孩子沒生下來之前安分守己,以確定小孩血緣屬正統就行了。真開放呀!水漾並未對婆婆那一席警告的話動怒,漫不經心的點頭,並抬頭看向夫婿,而他,唇角噙著淡淡笑紋,有些心不在焉,像是不處於這空間似的。
  他在想什麼?好疏離的表情。
  水漾忍不住伸出一手勾環住他腰,才終於拉回他的注意力。他揚眉無言的詢問,她不語,有點悶的偎在他肩頭,好累……
  葉遐爾拍了拍她,對父母道:「我想水漾有些累了,今天的聚會就到此為止吧。明天的董事會勞煩你們出席一趟,那件企劃案通過了的話,絕對是有利可圖的。請相信水漾的判斷。我們先告退了,爸媽晚安,各位,我們走了。」
  一陣客套告別詞令之後,司機將他們載離大宅,劃下疲累一夜的句點。
  「遐爾。」她閉著眼。
  車外的路燈一道又一道流劃過暗淡的車廂內,他們的面孔忽明忽暗的閃爍。
  「嗯?」他應著。
  「喜歡小孩嗎?」依然淡然的聲音。
  「沒多大感覺。」
  蜿蜒的道路讓他們的身體隨著微微左右傾擺,有時會撩擦彼此的肩膀,牴觸、分開;分開、又牴觸,全然的無可奈何,由他去的放任。沒人想挪開,也沒人想更偎近。
  「不生小孩可以嗎?」她問。
  「無妨。」生在這種家庭,不會快樂的。
  「不在乎?」聲音已淡似呢喃,不帶情緒。
  「家族還怕沒人嗎?」他笑,語氣輕鬆。
  靜默,隨著黑暗延伸。
  一個大轉彎,讓她不由自主跌入他懷中--這個令她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熟悉他的身體、陌生他的心靈。此刻方領略到悲慘的滋味。
  「在想什麼?」順勢摟住她,輕聲地問。
  「想……是不是,我一開始就錯了。」
  在葉揚夫婦站台力挺投資案通過之後,間接的也讓水漾的工作執行得更有力。她得到前所未有的揮灑空間。以往只有丈夫百分之二十五的持股,只消三、五個股東聯合起來叫囂一下,她就什麼工作都別做了;但再加上公婆手上各百分之十的股票,以及立場明確的支持,她再也不必愁別人沒事踩她兩下鬧著玩。
  葉、紀兩家怕她從「代理總裁」扶正為「正式總裁」,悲觀的以為只消她再幾次枕邊細語,大好江山就要落入他姓之手。所以近來神態間總不免有幾許悲憤,端差沒當場唱起孤臣孽子的大戲,以抒感懷。
  她猜,葉遐爾的耳朵一定瘦得不得了,在家中養病鐵定不得安寧,從家裡的兩支電話總是處於熱線中可茲證明。一旦她有事找他時,還得打他手機才成。幸好他有一支手機號碼是不公開的,否則她想找他,只得用e-mail的方式了。
  她對「葉豐」從無野心,哪會在乎今天的職位是「代理」還是「正式」!
  從那天宴會後,他們的生活如常,但她卻總是鬱悶。漸漸也不再刻意挑逗他了。
  錯了嗎?她真的錯估了太多事了嗎?
  如果直覺是對的,那她最好重新觀察那個已是她丈夫的男人。
  她沒有錯看他,頂多是不夠瞭解他。
  是,他是世家子中少數潔身自愛、不擅男女遊戲的好男人。所以他會對妻子的挑逗臉紅心跳。
  沒錯,他對「葉豐」並無企圖心,坐上總裁大位,幾乎是一種無奈,因為他代表著葉、紀兩家的天秤,如果不是由他來當總裁,內部早晚會惡鬥至垮臺。他不得不當總裁,這無關於他是否勝任,也別無選擇。
  她猜對了。他有實力,但並不想發揮,因為志不在此。當了「葉豐」總裁三年以來,他唯一的貢獻是人盡其才,並維持權力的平衡,不使惡鬥擴大到危及公司運作,他一向只充當協調人。
  他,常常心不在焉,目光放在很遠的地方,像是希翼遠離這令他厭煩的一切,但又不能。總不能眼睜睜看企業衰亡吧,他有責任延續它,直到下一代接棒。
  但所謂的「下一代」,不會是他的小孩。
  水漾原本只是想知道他真正的實力,以及他心中有何夢想。但四個多月以來,她卻發現,心的淪陷,使她變得憂鬱,專注的事情也多了起來。
  沒有他的心,肉體的依偎開始讓她覺得空虛乏味。
  反正……他也沒差!她暗恨地想,一星期上床五、六次或一、兩次,他根本沒掛心。橫豎是她有挑逗暗示他就「用功」一點;若她一上床就蒙頭大睡,他也無所謂,但不會忘記替她蓋好被子,不讓她在微冷的三月天著涼。
  接下來如果十天半個月沒「運動」,他也不會主動要求吧?她……又不是他深愛的女人。
  真是夠了!他們家是什麼家庭嘛,把生孩子當責任,婚姻關係只表現在一張證書上,其它不具意義。大夥兒耳濡目染之下,似乎都覺得生完孩子後,只要各自「玩」得高桿,別讓人閒話,一切天下太平。
  最近她的氣悶堵心在於忍不住會想:如果哪天她有了情夫,他會怎麼表現?
  小心避孕?別讓狗仔隊拍到?
  噢!如果他真那麼說,她一定會發瘋。可是依常理來猜,他非常有可能對頭上的綠帽子無動於衷。他自小看的聽的都是如此啊。
  她最挫敗的是認知到葉遐爾從不打算愛上她!
  也許他不懂愛,即使懂,他也不要愛。
  溫文有禮的表相下是絕對的冷淡不在乎。
  唯有不在乎,才不會被傷害。
  他的心,牢牢的被守護著,不容人攻陷奪取。也之所以,她可以輕易嫁他,他根本不在乎娶誰。這一點她是知道的,而她不知道的是--他的心這麼難取得。
  好吧!她是高估了自己美貌的殺傷力,太多男人的愛慕寵壞了她的虛榮心,以為自己一旦想要一個男人的心,必定比別人容易取得的多。
  事實上,要攻佔一個男人的身體很容易,要接近他的心太難。而她又如此自虐的挑上了最珍貴的那一顆。
  唉……
  「歎什麼氣?十分鐘之後要開會了,你準備好了沒有哇?」呂依芳推門進來,稀奇的看著水漾委靡的模樣。
  「依芳,我是不是一個沒有魅力的女人?」她好自憐的問。
  呂依芳差點打跌!
  「拜託你別說這種話好嗎?那會讓每個女人想踹你一腳,痛扁你這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女人一頓。」
  水漾還是要死不活的:「這個讚美我收下了,謝謝安慰。」
  「喂!是不是……你老公外遇了?」呂依芳小心翼翼的問,生怕問錯話,惹來一個痛哭失聲的女人。
  水漾歎口氣,不理她。這一點自信她還是有的,她丈夫不可能才剛結婚就爬牆,何況他向來不亂搞男女關係。
  呂依芳臉色一變!
  「他真的有?!是誰?是不是林沁怡?我就知道初戀情人最難纏,她一月份回國時,我就知道不妙了--」她的呱啦聲終止在水漾笑咪咪的眼光下,忍不住打心底咬了根冷筍上來(打冷顫)。「你……你幹嘛這麼看……看我?」
  「誰是林沁怡?那個據說是我老公初戀情人的人?」水漾先知灼見的把人逼退到辦公桌與窗戶交接的角落,讓人插翅也難飛。
  「你……不知道?」不會吧?
  「你說,我不就知道了。」真是意外的收穫呀。
  「呃……我也是聽別人說的……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時你老公在柏克萊讀書,與唯一來自台灣的女性兼同班同學,也就自然而然成為情侶了。」
  「然後呢?」她居然不知道有這一段!可惡!
  「後來……好像……聽說……女方在美國得到一個很好的工作機會,留在那邊發展,這段維持兩年的感情也就劃下句點了。」雖然知道自己不可能會被水漾修理,但呂依芳還是對她這種表情感到壓力。可不可以別這麼看人哪?很……可怕耶。
  水漾的聲音打齒縫裡陰森森的滑出:「然後呢?這位林小姐回國來作啥?就業?省親?」
  「大概……都有吧。」事實上知曉那段過往的人都猜此姝是否有挽回舊情的打算,因為她似乎在打探葉大公子的近況……
  「她結婚了嗎?」
  「我怎麼知道。」呂依芳覦了個空門,由水漾的腋下鑽出生天,吸取美好自由的空氣。「你回去問你老公比較快啦!我這個道聽塗說的馬路消息也不知轉過幾手了,真實性有待打折,你先別急著大發醋勁,眼下就要開會了,你把心思放在公事上可以嗎?」
  「哼!」
  「還哼,走了啦!」只剩一分鐘,呂依芳左手抄起會議資料,右手執行推人工作。身為完美精準的優秀秘書,就是要把上司擺在最恰當的地點,每天的行程照著行事歷走,不致使誤差,讓工作有所延誤。
  工作去嘍!想給自個老公排頭吃,也得回家再說。

第五章


  「這些年,你好嗎?」輕輕柔柔的女聲,在溢滿咖啡香的一隅揚起。
  這是一間以幽靜取勝的咖啡屋,輕音樂悠揚在偌大的空間內,並不影響每一桌來客的呢喃細語;沒有人需要抬高音量,因此即使是開放的空間,也能有足夠的隱密。
  葉遐爾點了一壺水果茶。由於一場車禍,讓他暫時與咖啡、茶之類的飲品絕緣,尤其在娶了水漾之後,他連偷渡的機會都沒有,偶爾有杯奶茶可以喝就算恩賜了。除非他頭痛的症狀徹底根治,否則他怕是只能聞聞咖啡香,看別人享受咖啡因的荼毒了。
  今日出門上醫院做復健前幾分鐘,意外接到她的來電,也就順便約見面了。
  多年不見,彼此多少都有些改變,就算不再是情人,總也是同窗朋友。他的感情一向淡然,愛情不激狂,分手時也不會老死不相往來。畢竟愛與不愛之間,也只是一種緣起緣滅的結果,不管是誰先提出分手,兩方多少要負一點責任。
  分開了七、八年,還好嗎?
  「還不錯,你呢?」日子都是一樣的過,沒遭遇什麼波浪,算是老天厚愛了。
  「也還好。結束了美國那邊的工作,回來替舅舅打理一間網路公司。」林沁怡伸出纖白玉手,輕撩起頰邊的髮絲往耳後一勾;她一向喜歡清爽俏麗的短髮造型,至今未變,總是只讓頭髮留至肩膀,再長就要剪了。
  「很不錯,網路還是大有可為,趁現在一窩蜂的熱潮消褪之時,進場投資,反而能摸索出最理想的方向。」他想到上星期妻子對他提過類似的建議,她對投資的眼光一向很精準。
  林沁怡看了下他身旁的手杖,關心道:「聽說你去年出了車禍,到現在仍然休養中。沒事了吧?」
  「好得差不多了。」
  「少了你坐鎮『葉豐』,內部多少會一團亂吧?」她多少明白他存在於「葉豐」的平衡作用。光是爭搶代理人一職,就足夠葉、紀兩家鬥個你死我活了。
  「還好。」這種事沒什麼好對外人說的。
  林沁怡對他淡然的口吻開始感到坐立難安,不知該如何開啟下一個話題。
  「聽說你結婚了?」還是問了她最介意的。
  「嗯。你呢?」像是沒發現她的口吻有異,他還是一貫的溫文平淡。
  「我……太忙於工作,從沒真正定下來過。等我期盼有一雙溫暖的手臂守護時,身邊的男人卻當我是超級大女人,沒人敢追了。事業上的成就、高學歷等等,都給男人替我標上了『女強人』的名號,而那,向來令全天下男人視為毒蛇猛獸的代名詞。我早忘了學生時代,被追求的感覺是如何甜美了。」
  為什麼男人在事業上得意時,代表著醇酒、美人、讚譽不斷,更是好女人心目中的佳婿人選;而女人在事業上有優異表現時,往往得面對無止境的失去?
  她會失去被嬌寵、被追求的優勢,她會失去被看成女人的身份,男人只想與她競爭,卻不想與她同行。然後當她繳出空白的感情成績單時,每個人都認為那是她活該應得的誰教她要強出頭,男人敢要她才有鬼!
  妻以夫貴是光榮,夫以妻貴則是神話。沒有男人受得了被質疑讓妻子養的眼光,因為那對男性的自尊有莫大的殺傷力--無能、小白臉、吃軟飯……
  稍有志節的男人定會避嫌,而想吃軟飯的男人偏又入不了女強人的眼。
  「你知道,就算是女強人,也會希望身邊有一副牢靠有力的胸膛依偎。他體諒女強人的忙碌,欣賞她的能力,並且知道她也有脆弱的時候。但女強人的身邊,向來不會出現這種男人。」林沁怡深吸口氣,看著他。「你如何擺平自己的尊嚴,去娶那個近兩年被拱成財神婆的女強人,告訴我好嗎?」
  葉遐爾看著她,不對她所抒發的人生感歎發表任何見解,只道:「在我這樣的家庭,娶她是最好的選擇。」
  「你愛她嗎?」她失態的追問。
  他微一怔,像是為她出口的不得體而錯愕。不過他並無回答她的必要。兩人之間只存淡淡的友誼,沒有深入懇談的交情。
  林沁怡從他的眼光中拉回激越的心情,乾笑了下,那笑,有點苦。
  「以前,總怨你呆板不識趣,出社會之後,方驚覺沉穩牢靠,是多麼的難能可貴。在有了那些能力不足,卻又妄自尊大、不懂體貼為何物的男人做比較之後。只是,一切都遲了……對吧?」像在自問,又像在試探。
  葉遐爾垂下眼睫,沉默的啜飲僅剩餘溫的水果茶。酸甜味減,苦味升上來,澀澀的,已難入咽。不願苛待自己的腸胃,招手讓服務生撤下,換來一大杯溫開水,灌了大半杯,才將所有味道衝散。
  林沁怡看著他的動作,心口沒來由的沉甸甸地,一口氣幾乎透不過來。
  冷掉的茶水,絕不回味……
  這一直是他的習慣,不是嗎?
  可是,她還是……還是百般不捨,不願一切就這麼過去。在她有了全世界之後,唯一的空洞,需要愛情來填補;經歷過了投機的、花言巧語的、沙豬的、自傲的各種男人之後,過盡千帆皆不是啊……
  在青春貌美的二十三歲,她嫌他呆板,嫌他不夠帥、不夠高、不夠出色,眼神不夠雄心勃勃,而她美、亮麗、出色、雄心萬丈。
  平靜的協議分手後,她從不曾回頭,因為她有自己的天空要去闖蕩。留他在原地黯淡、平凡,當個平庸而無大作為的第四代繼承人。
  她心中是否一直篤定的以為:只要她回頭,他會永遠在那邊等她青睞呢?太好的條件使得她以為她永遠會是做選擇的那一個。而他平凡、不積極,必然殷殷默待她的歸來。當她得到一切之後,她會回來。
  是,她回來了,也遲了。
  「晚了,我請司機開車過來,需要順道送你一程嗎?」葉遐爾拿出信用卡讓服務生結帳,並拿出手機。
  「不了,我自己有車。」她拿出錢付自己的帳。
  「別拿,算是替你洗塵,微不足道。」他阻止。
  她歎笑:「我都忘了讓男仕付帳的滋味有多麼痛快。」
  「我的榮幸。」簡單吩咐司機過來後,他起身欲替她拉開座椅。
  「真巧,堂哥。」他們身後,突然傳來微訝的男聲。
  葉遐爾側身一看,發現是二堂弟葉展宏,微笑道:「是呀,真巧。你也來這裡喝咖啡?」
  「這位小姐是……」葉展宏俊眉一挑,直盯著眼前這個看來精明能幹的女士瞧,像在評估。
  「剛回國的朋友。這是我堂弟,葉展宏。」
  沒有更多的介紹,司機已在外頭等候,他道:「這邊不能停車,有空再聊。」
  「嗯。」林沁怡點頭,不失禮的對葉展宏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一同往門外走去。
  並不在意身後那雙打量的眼眸,似有所思。
  然後,耳語唏唏嗦嗦的在各個角落悄悄揚起,用自以為私密的口吻傳遞著不再是秘密的秘密。豪門夜宴與菜市場最大的共通點在於對八卦一致的擁戴。
  一傳十、十傳百,拉近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消弭世間橫亙的隔閡,創造出和樂融融的世界太平願景,全拜偉大八卦之所賜。
  第八天,正妻終於知道自己已淪為怨婦的消息。真應了「丈夫外遇,妻子永遠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定律。
  很不錯,三月份還有冷氣團肯蒞臨台灣,前幾天才剛把夏裝翻出來整理,怎知冬天原來還沒走。十二度的低溫,適合找人來冷戰一下。
  六點整,車子準時駛入車庫。很難得的大忙人水漾今天沒開會也沒飯局,下了班就直接回家。
  管家替她開了門,問道:「太太準備幾點用餐?」
  「七點。先生在吧?」她拉開脖子上的絲巾,換了拖鞋後懶懶的往樓梯的方向走。
  「在的,他此刻在書房。」
  她點點頭,回房將公文包一丟,換了套寬鬆的家居服,洗掉一臉的妝,立即往書房殺去。
  叩叩,意思意思敲兩下門,人已進入。
  他正在上網,在她進來的同時,關閉了視窗,畫面呈現出以一隻黑狼為襯底的桌面。
  「在忙?」她走近他,很近很近,直到卡在椅子與電腦桌之間。俏臀往後一靠,抵在桌子邊緣,居高臨下的看他。
  「有事?」他抬頭看她,覺得來意頗不善,即使她笑得很輕鬆愉快。太甜了,讓人不自在。
  「沒。怕你無聊,提早回來陪你。」
  「別這麼說,我知道你最近在忙並購別家銀行的評估案,常常開完會回家後,還忙著看文件到深夜。我在家裡沒什麼事,你不必擔心。倒是想建議你別太辛苦,給自已多一點休息的時間。」她是聽到了些什麼吧?他猜。
  「我當然不會並到連自己的身體都不顧,這一點你可以放心,我很善待自己的,倒是怕你一個人太寂寞。你知道,住在深宮的人,不管是怨婦還是怨夫,通常都不會太安分的。所以我們應當響應政府十幾年前大力宣導的『爸爸回家吃晚飯』活動,以確保婚姻的品質沒有走味。」她彎腰湊近他,雙手擱在他椅子的扶手上,挑逗的聲息微拂在他臉上。
  感覺到他呼吸亂了幾分,她心底暗自得意。他們已有十天沒親熱了,他太習慣了當被動的那一個,所以一旦她沒動靜,他也就乖乖的。
  他定力不錯,只要她不招惹他的話。
  但她偏要。
  俯低的身子讓領口翻湧出無限的春光。而他的地理位置正好接收個結結實實,莫怪他心跳亂了節奏……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妻子有一副惹火的好身材。
  老實說,除非是到一些不太正經的場合,否則全天下沒幾個男人有幸領受到這種被勾誘的待遇,更別說他們生為保守的東方人,向來對性難以啟齒,夫妻之間的親密多是欲迎還拒,關燈遮羞為多。
  少有女人敢這麼伺候她丈夫的。是的,伺候!純粹以男人的立場來說,這簡直是天大的享受,噴鼻血到死都值得。誰會想到水漾對她的丈夫竟是這麼大膽呢?
  滿眼的春色望不盡,大腦也為之當機,根本不大能接收到她說出口的話是何意義。他們已經很久很久……沒過這種刺激的生活了。就他的體認,好像是她在對他冷戰,而他在情況未明前,向來靜觀其變隨她去。
  那麼,今天,此刻,是否表示冷戰結束了?不然她幹嘛誘惑他?
  「老公……」她聲音好嬌。「我是個魅力的女人吧?」
  「當然。」這是毋庸置疑的。
  「可我在外面總被人說是個硬梆梆的女強人,說得我都快懷疑自己是不是被男人同類化了。他們也說你是個小男人,被我壓得死死的,流言多得不堪入耳呢。」
  「何必管他?我不認為你在乎。」他深吸一口氣,因為她一隻柔膩的玉手已滑進他的襯衫底下,這邊揉揉,那邊弄弄去了。
  水漾偎入他懷中,跨坐在他大腿上,非常的自在,渾然不覺有人快爆炸了。
  「可我怕你聽了難過。男人嘛,面子往往比裡子重要,怎麼忍受得了被說成小男人呢?」
  葉遐爾努力不讓自己的腦漿全部轉化為漿糊,他切切不能在她面前表現得像個白癡。
  「如果我是那種小心眼的人,又怎會娶你?你該知道,我們倆結婚,流言永遠不怕少。」
  她解開他胸前的扣子,在他頸側吸出一枚吻痕。他的頸動脈洶湧的奔騰著,血液全往臉上衝。呵呵……如果她是吸血鬼,定會如獲至寶的狠狠咬上一口,一定很好喝……
  「但我怕啊……」她呢喃,唇角含住一抹笑,濡濕的吻一路迤邐到他心口。
  「怕什麼?」他握在扶手上的手指絞得死緊。
  「怕被笑。」語氣染了幾許委屈。
  「笑?誰敢笑你?」不怕死無葬身之地嗎?
  「很多、很多人。」她不依的一頓,搾出他再也控制不住的粗喘。
  他很小心、很小心的伸出手環住她腰,並悄悄把她挪退了幾寸,不讓她再牴觸到他最敏感的部位。
  「笑……你什麼呢?」不行了,他快失控了,必須迅速結束這個話題。
  水漾邪惡的玩弄他胸前的凸起,低道:「笑我才結婚沒多久,就要下堂一鞠躬了。」
  「是、是嗎?」
  「是呀。老公……」聲音拉得好長、好酥,教人聽了好麻……
  「嗯?」撐不下去了!他受不了了--
  「咱們,要不要……」
  「要什麼?」他直立起身,牢牢抱住她,就等她下一步的指示完畢,即刻往臥房沖。
  「吃、飯、了。」突然變得很正經八百的聲音,連修女的口氣都沒她的嚴肅無邪。
  葉遐爾瞠目!呆呆的看著懷中這個把他撩撥得快爆炸的女人,她居然……居然說--吃飯了?!在他已經燒成大火的現在?
  「你……」他不敢置信。
  「別忘了我們還在冷戰。」她無辜的聳聳肩。趁他呆若木雞時滑下他懷抱,揮了揮手,走人也。
  「水--漾!」葉遐爾幾乎要吼出來,但他仍力持鎮定,非常咬牙的鎮定。
  打開書房的門,她半轉過身,皮笑肉不笑的嬌聲道:「老--公,吃飯了。三餐要定時定量哦,你的健康是我的幸福,快點下樓喲。」拋了個飛吻,姑娘她下樓去也。
  「你等一--」他正想追出去,但電腦傳來訊息,絆住了他火氣正旺的步伐。
  他只好含恨的坐下來,把鍵盤當成那個可惡的小女人,用力的槌槌打打,身體上的方興未艾,讓他一口氣怎麼也順不下來。她……太可惡了!
  火氣沖天的他並沒發現,自己居然在生氣。
  而他以為,沒有人能破壞他平淡無波的情緒。
  水漾又創造了一項例外。得分!
  還是不爽。
  在書房逗完丈夫後,她依然很火。
  用餐時的沉默如冰早可以預見,她好胃口的吃了兩碗飯,再干光一整盤黑珍珠蓮霧,請管家泡一大壺香噴噴的咖啡送到房中。今晚她不想與他共享書房,他大可留在那邊抱著他的電腦親熱去吧!她一點也不在乎。
  濃濃的咖啡香飄揚在二十坪大的臥室內,她拿了一大把方糖與奶精調出她最喜歡的味道,才一杯又一杯的喝著,陪伴她研究公事時的枯燥時光。
  門板被無聲打開,她眼角餘光看到了他的身影,不想理他,逕自喝著香醇可口又熱呼呼的咖啡。哈哈!讓他垂涎死。其實她並不特別鍾愛這種飲品,畢竟那對美容挺傷的,可是他愛啊!想氣氣他時,喝咖啡最過癮了。
  葉遐爾深深吸口氣,香濃的咖啡味裡隱含絲絲火氣,證明他的嬌妻依然決定與他過不去。
  原來這十天情況叫做「冷戰」。為什麼他的感受沒那麼強烈?
  「要睡了?」她問。
  「嗯。」他坐在床鋪一角。
  「哦。」她起身拿來熱敷墊,沒有忘記他每天早晚得熱敷半小時,尤其在天氣較為寒冷時,他受傷過的那隻腳容易酸疼。
  溫熱感從傷處擴散,教他舒服的歎了口氣。
  他這妻子冷戰的態度相當異於常人。處於翻臉狀態的兩人,還會管對方死活嗎?她就只會在言語上逗逗他,以身體誘惑他水深火熱,但每天早晚仍不會忘記要替他熱敷傷腳。多奇怪的女人。
  就他記憶所及,不曾有人關心他到即使氣他,也會服侍他。他與雙親的情份淡薄;他們在生下他之後,便把心力花在公司上,從小他就是在保姆、司機、各科家教的包圍下成長,直到學成歸國,父母再花了五年的時間訓練他扛起繼承人的擔子,然後各自享受自己的人生,每年支領上億元的股息紅利逍遙自在,偶爾回來干涉一下公事,過過掛名董事的癮頭。
  一個偌大的家族,說穿了不過是利益共同體,利字當先,所謂的親情稀淡得不值一文。他早習慣了這種生活模式與人際關係。也因此他的性情冷淡,一切不掛心,從不覺得生活中有何值得大悲大喜;加上生來就是繼承人,他也沒有那種勃勃志氣一定要追尋到什麼不可的剽悍衝動。
  但這小女子,脫出了他的認知之外。漸漸的,他不曉得她到底在想些什麼了。
  「嗯……」探手勾起咖啡杯的提耳,在替他按摩到一段落的休息空檔,大大喝了口,然後舒心的歎息。唇角一點點沾到的汁漬,也教她微吐了香舌給勾進口中回味。
  葉遐爾霎時覺得口乾舌燥,心中興起兩股衝動--一股是抓她趴在腿上狠狠打她屁股以嚴懲她的頑劣;二是摟她入懷狠狠吻她個夠,連同數小時前的帳一同吻清!
  「你也渴嗎?」她一臉的滿足,問他時的口氣好綿。
  「也許我該下樓喝杯水。」或者衝入浴室沖冷水?他發現自己的聲音好乾啞。
  「讓我來就好了。」她起身走向小茶几,從保溫壺中倒了杯溫開水。「稍早時我請管家送來一壺水,已經變溫了,很好入口。」
  「謝謝。」
  他伸手接過,她卻沒有放手。於是他的手包住她小手,兩人一同握住了茶杯。
  「老公……」嬌滴滴的聲音,嗑搖頭丸後的表情。
  別又來了!他心中暗自呻吟,一個男人長期慾求不滿下來,她再玩下去肯定佔不了太多便宜。
  「你……也想喝水嗎?」他決定放手。
  她再伸出一隻手蓋在他手背上,不讓他退縮。
  「不是啦!人家想餵你喝。」一邊說著,身子已坐在床沿,兩人之間零距離。
  葉遐爾笑得有點苦,投降了:「好吧,既然你希望,那我們就來談談這十天的冷戰原因吧。」再不談,他可以悲慘的預見不消三天,他就會死於噴鼻血過多。死狀甚慘不打緊,更是沒臉向閻羅王陳述自己的死因。
  很好,他都表現得這麼有誠意了,她如果不接受呈上的白旗未免說不過去。收回雙手,讓他順利喝到水,開啟懇談的善意大門。
  「可否請你指教一下,最近我做錯了什麼大事,讓你……呃……不想理我,決意冷戰?」雖然他不怎麼有感覺,但她恐怕挺堅持的,所以就以「冷戰」解釋這十天來的平淡生活吧。
  「我吃醋。」她很乾淨俐落的丟下這三個字。不扭捏不遮掩,直來直往一如她辦公時的明快。
  葉遐爾千思萬想也猜不出竟是這個莫名其妙的答案。他做了什麼值得她吃醋的事嗎?自從結婚以來,他除了上醫院做復健之外,幾乎是足不出戶的,她吃哪門子醋?
  水漾不理會他一臉的問號,逕自道:「十天前,我耳聞到你有一名初戀情人的消息。因為心中很介意,所以決意跟你冷戰來讓自已舒服一點。原本那很容易就可以落幕的。」
  他心一動,猜到了她今天發火的原因,必是為了……
  沒錯,水漾又說了:「今天,原本有兩場會議,以及拜會客戶的行程,晚上甚至約了幾名精算師與會計師吃飯,但全在下午被我推掉了。因為,我又耳聞到另一項勁爆的消息:八天前,我的丈夫與舊情人喜相逢,在公眾場合相談甚歡,狀似親密,就像電視劇演的,我正是那個最後知道的人。你說,我嘔不嘔?!」
  「你介意?」他們之間似乎沒有感情深濃到足以互相吃醋的地步。他不以為她會……
  「我不該介意?」她瞠大眼!他忘了他是當人丈夫的,她可沒忘她是當人老婆的。正常該有的反應一點也不會少。
  他問:「覺得沒面子?」應該是為了這個吧?她是這麼驕傲的一個人,怎麼受得了成為別人的笑柄?
  「面子?」那不是最重要的好不好!少了幾張面子頂多戮傷了自尊一下下,但老公的心在別人身上,就非同小可了。他到底哪來的自以為是?面子!
  葉遐爾解釋道:「你不該聽信那些謠言的。我沒告訴你這件事,是因為它無關緊要。我與她約在公共場合,你不該為此感到難堪憤怒的。真正的背叛,就不會是在眾人看得到的地方了,你該明白。」
  「無關緊要?」她揚眉。
  「它只是一段過去。」雖不覺得有解釋的必要,但他還是自然而然的脫口而出。大概是因為她……很在乎。
  水漾慎重地問:「都過去了?」基於對他人格的信任,她願意相信他片面的澄清,只要他肯定的告訴她一切都成往事。
  「我沒有回頭追憶的習慣。」
  「但偶爾也會懷念吧?」
  「如果曾有不捨,就不會分手。」到此為止,他不想說出更多的話來消弭她的疑心。太夠了,他認為。
  水漾也乖覺,從他溫文的眸光中感應到一抹隱忍的不耐。再追問下去,他還是會很耐心的回應,但心會退得很遠很遠,永不讓她有抓攫親近的機會。
  她漸漸分得出來他平淡溫和表相下的心情波動。與其得到他言不由衷的敷衍漫應,還不如就此打住,畢竟她已聽到他的保證了。
  這十天來的冷戰,何妨就此劃下句點。
  「我可以睡了嗎?」喝下剩餘的半杯水,他問。
  「現在就睡啊?那麼早!」她瞄了下鬧鐘,十點四十八分。
  「你有其它好建議嗎?」他揉了揉額角,希望她把注意力放在桌上的那堆公文,他會很感激。
  「當然……」嘿嘿,既然不再冷戰了,就來慶祝和好吧!「遐爾……咱們來運動一下吧。」
  吐氣如蘭,在伸手將床頭燈轉暗的同時,也以身子欺壓下他。這一次,沒有停手,挑逗得很徹底……
  也許是再也不堪撩撥,這次,他的被動沒有太久,幾乎像是怕被唬弄得中途喊停,他很積極的投入其中,她連玩弄他身體的時間也沒有……
  床頭吵,床尾和。
  凌晨四點半,書房內。
  「希爾公司今年度的營運成長了百分之三百,滿滿的訂單讓他們順利的轉虧為盈。預計七月底約滿時,我方可以獲得三千萬美元的報酬。凱登·希爾的那張老臉可精采了,可惜你沒看到。」電話線那端,低沉的男聲難得的充滿笑意。
  「我可以想像,誰教他當初不相信我們。要求他月付康頓三萬伍仟美金薪水,他不肯。好啦,現在百分之三十五的營利歸我方,他損失更慘重。我們從不派人做白工,相信自此他會明白這一點。」葉遐爾語氣淡淡。並不似好友那般快意。
  「怎麼?又心煩了?」
  「我實在不懂她。」他老實道。
  那方笑道:「女人一向難懂。」
  「女人並不難懂,難懂的是她。我不知道她想要什麼。」他得對自己承認,嬌妻已開始讓他感到苦惱。
  「不管她要什麼,總不能要求她不許吃醋吧?」即使遠在海外,也不妨礙那人探知最新小道消息。
  葉遐爾沒費事的問他如何得知。
  「我們這種婚姻,並不建立在情愛的基礎上,一如我的父母,我們也傾向是事業夥伴,不是夫妻。」
  「但你們確實是夫妻。」那人指出事實。
  「非常普通的一般夫妻。以台灣居高不下的離婚率來說,我們這種各取所需的型式,可能還比較長久。」
  不以為然的回應自那端傳來:「就像你家中那些長輩一樣:利益共享,各玩各的?你只想得到這種婚姻品質?」
  「豐,」葉遐爾試著讓好友明白:「一開始就是這樣了。別忘了我與她並非熱戀結婚。在步入禮堂之前,我甚至不認識她。婚前見面的次數只有五次,那還是因為婚禮有太多旁枝細節,不得不討論--」
  「很好。但,為什麼是她?」
  「當時只有她來向我求婚。」好友早知道了不是?
  「但你為何允她?」那方進逼一步。
  「她很美、很能幹、很有企圖心--」葉遐爾心底浮上一股難解的躁意,不喜歡這種逼迫。「何況,那時我沒有其它的選擇,從來沒有其它的女性向我示好,所以為什麼不可以是她?」
  那方傳來低沉的輕笑。
  「葉,不是沒有女性向你示好的,只是你根本視而不見。再說,就算四個月前只有水漾這個小姐向你示好,難道你就非接受不可?你只是表面上看來好商量,骨子裡可硬了。」仍是不減的笑意:「承認吧,葉。除非是你不在意的人事物,你才有可能任由他去毫不在乎。但事關你的人生婚姻也是人生大事,你不會苛待自己的。你怎麼可能販賣自己的人生來創造利益?」
  一針見血,被提點的當局者,該要深思了。
第六章


  他們這一對夫妻很少針對公司的運作方式做溝通,不過,在他們一個扮黑臉、一個扮白臉的默契之下,水漾交出了一份最亮眼的成績單--把所有親族的貸款利息一分不少的收回來。從今以後「葉豐銀行」不再是親族們的提款機,也不是任意支取的財庫。想貸款,可以!一切照正常程序來。再別想隨便拿個不值錢的空殼公司股票來抵押借款,也別想用不值錢的土地恣意借走鉅款不還。
  在親族們咬牙切齒的咒罵聲下,「葉豐銀行」的信譽評比從第十八名狠狠竄升到第三名,連三商銀都要靠邊站。
  呆帳的大幅減少,已預見擁有銀行股票的投資人明年股利分紅,一股至少可以配到兩塊錢,那還是指如果銀行從現在開始再沒有營收的話。
  但那當然不可能。在操盤高手趙芸雙的指揮下,聽說在上海的股市、華爾街股市都頗有斬獲……其它的銀行股或許依然趴在地上喘氣,但「葉豐銀行」這一支儼然成了金融股的黑馬,從原本的一股九塊翻紅了一倍,目前還在揚升。
  親族們對此可說是又悲又喜,百味雜陳。這些人絕大部份都把銀行當提款機任意取而不還。也在水漾的手段下一一吐了出來,歸還那些從不屬於他們的錢,但他們手中也都握有股票。股票大漲,他們帳面上的資產多了好幾個零。在這一失一得之間,他們對水漾簡直是氣恨驚喜交加,深覺這女人非常不好惹。即使他們對葉遐爾哭訴也起不了作用--事實證明,葉遐爾這個老好人恐怕早被吃得死死的了。不然怎麼在身體康復之後,一直沒敢提出要回公司的話?
  股東們雖然數錢數得笑呵呵,幾乎笑歪了嘴巴,但也深恐就此養出後患,讓武則天事件在「葉豐」上演。如何能不驚心呢!這葉遐爾分明是唐高宗的性情:善良、軟弱、意志不堅、懼內呀,而水漾也恰恰好有著武後的美麗、厲害與手段哪!
  錢要大大的賺,但也得要適時的阻止她坐大成禍國殃民的妖姬,於是他們不時聚在一起吱吱喳喳的商量著壓制她的對策……。
  「這六人小組怪怪的。」林書艾在四月底正式離開了「長明電子」,來到「葉豐」之後,依然坐上特助的位子。她的工作是幫助水漾消化工作量,但大多時間則是觀察各個主管的工作能力與態度,對水漾提供用人的建議,對外則是調查合作對象的來路與公司信譽。工作性質充滿機動性,地位也超然,完全符合林書艾絕不受拘束的狂放性子,要她乖乖坐著做事,簡直要她的命。
  「哪有!我看最怪的是那個葉展宏。」呂依芳暫時停下敲打鍵盤的手,加入嗑牙的行列。
  所謂的六人小組,就是葉、紀兩家年輕一輩中,最有能力、同時也被看好的男女。這些人曾經到水漾家中作客過,但並沒有為彼此留下好印象。
  他們的長輩安排他們回國加入公司之後,頗努力求表現,紛紛在子公司或總公司弄出一點成績。但也只能做到這樣了。再強的主將,也承受不起弱兵的拖累,偏偏他們身邊的執行人員都是平庸之輩;平庸還不打緊,更可怕的在於那些人又是撤換不得的親戚,簡直讓人吐血!滿腔衝動與理想,都讓庸才拖累,七折八扣下來,成果讓人想上吊的難看。
  水漾笑了笑,心情不錯的她並不介意開會開到一半,突然聊起天來。
  「他們一直想做出大成績來跟我別苗頭,怎麼也不願在我面前顯得遜色。瞧瞧!哈佛、柏克來、哥倫比亞……都是喝洋墨水回來的,怎麼可以輸給我這種技術學院畢業的小人物咧。」哈哈哈,真是太爽--快啦!
  林書艾也笑著:「光拿一個紀達開做例子吧。他執掌『紀光貿易』,業務經理是他姨丈,財務經理是他姊夫,人事主管是他表叔,企劃部主任是他剛畢業、沒半點實務經驗的小妹,全是自己人也就罷了,問題是無能又平庸,每月支出項目裡,交際費就高達三百萬,卻沒談成什麼像樣的合約。紀達開手下有五十個員工,但他卻一人當十人用的擔起找客戶、選代理商、做行銷、管帳的工作。那些人動不得也就算了,這個月他母親又推薦了幾個剛退伍的表親要他接收,職位還不得少於課長才要。」
  「哈!累也累死他。」呂依芳幸災樂禍。
  「他們早該知道任用庸材坐大位的後果。」
  「你不管?」林書艾問。雖然是子公司,好歹也歸總公司監督,子公司虧損,對「葉豐」本體也沒好處。
  水漾哼道:「光是這幾個月刮他們一層油水來讓『葉豐銀行』成呆帳比率最低的商業銀行後,他們已恨不得吃我的肉啃我的骨了。我還不想戴上那頂『誅殺親族、剷除異己』的華麗大帽子。隨他們自相殘殺去。」
  「你恐怕很難置身事外。最近那六個人非常需要借用你的黑臉來趕走一票冗員。」於是有了一些小小示好的動作。
  呂依芳同意林書艾的觀察。
  「上個月的銀行並賠案,葉家大叔那一派全力護航你的提議,然後紀家小舅那一支也立即跟進。前所未有的,股東以百分之八十的支持率同意放手讓你主導。當時真是嚇了我一跳。可以預見,最近幾個月他們要爭先恐後向你彎腰示好了。」
  林書艾搖搖頭。
  「每個大頭頭都知道自己下面的人有幾個人才與庸才,但又因為是親戚,長年姑息下來,也不好開口叫人走路,最好設計讓外人來當劊子手。那麼當庸才上門哭訴時,他們還可以陪著一同唾罵你的狼心狗肺,順便表示自己的無能為力。因為形勢比人強,上頭已然變天了。」
  「水漾,你要怎麼應付?」呂依芳想知道水漾的立場,好拿捏以後應對那些人的態度。
  水漾嘿嘿一笑,打起了官夫人腔:「我只是個婦道人家,什麼也不會。所有重大事情,就讓我們家官人去處理,我懂什麼呢?」
  三人忍不住噴笑了好一會。
  「咳咳!言歸正傳,要是那六個人之中,有心靠過來的話,又要如何?」林書艾問,一邊還揉著肚子。
  「慢慢來嘛!不急。」
  「水漾,你還是當心一點比較好,我真的覺得那個葉展宏對你有其它的企圖耶。」呂依芳認真道。
  水漾皺眉想了下。好不容易才把臉孔與名字兜在一塊兒:「他能對我怎麼樣?」
  「他好像……一隻求偶中的孔雀,拚命求表現,甚至爭取要進入總公司的開發部,三番兩次的與他巧遇,他眼光都怪怪的直瞅著你瞧。水漾,他似乎想證明他比葉遐爾要適合你在各方面。」
  「真的?」林書艾一向佩服呂依芳對他人的直覺感應,那通常距離事實不太遠。「不錯嘛,沒幾個女人在結婚後還有這等風光。」
  水漾不予置評。她要是常把這種無聊小事放在心上,那一整天也別想做正事了。
  呂依芳凝眉道:「老實說,大總裁休養半年多了,卻不肯回公司上班,當然會帶給別人好逸惡勞的假相。任由外界加諸水漾不公平的評語,就是不負責任。水漾,你怎麼允許他這樣對你?」
  水漾抬起雙手,希望她們兩人別輪番炮轟,因為再下去肯定沒完沒了。
  「請你們相信,我真的不是那種會委屈自己的人。而我老公也沒那麼軟弱懶惰怕事OK?你們該知道我不可能會看上那種人。」
  「我們是相信你,卻不相信他呀。」林書艾撇撇嘴。「從你們結婚至今,我們見過他的次數不出五根手指頭,哪有機會瞭解他?更進而挖掘出他絕難為人所知的優點?」事實上她們四人都一致覺得水漾被下降頭了。
  「我自已知道就好了。請記住,嫁他的人是我。」
  呂依芳好奇問著:「正常人無所事事了大半年以上,八成要發瘋了,你老公都不會嗎?」
  水漾突地一笑:「那也是我近來一直在猜想的:他是否有其它更好玩的事在忙著?」
  五個多月的夫妻生活,推翻了她對他初步的認識,也讓他對她多了一份經心。她覺得自己像在挖寶,想知道在一個看似淡泊無為、平庸好性情的男人身上,可以挖掘出多少束西。
  她發現他一天上網七個小時,國際電話的往來更可以用熱線形容之。她不相信數萬元的電話費來自對公婆的噓寒問暖,他們一家子感情要真有那麼好,就不會分居三地了。
  「怎麼說?」呂依芳與林書艾同聲一氣地問。
  水漾揚了揚眉。
  「我假設--除了是『葉豐』的總裁外,他其實有別的工作,並且是他興趣之所在。」
  「奇怪。」水漾手持一份文件,尚未看完就低呼著。
  「怎麼了?」從時代雜誌中抬起頭,葉遐爾問道。
  才剛用完晚餐,管家送來一大壺水果茶,茶香瀰漫在書房中,使得空氣中有著淡淡的酸甜味道。
  大多時候,他們都會一同在書房消磨晚飯後的時光。偶爾閒聊幾句。要是有親友的投訴電話來,也好丟給他去應付。
  「為什麼『豐揚集團』願意分一大杯羹給我們?」
  葉遐爾不動聲色的問:「為什麼不?去年他們就有意願找一家公司合作生產電子零件。」
  「但他們明明自己吃得下。」水漾思索道:「這個集團不僅是台灣排名前十大企業,更在前幾年取代了日本,吃下全球百分之七十的電子零件市場,為此,他們在東南亞與大陸共建了二十個廠房,足以供應其所需了。」
  「就我所知,他們去年爭取到一份新合約,龐大的訂單讓他們一時來不及擴廠,為兼顧品質與時效,他們不得不挪出一部份讓人代工。」
  水漾彈了彈手上的文件--
  「對。即使是一小部份,少說也有數億的淨利。但他們大可從以往合作良好的企業中去挑選,不一定要考慮我們。我猜全台灣至少有五十家公司想爭取跟『豐揚』合作。你認為我們加入其中有勝算嗎?」
  「既然他希望我們去競標,當然機會都是平等的。何況我們條件並不差。雖然我們在電子零件方面尚未有太亮眼的成績,但廠房與員工齊備,隨時可上線,絕對是吃得下這個大餅的。」他接過她手上的文件,以鉛筆勾畫出上頭標示的五間廠房與作業員數量。
  水漾挪近身軀偎著他,拿出一張白紙計算給他看:「喏,精算師評估出獲利約莫是四億,但別忘了,一旦代工『豐揚』的部份零件,我們就得向他們購買機器等相關生財器具。至少要支出二億幾仟萬,再花一個月送工程師去進修,學習維修與操作技能,訓練作業員等等,全部加起來成本就差不多三億了。除非『豐揚』與我們有長期合作的計畫,否則這件生意並不划算。」
  葉遐爾低垂的眼睫掩去眼中流洩過的精光與讚賞。
  「反過來說,假如我們做得好,日後就算不替『豐揚』代工,我們也可以優秀的製造技術吸引客戶直接下訂單。一切也不算做白工。」
  「哼哼,親愛的老公,您別忘了『豐揚』吃下這片市場百分之七十,而我們的主業也不在那兒,沒命跟他搶生意的。人家花了數十年的努力才有如今大口吃肉的成果,我們有碗湯分著喝就要知足了,別妄想太多。你老婆我現在的工作領域挺順手的,沒有換跑道的打算。」水漾訝異他的天真。奇怪?他一向務實得超於保守呀,怎麼會蹦出這種白日夢?發燒了嗎?
  他好笑的拉下她貼在他額上的小手。
  「想退回這份企畫書嗎?」
  「是的。」她點頭。
  「不爭取?」他看向她。
  「當然要!」她雙眼迸出旺盛光采。
  「那為何要退回?」他下巴點了點文件。
  「我要企劃部對『豐揚』做出至少五年的合作規劃,再讓業務部去爭取到合約。然後,待精算師算出合理的利潤後,我要『豐揚』吐出更多的肉湯與我們分享。」
  他頓了一頓,小心翼翼地問:「你對『豐揚』的老闆瞭解多少?」
  「現在不瞭解,不過很快就會知道了。」
  「那你哪來的篤定?」她根本是自信過了頭。
  水漾自傲道:「我一向先決定自己想得到什麼之後,才去爭取,而不管對方是圓是扁。有絕對的自信,才有成功的機會。」她看著他,笑笑地:「你覺得我不該太自信嗎?」
  「你一向以自信的態度予取予求嗎?」他覺得她太鋒芒外露,太早成功,太……危險,像是從未體認恐懼滋味便已享受成功的初生之犢,心中微微有著擔憂,為她。
  水漾將文件丟開,雙手環上他頸項,兩人靠得好近--
  「我篤信立志要趁早。許多人往往拿不定目標,所以大多時間都浪費在找尋上。但我總是很快的訂下目標,然後花全部的時間去努力,然後--得到。」他,不就是她的勳章之一嗎?
  「總會有事與願違的時候吧?」為什麼他好像成了被垂涎的獵物?
  「不是事與願違,是還沒得到。」
  「例如?」
  她唇瓣抵住他的,含糊低啞地道:「你……」吻住,探舌勾逗他的保守。
  夜深了,投向床被的懷抱,做個纏綿的交頸鴛鴦夢吧,春日漫漫,情意正濃。
  一個三十三歲的大男人,為何總會讓一個二十七歲的小女人逗得心跳加速,愈來愈失卻引以為傲的鎮定功夫?這是葉遐爾最近一直在反省並自問的。
  明明是純粹的各取所需婚姻,不該有其它過於浪漫的想望,但她看向他的眼神,為什麼含著情意?他並不是不相信世上有所謂的一見鍾情,但他很明白自己並沒有讓人一見鍾情的條件。
  水漾才是擁有充足條件的那一個。
  相信很多男人第一次見到她,都會驚艷得難以自持。就算雜誌上早已多有報導,對她的相片也不陌生,但當真正面對面時,仍是震撼。
  葉遐爾相信其它男人與他的感覺相同。
  他還記得半年前她來探病時,乍見她時的目眩神迷,差點讓他無法正常應對。老實說,在商場上真的很少看到她這麼美麗的女子。一般來說,相貌清秀些的,就會被捧成大美女來看了。而水漾這種相貌,通常可以去當明星還綽綽有餘。
  老實說,在上流社會的場合,美女絕對不缺的,一大堆模特兒、明星,或者是各公司的公關美女們充斥其中,皆暗自期許以自己優越的容貌博取企業名流們垂青的目光。不管是當個短暫女伴,或者是釣長期飯票,都足以使她們過一段虛榮富足的生活。
  按照正常的程序來說,美女利用美貌來登天是最方便實用又快速達到目的。成千上百個出身平凡但又相貌姣好的女性,百分之九十九都會擇此路行之。但偏偏水漾成了例外。
  比美貌更甚的,她有一顆靈活的商業頭腦,有一副敢沖敢賭的倔性情,而且……很不知道怎麼寫「怕」字。
  倒也不是說身為美女就不應該在事業上表現精采,而是既然已是美女了,少有人肯再花心思去充實自己,開發自身才能--她何必?反正一張美臉就夠她受用一輩子了。
  仗恃著美貌而貪懶的女人比比皆是,所以水漾反倒獨特了起來。
  這……會不會是他毫不猶豫答應她求婚的原因?
  也許好友說的沒有錯,他不是那種對自己人生輕率視之的人。就算對愛情、婚姻沒有太大的期許,也不至於隨便處理。否則他不會單身到三十三歲,直到水漾終結掉他單身漢的身份。
  就算他不是所謂的美男子,也不是「葉豐」員工私下排名中最被垂涎的世家公子,但想嫁他的女子依然不少。吃過的相親飯不下數十頓,女方拒絕的,或他無意的,使得一切不了了之。名門淑媛或許挑剔,但其它女性並不。他的下屬,以及許多想嫁人豪門的女人常有向他示好的舉動,但他也避過了,不能說他有柳下惠的品德,而是他深諳明哲保身的道理;每一個偎過來的艷福,索求的不外是感情與財富上的保障,他無意玩這種成人遊戲,也厭惡綿綿不絕的糾纏,最好的方法就是打一開始就別涉入。
  他的自律,加上並不出色的外表,讓他得以與緋聞絕緣,日子過得清靜自在。
  也不知是為了什麼,竟結婚了。她來求婚,他順勢答應,糊里糊塗中,居然不曾感到後悔過。
  如果說是色迷心竅,這幾個月來,也該回魂了。但他卻有愈陷愈深的恐慌。原本,他很冷靜的,可以客觀的觀察她,把她當事業夥伴來看,給予小小的提點,冷眼看她在「葉豐」內大展身手,沖個頭破血流抑或悠遊自在他都可以平常心視之。
  但那種自持逐漸消失了。在她含情的勾逗下,若有所求、毫不客氣的攻佔下,她……好像一直在他身上貼標籤,那標籤上寫著私有物,水漾封緘。如果還有別的字眼,那肯定是「請勿觸碰」、「水漾獨享」這一些。
  奇怪的女人,一點也不像他印象中任何一個女強人那樣冷漠、高傲、不屑撒嬌示好,總以為在公事上強悍,在私底下也不能軟弱,失去主導權。只有男人來舔她腳趾頭的份,哪有她們去服侍男人的道理?
  但她並不。她在家就像個小妻子,睡衣一套比一套性感撩人,高興時會勾引他,不高興時會做半套來憋死他(半套,乃挑逗到一半轉身走人,留他一個人槌心肝噴鼻血,摸摸鼻子沖冷水)。
  也不知她打哪學來的技巧,硬是能使他的自制力潰決如山倒。
  起初,她的手段其實算是生澀的,但她的學習能力非常強,一一探出他最怕癢或最有反應的地帶之後,如今無須耗費太多工夫就可教他在床上丟兵卸甲,再也不敢吹捧自己有什麼高超的自制力。
  除卻他原本所認為的理由--娶她可以各取所需,他能順利卸下總裁之位,而她可以當上「葉豐」的總裁--在這之外,他必須更誠實的自問: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這是第一個問題。一旦答案出來了之後;緊接著第二個問題便是--
  她為什麼要嫁他?
  真正的原因又是什麼?
  他有預感,他會得到很多的驚喜或驚嚇。
  或許,他的人生並不若他所認為的平凡乏味,在水漾加入其中之後。
  呆坐在電腦前方一上午,任由彼方傳來一連串數目字,視而不見的看著數字一串又一串的晃過,那串數字的結論是上個月份在日本的營利豐碩,可惜沒人在乎……至少主導出這一切的人不在乎。
  那些數字全化成了一張張美麗得讓人失魂的笑臉,佔據他所有思維。滿心滿眼,全為一個女子牽動……
  他沒發現,這是他今生第一次產生這種對他人的探索慾望,懷著一種好奇、喜悅、與……期待。
  而這些,都不曾經過理智那一面的核准。這事,與冷靜理智無關,只是純粹的悸動。
  「遐爾,你確定你要陪我去?」
  今日提早回來,就是為了慎重打扮以趕赴「豐揚集團」老總裁的七十大壽宴會。雖然從來沒有交情,但因近來在公事上有密切的聯繫,她竟然收到了邀請函。當然要參加了。書艾告訴過她,企業界每年有五大名宴,若能接到邀請函者,可以說是非常風光,因為那表示他有絕對被肯定的才華能力與地位,才會讓這些企業界龍頭大老們下帖子邀請。而所謂的五大會,則是台灣排名前五大財團,地位崇高、年高德勳的老爺、夫人們所辦的名流夜宴。
  上流社會的人士以能收到這五大名宴的帖子為榮,但卻不是每一個富豪大戶都能收到帖子,也因此才更讓人趨之若騖。
  水漾決定參加的原因是今天所有想得到「豐揚」訂單的公司主事者都有收到帖子,可見今晚是豐大老闆決定誰是最後合作對象的關鍵,她豈能缺席?必要時與大老闆打個交道是必要的。
  但,葉遐爾為何會自告奮勇的當她男伴?這幾個月以來除了自家人的約會他會出席之外,他對外一律不露面的。從以前他就不是活絡於社交圈的人。想來他是排斥的,那沒理由他大老闆今兒個突生了興致吧?
  他是哪根筋接岔了?
  在等待造型師送禮服過來,並幫她梳頭化妝的這一段空檔時間,管家送來一些墊胃的食物。參加那種場合,一向沒命大肆享受美食,她還是先把肚子填飽比較實在。
  七點赴宴,她還有兩個小時可以耗。
  「這種場合不一定需要男性作陪,你不必擔心我形單影隻。」她笑了笑,大眼打量著他的表情。
  「好久沒見那些商界上的朋友了,趁此見面也不錯。」他叉了塊哈密瓜入口。
  水漾疑惑道:「我不認為你是那麼喜歡應酬的人。」他在商界根本沒幾個真正的朋友好不好?
  「不希望我陪你出門?」他輕輕地問。
  「希望啊,但你不能怪我好奇心旺盛,以前你都不出門,怎麼突然變了?」她不喜歡這種弄不懂他的感覺。
  「或許是因為……」他手上的叉子再從水果盤中叉起一塊鮮甜多汁的哈蜜瓜,送到她口中。「我開始覺得是一個丈夫了吧。」
  「呃?」什麼意思?口中的水果讓她沒法子問話,但表情傳達個十成十。
  「我們相處的時間實在太少了,這是要改進的第一點。」認為自己已給了完美的解釋,他笑:「現在,你允許我當你今晚的護花使者了嗎?」
  「啊?」還沒回神,她呆呆看著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畢竟她沒有足夠的經驗去與積極的他交手。他一向是被動的一方哪。
  「叮咚--」門鈴聲在幾分鐘後揚起,應該是造型師來了。
  「別發呆了,快把東西吃完。」她呆呆的表情好可愛,他忍不住欺向她紅唇,竊了一個吻,有點體會到她逗他時得到多少快樂。
  水漾楞楞的看著他,覺得他今天一定是被雷給劈到了,否則怎麼會一切都這麼不對勁?
  「你出了什麼事?」她直覺問。
  「我很好。」他拉過她手掌貼在他額上以茲證明。
  「會不會是我發燒了?」她以另一手探自己的頭。
  「你也沒事。」他保證。
  「我不相信。」
  「無妨,你會慢慢相信的。」他安慰她。
  對著走進門的造型師點頭打招呼後,他轉身上樓沐浴更衣。直到走入了更衣室,再也忍不住的笑了起來。望著穿衣鏡中笑得純然快樂的自己,想不起來自己曾經有過這麼開心的時候。
  三十三年以來不曾有過。不過,從今以後,那就難說了。當他發現他那精明美麗的妻子其實也很好逗弄之後,他也迷上了逗弄她時的那種邪惡快樂。
  快樂,唾手可得。
  他居然到現在才發現!

第七章


  「請給我們鮮搾果汁,謝謝。」發現每一位侍者手上的托盤全盛著含酒精的飲品時,水漾對一個侍者交代著。
  「好的,請稍等。」就算覺得來客的要求很奇怪,但以客為尊的原則下,侍者仍有禮的點頭,轉身到吧台讓調酒師弄出兩杯果汁以滿足來客的需要。
  「你不必跟著我禁口的。」他知道她對酒有極佳的品味與酒量,而這個宴會供應的美酒絕對是高檔貨,沒啜飲上幾杯極是可惜。
  水漾勾著他手臂,淺笑道:「有難同當嘛。在不能喝酒的你面前大享美酒,簡直是惡劣的行徑,我怎麼會做這種事?」
  「這種事你其實已經幹過不少次了不是嗎?」葉遐爾湊在她耳邊低語,口氣促狹得很。
  嚇!這人今天真的怪怪的,滿心滿眼的好心情,好得……很邪惡!水漾心口暗自戒備,怦怦跳動著無法掌控的不知所措。抬眼打量著他,再也無心理會其它。
  不行,她要搶回佔上風的地位!
  「你說什麼?人家聽不懂耶。」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煽呀煽的,好無辜天真的模樣。
  「你這麼聰慧機敏,怎會聽不懂呢?」他笑。
  「人家是個笨笨的妻子嘛。」原本挽住他手臂的纖手改而勾環他腰,兩人靠得更近,她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酒紅色的低胸禮服雖不致養別人的眼,但肯定很養他的眼,因為他只消一低頭就得到最佳的冰淇淋視野。
  這個妖女!葉遐爾深吸一口氣,她真以為她的美人計永遠行得通嗎?他很想表現出不為所動,但該死的,她就是行得通,在鼻血還沒噴出來之前,他得做出一點什麼來扳回劣勢……但……做什麼好呢?
  嘿嘿!再玩嘛!知道自己又佔回上風的感覺真好。她好不得意。
  孰可忍、孰不可忍!葉遐爾眼中驀地閃過狂野炙光,伸手環住她身子,轉了一個別人看不到的角度他低頭--在她的瞠目下,吮吻住她頸子,吸出一個又一個吻痕……
  呀?啊?!他、他他……
  「不能吻花你的唇膏,只好以此聊表慰藉。」
  反敗為勝,並順利抒解掉噴鼻血的危機。很好。
  「你居然給我吻出印子!」她不知道哪一點比較令她震驚!是他敢在公眾場合吻她,還是自己又落居下方?無論哪一點,都令她垮掉原本那張嬌滴滴又充滿算計的面具。她呆呆看著胸口上的幾處紅點,不知該如何是好。
  葉遐爾輕笑了聲,摟著她住側門走--
  「跟我來。」
  「去哪?」她還是呆呆的。
  「替你找條披肩或絲巾。」他拉她走出側門,外頭是一條長廊,沿著屋子周圍建造,直通後院。
  「在人家的宅子裡亂走?不好吧?」她沒聽過葉家與豐家有何不得了的交情,容許他把別人的家當自家後院逛。
  葉遐爾已帶她走到後院,那邊有通向廚房的小門,正是他的目的地。
  「葉先生?!」
  驀地,後院幽靜的涼亭中傳來訝然輕呼。
  他們夫妻雙雙回頭,看向昏黃燈光下,那名亭亭而立的美女。
  「你--認識?」水漾瞄著他問。
  口氣是不是有點酸?他猜。但腰側傳來一陣痛使他立即得到印證。不免後知後覺的發現,原來女人留長指甲有此等妙用--可以把人刺得很痛。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那位秀麗的美女已走過來。
  「您找堂哥嗎?他還沒來--」
  奇怪,她口氣幹嘛那麼崇敬的樣子?水漾疑惑。
  葉遐爾看向美女手上掛著一條白紗披肩,眼中一亮。
  「希桐,你的紗巾可以借我嗎?」
  美女一愣,很快的伸手呈上--
  「當然可以,我正想收起紗巾呢,總覺得與身上這件禮服不太搭。」遞上了紗巾,才有空看向葉遐爾身邊的女士,這一看,才抽了口氣--
  「你、你是……先生的夫人水漾小姐吧?」
  「嘎……」不懂美女何來這種口氣,水漾有禮地道:「是,我是水漾。」
  葉遐爾將紗巾披上妻子的裸肩,打了個簡單大方的蝴蝶結,正好成功的掩住吻痕。他忙罷才開口介紹:「水漾,她叫豐希桐,『豐揚』的總裁特助,你應該聽過她的名字。希桐,這位是內人。」
  豐希桐,「豐揚」老總裁的侄女,也是新一代受矚目的大將之材,前途不可限量。水漾看過她幾篇專訪,但沒料到本人是如此年輕貌美。
  「先生,她也是『碩彥人』嗎?」豐希桐有些興奮的問,那神態實在不像傳聞中的精明幹練。
  而,「碩彥人」是何意?水漾留意這個名詞。
  「她不是。」葉遐爾欠了欠身。「多謝你的紗巾,先失陪了,我們不好離開宴會太久。」
  「待會見。」美女退回涼亭中目送他們。
  「你與她,什麼關係?」水漾低問。
  「她的堂哥是我學長。」
  「哪一個堂哥?豐步雍?」她直覺的猜。
  「怎麼猜對的?」他揚眉。豐老爺子有五個兒子,都以不務正業聞名,其中豐步雍是么兒,外人對他的瞭解並不多,因為他一向少出現在外人面前。一些資淺的財經記者甚至認不出這位豐家五少。
  水漾對自己的隨便猜隨便中挺是得意,掰道:「那五個傢伙中,最會閃避媒體的就是老么了。以這一點來對照你的性情,就覺得你們一定很對盤。」
  他欽佩的摟緊了下她腰,說明道:「他是我中學時期的學長。後來我到加州讀書時,又遇到了他。他一直很照顧我。」
  水漾靈眸轉了轉,問:「他今天也會出現?」
  「當然。父親的大壽豈有不來的道理。」
  「那麼,你不是為了當我的護花使者而陪我來的嘍?原來你想趁此見見老朋友?」
  所以一向足不出戶的他今日肯出席,是很正常的嘍!一切都是她想太多了?但他的親暱舉止又做何解釋?
  葉遐爾莫測高深一笑,溫和地道:「你說呢?」
  「我要是能自問自答,又何必問你呢?我的夫君。」她瞇起眼,抿起的唇像是要笑了。
  「那,就選其一作答好了:我是為了想當護花使者,所以陪你來。」
  這位先生很皮喔,莫非是皮癢了?她很樂意替他「抓一抓」。
  但夫妻倆並沒有機會再進行鬥嘴的遊戲,一踏入側門,先是侍者端來她要的果汁(真是讓人歎服的服務態度),才喝了一口,已有熟識的人向他們走來。
  水漾下意識的收緊手臂,將他摟得很牢。
  那一對男女,男的是葉展宏,女的是林沁怡。水漾當然要加以戒備,初戀情人呢,多美麗夢幻的詞兒。
  「嗨,真巧,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看起來你的腳傷已完全好了。真恭喜你。」林沁怡含笑寒暄,然後看向艷光四射的水漾。「想必你就是遐爾的夫人吧,久仰大名,我是林沁怡,『華開多媒體公司』的總監。」她伸出手問候。
  水漾落落大方的與她握手。
  「你好,我是水漾。」
  葉展宏目光直瞅著水漾看,一點也沒把堂哥看在眼底。
  「以為你今天缺人護花,四點半打電話找你時,呂小姐說你已回家了。如果咱們通了電話,你也就不必硬拉著生病的堂哥出門了。他還在養病中,以後這種事由我來代勞就行了。」語畢,露出一抹號稱「葉豐第一黃金單身漢」的招牌笑容。
  「多謝了。不過我依然認為這種煩人的差事交給自家老公來做比較恰當。不好叨擾別人的寶貴時間只為了陪我在宴會上耗時間。」水漾笑得好客氣,偎在丈夫身畔不肯稍離。所表現出來的肢體語言,很是愛嬌,活似她的丈夫是全場最帥、最迷人的白馬王子似的,只要分開一下下,就有失去他之虞。「老公,就算今晚真的很悶,你也不許蹺頭喲,不然看我怎麼煩死你。」
  葉遐爾低頭接收到她嬌媚眸光中的煞氣,馬上很識實務、很好聲好氣的保證:「我會一直陪著你,不會走開。」
  「哇,我喝完了,再替我拿一杯果汁。」水漾嘟嘟嘴,一副恃寵而驕狀。
  葉遐爾接過她的杯子,眼光閃過一抹興味。她在做什麼?扮演別人眼中所認定的大女人悍妻嗎?那他不演好受虐良家婦男角色,豈不是對不起她的賣力演出?
  「好的,我馬上來。」恭敬好脾氣的走開。
  「快點哦,我還渴著呢。」她一手插腰作茶壺狀。
  三個人六隻眼皆看了葉遐爾的背影好一會兒,才又各自對上。首先葉展宏就冷哼了聲:「他永遠是那副膽小怕事的樣子。」身為總裁,卻沒半分魄力與強勢,簡直是羞恥。
  林沁怡落寞道:「在商界,沒見幾個懂得善待女性的男人。他不是膽小怕事,而是隨和溫文。」
  水漾對這說法倒是所見略同。
  「對呀,沙豬滿地爬,生成人樣的沒幾個。」
  她們同是在職場上表現亮麗卓越的女性,一路走來的歷程,必有某部份相同之處,所遭遇到的難處與攻訐必也一致。其實思想上是很契合的。
  至少對男人的看法很契合。
  兩名因同一個男人而生出微微敵意的女人,不自禁互看了眼笑出來。要不是有著葉遐爾這個疙瘩,她們或許可以成為不錯的朋友。
  葉展宏冷傲道:「時代不管再怎麼變,女人不管表現得再怎麼出色,她們的擇偶標準永遠不會變--就是要丈夫比自己更強。沒有人想嫁給軟弱的男人的。男人要能撐起一片天,讓妻小得到安全感,寄予信賴。」
  「沒錯,沒有人想嫁給軟弱的男人。」林沁怡同意。
  「但溫柔並不是軟弱的同義詞。」水漾搭話。
  「我們當然也期許自已的丈夫很強。」林沁怡又道。
  「不過那並非指工作上的表現。」又一搭。
  「而是指心性上的堅毅,不被世俗動搖。」有人一唱。
  這個女人不錯,腦筋轉動的頻率搭得很一致。兩人微笑的互看了眼。
  笑容斂過之後,林沁怡心中閃過苦澀。她三十三歲才懂得如何欣賞一個男人,所以她蹉跎了青春、錯過了葉遐爾,而這女孩多麼幸運,她才二十七歲,就看出他的好,也迅速「得手」,抓攫到了幸福……
  多麼令人嫉妒呵!
  她們心底都知道,她們會欣賞彼此,但絕不會成為好朋友。只因,一個男人,她們都想要,而一個失去,一個得到。有著這麼一個「男禍水」,別想提友誼了,那只會讓彼此猜忌擔心而已。
  顯然三人之中唯一沒慧根的就是葉展宏,因為在女士們以三言兩語加上幾束眼波互相瞭解彼此的深淺之後,男士還在狀況外。他聽不懂她們的回答是在同意他的說法,還是在揶揄他。
  不過,那不研究,他的目的不在此。
  「水漾,我想你大概還不知道,林小姐是堂哥在美國期間的一個很好的朋友吧?」
  興風作浪正要開始,好戲在後頭……
  「天哪……」驚呼聲!
  「真是不敢相信……」竊聲沸沸。
  「他們瘋了嗎?!」呼歎不絕!
  在一陣窒息般的靜默之後,慢慢有人回過神,並喘著氣,拍著心口,百般不敢相信的竊竊私語了起來。
  嗡嗡低喃在四處揚起。這些目瞪口呆的人之中,當然也包括水漾等人。
  她一口喝掉滿杯的果汁,扯了扯丈夫的衣袖,澀聲地問:「我有沒有聽錯?他……他是『豐揚集團』的新任副總裁?開、開什麼玩笑哇?!」
  沒想到這場壽宴裡埋了個這麼大的驚爆彈,炸得所有人呆若木雞,全然無平常縱橫商場時的冷靜自若,而今天與會的人可全是商界精英呢。
  葉遐爾在她耳邊低語:「我猜想過豐老先生有可能這麼做,但沒想到會這麼快。」不知道他那位學長有沒有料到?
  全場一百多雙的目光全盯著台上的一名小男孩看。
  小男孩,九歲,名叫豐士堯,是老總裁的長孫。在五分鐘之前被宣佈為「豐揚集團」的副總裁,並且在老總裁退休之後,唯一的繼承人選,不管到時候小男孩是否已成年。
  簡直是兒戲!但卻也是事實。
  靜默過後,幾名被邀請的記者拚命拍照,準備衝回報社好安排在明天報紙的頭條發佈消息。
  人家老總裁說了,這個副總裁位子可不是坐著玩的。扣除掉小男孩上課的時間,他得跟著上下班,學習打理公事,並適時的授權他下決策。
  最近這樁電子零件尋求合作夥伴的案子,便要全權讓小男孩打理,特派侄女豐希桐當其特助--此言一出,更是嘩然聲起,連同水漾在內的二十來家公司主事者皆倒抽口氣。
  這……這怎麼玩下去呀?!
  「這位老先生頭腦還清醒嗎?」水漾不敢置信。
  「太清醒了,有點可怕。」葉遐爾摟她退出人群之外,這時口袋中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接聽,並笑了出來。
  「豐,你錯過了好戲。今晚怎麼沒出席?」
  「汐禎突然開始陣痛,我現在人在醫院,不克前去。」那邊傳來的聲音有絲急促,已無平時的雍雅自若。「我父親做了什麼?」
  「把你寶貝兒子當成七十大壽的禮物。」頓了頓,關心道:「嫂子還好吧?」
  「很不好,咬了我好幾口,醫生預測她大概還得痛上四小時。」不是第一次當爹,受的苦卻相同的多。「希桐曾暗示過我他老人家的打算。我想,只要他別退位拱我兒子當總裁,其它安排我還算可以接受。」
  葉遐爾低笑,那愉悅的笑聲讓身邊的水漾忍不住盯著他看。他只是擁了下她,繼續報告:「真是寬懷大量哪。這位大哥,恭禧你有了一個職稱是副總裁的兒子。父債子償,簡直可以列入二十五孝傳頌後代。」
  那邊並沒有破口大罵或氣急敗壞的語氣,像是無奈的笑了。
  「服了他。對了,那士堯的表情如何?早知道就別叫希桐先送他過去了。」
  「那孩子很穩的站在台上,冷靜自若的表情頗有大將之風,看來也沒什麼反對的樣子。」
  「汐禎肯定會殺了我。」那頭的陳述聽不出半絲苦惱的成份。「好了,我得進產房了,祝你玩得愉快。」
  「謝謝,我妻子也在身邊呢。」
  「喔……」拉長的應聲有絲瞭然。「代我問候她。很遺憾今晚未能見上一面。」
  「總有機會的。代我問候嫂子。」
  收線後,妻子遞來一杯果汁。他們找了張長椅坐下來,見她一副很想聽故事的表情,他只好道:「那孩子,是豐步雍的長子。」
  「你剛才就是與他通電話?」水漾問。
  「嗯,他的夫人提早陣痛,所以沒能前來。原本想介紹你們認識。」
  水漾瞅著他。「為什麼是現在?」
  「呃?」什麼意思?
  她伸手撫摸著他的領帶,指腹在緞面上滑動。
  「我們結婚五個月了,現在才有幸被介紹給你的朋友。原本該是一開始就介紹的,或者,可能一輩子也不用介紹。我的心情有點悲,有些兒喜。」
  「你該開心的,因為我們一直往好的方向走去,所得到的都是我們原先不曾預期的風景。」
  她笑得有點虛弱。
  「那是你,不是我。我從未打算只與你當一對冷淡夫妻。」所以她努力至今的成就是他終於肯對婚姻有一點指望與付出。「我要很多很多,所有能得到的,全不放過。」
  但,太慢了。他就不能快一些嗎?就不能更敞開自己一點嗎?雖然付出的不均等是她自願自找的。但當她開始覺得對他的瞭解有誤差,甚至是太少了之後,他的步伐總令她心焦的感到太牛步。
  人的心,常會因得到而益加的貪。
  因他付出而嬌恃。
  嬌恃是不對的,但她就是很想。很想對他撒嬌,很想得到這份向他撒賴的特權。
  「水漾,我們的人生還很長,足夠你獲取一切。」
  這是一生的承諾嗎?
  「全是我的?」她惡霸的問,雙手環往他腰,像是土匪正在佔山為王,圈劃出自己的版圖。
  她在索取他交心的允諾,他知道。奇怪的,他一點也不介意這麼被宣告所有權,反而有一種滿滿的感覺充塞心臆,脹得他快要忍俊不住,鼓鼓地想笑出來……
  「全是你的。」他同意了。
  割地賠款,馬關條約就此底定。
  她歡顏倏展,孩子氣地道:「那我也是你的。雖然那離公平還有點遠。」
  關公平什麼事?夫妻之間有這種計較嗎?
  「公平?」
  水漾撇了撇唇角,要笑不要笑,似真似假的--
  「比起我為你活了十五年,你這個才成為我的人五個月的男人,付出上的等級簡直是聖母峰與馬裡亞納海溝的距離可此擬。」
  什麼意思?
  沒能再多問,因為有一些人正向他們走來,另一波交際應酬於焉展開。所有的疑問只好暫時吞下肚子悶著了。
  一份資料靜靜的躺在書桌上。
  水漾,女,二十七歲,父:水寬,母:林心慈。水家世居台中縣大裡市,經營一間中小型超市,並有一塊位於山坡地的果園。
  非常平凡的家世,不到幾行就勾勒完她的成長環境,其它三大張報告則填滿了她輝煌的工作成就。
  葉遐爾完全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曾與以前的水漾有過交集。他十九歲出國時,水漾還只是個十二歲的小國一,一個在台北,一個在台中;後來他出國了六年,就更不可能與她有所來往了。
  她卻說為了他活了十五年?
  如何起算?又怎麼說呢?
  偏偏她丟下一句:我說著玩的。便什麼也不肯說了,活似那真的是一句玩笑。但他覺得不是。
  水漾從來不是那種無中生有、言行誇大的人,再加上那天的口氣……令他無法當玩笑看。
  那麼,苦的就是他了。誰教他一定要找出所謂的真相呢!結果調查出來的成績也不過爾爾,唯一可確定的是他與她真的素昧平生。
  至少從報告書上得知他一直疑惑的事--水漾這些年賺的錢的歸處。
  她還清了父母向銀行舉債的一千多萬。
  她用六千萬買下了一塊並不具投資價值的山坡地,而且還買貴了。為什麼?這不像精明的她會幹的事。這塊地用來種水果(他可不認為她有當果農的興趣)。
  這兩筆大支出,便讓身價上億的財神婆至今買不起一楝像樣的房子。事實上她目前登記在名下的房子是一間十五坪大的套房,價值五百萬,在市區。
  報告書上列出她最新的財務狀況:市值五百萬的套房一間;股票二仟三百萬,現金二百萬、定存五百萬,基金投資一百萬……林林總總約四千多萬。而她每個月固定支出一筆十萬元的款項到各家扶中心,並匯五十萬到父母的帳戶。
  以她現在代理總裁的月薪三十萬來說,其實是入不敷出的。幸而在股票上頗有收益,否則不必等到年底分紅,她恐怕要陷入財務窘境。
  她……是個很善良的女孩,雖然外表看不出來。
  不意外自己因此而心口熱脹著感動與虛榮……一種夫以妻貴的感覺。挺奇妙的,這種引以為榮的心情。
  只是,一個年輕女性為何會長年做這種善行?一般人或許會在重大天災人禍發生時引發惻隱之心,例如九二一大地震匯聚了前所未見的鉅款賑災,但平常時,誰也不會想到要捐款助人。為什麼她會想到,並一直在做呢?
  捫心自問,他自己是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的。或許會在不經意收到募款信,或在路邊看到聯合勸募的義工時掏出一點錢助人,但不可能會長期自發性的去做。他甚至記不起來他上一次捐款是在什麼時候。
  手機傳來聲響,他接起--
  「哪位?」
  「老師,您收到資料了吧?」那邊傳來的聲音甚是恭謹。
  「嗯,有勞你了,謝謝。」
  「請別這麼說,這是應該的啦。」
  葉遐爾問道:「能查到的,就這些了嗎?小李,有沒有可能再更深入一點?」
  「哪一方面的深入?是她的商界信譽嗎?我會再派人去『長明電子』調查--」
  「不是的。我想知道的是她的生長環境以及求學生涯中發生過的小事。你調查的方向偏了,我只想知道她商業表現以外的東西。」
  「嘎?這樣呀。」小李恍然大悟。「我一直以為您擔心她心術不正,想危害『葉豐』咧。所以做出來的報告都偏向她的品格操守為重點。我這邊是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啦,但那也實在算不上什麼,因為她的童年跟一般人一樣平常呀……」
  講話沒有重點是小李的致命傷,雖然那全然不損及他高妙的徵信能力,但聽他說話有時不免感到折磨。葉遐爾技巧的打斷他:「你說你手邊還有一些資料,可以傳真過來給我嗎?我很好奇。」
  「啊這樣喔?要不然我先整理一下再傳啦,資料很雜亂,不好看啦!您有教過我,整齊俐落的報告書是讓客戶信任的第一步,我那個……」
  「小李,沒關係的。我是老師,不是客戶。請現在就傳過來,我急著看,謝謝。我會請助理匯錢過去。」很明智的收線,不理會那頭傳來的哇哇叫,關機。
  一寸光陰一寸金,每每與小李談話時,都會浮現「時間寶貴」這四個字,很不願虛耗在無意義、毫無效果的對談上。
  決定了,下一堂的課程要教小李一句成語:沉默是金。黃金挺有價值的,他別太過揮霍才好。
  不一會,傳真機傳來聲響,他快步走過去,直覺裡頭一定有他想知道的訊息。
  十來頁的資料,他逐一看著,微顰的眉頭鎖在一些依稀眼熟的名詞上,開始挖掘自己過往的記憶……
  在很久很久以前……

第八章


  總裁毫無預警的蒞臨公司!
  一樓的接待大廳突然一陣錯愕的靜止,然後是慌亂加小心翼翼。接待處的小組長快步移出櫃檯,恭敬道:「總裁,請讓我為您服務。」
  葉遐爾手上拄了根枴杖;雖然他的腿已大致康復,但外出時他仍習慣拿手杖,以防腿酸時能加以輔助協步。大概也因為有了手杖,看來脆弱,才使得員工把他當易碎的物品看待。
  由於一、二樓規劃成銀行,大樓出入口則是由大樓右側進出,四十坪大的空間並不算豪華寬敞,一向是訪客與員工出入的地方,而高級主管們向來從地下停車場搭直達電梯上去,再不然就是從銀行那邊的電梯上樓,通常不太走這邊的。難怪下屬們驚惶得手足無措。
  「不必麻煩,我自個兒上去就行了。」他笑了笑,溫和有禮的點了下頭,走到電梯門前等待那還耗在十五樓不下來的電梯。
  一票基層員工戰戰兢兢的恭立在他身後。
  電梯下來了,走出來的人令葉遐爾一楞!是韋青,這人還沒放棄嗎?
  韋青臉色不豫,一副剛吃完排頭無處發的氣悶狀。見到葉遐爾忍不住冷笑道:「真難得見到你。我還以為你娶了妻子回來坐鎮公司之後,就好命的坐在家中享福不管世事了。」
  「我確實很有福氣。」他微笑,並不想製造爭端。
  「哼!娶那種女人,還不知以後要怎麼死,你保重。」韋青像是非要激怒他不可。
  「我會的,謝謝。」葉遐爾依然有禮溫和,簡直就是個沒脾氣的老好人。
  「就是有你這種減自己威風的男人,才讓那些女人自以為是武則天,拚命踩低男人,你是不是男人呀--」
  「我說--」拉長的嬌聲從銀行那邊傳來。「韋老闆,您沒事對我家老闆發哪門子火呀?你忘了這裡是誰的地盤,我們可沒忘哩。」邱麗韻一副盛氣凌人的表情。「還不快快讓開,既然不是好狗,就別擋路,沒看到我們老闆等著用電梯呀?」
  「邱麗韻,你--」韋青氣得像起乩,渾身抖。
  「總裁,請用。」邱麗韻換上一張卑恭的臉,存心要來客得到徹底的難堪。
  葉遐爾點頭為謝,交代道:「煩你代我送客,千萬別傷了和氣。」
  「是。」邱麗韻按上關門鍵,覺得水漾這個丈夫未免身段柔軟得近乎怕事。這種「傲」客,直接叫他滾不快意多了?還客氣咧!男人還是冷峻威嚴些比較有味道。
  更不知道水漾怎麼受得了他。太軟弱了!
  除了水漾之外,恐怕沒人知道葉遐爾對愈不在乎的人愈客氣。禮貌虛應的背後皆因半點也沒把對方放在心上。所以就算今天韋青在他面前諷刺完他全身上下,他也當耳邊風吹過,什麼也沒擱在心上。
  不重要的人,理他作啥?
  他今天突然來公司,是為了印證一件事。他大概猜到自己與水漾有何牽連了,只待她親口證明。
  證明之後,他還有很多的疑問想從她口中得到答案。
  其實再過三個小時,她就下班了。他應該等她回家的,反正這事不急……但他就是坐不住,像個拿到藏寶圖並挖到寶的小男孩,想快快呈給大人看,並肯定他手中寶物的價值千金難買。
  他這輩子不曾這麼迫切過。
  想見她,立即見到她!於是他沒有通知就來了。
  抵達十八樓,呂依芳立即迎過來,不掩訝異:「總裁!」
  「水漾在忙嗎?」他緩步走著。
  「是的,五分鐘前『豐揚』的人前來開會。」
  葉遐爾淺笑道:「看來她是拿下『豐揚』的訂單了,了不起。」她似乎總是能達到她設定的目標。
  呂依芳走向茶水間--
  「還未定案呢。您要茶還是咖啡?」
  「果汁,謝謝。」他在沙發上落坐。既然她正忙,他不介意先在外頭的小會客區等她。
  呂依芳倒了杯果汁過來。
  「不好意思,我進去送茶水。」
  「不必告訴她我來了。」
  「啊……好的。」有點訝異,但照做就是了,沒她多嘴的份。她們這些人對水漾的丈夫很不熟,還是維持上司與下屬的客套比較好。
  才端著托盤要進去,但門已先一步被打開--
  「依芳,請幫我取消半小時之後的業務會報,還有,找一片胃藥給我--」水漾一開門就交代著,直到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丈夫才低呼:「遐爾?怎麼來了?」
  「沒什麼要事,你先忙你的,別管我。」
  「來,快進來!」水漾雙眼亮晶晶的。「那位豐先生也來了,你們兩位好久沒見面了吧?他才向我問起你呢!」哈哈!天助我也。她才開始覺得胃痛,老天就派救星來了。她真沒見過比豐步雍更難搞的男人了。
  不由分說被小龍捲風捲進她的辦公室內,就見三雙瞅著他看的眼睛。
  「先生!?」好驚喜的脆聲。
  「葉叔叔?」九歲小男童的呼聲。
  「嗨,好久不見。」成熟低沉的打招呼聲。
  全都是熟識的面孔。
  凝重的公事談判霎時軟化成輕鬆的好友同樂會。
  葉遐爾一一招呼後,才道:「看來我是打擾你們了。你們繼續,不必招呼我。」
  「哎!說這什麼話,好朋友當然要多聊聊。不如我做個東道,請大家吃下午茶吧。」水漾提議完,就要讓秘書去訂位--
  葉遐爾好笑的拉回她忙碌的小手。
  「不了,我就要走了。別忙。」由眼前情勢來猜,可以判定水漾一時之間討不到便宜,陷入了僵局,正想趁眼下相見歡的局面另尋契機。
  「哎--呀,別見外!你這樣來去匆匆,別人還道你不歡迎朋友來訪呢,怎麼說你也是『葉豐』的大老闆,於公於私,都沒有離開的道理。是不是啊,豐先生?」水漾當然看得出來對方陣營的真正主事者是誰,當然是九歲副總裁的父親豐步雍了。
  豐步雍長相非常俊挺,佐以一八〇以上的身長,簡直是優雅貴公子的典型代表,女士們性幻想的不二人選。不太笑,但又不至於讓人覺得失禮。總之,給人威脅感很大。真奇怪他這麼一個男人竟沒在商界發展,他看起來明明是事業有成的男人。但水漾很肯定她不曾聽過他的大名。也就是表示:這男人的成就並不在商界。
  可他的難纏,還真是沒人招架得了。誰會相信他與商界一點關係也沒有?
  豐步雍淡淡道:「我以為這件案子是水小姐全權處理。」
  「是沒有錯。但代理總裁仍是得服膺於正總裁的英明領導。相信這樣一來,貴公司也比較不會產生疑慮。」
  「也就是說,水小姐對自身的信心不足嘍?」
  這人今天是來找碴的嗎?水漾笑了起來,杏眼瞇瞇的好漂亮惑人。
  「我信心之充足,就如小副總裁的信心一般。對不對啊,士堯小公子?」
  九歲的小男孩像是正聽得津津有味,回答道:「是的,我相信我們都很有信心。」
  「那麼,一切就這麼底定嘍?」好個順手推舟。
  豐希桐咳了聲,似在忍著笑意,好抱歉的道:「不好意思,對你提出的附加條件,我們仍須從長計議。」
  攻防戰績又呈平手局面,看來今天誰也別想讓對方退讓到半步。
  葉遐爾輕聲建議道:「我看公事就到此為止吧。讓我請各位去喝個茶,並慎重介紹我的妻子給各位認識。」
  水漾同意:「很好。今天的公事到此為止。」反正再談下去也不會有結果的,只會讓她胃痛而已。
  其它人亦無異議。
  魚貫走出門時,水漾挽著丈夫的手臂墊後。悄道:「不知情的人還當今天是商業小學的戶外教學,很像不是嗎?」
  葉遐爾笑笑的沒回答。什麼叫很像?根本就是這個目的。否則豐步雍豈會帶兒子過來?他又不管豐家的事業,一向也不露面的。
  她的聲音不大,但也足夠第三人聽到了,而那「第三人」甚至沒有禮貌的裝作沒聽到,就見他回過頭,要笑不笑的回了句:「多謝指教,讓小兒獲益良多。」
  「我的榮幸。」咬牙切齒的客套回去,水漾美麗的臉蛋嘩刺剌的潑出紅暈,既是羞也是惱。
  「真可惜農村風景已淹沒在台北的繁華中。」
  「都市發展的必然,不必太感歎。」
  「又沒空下南部。」又是一歎。
  「是很久沒休假了,你倦勤了嗎?」看不出來妻子臉上有任何倦怠的表情。
  「沒--」拉長聲音,然後自言自語:「沒有農村,就沒有稻田,沒有稻田,就沒有稻草,沒有稻草,那我就不能扎草人--」
  「扎……草人?」何解?
  「沒了草人,我怎麼釘草人下詛咒哇。」水漾好慵懶的橫他一眼,又陷入哀愁中。
  好想、好想扁那個豐步雍哦。
  一整天下來,她已經非常的肯定那個男人是打定主意跟她對立到底了。就算合約簽了下來,不僅沒撈到太多好處,八成連命也要去一半了。
  「你真的是他的好朋友嗎?他幹嘛為難你老婆我呀?」她忿忿不平的質問。
  葉遐爾這才從一片迷霧中摸到了頭緒。原來是這事。他幾乎是有點可憐起她了。很顯然的,豐把水漾當成很好的示範教材,而且很有興致去探別人的潛能底限。一方面「教學相長」,一方面也讓希桐與士堯有實習的機會。
  他猜想,一時半刻水漾是擺脫不了豐了。他可以體會那種挫敗感。任何一個被豐當成對手的人,向來不死也半條命。就他所知的最大慘例就是豐家嫂子。所以其它人實在沒什麼好抱怨的,最慘的那一個還賣斷終生去給豐步雍當妻子生孩子,這輩子再無翻身的機會了呢。
  「水漾,他一向是這樣的,對有才能的人總是表現得特別亢奮。」
  「那叫亢奮?」水漆翻白眼。「那我祈禱他不常處於亢奮狀態。那種刁難、難纏、教人恨得牙癢癢的劣性,教人很不想跟他打交道,但我有預感,下次跟我交手的還會是他。」
  他憐憫的拍拍她,為她的冰雪聰明喝采。
  「為什麼豐老爺子不抓他為公司效力?如果『豐揚』有這麼一個大將,版圖早不知擴張成多恐怖的模樣了。」
  「他志不在此。豐家內部另有一番故事,我們外人就別多舌了。」
  她不想對那人表示太多好奇,煩都煩死了,不去想最好。她爬上床,將文件丟在一邊,偎著他--
  「他是你朋友,你得幫我。」
  「我?恐怕無能為力--」他沒有走後門的本事。
  水漾戳了他一下:「不是要你去開說,而是站在我這邊當我的參謀!」
  葉遐爾推卻道:「這一點我亦是心有餘而力不--」
  「你、少、來!」她瞇起眼,長腿橫跨他下身,一下子坐在他腿上,居高臨下的:「再裝嘛!就算我水漾看走眼,以為你很需要幫助所以嫁給你;但我不相信豐步雍會跟一個平庸愚頓的人成為好友。我猜,你們搞不好在某種程度上有合作關係,只是不為世人所知。」
  非常地接近事實!他心口一震。多麼聰明的女子,超乎他的想像。不過,他比較在意的是--
  「因為我需要幫助,所以嫁我?」這使他記起了他下午趕去公司想立即見她的原因--雖然因為招待豐家一行人而致使滿腹疑問擱置,但他可沒忘。趁現在問正是時候。
  水漾突然有點不自在,靜靜的沒回答。
  「水漾,我們真的有交集過,對不對?」
  「我可不確定。」她哼:「別趁機轉移話題,如果你真當我是你妻子,就別把我排除在外頭,什麼都瞞我,要我自已去猜測,去發現--」
  「你回答我的疑問,我也會向你坦誠,可以嗎?」
  「不會閃躲?」
  「我敢嗎?」他苦笑。
  暫時滿意了,她以眼神暗示他問。
  看來他是別想得到她爽快的說個原原本本。她--真會記仇,以後他會謹記這一點。
  「你父母曾有龐大的債務,是否來自長年維持『寬慈育幼院』入不敷出的結果?」
  原來他真的查出來了!她驚訝的眨眨眼,芳心有著淡淡的喜悅。因為在乎了,才會想要去瞭解一個人的背景,如同她十幾年來總注意著他的動靜一般。
  「是的。育幼院沒什麼知名度,幾十年來都沒有足夠的捐款,最後只有舉債了。」
  「捐款的社會人士一定有許多,為什麼記得我?」當他看到資料上顯示出水漾在十五年前曾寄出大量的信件到各企業請求捐款時,才記起自己也收過這種信,正是「寬慈育幼院」。
  「因為那時只有你捐款啊。你不知道當時那一筆十萬元的匯款立即解決了我們沒飯吃,沒錢繳學費的困境。」
  「只有我?」不會吧?那麼慘?
  「捐款只有一筆,打電話來罵的倒是不少,以為我們存心詐欺,博取同情錢。後來我自己回頭看那些信,不得不承認沒有人會把那種小孩筆調的信當真,你會匯那筆鉅款來,才是不可思議的那一個,而且還連匯了三次。不怕被詐騙呀?」她一直覺得他是軟心腸的爛好人,所以自以為是的認定他在「葉豐」一定被欺負得不能再欺負,結果……哼!
  自已亂視,怪不得人。
  葉遐爾已不記得當時看到那封信是什麼感覺了。
  「那時我正準備出國讀大學,由於還有一點閒暇時間,長輩要求我到公司學習,就跟在主管身邊跑。有一天替秘書下樓拿信件,就看到你的來信了。這種信通常沒機會交到主事者手上就會被丟到碎紙機,你自己如今也是主管了,應該明白。」
  「當然。」所以說當年太天真了。在十二歲小女孩的認知裡,沒料過信件會寄不到收件人手上。
  他接著道:「要出國了,手邊剩下的錢也就用不著了,連同零用金加上班所得,一併寄給需要它的人,是我當時的念頭。不是什麼善心,只是覺得用不著。」出生富戶,對金錢的花用比較輕率,如此而已。
  水漾不理會他的解釋,行善怕被當善人看,無聊!
  「當時就不怕被騙嗎?」很大一筆錢耶。
  「有可能,但也許真的能幫到人呀。我很高興的知道,那些錢真的幫助到了別人。」
  不過……犯得著為了這一點小事而以身相許嗎?區區幾十萬元,沒那麼偉大吧?
  水漾看出他的疑惑,有點不情願地道:「你是唯一雪中送炭的人。那筆錢真的救了我們,使我們度過了那段沒有收入的日子,很難不去刻骨銘心。後來,我一直想找機會謝謝你,但當然是異想天開,分處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哪有機會見面?後來我想到了,如果我學商,並且表現出色,也許哪天能考進『葉豐』當你的秘書,到時也算還了恩情,又可向你道謝。」
  「哦……」他訝然。顯然事情並沒照她的預期走。
  「我決定先加強自己的戰力,再往『葉豐』求取工作機會。七年前,韋明老先生意外的成了我們育幼院的捐款人,並提供我一個工讀的機會,於是『長明電子』成了我磨練自身的地方。」
  「看來韋老先生獨具慧眼。」
  「天曉得。」她翻翻白眼。「也不知為什麼那幾年我的手氣就是要命的好,光在外匯市場就替他撈了不少錢。所以後來他似乎想長遠留住我。」從韋青口中證實,老先生的遺囑裡要求兒子娶她入門。
  「你有才能,別人當然拚命想留下你。」葉遐爾點頭,心想她未免把自己訓練得太強了。「然後呢?為什麼以結婚的方式來到『葉豐』?我自認沒有偉大到讓你用出嫁的行為來報恩。」
  水漾瞪了他一眼。
  「因為我想嫁你。」白癡女人才會用賣斷一生幸福的方法報恩,她又不是那種人。
  呀?!這麼直截了當的答案更是令人錯愕。
  「我……何德何能?」他半是玩笑地。
  「你是無德又無能。」她也半玩笑的捅一刀回去,然後再正色道:「早先被書報雜誌上所形容的你所惑,感恩的心質變為雞婆的同情心。都說你能力欠佳、強敵環伺,繼承人大位怕是坐不久等等等……雜七雜八的使我俠義心腸一揚,恨不得馬上飛入『葉豐』替你砍惡龍退頑敵固守江山。我一直在想,與其輕如鴻毛的對你說聲謝謝,還不如實質而等量的表達出我的謝意。」她慎重的點了下頭。
  「那?」再來呢?別吊胃口快說了吧。
  就算是說書人也有喝口茶潤喉的空檔吧?口渴了不行哪?!爬下他身軀,她滑下床倒了兩杯水過來。
  「我一面加強自己的能力,並不時注意你的消息。你知道的,如果我們長期專注觀察一個人,必然會出現兩個結果:一是厭透了他;另一個是……喜歡上了他。」
  他心重重一撞,怦怦然的任由耳根染上赧色。他不太有機會被喜歡上,也從不以為那是什麼絕妙好滋味,但……由水漾紅唇中吐出的「喜歡」,竟宛如天籟,沖刷過全身的感受正是……絕妙好滋味!
  「你對我……日久生情?」但那實在不可思議。「看著我無能的表現,陷入寶座不保的困境,還能讓你喜歡上我?你……沒問題吧?」
  「什麼問題?」她瞄他,站在床邊的姿勢左三右七,正是三七步的晚娘架式。「我哪兒不對了?」
  「違反了『女子擇偶基本定律』、『日久生情準則』、『以身相許備忘錄』!」他語帶指控。
  水漾幾乎瞪凸了眼。什麼跟什麼呀?這位先生最近是不是看錯醫生吃錯藥了?
  「什麼東西?」他以為他在教學生嗎?還定標題咧,那接下來是不是要引申出諸多小標題,要求她務必背牢,因為期中考必考?
  葉遐爾接過她手中已喝一半的水一口飲乾。
  「就拿以身相許來說好了別打岔,聽我說完。」他食指點在她紅唇上,成功阻止她抗議。「我知道你不以為然,但畢竟到最後,你還是嫁我了,也構得上是以身相許的一種。」
  好吧,算他掰得過。但那又如何?她睨他。
  「以身相許呢,自古以來,如果恩公又老又醜,既窮且才能泛泛,那麼受恩的美女們當下三拜謝過,跑比飛的還快,哪還來許身這一套?倘若是英俊卓絕的男人,自然是趁機纏上來,美其名報恩,實則要賴上一張長期飯票。你卻反其道而行,偏嫁我這個除了有點錢,其它都沒有的人,不是有問題還會是什麼?」欣喜於她的情意,但理智的一面卻又硬要舉出她種種不合理。
  水漾笑咪咪地:「我是水漾,一個慧眼獨具的女強人,你同意吧?」
  「呃……大致上同意。」
  「所以我識貨。」拍拍他胸膛。「很棒,極品。」
  他該覺得自已被抬舉了,還是被侮辱了?
  要說「謝謝」嗎?他開始自問。
  「或許一開始我是基於俠義心腸,然後又喜歡上你,所以決定嫁你。但很快的,我發現你並不平凡,也不普通,事實上你長期維持住『葉豐』內部勢力的平衡,不讓葉、紀兩家有誰強過誰的機會,因為那只會使公司垮在內鬥上。你不想『葉豐』毀在你任期內,但也不想壯大它。我大膽猜測你其實對這職位很厭煩,很想擺脫它,卻又動彈不得。因為你一旦離開,所有勢力將會失去平衡,『葉豐』瓦解成十數個小公司是可預見的。」隨著他掩不住的呆楞表情,她知道自己猜對了。
  「你說,我這樣有違背你那些胡亂編撰的原則嗎?」
  「你從不怕自已有猜錯的時候嗎?」他竟是這麼容易看穿的人嗎?葉遐爾心驚的自問。
  「錯了又如何?反正那也不牴觸我喜歡你的事實。就算你真的平凡普通好了,那又怎樣?我挺中意你的溫和、潔身自愛、不風流也不下流,處世態度雍容且絕不開罪任何人的本事。」她簡直是拎著一打高帽子拚命往他頭上丟。
  再捧下去,他若不是被成山的高帽子壓死,就肯定會化為熱氣球,飄向大氣層再也踩不回地球表面了。他非常的招架不住,耳朵紅透。
  「夠了、夠了!拜託!」
  「夠了?確定?」她一副還有滿肚子歌功頌德詞令欲宣洩的表情。嘿嘿!怕了吧?就知道他受不了這些。
  「非常確定。」他舉起雙手,差點連雙腳也用上。
  「很好。那--」她乖巧的遞上一杯滿滿的水。「現在,老公,該是你向我告解的時候了。來,喝一口,那邊還有半壺,夠用的。」
  凌晨一點,雙人枕頭夜未眠……
  「傳說」者,乃未經證實並被誇大的事件,甚至也緣自於杜撰。總而言之,可信度通常趨向於零。
  傳說,台灣某處有個「碩彥學苑」。它並不是真正的學院,至少這名字並未在教育部立案。這間號稱「學苑」的機構,說穿了也不過是類似「在職進修學分班」或「職業潛能開發補習班」,招徠一些對前途茫然的社會人士,刮掉他們一層油水,然後叫他們要對自己有信心、積極快樂的面對他們不順遂的人生,並相信自己掏出的大把銀子是值得的……等等。
  這種學苑之類的東西,台灣開了不少間,但為何「碩彥學苑」如此有名?
  其一,沒有人知道他位於何處。(所以是傳說)其二,有些在各大企業表現出色的主管們,竟自稱「碩彥人」;若再追問,就不肯說了。(鬼裡鬼怪的)其三,許多曾經把事業搞到清算作結局的男人,竟開創出事業第二春,並且作風手腕全然丕變,業績蒸蒸日上,他們,也自稱「碩彥人」。(腦漿重制補習班?)此後,「碩彥人」成了一種神秘又榮譽的標誌。非常多人想探其門路,也非常多人想瞭解那是什麼玩意兒,但偏偏那些「碩彥人」死不吐出一句,不知是忠誠度高還是怕被拆穿西洋鏡。
  所以,「碩彥學苑」幾年下來依然是個謎,加上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了,它更可榮升為世紀之謎。
  真假難辨的「碩彥學苑」依然只是一則商界的傳說,除了偶爾幾個人跳出來承認自己在那邊上過課,得到高人指點,以至於有出色表現外,這個名詞,並不會讓人刻意提起。
  天曉得一間不對外招生的學苑如何吸收學生,並賺進大把鈔票?太過無稽了不是?偏偏商界就是有那麼十來個人以自己當實證。
  「碩彥學苑」可以是傳說,卻不容人否定它的存在。傑出的一群「碩彥人」證明了它的存在。而死緊的口風,則加深了它的神秘……

第九章


  水漾化了濃妝去上班,以遮掩自己一夜無眠的熊貓眼,但卻掩不住她眼眸中的呆滯。一整個早上都沒發揮應有的工作效率。
  呂依芳端來第三杯提神的咖啡後,忍不住問:「水漾,你還好吧?」
  「我看起來像很好的樣子嗎?」她歎道。
  「就是不像才問你嘛。」她翻了下行事歷,確定接下來一小時水漾沒有其它外務,所以放心的靠坐在辦公桌邊問她:「怎麼了?是你終於外遇了,還是你終於清醒過來,看清了他實在是一個配不上你的世家公子草包男?」從昨日趙芸雙的轉述中,她對水漾這個軟弱任人欺的丈夫更加徹底反感。
  善良溫文是一種美德沒錯,但被人欺負時還能陪著笑臉的男人就歪斃了。這不叫寬厚,叫懦弱!
  配不上她的世家公子草包男?
  水漾瞠大眼,不明白呂依芳哪來的結論。葉遐爾確實是個世家公子,但絕對不是草包男,如果他是,那麼表示「草包男」這三個字已然成為智冠群倫男子的代名詞,而非罵人的話。
  「依芳,你聽過『碩彥學苑』嗎?」無力問了聲。
  呂依芳雙眼一亮!
  「當然。傳說中的『商業精英養成班嘛』!你記不記得兩年前我們開始被媒體封為財神婆時,就有不少記者詢問我們是不是『碩彥人』,以為我們也是從那裡被栽培出來的。」
  水漾歎氣:「其實我並不記得那些,但對此機構倒真的是聞名已久,一直好奇它是否真的存在。」
  「當然存在呀!你別忘了那個豐希桐就是最新一個承認自己是『碩彥人』的人。記得三年前她剛回國時,雖然拿了張名校文憑,但卻做了幾個致命的決策,致使『豐揚集團』損失了一億多,當時簡直成了笑柄。沒想到沉寂了兩年以後,這半年來開始大放異彩,直升為老總裁的特助,現在還身兼九歲小副總的指導人咧!我真想知道那間學苑到底在哪裡?是誰在教授課程?怎麼那麼厲害!」
  看著好友一臉崇拜的癡相,水漾不忍心告訴她:碩彥學苑的創辦人與她五分鐘前才用鼻音哼過的人正是同一個。
  什麼神秘、什麼傳奇、什麼又什麼的了不起、莫測高深……突然像一隻空降的大禮盒,打開後,全赤條條的呈現!也像平空丟了一顆炸彈,轟得人頭昏眼花。
  傳奇,應是遠在天邊,永無法企及的;而現實,就是眼下柴米油鹽、酸甜苦辣的一切。但卻奇異的融和,並敞現於眼前。
  「碩彥學苑」是葉遐爾創辦的。
  葉遐爾與豐步雍是元老級教師,後來豐步雍在第二代教師培訓有成後,回歸他的本業,不再涉足這邊的業務。順帶一提,那位豐老兄的本業是企業顧問,開了間事務所,也非常非常的有名--
  「聽過『逢禎顧問公司』嗎?」奄奄一息的聲音。
  「有哇,是收費貴得沒天理,但還是有一大堆公司前去尋求協助的事務所嘛。最離譜的是,想請他們當顧問還要拿號碼牌掛號!聽說他們的業務排到二〇〇五年去了。四年前要不是韋老董事長掛不到號,也不會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交給你去胡搞瞎搞了。可以想像當時他有多絕望了。」奇怪,水漾一向不關心這些業界小八卦的,今天是怎麼了?
  「幹嘛?倦勤了?想去『碩彥』進修?還是想去聘顧問來打理公司?你好像還沒到那個地步吧?」她們五個女人目前配合得還不錯呀。
  「沒--」拉長了否定字。她振了振精神,問:「那,你知道『逢禎』的老闆是誰嗎?」她知道依芳最八卦,對商界的各種小道消息都有收集的嗜好。
  呂依芳想了一下:「叫唐力華,一個超級吸血鬼。」
  「只有一個老闆?有沒有其它合夥人?」
  「沒聽說過。光他一個就很可怕了,再來一個不就禍國殃民了,非把全台灣的錢吸乾才算數。」
  是很可怕!那個豐步雍非常難纏。
  水漾不太明白那傢伙為何也要故作神秘,把自己隱遁在商界,只願在幕後操盤。不過她倒是能理解丈夫不願露面的心態。
  葉遐爾自小看著親人的權力爭鬥成長,對自己的家族其實是厭煩的,恨不得掙脫的,但卻又無法一走了之。
  他也是有理想的,但肩上的擔子讓他無法為所欲為。當然他是可以在「葉豐」內大展長才,但他為什麼要?光是現在這規模,就有五、六個爭權奪利的派系。經營大了這樣的企業,不僅很沒成就感,還會招致更多的醜惡爭奪。
  但他又不能自立門戶,倘若他可以硬心腸的不管「葉豐」興亡,然後自行創業,一旦有所成,畢竟還是葉家的子孫,想不被親人干擾或拖累根本是妄想。
  他對事業有滿滿的企圖心,但對看了數十年的鬥爭早已倦得不能再煩倦。最好的方法就是這樣:不對「葉豐」費神,維持它的平衡就好,然後私下自立門戶,發揮己長、作育英才,既可達到事業成就感,又不怕被干擾。可以說「碩彥學苑」是他真正能呼吸自由空氣的地方……
  昨夜看著他平靜的陳述,她並不為他的成就而驚喜,反而難受著他的不快樂。
  也許他並沒發現,當他在敘述時,眼中閃過的是一種對親情的麻木無感,像是在談浩劫般的談他自小感受到的家族氛圍。
  他並不知道。其實,他非常非常不快樂。而那使得他不容易有情緒起伏。他向來的沉著冷靜,對事物的無動於衷,正是來自他不快樂後,變得不容易感受到快樂,也不知道真正的快樂是什麼。
  所以他的情感是空虛且麻木的。
  不懂得「施」,也無法感應什麼叫「受」。
  於是,她為了一個認知而失眠了--
  他,不知道什麼叫愛,不懂什麼叫情感交流。所以,她掏探他的心,怕是握到一手空。
  如果她要得到實實在在的心,那就得先找個法子填滿他,用他感應得到的方式。好……難!
  他們昨夜的最後對話是:「我要你的心中有滿滿的我。」
  「我心中有你,現在這樣就很好了。」他覺得這輩子再沒有比現在更好了,為什麼她眼中還有不足?就像一個已考滿分的孩子,還企求更高的分數……
  「不夠不夠!」他的困惑讓她心急!
  「那什麼又是『夠』的終點呢?」他不懂。
  「終點是當你說出『我愛你』。」
  而他,沒再言語。
  夜,就此靜下了。然而,清晨也到來了。
  她的熱烈,嚇到了他。
  此刻的她,在辦公室發呆;而他在做什麼呢?應也是在家中苦惱吧?
  他以為的滿分,其實只是她眼中的十分。但這又怎麼能怪他呢?原本他的世界裡,已太習慣一分、兩分的淺薄涼淡情份。所以當她每多一分付出,他幾乎都在受寵若驚的狀態,並覺得不可思議。
  等著瞧吧,親愛的老公。你還沒見識過什麼叫真正的滿分呢!你就抱著你手上承接到的那一丁點當成滿分去寶貝著吧,而我,會一記一記的敲得你滿頭包,讓你坐在彩虹上數著頭上飛轉的星星月亮太陽,當然,還有烏鴉,感受前所未有的奇異滋味--
  痛,並快樂著!
  葉氏夫婦再度從不同的國家飛回台灣。休息兩天之後,精神飽滿的召獨生子前來陽明山的祖宅議事。
  葉遐爾一踏進門,看到眾長輩排排坐的陣仗,不免暗自思索著原因。
  其實也不必臆測太多,能讓他父母一齊回國,除了公司的事,再無其它了。之前他出車禍時,他們也只是打電話回來問候一聲而已,後來得知公司裡暫無主事人,才飛回來坐鎮,以防各派系又要起一場奪位戰爭。
  從小生長在這樣的家庭,已太習慣這樣的相處模式,才會忐忑心於水漾的熱情洋溢,百般不解她打哪來的活力,可以散發出這麼濃烈炙人的感情?
  人性,本該是冷漠;人生,本就是無聊,不是嗎?眼前這些人,就是這麼教他的。而他,也差不多要被這些人同化了,幾乎。如果沒出現水漾這個變數的話,他的人生肯定是平靜無波,直到死亡那一刻到來,也不能使他眉頭動一下。哪有可能活出現在的樣子常要吊高心應對她突如其來的索心手段;總要在她的媚惑下,臉紅心跳的任由定力一去不復返……?
  不過,縱使與水漾的相處一日比一日更加美好且刺激,但他仍是沒法子以相同的心境去面對這些至親,甚至連一點點渴盼也沒有。也許,他終究被教養成典型的葉家人,已太根深柢固。除了水漾,他的心難以再為其它怦動。
  何況……這些親戚眼中除了權勢,哪懂得什麼叫親情。若他突然熱切的付出與索求,怕不被當成瘋子看了?他心中諷笑地想。
  「爸媽、二叔、三叔、以及舅舅們,好久不見。」他頷首打招呼,讓管家收去他的外套與手杖。
  「遐爾,快過來坐。」葉母指著一處空位道。
  他無異議的落坐,靜待他們丟出問題。他猜:八成是要談水漾。他們這些人隨著水漾做出一筆又一筆漂亮的成績單之後,憂慮之心也隨之高揚,日夜總擔心著太過厲害的女人功高震主,終究會成為武則天--
  果然,葉父先開口了:「上星期水漾拿到了『豐揚』的訂單,有不少老朋友特地打電話到美國向我恭禧,直說財神婆的威力果真名不虛傳。『豐揚』的談判人員之難纏,大家是知道的。」
  葉母接著道:「聽說她接下來要談未來五年的合約,可見她有能力、企圖心也強,居然敢明目張膽的向『豐揚』佔便宜。年紀輕輕,手腕倒是厲害。」
  像是五千公尺的接力賽,第三棒上場了。
  「我說遐爾,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明明身體都好了,作啥成日窩在家中?有沒有男人樣哪你!」三舅一向利嘴傷人不留情。
  「哎呀,幹嘛講這麼難聽?我們遐爾只是脾氣好,被那女人壓落底而已。是那個女人太厲害了啦!我們今天來是要集思廣益給他想個辦法,可不是來落井下石的。大家知道他性子,就別欺負他了。」二叔出腔扮白臉。
  黑臉三舅再唱一段以活絡氣氛:「是男人就要有氣魄!別讓自家婆娘爬上天,不思相夫教子,成日妄想侵佔男人的領域。我說,你就馬上回公司上班。水漾是個人才,叫她當你的秘書好了,給她降個職,也好教她減掉竄位的野心。」
  叫一個主將去當副官?他們何忍這般踏蹋人才?葉遐爾不敢相信這些長輩們偉大的決定。
  「我不認為她會接受--」
  他的話沒來得及講完就被無禮的打斷,大舅叫道:「哪有她吭聲的份!她不過是個外人,叫她當秘書就當秘書,不要的話,回家生孩子去吧!遐爾,不是舅舅想訓你,實在是你太忍讓你妻子了。」
  輪番炮轟完畢,並且也表達完早有默契的說詞後,葉父咳了兩聲,下結論:「遐爾,我們完全尊重你的決定。該怎麼做,你心裡有數,別讓我們失望。葉、紀兩家合併,絕不容許大權旁落到外人手中。我們等你的好消息。」
  葉遐爾平淡地應著:「我會好好想一想的。多謝大家的指教與尊重。」溫和的語氣讓他人完全聽不出裡頭蘊含了多濃冽的諷刺。
  葉母欣慰的點頭。
  「很好。你的妻子是個人才,你可得安撫好她,在你堂弟表弟妹們還沒能獨當一面之時,我們還是少不了她。在慎防她奪權的前提下,我們會盡力支持她的各項計畫,但求未來十年內可以順利的讓『葉豐』成為台灣十大企業之一,並發展成國際知名企業。」
  如何能一邊對別人說:「嘿,你被降職了」的同時還厚臉皮接著道:「別忘了要繼續拼老命替我的公司賺錢喔。」這些功利至上的人著實厚顏!可厲害了,壞人叫別人去當,好人自己做!這些日子以來,公司內各派系莫不極力向水漾靠攏,以期壯大自己的勢力,端差沒鞠躬哈腰了,但在背後又淨搞這種把戲。
  婉拒了雙親留他下來吃晚飯的邀請,他讓司機載回天母。車行中,他心中一直浮現一個想法:明知「葉豐」的掌權者們都是這副可鄙的德行,他還要把水漾留在那灘渾濁中與不值得費心的人戰鬥嗎?只為了這是他想逃掉的責任,就活該要她代受嗎?
  曾經,他以為她要,所以卸得毫不愧疚。但現在不了。就算她胸懷武則天的權力慾,他也不要讓她陷在那些鄙人鄙事中耗掉她寶貴的青春與才能。
  她還是可以當她的武則天,卻不一定要在「葉豐」當。太不值得了。
  水漾代他扛下了責任,而今,他也感受到了那種心情,因為他想很想為她做些什麼,只希望她過得更好,活得更安適自在。
  如果他曾百般不解她為何想來「葉豐」,那麼現在他知道了。因為關心,因為不捨他苦悶,也因為希望他快樂。那是體貼!以往他從不曾體驗過的。那也是感情……
  好舒心的吐了口氣!為了她傾注在他身上的情意,常讓他胸口脹脹的、甜甜的……也不由自主想為她做些什麼。
  那,就讓她做一個快樂的武則天吧。
  至於「葉豐」,管它的!是好是壞,已不是他的責任了。今天的談話,讓他僅剩的一點心軟也消蝕殆盡。為了這些有血緣卻無情份的親人去苦守「葉豐」的基業,何必呢?人很奇怪,一旦想通了之後,什麼也不掛心了。
  日後「葉豐」會如何,是他們的事!而他的未來肯定與「葉豐」無關。
  有關的,只有那令他心跳加速、常常提心吊膽的女子--水漾。
  那真是不錯!娶到了一個你永遠掌握不了、摸不清她還有多少手段的奇女子。
  早晚他一定會得到心臟病,但,值得。
  心情驀地大好,他揚聲問:「還沒到家嗎?」
  司機像被主人的好心情嚇到,忙道:「就快了,再五分鐘。」
  回家,多棒的字眼!那代表著有水漾的地方,她對他敞開的心。活了三十三年,他第一次為「家」這個字而感動得不能自已。
  第二天,讓葉、紀兩家長輩們非常滿意的,葉遐爾果然乖乖回公司上班,坐回了他總裁大位;雖暫時沒敢要水漾卸下代理總裁之職,但那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她最後還是得乖乖當個小秘書來輔佐她丈夫。女人的本份嘛,她早該認份的--
  一群人自得的這麼想。
  對水漾來說,這也是個好消息。不僅可以成日磨著她親愛的老公,逗逗他,還能向他討教商業手腕,蠶食他那一套「碩彥學苑」裡教授別人治理公司的本事,又可以把那討人厭的豐步雍交給他去應付。
  早就想這麼做了!那個豐子(偉大厲害的人通常被尊個「子」字,如孟子、孔子。為表彰豐步雍的偉大,若不叫他豐子,豈不失禮?)總愛沒事溜來「葉豐」,出了一堆刁難的點子要她迎戰,偏偏兩造之間還在談合約,不能拿掃把轟人出去。她已經非常肯定自己絕對能拿到那張合約,但付出的代價是讓豐子先生充份滿足了對她這個女強人的研究。
  葉遐爾暗示過她:一旦豐步雍對某人感到好奇與欣賞之後,接下來絕對會花很多很多時間去瞭解、研究他,直到自已覺得「夠了」為止。
  真是……咬牙切齒的感到榮幸!也快要讓她揚聲喊救命!既然擺脫不了他,那找個擋箭牌不犯法吧?檄天之幸,葉遐爾不就收假歸來了嗎!
  阿彌陀佛兼阿門,哈利給他路亞!
  才不管他是為了什麼原因回來上班哩!天天可以同進同出最重要。所以她根本沒問他。
  但還是有人生怕她不知道,硬是上樓來講給她聽。
  葉展宏就是這麼個不識趣又煞風景的人。
  他們夫妻倆正窩在總裁辦公室交接「豐揚」的後續談判工作。她是擺明了拒絕再玩,不管他同不同意,她就是再也不要跟那個豐子窮攪和了。
  然後,葉展宏闖了進來,一副替天行道的凜然表情。
  「你怎麼能這麼做?!」他吼。
  瞧瞧她老公這個龍頭老大當得多沒尊嚴,隨便一個人都把這裡當自家後院逛。水漾淡淡提醒:「你忘了敲門。」
  「別管敲門不敲門了!你一定還不知道對不對?」葉展宏對她露出愛憐的情聖表情。
  不知道什麼?是副總統有沒有打電話「嘿嘿嘿」三聲?還是核四究竟會不會蓋?她想全台灣的人恐怕都不太清楚吧。
  「有人請你上來嗎?」她又道。
  「水漾!」葉展宏忍無可忍地叫:「你知不知道你要被打壓奪權了?你的丈夫正是那個要剝削你一切的人!」
  水漾退了一小步。這人非得叫得這麼大聲嗎?自己想當大聲公,別人可不見得要當聾子,有沒有公德心呀!
  葉展宏伸手指向端坐在沙發上的人。
  「你問他!看他敢不敢說實話!說他是不是要降你當一個秘書,當一個沒用的花瓶!」
  「當秘書?」高揚的聲音。
  「秘書是沒用的花瓶!」尖銳的抽氣聲。
  水漾與呂依芳互看了眼,而呂依芳很快的把手上的花束與花瓶丟到一邊撇清兩造之間的「親戚」關係--她正巧把剛收的海芋插到瓶子中送進來。
  情況很是滑稽,也很尷尬。葉遐爾必須很忍耐的克制自己臉皮保持在呆板的原樣,切切不可爆笑出來。
  「你……你要我當你的秘書?」好飄搖的聲音,水漾危顫顫的走向丈夫。
  「你說我是花瓶?!」呂依芳飆向葉展宏。
  「水漾,我……」葉遐爾想解釋。
  「不必花言巧語了!你算人家什麼丈夫,連替自已妻子出頭也不敢!我--」
  葉展宏的撒野也只能到此為止,因為他被呂依芳揪住,她發火道:「你又算什麼東西!?敢罵我是花瓶!沒有人敢這麼侮辱我過!你給我解釋出一個道理!」
  「放開我!小小一個秘書敢這麼對我!我--」
  「水漾?」呂依芳才不理他,挑眉看她上司。
  「送客。」水漾根本把他當空氣看,眼下只盯著她的老公。他們之間可有得聊了。
  很快的,辦公室內只剩他們夫妻。
  葉遐爾一臉謹慎,希望她能心平氣和聽他說明。
  水漾則是滿臉慎重,雙手合十的肢體語言像是正期待夢想成真,只待他來宣告……
  「請你聽我說。」他開口。
  「那你就說啊。」講重點啦。
  她……在生氣嗎?他小心翼翼的、謹慎的道:「你是個很有能力的人,也是我的妻子……」
  「這早是事實,不必再歌頌下去了。」她揮揮手。
  葉遐爾覺得她的態度詭異得讓他難以接續著講。
  「你……的心情還好嗎?」他得確定一下風向。
  「還可以。你快說啊,是不是要我當你的秘書?」快點公佈嘛!吊人胃口很不道德耶。
  「是的,我必須降你的職,委屈你當我的秘書,然後……」沒有人打斷他的話,他自個兒因為瞠凸了眼以致啞口無言。
  就見水漾一副歡欣愉悅、薄海歡騰的亢奮表情,就差沒跳起來比出勝利手勢了!她……她氣到瘋了嗎?他好小心、好小心的輕聲喚她:「水漾?」
  「你知道嗎?」她好夢幻的摟住他。「我一直的夢想就是當個很神氣的女秘書。」
  「是、是嗎?」他結舌。
  「可惜卻沒有機會體驗。」
  葉遐爾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了。
  水漾在他臉頰啵下一隻口紅印,開心道:「謝謝你給我表現的機會!我一定會是個比依芳更出色的秘書的!」拍胸脯保證,女中豪傑氣勢萬鈞。
  好雄心萬丈的氣魄!葉遐爾不由得打心底竄上一陣又一陣的冷顫……
  奇怪,不是快夏天了嗎?怎麼覺得好冷?
  商場上開始議論紛紛,指責著「葉豐」種種虧待有財神婆之稱的水漾。
  「哪這麼好的事!又要她作牛作馬替人賺大錢,又防她奪權,半點權力也不肯下放!」閒言閒語。
  「是啊,真是精打細算,天下間的好處都讓葉、紀兩家佔了個全。把一個能力高強的人貶為秘書,簡直是糟蹋人才。」耳朵咬來咬去。
  「如果我的公司有水漾這等人才,整個公司就交給她去管,我當個大股東環遊世界去多好,也不怕沒大把鈔票撒著玩。」有人蠢蠢欲動。
  「對呀對呀!趁機會列好優渥的條件,把她延攬過來,年薪千萬也值得。」心動不如私下行動。
  「你想得美!別忘了她是葉家的媳婦,哪動得了?」有人潑冷水。
  「哎唷,嫁給那種無能丈夫,她早晚要休掉的!大伙等著看吧,沒了『葉豐』這塊肥肉,水漾還能忍受這種丈夫多久?你們可別來跟我搶,一旦她離婚之後,我是要定她了!娶來當小老婆更好,嘿嘿!大美人呢。」口水流了滿地,正好當鏡子瞧瞧自個兒的肥腸禿腦樣。
  嗡嗡聲不絕,不遑多讓於三姑六婆的威名,這廂四叔七公們的舌頭肯定比萬里長城還長。
  台灣的商界,又添一筆詭譎,波濤暗湧的情況猶如颱風抵達前的假象寧靜。

第十章


  「喝茶嗎?」一杯水果茶熱呼呼的奉上。
  「謝謝。」
  「看報嗎?」今日各大報的重點新聞已呈現而上。
  「呃,謝謝。」
  「抓龍嗎?」
  「謝……噗!」啥?她說啥?有人噴出一口茶。
  身為萬能女秘書非常的臨危不亂,不僅立即抽來面紙吸乾了水債,更拿來一件小圍兜攤開,就要綁在某位可憐男士的脖子上。
  幸而可憐男人反應還算迅速,立即躲得老遠,並呼喊出聲:「水漾,你為什麼會有這東西?」
  「那有什麼!我還買了奶嘴、玩具等一整套呢。瞧,小圍兜不就用上了?來,快過來,我幫你圍上。手工西裝很貴的,別弄髒了。」她招招手。
  「你……沒別的事做嗎?」他幾乎想舉白旗告饒。
  「我不就在做了嗎?你敢說我不是個盡責又完美的全方位秘書?」她瞇瞇眼,甜甜地問。
  未免也太盡責、太全方位了吧?葉遐爾從來不知道原來當一個秘書太過盡心盡力為公司服務時,身為上司的人就會遭受到地獄般的折磨。
  「看在三十分鐘後要開股東會報的份上,你就讓我安靜的偷個閒,休息一下可以嗎?」
  「當然可以。需要含個奶嘴來鎮定你的神經嗎?」她打開一個小皮包。「『可愛牌』、『乖寶寶牌』、『安寧牌』……」都是好看又可愛的安撫奶嘴哦。
  「不用了。真的!」他無力地呻吟。
  「確定?」水漾一副盛情被潑了冷水的失落表情。
  「很、確、定。」斬釘截鐵、毫不猶豫。
  「喔……」歎口氣,坐回秘書位子上,只好拿起一邊的毛線棒開始打毛衣。善用零碎時間是當人秘書者熱愛生命與光陰的表現。
  「水漾,你沒別的事做了嗎?」葉遐爾斗膽地問。
  「都做完了。喏,待會你要上台報告的資料,全在你桌上了。早上交代的文件也全歸檔整理完了。你從這個月一號的行程已滿滿排到月底,目前沒有更動的必要。剛才要服伺你,你又拒絕,我只好縮回位子上哀怨的打毛衣了。當然,如果辦公室內有蟑螂,我也會去打的。」
  葉遐爾覺得她實在是有當演員的本錢,如果真去當女明星,搞不好就以黑馬姿態一舉拿下海內外最佳新人大獎。
  自從降職讓她當秘書之後,她每天興高采烈的上班下班,安排出的行程可以操勞死全天下的工作狂。對外時,她是安排完美的秘書,使得一切的會議、行程都流暢得不出半分差錯;對內,她奉茶送點心,將所有文件整理得條理分明,讓他處理起來得心應手……
  但,也就真的,她不再管所有的開發案、投資等事項、一大堆送上來的工作,無非希望能由水漾經手下決策,但她才不管,早就言明了--
  「秘書的功用是打理上司的瑣事,哪來的權力管公司的決策?哪個秘書敢越權到這種膽大包天的地步?我只是『葉豐』的總裁秘書,請記住。」
  於是乎,他常常累個半死,而她卻閒得已打完三件毛衣。葉遐爾開始深深的嫉妒起她,因為她真的玩得很快樂!在扮演秘書的過程中,非常的快活!
  他真的相信她的夢想不是當一名女強人,而是女秘書。但因時勢所「迫」,不得不坐上主事者大位,成為人人景仰的女強人。而今有幸圓夢,她簡直玩瘋了!一點也不在乎別人降她職究竟打著什麼主意。
  但她不想問,他卻不得不說。因為他想帶她離開「葉豐」,必須聽聽她的意見,以及得到她的配合。
  不過……現在是談話的好時機嗎?她看起來玩得正興頭,如果他開口說明自己的意思,會不會太失禮、太煞風景了?實在感到有點……唉,掃興,但還是要開口。
  「水漾,我們來談談好嗎?」
  「你說啊,我有在聽。」她站起身,拿毛衣在他身上比來比去。嗯!他穿米黃色很好看,很符合他溫文的氣質,看來很陽光。
  「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要聽從長輩們的施壓,將你降職、遠離決策核心?」
  他肩膀很寬很挺哦!她比了比他的背。漫應道:「因為你一向在他們面前當個阿斗牌繼承人呀,怎麼可以有失常的演出?我早知道他們看我不順眼了。」
  「只是這樣嗎?那我又何必娶你來接任總裁之位?我有可能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嗎?」他失笑。
  水漾聳聳肩。
  「你現在不就在做了嗎?」拉出一條長線圈住他腰,想量他腰圍。
  他順勢摟住她腰,乞求道:「認真點,拜託。」
  「嗯哼。」她抬頭看他,夠誠懇了吧?看在他逆來順受由著她玩了十來天的份上,好吧!要談就談。
  「我珍惜你的才能,希望你能有更愉快的工作環境,至少不是在被剝削的職場中工作。要你留在『葉豐』,實在是太委屈你了。我承認我不是很盡職的丈夫,才會讓你代我扛下這份令人厭煩的擔子,可是現在我想開了,這擔子就擱下了吧,我們不必理它--」
  「喲?!」好稀奇,他怎麼看開的?「當真嗎?」
  「如果你也同意,我們就放下它。」他不確定她是否還想經營這裡,畢竟已談成了好多大生意,大致上也上軌道了。
  「為什麼?」突地,她好玩味的問。
  「因為我再也不認為『葉豐』值得我們耗費青春--」
  「不,我不是問這個。」她伸出手指描繪著他唇線:「我好奇,你怎會突然心疼起我了?進而覺得要替我著想?」
  「我們是夫妻啊。」理所當然的脫口而出。
  水漾盯著他,緩緩道:「我們早是夫妻了。結婚半年,當了半年代理總裁,由著你去經營你的『碩彥學苑』,神秘兮兮的搞著網路教學。你已太滿意這樣舒心自在的生活,怎麼會想要改變呢?怎麼會認為我該有更好的發展呢?」
  他沒有馬上回答,知道她在勾誘些什麼。她在索愛,要他開口承認自己的心已徹底淪陷,不再是純粹的因利益而結合的夫妻,而他,也終於成了她要的那種丈夫了!可……一定要開口嗎?這些日子以來她早知道他的生命已少不了她的參與了。
  一切盡在不言中,是東方男人表現感情的方式,何況他生性內斂,不輕易談「愛」,她這不是為難人嗎?可……她的表情……像是索不到便誓不甘休……
  「水漾,你懂我的。」
  「天曉得。」她退離他懷抱。
  他拉住她--
  「你知道我是真心高興有你當妻子,並希望與你一同生活一輩子的,絕不是像我父母那樣相敬如冰,又各自在情人的懷抱中追尋虛無縹緲的愛情。」
  「但你曾經以為夫妻就該像你父母那樣不是嗎?」
  「別說你不知道,我的想法早被你扭轉到一百八十度的方向去了。」他苦笑。一直在揮白旗的人可是他哪。
  她哼了哼,挺驕傲的。
  「水漾,是你造成今天這局面的,也是你讓我們的生活變成這樣子的,所以我會開始掛記你、心疼你,忍不住為你設想,都是自然而然的事。你就別在這一點挑骨頭了,我們一同離開這裡可好?」
  她不應他,只問:「男人不說愛?」
  「行動比較重要不是嗎?」他試圖講理。
  「我愛你!」她宣告。
  他心重重一怦,嘴上咧了個大笑容而不自覺。
  「是……是嗎?」伸手想抱她、想吻她、想……
  「啪!」毫不留情的拍開他的手,令他一楞!一熱一冷間,體溫嚴重失衡。
  「很快樂?很欣喜若狂?心跳加速,覺得春城無處不飛花?」她問。
  但教他怎麼回答?他小心收起呆樣,全神戒備。
  「哼!要是『我愛你』這三個字不重要,那你幹嘛笑得像得到了全世界?這六個月以來我哪天不是以行動表示心跡?但你也不過從死木頭轉變成貨真價實的丈夫而已,才沒像現在這樣!為了公平起見,我勸你早日學好這三個字的發音,不然,咱們走著瞧!」撂話完畢。
  葉遐爾不敢置信她會這麼對他!
  「如果我給了你全世界,卻沒講出這三個字,你就否定掉我付出的一切嗎?」
  「如果你連全世界都給我了,又怎麼會吝惜這區區的三個字?簡直是不可理喻!」
  到底誰才是不可理喻呀?葉遐爾忍住氣問:「別扯了,還是說說你要不要離開『葉豐』吧。」
  「不--要!」她哼聲轉開臉,繼續打她的毛衣。
  氣死人!她根本是存心作對。
  「水漾,別無禮取鬧了。」
  「老公,您也別龜毛了。」
  「你--」
  叩叩兩聲,呂依芳小心的探頭進來,以這輩子最謹慎怕死的語氣道:「總裁、水秘書,開會了。」
  也好。彼此冷靜過後再回來談。他拿過文件,對她道:「走吧。」
  「一路順風。」她看也沒看他一眼。
  「你!」他深吸口氣,終究什麼也沒說,轉身自個兒走了,從他微跛的步履可以看出元氣大傷的程度。
  水漾瞪著他的背影,狠狠的瞪、瞪、用力瞪!忽地--
  「啊!水漾!」呂依芳尖叫。
  「咚!」一顆毛線筆直敲中葉遐爾的後腦勺!在外邊七、八位秘書助理的見證下(瞠目外加結舌),總裁夫人「虐夫」的行徑火速的在十分鐘內傳遍大樓上上下下、裡裡外外--
  又為商界貢獻一則可茲熱絡討論的閒話,功德無量。
  在外界探照燈似的注目下,葉遐爾夫妻每日的一舉一動都被關注著。
  聽說,在水漾「施暴」的那一天之後,夫妻倆便正式分居了,所有葉、紀兩家的親戚群起挺自家人,全部痛斥水漾的潑辣無德,欺凌自己丈夫。
  「水漾虐夫」的效應很快渲染開來!
  曾暗戀她的葉展宏再也不曾出現在她面前。
  「長明電子」的韋青也開始接受一攤又一攤的相親。聽說誓言今年內必會娶個溫柔善良的嬌妻。
  而那個老會在公開場合表演情聖臉的和達宇,再也矢口不提自己被水漾三振出局的憾悔往事。
  三個公認的青年才俊、黃金貴族單身漢早把對葉遐爾的不滿轉為深深的祝福,因為他絕對需要!
  大鬥法開始了!
  「葉豐」內部不可避免的又起了一場權力爭奪戰。首先,就是要先攘外,再關起門來內鬥。於是水漾以及她旗下的四大女將全成了被炮火瞄準的目標。
  被削去權柄的水漾根本護不了自己的心腹,何況她正在與丈夫冷戰中,早已自顧不暇了。於是,呂依芳先是以另有重用為由,調到總務部當主任秘書,管理三個小事務員,以及看守公司文具用品等公司財。
  就像骨排效應一般,只要倒了一片,其它相依相旁的,也沒能逃過其倒地的命運。
  林書艾被調到印尼當土地開發評估員,隨她愛去不去,不去就走人。
  趙芸雙被降職成基金經理人,而她負責的基金正是前不久她下令要解散的那幾支,也就是說,她是失業定了。
  邱麗韻被調到澎湖開飯店,而那間飯店目前只是一塊荒地,就待博弈條款通過才動工。台灣人民都知道,要那條法案通過比叫阿婆生子還難。那麼她去澎湖做什麼?吹吹風、看看仙人掌,然後成天唱著「外婆的澎湖灣」嗎?
  很明確的,水漾的勢力被消滅了。
  這一天,一個薄海歡騰的日子。葉遐爾被父母電召來陽明山,想是要慶祝攘外成功,並進行下一步了吧?
  他依然是個沒主見的兒子,溫和而無決策能力的「葉豐」總裁……
  但,快要不是了。在踏進門之前,他微笑地想著。如果他沒猜錯,今天是非常重要的關鍵時刻。
  由玻璃的反射,看到自己的笑臉:不,不行,他得哀傷一點,切記切記!再三整了整表情,他才走進去--
  沒有意外,屋裡又坐全了一票當權人物,半個也沒缺,就怕自己因為沒出席而被幹掉,這種場合當然要來排排坐。二十人大餐桌上,就等他一人。
  「遐爾,快來。」葉母招手,並吩咐傭人:「可以開飯了。」
  他點頭依言坐定,見到十數雙投來的同情眼神,他低下頭,一副頹喪失意的模樣。
  「我說,水漾那女人也厲害,聽說『豐揚』的小開正秘密接洽她,有意延攬她去當總經理。更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把我們放在眼底!」
  「平民出身的女人終究不懂人情世故、做人處世,把家中的事鬧得人盡皆知,真丟光了我們葉家的臉!」
  「有什麼辦法呢?遐爾太溫和了,根本管不住她!」
  「可見我們當初的決定是對的!一個包藏禍心的女人,簡直是養虎為患!雖然現在壓制住了她的勢力,但隱憂還在啊,誰知道她何時會夥同外人反咬我們一口?那女人可厲害了。」
  一言搭一言的,默契之好讓人歎為觀止。誰會相信這些人已互鬥了一輩子?莫非「敵人就是最瞭解你的人」確實是真理?
  葉父使了個眼色,讓眾人住口,由他發問:「這些日子以來,你也辛苦了。現在你與水漾怎麼樣了?她還是沒回來?」
  他點點頭。低聲道:「她回娘家了,暫時請假沒去上班。」
  「你別替她說話了!那女人明明沒把你放在眼內!」有人怒道,那口氣活似娶水漾的人是他。
  葉母冷道:「遐爾,你對人就是太善良,也不看看人家是怎麼對你的,可別善良過頭到被賣了還替人數鈔票。」
  「不會的,母親。我與她是夫妻啊。」
  葉父冷笑:「家都不回了,還夫妻呢。她什麼時候把你放在眼內了?!別忘了你肩上扛著『葉豐』的責任,如果有人存心想對付你,你是連骨頭也別想有剩。」
  「爸,你們都誤會水漾了--」
  葉父拍桌喝道:「都現在這樣了,你有點骨氣行不行!?那個女人的野心還不明顯嗎?也不過降她做個秘書,就不甘心的興風作浪起來!別以為我們在國外,什麼事也不曉得!我都知道了!半個月前水漾在眾目睽睽之下打了你,還踹你受傷的腳,破口大罵不說,還吐你口水……」
  葉遐爾張口結舌的道:「不……這……是誰……講的?」傳話的人未免太有想像力得離譜,簡直比天方夜譚還離奇!
  他的訝異看在長輩們口中簡直就是默認。
  「我們會替你討回公道的!這話是呂依芳說的!她是水漾的人,講出來的話還會有假的嗎?!遐爾,把她休了!這女人留在身邊,你早晚會沒命!」葉母叫著。
  「她……她恐怕……不會同意……」葉遐爾抖著聲音。
  好可憐,他到底被妻子虐待了多久?眾人連忙圍住他,表現出難得一見的血親至情--
  「我們也想到她不是容易對付的角色,我們這邊有個想法,你聽聽看:也就是說,你先把你手中的股票登記回你父母名下,讓水漾沒辦法在你身上搞怪,那麼無利可圖的她,當然會立即與你離婚--」有一個長輩道。
  葉遐爾的頭垂得好低,聲音更是抖得不成句:「她……不會……放棄的……」
  「只要她一天不離婚,我們就一天不把股票給你,她還是什麼也沒有,看她能耗多久。女人的青春有限,她聰明的話就會早日放手,改而找下一個男人下手去了。」葉母以女人的觀點論著。
  葉父像是討論已有結果的道:「好,就這麼辦。我想最好的一勞永逸方法就是拿回遐爾手上的股票,並且撤了他總裁的職務。這也許是一場長期的抗戰,大家要有心理準備。」
  「爸、媽,我……」葉遐爾終於抬頭,眼中還有隱隱的淚光……
  葉父、葉母,以及全部親族長輩們全堅定的看向他,承諾道:「別擔心,一切有我們,直到你們離婚為止,我們都讓你放長假,不讓水漾有機可乘。公司就讓我們打理吧,就不相信一、二十人對付不了她的野心,她別想在這邊撈到好處!」
  長期抗戰的宣言,氣勢如虹的發了出來。
  沒料錯,確實是長期抗戰,並且遙遙無期。
  葉遐爾成功的解脫,不費吹灰之力。
  想笑而不能笑,真是痛苦。他拭著眼角的淚,覺得肚子好痛。不行了,他要快點回家,不然會內傷!
  「我……我走了。」
  「也好,快回去吧。明天就看我們大展身手吧。」
  很快的,他走了。
  並再也沒回來--
  沒再回來當「葉豐」的總裁。
  也沒再拿回「葉豐」的繼承者股份。
  林書艾念著手上剛出爐的財經版頭條標題:「『葉豐』總裁易主!老總裁老當益壯,重回大位,誓言再創『葉豐』新氣象。」
  呂依芳接著念第二份報紙:「葉遐爾資質平平,無力撐大局,股東齊迎老總裁,盼以魄力平『葉豐』之多事秋。」
  「拜託,真夠了。呆子一群,演大戲也沒看頭。」邱麗韻啃著芭樂卡茲卡茲的響。
  趙芸雙伸了伸懶腰,用腳趾頭頂了頂一邊的水漾--
  「喂!現在我們全成了失業人口,你有沒有什麼打算呀?我們全都巴定你了。」
  她們這一票朋友並不太瞭解水漾與丈夫之間在擺什麼譜,不過都還是依她所交代的,從「葉豐」退了出來。明著看像是被鬥垮了,但事實上要不是她們自願走人,「葉豐」想鬥她們,只怕會死得很慘。要搞垮一間公司是太簡單的事。
  水漾這幾天都窩在自己的公寓中,如同外人所見,確實是與丈夫分居了。
  但與其說她是怨婦,還不如說她看來比較像悍婦。畢竟所有人都聽過她扁葉遐爾的傳聞。四個好友也許依然不明白那男人有什麼好,但還是寄予葉遐爾一把同情的眼淚。可惜喔!就算他是個無能的男人,也不該承受這種婚姻暴力的折磨即使只是被丟一顆毛線球。
  水漾看向她們--
  「你們還愁工作沒著落嗎?別以為我不知道已有不少大企業捧著錢來求你們去上班了。」
  「可是我們不太想分開。」呂依芳說著眾人一致的心聲。「而『豐揚』好像是不錯的選擇,大公司耶,一定很有得玩。」
  「你們真以為我會去『豐揚』啊?」她哪那麼沒志氣!拜託,她還想與豐步雍別苗頭咧。
  「不是嗎?那你幹嘛與豐步雍接觸呀?」林書艾叫。
  「他是想拉我們去替他作牛作馬。他的公司叫『逢禎管理顧問事務所』--」
  沒說完,便引來一陣呼叫!她們都知道這是一家很厲害的顧問公司,但並不知道原來老闆之一是豐步雍。
  趙芸雙眨眨眼。
  「更棒!『逢禎』常接海外的case,派專業經理人去經營別人快倒掉的公司,很有挑戰性耶,你不要嗎?」
  水漾正要開口冷言冷語,但門口傳來的聲音打斷了她,是豐步雍。
  「在下竭誠歡迎各位大將加入敝公司,我是豐步雍,很榮幸認識各位。」
  「嘩!」四女再一次呼叫。對未來充滿了雄心壯志!
  不過水漾眼中只看到一同前來的葉遐爾。
  她瞪了他一眼,轉身回房。
  葉遐爾立即跟上。
  快二十天沒見,相思已然滿溢成災!
  他想過千萬種見面會有的情況:不是火爆發飆,就會是惡意的引誘,讓他去沖冷水沖到重感冒……很多很多,但就是沒料到這一種--
  她衝過來摟住他用力親吻了一下,然後再推開他,一副怨婦被夫欺的泫然欲泣貌。他都還沒來得及伸手狠狠摟她個夠,就又被她推個老遠,真令他手足無措……
  唉!仔細想想,他又幾時曾在她面前冷靜自若過呢?自從娶了她之後,他只有愈來愈獻出自己的份,再沒有防守自己一顆心的能力了。
  「水漾,我來了。」
  「你來做什麼?讓我養呀!被奪權的大少爺。」她凶巴巴的。整個人坐在床上不肯面對他。
  他坐在她身邊,將她摟入懷。
  「唉,就是要讓你養。」他笑。
  她哼:「我才不養不愛我的人。」
  「你明知道那不是真的。你的心思玲瓏剔透,怎會不清楚我的心,看不明白我為你打算的一切?你只是嘴巴上要我不好過而已。」他親她一下,印在白嫩嫩的頰上。
  她癢得笑了下,但很快又板起臉:「因為你也是嘴巴上讓我不好過!」禮尚往來嘍。
  「水--漾,你總要給我時間。如果你可以用十五年來得到我的心,那也該有一點耐心來讓我學會如何使用甜言蜜語。」他會說的,總有一天。而他們的人生還很長,有一輩子那麼多……真好不是?
  她想了下,決定當個講理的好情人兼體貼的好太太。「好吧,給你時間。」五分鐘應該夠了。
  他笑,感動同時也鬆了口氣。
  「謝謝。老婆,我好想你。」這些日子以來,像是活在暗無天日的黑洞裡。
  「沒有走私?沒有爬牆?沒有企圖甩掉我?」她問。
  他哪敢?!何況實在找不出比她好條件的女人來外遇了,即使有,那些女人也不會有水漾這樣靈狡敏慧的性情來讓他永遠應接不暇、大呼痛快。
  「別說笑話。」他又吻她一下。
  她自得的睞著他,對自已向來有信心,對他的人品也有充足的瞭解,所以也不刁難。問道:「以後真不回『葉豐』了?要是他們回來找你怎麼辦?」他的身份不可能永遠守得住,早晚會被發現。
  葉遐爾搖頭。
  「不回去了,無論發生什麼事。」
  「就算公司分崩離析?」
  「我料想那會是三年後的事。」他想了下:「也好,早該如此了,五、六個派系,分成五、六個小公司,誰也不必爭了,各順所願。」
  「更好。」她笑,看了下時間。五分鐘已到。
  他點頭,正想開口要她與他回去,但她突然開口道:「我不愛你。」
  他喉頭一緊!「你愛我!」她最好別開這種不好玩的玩笑。
  「我愛你?」她揚眉。
  「你當然愛!」
  「愛什麼?」
  「愛我,」他低吼。「說!你愛誰?」
  「你愛誰?」從善如流。
  「你!」他抓住她肩。「你愛我!」
  敢否認就試試看!他火氣啵啵地冒。
  啊哈!騙到了、騙到了!
  「你愛我!你說你愛我了!」她又叫又跳。
  葉遐爾沒有印象,皺眉道:「我沒說。還有,你快說愛我!」
  她叉腰:「你沒說?你不愛我?你不要命了!」
  「我當然愛你,但我要你說--」自行住了口,瞪著她,看她咧出笑容,很快樂,很美麗,像他捧了一座天堂到她腳下……
  他笑了,摟住她,輕喃:「我愛你。」真誠的、虔敬的,他說出來了。
  「我也愛你。」她獻吻,熱情得足以融化北極所有的冰塊。




  附帶一筆這是一封信,寄到各個公司行號,尤其以經營不善的公司收到最多。信件的內容是這樣的:
  你要振衰起弊嗎?
  你的公司沒人沒才嗎?
  你即將關門大吉嗎?
  經濟不景氣,政府不爭氣,財神爺對你不睬也不理,別忙著歎氣,凡事要努力,絕處有生機,包你笑嘻嘻。
  請諮詢「財神婆管理顧問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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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公司所有人員皆來自「碩彥學苑」所培訓;並在「逢禎顧問事務所」任職多年,陣容堅強,無與倫比。
  意者請洽電話XX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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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碩彥」出品,絕無弱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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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誠勿試,試了必成。
  財神婆事務所水漾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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