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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逗男子漢【天地門六】 作者:凌築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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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築---挑逗男子漢【天地門】





哎唷喂呀!天外飛來澆花雨,
讓他這個在高壓電桿上的臨時Cable Guy,
險些觸電身亡,嗚呼哀哉,
迎面而降的胸罩,又教他當場成了蝙蝠俠,
看來這女的八成是他的禍水!
可思想單「蠢」的她,廚藝竟是一級棒,
區區的湯包、小籠包、愛心便當,
就將他冰男撂倒在她圍裙之下,
無怪乎人說:抓男人的心得先對他的胃,
誰知在他家白吃白住的風騷男,
竟呷好倒相報,
引來天地門那一幫兄弟在他家當食客,
喂喂喂!搞清楚,
她可是他專屬的馬子和廚娘耶……




楔子

  磚瓦式古老的三合院建築,以天井為中心向外輻射連結成大雜院,後有茂密的忖林、果園,雞鴨鵝成草優遊;前有綠油油的農田和遼闊的曬穀場,中間被一條蜿蜒的羊腸小徑分隔,輕風徐徐捲起萬暝綠濤,像波浪般起伏,十分壯觀。

  相對於馬路邊的曬穀場是人海黑壓壓,吹起不捨的離愁。

  「舒欣,這是三姨做的包子,還是熱的,你帶著車上吃,等你回來三姨再教你做菜。」「謝謝,三姨。」舒欣紅著眼眶,收下三姨的心意。

  「欣丫頭,還有舅媽打的毛衣,輩然大了些,你帶在身邊,天氣轉涼多少上用場。」

  「謝謝舅媽。」

  「欣欣,這次是你長這麼大頭一次出遠門,一個人住可不比在家裡,現在社會治安不好,尤其台北那環境龍蛇混雜,三姑姑以前在社會局當差,就看到不少徒有其表的衣冠禽獸,別輕易相信陌生人,知道嗎?」

  舒欣點點頭,環顧著大雜院內叔嬸、伯舅、叔姨、姑嫂們,離情依依油然而生。

  「你三姑說得沒錯,長得帥的男人自命風流;有錢的公子哥沒吃過苦,花錢像流水、遇到挫折就變成廢物,所以看人不可以看外表,要找對象就要挑那種忠厚老實、吃苦耐勞的男人。唉!舒家就剩你這女兒沒嫁,自個兒到了台北罩子放亮點,遇到好對象就帶回來給媽瞧。」

  「媽,這種事你怎麼在大家面前說?」舒欣圓圓的粉頓浮上一抹紅撲撲的嫣紅。

  從小到大,她念的學校都是在離大雜院不遠的城鎮,沒什麼機會交異性朋友,因為大家一看到人高馬大的舒家兄弟全嚇胞了,國中則是女校,更沒機會了。

  至於專校也是離家很近,早晚都有舒家兄弟、叔怕們的接送,男孩子凡有意圖或只是純粹的朋友,在接近她之前都必須接受例行性的身家調查,誰受得了?何況她又不是特別出色的美人,因此異性朋友都避她如蛇蠍;相較於女性同胞的接近卻都別有目的,誰教舒家兄弟太優秀、太風騷,害她沒法出頭天。

  總算可以脫離舒家堂表兄弟們的惡勢力,她當然要好好把握。

  「乾脆你不要去台北,大怕公司裡隨便你要什麼職位都可以。」大嬸說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

  「大嬸,我知道你最疼小欣了,不過我還是想試試自己能力,若在大伯公司大家一定會讓我,那我豈不是什麼都學不到?」

  「要不然乾脆找個人嫁了,大伯公司裡也有不少優秀的精英分子,我想弟媳也會同意的。」

  「舒欣要嫁誰我是沒意見啦!我怕她老爹捨不得。」夏玉順兩手一攤,「馳舟現在躲在屋裡喝悶酒,死也不肯出來送他親愛的寶貝。」

  「媽!」舒欣羞嗔的跺了下腳。

  「好了沒?再不走我就趕不上火車了。」一輛停在小徑上的白色轎車,車窗內的俊朗男子巳十分不耐煩,坐在駕駛座上一手抵著下顎,一手不停的打拍子,直覺得倒楣被三姑六婆拉來當司機。

  「臭馭誠,催什麼催?我都還沒跟舒欣道別呢。」舒馭誠甫新婚三個月的嬌妻是舒欣國小同學李若芷,而舒欣是他們的小媒人,「到了台北,別忘了打電話給我。」

  舒欣微笑,抱了下李若芷,「你也是,我不在的時候,阿誠若敢欺侮你,沒關係,隨便抓一個人都可以給你靠。」舒欣是同輩兄弟中排行最小。

  舒馭誠沒好氣的皺了眉,「你別想挑撥我和若芷的感情,我跟若芷可是歷經二十年的愛情長跑。」

  「嘿嘿!我和若芷可比你認識在先,若沒有我牽線,你追得到她才有鬼。」他竟敢將她這偉大的媒人丟過牆。

  這一番話惹笑了眾人,舒馭誠則俊臉微紅。

  笑聲沖淡了離愁,舒欣不捨的環視家人,「媽,我走了!叫老爸沒事少抽點煙、少喝酒,還有大叔公不可以吃太多甜食,六姑婆身子不好不能吃油膩;大怕、四舅,和大叔工作歸工作,身子也要顧。」

  「知道啦!小管家婆。」夏玉順捏了下她俏鼻,「倒是你自己要照顧自己,有困難時別憋在心裡,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別忘了還有家人會支持你。」

  舒欣抑下喉中哽咽,緊咬著下唇,邊頷首邊坐上車。

  而一旁等得不耐煩的舒馭誠就將車緩緩驅動。

  「有空就常回來,大舅等你回來下棋。」

  「換而言之,沒事就別回來。」突然冒出一句男子的咕噥聲。

  「死阿義,講這什麼話。」也很快遭來報應,三姑六婆的花拳繡腿可不是好意的。

  眾人在嘻笑聲中淡化了離愁,隨著車行漸遠,舒欣泛紅酌眼眶溢出兩行清淚,回望著大雜院漸漸淹沒在綠蔭樹叢後,她才坐直了身,目光望著前方鏢緲未知的世界,她終於獨自踏出了人生的第一步。


  



第一章

  天地門源自明末清初的反清組織,清末潛藏為革命同盟,在大戰時期擔負起地下情報工作,後經動亂分裂、改革,漸漸因理念不同而產生許多幫派、分會。

  但神秘的天地門秉天地浩然正氣,成為渾沌時代中黑白兩道的清道夫。天為幽皇、地為暗帝,沒有人識得其真面目,對外掌管的領導者為文堂文魁,其下有星龍、飛虎;武堂武閻左右則有刀魅、劍影,身份不明。

  平日就像走在路上的普通人,除非有任務或出勤時,他們才會收到遇水即糊、遇火即化的黑白紙旗通知。

  勤務之外,大部分時間他們都各有正職,比方文魁是大學客座教授,精於電腦科技,星龍是考古學家,擅摹仿藝術;飛虎在警局當差,對物理化學頗有心得;武閻則是某大公司三少;刀魅,二流演員,扮演各種角色;至於劍影是賽車好手,喜歡拆裝機械零件及精密儀器。

  每個人各有一身好本領,但在頂尖人才中惟鐲刀魅賣臉蛋過日子,這是正直不阿的劍影最無法苟同。堂堂六尺之軀居然學女人賣弄風騷,不思長進,放浪形骸夜夜沉浸男女魚水之歡,他乾脆改行做牛郎不就得了?

  「為什麼得要我去幫他修電視?」劍影雙手交叉於胸前,酷酷的坐在沙發上。

  「因為我的工作需要電視。」他是演藝人員,沒電視怎麼過生活?

  劍影連看刀魅一眼都不屑,定睛直視慵懶的武閻。總不會慎重其事用天地旗召他來天地門總部就是為了修電視吧?那麼多電器行維修站是門面裝潢做好看的嗎?

  「電器你在行嘛!何況你們剛換新身份,諸多不便,你就順手一下啦。」

  「就是嘛!」刀魅打個哈欠。為了早日熟悉在演藝圈的新身份,他已經好幾夜沒闔眼。

  劍影不苟言笑的橫掃他們一眼。就為了一台電視機?不會買新的啊!

  「鑰匙拿來。」誰教他入了賊窩。

  「在我新家門外的花瓶泥土裡。」刀魅斜躺在沙發,鼾然入夢。

  劍影倏地站起,冷冽的話從牙縫擠出,「沒有下次!」這回是看武閻的面子。

  眼看劍影僵硬的龐大身軀消失在電梯,武閻推了下金邊眼鏡,不覺慚愧的濫用權力。只不過開個小小玩笑,沒必要發那麼大火吧?真不知道劍影那北京騾子脾氣、耿介嚴謹如教頭軍官的個性什麼時候才會稍微變通一下?

  不是電視機秀逗,而是風騷男腦袋故障了,竟妄想不牽電就看電視,真不知道他剛搬進去這兩天是怎麼過?累得自己只好爬上電線桿,住在幽諍的台北市郊還沒先進到電線、電纜地下化。

  正當劍影懸湯著身子吊在電線桿上,心無旁騖的將線源接上高壓電峙,冷不防天降飛雨,驚得他連忙拋掉電線。

  雖然他對電器、機械一點就通,並不代表他身體有抗電功能。身強體壯的他耐操、耐磨,檜林彈雨、刀裡來火裡去都安然無恙,但要讓一百萬伏特的電流通過身體,不管下場是黑人還是焦炭,他都敬謝不敏。

  他仰視藍天不見半片雲彩。哪來的大雨?不期然與一張驚詫含歉的圓臉相遇,就在電線桿隔壁的四樓,惟一沒加鐵窗、柵欄的一戶。

  「對……對不起!」舒欣連忙關掉水龍頭,沒想到澆花竟澆到陽台外,怕街上人遭殃,她忙不迭的探出頭,誰知道兩棟公寓中間直立的電線桿居然有人?

  瞧他粗獷的臉高深莫測,白色汗衫、牛仔褲,赤手布鞋,一點也不像穿制服的電力公司人員,他會不會是第四台的裝修技術人員?

  「你……你要不要緊?」

  想到因她的無心差點喪命,他臉色自然好不到哪去,不過他這張粗線條的臉龐,不用有任何表情就足夠嚇死十個心臟強壯的男人。

  「你衣服濕了!」從上俯觀,她發現他汗衫上一點一滴濕濕的圓圈正擴散滲透,令她內疚更深了。

  只要手沒濕就好!幸虧他動作敏捷。他不疾不徐的繼續未完的工程。

  「你等一會兒。」她消失在陽台。

  劍影迅捷的完成接電後,立刻滑下電線桿,毫無預警那冒失的女人正杵在電線桿邊,大浴巾遮住了她小手,不用大腦想也知道她想亡羊補牢。

  「對不起,這個……」舒欣見他不吭一聲,遲疑的捧上大浴巾。

  女人意味著禍水,這水差點害他沒命!對女人沒好感的他,逕自越過她走到停在路邊的重型機車,看也不看她一眼。

  「你要不要擦一下?你頭髮也濕了。」舒欣小碎步的挨上前。

  「不必!」劍影不假辭色,戴上安全帽,啟動鑰匙發動車子。

  「等等,這個給你算是賠禮。」舒欣忙將藏在浴巾下的塑膠袋套在他電射出去的鏡把上,根本沒機會向他問大名。

  他的漠視讓初來乍到的舒欣領教了台北這水泥叢休的冷漠疏離,內心不免微微受挫,不過,生性樂觀的她相信不是所有台北人都是沒有人情味,一定是她道歉的誠意不夠,下次再遇見他要好好鄭重的賠禮。

  災星!那個禍水肯定是他的災星。

  也不知道她塞了什麼給他?騎車騎一半擋住後照鏡不說,還幾番不是勾住路邊停放車輛的後視鏡,就是與別人的摩托車連結,迫使有良好習慣不製造垃圾的他收下那塑膠袋擱到車廂裡。沒出車禍是他技術好。

  好不容易回到了家,甫踏進玄關就見沙發上大剌剌躺了只看電視的邋遢豬。

  「你冰箱怎麼是空的?」刀魅頹然無力的癱在沙發上,鼻翅兒敏銳的一開一闔,視線轉向玄關劍影手中塑膠袋,眼睛為之一亮,「太好了!你還買吃的回來,我肚子正餓……」他立刻衝上前。

  砰!

  劍影反射性揮手,阻止不知幾天沒換洗的傢伙靠近,冷沉的道:「滾!」本打算扔掉這一袋麻煩,但那香噴噴的食物竟刺激了他的唾腺,連帶胃也咕噥的叫。

  好狠!居然朝他美麗的面孔打下去。但為了吃,刀魅鍥而不捨,堆起哈巴狗的笑容,「那麼可不可以分我一點?我從前天趕通告到今天早上,好不容易才在這窩了一下,整整一天都沒吃沒喝。」

  關我屁事!劍影送他白眼後,挑張離他最遠的沙發從容坐下,打開塑膠袋,熱騰騰的貪物香味四溢,令人食指大動,誰知有只賤手動作更快!

  「好吃!」刀魅快手撈起一個湯包,不怕燙手、燙舌頭的塞進嘴,大呼過癮之餘,渾然無視一臉煞黑的劍影致命的眼神。

  「你給我吐出來。」劍影疾如閃電的伸出大掌撲向他纖鈿的脖子。

  刀魅反應不慢,屈肘擋下他的攻擊,身子微側翻過桌面又快速的抓起一個湯包,閃身跳開的忙吃。

  「分一點給兄弟吃會死?」

  「我可不承認有你這樣的兄弟。」鄙視的目光一掃,劍影機警的提起塑膠袋,見五個大湯包去了一半,他也不落人後的吃了一個。

  軟硬適中、鮮嫩多汁,有種家鄉的風味,不知道是哪買的?

  「老大,我跟你買好不好?」刀魅饞嘴的湊近。才兩個湯包恨本解不了饑,而且他從未吃過那麼好吃的湯包。

  「就算給我一千萬也沒用。」真不錯!

  「那你告訴我去哪買?」刀魅垂涎得口水直流,眼睜睜的看劍影大快朵頤完,才將塑膠空袋扔給他。

  「沒的買,還剩湯汁你就將就舔了。」劍影轉身離去。真是過癮。

  刀魅難以置信的握緊了拳頭。居然當他是狗!

  但氣歸氣,看著塑膠袋中流動溫熱的湯汁,理智仍敵不過飢渴,他還是喝下肚。

  刀魅那只蟑螂為報復他,竟賴在他家不走,衣服亂扔、垃圾滿地,搞得他的窩變成蟑螂窩,連拿槍想斃人都嫌髒了子彈。

  最後劍影只好妥協替刀魅搬運空遞來的廢物行囊。

  開著小貨車停在公寓前,劍影剛下車……

  「小心!」

  伴著天上一聲尖叫,他反射性抬頭,某個濕軟的布料瞬間罩上他的臉。什麼啊?

  他攢起眉,抓下臉上濕漣漣的物體,兩眼睜大得如銅鈴般瞪著手中的胸罩!

  灼燙的感覺由手掌竄上他高聳的頓骨,正不知如何處理這燙手的東西時,物主已經氣喘如牛的跑到他面前了。

  「對……對不起,那是我的!」舒欣頭垂得低低,巴不得有個烏龜殼可以縮頭。

  又是她!災星!

  劍影忙不迭的將胸罩塞到她手裡。古人是拋繡球,現在則是丟胸罩,還好巷道內無人,否則豈不模大?衰一輩子耶。

  「謝謝!對……是你!」她悄悄自羽睫覷了覷好心人。沒想到是上次那技師!她霍地抬起頭,熱辣辣的紅潮從脖子開始漲高,「上次的事真的很抱歉,我沒注意到陽台外有人。上次的湯包好吃嗎?是我三嬸教我做的。」

  是不錯!沒想到是她做的。劍影不發一語,只想快點遠離這災星。

  「對了!我還做了些東西……」舒欣旋過身,赫然發現鐵門深鎖,而她竟忘了帶鑰匙,「糟了!我鍋子裡還在煮東西!」

  聞言,他濃眉一凜。女人果然是麻煩,因為她的無心之過可能釀成大災難。只見她不回屋子,反倒左顧右盼,快步往巷口走,他急忙攔住她。

  「你幹麼?」還不回去阻止災禍?他暗嘀咕著。

  「我忘了帶鑰匙,要打公共電話找鎖匠來開門。」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你快放開我,還是你有行動電話可以借我?」

  話聲未完,就被他拉到她緊閉的門扉前才放開,只見他自口袋掏出一把瑞士萬能小刀鑽入鎖孔,須臾,咋!門開了。

  「你好厲害。」舒欣驚歎。

  劍影面無表情的看也不看她一眼,大跨步走上她住的樓層,阻止災變。

  她趕緊追上,「等等我!」

  真令人驚訝,他一個技師,不但會開鎖,還精通電器維修,甚至電燈、水管、馬桶等等。舒欣初搬來這老舊房子的問題一一都被他擺平了。

  瞧他站在矮凳上,高大的身軀直接碰觸三米高的天花板,靈巧的雙手將客廳那壞掉的燈泡換下。

  她眼中驚奇的神采漸漸被崇拜取代,像那麼卓越又充滿男子氣概的男人上哪找?外表木訥寡言的他也許是面惡心善,不善與人溝通罷了。

  對他,她有一點心動,不禁想起母親的話,同時也注意到他手上沒戴任何戒指,但這並不表示他身邊無佳人,他那麼優秀,不過,凡事總要有個起頭。

  「我叫舒欣,我可不可以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紅嚴!」這是他新的身份,反正下吹又不一樣,沒必要讓她知道太多。

  「也是兩個字,那你叫我舒欣,我也叫你紅嚴如何?」她小臉滿懷期侍。

  他沒答腔。

  「你結婚了嗎?」

  她突兀的問話害劍影手上的燈泡險些滑掉,用眼尾餘光瞟著她,他不禁思索起她話中含意。若是她對俊美的刀魅或斯文貴氣的武閻說這些,絕對可以聯想她有不良居心,但現在對象是黝黑粗獷像莊稼漢的他……

  「我注意到你沒戴戒指。」怕引起誤會,舒欣忙補上,「我只是好奇,你不說也沒關係。」

  「沒有。」刻意講得模稜兩可也不是他做得來,若他不回答豈不顯得他沒男子度量?「修好了。」他準備胯下矮凳。

  「那女朋友呢?」

  聞言,他在腳下打滑前,及時跳下板凳。這女孩的好奇心也未免太旺盛?還是時代新女性都那麼大膽直言無諱?

  劍影拋個冷臉給她,不置可否的轉身離去,「告辭了。」麻煩還是不碰為妙。

  「等一下,我有東西要送你。」舒欣怕他跑掉,揪著他衣角,流光顧盼的雙剪秋瞳盈溝希冀。

  他的心猛地撞擊胸口,不經意與她四目交鎖,他發現她有對晶璨得像會發光的夜明珠般的大眼睛。

  就這麼一怔仲,她跑進廚房拿出手提攜帶型的悶燒罐遞給他,「這是一點心意,希望你收下,至於悶燒罐你就留著沒關係,不必還我了。」說完,她綻開燦爛的笑靨。

  炫惑於她耀眼如朝陽的微笑,他自翊的理智瞬間失神,不自覺收下了她的笑容。

  當溫熱的罐子導熱在他掌心,他回過伸時已走出了大門,正欲回頭退還。

  「再見!」她已經關上門了。

  舒欣背抵著門,捂著發燙的兩頰。這還是她長那麼大以來,頭一次如此接近血緣關係以外的陌生男人,想到自己脫軌的舉止,她心跳如鼓。這該不會是戀愛的徽兆?想著她胸口滿是奇異的暖烘烘,像是幸福的感覺。

  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與他相見?一鼓作氣的勇氣被矜持和羞怯的理智取代,她沒臉追上去問他的一切,只好把希望寄托緣分,有些期待、有些害怕……

  走下樓的劍影不時回顧四樓陽台:心中浮動的一絲困惑和迷惘漸漸冷卻。她或許只是純粹想道謝才請他,他不該多心,還是先搬東西再說。

  為了不和刀魅碰頭,他挑刀魅去上工的時候來。扛著兩大箱行囊,裡面全是CD、卡帶和保養品,而且還是女用保養品。

  愈想愈覺得作嘔,真不知道暗帝當初怎麼會選上這種敗類入天地門?

  隨意將行囊放在地上,至於舒欣請他的午餐,他則小心翼翼的擱在桌面,決定搬完後再回頭來吃。

  幾件行囊讓他兩趟就搬好,跨進門放下重物時,陣陣撲鼻的菜香使他皺了下鼻頭,偏過頭,視線落在被人打開的悶燒罐和饑鬼轉世的可惡身影,他震怒得陰沉下臉。

  「真是感激不盡,勞你替我搬家,還替我准倩吃的。」刀魅狼吞虎嚥,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張死人臉的劍影見怪不怪,「這菜真好吃,你是到哪家餐廳買的?我從來役吃過那麼棒的便當,不但飯香,而且料多味美,真沒想到你會特地買午餐給我。」

  話聲剛落,就聽見劍影說:「錯了,那是預備毒老鼠的!」

  刀魅被剛嚥下的飯嗆到喉嚨,「你……你下毒了?」

  「沒錯!而且是飛虎最近特製的新藥。」噎死活該!竟敢吃掉他的午餐。

  「你開玩笑?」那他豈不成了飛虎的實驗白老鼠?沒多想他立刻衝進浴室,大吐特吐。

  劍影慢條斯理的收起悶燒罐,看著桌上杯盤狼籍,令他幾乎咬牙切齒。這小懲還便宜了刀魅。

  「以後別亂吃,免得自找苦吃。」冷冷的扔下話,他不理身後狂吠叫囂的刀魅轉身離去。

  「劍影,你給我記住!」

  自那一天刀魅被戲整後,他就變本加厲的以騷擾劍影為樂,就算換了鎖、加了防盜系統也沒有用。

  劍影回到家不是一屋子凌亂得像遭盜賊,就是有人囂張的躺在他的浴缸,大唱走調版,製造噪音。

  原本想裝作沒聽見、沒看到,不當一回事就好了,誰知風騷男竟將他家當賓館夜夜春宵,陣陣淫媚發浪的笑聲不堪入耳。

  在正與邪的冷戰中,劍影拎著簡單行李離開被妖魔盤踞的窩,搬進他工作所供應的宿舍。

  遠離那些災星禍水、妖佞邪怪後,他終於取得片刻的寧諍。

  至於那個洗好的悶燒罐還是眼不見為淨,沒必要攬禍上身,反正她也說不必還了。

  但莫名的是他自從收下她的賠禮,竟夜夜輾轉難眠……


  




第二章

  隔天,舒欣收到郵局領包裹的通知單,那地址她不熟悉,打開包裹竟是保溫罐,真不敢相信紅嚴會寄還給她。於是按圖索驥,來到了劍影住的大樓,管理伯伯被她的真誠感動還特地告訴她劍影的門牌號碼。

  叮咚!

  「啊……嗯啊!」淫湯的呻吟被突來的門鈴打斷,「有……嗯……響……有人。」

  「不理他!」刀魅急喘的加快律動,緊抱著蛇腰美人不停挑逗,「大概是我朋友忘了帶鑰匙。」在猛烈的衝撞下,美人軟癱在他身下。

  「你確定這個地方安全?」

  他輕捏了把美人的臀肉,邪邪一笑。「珊珊,你是八卦記者中的紅牌,你怕什麼?」

  「少來了。」寫多了八卦,她也會擔心哪天成為八卦主角。拍掉他的魔掌,「不去開門可以嗎?」

  刀魅從床頭煙盒中取一根煙點燃,銜在嘴角,旁若無人、狂放不羈的披上一件大一號睡袍,一看也知道不合他精瘦的身材。

  「你還回來幹麼?又不帶鑰匙……」走到門口,他猛的拉開門,聲音剎那間卡在喉嚨,「你是……」

  「我叫舒欣。」乍見不是劍影,她猶豫的看了下門牌。

  打量了下眼前的小女生,不滿16O的身高,圓圓的蛋餅臉,清湯掛面,大T恤、牛仔褲,從外表看年紀很輕,該不會是影迷?他猜想著,沒想到台灣追星族那麼厲害,他的新公寓已被狗仔隊盯上,不得巳只好借住劍影家,好等排聞風平浪靜。說借,倒不如「霸」住。

  「你是想要簽名嗎?」先打發這小追星族吧,看來這地方又不能侍了。刀魅倚門擺出最帥的姿勢,輕撥了下凌亂的劉海,展露憂鬱迷人的帥氣眼神。

  「什麼簽名?」從門牌收回視線的舒欣皺了下眉,地址沒錯啊?!「請問紅嚴先生住這嗎?」

  「紅嚴?」他腳滑了下。不是找他?

  她羞澀的頷首,瞄了瞄眼前衣衫不整的男子。沒半點肌肉卻袒胸露背,這讓她想起包裹在保鮮膜中放到砧板上的白斬雞。想著,她噗哧的忍俊。

  「他在嗎?」她以話掩飾嘴邊的笑。

  「是誰?」屋內探出身著半透明絲綢睡衣的妖嬈女子,曼妙的身材一覽無遺,乍見我見猶憐的舒欣時,不悅的沉下臉,「你不是說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嗎?那她是誰?」

  砰!門當著舒欣的面甩上。

  只聽見裡面劈哩咱啦及掀翻屋頂的爭吵,接著門刷的再度拉開,妖嬈女子已換上俐落大方的套裝,恢復精明冷傲之姿。

  「你聽我解釋,我跟本就不認識她。」刀魅換上休閒褲,上半身赤裸,無形中流露慵懶感性的魅力。

  「想玩人也得看對象,你等著明天上報吧!」珊珊使勁踢了他小腿肚後揚長而去。

  他抱腿直跳,低咒一聲,一跳一跳地追到門口,遇到仍等在門外的舒欣。

  「你還不快去追你女朋友跟她解釋?」她見他散漫的揉腿,有點為他心急。

  「解釋什麼?」他意態闌珊。演藝圈中的男歡女愛、你情我願本就是那一回事,她愛寫就讓她寫,反正他也只是玩票性質。

  「她不是你女朋友嗎?」

  「小妹妹,你管太多了,她是不是我女朋友關你什麼事?」他不懷好意的噙著邪笑,毫無預警的勾起她低垂含怯的容顏。不出色的圓臉,卻有對明亮有神的雙剪秋瞳怔仲的張大。

  她無措的避開,「我……我是來找紅嚴。」這傢伙忒的無禮,三姑姑和媽說得沒錯,衣冠禽獸,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多是這般德行,她得小心提防。她倒退了一步,「既然他不在,那我下次再來。」有可能郵包上住址是假的。想著她的心瞬間跌入深谷。

  「別怕嘛,我又不會吃人。」刀魅起了促狹之心,一步一步逼上前,驚得她直退後。

  「你……你別過來。」心急於見到劍影,她卻忘了危機四伏。

  「你們在幹麼?」不卑不亢的低沉嗓音從踏出電梯的壯碩昂首七尺之軀傳出。

  「紅嚴。」舒欣立刻跑到他龐大身軀後,鼻間充斥著他男性陽剛氣息,迷亂了她的呼吸,卻比那油頭粉面的男子身上一堆濃烈嗆鼻的粉味好聞多了。

  「你怎麼還沒走?」劍影冷視著刀魅,不悅的鬱悶壓著他心房。

  刀魅皮皮的笑,「主人還沒說請,我怎麼好意思離開?」他決定死賴在這就對了。

  「紅嚴,他真是你朋友?」兩個人性子真是南轅北轍。舒欣嫌惡的斜睨刀魅。

  刀魅皺了下眉,「你真的是找紅嚴?」自戀的他還沉醉在她是瘋狂追星族,跟蹤他的幻想中,為了吸引他而故作矜持說找劍影。

  怎麼現實和他想像的不太一樣?「你不是來找我的嗎?」他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又不認識你。」偎在劍影身邊,莫名的安全感包圍著她。

  「小女孩,你叫什麼名字?」刀魅興味縈然。

  「我才不是小女孩,我今年已經二十二歲了。」媽曾說女人眼帶桃花是非多,男人眼帶桃花,就算守身正,妖狐鬼魅還是會找上門,何況這個男人根本就是心術不正。

  劍影不發一語,逕自走進家門。

  舒欣戒慎的瞅著邪惡的刀魅,全身如張起刺的刺蜻般警戒,揪著劍影的衣角亦步亦趨。

  好玩!刀魅挪揄道:「二十二歲啦,怎麼看不出來,你是吃什麼長大?」一提到吃,舒欣肚皮不爭氣的發出咕嚕叫聲。為了趕來找他,從下班到現在都空著腹。

  劍影側著頭,濃眉一挑,沒有表情的面孔活像審案的閻王,「你沒吃晚飯?」

  「老大,你說話口無不能再好一點嗎?那麼凶,小心把她嚇跑了。」

  「不用你多事。」劍影和舒欣異口同聲,讓刀魅一怔。

  「對不起,我好像逾矩了。」舒欣與他相視一眼,面紅耳赤的低下頭發出如蚊納般之聲。

  難得有人和他表達出相同想法。劍影唇角不禁揚起若有似無的微笑,為避免被眼尖的刀魅察覺,他沉聲的下逐客令。

  「你還不滾?」

  「閻帝又不是今天到。」因為閻帝要來住,刀魅只好另覓藏身之處。

  劍影懶得理刀魅,走進廚房,觸目所及皆杯盤狼籍,水槽內蒼蠅、蟑螂東躲西藏,瀰漫股噁心的臭酸腐氣味道衝鼻,連一旁的舒欣也不由得捏住鼻子,他壓抑不住的郁氣累積成火氣,但他仍強咬著牙控制。

  「刀魅,限你三秒鐘之內消失。」劍影的話從齒縫中迸出。

  「好啦、好啦!有了新人就忘了舊人。」刀魅一邊拾撿衣服塞進背包一邊嘟嚷,「枉費我們相識交住那麼多年。」

  刀魅似是而非的曖昧言詞讓人想不誤會都很難,而劍影又悶不吭聲的收拾髒亂任他胡言亂語,更牽引出舒欣一絲絲好奇。

  「你和紅嚴是很要好的『朋友』?」她刻意加強了「朋友」兩字。

  「沒錯!可是他討厭我。」一副小媳婦受盡委屈的模樣,刀魅唱作俱佳,不經意發現她小臉上寫滿驚愕,一抹狡詐閃過黑瞳,他立刻演出拿手好戲。

  「我會和女人來往也不過是想引起他注意,哪知道他依然對我視若無睹,嗚!我不想活了。」接著抓著行李衝出門外,隔著門板是他佯裝抽噎的哭調和快笑咧嘴的得意,這下劍影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哈……

  「變態!」吝於開口的劍影對他的賣力演出送上兩個字評價。

  「紅嚴,你不追去安撫他?」著手幫他清理的舒欣總算明白他們的「關係」,她的眼神黯淡無光。

  雖怪當初問他是否有女朋友時,他也沒作解釋,無奈的是一旦動了情又豈是說不愛就不愛?愛情還在萌芽階段,就已經嘗到了苦果,難道這就是戀愛?

  劍影嗤笑。刀魅要死要活關他屁事?若刀魅真的要上吊或服毒,他會準備粗一點的咪繩及連大象都毒得死的藥量相贈,喪禮時還會附上匾額恭祝刀魅下地獄。

  「他說你討厭他?」舒欣忽然覺得刀魅其實不是那麼邪惡,只是付出了真心卻得不到回應而選擇墮落、放浪形骸的生活,換作是她不知道會不會和他一樣?她認真的思考這個問題。

  「嗯!」鼻哼了一聲。他自她說話的口氣和骨碌碌轉動惆悵的眼珠子中,旋即明瞭她這個單「蠢」的女人給刀魅的演技騙了。

  他唇角微微輕扯了下難以察覺的冷笑,懶得澄清。他將水槽中碗洗好,正準備拿抹布擦時,才發現她已一一做好善後置入烘碗機中。

  他一怔,驀然想起他回來是為了整理行李,那他進廚房幹麼?這些髒亂大可請個菲傭收拾。

  「要不要吃炒麵?」脫口而出的問話險些讓他咬掉自己舌頭。他沒事幹麼沾這災星?

  「你要煮東西給我吃?」他還會做菜?舒欣的小臉盛滿驚奇和期侍的光芒。

  劍影僵硬的脖子微彎了下,該死的自找麻煩。從冰箱取出材料,他俐落的熱湯、下油,將另一鍋的面燙熟撈起擱涼,熟練的技巧恍若飯店師傅。

  她不掩崇拜的凝視他黝黑的側廓。不帥卻有型,面惡心善的他只是不善言辭罷了,這樣全能又優秀的丈夫上哪找去?不管他是幾種戀性她絕不放棄。

  「我……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他單手持鍋將面上拋翮動,不帶高低音調的道:「說啊!」

  「你喜歡的是男人,還是女人?」她一鼓作氣的問。

  聞言,他險些岔無,手顫一下差一點翻鍋,這小女人腦袋瓜裝的是雜草嗎?

  「女人!」他沉聲,接過盤子,她遞來時,他渾然未覺,彷彿自然而然的動作,直到面進了盤子,他才愕然在不知不覺中他們之間的默契毫無縫隙,連呼吸都一致,即使是搭檔數十年的夥伴也不可能配合得頻率如此相通,她是怎麼辦到的?

  難以掩飾的竊喜明亮了杏眸,舒欣張了眼,「那他豈不是很可憐?」

  「笨蛋,你給他騙了。」還同情別人,尤其是他最鄙夷的物種、敗類。胸臆有股悶窒壓迫著心臟,不想被這奇怪的情緒起伏紊亂了冷諍,他熄了爐火,端起面走向餐廳。

  她立刻跟進,「我不是笨蛋。」

  「那你同情他做什麼?」劍影坐下,盛一碗給她。

  「感情的事不能說誰同情誰。」其實她也好矛盾!不過他的面炒得真香,飄溢著老爸的味道,不禁想起了家鄉的父母。

  她咬著箸,目光迷離的飛向回憶,「我老爸和我媽是相親而結合的,我媽什麼都不會,煮菜、燒飯,就連最基本的洗衣也會把鹽巴當成洗衣粉、洗衣粉看成鹽巴,什麼油鹽醬醋全分不清。」

  恐怖的女人,不吃死人才怪,虧她爸爸還能忍受。劍影咀嚼著面,竟不自覺的沉浸在她柔柔婉轉的嗓音之中。

  「在那傅統保守的農村社會中,我媽只會唸書,和鄰居玩泥巴、打架,野得像男孩,根本稱不上名媛淑女,而我老爸卻執意娶座內人稱『猴妻』,也就是只會吃不事生產的她。

  「所有的人都說我媽是三生修來好福氣,也有人說老爸是不忍見青梅竹馬的她年過二十還沒人要才娶我媽,事實上……對不起!我是不是話太多了?」舒欣羞赧的吐了吐舌頭。在他面前竟忘形的自顧自的話家常,他會不會覺得她碎嘴?

  「沒有!」家庭?他從未有過的東西;父母?他父母又是什麼模樣?為何要遺棄他?想著,他深闋如子夜的黑瞳閃過兩道黯沉之光。「你有一個幸福的家庭。」

  她鬆了口氣。好怕他會嫌她多話,每個女孩都希望在喜歡的人面前表現出最好的一面,而她每次都失常,還好他不介意。

  「那你呢?你父母、家人呢?」

  「我是孤兒。」劍影說得輕描淡寫。

  笑容僵住,她剛釋懷的嬌饜倏地失丟血色,「對……對不起,我不該多問的。」

  「這不是你的錯,你不必道歉。」通常女人觸及他敏感的身世都會自動撇開話題,他早也習以為常這些問答與道歉,但……

  「對不起!」

  一滴晶瑩的眼淚如鑽石燦爛般,刺目得讓劍影幾乎睜不開眼。

  她哭了!為什麼?

  「我還說那麼多話來勾起你傷痛的回憶。」舒欣斷斷續續的啜泣,淚如斷線的珍珠般直淌下。

  「我說過這與你無關。」該死的他竟因她抽搭的哭聲而煩躁。

  「可是我不問的話,你也不會想起……」

  「閉嘴!」他咬牙的擠出話。一個變態的花疑刀魅才走,又來了同情心氾濫的麻煩女人,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他不是刀魅。

  一想到她將他和刀魅放在同等地位,沒來由得一股不平之氣竄入他躁鬱的心。

  「不許哭了,我說別哭了!」

  突來的雷公吼聲當下劈得她一怔,他也呆了下。他居然用吼的,而且對像還是談不上認識且是他向來避之惟恐不及的女人。

  他悶咒的起身,「若吃飽了,你可以走了。」他隨即收起碗筷,頭也不回的走進廚房。

  看著他的背影,舒欣納悶著。她該不會又惹他生氣了?

  陰沉的天空降下霏霏霪雨,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舒欣將視線自窗外收回到桌上一堆的文件。不知是新人的關係,還是有人故意整她,別的行政職員已經下琉了,她桌上卻永遠有做不完的瑣事,讓她無法一展廣告設計的長才,或許是她經驗不夠吧!學了幾年的廣告設計卻落到行政助理一職,說不失望難過是騙人的。

  好不容易忙完,雨也停了,她瞟了下表已經是十一點多。

  拖著一身疲憊下樓去牽她的小綿羊機車,才啟動騎下人行道,忽然車子不穩的發出怪異的聲音,她蹲下身視察,赫然發現不知何時前後輪胎都沒了氣。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這下教她上哪去修車,那麼晚了,也只有碰運氣。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手酸腳也酸,舉目四顧四周商家皆巳熄了燈,驀然「車行」兩個大宇在行道樹後的霓虹燈閃爍著,如溺水的人奮力游向浮木般,她不假思索的牽車進入。

  「請問這有幫人修車嗎?」踏進敞開大門,猝來的亮光使她眨了眨眼。

  忙碌修車的師博和閒聊的工人全停止了動作,看著她和她的車後迸出大笑。

  好不容易適應光亮,又因這突然爆出的笑聲而愕然,舒欣環顧室內寬敞的空間中央懸吊了輛汽車,難道……她驚惶的倒退,想再把招牌瞧個仔細,不經意踢到橫梗在地上的物品,整個人往後傾,放手抓支持物的後果是機車也跟著倒。

  待她發現後為時巳晚,她花容變色的只能揮舞著雙手,閉上眼等侍死神的宣判,卻又忍不住作垂死掙札的尖叫,在眾人駭然失色皆來不及出手相救的同時──

  「閉嘴!」她嗓門還真大。

  熟悉的氣息鑽入她鼻中,還有那結實的胸膛正傅送著似曾相識的溫暖。

  「嚴哥,你回來得正是時候。」眾人鬆了口氣,同時給了她一枚原子彈。

  舒欣霍然睜大了眼,望入一雙炯然有神又似浩瀚廣大如宇宙般,深不可測的深邃眸子。

  「紅嚴!」她餘悸未平的吐出他的名,原來他在車行工作。

  「小姐,你搞錯了,我們這裡是藍天汽車修理廠。」渾然未覺他們之間暗潮起伏的旁觀者好心道。

  「是啊!機車修理店要到對面轉角那一家,不過,這個時候他們大概休息了。」

  恍若未聞週遭嘈雜的人聲,彷彿天地只剩她和他,「真的是你?」她驚喜莫名,自上次被他趕……一記悶棍撞擊她胸口,她意識到她在他懷中,慌張得彈跳躲開,卻又不穩地踉蹌往後栽。該死的!怎麼到處都是東西?

  她驚惶無措得恍若溺水的鴨子掙扎著,想抓住任何可依憑的物體,手心卻觸到一堵厚實堅硬身軀。

  「不要叫!」

  劍影大手及時攬住她柳腰,頭痛得眉毛幾乎糾結在一塊。怎麼也沒想到會再見到這麻煩女人,笨得跌一次不夠還跌兩次。

  「你們認識?」旁人總算看出個所以然來。

  「對……對不起!」舒欣怯生生的扶著他筆直挺立如山嶽不動般的身軀,小心翼翼的站穩身子,才注意到原來她小綿羊沒倒下是給他的大手扶住,「我……我很重的。」他一手要扶車,一手還連救她兩次,不累嗎?

  他政開她,將車子停穩。真佩服她的神通廣大能找到他住的地方,現在連工作地方也知道,真不知道她到底想幹什麼?想著他心頭就煩躁起來。

  「你來做什麼?」無法平心諍氣的劍影,說話帶著冷漠的疏離感。

  「我……我本來是來修車的!」回想起工作時及今晚發生的一切,一股委屈湧入喉頭,她鼻頭微酸,眼淚立即不受控制撲簌簌的抖落。

  「嚴哥,看你把小女生弄哭了。」

  「嚴哥,艷福不淺,才送走老闆千金小芳又來個妹妹。」

  一干人瞎起哄,又是叫囂又吹口哨,好奇著他和舒欣的關係,但在劍影厲眼一掃後全噤若寒蟬,乖乖回到工作崗位,還有些人心虛得直接下班。他那張閻王也怕的冷硬面孔不荏而厲、不怒而威,就算心臟強悍的男子也禁不住他沒有表情的瞪視。

  於是,眾人跑的跑、下班的下班,偌大的修車廠內,只聞蟲鳴狗叫及她的哭泣聲飄瘍在風中。

  「哭夠了沒?」他被她哭亂了心,連心跳也漸漸失去了規律。

  「對不起!」她抽噎著說。

  「你難道除了這三個字就沒別的話可以說了嗎?」他咬著牙,抑制煩悶的火氣。

  「我對不起!」

  「很好!至少加了『我』字。」他臉頰肌肉微微抽搐,皮笑肉不笑,「你車是怎麼回事?」

  跑來汽車修理廠修機車?虧她想得出來。劍影欠下身檢視。

  「我……我不知道,我加班到十一點多下班去牽車的時候就變成這樣。」舒欣此刻恨不得有地洞讓她鑽。

  「十一點?!」他皺了下眉,看了下牆上的鐘,已經是凌晨一點多,「你從公司一路牽過來?」真是笨蛋,萬一遇到壞人怎麼辦?他心臟驟的瑟縮了下。該死的他竟為素不相識的她擔心。他忍不住咆哮著,「你不會搭計程車嗎?」

  「我……怕遇上計程車之狼。」報上社會版標題怵目驚心再加上爸媽諄諄告戒她,想不害怕也難。

  「你……」該說是社會教育得好,還是說她杞人憂天?不能因為一粒老鼠屎就覺得整鍋粥都是臭的。瞧她膽小怯懦,但所做之事卻膽大包天得不怕死,一個人住、隨便跟陌生人進出、深夜一個人走路……細數下來,真不知她是笨,還是白疑?

  台北車多,夜晚牛鬼蛇神又常出沒,她沒常識,至少要有一點安全知識,還是她有什麼本事?不過她笨手笨腳的實在看不出有半點本領,單蠢得像白紙,不懂人心險惡,遲早不出事才怪,這笨女人,災星!

  「算了,我送你回去。」反正沒材料他也不能修車。

  「可是我的車……」舒欣有點猶豫。

  「放在這不會有人偷啦。」與其擔心車被偷不如多擔心她自己,子虛烏有的擔心那麼多,卻不注意鄰近身邊各種潛藏危機,也不怕他是壞人,要是他真想使壞,只怕她現在連屍骨都找不到,笨女人!

  劍影逕自走到路邊一輛哈雷重型機車,將一頂安全帽扔給舒欣,散動引擎。

  他力道之大,令她得用雙手才承受住那重量及飄溢著女人香的安全帽,心也跟著沉重。

  「這是你女朋友的安全帽,我戴會不會不方便?我自己也有安全帽就放在車廂裡我可以去拿……」

  倏地,平地一聲雷響喝止了她的話。

  「少囉唆,叫你戴就戴。」他不耐煩的乾脆自己動手。

  當他迅雷不及掩耳的手伸向她,粗糙佈滿厚繭的掌心碰觸她冰涼的臉頰肌膚,如帶電般通過她的毛細孔,所經之處留下一陣麻麻的觸電感,電得她腦筋空白。

  「上車!」

  他吼聲拉回失魂的她,心頭如小鹿亂撞般的慢慢跨上車,心臟在感受他強悍剛猛的體魄而加快,令她不敢靠太近怕如鼓聲的心跳會被他聽見,更怕沉溺在那溫暖的漩渦中。她能愛他嗎?懷著既期侍又怕受傷害的心情,她遲疑的伸出小手扶著他的腰,冷不防卻被他大掌一撈……

  「你還在蘑菇什麼?抓好,跌下去我可不負責。」他粗聲粗氣的口吻釋出無形的溫柔。

  舒欣的心坪然一跳,挨著他的虎背熊腰,彷彿找到避風港不再茫然無措、迷惘、猶豫,就是他了。


  





第三章

  喜歡你,想瞭解你心中是否有我,即使是朋友也沒關係,我會慢慢等待,直到你的心為我打開的那一天。舒欣不斷的告訴自己。

  御著風,她緊靠寬闊厚實的背,汲取他身上散發的力量和溫暖。

  「小芳會是你女朋友嗎?」她忐忑不安的低問,本以為風那麼強勁他聽不見。

  「她不是!」

  他的答覆順風送來,她心一躍的跳了下,「那你女朋友……」

  「我說過我有女朋友了嗎?」

  她陡然一震。是啊!他從未說過,一切都是她胡亂猜測。整個人因此飄飄然,她忘情得緊緊依附他的背,滿溢的幸福從豁然開朗的心房漾開。

  原來初戀的感覺是那麼甜美,也許他心中無她,那又何妨?這輩子大概不會那麼深刻喜歡一個人了,只要自己覺得值得就夠了,愛一個人不需要理由,因為太在乎對方的感受反而會失去自我,她是頑固又堅強的舒欣,怎能因小小挫折而退縮?

  不知不覺中眼皮漸漸沉重……

  「喂!醒醒,你家到了。」劍影不自覺中放柔了音量,心裡卻老大不高興。真不知她是太放心他了,還是對任何男人都沒半點危機意識?

  想著,一股酸在他胃裡翻攪,他想大概是晚餐沒吃,而想到吃,口腔裡便不受控制的回味美食而分泌出的唾液。堂堂男子漢卻垂涎她這小女人的廚藝,想起那次晚餐全被刀魅吃下了肚子,沒由來得一肚子氣使他恨不得將刀魅拆解分屍。

  她揉揉睡眼,惺忪的眸光停在他背上,她臉色遽變。她居然趴著睡著了,糟糕的是睡覺還流口水,流了一灘黏濕的唾液在他汗衫上。她慌忙得直接用袖子去擦拭,想毀滅證據。

  「你在幹什麼?」背後濕濕的涼意滲入肌膚,再加上她小手的撫觸,使他身體不由自主的戰慄了下,衣服下的肌肉也變得緊繃。

  「我……我不是有意睡著,實在是太累了。」還弄髒了他衣服,前襟是淹淚災,後背是下口水雨。她羞慚得無地自容,「對……對不起!」

  「不用道歉!」他粗暴的低吼,特意忽略下腹的騷動。該死的他竟因她小小的碰觸就起了反應。

  「對……」意識到他的不悅臉色,她噤若寒蟬、戰戰兢兢的跨下車,「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氣了?」

  「沒有。」收回安全帽,他口是心非,氣自己剛強的自製和意志一遇上她就失去控制,他該不會……劍影連忙甩去可怕的念頭。

  「你討厭我嗎?」屏氣凝神,舒欣懷著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情等侍答案。

  劍影不善於用言辭表達內心的想法,自認為大老粗一個也從沒有交女朋友的念頭,女性對他而言是生理需要的床伴,除非他真有需要才會去找酒家女,不過依他冷諍的自制力,向來沒這種浪費精力的必要,也讓他在天地門又多個「清貞教徒」的稱謂,他不引以為杵,這是個人生活習慣不同,他毋需向人澄清或比較什麼。

  他的沉默令她七上八下,嚥了嚥口水,「我喜歡你,所以想和你做朋友,也許你覺得我很笨又很麻煩,但我就是忍不住喜歡你。」一口氣說完話,她不好意思的垂首斂目。

  乍聞她的話,他心頭一震,這還是此生頭一次有人如此直接單純的說喜歡他,使他有點不知所措該如何反應,卻也深深撥動他沉靜的心弦。

  「我不奢求你也喜歡我,我只想問你願不願意和我做朋友?」一切就從朋友開始。

  炫惑於那坦然充滿期侍的眼神之中,她那盈盈動人的流轉秋波,令他心一跳,不知不覺的點點頭。

  「謝謝。」舒欣雀躍的躬身一禮,「那我可以去找你嗎?」

  劍影僵著臉,耳根子泛著一股熱,只能點頭回答。

  「太好了,再見。」她如蝴蝶飛舞似的上樓,因興奮過頭,忘形得好幾次滑梯,幸好及時扶住扶把,她尷尬的吐了吐舌頭,回身嫣然一笑的消失在樓梯轉角。

  著迷於她甜美如芙蓉綻開的嬌靨,他感覺心靈深處的某根情絲,像被挑動勾起了,該不會是心動了吧?

  奇怪的女孩!

  劍影腦海盤旋著舒欣的話,輾轉難眠,一大早騎車竟騎到她家樓下。不能理解自己失常的舉動,她沒機車,可以搭計程車、公車,他幹麼擔心她怎麼去上班?

  他正打算離去──

  「紅嚴!」

  甫起床到陽台深呼吸的舒欣意外發現樓下熟悉的人影,驚喜得大叫,不停的揮手。

  真是的,叫那麼大聲也不怕吵醒整棟樓的人家。劍影仰頭與她四目相銜,望著她清亮映射晨曦光暈的容顏,他心漏跳一拍,連忙收回視線,斂住心神。

  「你等一下,我馬上下來。」

  他遲疑著該去該留,真不知道自己幹麼留在這浪費時間?

  不一會兒,舒欣巳氣喘吁吁的跑下樓,身上猶穿著棉質睡衣,手裡捧著大便當。

  「早安!」她深呼吸,神清氣爽、笑臉盈盈的開口。

  他不苟言笑的點了下頭,算是回應。

  「這是給你的。」習慣他嚴肅刻板的冷硬面孔,她不引以為意他的淡漠,忙不迭呈上大便當。

  「這是什麼?」好香!口水開始氾濫。形色不露於外的他淡淡的問。

  「燒賣,我昨晚做的,給你當早餐吃,因為不知道你的口味,所以我熬夜做了十二種不同餡料。」

  「你不必那麼麻煩。」他感到一股奇異的暖流凝塞著胸口。

  「喔!」一抹受挫掠過她眼底,一閃而逝,她佯裝神采自若,「沒關係,只要你喜歡就好了。」

  見她笑得像是討好主人的小狗,劍影抿成直線的嘴不禁軟化下來,「謝謝!」這種被人在乎、關切的感覺還是頭一遭。

  「不客氣。」她笑顏逐開。喜歡他,喜歡看著他,喜歡有他在身邊的感覺。

  「你不用上班嗎?」時間快八點了。

  「糟了!我都忘了。」她還沒換衣服,又得趕八點十分的公車。舒欣一古腦兒衝回樓上。

  花了十分鐘整理儀容,她匆忙的奔下樓,速度太快以致在最後幾階打了滑,整個人往前衝,眼看就要吻上樓下大鐵門,砰!一聲──

  「你不會走慢一點嗎?」閒倚在門上的他及時擋住她。驚見她跌下樓那一幕,心臟猛的收縮了下。

  原來不是撞到門,而是撞到他如銅牆鐵壁的胸膛,雖沒滿頭生包,不過鼻頭隱隱作痛,還好沒撞扁了。

  「對……」揉鼻的舒欣在他厲目掃視下摀住嘴,乾笑著轉口,「你怎麼還沒走?」總不會是在等她吧?她抱持一線希望。

  「我送你上班,動作快一點。」扶她站穩,他率先走到機車邊,擲安全帽給她。

  她忙不迭的伸手去接,「謝謝!」喜上眉梢,心花怒放,她踏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你怎麼會突然想來送我去上班?前面紅綠燈右轉。」舒欣坐在他背後,上揚的嘴角流洩內心的喜孜孜。

  「順道。」口氣冷淡,但顴骨飄上兩朵紅雲洩露他的不自在。

  她雖然有點失望,不過沒關係,「那會不會妨礙到你的上班時間?」「不會!」事實上他十點半才上班。

  「再待轉,斜對面那棟大樓七樓期陽廣告設計公司就是我工作的地方。」她開心的說。

  「嗯!」他虛應了一聲。

  他的淡漠疏離相對於她的熱忱真切,的確給她不小的挫折,不過,他天生不擅於表達,她相信在他威嚴沉肅的面孔下有顆溫柔的心。

  車停在路邊,舒欣將安全帽遞給他,「謝謝!」正欲下車離去,卻被他一把拉住皓腕,她愣了愣,不解他突來的舉動。

  劍影自己也搞不懂,乾咳的清清喉嚨,「你幾點下班?」他用話題轉移她的注意力和自己不自在的心情。

  「今天恐怕要加到十點多,到時我會搭計程車。」不奢求太多,他一早來接她,已經是她最大的滿足。

  「這是我的電話,下班前通知我來接你。」他面無表情的自懷中掏出筆記本迅速抄下行動、工廠及住處的電話號碼,撕下遞給她。

  棒著殘存他溫熱氣息的紙片有如捧著稀世珍實般,她感覺飄在雲端,懷著不太肯定的心低聲問:「你給我你的電話?為什麼?」

  都已經給了,還問那麼多!劍影轉動油門,「不為什麼。」說完,咻!一聲奔馳上路。

  留下感動得心跳如鼓的舒欣,整個人飄飄然。他給了她電話,好棒!

  「小星星,聽說你早上坐一個男人的摩托車來上班?」業務部紅人華傑生,風流倜儻,號稱翔陽頭號黃金貴族,緋聞漫天飛。

  「消息傳得真快。」舒欣甫落全。爸媽叮囑她對這類型男人要避而遠之,誰知這花心男反而黏了上來,正應驗姑姑所言,男人的劣根性,得不到手愈想要。

  「舒小姐,這是早上會議資料麻煩你去影印成十份,還有這是昨天的設計稿麻煩你完稿並拿到我辦公室。」

  她的主管李慕凡,溫文儒雅,工作時認真嚴肅,也是公司內黃金單身漢之一,也難怪其他部門的女人要對她「另眼相看」。

  兩個玉樹臨風的男人鶴立在平凡的她身邊,引來不少嫉妒和竊竊私語。

  「是!」舒欣忙不迭抱起資料到影印室。

  「需要我幫忙嗎?」華傑生立刻跟上來。

  「這點東西我可以自己拿。」又沒有缺手缺腳!她淡淡覷了華傑生一眼,「你怎麼不回去上班?」利用特權他最徹底,翔陽負責人是他舅舅。

  「小星星,你在為我擔心嗎?我好感動哦。」

  自戀加最不要臉的獎應該頒給他!「我不叫小星星。」亂替人取綽號也不管對方願不願接受的人最無裡,老爸曾告訴她稱呼對方姓名是對他人的禮貌,也是對自己的尊重,「我姓舒,你可以稱呼我舒小姐。」

  「小星星比較親匿,你不覺得嗎?」他竟趴在印表機上,斜勾著一抹壞壞的笑。

  「不覺得,閃開!」沒等華傑生反應,示警的同時她掀開影印機蓋。

  咱!他反射動作太遲鈍,美麗的下巴著實打了正著,他一手撫著下顎,一手擱在掀開的影印機上。

  「小星星,你真狠。」

  「我叫舒欣!」她用力放下蓋子,他的手來不及抽回,霎時,一聲淒厲的慘叫引來眾紅妝關切。

  「活該!」她抱著印好的資料,昂首離去,將那些殺意和妒怨拋在腦後。只要她行得正,將事情做完,還怕別人說不成?

  但真理卻站在邪惡那一方。

  快到中午,舒欣打算拿便當去微波,赫然發現便當沒帶,心想大概是早上太匆忙。

  於是難得她和大夥一樣十二點準時休息,優閒的逛出公司大門,正猶豫著搭電梯好,還是走樓梯?冷不防肩膀被撞了下。

  「小心點,別站在門口。」三五成群的女同事拋一個惡狠狠的眼神給她。

  「對不起!」舒欣甫站穩,背後又被推了下。

  「別擋路。」濃妝艷抹的方雪麗是華傑生的私人助理,對他的愛慕早不是新聞。她拋下冷誚的奚落,「長得不怎麼樣就要有點自知之明。」

  舒欣在旁人攙一把站穩後,聞言一怔。

  「別在意。」身旁人安撫性的拍肩拉回她。

  「李大哥。」才華洋溢的李慕凡,三十出頭正值壯盛期,是不婚主義奉行者,可還是有不少名媛淑女趨之若鶩。

  「要一起吃飯嗎?你來這麼久,我都還沒機會請你吃飯。」他微笑。

  「不用了。」她手足無措,不習慣面對陌生男人的凝睇,但跟紅嚴在一起就不會,好希望他多看她一眼。

  「沒關係,這是傳統,希望我們日後合作愉快。」他謙沖有禮的態度讓她無法拒絕。

  「那去哪?」

  「T大附近有間如意客坊,裡面的日式料理還不錯。我們走樓梯下去,不必跟人擠電梯。」

  舒欣欣然頡首,渾然未察身後一雙陰惻惻的冷眸正盯著他們的背影。

  僻靜的巷道有間不起眼的屋宇,和式木門以藍幕垂簾,中間繪了個大圓寫著「壽」字,而門外招牌則是原木刻著白色的字如意客坊,在樸質自然中多了雅致,就連屋內擺設也是清靜日式小包廂隔局,來此的顧客不論是坐對奕,或是躺在榻榻米上看書,還是大快朵對頤都不受拘束,偶爾還拖著老闆這對老夫婦閒話家常。

  這份溫馨閒情逸致給了舒欣前所未有的感動,她也曾想過自己開一家像這樣古樸典雅的餐館,但礙於經費問題和家人怕她累壞,令她遲遲踟躕不定。而今,夢寐以求的店出現在眼前又再度點燃她開店的希冀。

  「進來吧!」李慕凡領著她走到最裡面的大包廂,脫下鞋,坐上及膝高的榻榻米,「我來給你介紹我岳丈和岳母。」

  一對老夫婦笑臉迎人的站在包廂入口處,「什麼岳丈、岳母?你別聽小凡這小子胡說。」

  紀艾倫爬上榻榻米,擱下茶點,「怎麼這麼久沒來?也不來看紅姨。」她笑嗔中流露慈愛。

  「岳母大人,小的這不就來給你請安了嗎?」

  「你這小子就一張嘴巴甜,要是瑩兒還在世……」紀艾倫幽歎被紅金城打斷。

  「事情過去就別再提了,我們還有活要忙呢!」紅金城輕揩去眼角濕潤,「小子,要照舊嗎?」

  「嗯!再多加一份。」李慕凡點頭,眼底快速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淒惻,目送兩老離去。

  但遲鈍的舒欣這回居然眼尖的發現,她佯裝若無其事的斟了兩杯茶,即使心中好奇的貓在彈鋼琴。

  「瑩兒是紅家夫婦的女兒嗎?」她不著邊際問,不願探人隱私太深入。

  李慕凡淺啜了口茶,輕描淡寫的點頭,「可惜五年前在一場車禍中喪生了。」

  「抱歉!」早知不該多嘴。

  「這沒什麼,生死有命,既然事情發生,再說什麼也沒有用。」他唇角彎起一抹苦澀的笑,「她是我交往多年、論及婚嫁的妻子,我們相戀、相知到相守,最後要步入禮堂的前一天,誰知道天外飛來橫禍,她車禍死了,而我……」

  他拿下眼鏡,指著自己的眼睛,「這是她要我活下去的證據,要我為她看著這美麗的世界好好活下去。」若無其事的戴上眼鏡,他掩去眼眶中的濕熱。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舒欣默然無語。

  「我生平最大的錯,是沒能在她有生之年和她把握每一分、每一秒相處的時光,老是以忙碌的工作、事業而搪塞每次的約會,將我們永遠會在一起視為理所當然,習慣將她的溫柔當心靈的慰藉,卻從沒為她想過。因此,我珍惜現在擁有的時光,至少她的靈魂永遠停留在我心中。」

  舒欣心一慟。難怪他會奉行不婚主義。想到他的愛情,她內心百感交集。

  「你有喜歡的人嗎?」

  她羞赧的頡首。

  「加油,好好珍視現有的一切,別落得像我一樣失去後才來後悔。」

  耳際猶回湯著李慕凡澀澀惆悵的低歎,舒欣茫茫然的做完工作,下班前打了電話給劍影,走出大樓時,夜幕低降的街道上,竟準時停著她熟悉的車子和他高壯的身影倚著車。

  她不假思索的飛奔過去,靠在溫暖的寬胸,壓抑了一下午的淚水潰堤湧出。

  他才旋過身卻收到如此大禮,身子一僵不敢亂動。她悲悲切切的啜泣,滾燙的熱淚灼燒他肌膚、滲透他的鐵石胸膛,哭亂了他的心跳。

  「對不起!請借我哭一下,我只要發洩一下心情就好了。」她埋首抽噎著低喃。

  劍影無意識的雙手輕圈住了她,等回神時巳收不回,還好夜深街道人稀,否則豈不丟人?

  「謝謝!」直到紆解胸口的郁卒,她吸了吸酸澀的鼻子,侷促的退出他懷抱,分不清臉是哭紅,還是羞紅。「我平常不是那麼愛哭。」

  他不發一語,當她退離他胸膛,紊亂脫軌的心跳逐漸和緩,卻被莫名的空悵取代。

  「今天是因為我……我聽了一個故事,所以……有些情不自禁……」

  一個故事就讓她哭得淅瀝嘩啦?劍影深邃眼眸中掠過一抹好笑又好氣的無奈。

  舒欣沒注意到,仍沉浸在自己思緒中,「我上司李慕凡今天帶我去一家很不錯的餐館吃飯,然後他告訴我……」說著,她眼淚又不受控制的撲簌簌而下。

  李慕凡算哪恨蔥,竟讓她傷心落淚?空悵的心扉流入濃濃的醋水。

  「別哭了!」他粗手粗腳的從褲袋中掏出面紙,小心翼翼的拭去她臉頰上的淚痕,細心得恍若擦拭稀世珍寶般,不過方正的臉孔依舊嚴肅冷硬,「上車。」

  舒欣點點頭,自動的戴上安全帽,坐上車,偎在溫暖的厚背,猶豫的低聲問:「紅嚴,如果……如果說有天我死了,你會不會為我哭泣?」

  聞言,他車子險些撞上人行道,幸好及時在紅綠燈前停下。她在說什麼?

  「為什麼這樣問?」不冷不熱的語調,為預防類似的狀況,他減速慢行。

  於是,她將李慕凡告訴她的愛情悲劇告訴劍影。

  他聽了依舊面無表情。

  「他該不是故意騙你,以博取你的同情?」進而獲得愛情。想到她的單純善良這不無可能,那個什麼李慕凡說不定就是利用她這項弱點。

  「李大哥不是這樣的人。」

  她居然替那個李什麼凡的辯駁?愈想愈不是滋味,他才是她喜歡的人,可是僅只於朋友。不行!他非讓自己晉陞到男朋友,否則豈不跟她心目中每個男人都一樣?

  「你還沒回答我。」

  「你不會死!因為你要做我女朋友。」劍影不經大腦的脫口而出,耳根子一陣灼熱。他在幹麼?沒事給自己攬麻煩,可是,自從將心事喊出口後心情變得輕鬆多了,反正她做的東西也不難吃,還能直視他兇惡得連嬰兒都會嚇哭的閻王臉,就決定她當女友了!

  這消息震據了舒欣,她有點無法置信,「你……你是說真的?」

  「需要立約蓋章證明嗎?」他不慍不火的冷笑。居然質疑他的真心?

  「我真的可以……」幸福唾手可得卻教她雖以置信,恍若身處夢境。

  「我說是就是!」他兇惡的打斷她的話。

  「可是小芳怎麼辦?」

  「我管她怎麼辦?」這笨女人真是同情心過剩。

  「要是你不理她,她會很難過,你以後還是每天接送……」

  「閉嘴!」

  她好像又惹他生氣了。她囁嚅著,「我是覺得那麼晚了,放女孩子一個人回家總是不安全,而我自己有車可以……」

  「可現在你車子故障,你和她都那麼晚回家,你還要我送她,那你怎麼辦?」劍影挑眉,車子停到路邊。

  「呃……我會坐計程車。」也不知他為何停車?從他突然僵硬的身體,舒欣隱約感受他肌肉下潛藏的怒意,連忙道:「我不會造成你的困擾。」

  「你可真好心。」他已經有當她男朋友的準備,而她這女朋友居然沒半點自覺。

  「我說錯了什麼嗎?」他好像生氣了。

  「沒有!」他鼻哼一聲,繼續上路。

  一路上她都不敢開口,怕又惹他生氣。沉默的兩人直到修車廠。

  「我的摩托車?」甫停下車,她就看到修車廠內光亮的空間擱了輛修好的機車。

  「嚴哥,她是誰?」一名穿著辣妹裝的女子走出來。

  「你好,我叫舒欣。」她猜這位就是小芳,因為那濃嗆的香水味跟安全帽的殘留氣味上如出一轍。

  「誰問你啦!」魯小芳送她一個白眼,嚶嚀的挨上前,「嚴哥,你剛剛到哪裡去?我爸叫你送我回去,我等你等好久。」

  舒欣看著高深莫測的劍影和嬌俏的小芳,「謝謝你把我的車子送修,我可以自己騎車回去,至於修車錢我明天拿給你。」說著,她將安全帽遞給他,牽起自己的小綿羊走出修車廠。

  他喜怒不形於色,眼睜睜的看她跨上小綿羊揚長而去。真不敢相信她就這樣走了。

  「嚴哥?」小芳扯了扯他衣角,「我爸說明天晚上要請你到我家吃飯,答謝你每天接送我……」

  「沒空!」他將安全帽擲給修車廠內一個愛慕小芳的小伙子,「小林,你送魯小姐回去。」接著,他轉身胯上自己的摩托車去追她。

  「紅嚴!」她的怒嘯在他身後揚起。

  愛情來得太容易反而讓人難以置信。

  舒欣騎著小綿羊轉進巷口,意外的望見停在門口的那輛重型機車和劍影。

  不疾不徐的停好車,她提著超市的塑膠袋走上前,「你不是送小芳回去嗎?」他緘默的注視她令她頗不自在,「呃……我繞到超市買了一些菜和宵夜,你肚子會不會餓?要不要上樓……」

  總算硬石開口了,「你總是很輕易就邀人上樓是吧?」他沉著冷臉。

  「沒有,我才剛搬來一個月而已,除了幫我搬家的小叔之外,你是第一個。」

  聞言,他冷峻的眼神斂去。

  她沒有察言觀色的本領,只覺得週遭的低壓空氣慢慢消散,「你還好吧?」

  「不好!」被女朋友丟下哪會好?

  「要不要去看醫生?」

  「你當我……」他敗給她了。

  「還是你先到我家休息一下?」她怯生生的瞄了瞄他,不希望被他誤認為是個輕率的女孩。

  劍影瞟了下表,「不了,我得回去工作。」看到她平安返家,他懸宥在心頭的大石塊也落下。啟動車子引擎,他定睛的審視她,「自己一個人住要小心,別隨便開門給陌生人進屋,就算熟人也不行。」有時候最親近的明友就是最危險的敵人。

  「你是在關心我嗎?」她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悄問。

  「是!」沒好氣的他出其不意的攪過她後頸,輕啄了下她驚愕微張的小嘴,「記住,這是我專屬。」霸道的宣告,他戀愛的心情才總算踏實。戴上安全帽,催動油門長揚而去。

  撫著他灼熱唇瓣碰觸的地方,她心跳加速,一陣熱浪自脖子竄升到兩頰。

  他……他吻了她!這不是在作夢吧?她用力打了下自己的臉。好痛,也好快樂。


  





第四章

  「小星星,你今天心情不錯。」業務部的華傑生又湊上前,「中午吃個飯?」

  「我有帶便當。」而且她還做了個大便當準備送去給紅嚴。

  「我注意到你帶兩個便當,一個是給我的嗎?」

  「不是!」她的手繼續彈指如飛的落在電腦鍵盤上。

  「該不會是給李主任?」他口氣略帶妒意。憑他年輕多金的條件哪一點會輸李慕凡?

  「這與你無關。」她盤算騎到紅嚴工作的地方,快的話大概要十五分鐘,來回在一點半以前應該夠。

  「傑生,走!一起吃個飯。」方雪麗主動熱情的挽起李慕凡的胳膊。

  華傑生猶豫了下,朗聲大笑,「美人邀約豈有不去的道理?」眼尾瞟了眼專心於電腦中的舒欣,發現她神情一震的抬起頭,他唇角漾起得意的笑,這女人想和他玩欲擒故縱?她還太嫩。「我們走!」

  舒欣猛然驚覺已經中午,要不是有那聲吃飯提醒,她根本工作到忘了時間,渾不知李慕凡的離去,只知道得趕緊送飯給男朋友吃。

  匆忙來到車廠,正好碰到他們車廠內的人坐上廂型車。

  「你來幹麼?」小芳倚著車門,轉向屋內喊,「嚴哥,快一點,就等你一個了。」

  「你們……」看著劍影按下鐵卷門,舒欣與他四目相接,心卜通了下。

  「我們要去吃大餐,今天是我生日。」小芳立刻摟住他的胳臂,示威的瞪舒欣。

  「你有什麼事?」他的表悄深不可測。

  「我……」舒欣覷了下踏板擱著的大便當,踟躅了片刻,扯出個牽強的笑,「算了!你跟他們一起去好了,難得同事生日,大家聚聚吃頓飯也是應該。」

  劍影撥開小芳的八爪母章魚手,走到舒欣身邊,硬生生按住她啟動中的小綿羊,目光停在攔在她腳踏板上塑膠袋裡的東西。

  「怎麼不說實話?」他深瞳變得黯沉,盯得她心虛又怯懦的低下頭。

  她小女子的手藝怎比得上大飯店的精緻佳餚?「你……你跟他們去沒關係,這……這我帶回公司。」她支支吾吾的笑著要他去,內心卻希望他留下。

  「你這笨蛋。」他輕輕的賞了她一個響頭,頭也不回就不卑不亢的開口,「你們去就好了,我不去了。」到現在他還對她手藝念念不忘,她做的東西只有他一個人能獨享。

  「嚴哥,你……今天是我生日耶!」小芳難以置信的嗔叫,濃妝艷抹的嬌靨氣得抖落了些粉底。

  「那又如何?」像他連父母都不知道,更別提何時出生,生日對他一點意義也沒有。

  「好!你給我記住。」小芳跑上車,「我們走,別理他。」眼眶微紅強忍著淚。

  自幼受寵的她何曾受到如此漠視?只有初來乍到的嚴哥從不正眼看她,也因此激起她好強和迷戀,多番忍讓和討好,他卻一點面子也不給她,連她生日也為了那個女人而冷落她。

  「你……你不跟去行嗎?」小芳好像哭了耶。

  「我的午餐呢?」他逕自拿起塑膠袋,坐到路邊行道護牆,隨意又自在的取出便當,不理會路人的異樣眼光。

  「大的那一個。」舒欣連忙停好車,走到他身邊,有些惴惴不安的飄向遠颺的廂型車,「紅嚴!」她內心是甜蜜喜悅,怛總免不了有一絲內疚的陰影。

  「吃飯!」劍影將筷子和湯匙遞一副給她,不容置駁的清出一個乾淨空位給她。

  「真的沒關係?」她落坐,仍懷著不敢置信。

  「你再不快點吃,待會上班就沒時間。」這麻煩又迷糊的女人光會擔心別人。

  「啊!糟糕,你吃錯便當了,大的才是你的。」卻被他硬塞大的便當,「我吃不了那麼多。」她窩心不巳,急著想換回。

  他敏捷的將便當拿高,就口扒飯,「你吃不下我再幫你,現在專心吃飯。」

  舒欣被他小小的溫柔體貼所感動,咀嚼起超大的便當。這還是她生平第一次在車水馬龍的路邊吃便當,感覺就像在美麗的田野裡野餐,連常吃的飯菜也變得特別香。

  劍影吃得動作很快,卻也不絲不苟的扒完每一粒飯食,彷彿每粒飯都是美味佳餚。

  看他如此善侍盤中飧,無論是哪位名廚或做菜的人,光看他珍視食物的態度就是一種幸福,也給予做菜的人一種肯定的心情。

  「剩這個鹵蛋給你。」她將吃不完的菜和飯扒到他便當裡。

  他則是來者不拒的享受食物的美味,酒足飯飽後,「我覺得你應該改行當廚師。」他有條不紊的收拾便當和湯匙,將筷子放回塑膠袋中。

  「是有考慮,不過好像沒看到有哪家大鈑店聘請女廚師。」她也曾想應徵,誰知對方一見到她性別立刻就被刷掉,寄出的履歷表一去無回,讓她這高職餐飲科畢業的只好再考個二專混張廣告設計文憑。

  「不過呢!當不成廚師,能做菜給喜歡的人吃我就已經很滿足了。」她見腆的斜睨他刀鑿釜刻陽剛的側廓,在粗獷冷峻中流露男性威嚴與剛強的魅力,感覺像英勇的捍衛戰士,當他唇角微彎時就像嚴父慈祥的微笑。

  劍影噗哧的猛咳了幾下,險些被她大膽的話嚇得嗆到。真不知道她到底是天真單純,還是初生之犢的膽大包天?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全都講出來。像她這種簡單直率的腦袋實在不適合在爾虞我詐的社會生存,只會被生吃活剝。才做女明友,他已經為她的未夾擔心了。

  「糟了,快一點半,我得趕回去上班。」

  「等等,你的便當。」他起身遞給她。

  「噢!謝謝。」

  「你的安全帽。」

  「真是的!差一點忘了。咦!我鑰匙呢?」舒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翻著口袋及背包。

  「在這呢!」他迅速一瞥,氣定神閒的走到她小綿羊旁,從鎖孔上取下鑰匙。

  居然遺忘在車上?她車子至今沒被偷也真是奇跡。

  「謝謝你。」舒欣不好意思的伸伸舌頭每次在他面前都醜態畢露。羞紅著臉的她連忙戴上安全帽,「我得走了。」

  「騎車小心一點。」瞧她迷迷糊糊,他實在放不下心。

  舒欣嫣然一笑,啟動引擎離去。

  劍影提心吊膽的看著路上車多擁塞,她與大批摩托車東鑽西竄的樣子,最後,他走向自己的摩托車跟上去。

  天地門新總部「劍影,難得、難得。」文魁托了下眼鏡,笑容滿面,「聽說你交了女朋友。」

  「消息傳得真快。」他從容不迫走出電梯,不用大腦想也知道是哪張大嘴巴替他宣傳,「什麼事需要連下三道天地旗?」

  「閻帝、幽皇過幾天要到台灣來。」

  劍影點點頭。

  「安全方面就由你和刀魅負責調度。」

  「鬼夜呢?」

  「他暫時留在香港,而幽皇身後跟了個黑手黨,你們要多注意,一些棘手的人物資料我都會傳到你們電腦檔案裡,另外,你最好換個身份。」

  「理由呢?」劍影免不了心頭一震,那意味著「紅嚴」必須消失。

  「因為有破綻,紅嚴的父母沒死,他還有個五年前因車禍而喪命的妹妹。」

  「紅嚴已經死了。」他確定資料無誤。

  「失蹤十四年以上法院就判定死亡,可是他還有親人在世,為了避免身份曝光的任何可能,也只有請『紅嚴』再次死亡。」

  劍影沉思了會兒,「我再考慮看看好嗎?」好不容易適應了新身份、新環境、新工作,他不想那麼快捨棄,為什麼不捨?只因多了她!

  想到她純真不設防全然的信任他的眼神,緊緊攫住他向來冷硬的心,無法形容在心底滋生的是什麼樣的感覺,只是,他不想傷她!

  「好吧!如果她無法接受你的存在,你還是放棄她,別陷得太深。」「我自有分寸。」

  愛情來臨總教人措手不及。

  在難得的週末假日,舒欣拿起電話按了鍵又取消,週而復始的踟躕。

  一般情侶在假日都做什麼?壓馬路?每天上下班吃的烏煙瘴氣還不夠,更別提風吹日曬加紫外線,若是遇雨積水就更慘;看電影、上PUB、KTV、MTV?假日人滿為患,失火住哪裡逃?台北八大行業中十家就有九家不合,另外一家遊走法律邊緣。

  上館子?她不習慣人多喧囂,更何況她自己手藝就不錯。想來想去好像情侶間只能做花錢又浪費時間的消遣,那她又怎能贏得他的心?

  不是有句俗諺,「征服他的心,就先征服他的胃。」

  最後舒欣撥了劍影的行動電話。

  「是你,有事?」他平淡無波的問候幾乎要讓她鼓足的勇氣洩了氣。

  「週末你還要上班嗎?」話筒傳來嘈雜刺耳的嗓音和車聲。

  「修車廠不是一般公司。」

  「那我還是不要打擾你好了。」有時候她也很懷疑與紅嚴的交往不像情侶,倒像朋友。一旦在意,心情便無法平靜,好怕這只是場遊戲。

  「等一下,我中午就下班,你有什麼事?」

  「中午,那麼我去你家做午餐等你,可以嗎?」

  「嗯!鑰匙可以跟大樓管理員拿。」

  「那麼中午見。」她雀躍的棒著電話猛親。也許她喜歡他的比重多過於他對她的喜歡,但她依然不後悔愛他。

  舒欣拎著大包、小包來到劍影家,管理員說鑰匙被一個少年仔拿走,她猶豫了下,還是按電鈐。

  這回來開門的是頂著張連陽光也相形夫色的俊朗少年,椎氣未脫的伸個大懶腰,半瞇著睡眼,猛打哈欠。

  「你是紅嚴新請的女傭嗎?」他沙啞慵懶的音調充滿磁性,半睡半醒的瞄到她手上的重物,自然而然的有紳士禮貌立刻接過,「我幫你提,快進來吧!」

  當她是女傭?她打量自己一身寬大T恤和牛仔褲,簡樸的打扮難怪他會誤會,不過他態度謙沖自牧,就算女傭也倍感禮遇和尊重。

  「不好意思,打擾你睡覺。」他大概和刀魅一樣常借紅嚴家睡覺。「忘了自我介紹,我叫舒欣。」

  「我叫梅之靖,叫我傑克……你是舒欣?」睡意瞬間被別愕取代,兩道如火炬般的深瞳電射向她。

  她心微顫了下,「有……有什麼不對?」在剎那間他有如睡醒的獅子般銳利駭人,但此刻又笑容可掬、燦爛似朝陽。

  「沒什麼,久聞不如一見。」梅之靖攔下手上的大包、小包笑瞇了眼。

  「紅嚴和你提起過我?」舒欣從櫥中拿出圍裙穿上,準備大顯身手。

  梅之靖笑笑的避開回答,得知她是文魁送來資料中的人。剛才太累了以致沒仔細瞧,原來她就是讓鐵漢心動的女人,不知有何特異之處?令他感到玩味。

  「你要做菜,那我有口福了。」資料當然註明她擅長廚藝美食,僅煮給那食不知味的莽夫吃實在糟蹋,應該讓她廚藝發揚光大。

  「只要你不見笑,可以留下來一起吃個便飯,紅嚴一會兒就回來。」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他笑咧了嘴,露出白亮的牙齒。

  在他放電似笑容輻射下,她禁不住臉紅心跳,「你……你到客廳稍坐一會兒,我去倒茶給你。」這個陽光少年有一種無法言喻的魅力,相信假以時日他會成為卓然出象的翩翩佳公子。

  「那怎麼好意思,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禮多人不怪,以後才有下次。

  舒欣和梅之靖一見如故,相談甚歡,若非心有所屬,她也會為他親切的笑容折服。

  劍影甫進家門就看見這一幕。

  一服微酸在心裡發酵,有種領域被人入侵的感覺。

  「紅嚴,你回來了。」聽到開門聲,舒欣迫不及侍的迎上前。

  劍影不吭一聲,瞥了眼笑瞇瞇的閻帝梅之靖倚牆與他目光較勁,酸意凝聚直衝胸口。

  「我菜都還沒弄好,多虧了之靖幫我。」

  之靖?他攢起眉峰,那麼快就叫得那麼親熱。「我供住,可不供吃。」冷冷的瞪著他們眉來眼去,劍影胸臆滿腔酸味。

  「你們不是朋友嗎?」

  「他說的你就信?」這笨女人,給人賣了都不知道,要是來者不是閻帝是人面獸心的大野狼呢?

  舒欣愣了下,「可是他知道你叫紅嚴……」

  「問管理員,白疑也知道。」管理員是個老好人,真要老人家管理這棟華廈的人恐怕也心有餘而力不足。「你在煮什麼?」空氣中飄來焦味,劍影大遘步的走向廚房。

  「舒欣,你的魚。」梅之靖趕緊跟上。

  「糟了!我忘了。」舒欣驟然變色,跑進廚房時只見劍影關掉爐火,將鍋子置於水槽中,嘶!水聲夾著焦味激起煙味。

  差點把他鍋子燒個洞!劍影關掉水,搖搖頭的看著焦黑的鍋子。這樣迷糊的女人沒把洗衣粉當成鹽巴也算是奇跡了。

  「對……對不起!」舒欣羞慚得連頭都不敢抬。可憐的魚兒就這樣報銷了。

  「沒有人怪你。」見她一副受盡委屈的小媳婦模樣,彷彿誰欺侮了她,讓劍影心頭直悶著一股氣。

  「可是……」板著臉始終看不出他臉上喜怒哀樂,他生氣了嗎?他會討厭她笨手笨腳嗎?她惶惶不安的滑下兩行清淚。

  她泛紅的眼灼燒他的心,「別哭了!」他咬牙悶聲,壓抑不住那心絞的抽痛,他咆哮,「我說不許哭了。」

  她愣住,梅之靖則是饒富興味看著冷靜過人的劍影失去自制。

  「你生氣了?」她顫巍巍的吸吸鼻子。

  「沒有!」該死的他居然在閻帝面前失常,從來沒有一個女人的眼淚讓他胸口悶窒,紊亂了他心跳,除了她!他或許真的陷下去了。

  「你還有幾道菜?」

  她搖搖頭,「就剩糖醋魚。」只可惜魚已泡水了。「我記得冰箱還有剩些剛才做苦瓜排骨湯的排骨。」想到料理,她眼睛一亮。

  淚水洗滌過的雙翦秋瞳清亮有神,炫目得令他呼吸一窒:心跳變得急促。

  「如果利用剩餘的材料和排骨就可以做一道糖醋排骨,你覺得如何?」「你喜歡就做啊!」為掩飾片刻的怔仲,他狼狽的離開廚房。

  梅之靖跟上他的腳步,附耳低語,「劍影,你愛上她了。」一針見血的話刺進他心臟。

  自從梅之靖吃上癮舒欣的料理便賴在劍影家,天地門也不去,甚至無恥得叫她每天來煮晚餐,讓劍影感到不齒、羞愧。

  「開飯了。」

  舒欣最後一道菜上了桌,兩匹餓狼爭先恐後撲向餐桌,至於羞恥心早拋在美食誘惑之後,吃飯皇帝大。

  叮咚!門鈴插入,絲毫不妨礙兩人狼吞虎嚥的吃速。

  「我去開門。」甫起身的舒欣被劍影的大掌按下。

  「你乖乖吃飯!我去。」他板著臉走向門,大有將來人大卸八塊的殺氣。還沒碰到門把,門已自動推開,幸好他身手矯健的一躍才免於被門板打到。

  「哇!真熱鬧,紅嚴呢?」刀魅不請自入,環顧屋內不見討厭的巨人,不禁喜上眉梢,乍聞滿室飯某香更勾起他胃裡的饞蟲,「好香,我可以插一腳嗎?」他自動走向餐桌,為自己拉了張椅子,快手的探向食物。

  冷不防天外飛來手刀剁向他手腕,他機靈的用另一手擋,迅速的將食物塞進了嘴,而另一拳飛至,他旋身漂亮的閃過,迎向殺氣騰騰的壯漢,「哎呀!你在呀!來坐,一起吃飯。」他易客為主的親切微笑。

  「你來幹麼?」劍影額際青筋凸起。又來個厚臉皮的風騷男。

  「吃飯!真是好吃。」刀魅咀嚼,「以前紅嚴的便當是你做的對不對?」難怪找遍全台北都買不到,可惡的劍影居然有如此好口福。

  舒欣見腆的頷首,「你若不嫌棄就留下來一起用,反正我煮很多。」為應付這兩個食量大的男人。

  「太好了。」刀魅立刻加入戰局,根本不理身邊臉色一青一白的男人。

  「紅嚴!」她扯了扯僵直的他。

  劍影低首與她流轉秋波的清流水眸相遇,恍若涓涓水流安撫了他的鬱火。

  舒欣在他灼灼目光下感到心慌意亂,如觸電似的連忙鬆手,「我去廚房端湯。」她剛站起,慌張的腳卻勾到椅腳,整個人順勢跌入他寬廣的胸膛。

  「對……對不起!」她紅窘得趕緊推開他。

  電光石火間的碰觸撞得他心臟猛跳了下,她身上的香味立即飄入他的鼻腔,還沒來得及分辨那誘人的女人香是從哪散發,她已逃離他身邊,手裡仍殘存她柔軟嬌軀的餘溫和淡雅清香。

  旁觀者清的梅之靖也不禁搖頭。在舒欣軟語呢喃,鐵漢也成了繞指柔,真不知是福是禍?不過美食當前也顧不了那麼多。

  來了兩個食客不夠,在刀魅呼朋引伴下,晚餐時刻連文魁、星龍、飛虎,甚至嘗盡山珍海味的武氏三少武昭訓即武閻也上門。

  瞧他們鬧哄哄的將他家當餐館般來去自如,他臉上緊繃的肌肉霎時轉為鐵青。

  「你們這些人還要不要臉?」

  「紅嚴,你臉色好難看。」飛虎扒著飯,興味盈然的看劍影暴躁得如冬眠醒來的大熊般,這還是百年難得一見,天地門中號稱七情六慾不動如山的他居然用吼的說話,奇跡、奇跡!

  「是不是生病了?」刀魅嘻皮笑臉的補上一句。

  「閉上你的烏鴉嘴!」媽的!這到底是誰的家,怎麼個個無視於他的存在?

  「你們除了來打牙祭外,就不能找別的事做?」他雙目噴出火焰。

  「民以食為天。」文魁慢條斯理的品嚐佳餚,「紅嚴,你撿到了個寶。」他曖昧的梭巡臉紅的兩人。

  「我在北京挖那麼久的寶就沒這好運。」星龍托了托眼境,意外發現,「紅嚴,你臉怎麼那麼紅?」

  「該不會真感冒了?」舒欣顧不得害羞,憂心的伸出小手撫向劍影的額,似乎微微發熱,就在欲試摸下自己額頭溫度比較時,卻被他一把握住皓腕。

  「走!我送你回去。」不理那些訕笑和嘲弄,他抓著她走出大門。

  「可是那些碗盤……」

  「那群死鬼會收拾得乾乾淨淨。」

  「可是我騎車來,可以自己回去。」

  「那麼晚,你一個人騎車回去太危險。」與其每日擔憂她來來回回的安危而心驚肉跳,乾脆由他接送比較妥當。

  「可是現在才不過六點,太陽還沒下山。」夏日白晝較長。

  「意外不會分白天或晚上。」這小女人真囉唆!

  拉她進電梯後,劍影以吻封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她瀲艷的唇瓣柔軟得像棉花糖般溢著香甜誘人的味道,原本沒吃飽的胃蟲又開始叫囂,使他貪婪的加深了這個吻。

  他……他怎麼把舌頭仲出來了?舒欣甫張嘴,他靈巧的舌就乘磯鑽進她甜美的口中。

  他的舌瓣滑溜而濕熱,不停的輕觸她舌頭,搔得她好癢只好移動舌頭,卻不經意碰到他舌尖,像電流通過般引發她身體一陣戰慄,他乘隙長驅直入抵達她喉頭翻攪撩撥著。

  他瘋狂的吻幾乎抽盡她肺中的空氣,她圓睜著眼注視沉醉中的他。這……這是什麼樣的吻?為什麼身體好熱、好熱?她快不能呼吸了。

  咿咿唔唔掙扎著發出抗議,眼前天旋地轉,就在她覺得快窒息時,一股清涼的空氣由口腔流過喉頭,沁入脾肺,她登時回復了意識,發現他的嘴仍貼著她的唇,而那空氣似乎是由他口中吹送,她從不知道能呼吸到新鮮空氣是多麼快樂。

  劍影見她醒過來才退開喘息,這還是他第一次接吻到需要人工呼吸!

  叮!電梯到達地下停車場。

  他帶她坐上一輛銀色跑車;臉色陰沉的啟動車子,駛出地下室。

  「那……剛剛那是吻嗎?」舒欣撫著劇烈跳動的心口。

  「嗯!」把人吻到暈倒,說出去他一世英名就毀了。

  「可是為什麼我腦子一片空白,什麼感覺也沒有?」舒欣惋惜的觸碰自己的嘴,好像腫腫的。

  都快昏厥了,哪還有知覺?或許是他經驗不足,改天去向花心大少武昭扛、武閻的二哥請教,他不會笨得留笑柄給天地門中那一丘之貉。

  她絞扭著手指,遲疑的發出細小如蚊納之聲,「那……那麼我們可不可以再試一次?」

  砰!一聲巨響,擁有高超駕駛技術的賽車手劍影在時速二十哩撞車了。


  



第五章

  在這種時速二十哩的情況下撞車根本無損於車體,但對方車主乍見劍影開跑車,便迫不及待下車爭論,還沒走到車門,劍影便走下車。

  高大威猛的體型,他根本沒張嘴,對方就鞠躬哈腰的一溜煙消失無蹤,典型的欺善怕惡。

  「對不起!」她覷了眼一路上悶不吭聲的他。要不是她亂開口,他也不至於撞車。

  「不是你的錯。」是他太急躁了,不過,她還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我因為沒什麼經驗,所以才會不知所措,下次我會找人練習……啊!」

  在她家門口前,他毫無預警的一個大回轉停下,舒欣沒坐穩的摔入他懷裡,頭撞到他方正的下顎。

  「對……唔!」她的道歉中止於他劫掠的吻。

  他恣意採擷她口中甘霖,需索的糾纏她的小舌,卻不似前次狂猛,像似挑逗,又像飛蝶戲舞,在她唇角、臉頰,又飛向她小巧的耳垂,一種奇異而喘不過氣的感覺包圍著她,鼻息皆是他男性陽剛味,忽然間,他舌尖侵入她耳廓敏感點撩撥她神經末梢,惹得她一陣戰慄。

  她忍不住嬌喘出聲,感覺體內有什麼在燃燒,四周溫度不斷加高。

  「別……別這樣,我全身都是汗臭,啊……」他厚掌不經意拂過她乳尖,引發她夾雜著興奮和害怕的驚悚,「別……別這樣,會有人看……」

  「這次感覺如何?」他大掌撫著她女性的曲線,她不像時下女人骨瘦如柴,寬大的T恤下豐盈圃潤,軟軟的觸感非常柔和溫暖,正想更進一步探訪山谷幽壑時──

  「等一下!」她突兀的打斷,迷濛的星眸焦距集中在她家門口徘徊的人,她一古腦的衝下車,讓慾火中燒的他撲個空。

  他抬起頭,只見她飛入某個陌生男子懷中,猶如一盆冷水澆在他頭上,慾火瞬間轉成妒火,他瞇起眼成一條縫。

  那個俊美無疇的男子是誰?瞧兩人親暱的擁抱,可見關係匪淺。劍影緩緩步下車。

  「小舅,你怎麼來了?」舒欣摟著夏子龍,仰視他閃動的黑眸。

  「來探望我們家的寶貝呀。」夏子龍揉揉她柔細的披肩長髮,優雅的笑容在感應到強大的敵意後,轉換為冷漠深沉的面孔,並將她納至身側,戒慎的盯著大步朝他們而來,體格彪悍壯碩似大金剛的男子。

  「舒欣,不介紹一下嗎?」

  「敝姓夏,夏子龍,請問尊姓大名?」夏子龍敏銳的嗅到異樣情波流動在舒欣和巨人之間。

  「他是紅嚴,我現任男朋友。」舒欣瀲艷的臉蛋飄上兩抹紅暈,腦海掠過適才的無邊春色。還好車子加了「墨鏡」,否則臉就丟回姥姥家。

  現任?劍影粗黑的濃眉揚起。敢情這位氣宇軒昂,無形中自有一股貴族冷傲氣勢的夏子龍便是前任?他陰沉下臉,想到他們才剛接吻過,一轉眼她就和別的男人擁抱,胸腔裡怒氣燃燒得更熾。

  「你交男朋友?」無視於他嚴峻的閻王臉,夏子龍唇畔噙著若有似無的笑,「你眼光不錯。」

  「那是當然,小舅!」

  「小舅?」話從微詫的口中逸出,妒火去了大半,劍影深黯眸子閃過一抹驚訝,冷諍理智漸漸清晰了思緒神經,他彷彿見過這個冷傲優雅的男子。

  「對呀!我媽有五個兄弟,小舅排老么,所以我們都稱他小舅。他是外公、外婆晚年得子生的,比我大八歲,和我最談得來。」舒欣解釋。

  劍影恢復沉靜自制,伸出手。「你好。」他不冷不熱的客套有禮。

  夏子龍回禮,「如果我不是她小舅,我這隻手此刻大概會廢掉。」他冷誚的話語含諷。

  「小舅,紅嚴沒那麼粗暴。」她趕緊分開他們,可沒忘他們兩人見面時空氣中,電離子摩擦得滋滋作響。她轉開話題,「小舅,你不是每天都很忙,今天怎麼突然有空過來?」

  「我剛從國外回來就順道過來看看你的情況,怎樣?住的還可以嗎?」夏子龍惟有面對她時,冷冰冰的眼中才會釋放出溫柔。

  她點頭,「你以前買的房子怎麼那麼大?害我要花好幾天工夫整理。」

  「要不然你也可以搬到小舅家,正好和小舅作伴。」他點了下她的俏鼻。

  「不要,到時候被人家當成你的情婦。」蜚短流長,人言可畏。

  「誰敢說話,小舅就開除他。」夏子龍冷冽的嗜血光芒自眼中一閃而過。

  「還是不好,二十四樓耶!光坐電梯頭都暈了,而且還有刷卡門禁,我怕我會迷糊的把鑰匙弄丟,到時連門都進不去。」

  「你大叔公、六姑婆、大嬸、大伯、二伯、二嬸、三姑姑、三姑丈……」夏子龍念了一串輩分,念得劍影一個頭兩個大,「他們都很擔心你。」

  想不到舒欣家族如此龐大。劍影腦中閃過一道靈光,浮現夏子龍的資料。

  舒欣嚥了嚥口水,「我知道,我每天都有固定打電話回去報平安,只不過……」

  「三天忘了打?」夏子龍挑高一道劍眉,不慍不火的道。

  「小舅,你怎麼知道?」她懷疑家裡是否被安裝隱藏式攝影機?

  「因為你那置身事外的爸媽被家族壓力逼上梁,明天就會來台北找你。」有個大事不精、小事迷糊的母親和個性溫吞的父親也難怪會教出欣兒這樣的女兒。

  「糟糕!」這些天她忙著做菜、追男朋友,早就將打電話報平安的承諾拋在腦後,「我屋子還亂七八糟,要是媽看到……」嘟嚷中,她奔回屋內,連和男朋友道別也忘了。

  「宇神科技夏子龍,十七歲與杜紹衡、巖田耀三人攜手創宇神,八年內成為世界前一百大企業。」

  「你見過我?」夏子龍保持溫和生疏的微笑,笑不入冷漠的深瞳。

  在商場中他深居幕後,對外皆由他搭檔打理,見過他的人少之又少,看不出這個巨人不僅四肢發達,頭腦也不簡單。

  劍影沒回答,「既然舒欣平安到家,我也該走了。」夏子龍,一個不容小覷的人物。

  「不送!」紅嚴,沉默寡言又深藏不露,他記下了。

  「一群無恥之徒。」劍影環顧賴在他家等吃飯的天地門損友,文魁甚至帶著筆記型電腦做長期食客;武閻為躲逼婚也賴著不走,至於刀魅、飛虎,除了星龍已出任務外,兩個人已將他家當總部進駐,飛虎只差沒把實驗室搬到他家。

  「舒妹妹最近為什麼沒來,該不會你把她藏起來吧?」刀魅嫌惡的看著桌上的便當。

  劍影冷哼一聲的送他,走到文魁身邊,「替我準備新身份吧!」

  文魁訝異的揚眉。

  眾人則驚呼,「你瘋了!」那表示他們再也沒有美食享受。

  紅嚴決定消失?

  「給我個理由。」文魁推了下眼鏡。他前陣子不是還在考慮,如今交了女朋友才來說改變,那舒欣怎麼辦?

  「夏子龍!」

  「你說的是宇神科技總裁?」武閻也愣了下。宇神精於科技電子,而武氏起於建築,領域不盡相同,宇神的興起幾乎是個傳奇,而夏子龍更是個傳奇人物,在商場上,他也只有耳聞,未曾謀面,問大哥或許比較清楚。

  劍影點點頭。

  「跟舒欣有關?」文魁在電腦鍵盤上彈指如飛,「她母現姓夏,而夏子龍排老么。」資料上只有「夏子龍」三個大字,卻無他任何背景。

  「要不要叫冷絕去查一下?」武閻深思了會兒。冷絕是天地門地下情報組織的頭目。

  「不需要。」為避免危及天地門,劍影早有捨棄一切的打算,對於愛情只當是生命中的小插曲,可有可無,可為什麼腦海會浮現舒欣泫然欲泣的模樣、為什麼心口突然刺痛恍若針札?

  「那舒欣怎麼辦?」飛虎停下手邊的研究工作。還以為頑石開竅了說。

  「安排紅嚴死亡。」忽略心頭異樣的抽緊悶窒,他沉吟的開口。

  「老天,你還真想死?」刀魅拍了下額,前不久為捨棄賽車手身份才死一次。

  「你不再考慮嗎?」武閻支著下顎,注視天地門最忠誠耿直的劍影,寧願他頭腦簡單,四肢也簡單,「一旦紅嚴消失,所有資料也必須銷毀,包括紅嚴的過去,你不瞭解嗎?」

  劍影淡淡的搖頭,搖去那令他心口不舒服的影像。他是天地門的劍影,一張身份或數張證件都只是遊走世界各國的通行證,沒什麼好留戀。

  「夏子龍算什麼?找鬼夜派人去宰了他。」刀魅懊惱也後沒得吃,難得站在「紅嚴」這一邊。

  「有本事你去幹!」劍影反唇相譏。會叫的狗只會裝腔作勢,叫人送死。

  「魅,你別小看夏子龍,據我手邊僅有的資料所示,他跟日本龍族關係匪淺。」

  「和天地門一樣的神秘組織?」武閻挑了桃眉。

  「就是擁有很多死士、忍者,曾是幕府天皇的東廠?」簡稱爪牙。刀魅也略有耳聞。

  「它可不啻控有東廠,目前日本政經幾乎都有它的勢力。」劍影冷冷的一笑。

  能不對峙是最好,龍族和天地門自古是井水不犯河水,除了在日侵華的戰爭中雙方都有死傷外,這段血淚歷史天地門的人都謹記於心。

  「但舒妹妹是舒妹妹!」這顆冥頑不靈的臭水溝石頭,刀魅真想拿刀劈開他腦袋看裡面裝的是不是石頭?

  「你左一句舒妹妹、右一句舒妹妹,你該不會愛上她吧?」劍影嗤笑,一股酸氣在胸口膨脹。

  「嘿……你該不會在吃醋吧?」總算從冷硬的固體進化到生物。刀魅賊笑。

  「醋是用喝的!」不諱言,他是在屹醋,向來以理智凌駕情感的他,居然無法忍受任何人對舒欣的親匿,彷彿就像上一次和夏子龍見面時,他頭一次失控。

  「偶爾用吃的也無妨,沒有人會笑你。」刀魅上前拍拍他的肩。

  「把你的髒手拿開。」劍影橫了他一眼,筆直的背脊蓄滿銳氣和被點破心思的怒氣。

  「你們要打架到外面去。」武閻已見怪不怪。

  「要滾的是你們!」這些不要臉的餓鬼!劍影咬牙切齒。只要他換了身份,他們就沒理由賴在他家,舒欣也會遺忘他!

  想到這,心臟像裂開了洞般,冷風不停的吹進去,沉穩內斂,對冷熱素來也沒什麼感覺的他,忽然間感到一陣涼意襲來,由背脊神經未梢慢慢的侵蝕鎖骨。

  為了突然來訪的父母,舒欣可是累了好幾天沒睡好覺,就怕下一次不知哪個親友殺上台北,也因此沒時間和劍影聯絡,而他也沒來找她,連一通電話也沒有,不免心頭一股悵然。

  也許他很忙,她安慰自己。沒關係,明天晚上再去找他,能煮東西給心愛的他吃是她目前最大的幸福,她不奢求太多,只要他有一點喜歡她就夠了。

  突然電鈴響起,在這夜深人諍的時刻,她腦海中只有劍影的影像,興奮的去拉。

  「紅……小舅!」倏地,失落感擊碎她的夢。

  夏子龍風度翩翩,「怎麼?在等人?」他看著眼中明顯流露落寞的舒欣。

  「沒有啦!進來坐吧!」她欠身讓他進屋,帶上門。

  「我明天叫工人來加裝鐵門和廉窗,還有安裝防盜系統。」老是沒看清來人就開門。

  「不用了,是不是我媽跟你說什麼?」她倒了杯荼遞給他。

  「她沒提。」夏子龍淺啜一口荼,「你一個女孩子隻身住在外面太危險,你又不肯搬去小舅那住。」

  「你來就是要跟我說這些?」鐵門、鐵窗?那簡直跟囚犯沒兩樣。

  「除了這之外,還有這個給你。」夏子龍自外套掏出一份由電腦影印報表紙釘成的資料。

  「這是什麼?」

  「你男朋友已死的報告。」

  「小舅!」舒欣倒抽口氣,「你怎麼可以隨便咒人家?」她打開第一頁,登時青天霹靂。「這……這不是真的。」

  「不信,你可以向紅嚴的父母查詢。」夏子龍好整以暇的喝茶。

  「也許是同名同姓。」她看也不看的將資料像燙手山芋般扔給夏子龍,拒絕再看下去。

  「我是依據你男朋友本身的紀綠及人事資料去查,不可能有錯。」

  「我不信,再說小舅你怎麼可以未經對方同意就調查別人,侵犯他人隱私?」

  「小舅是怕你被人騙。」夏子龍深邃眸子流過一抹關切,擱下杯子,走到她身邊撫揉她頭髮,就像小時候照顧強褓中的她一樣呵護著。

  「我相信紅嚴。」舒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的迎視他。

  「你對他知道多少?」太容易相信人是欣兒的優點,也是致命傷。

  「我知道他是孤兒,他在修車廠工作,曾當過賽車手,目前單身,女朋友是我。」她大聲說著最後一句,不知是要強調給他聽,還是說服自己?「要是他是混黑杜會、前科纍纍的罪犯呢?」「黑杜會?大叔公以前還是黑道老大,而且人非聖賢執能無過?只要他有向善之心,我們更應該給他機會,支持他。」

  夏子龍瞧她一臉堅決,幽歎了口氣,「好吧!既然你選擇了他,你自己就要有心理準備。從調查他的相關資料中披露,他可能是天地門的人。」

  「天地門?」她念歷史只讀過天地會。

  「天地門在黑杜會算是正派組織,也有人稱他們為黑道的清道夫,至於好與壞看個人怎麼去想。也許他曾殺過人、滿手鮮血,這樣的他你不怕?」

  「我相信我所認識的他,不管他曾做過什麼、他又是誰,我愛的是現在的他。」舒欣晶眸放射出堅毅的光芒。

  夏子龍也只能苦笑的搖搖頭。愛情使人盲目,在學習上有著令人佩服執拗和傻勁的欣兒,沒想到對於愛情也是固執堅持得教人頭痛。

  「若父母反對呢?」

  「我會讓家裡接受他。」有那麼多長輩愛護她,爸媽那絕不是問題。

  「你真是傻!」人的一生能遇到如此摯愛,夫復何求?

  一個晚上沒睡好的舒欣在日頭曬到屁股時才猛然跳起。

  向來不貪睡的她瞟了下表,立即花容變色。已經快八點半,她這個月的全勤獎金就要泡湯。倉皇梳洗換好衣服後,她火燒屁股的衝出門。

  砰!

  她撞得七葷八素。什麼時候她門口多了一堵牆?她抬頭,「紅嚴!」喜悅溢滿腔。

  「早安!」他考慮了很久,決定要和她分手,省得他消失時她更痛苦。

  「糟了,現在沒時間說早安,我上班快遲到了。」她抓起他就要衝下樓,誰知他卻屹立如山嶽般不動,害她反彈,後腦勺撞上他胸口,咚!「哎呀!」她搖搖晃晃險些摔下憧,幸好及時抱住他胳膊。

  「你不用那麼趕,現在才七點半。」真是笨拙!他替她揉揉後腦勺。

  「不是八點半了嗎?」她驚得旋身。

  「你有沒有看錯?」劍影將表遞到她眼前。

  舒欣皺眉的瞟了瞟,再審視自己的表,那針好像不會動。她彈了彈表,搖搖手腕,再檢查一次,真的靜止不動。

  他彎下腰,也湊前看,「你的表大概沒電……」叩!清脆響聲打斷他的話,堅硬的下巴被她猛然抬頭一撞,他悶哼一聲。

  「好痛!」這會兒她可是痛得眼淚都流出來,捂著頭顱哀鳴。一個早上連三撞,不變笨才怪。

  「你要不要緊?」她淬來的眼淚瓦解了他的自制力,擔憂的心情衝去了分手的念頭,「我幫你揉揉。」他大掌輕覆上她的頭。

  好舒服!恍若貓咪眷戀主人的愛撫般,舒欣只差沒瞄瞄叫,不自覺偎向他溫柔的大手。

  「好多了嗎?」劍影一手攙著她腰,一手撫揉她小腦袋並且邊呵氣。

  帶著濃郁男人陽剛氣味的涼風滲透她臉上所有毛細孔,她沉醉的闔上了眼……

  鏘!隔壁戶的鐵門打開,驚醒了她,她趕緊與他保持距離。

  「張媽媽,早。」她漲紅了臉,擠出尷尬的笑,在婦人曖昧的眼神下她恨不得變成烏龜。

  「早,你男朋友啊!呃……」他嚴峻冷厲的面孔微側,恍若見了鬼似的,張媽媽調侃聲倏地梗在喉嚨,「你們繼續。」說著,她迅速關上門。

  「好丟臉!」她捂著發燙的雙頰,想到張媽媽那句「你男朋友啊」,她的心就填滿喜悅。

  「走吧!我送你去上班。」貪看她嬌羞的圓臉紅撲撲得像洋娃娃,他無法狠心提出分手。算了!等有機會再開口。

  算算時間,和紅嚴從認識到交往已經過了一個季節,有時候她也會懷疑一切是否是她在自做多情。

  他倆不像時下男女朋友互通電話談心,大多是舒欣打電話去騷擾他,珍惜和他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

  在一起的時候,見到他的喜悅消弭了她內心的不安,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又忍不住在想,他是否在乎她?總在愛情中忐忑不安地摸索,根本不期待他會愛上她,即使如此,她還是無法自拔的喜歡上他。

  「你來幹麼?」小芳對她可是感冒得很。

  「我是來送便當給紅嚴,他不在嗎?」炎炎烈日當空,舒欣提著大便當,抹去香汗淋漓。

  「他不在,你可以走了。」

  「噢!」失望在心頭泛開,她看了下手中大便當,不禁後悔沒事前打電話來確認,「那這個麻煩你交給他。」她將裝有大便當的塑膠袋遞給小芳。

  小芳嗤之以鼻,「什麼年代還有人吃做的飯盒?我看你還是拿回去,免得丟人。」她可沒忘紅嚴為了舒欣而丟下她的事。

  小芳的訕笑像一記悶棍打在舒欣心口,她仍勉強的笑,「還是拜託你轉交。」

  「擱在一邊吧!」小芳鼻哼一聲,隨手指個架子。

  「謝謝!」她感激的躬身行九十度禮。

  小芳對她這突來的大檀頗不自在,嘀咕著,「媽的!又不是小日本。」

  她們是情敵,自己為什麼對她無法產生恨意和嫉妒?她披肩長髮下一張和善的圓臉,短小身材包裹在寬鬆的衣服下,根本毫無特色、毫無威脅性,這樣平凡普通的女人怎會吸引嚴哥?說不定嚴哥只是玩玩而巳。想著竟有點同情起她來,該死。

  「你可以走了。」

  「他回來你再告訴他飯盒我會去拿。」再一個九十度躬禮,她甜甜一笑的轉身離去。

  她一走,小芳拿起便當就想丟給門外野狗時,小林聞香而至,「是飯盒耶!你做的嗎?」她不由分說的接過打開,讓小芳措手不及。「可以吃嗎?」「你不怕吃死就吃!」這樣也好,嚴哥就算看到也無話可說。

  「你們怎麼又來了?」劍影甫踏進家門就看到消失的天地門食客又聚集在他家,不用大腦想,也知道是廚房內傳來陣陣香氣引來這批餓犬。

  廚房中如銀鈴般悅耳撥的笑聲動他心靈深處的情弦,他不理會賴坐在客廳工作的餓犬,走進廚房,只見沐浴斜夕光暈中的舒欣正和梅之靖兩人相談甚歡,他胸口猛地悶窒得像被擠壓成一團。

  「你下斑啦?」梅之靖早就聽到他回來的聲音,只是故意忽略他的存在。

  「紅嚴,我正在教之靖做菜,他好厲害,一下子就學會了。」舒欣雀躍的迎上前,嘰嘰喳喳一似麻雀般滔滔不絕的說,「我今天做了燉蹄膀、清蒸蛞魚、芙蓉豆腐、香茹炒青椒……」

  奇異的是他卻一點也不覺得吵,反而有一股暖流注入他心扉。

  「你先去客廳坐一下,和大伙聊聊,我馬上就弄好。」

  劍影正想開口卻被她推出了廚房,環顧著不要臉的餓犬,「你們幾個滾回你們老巢,我這可不是天地門總部。」

  「別生氣,小心氣壞了傷身。」飛虎一邊打電腦一邊偷笑。

  「呵!我可是剛下戲匆忙就趕來。」刀魅臉上的妝沒時間卸就是為了口腹之慾。

  「我明天就要上飛機,行李都沒打包好。」星龍唇角微揚。

  「我看乾脆贊助舒妹妹開家店,以後我們就不必來此叨擾。」刀魅興致勃勃的提議,立刻獲得大伙附和。

  「好主意,也算是投資。」武閻自公文中抬起頭,精明的腦袋旋即盤算著經濟利益。

  「也加我一份吧!」文魁含笑的走進屋子,連敲門都省了,如入無人之境般,「大家都到了。」

  「老大神機妙算。」星魂和飛虎異口同聲。

  劍影瞪視始作俑者文魁,臉色一青一白,「是你叫他們來的?」

  「難得有得吃,以後說不定就沒機會。」文魁意味深重的注視劍影,隔著厚鏡片的犀利目光幾乎要將他看透,令他懊惱不巳。

  「我作的決定一切是為了天地門。」劍影不卑不亢的低吼。

  「我們可沒要你這樣犧牲。」星龍推了下眼鏡,「凡事都有轉圜的餘地。」

  「難不成要我告訴她我是黑道分子?」這些人為了口欲真是無恥到極點。

  「那又如何?我們天地門行事俯仰無愧、光明正大,又怕什麼來著?」梅之靖端著菜擱在餐桌上後,也加入眾人遊說的行列。

  「你們告訴她了?」劍影瞇起透著危險的利眸,有一種想大開殺戒的衝動,而對像便是這群饑死鬼。

  「沒有。」文魁的話讓他怒氣降溫了些,但接下來的話,「不過,我想她應該多少知道一些。」

  劍影濃眉鑽起,心一凜,他幾乎忘了有個危險人物存在。

  「夏子龍的勢力不容小覷。」武閻唇際飄著高深莫測的微笑。

  「就由你們去會會他,我還要考試。」梅之靖脫下圍裙,在弱冠成為下任閻帝之前,他的工作是唸書。

  「大家可以開飯了。」舒欣笑語一傳來,大伙爭先恐後的進餐廳找個好位子。

  「紅嚴,別攬太多責任在自己身上,留給自己一點呼吸的空間。」武閻經過他,拍了下他的肩。

  「或許你可以去見見紅嚴的父母,如意客坊的餐點挺不錯。」文魁似笑非笑的覷著他,笑得他背脊竄起一粒粒的疙瘩。

  梅之靖不疾不徐的話隨著從容的步伐飄進他耳朵,「聽說紅家死掉的紅嚴身上也有條玉觀音的金練子。」

  劍影心頭一震,呼吸暫停,感覺天地停止運行,耳際回湯著梅之靖幽幽的耳語。是真的嗎?


  



第六章

  如意客坊在T大校園附近,送梅之靖到學校後,劍影也不知道為何會開到這。

  坐在駕駛座,隔著墨黑的玻璃車窗,他推了下鼻樑上的墨鏡,銳利如鷹集的目光注視著那懷舊的日式店門,在午餐時間過後,人漸稀寥。

  照道理,他不該對這身份多所眷戀,「身份」僅是代表他,他是天地門之劍影,可是為什麼……

  隨著暮色帶走了落日,紅霞披上灰藍的夜衣,不願落入黑暗魔掌的街燈釋放自己的光明,照亮了清幽僻諍的巷道。

  不知觀察了多欠的他終於走下車,冷酷的面孔教旁人紛紛退避三舍。

  「歡迎光臨。」紀艾倫痀僂的身軀彎腰一禮,親切的笑容佈滿在歲月刻畫的紋路上。

  紅嚴的母親是二次世界大戰的中美混血兒,而父親紅金城是中日混血兒,因為混血的特徵並不明顯,外觀跟黃種人無異。

  劍影點了下頭,略低首進入門扉,冷而壯碩的體格與小而溫暖的空間格格不入。

  他被引領到最裡面的包廂,雅致柔和的佈置給人彷彿置身家裡的感覺。

  「老伴,剛剛那個人看起來好像是黑社會。」「老頭,別瞎猜,人家說不定是純粹來吃飯。」,紀艾倫回到廚房泡壺茶。

  老夫婦及客人間竊竊私語盡數流入劍影靈敏的耳朵,習武之人耳聰目明,想不聽都很難。

  「客人,要點些什麼?」紀艾倫返回,斟了杯茶擱到他面前。

  「你可以介紹嗎?」聆聽她慈祥溫和的嗓音,他想像自己母親的樣子。

  「當然,我們這家店都是最道地的料理,不論中餐或西餐,還有日式料理可供選擇,如果你是第一次來,我建議點我們的套餐試試。客人,請間你要點A餐,還是B餐?」

  「給我B餐好了。」差一點失態,不知生下他的母親,是否也有那麼溫柔的聲音?

  「你稍後,馬上就來。」她回到廚房,「那一桌的客人怪怪的。」

  「你看我們要不要報警?」

  「沒那麼嚴重,就當他是一般客人就好了。」

  須臾,劍影點的套餐送上來,「請慢用,有什麼事按旁邊電話的o鍵就可以了。」她旋即退去。

  劍影慢條斯理的咀嚼這恬靜祥和的氣氛,不自覺時光的流逝。

  「老伴,已經快打烊了,那位客人還沒吃飽。」紅金城清掃著地板。

  「安啦!」紀艾倫心裡也有點怕怕,一邊收拾桌面一邊瞟了眼專注在吃的劍影,細嚼慢咽得有點像電視上演的美食評論者,她壓低了嗓音,「說不定人家是哪家雜誌社派來的美食記者。」

  聞言,劍影差一點將含在口裡的湯噴出。真佩服這對老夫婦想像力之豐富。

  「老闆娘,這一共多少錢?」劍影走出包廂,正準備自外套掏錢包時,才發現外套放在車上,他就不假思索的走出大門,「我去拿錢。」

  「客人!」紀艾倫剛結算完,就見他大跨步出去。

  「那小子該不會想吃白食?」

  「我去看看!」紀艾倫追出店門,氣喘如牛的追到他身邊,「客人,一共是兩百七十塊。」

  藉著街燈的光線投影在寫著車牌號碼的地方,劍影深吸了口氣,「對不起。」躬身行個九十度禮,他自脖子取下玉觀音金練子交給她,「我皮夾放在被拖吊走的車上,就用它暫且押在你這,過幾天我會回來拿。」說完,他就轉身從容離去。

  紀艾倫看著掌中玉觀音的金練子在暈黃的燈影下散發晶亮的色澤,心中一陣錯愕。

  「老伴,算了!才兩百七十塊。」紅金城怕老伴發生意外,也趕上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惹上黑社會,破財事小,就怕連命都給賠上。

  「老頭,你覺不覺得這條練子有點眼熟?」

  「你又來了!紅嚴失蹤了二十六年,如果找得回來早八百年前就找到,而且一條玉觀音項練在每家銀樓都有賣,又能證明什麼?」

  「可是……」紀艾倫撫著溫潤的玉墜,內心百感交集。

  已經好幾天沒見到紅嚴了,去修車廠找他,修車廠裡的人說他沒下班就走了;到他家,他晚餐也沒回來,餐桌旁圍坐再多人捧場,舒欣還是感到莫名的悵然。

  「紅嚴那傢伙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飛虎見她落落寡歡,忍不住替她抱不平。

  「就是嘛!舒妹妹,那顆大石頭不值得你喜歡,每天只知道往外跑,說不定是在外面種野花。」刀魅惡毒的落並下石。

  聞言,舒欣臉上血色倏失。

  「喂!你們說點好聽的。」武閻沒好氣的瞪他們一眼,「既然吃飽撐著,就把碗筷洗一洗。」丟不丟人?吃她的還亂嚼舌根嚇她。

  「不用了,我來收就可以了。」

  「那我先走了。」為寶貝玉手,刀魅首先開溜。

  「我也有事回警局了。」飛虎尾隨其後。

  武閻看得直搖頭,身為他們長官感到可恥。

  「閻,我晚上有課。」

  見文魁也是一臉心事重重,武閻困惑不巳,還沒來得及追問,就見劍影走進屋子。「你總算回來了。」回看四目相接的兩人,他識相的跟在文魁身後離去。

  偌大的空間變得連根針掉到地上都清晰可聞,舒欣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正慢慢的直線加速鼓動,在他沒有表情深沉的注視下,她試圖打破窒人的氣氛。

  「你吃過飯了嗎?我先去把鍋裡的菜熱一下。」她才轉身,手臂就被他攫住,身子住後傾跌入他寬厚的胸膛,撞得他悶哼一聲,「對……對不起,很痛嗎?我幫你揉揉。」她蹙起憂愁的月眉。

  這原是燦爛甜美的嬌靨,曾幾何時光彩黯然被憔悴取代?是為了他嗎?劍影喉頭一緊像被人勒住似的呼吸不過來。該死的,他到底做了什麼?

  顫抖的大掌遲疑的撫上她失去紅潤光澤的粉頰,罪惡感鞭撻他的心。

  「你還好吧?怎麼臉色那麼蒼白?」舒欣握住他粗糙的大手,「你的手好冰,是不是感冒了?」她擔心的小手輕觸他的額,卻被他使勁抓住。

  他俯下頭覆住那錯愕的櫻唇,焦急的探入她口中以訴說他內心的惶恐不安。他不想失去她,這一刻,他承認他巳愛上她。他瘋狂的擁住她,將她緊籀在兩隻鐵臂中,恨不得揉入自己身體。

  她腳沒辦法著地,而他的嘴唇灼熱的摩拿她的唇,倏燃的火焰像燒紅的鐵絲般刺穿她的身體,她感覺渾身比置身在熱爐中還要熱,下腹像有一團火似的燒燙她五臟內腑,而且還有塊堅硬的突出物不停的衝擊她大腿根部。

  直到背後觸及冰涼的牆壁,她昏沉的腦袋才拾回一點理智,想到這些日子他對她的冷落,一顆淚溢出眼角,淌在他溫熱的臉頰,澆熄了他的慾火。

  該死的,他在幹什麼?劍影放她著地,輕柔的拂去她的淚,暗啞的呢喃,「對不起!嚇著你了。」

  誰知道她淚流得更凶,無聲的啜泣抽痛了他的心,他低咒自己的粗暴和無禮,輕輕的摟著她,在她髮際、額際、眉間落下一連串細碎的吻,最後來到她氤氳水霧的眼睛,長長睫毛懸吊著水晶似的淚珠,更顯楚楚動人。

  「唉!我該拿你怎麼辦才好?」

  「別離開我,不要讓我覺得一切都是我在自作多情。」舒欣緊抱住他。好喜歡、好喜歡他,喜歡到只想將他獨佔,只是他的願意為她駐留嗎?

  「傻瓜。」他吻去她惻怛不安的淚。原來害怕是會傳給對方,如果老是害怕未知的事,就什麼事也做不好,他該仔細考慮要怎樣做對她才是最好、才能將傷害減到最低。

  「別對我太溫柔,太溫柔我會哭出來。」她吸了吸鼻子。

  「我的溫柔只有對你。」深情凝眸,這算是他最露骨的告白。

  她心臟撞擊著胸口,愕然瞠目,覺得整個人飄飄然像飛上了天。

  「我……我明天再做便當給你……」在他火熱的注視下,狼狽的潮紅佈滿臉龐,她女性的矜持總算覺醒,慌張的推開他,保持距離並口吃的找話掩飾困窘。

  「我去你公司拿好了,那麼晚了,我先送你回去。」她羞赧的語氣令他不覺芫爾,攬著她往外走。

  「不必了,我可以自……」接下來的話被吻封住,她羞不可抑的埋首在他剛強的胸膛,氣喘吁吁。也許愛情路不好走,至少她又邁前了一大步。

  惡毒的秋老虎籠罩著台北盆地,幾乎要搾乾柏油路地上的每一滴水,連行道樹也被蒸曬得曲縮起葉子。

  舒欣坐在一樓大廳,與大樓警衛伯伯相談甚歡,時間流逝,已經快下午一點卻不見劍影蹤影,她心情開始焦慮不安。

  「你男朋友該不會失約了吧?」連警衛伯伯都不抱希望。

  「不!他一定會來,也許是塞車或路上耽擱了。」她意志堅決。

  「小星星,你怎麼還坐在這?」被美女簇擁去吃中餐歸來的華傑生挑了挑眉,「該不會是你要等的人沒來?這樣不守時的男人你還等他幹麼?」

  「要你管。」她撇撇嘴。

  「嘿!我這是關心你。」華傑生咧齒一笑,帥氣的撥了下劉海。

  「謝謝你的關心,我不需要,我覺得你身邊的女人比較需要你的關注。」她好心的道,卻惹來數道白眼。

  「傑生,別理她。」方雪麗的章魚手緊黏著他,「下午還有大客戶要來簽約,我們得回去先做準備。」

  「對嘛,那麼不識好歹的人,你理她做什麼?走啦!」

  在八爪女們簇擁他離去後,舒欣的注意力被停在大樓外路邊的紅色拖吊車上走下來的巨大身影給吸引住。

  「紅嚴!」舒欣高興得飛撲到他身上。

  「小心!我身上都是油漬。」劍影舉高雙手以便褪下污黑手套,「等很久了嗎?」

  她倒退一步,負手端詳他黝黑的肌膚沁出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汗水在陽光下閃爍,自然的取出口袋中的濕巾替他擦拭。

  他心窩凝塞著甜蜜的喜悅。從沒有人為他付出那麼多關懷,也未曾有人無怨無悔的愛他,她毫不保留的赤裸著自己的真心,坦率直接的望著他,讓拘謹內斂、不在乎別人的他也不禁深深感動,是她春天般的微笑溫暖輕柔的洗滌了他孤僻冷寂的靈魂;是她改變了他,發現自己原來也有感情、也懂得愛人。

  「謝謝!」他圈著她的腰,感激的淺笑不著痕跡溜上唇角細紋。

  「舉手之勞。可以吃便當了,哎唷!糟糕。」她摸了下冰涼的飯盒,「我忘了用微波爐加熱,我現在馬上去弄。」甫轉身,她就被他勾回身側。

  「不用,熱天吃冷的沒關係。」取過她手中塑膠袋,他瞇起眼,惦了惦重量,「你還沒吃?」

  舒欣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人家原想等你來再一起吃。」她瞟了下表,「快一點半,我得回去上班。」

  「站住!」他粗壯的手臂箝制住她欲跑的腰身,「吃完才許走。」

  「呃……我等休息時間再吃。」她推拒著他,「遲到會扣薪水。」

  「那一點錢我給你,你給我乖乖的把便當吃完才許走。」他不容置駁的推她上拖吊車。依她認真工作的個性只怕等到休息時間時巳是下班。

  「可是你車子停在這會被拖吊。」「我這就是拖吊車。」吃飯皇帝大。

  「但是你晚一點回去修車廠沒關係嗎?」她遲到了不要緊,但她可不想再拖累他。

  「修車廠不用打卡。」

  「飯是早上裝的,是冷的,我看還是拿回去熱一下會比較好!」

  「閉嘴!吃飯。」

  聞言,舒欣只好乖乖的埋頭扒飯。

  因為是早上做的便當,所以食物大致還算新鮮,不過,劍影還是把一些魚類等不容易保鮮的料理挑去吃,這小小的溫柔令舒欣窩心不巳。

  「這個我要,」連冷蛋也入了他大口,「這排骨給你。」他夾起大便當中的超大排骨放進她的小便當。

  「我吃不下。」她才解決一塊而已。

  「吃不完再給我。」

  她還能說什麼?心漲滿喜孜孜,能在酷熱的午後偷偷的與他在一起,即便吃的是冷掉的飯,她也甘之如飴。

  但快樂的時光易逝。

  「好啦!我真的得回去上斑了。」再摸魚今天就得留下來加班。

  她收好便當,跳下車,旋身正要關上車門時,冷不防他大手擋下她的舉動,傾身獲住她兩片玫瑰唇瓣,她心跳如鼓,猛然驚覺這是在大馬路邊,忙不迭推開他,嬌喘吁吁,兩頰紅得似紅蕃茄。

  「晚上再來接你。」

  她嬌羞的頷首,窘得跑回大樓。

  目送她的身影,淡若輕風的微笑逐漸柔和了劍影臉部剛疆冷硬的線條。

  「沒想到你男朋友只是個修車工人。」華傑生倚在茶水間門口。

  「關你什麼事?」舒欣洗著便當盒,不喜歡他口氣中那抹輕蔑鄙夷。

  「你們交往到什麼程度了?」憑他風流倜儻,有家世背景,年少多金,和那黑手工人相比簡直是天與地,她居然捨他而就那個工人階層,「他的吻技如何?」他不懷好意的冷笑。

  「關……你偷窺我們?」她倒抽口氣,不悅的瞪視他。

  「是你們太明目張膽,從樓上俯瞰一目瞭然。」他逼上前。

  「你離我遠一點。」舒欣收起洗好的便當盒,想越過他回辦公室卻被擋了下來,一股濃烈嗆鼻的香水味令她反胃。

  「他的吻有我……」他嘟起嘴湊上前,嚇得她往後倒退。

  「你幹麼?這裡是辦公室。」看他放大的豬哥嘴臉靠近,她一步步往後,伺機準備跑到門口,結果甫一動,他比她快一步關上茶水間的門。

  「何必裝聖女?你是想欲擒故縱,藉別的男人來引起我的注意不是嗎?」

  「去你的,你以為你是誰?」男人只要有一點錢、一點權勢,就目空一切得可笑,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再加上一點姿色就狂妄囂張變成衣冠禽獸,外表是人,內心已腐爛生蛆。

  「不許過來。」她將便當擋在身前,當作武器瞄準他。

  「通常女人說不就是要!」華傑生邪笑的閃過她扔便當的攻擊。

  「是嗎?」門邊方雪麗手停在門把,被凌空飛來的物體嚇一跳,幸虧有那冷沉淡漠的男子接住那物體,冰冷的語氣不帶一絲溫度。

  「小舅!」舒欣杏眼圓瞠,瞪視立於門口的兩人中那卓爾不群為首的冷酷男子。

  「小舅?」方雪麗和華傑生張大了嘴,眼珠子快凸出來。

  「跟我回去!」不由分說,夏子龍拉過舒欣,撂下話,「我想我與貴公司沒有合作的必要。」說完,兩人便與身旁的男人偕同離去。

  「完了,每年十億的廣告案。」華傑生仍處於震驚狀態。到手的鴨子飛了。

  「沒想到宇神科技總裁那麼帥。」方雪麗道出辦公室內,所有因見到夏子龍而呆若木雞的女同事心聲。

  「小舅!別這樣。」舒欣掙扎著,「我還在上班耶!」

  「從明天開始你不必上班了。」夏子龍一路拉她到電梯。

  通常廣告宣傳之接洽根本毋需他出馬,他只是以公便私來探視欣兒工作情形,再加上對翔陽廣告李慕凡的設計頗欣賞,才會有此行,誰知道會讓他撞見這一幕,要是他再晚一步不曉得發生什麼事。

  「夏先生,真是抱歉。」李慕凡微喘的追上,斯文白淨的額滲出冷汗。「這件事我會稟告上級處理。」至於效果多大就不得而知。

  「是啊!李大哥人很好,他會幫我。」

  「做錯事的人沒資格開口。」夏子龍低沉的音量不大卻迸射懾人的威嚴。

  這是小舅生氣的前兆。舒欣嚥了嚥口水,噤若寒蟬的閉上了嘴。全家族敬重的長輩中,令她又敬又畏的就是小舅,也不知道為什麼。

  李慕凡在電梯來到時也跟進,「我們不妨找個地方坐下來聊聊。」他不卑不亢的流露藝術家自信的風采。

  「好啦!小舅。」舒欣怯生生的瞄瞄面無表情的夏子龍,拉了拉他袖子。

  「紹衡,將下午的行程延後一個小時。」夏子龍示意身旁削瘦爾雅的男子。

  「萬歲,我就知道小舅最好了。」

  「就到如意客坊。」李慕凡提議。

  舒欣附和,「好久沒看到紅叔和紅姨了。小舅,你應該嘗嘗紅叔做的日本料理,我還打算等放假去向紅叔學做菜呢。」

  「不可以隨便相信陌生人。」夏子龍看她這樣遇人都不設防的態度,擔心遲早會出事。

  「紅叔和紅姨人很好,我們已經成為好朋友,就不算陌生人啦!」

  「那今天的事怎麼說?」夏子龍瞇起一雙銳利如鷹隼般的眸子,「那個姓華的也不是陌生人!」

  她知道要是答得不好,明天,不!馬上就會被遣回老家。

  「那是意外。」舒欣小聲的囁嚅。

  「意外?」夏子龍聲調變得更低沉,眼睛瞇成細縫。

  「他……他是同事,而且是在辦公室,那麼多人在,他敢怎樣,我就大叫。」

  「你以為叫救命就有用嗎?」他輕細而低沉的聲調幾乎可凍結秋老虎。

  「再不然我會用你教我那一招,踢他老二、戳爆他眼珠子。」

  此言一出,原本掩口三人中不知誰冒出一聲噗哧,換來夏子龍陰騺的一瞥。

  「我說錯什麼?」怎麼小舅身邊的帥哥一個面孔扭曲,一個渾身僵硬,似乎很難過的樣子,好像在憋尿似的。

  「沒有。」夏子龍撇撇嘴。真敗給她。

  「那他們……喔!」舒欣恍然大悟,「我知道,你們是不是內急?」

  李慕凡顧不得形象的捧腹大笑,而被她指稱的兩人更是啼笑皆非。

  杜紹衡拍了拍夏子龍的肩,「我現在才知道你那麼寶貝你外甥女,藏那麼緊不讓我們看一眼,原來她真的很寶貝。」說著,他又迸出笑聲。

  見夏子龍微慍的橫他們一眼,他們忍俊不住的笑得更肆無忌憚。

  「小舅。」舒欣依舊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初見他們三人,辦公室室溫降到零下三百度,本以為物以類聚,小舅習慣冷淡的與人保持距離,他們也是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哪裡知道冷漠竟是他們的偽裝?

  「別理他們。」叮!電梯抵達地下停車場。

  夏子龍率先走出電梯。

  舒欣勾著他臂膀,「他們沒事吧?」怎麼笑個不停,連李大哥也掩嘴悶笑不已。

  夏子龍走到一輛加長賓士旁,西裝革履的司機已等在車門旁準備替他開門。

  李慕凡斂起笑容,「我開我的車帶路好了。」

  夏子龍無異議,優雅的坐上車。

  而那兩個笑到沒形象的男子也先後上車。

  「你好,忘了自我介紹,杜紹衡。」

  「巖田耀。」

  兩個人不約而同的遞上名片和友誼,讓舒欣一時間有點受寵若驚和不知所措,「你們好,我叫舒欣。」綁小馬尾的是巖田耀,瘦高留平頭的是杜紹衡,她記住了。

  「別打哈哈了,我外甥女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他豈不知這兩個豺狼在打什麼歪主意,「開車。」

  「小舅!」舒欣脖子升起熱辣的椒紅直竄髮梢。

  「名花未有主,人人皆有機會。」巖田耀語含深意,躍躍欲試。

  夏子龍冷哼一聲,「等你見到她的男人再說大話也不遲。」

  「小舅!」舒欣羞得巴不得此刻有大洞讓她鑽。什麼她的男人?不過,聽起來挺不錯,那是否意味著小舅認同了紅嚴?

  「想必那個男人不簡單。」杜紹衡沉吟著,「該不會是你上次要我們調查的人?」

  這回,夏子龍連送他個白眼都懶了,闔上眼閉目養神,留下深思的兩人及羞不可抑的舒欣。

  「我來贖回項練。」單憑一條處處可買的項鏈要找回親人談何容易?劍影早不抱希望,只是那條練子畢竟是他活了二十六載的回憶。

  紀艾倫和紅金城一陣錯愕,相視一眼。本就不冀盼劍影會回來,而她在見到玉觀音便愛不釋手,惦念無緣愛兒的心全寄托在玉觀音上,怎捨得出讓?

  「這位先生很抱歉,因……因為你久久不回來取,我們兩個老糊塗就忘記把玉觀音放在哪。」紀艾倫心虛的低下頭斜睨了丈夫一眼,希望他幫忙開口。

  「搞丟了?」劍影挑起一道厲眉,胸口說不出什麼滋味。

  「是啊!真對不住,要不然你說個數,我們願意賠償你。」紅金城誠懇含歉的道。

  劍影搖了搖頭,「算了。」既然找不回又何必留戀?早該拋棄過去,切斷這奢求的牽繫。

  藉由玉觀音想在茫茫人海找回什麼?說不定他父母早已不在人世。

  「這是上次飯錢二百七十塊。」自皮夾取出二百七十塊擱在櫃台,他便轉身離去。

  「等等,我不能收你錢。」紀艾倫急忙追上他。

  劍影卻是頭也不回的擺擺手。

  「紅嚴!」迎面而來的是舒欣驚喜的叫聲。

  鏘!紀艾倫手中的錢散落一地。


第七章

  「原來是同名同姓,真是巧。」紀艾倫泡了壺茶進大包廂,在斟茶的同時顧盼著端坐在舒欣身邊的劍影。如果,她的孩子還在人世也該長得如此英挺偉岸。發現他視線抬起,她連忙放下杯子,佯裝若無其事,「你們慢用。」

  「你怎麼會來這?」舒欣挨在劍影身邊,見到他的喜悅早讓她忘掉男女有別的矜持。

  夏子龍冷諍內斂的淺啜,杜紹衡神秘兮兮的附耳低語,「他就是你外甥女的男朋友?」這人就像希臘神話中的海神。

  「有疑問嗎?」

  「他好像不太講話。」巖田耀也壓低了嗓門,「紀錄上有說他是啞巴嗎?」

  「你們舌頭挺長的。」夏子龍內心不是滋味。枉他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拉拔欣兒長大,此時卻看她如蝴蝶般飛入別人懷中。

  劍影始終緘默,一副置之度外的品茗。

  「你是不是聽我介紹才來的?你怎麼找得到?我沒告訴你地址啊,還有你好像跟老闆娘也認識,剛才你們在聊什麼?」舒欣吱吱喳喳的好像麻雀。

  「我是來付飯錢。」劍影一字一字的說。

  「沒什麼,只是小錢。」及時送上餐點的紀艾倫適時切入,「是紅先生太客氣,都說了紅姨請客,沒想到你也姓紅,百年前都是一家人,何必那麼多禮數?乾脆你也和舒欣一樣稱呼我紅姨,我就叫你紅嚴如何?」她殷切的眸光難也掩飾。

  「岳母!」李慕凡拍了下額,「你別為難人家。」紅嚴早八百年前就已經死了。

  「我只是……算了。」紀艾倫拂去眼角的濕潤,無奈的退去。

  「紅姨怎麼了?」好像哭了。

  「沒什麼,是岳母想起她以前剛出生不久就被人偷抱走的男孩,後來才又生了紅瑩。」說著,李慕凡眼神閃過一抹黯然,苦笑道:「別提過去了,來!喝茶、喝茶。」他替每個人斟杯茶。

  「該不會紅姨的小孩也叫紅嚴吧?」舒欣瞅著喜怒不形於色的劍影,「真是好巧,紅嚴!說不定你有可能是那小孩。」紅嚴是孤兒,而紅姨又丟了個小孩,這不無可能。

  「欣兒,別瞎說。」沉默的夏子龍開口,荏厲的示警低語。胡亂揣測只會給渴望親情的人帶來痛苦的希望,一旦事與願違時那種打擊和二次傷害又豈是一般人能體會?

  舒欣不好意思吐了吐舌頭。

  「沒關係,事情已經過去了。」李慕凡試圖打破沉悶的氣氛。

  「我有事先走一步。」劍影霍地起身。

  「你要走了?」舒欣依依不捨的跟著,「我送你到門口。」

  她恍若妻子為丈夫送行的舉動在眾人眼裡,有人樂觀其成,有人掩口悶笑,有人陰沉著臉。

  「等等,我們能否私下談談?」夏子龍刷的站起,一臉冷冰冰的。

  「小舅。」舒欣輕蹙黛眉,心裡清楚小舅對孤兒又是混黑杜會的紅嚴沒啥好感,找紅嚴聊聊絕無好事。她直覺的擋在劍影身前,雙手緊抱著他比碗口粗的手臂。

  溫暖的擁抱悸動了劍影的心房,他感覺喉頭梗著一股熱氣,想說什麼卻不知該說什麼,只能睜著幽黯似的子夜深瞳凝睬著她粉嫩玉肌,情不自禁的俯身在她頰側一啄,滿意那芬芳滋味。

  他突來的親暱令舒欣霎時紅了臉,「哎呀!你怎麼在人家小舅面前……」她羞得說不出口,頭低得快著地。

  「沒事。」劍影揉揉她柔順細滑如絲的黑髮,轉而面對神色冷峻的夏子龍朝外抬了抬下顎。

  「我晚上再去你家做晚餐,記得要回來。」舒欣放開他,流轉秋波漾著似水柔情。

  劍影頡首轉身。

  「你要走啦?」紀艾倫端菜出來,瞧見劍影要離去的身影,一抹驚慌閃過她無措的眼底。如果,如果她孩子還在世,該像他那麼大了。

  「嗯!」劍影沒什麼表情的點頭。

  在他內心渴望親情的需求下,早將紀艾倫幻想成母親的模樣,可是怎麼可能呢?她兒子早已登記死亡,就算活著,要在這浩瀚的人海中尋找一個人何其困難?

  何況事隔數十載,若無特徵或證物,就算有也未必是真,也許容貌已變、證物已易主。

  若是DNA比對的話,對他或對早已不抱希望的紅家夫婦又是個嚴苛的考瞼,不合,是另一次打擊;若合,他要怎麼面對他們?他們又會抱何種心情看侍他?

  而且他身處天地門,有了親情羈絆,他的心勢必會有牽掛而無法集中精神執行任務,這是身處天地門之人的忌諱,也是他至今無法對舒欣真摯的感情敞開胸懷的原因。

  「等等,廚房還有剩的壽司。」紀艾倫掩藏無措,擱下餐點邊快速跑回廚房,捧著用報紙包好的壽司遞到他手裡,「你帶去吃。」

  劍影猶豫著。

  「沒關係,就當是紅姨對弄丟你玉觀音金練子的一點歉意。」怕他拒絕,她拉起他粗糙的大掌塞進手裡再將它闔起,又情不自禁的在他手上多拍了下。

  「謝謝。」他艱難的吐出兩個宇。

  另一頭的舒欣拉夏子龍到一旁,「小舅,紅嚴他不是壞人。」

  「我知道。」還沒出嫁就已經心向著別人,枉費他那麼疼她。

  「你不會故意威脅惘喝要他離闖我吧?」玩弄金錢驅勢,舒家沒人比得上小舅,所以他才能在短短不到十年中建立宇神科技王國,其竄起的神話就像美國yahoo。

  「小舅是那種人嗎?」不諱言他是考慮過,但在調查紅嚴背景後就放棄這念頭,因為天地門的人都是鐵錚錚的血性漢子,金錢權勢根本沒有用,只會自取其辱罷了,何況天地門勢力之龐大連他都無法探究神秘。

  夏子龍輕點了下她額頭,「小舅如果真要這麼做早就做了,不會等到現在。」

  而且會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又豈會讓單純的她知道?

  「小舅!」舒欣羞鎮的跺了下足。

  「好啦!回去幫小舅招待客人,小舅自有分寸。」揉了下她的頭,這可是他的專利卻被闖入欣兒心扉的紅嚴給分享,心中難免有些不平衡。

  「別老摸人家的頭,人家已經不是小孩子。」

  「是!你已經長大,只准喜歡的人碰,不許小舅碰。」夏子龍挪愉道。

  「小舅。」舒欣臉蛋稍退的紅潮又湧現。

  斜睨等候的紅嚴,夏子龍拍了拍她肩,「乖!晚上再打電話給你。」

  「好啦!」舒欣轉向凝睬著劍影,想將他到鑿釜刻的臉孔鐫刻在腦海裡,「小心點。」

  劍影頡首,跟著冷酷俊美的夏子龍步出玄關。

  微風爽颯的午後,巷道內了無人煙。

  「我已經知道你真實身份了。」夏子龍開門見山的冷道。

  劍影一點也不意外。

  「紅嚴不過是天地門的你對外的身份掩護,你身上散發懾人氣勢和威嚴應不是個無名小卒。」夏子龍深思的瞇起眼兒。

  「劍影!」劍影惜言如金的開口。

  「武堂劍影啊!」夏子龍冷眉微挑。

  「你知道不少。」看來為了舒欣,夏子龍下了番功夫。她的好,他知道,只是從未擁有過愛的他能給她愛嗎?

  「我是自武氏家族資料溯源去查。」全天地門中只有武堂的武閻,也就是武昭訓是繼承父志,其他人身份、年齡、特徵均不詳,沒想到沉默寡言的巨人居然會是天地之劍。

  「你是劍,還有刀……算我多問了。」太神秘的東西總會引人好奇,而好奇心足以殺死一隻貓,甚至引來禍端。夏子龍熟悉這個道理,轉開話,「你的身份是偽造,如今曝光了,你會選擇消失嗎?」

  劍影不置可否。

  「你和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欣兒是個單純認真的女孩,一旦愛上就很難改變她的心志,我不希望她受到任何傷害。」夏子龍挑明了話。

  劍影依舊面無表情,胸口氾濫的情潮不停的撲擊他冷硬如鐵石的心臟。他有愛,他能愛嗎?

  「欣兒自幼備受寵愛,不知人心險惡,我不希望任何暴力血腥污染了她純真的心靈。」

  這算是警告?劍影垂斂濃密的羽睫,深思的沉吟,「你是要我離開她?」

  夏子龍深吁了口氣,淡淡的搖頭,「如果在沒愛太深之前你走的話,欣兒可以很快的平復傷口,但太遲了,任何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欣兒毫無保留的愛你。那你呢?你對欣兒又是什麼感情?」

  「如果是玩玩,只怕我此刻是躺在地上,而不是站在這。」

  「你很幽默。」若非瞭解天地門都是講信義和重感情的好漢,自己是不會和他談。

  「我想我沒有必要回答你任何問題,這是我和舒欣之間的事。」

  「對欣兒的家庭背景你應該知道不少。」

  「舒家的人很團結。」很難想像舒欣背後是個龐大的宗族,在愛的包圍中出生的她像天使般純潔無瑕,而被扔在垃圾堆的他是髒亂、老鼠、蟑螂,還有無盡的黑暗,他是個來路不明的棄兒。

  「你也該知道身處黑社會中的你沒有未來,你又如何能給欣兒安定的生活?」

  劍影沉默。他說的是事實。

  「所以我希望你作個決定,可能的話我也希望有你這樣優秀的甥女婿。」語畢,夏子龍轉身離去。

  劍影矗立在原地,沒有任何表情的臉龐佈滿粗厲冷硬的線條依然讓人退避一捨。


  迷濛的月光洩入落地窗,灑下白亮的銀粉,映射著蜷縮在沙發上熟睡得似嬰兒般的舒欣,雪白的肌膚浮現淡淡的紅暈,唇角漾著酣美的微笑,看樣子是作了個好夢。

  劍影刻意放輕足音,走進臥房取出一條毛毯輕輕的覆在她身上,小心的抱起她進入臥房放置在床中央,正欲鬆手,冷不防胳膊被她摟住,他想掙開卻怕驚動了她,斜坐床畔,累了一整天的他只好背抵著床頭櫃,徐徐鬆弛僵硬的肌肉。

  毫無預警的她,修長的腿踢開毛毯橫跨在他腰上,他猛抽了口氣,紆緩的肌肉瞬間緊繃,隔著一條薄薄的毛毯,他感覺她豐盈柔軟的玉腿正貼著他下腹,更糟糕的是隨著她無意識的磨蹭,一向清心寡慾,以冷諍自製而自翊的他竟亢奮了。

  他不是柳下惠,趁人之危也是他不屑,但慾火焚身的滋味他還是頭一回領教,他身體裡像有火龍作怪,血液也像要爆出血管似的。

  他該推開她,趁著還有一點理智,屏氣的撥開她恍若燙人鐵箝的手時,她手一鬆向下滑……他震驚得心臟快撞破胸膛,渾身繃得像拉緊的弓弦。

  這會兒她不只是腳,連手也用上,而且更接近禁地,他是否該大叫非禮?

  逐漸的毛毯被摩擦而扭扯下移,她纖纖玉掌幾乎是毫無阻隔的撫上他隆起的亢奮,僅隔著薄絲的西裝褲。

  怎麼也想不到因情慾而痛苦的呻吟會逸出他的口,獸性的慾望一點一滴剝蝕了理智,他要她!

  「紅嚴!」酣睡中的舒欣嬌吟,有如當頭棒喝。

  該死的!他在想什麼?就在同時,她抱著毛毯纏綿的滾到床另一側,劍影的手一獲得自由,幾乎是迫不及侍的衝進浴室。

  曙光探入窗,頑皮的在舒欣臉上跳迪斯可,吵醒了她的美夢,她抬起手肘虛掩著臉,緩緩睜開眼,瞪視陌生的天花板和環境,她眨眨眼睫,倏地彈坐起身。

  「醒了?」劍影一夜未寐,沖了不下十次冷水澡。

  「紅嚴?」她張大了眼看著他裸露雄健壯碩的胸膛,胸肌、腹肌隨著他的移動展露力與美的線條,一顆顆晶亮的水滴順著深鐫的肌肉曲線淌下,沒入白棉休閒褲,她發現自己忽然口乾舌燥。

  嚥了嚥口水,她打開話匣子來轉移注意力。

  「我記得我坐在沙發上等你,怎麼跑到床上?」她衣衫完整得讓她惋惜。他如果能小人一點那該多好?生米一煮成熟飯,還怕小舅反對嗎?腦海中閃過夏子龍,她想起昨日發生的事,「小舅昨天跟你說了什麼?」

  他走到衣櫥取出乾淨的衣物,若無其事的淡道:「你想知道什麼?」

  「小舅是不是要你離開我?」她激動得跪立在床上,握拳緊扯著毛毯。

  他不置可否的走進浴室,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被他當成隱形人的舒欣感覺被摑了一巴掌。她那麼為他們之間的事擔心,為什麼他一點也不在乎?

  他未曾說過任何示愛的話讓她心情在不安中徘徊,她曾想這段戀愛會不會從頭到尾只有她在一頭熱,為他著急、焦慮、擔心受怕,而他呢?她不奢求他有一點愛她,只希望他至少有一點喜歡她,哪怕是一句溫柔的問候也好。

  「你怎麼回答我小舅?」沒有回音,無力感冷冷的包圍著她不安的心,她只能抱臂撥著膝蓋蜷縮毛毯來取暖,「我不介意你的過去,也不在乎你是什麼天地、鬼地門的,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她呢喃的低訴。

  她果然知道了!「我是黑社會的,你不怕?」走出浴室的劍影神清氣爽換穿上T恤、牛仔褲。

  她忙不迭的搖頭,「若害怕我就不會在這,我相信你。」她坦率澄澈的水眸無偽的迎視他。

  他心坪然一跳,說不感動是騙人的,「我曾經殺過人。」為求生存。

  「那是曾經,而且我小舅說你們所殺之人都是罪大惡極、貪贓衽法,法律無法制裁、天理不容的惡徒。

  「他還說你們是那個什麼黑道中的清道夫,如果沒有你們維持黑道的協調與平衡,現今黑社會不知道會亂成什麼樣子,有時候黑與白不過是一線之間,像我大叔公在成為商人之前也是黑社會老大。」

  「你大叔公?」真不能小覷這丫頭,平時雖迷糊,但小腦袋並非全然裝著豆腐渣。她柔柔嗓音吐出的讚美竟刻出他內心一股暈陶陶的滿足。

  女人希望是愛人眼中的完美女神,男人何嘗不希望也成為女人眼中的英雄?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舒家幫?」

  「二十年前凋零,行事還算正大光明。」

  「那是因為大叔公不想讓他子孫跟他一樣在刀口子舔血,就慢慢安排手下的出路。 一步步有計劃的解散組織。」

  「你大叔公是個聰明人。」黑社會有情有義卻不能有牽掛,否則會成為致命傷。

  「那是當然,我最喜歡聽大叔公講古了,他也跟我談了不少天地門的豐功偉業。」其實她小時候就喜歡武俠小說中的俠義精神,才對天地門產生了憧憬,說不定上天注定要她愛上天地門的他呢!

  她滿心歡喜,不經意瞥見手錶,「糟了,我上班快遲到了。」而她身上還穿著昨天衣服。

  「等等,我……」劍影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打斷話。

  「不用送,我可以自己回去。」舒欣一骨碌的躍下床,迅速的在他頰邊一啄。

  他心倏縮了下,呼吸因她突來的吻而變得濁重,腦子閃過瞬間空白,直勾勾的望著她嫣然巧笑恍若盛開的美蓉,炫惑得他心湯神馳。

  她走到門口,手停在門把,「對了!鍋裡有包子,只要熱一下就可以吃了,我也順便做了中午的便當已經放在冰箱,晚上我再來。」說完,她翩然離去。

  留下呆愣的他慢慢回神。他何德何能擁有她真摯無悔的愛?


  「你們在做什麼?」劍影回到修車廠,就見到五個餓死鬼爭奪一個便當,眼熟得讓他想起他去拖車前放進微波爐加熱束西。

  「吃飯!」

  他們竟回答得理所當然!劍影眼瞇成一條縫,「誰允許你們?」

  「小芳說可以呀!上回也是她拿了個便當給我們吃,說是她家廚媽做的。」狼吞虎嚥的阿仁空出一張嘴。

  難怪有時候舒欣送來的便當會不見蹤影!一股郁氣集聚在胸口,累積成慍意,他居然因便當而動怒了!他勉強握緊拳頭控制自己的情緒。

  「小芳呢?」平板的音調不露喜怒。像他做這種粗重工作需要補充更多能量,自從習慣舒欣的手藝後,他吃不慣外頭的伙食。

  「嚴哥,你回來啦,我買了北平烤鴨,還有控肉飯。」小芳提著便當,神采奕奕的走進來,渾然未覺風雨欲來前的平靜。

  劍影緩緩回頭,一張沒有表情的冷峻面孔懾人心魂。

  小芳也不禁吞了下口水。

  「你怎麼了?怎麼不說話?」

  「以後別擅作主張。」畢竟她還小,尚處青春期對男女之事懵懵懂懂,好奇心作祟,只因他對她不假辭色,在一群討好她的年輕小伙子中顯得與眾不同。

  再加上她涉世未深,驕氣未退,盲目追求流行,同儕中多是雙雙對對,自然也不想落後,但在接觸的人不多的情況下,因為他特別而挑中他。

  他走到一群豺狼中,探囊取物的拿回便當,已被瓜分了三分之二,算了,也只能將就。

  「嚴哥,那是我們吃過……」阿仁張口結舌,不解素來淡漠的他居然也來爭食。

  「嚴哥,我特地買便當給你耶。」小芳傻了眼。為什麼?她年輕貌美哪一點會輸給那平凡又臃腫的老女人?

  劍影認為沒必要為自己和舒欣之間向別人解釋。

  見他對她視若無睹,她忍不下這口氣,衝動的上前打掉他手中的便當,等意識到幹了什麼好事時,望入他那雙深凝著陰沉的幽瞳,仍不發一語,她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哆嗦,一股寒意由腳丫子爬上了背脊。

  劍影斂起厲目蹲下身,拾起弄翻的便當。真是糟蹋天糧!看來今天又得餓肚子了。

  「你……我……我討厭你。」被人捧在手心的她何曾受過漠視的屈辱?只有他。將手上的東西用力擲向他,小芳頭也不回的跑上樓。

  「嚴哥,小芳她不是故意的。」

  「是呀!她年紀還小,你就讓讓她,說些好聽的話哄哄她。」

  眾人的話換來劍影眼神一橫,識相閉上了嘴。要從嚴哥口中聽溫柔的甜言蜜語只怕是天方夜譚。


  一大早到公司,舒欣不是上班,而是捲鋪蓋,因夏子龍下通牒令說到他公司上班可以留在台北,否則回老家。而回南部就沒辦法和劍影在一起,她最後妥協,整理簡單的行囊,有點不捨,畢竟待了半年多也學了不少經驗。

  她捧著一箱雜物走到電梯前恰巧與華傑生相遇,不知他是刻意等她還是別有目的。

  「那天的事我很抱歉。」

  她保持緘默。與他保持距離這樣對雙方都好,如果當時沒有人阻撓,那他是否隨欲而妄為,其至非禮她?要是傷害造成,再多的道歉也於事無補,或許他那時只想騙騙她,也或許只是好玩……反正一切都與她無關,日後相遇也不可能成為朋友。

  「我那時只是一時昏了頭才會……算了!我們還是朋友嗎?」

  舒欣流轉秋波,小心翼翼,「你是在問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何況他有前科紀錄。

  華傑生左顧右盼,「這裡好像沒有別人。」他露出自以為帥氣,但在她眼中卻是無賴的笑容,「不然你以為我剛才在和空氣說話不成?」

  她是將他當空氣。

  叮!電梯門開了,她走進電梯。

  「你的回答?」他竟也跟進電梯裡。

  該死的,電梯內僅有他們兩人,誰會一大早就坐電梯下班?除了公然蹺班的他之外。

  她忐忑的心因上次事件而急促鼓動,瞬也不瞬的注現電梯下降數字,心裡想若不回答他,他一定誓不罷休,早知道就讓小舅派人來接。

  他單手抵著她肩後的電梯牆壁支撐,似笑非笑的眼神隱含邪惡。

  叮!她如釋重負,「去問我小舅。」扔下話,她快跑出電梯猶如背後有鬼在追。

  但願不要有任何見面的機會,他大概就是三姑姑所說目中無人、自以為是的壞男人,得不到就是最好,不管他是有意或好玩,對她這愛情生手而言還是敬而遠之得好,她玩不起愛情遊戲,只相信忠誠堅貞的愛矢志不移,而紅嚴是她的愛,這該叫一見鍾情吧。

  砰!

  她腦中全是劍影的影子以至於沒注意前方。「對不起!」躬身道歉,她慌忙的蹲下身撿拾東西。

  「你要不要緊?」

  熟悉的清朗聲音使她緩緩抬起頭,背對晨曦的偉岸男子沉浴在一片金光中,幾乎讓她睜不開眼。

  她眨了眨眼,「之靖,是你?」一剎那,她以為面前矗立的是神祇,是幻覺吧?

  「我學校在附近。」梅之靖蹲下身替她撿拾雜物,觸手可及是包「靠得住」。

  她臉一紅,連忙接過,「我自己來就可以了。」好模!她以話轉移困窘,「你怎麼會跑到這?」她依稀記得學校是在紅姨店旁,走路也要半個時辰。

  「租房子。總不好一直借住紅嚴家吧!」他還是幫忙她撿,這回是彈性褲襪。

  她尷尬的搶下,好不容易撿拾乾淨,彎腰慢慢的抱起箱子站起身,突然背彼推了下,乒乓!箱子又翻倒,全數倒在梅之靖身上。

  她踉蹌的持扶他站穩,「對……對不起。」好丟臉!她回頭看是何人惡意,卻又被盛氣凌人的指責砸下。

  「你是什麼意思?」

  「小芳,怎麼是你?」舒欣愕然。

  「嚴哥是我先認識,你憑什麼跟我搶他?」

  酷!正點的辣妹。梅之靖由心底吹聲口哨,表面是旁觀者清。「怎麼回事?」

  好帥!小芳眼睛一亮。跟嚴哥是完全不同的典型。見他含笑凝睇她,小芳的心悸動了下,羞澀得結巴,「你……你好,我叫魯小芳。」心跳的好快,比遇上偶像明星還興奮,莫非這才是她的真命天子?

  「你好,我叫梅之靖。」

  他燦爛的笑容如艷陽般融化了小芳,發花疑的直視著他,早忘了來找舒欣的目的。

  「我小舅來接我。」變成路人的舒欣不經意的瞥見自黑色轎車走下來的夏子龍。小舅還是放心不下她!

  夏子龍看也不看週遭的人,接過舒欣手中的箱子,正打算轉身之際,對陽光少年的梅之靖多看了兩眼,下意識的直覺他不是個簡單人物。

  「你好!」梅之靖出聲喚住他,笑容可掬。

  夏子龍眉頭微斂了下,望著舒欣。

  「他是梅之靖,我的朋友。」

  好英俊的男人!小芳視線自梅之靖身上移向俊美無疇的夏子龍,閃動花疑的光芒達到白熱化,心卜通卜通的劇烈跳動。各有特色,一個俊朗,一個玉樹臨風,爾個都卓然出眾,沒想到她的真命天子一下出現了兩個,到底哪一個才好?

  「別隨便和陌生人交朋友。」他一成不變的冷峻聲調,低沉富磁性勾得小芳芳心大亂。

  「我知道,之靖是好人。」

  在欣兒眼中除非是臉上寫著壞人才叫壞人!夏子龍不由得搖頭,「走吧!上車。」

  「你先走啦!我還有事。」她差點忘了不知為什麼來找她的小芳。

  「夏先生,我們私下談談如何?」梅之靖笑容下有股無法言喻的魅力讓人無法拒絕。

  夏子龍也想探探這神秘少年的底,為保護舒欣,他點點頭,朝車子抬了抬下顎,示意梅之靖與他一起走。

  舒欣看得一頭霧水。這還是小舅第一次如此好講話。側過頭只見小芳兩眼發直的目送車子離去,她不禁啞然。小舅的魅力還真是無遠弗屆。

  「你還好吧?」舒欣低喚勉強拉回失魂的小芳。

  「還……當然好嘍。」小芳差點忘了找這情敵算帳,可是剛剛兩個男人都挺不錯,比不會笑、面孔兇惡的嚴哥好太多,怎麼辦?她難以取捨!

  「你找我有什麼事?」

  「你的朋友、兄弟都那麼帥?」脫口而出的問話連小芳自個兒都嚇一跳。

  「他是我小舅,不是我兄弟,不遇我堂表兄弟長得不差倒是真的。」花心風流個個都是箇中能手,若不帥,怎麼能成為採花蝴蝶?見多了自然不怪。

  「真的?」小芳雙目閃動蠢蠢欲動的晶亮光芒,心口怦怦然。要是她能交到個大帥哥,她同學一定會羨慕死。

  「我幹麼要騙你?」舒欣遲鈍的沒發覺小芳的異常,「你還沒說你找我有什麼事,是為紅嚴嗎?」只要紅嚴心中有她,她就覺得很幸福了。

  「呃……也不算啦!」有那麼多帥哥,嚴哥又算什麼?小芳羞怯的絞扭著手指,「我……我除了班上同學和修車廠的同事就沒什麼朋友,你可不可以介紹你兄弟和我……」

  「你是想認識我堂表兄弟?」不會吧!那些花心大少。

  小芳忙不迭點頭,小臉盛滿冀盼,「只是……只是做朋友,絕無其他目的。」

  只有企圖而已。

  「這樣……」舒欣遲疑的沉吟,「好吧!就從台北那幾個開始,來台北那麼久我都沒機會去拜訪他們,正好你陪我一起去。」



  


第八章

  「好飽!」晚間的餐桌上依舊是人滿為患。

  「吃飽就可以滾了。」對於這群臉皮厚得雷射都打不穿的傢伙,劍影只能咬牙切齒。

  「別那麼急嘛!舒妹妹說還有甜點。」自從嘗到舒欣做的菜,刀魅發現自己胖了兩公斤,連經紀人都臉色大變下通牒,並限制他飲食,害他每天過著飢餓三十的,日子,只有躲到劍影這才能肆無忌憚的吃,於是乎,他天天來紅家報到。

  「舒妹妹,你現在沒有工作,有沒有興趣自己開家店?」免得老受劍影白眼。

  聽著刀魅的話,端甜點出廚房的舒欣猶豫了會兒,「是想……哎唷!」她一時分了神絆到椅腳,盤中布丁果凍全飛了出去,她連忙抹著椅把穩住身子,一抬頭卻見七個大男人騰空飛起,俐落的接住布丁果凍,飛虎和刀魅甚至為了搶一個果凍在半空中交手,真是好厲害!

  更厲害的是紅嚴大手一伸截下刀魅和飛虎搶奪的果凍,不疾不徐的走到她身邊。「給你!」這群無恥之徒,主人沒吃就一掃而空。劍影將搶下三個的甜點全塞給她。

  「不用了,我……」被他惡狠狠的一瞪,她乖乖落坐,一口接著一口。

  「你怎麼對她那麼凶?」刀魅看不過去。哪有人老是用命令語氣對女朋友?也多虧舒妹妹受得了他。

  「明天你最好別出現在我面前。」劍影沉下臉,酸氣在胃裡直冒泡。沒錯!他在吃醋,他嫉妒舒欣對每個人都好。

  「哈!你以為我愛來你這?要不是為了舒妹妹,誰理你。」

  說來說去就為了個「吃」!「舒欣是我女朋友!」他怒吼,等意識到說了什麼時,他低咒的回到房間甩上房門。

  舒欣圓瞠著黑白分明的眼睛。這……這還是第一次紅嚴在他朋友面前承認她。

  在眾人曖昧目光下,火辣辣的熱潮自脖子竄向髮梢。

  刀魅甚至誇張的吹了聲口哨,「這傢伙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梅之靖忍俊,「這還是我第一次看他失控。」

  「喂、喂!留給他一點面子。」文魁哭笑不得。

  「他還真是世間少有的純情男,居然臉紅的落跑。」星龍眼尖的捕捉到劍影顴骨的紅暈。

  「真的嗎?我怎麼沒看到?」飛虎扼腕不巳。

  「舒欣,別理這群瘋子,談談你未來的打算。」武閻對劍影和她樂見其成,一半不諱言是為了吃,另一半是真的希望劍影能像個有七情六慾的人。

  「我……我是想過開店的打算,只不過怕自己手藝難登大雅之堂。」媽也曾說女孩子當廚帥沒有出頭天。

  「你要對自己有信心。」梅之靖笑容具有懾人心魂的力量,彷彿在鼓勵她只要有心去做,沒什麼不可能。

  舒欣不知不覺的頷首。

  「太好了!我去找店面。」刀魅率先道。

  看大伙七嘴八舌熱切的討論她的未來,給舒欣莫大的鼓舞。也許她真的能擁有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只是……」若能有紅嚴的支持那就更好。視線飄向那一扇緊閉的門扉。

  想大聲告訴你我的愛,也請你多愛我一點,不要躲著我,愛人是沒有罪的。舒欣在心裡喃念著。

  「紅嚴在嗎?」舒欣來到修車廠。

  「他出去了。」小芳自從見過舒家男兒後,便和舒欣成為好朋友,「你每次來得都好巧。」

  是湊巧嗎?在他家等也沒見他回去幾次,總是來去匆匆,刻意迴避她似的,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這便當麻煩你交給他。」舒欣強擠著笑遞上便當。

  「對了!你那位駒表哥幾時才能見到?」

  「我不清楚,他現在在國外唸書,不一定什麼時候有空回來。」

  「那騎表哥呢?」

  「他人剛巧回南部,大概過陣子吧!」沒想到小芳沒再把她視為情敵的原因是找到新目標,她不知該慶幸還是同情那些可憐的大男人主義的表哥們?「我得走了。」

  「記得要幫我介紹。」

  「我盡量!」她忍俊。

  斜瞟賴在天地門總部的劍影一副夫魂落魄樣,讓專注於電腦的文魁也不禁再三搖頭。

  「你這樣躲一點也不像你。」

  劍影默認。突來的愛情對他平靜的內心、一成不變的人生衝擊太大,本以為自己會循著以往規律的生活,不會有任何異變,誰知沉靜的心湖卻闖進禍水,她純真坦誠的愛直接得讓他不可思議,羞澀生嫩的她怎麼可能會愛上一個沒有過去、沒有未來的他?

  文魁吁了口氣,取下眼鏡擦拭,「你知不知道前閻帝為什麼給我們每個人代號,收養我們卻沒給我們姓氏?」他重新戴上眼鏡。

  「工作方便。」劍影答得簡單扼要。

  「錯了,有代號或許是篇了工作方便,但真正的原因是給我們自由選擇的機會,也許哪一天找到了親人就可以恢復普通人的身份。」

  普通人?劍影心頭一震。

  「天地門收留無家可歸的我們,栽培養育我們長大,但畢竟不是個家,總有一天我們會成家立業、會擁有全新的人生,也會年老歸終,至於退不退出天地門都隨我們的意思,這就是前閻帝的用意。」

  「我能愛嗎?」沒擁有過愛的棄兒不知道該如何去愛啊!這才是他害怕的癥結,沒想到天地門之劍也會有害怕的時候。

  「你有心不是嗎?只有懦夫才會選擇逃避。」文魁溫和的含笑。

  劍影猶豫了,迷惘的望著窗外,沒有焦距的目光飄著舒欣甜美的笑靨。

  「劍影,你也在,太好了。」武閻優雅自電梯裡走出,插入他們,「舒欣人在醫院,你不去探望她嗎?」

  「醫院」兩個字炸得他腦門一陣轟然,劍影強迫自己冷靜,「發生了什麼事?」

  顫抖的聲音流洩他內心的惶恐,腦海浮現舒欣曾說過的話──如果有天我死了,你會不會為我哭泣?不!她不會!她怎能在偷走他的心後撒手離去?他都還沒告訴她他的心意。

  武閻與文魁相視一眼,「如意客坊發生瓦斯氣爆,新聞你沒看嗎?喂!我話還沒講完呢?」

  只見劍影巳衝進電梯裡。

  文魁似笑非笑,「我記得受傷名單中好像沒有她?」

  「你不覺得他偶爾也該受一點刺激?」

  兩大巨頭非常有默契的露出邪惡的笑容。

  劍影跑進電梯後才想起忘了間醫院名字,立刻打行動電話問清楚後,他以賽車的驚人速度穿梭在擁塞的台北街頭,就連警方側速照相也只能捕捉到一道銀虹流光。

  駛進醫院停車場,他循武閻的話來到急診室門外。

  「先生,你要找誰?你不能亂闖……」護士在劍影荏厲的深瞳一瞪下噤聲。

  他轉身,正好目睹醫生掀起床單蓋住床榻上女子的頭部,「不!」他感覺心臟停止跳動,恐懼梗在喉嚨發不出聲音。是她嗎?

  他慢慢前進,每一步如千斤重,每縮短一點距離,死亡的氣息就壓得他不能呼吸。

  「先生,你是病患的家屬嗎?」醫生看著臉上沒有血色的劍影。「很抱歉,因為王小姐失血過多,我們無能為力。」說完,他搖頭歎息的離去。

  他腦子根本聽不進任何訊息,兩眼空洞的望著覆上床單的她,「為什麼?舒欣,你不會死!我不准你離開我。」

  正當他要掀開床單時──

  「誰叫我?」隔壁的簾子被推開,舒欣揉了揉紅腫似核桃的眼。

  「你……那她?」劍影眼瞪得如牛鈴般大,急掀起床單,才發現是個體型、髮型和她相似的女子。

  「那個是剛才車禍意外送進來的。」她吸了吸鼻子,一見到他,原以為哭竭的淚又衝進眼眶,「紅嚴!」

  乍見她無恙,他重重的舒了口氣,僵緊害怕的肌肉紆緩下來,可是一看到她的眼淚,他整顆心又擰成一團,不知所措的輕攬她人懷,笨拙的撫拍她的背,不善言辭的他只能任她痛哭涕泗縱橫,而他腦子亂哄哄,不知該說什麼體己安慰的話。早知道就隨便跟刀魅學兩招哄女人的花招也好,真是話到用時方恨少。

  哭到眼淚乾枯,舒欣抽噎著,「紅叔他死了,紅姨人還在手術室急救,而李大哥至今仍昏迷不醒,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沒事就好!劍影沒把含在嘴裡的話吐出。他不是冷血,只是對沒感情、情薄言淺的人無法表示任何關懷之情。

  「如意客坊也被炸了一半,還好店內沒有客人,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你怎麼會在那?」他刻板渾沉的嗓音壓抑著擔憂的怒火。

  「我去請教紅姨開店的事,我正好內急在廁所裡才逃過一劫。」她斷斷續續的啜泣。

  怎麼也沒想到一秒鐘前還相談甚歡的人、事、景如今巳全非,當時一陣轟然巨響差一點震破她耳膜,等她跑出廁所,只見廚房和一半客席全被炸得支離破碎,而紅叔首當其衝隕命,紅姨正好去休息室拿飲料給她,不幸被櫃子壓倒,年邁的身子豈經得這猛烈的碰撞?這都是她害的。

  鼻頭一酸,她暫止的淚水又撲簌簌的淌下,「都是我的錯,我不要去找紅姨,紅叔也不會在公休的時候開伙,而釀成這場悲劇。」

  「夠了!天有不測風雲,不能因意外的發生就蹄咎於自己,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冥冥中已有個定數,你一味自責能讓死者心安嗎?紅叔一定不希望看你這樣失魂落魄,活在懺悔中。」

  這還是自己頭一吹聽到紅嚴說那麼多話。舒欣吸了吸鼻子,「你是在安慰我嗎?」她難也置信,胸口漲滿了喜悅。他是為她擔憂而趕來?

  劍影沒有答腔,另外個聲音插入。

  「哪位是紀艾倫的家屬?」醫生拿著資料來尋人。

  「我是紅姨的朋友,請問她怎樣?手術結束了嗎?她沒事了嗎?」她激動的上前。

  醫生搖了搖頭,「我們已經盡力,你們現在可以進去看她。」

  「不!不會的!」舒欣撲在劍影胸膛,以為哭乾的眼又湧出悲傷的淚。

  「走吧!」他表面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恍若無動於衷的摟著她走向充滿死亡氣息的手術室,生平第一次他感受到死亡的寒意直透心肺。

  她泣不成聲,任他帶領著進人手術室。

  床榻上躺著一個渾身包紮紗布看不出原來樣子的人,呼吸十分微弱,要非常仔細的瞧才能知道她還活著.不過也是日薄掩嵫。

  「丫頭!」紀艾倫微弱的低喚回湯在死寂的空間,恍若天籟之音使舒欣飛奔了過去。

  「紅姨,你不會有事的,紅嚴,你說是不是?」她小臉希冀的望著他尋求支持。

  劍影臉頰肌肉抽搐,僵硬的點了下頭。對生離死別的傷痛,他無法像舒欣一樣為個不相干的人而情緒激動,他不動如山的矗立在一旁。

  「紅嚴你也來了。」紀艾倫吃力的撐開朦朧的雙目,欲使出殘存的力量抬起手,但顫抖的手無法使上力而欲作罷時,他厚寬的大掌像是會意的接住她的手,被那溫暖包圍,她眼淚奪眶而出。

  「如果你是我的小孩那該多好。」她淚如斷線的珍珠般滾下眼角。

  劍影感到不自在的任她緊籀著手,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上前。

  「丫頭,麻煩你在我黑色外套口袋找一下,有條練子。」

  舒欣東張西望了下,揩去眼中水霧,在角落椅子上看到一件黑色染滿血的衣服。她眼鼻發酸,勉強取出一條玉觀音項練。

  劍影眼中閃過震驚和不解,表面處變不驚、神色自若的看舒欣將玉觀音交到紀艾倫手中。

  「這是你的,很抱歡!我把它藏起來,現在還給你。」紀艾倫勉強扳開他手掌,擱到他掌心,心裡也清楚自己的大限將至,迴光返照的她露出虛弱的笑容猶似夕陽綻放燦爛的霞光,「在臨終前,我可不可以拜託你一件事?」

  「什麼事?」他的心猛然震湯。為什麼她會把它藏起來?為什麼如今又交還給他?

  「你可不可以叫我一聲媽?」

  他的心臟驟然一跳,面孔卻平靜如往昔,不露任何形色。

  「我知道這要求令你為難,就請你當作是安慰我這臨終的老人,答應我這小小的奢求。」淚霧朦朧了眼,眼前出現她那失去的嬰孩嫩椎天真的笑顏,她暗庌的低喚,「我的孩子,過來媽媽這。」嘴角彎起溫柔的笑,彷彿要捕捉那影像,她奇跡的舉起雙手在半空中揮動著,「過來,媽媽抱!」

  「紅嚴!」舒欣噙著淚,盈滿淚光的水眸盛著懇求和請托,她也看出這是紀艾倫迴光返照的最後一絲力氣。「拜託你。」

  劍影面無表情望去著臉色逐漸死灰的紀艾倫,再看看楚楚可憐的舒欣,踟躅了下深吸口氣,緊繃的喉嚨艱澀的吐這個陌生的名詞。

  「媽媽!」

  像是呼應他的低喚,紀艾倫綻開柔美的微笑,安詳的闔上了眼。

  「紅姨!」舒欣伏首痛哭。

  劍影挺直了腰桿子,一動也不動,粗獷的臉龐沒有表情,只是瞬也不瞬的注視紀艾倫帶著滿足幸福的撒手人寰,他不知道該有什麼情緒,只覺得胸口好像被開鑿了洞,冷風颼颼的吹進他身體,惟有手中的玉觀音還殘存著杞艾倫一絲絲的溫熱膚觸。

  劍影陪著舒欣一直侍到李慕凡清醒過來。

  「我岳父、岳母都……該死的!」李慕凡悲慟得眼眶微紅,怕被人看到男兒眼淚欲抬起手遮掩時,赫然發覺包裹紗布中的右手竟沒有知覺,「我的手?」

  「醫生說選要進一步觀察。」舒欣不忍告訴他可能殘廢的事實。

  「是嗎?」李慕凡淒惻的一笑,「不必騙我了。」沒有右手對藝術創作可是一大打擊。

  「李大哥!」看到他臉色蒼白無血色,她不禁為他擔憂。

  「我不要緊,只是心理方面的調適問題,沒有了右手,我還有左手。」

  「可是你以後……」勢必影響到行動能力,有可能連工作都丟了。

  「大不了被Fire。」他笑了笑,無所謂的聳肩。「倒是如意客坊現在怎樣?」他轉開話題。

  舒欣搖了搖頭,黯然垂首,「真是對不起。」

  「這又不是你的錯,你幹麼道歉?會發生這種意外也不是我們所能預料。」

  「可是……」她抿了抿唇,罪惡感鞭撻自己,如果她沒去如意客坊或許這場悲劇就可以避免,她果真是個掃把星。

  「換個角度來看,如果你早上沒來,到了午間用餐時間再發生爆炸,到時候死傷恐怕就難以估計了。我和死去的岳丈、岳母會更內疚,這應該感謝你讓我們避免造成更大的災害。」

  「我……」她不知該說什麼,熱淚盈滿眼眶,「李大哥,謝謝。」

  劍影一旁拍撫她的背。總算她走出自責的陰影,沒想到他說再多鼓舞的話也比不上李慕凡的一席話,這讓他有些不是滋味。

  「別客氣,關於如意客坊後續問題,到時還要請你幫忙。」

  「我能幫上什麼忙?」舒欣困惑的道。

  「可能得借助你小舅的人脈將它賣掉。」

  「為什麼?」她音量陡高。如意客坊可是紅叔、紅姨的心血。

  「我一個大男人廚藝不精,又不擅管理,只會畫畫、藝術創作,如意客坊交到我手上就像把毛筆給嬰兒使用般。」李慕凡自我調侃,「與其糟蹋在我手裡,不如交給一個會使用的人。」

  「那我買!」她突出豪語。

  「你買?」不是怕她買不起,而是依她個性絕對是寧靠自己也不願求助於人。

  「沒錯!紅嚴和他朋友正打算投資我開店,現在正找合適的店面。」

  李慕凡挑了下眉,望向旁觀的劍影。

  劍影勉強的點頭。該死的刀魅為了吃居然出這種餿主意。

  「既然如此那如意客坊就交給你,至於錢就不用了,我相信岳父、岳母在天之靈也會同意我這麼做。」李慕凡釋然一笑。

  「錢,我們照付。」他可不願欠任何人恩情,反正天地門那些傢伙吃飽撐著,不敲一筆會愧對自己。

  「沒錯!」舒欣同意他的話,而且李大哥萬一丟了工作,日後就會需要一筆款子來應急。

  李慕凡忍俊的笑,「你們倒是有志一同,好吧!就隨你們意好了。」

  聽出他曖昧的言外有意,她羞鎮的跺了下腳,「李大哥。」

  李慕凡更是縱聲大笑,一笑泯千痛,忘卻世俗憂與愁。

  如意客坊在李慕凡酌收一百萬後賣給了舒欣,接下來就是辦理紅金城、紀艾倫的喪葬事宜,簡單而隆重的火葬後,並與紅瑩的骨灰放在一起。

  劍影陪著舒欣來拈三柱香,內心卻是五味雜陳,握著手中的玉觀音,他想起在醫院那一聲「媽媽」。

  「你也戴玉觀音?」在拜完岳丈、岳母后,李慕凡旋身,訝異的看他指縫間擺吊著玉墜,翠綠與粉白的顏色構成晶瑩剔透的光澤。

  「李大哥,你這什麼意思?」舒欣斷續的抽泣,不解的問。

  「沒什麼,我只是想岳母生前走失的小孩身上也是戴一條玉觀音。」

  李慕凡的話像在劍影腦中投下顆炸彈,他握著玉觀音的手勁猛地握緊,卻失控捏碎了玉。

  「我得走了,你們多保重。」

  「李大哥,你要去哪?」

  「出國走走,也許一年或兩年,不過遲早會回來,台灣畢竟是我的家。」李慕凡聳聳肩,孑然一身的他想帶著紅瑩的雙眼去看這世界。

  「李大哥。」舒欣喚住耶蕭瑟的背影,「無論你到什麼地方,可不可以至少給一通電話,讓我知道你是否過得好?」

  聞言,李慕凡頭也不回的擺擺手。

  「大家都走了。」舒欣淚眼朦朧,已看不見李慕凡的身影,倚向充滿安全感的偉岸胸膛尋求慰藉,不期然望見劍影冷汗直冒,她伸出小手撫著他的額,「紅嚴,你怎麼臉色好蒼白?」

  劍影搖搖頭,「我先送你回去。」他將碎的玉觀音扔入香爐中,讓一切隨風而逝。

  紅金城、紀艾倫都已經過世,就算找到了親人又如何呢?人生幾何也不過還將一壞黃土,那麼就讓身世之謎緞續沉睡在記憶中。

  「你要不要進來坐?」舒欣有點擔心劍影。連日來他既要上班,還得協助紅家善後,不知道為什麼向來對人冷淡疏離的紅嚴會表現如此熱忱?也許正如他自己所說百年前同姓紅。

  「我……」他甫開嘴,驀的臣大的黑影席捲了他,腳下一個顛躓,險些撞到鐵門,他及時扶著鐵門,甩了甩頭。

  「你不要緊吧?」舒欣連忙將他手臂繞過自己瘦小的肩,用盡吃奶的力量,「我扶你進去。」好重!她肩膀快被壓垮了。

  劍影無力的任她帶領進到她的房間,龐大的身軀躺在粉藍色雙人床上,兩隻小腿肚無可避免的掛在床尾的半空中。

  「你休息一下,我倒杯熱茶給你。」她替他蓋上薄被。

  「謝謝!」他大掌覆上微熱的額,這還是他長那麼大頭一次生病。

  「哪裡,我們是男女朋友,應該互相照顧。」雖然從未聽過他表達任何愛意的字眼。

  她走進廚房,依照祖傳治療感冒的方法,紅糖加老薑加水。而紅糖依各人喜好甜度可增減,大人、小孩都很有效,這是輕微發燒的秘方,若是重感冒最好還是去醫院給醫生看。

  「紅嚴!」她捧著熱水和姜母茶擱在床頭櫃,拍了拍昏沉的他,吃力的扶起他上半身,「先喝口水,再喝點姜母茶。」

  「你煮的?」劍影沙啞的嗓音沒有昔日雷霆萬鈞的氣勢。

  「嗯!趁熱喝比較有效。」舒欣小心翼翼的一匙匙的送入他口中。

  她的細心呵護下,給他孤寂的心扉注入一道暖流。他何德何能得到她的愛?而他竟不懂得珍惜,還冷血無情的推拒這突來的惑情,故意忽咯她的存在,他真是混帳。

  「好了,最後一口。」

  他喝完,讓她攙扶躺下,聲如蚊納,「對不起!」

  她挑了下眉,困惑的笑,「生病又不是你的錯,你幹麼向我道歉?是人都會生病,你先休息一下。」甫起身,她卻被他一把拉住。

  「別走!」他緊抓住她的皓腕,「留下來陪我。」生怕她消失不見的恐懼攫住他,也許是生病的人都比較脆弱。

  她猶豫了下,坐到床沿。這還是她頭一次看見大男人的紅嚴露出孩子氣的任性,雖然還是命令語氣,不過至少比冷漠的他參了點人性。

  「好,我不走!」話聲剛落,突然他鐵臂圈住她的腰令她措手不及,她芳心悸動了下,不知他想做什麼而全身僵直不敢動。她相信他的人格,只是不習慣突來的親匿。

  只見他側著頭顱以她大腿為枕,噴出熱熔似的鼻息灼燒著她下腹,加速她血脈的跳動。

  「好舒服。」他意識渾沌的囈語,「你有媽媽的味道。」

  媽媽?舒欣哭笑不得,緊繃的身子瞬間紆緩。不會吧!他該不會有戀母情結?

  她可不想做他母親啊!


  




第九章

  破曉時分,燦爛的晨光在屋內四周躍動,嘰喳的麻雀在窗外聒噪,劍影不是被刺眼的陽光或嘈雜的烏鳴驚醒,而純然是身體反射性的敏銳感和危機意識,當玄關門把被鑰匙轉動的輕微響聲傳入他耳中,他立刻睜開了炬瞳,一偏過頭,映入眼廉的是舒欣恬適的睡容正枕著他手臂,為避免驚動她,他躡手躡足的以枕頭代替,快速的抽出手,然後輕柔在她額際一啄,還沒來得及掀被下床,那一幕已被倚在門板的森冷目光捕捉到。

  「不錯嘛!」含譏的冷笑自夏子龍唇角逸出。若非看他們衣裳整齊在身上,此刻的紅嚴怎麼可能有時間親暱的吻她?

  劍影僅淡淡瞥了他一眼,從容的下床。

  「你不覺得該給我們舒家一個交代?」夏子龍挑了下俊眉。

  「發生什麼事?」舒欣被人聲吵醒,揉揉惺忪睡眼,乍見雙手環臂、面孔冷峻的夏子龍,她登時花容失色,「小舅,你怎麼來了?不對!你怎麼進來這?」覷了覷一旁已起身的高大背影,她心中不免有些擔心,小舅該不會以他們兩個躺在床上為藉口逼他娶她?

  夏子龍甩動食指上套著的鑰匙圈,「你忘了這也前是小舅的窩。」

  「那你也該按門鈴。」舒欣捂著發燙的兩頰。

  「門鈐似乎故障,而且按了門鈐就看不到這精彩的一幕。」夏子龍似笑非笑,冷冽的眸底沒半點笑意的瞅著整理好儀容的劍影,「看來你打算放棄雙重身份,準備安分的成家立業?」

  「不打算。」誰說黑杜會的人不能有幸福美滿的家庭生活?

  這聽在舒欣耳裡,心頓時涼了半截,她佯撐著笑,「拜託,你們要談事情到外面去好不好?這是妹妹我的閏房。」

  「還記得自己是女孩子,就別老追著個男人跑。」夏子龍不留情面的撂下話,轉身踱出房門,也相信劍影會跟出來。

  劍影則頭也不回的走出房門,連一眼也吝於回頭看,讓舒欣好不容易築起的信心又蒙上陰影。他只要她做他女朋友,卻不曾表露心跡,再加上昨晚他無意識的說她像他母親給了她不小打擊。

  她清楚自幼是孤兒的紅嚴在心靈深處渴望著母親的溫暖,可是她對他的愛可不想被他拿來當作母愛,她只想好好愛他,為什麼這麼難?想著,她不由得掩愁容而沮喪。她該怎麼辦?

  「說實在,你人品不錯,私生活也很檢點,無不良惡習,惟獨你的身份太敏感,欣兒愛上你肯定會愛得很辛苦。」

  「你想說什麼就直說,不必拐彎抹角。」劍影不假辭色道。

  「喂!好歹客氣一點,我有可能是你未來小舅。」夏子龍優雅的落坐,雙手交錯握著交疊的膝頭。

  「以你的年紀想要我叫你一聲小舅?哼哼!你省省吧!」他最看不慣夏子龍每次都擺出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何況他和舒欣之間關這傢伙什麼事?每次想到舅甥兩人親密模樣,他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你遲早會叫。」這凶神惡煞連閻王看了都怕的傢伙,到底有什麼好?真搞不陲欣兒為什麼對他死心塌地?也不過塊頭比自己大一點。

  「那你可有得等。」

  「難道你不喜歡欣兒?」

  劍影不發一語,讓蹲在門邊偷聽的舒欣心裡七上八下,期待與害怕在內心交戰。

  「如果你對欣兒沒半點意思的話,何不盡早撒手?反正以你的身份不黑不白又不清不楚的,就算消失在這世界上也不會有人知道。」

  罵人不帶個髒字,夏子龍真是不愧為奸商。「說來說去你的目的就是要我離開她!」

  「你四肢發達,頭腦還不笨。」夏子龍沉著的臉含誚,眼尾餘光卻不著痕跡的瞥過舒欣房門。

  「哼!你不覺得你管得太多?」該不會這冷傲的傢伙有戀甥女情緒?頓時劍影胸口打翻一罈醋。

  「我總要為欣兒爭取最好的。」斂起睫毛下富含深意的眼神,他靜待沒感情神經的遲頓莽夫表態。

  不僅他等待,房門內的舒欣也緊張得手心冒汗。

  「你……至少我對舒欣的心是真的!」霎時,兩朵紅雲不自然染紅了他高聳的顴骨,脫口而出的話已來不及收回。真不敢相信這噁心的話會出自他口中,而且感覺是他媽的好極了。

  夏子龍聳了下肩,「這話你應該對躲在牆角那隻小老鼠說,可以出來了。」

  「小舅!」原來她一舉一動、擔心和害怕全落入小舅的法眼。

  「沒我的事,我得走了,還有婚前不准搞性行為。」夏子龍起身走到玄關。

  「小舅!」舒欣臉紅成大柿子般,低著頭不敢看劍影,所以沒發現他也尷尬的面泛潮紅。

  「我有事先走了。」幾乎是落荒而逃,劍影僵直身軀,跨大步的離開她家。該死的,他在說什麼?更氣自己居然笨得中了夏子龍的激將法。

  不過,他的心真的!說出了真心話渾身暢快,像一句咒語解開所有謎團,也打破內心的迷惑,更礁定了自己心的歸屬。

  「難得你會回來。」慵懶斜躺在沙發上看書的梅之靖瞟了眼開門進來的劍影。

  對舒欣的朋友遭逢變故他略有耳聞,只是劍影這傢伙扔下天地門不顧就太不應該,尤其是近一個月,可憐的他只有泡麵可以吃,嗚!

  劍影懶得看他那張臭臉,嗅了嗅空氣中的冥紙味,「鬼夜來過?」

  梅之靖打了個呵欠,「誰教你們幾個不愛動刀動槍,害鬼夜工作量大增。」

  「有血的味道。」劍影瞇起深況的幽瞳。

  「他受了點傷,回來向我請兩個月的假。」

  「受傷!」能令天地門間之殺手的頭頭鬼夜受傷,可見對方不筒單,「要換我去嗎?」

  「不必了,我已經派星龍、刀魅去香江。」梅之靖收起書本。

  「是為了哥倫比亞大毒梟的藏毒圖?」價值數百億的毒品惹紅了各方黑道,不啻是東南亞黑社會,甚至黑手黨、歐美黑道幫派也覬覦這龐大的利並,為阻止爆發血腥衝突,天地門勢不能袖手。

  「這事你別管,倒是你跟舒欣……」梅之靖露出詭譎的笑。粗中帶細的劍影塊頭壯碩,頭腦也精明,他寧願劍影像刀魅一樣沒神經。

  「那是我跟她之間的事。」天地門這群豺狼虎豹自己貪吃也就罷了,居然還慫恿舒欣開店做給他們吃,他真是為這些不要臉的傢伙感到可恥。

  梅之靖掏了掏耳屎,吹了口氣,「拜託,老是這一句,能不能換點新的台辭?

  我是不知道你在考慮些什麼自找的煩惱?如果你要退出,我是很樂意接收舒欣,雖然她大我兩歲多一點,不過年齡不是問題。」他愈說愈得意,彷彿沒看見劍影那張鐵青的臉愈變愈陰沉。

  「你是想找人打架嗎?」他摩拳擦掌。

  「君子動口,小人動手。」

  「我從不認為我是君子。」

  「但你也稱不上小人。」梅之靖不懷好意的眼滴溜溜的繞著他轉,「你體積那麼龐大,上了床,舒欣不是被你擠下床,就可能被你壓得只剩半條命!」話未完即換來凌空飛拳,他輕靈的身形一退避免拳風。「喂、喂!我是你老大。」

  「一個無毛小鬼也想做老大?哼!等你成年再說大話。」

  孰何忍,孰不可忍!梅之靖也回敬劍影一個迴旋踢,在一瞬間,兩人交手不下百回合,都有損傷。

  「你們太閒是不是?」文魁提著晚餐走進屋子,一手棒著電腦。

  梅之靖看到電腦,整個陽光俊容都垮了下來,一側身適時的閃過腰側的重拳,順著拳風飄然落至一旁。

  劍影旋身,瞪視打岔的文魁,「你來做什麼?」似乎沒人當他這位屋主的存在,來去自由。

  「教閻帝唸書,有意見嗎?」

  「那你手中那一袋從哪來?」劍影聞到熟悉的飯菜香。

  「噢!這個啊,我剛好路經正重新裝潢的如意客坊,見裡面燈還亮著,就繞進去看,而舒欣正在廚房,就做些料理給我帶回來了。」

  劍影瞟了下腕表,低咒聲便衝出門。

  「文魁,你真厲害,三言兩語就激怒了那隻大金剛。」

  「這沒什麼,多受點刺激有益身心。」文魁彎了彎唇角,「所以唸書也是很好的刺激,我們開始吧!」

  身為閻帝的他還能說什麼?誰教他目前的職業是學生。梅之靖無奈的歎口氣。

  「請問李慕凡先生在嗎?」

  深夜門外傳來訪客的詢問,讓正在整理店舖的舒欣詫異的停下工作,抹了抹身上的圍裙,不疾不徐的走出門。

  「李大哥他出國了,請問有……是你!華傑生。」抬起視線後她笑容僵住的瞪著不速之客。

  「沒想到會在這遇到你。」華傑生眼睛一亮,「自從你突然離去,我一直打電話找你都聯絡不到你的人,到你家找你,你家大門深鎖,按電鈴都沒人應,我又不好意思打電話到宇神科技。」

  「你找我有事?」對付惡徒絕不能心軟,否則只會給他們可趁之機。

  「你不請我進去坐坐?」他露出自以為帥氣的笑容。

  「不請!」她不留情面。「有什麼話你可以直說。」夜深人闌,難保這不要臉的惡狼不會發作。

  「我想為那次事件道歉,我太自以為是了。」華傑生頷首一禮。

  「知道就好。」她翻了翻白眼。

  「那麼你還願意接受我的追求嗎?」他使出花花公子含情脈脈的一招。

  舒欣只覺渾身雞皮疙瘩掉了一大半,「不願意。」誰知他安什麼心?

  「我條件那麼好,你為什麼要拒絕我?」他被當面拒絕,臉色自然也好看不到哪去。

  「你條件好是你家的事。」天下怎麼有這種噁心兼自大的沙豬。

  「既然你認為我不錯,就應該接受我的追求。」他一腳跨進門檻,擋住她微啟的門縫。

  「你知不知道『無恥』這兩字怎麼寫?還是你聽不懂中文?出去!」舒欣使勁欲關上門,卻被他雙手撐開,害她險些跌倒,幸好及時扶著牆。

  「何必說那麼絕?好歹我們也曾同事過。」宇神科技的千金和華家也稱得上門當戶對,娶妻當娶賢,日後在外想招蜂引蝶也不會有人過問,還有個婚姻作擋箭牌,讓那些纏人的女人自動消失。

  「叫你出去沒聽見是不是?」她隨手拿起身旁未整理的新鍋具。用在這人身上還真糟蹋一隻好鍋。

  華傑生一步步逼近,並反手關上門,臉帶笑容,「幹麼怕成這樣?我又不會對你怎樣,好朋友難得見面聊聊也不行?也我華氏企業少東的身份,能看中你是你的福氣。」若是以她的清白來要挾,還怕她不死心塌地非他莫嫁?

  「誰希罕你,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憑那個黑手?下階層的工人怎麼和我比?」他堂堂華氏企業少東怎麼可能輸給修車工人?

  「就算他作賊,我還是喜歡他……啊!你想幹麼?」冷不防被激怒的華傑生目露凶光的衝上前,舒欣反射性踢出一腿,手中鍋子不停揮舞。

  「該死的女人!」他怒不可抑,一把奪下鍋子後半跪在地,冷汗涔涔。

  她驚訝的看著他痛苦的模樣。沒想到小舅教的那一招還真有效。

  當他忍著痛楚勉強站起時,臉頰毫無預警挨了記重拳,霎時眼冒金星,隱約只看到一個魁梧巨大的黑影就失去了知覺。

  「紅嚴!」她驚喜得衝上前抱住劍影,手臂摟著他寬厚的腰身,感受到他結實的肌肉緊繃得像在壓抑著某種情緒,他好像很生氣。

  「你這白疑,這麼晚了遺一個人留在這,想死啊!」要是他再晚一步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我……」她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我什麼我?叫你別隨便開門給陌生人進來,你是當耳邊風嗎?」他咆哮的吼出心中鬱積的不安和懼怕。

  「我……」被他如雷吼聲駭得一愣愣的舒欣,眼淚不知怎麼搞的竟在眼眶中滾動起來。

  「該死的!」見到她的眼淚,他就沒轍了。懊惱的低咒一聲,他緊摟著她,害怕失去她的恐懼使他心律紊亂得像剛從休克狀態中恢復。

  緊如鐵鉗的臂膀幾乎快把她勒斃了,她只好掄起雙拳抵著他胸膛,卻不期然感受到他上下起伏的胸膛下心跳劇烈的撞擊,同時也撞入她胸口,一聲聲鏗鏘有力的撞擊流洩出他內心的惶恐。

  他在擔心她!這念頭讓她興奮得要飛上天。

  「以後晚上別一個人亂跑,要去哪都得打通電話給我,只准我陪你時才可以外出。」

  「對不起!」聆聽他怦怦然的心跳聲,她唇畔漾著甜滋滋的笑容,「你在上班,人家不想麻煩你,老是找你,會讓人講閒話。」

  「笨蛋,你是我女朋友,管其他人怎麼想?走!我送你回去。」他順手將華傑生那人渣拎到外頭扔掉。

  「可是這批早上送來的鍋子還沒整理。」

  「放心!這種小事明天會有人做。」要吃就得付出一點代價。

  「我廚房也還沒整理!」

  「你是老闆,不是夥計,以後再請人手。」乾脆抓幾個天地門屬下來充數。

  「那得花錢的。」光裝潢和開銷就已經花了他朋友不少的錢。

  「錢的事你不用煩惱,要投資就要有覺悟。」劍影深黯的黑眸閃過一抹算計的精光。

  「但是……」

  他轉身,直接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阻止她接下來的話。

  熾熱的吻燒紅了她粉頰,直到喘不過氣他才放開她,她羞赧的埋進他胸膛。

  「我是你男朋友,你要關心、注意的是我,其他人、事、物不必理他。知道嗎?」

  「你該不會在吃醋吧?」舒欣不禁興奮起來。

  「閉嘴!」

  意外的發現他臉紅的舒欣不可思議的睜大了眼珠子,噗哧聲轉為花枝亂顫的笑聲。

  劍影又窘又沒好氣的攪過她後腦勺,緊緊的咬住她嫣紅的小嘴。他想自己是被這麻煩精給迷惑了。

  好不容易如意客坊重新開張,在開幕這三天所有的餐點一律半價供應,每天早晚大批饕客川流不息,只見舒欣從裡到外忙得團團轉。而劍影被冷落在一旁,他看不慣天地門那群狐群狗黨閒來吃食,就抓他們下海當服務生。

  忙碌了一整天。

  「我腰好酸、背好疼。」飛虎在收完剛走客人的桌面,回到廚房向正在挑菜的舒欣抱怨。

  「要不要找幫你揉一下?」舒欣含歉的上前,卻被劍影一把推開。

  「我來!」他摩拳擦掌,措關節拗得昨昨作響。

  「我已經沒事了。」飛虎機警的一溜煙,拋下話,「我去收第五桌。」

  「紅嚴,也許他真的不舒服。」簡直比防賊還嚴格,凡是男性靠近她三步之內,紅嚴一張不荀言笑的閻王面便如鬼魅幽靈般出現,嚇得一些客人連錢沒找就落跑,不知道下次還敢光顧嗎?這樣店還能經營下去?她真有點懷疑。

  「你不用理他,那傢伙只是皮癢欠揍。」

  「可是……不然你去幫他。」她靈機一動。免得老被他盯著不自在,害她好幾次醋和醬油差一點搞錯。

  「也好,正好活動、活動筋骨。」他唇角勾起一抹陰惻惻的冷笑,「不許亂跑,等我回來。」輕啄了下她駝紅的臉蛋,他大步離去。

  「欣姊!」小芳跑了過來。

  自從迷上舒欣俊美的堂表兄弟們,她便和舒欣成為手帕之交,舒欣也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慶幸?不過慶幸成分大一點。

  「聽說下個禮拜三是夏子龍的生日宴會?」

  「你不說,我都差一點忘了!」舒欣啼笑皆非看著一臉蠢蠢欲動的小芳,不必用腳指頭想也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你想去?」

  小芳忙不迭的點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閃動著晶亮。到時候夏家、舒家,再加上一大堆精英分子齊聚一堂,什麼樣的俊男都可以任她挑選,想想口水都快流出來。

  「好!等生日邀請函寄來,我拿給你。」生日?紅嚴的生日是幾時?

  「謝謝,欣姊,你真是大媒……大好人。」小芳鞠躬一禮,像蝴蝶般手舞足蹈的飛出去。

  舒欣忍俊,憶起紅嚴的身世。身處天地門的他是個撿來的孤兒,沒有真實身份和名字,更別提父母家人和出生年月日。

  想到他像被遺忘在荒山中孤獨的一隻熊,聯想過生日也不知哪一天,她胸口就為之揪緊,斗大的淚珠兒也在眼眶中打轉。

  這一幕被進門的劍影瞧見,「舒欣,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隨手將收來的碗盤扔到水槽,顧不得粗手粗腳讓新購的碗盤碎了大半,他急忙的挨上前,笨拙的手想揩去她眼角的淚兒。

  舒欣綻開柔美的微笑。也許他不懂甜言蜜語那一套,也不善表達,但他以行動訴說他的真情真意,這樣溫柔的大男人到哪裡去找?她不該對他的愛存著疑慮。

  她情不自禁的伸出小手摩挲他陽剛的臉廓和粗厲的線條。

  她清亮的幽瞳波光蕩漾,像千萬顆小星星般在她眼中閃爍,璀璨奪目得幾乎奪去他的呼吸,屏息的感受她柔若無骨的小手在他臉上游移挑逗,他心跳急促,直到她柔軟的唇瓣印上他的嘴,他腦門瞬間的空白,後來的激情點燃他體內的火焰,旋即情感凌駕了理智,他瘋狂的加深了吻,幾乎忘了隔著薄薄的布簾外面賓客雲集,彷彿天地中只剩他們。

  鏘!門外一個碗盤乍破驚醒了劍影的理智。

  他濁重的鼻息伴隨著悶咒,「該死的!」不知是氣被打斷,還是懊惱自己失控?

  舒欣很開心的看他夫去自制,柔語呢噥,「我愛你……」

  「舒欣,這些剩菜……呃!我看我把它吃完好了。」飛虎尷尬的瞟了瞟相擁的兩人,不用劍影殺人的目光分屍,已識相的退開。

  劍影深吸了口氣,平息體內的騷動,「今天就做到這,我送你回去。」他不由分說的握住她的柔美往外走。

  感受他溫暖大掌包裹著她的小手,在眾目睽睽下被帶出廚房,她羞不可抑,不經意的瞄見他腕表上的時間,她怔了下。

  「等等,現在才七點,還有好幾桌客人等著上菜,我不能就這樣跑掉,誰來掌廚?」

  「飛虎!」劍影身形一頓,害她險些撞上他的背。他大手俐落的解下她身上的圍裙。

  「什麼事……」正偷吃菜的飛虎回過身,只見眼前一團黑雲飛來,他反手一抓,發現是件圍裙。

  「剩下的事交給你。」

  飛虎張口結舌,含在口中的菜滑出嘴角。怎麼會這樣?

  就是她了!劍影載著舒欣回到了家,「以後上下班我會來接你,別太勞累,做不來的事有人會代勞。」

  她頷首,心漲滿甜蜜,「紅嚴,我們認識快一年了吧?」可惜的是沒能從他口中聽到她想聽的三個字,不過有他的真心就足夠了。

  「嗯。」劍影接過她遞來的安全帽掛在車後座扶手扣住,虛應了一聲。時間過得真快,想當初,他還差一點被她這災星謀殺。

  「你知道嗎?我對你是一見鍾情。」

  她的大膽告白害他口水梗到喉嚨,悶咳了幾聲。

  「也許你不相信,不過,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幾個堂表兄弟們個個白淨斯文,只會看電腦財經資訊,連修個燈泡都不會,所以,我媽告訴我找男人要找有一技之長,不要經濟泡沫企業一垮臺就只能吃白食,後來遇見了你,我就覺得你是我命中注定的人。」

  咳!咳!劍影乾咳掩飾窘迫。還好巷道沒有什麼行人。

  「我好怕不被你喜歡,卻又不捨得放棄,老是告訴自己不要緊,再接再勵,遲早有一天會讓你愛上我。」舒欣彎了彎唇角,洋溢著幸福。

  他臉上冷厲的線條漸漸柔和,溫柔的大掌撫著她頭顱,「我心屬於你。」

  「我心亦然。」她咬著下唇,他坦然的告白撼動她心靈,至於什麼情呀愛的甜言蜜語也就不重要了。她踮起腳情不自禁的啄了下他的唇,「我愛你,以後我每天都會這麼說。」

  「傻瓜。」說他不感動是騙人的。

  「晚安!」她轉身跑進公寓,猛然憶起的煞住腳,「對了!三月三十一日那天是我們相遇的第一次,那天晚上你可不可以一下班就直接到我公寓?不必去接我了,我可能會提早下班。」

  劍影挑下了眉,沒多問的點頭,心想大概是想慶祝之類。

  「我等你喔!」


第十章

  夜深,膽小的月兒偷溜進漆黑的屋內,忽然門把被轉開驚得月兒縮回鳥雲裡藏匿。

  「舒欣。」劍影踏進門,看著沒開燈的屋子烏漆抹黑,不禁攢起眉峰。

  他直覺伸手去摸索牆上的開關,還沒找到電源開關,跳躍的微弱火光在餐廳裡閃爍,轉移了他的注意力,悠揚的「生日快樂」歌回湯在黑暗的空間,舒欣棒著蛋糕站在餐廳和客廳之間,暈黃燭光映射在她天使般聖潔的容顏令他的心怦然鼓動。

  「祝你生日快樂。」她笑眸流轉波光。

  劍影困惑的皺了下眉,「今天不是我生日。」他平淡的語氣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不疾不徐的將電源打開,驟亮的燈火使蛋糕上的燭火相形失色。

  「別那麼快開……唉!真是的。」來不及阻止的舒欣無奈的回身將蛋糕攔在餐桌上,打定主意非要替他慶祝的她走進客廳,雙手叉腰站到他面前,可惜身高差距太大,令她得倒退三大步仰頭九十度才能迎視他刀鑿釜刻的粗獷臉孔。

  「你忘記了嗎?今天可是我們認識一週年紀念。」就從潑水那一天的邂逅,注定了他們的緣分。

  「我知道,那為什麼會變成我的生日?」劍影不慍不火的問。

  真是不解風情!「你身份證上的生日不是你的,所以我決定每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生日。」她鴨霸的露出不容妥協、否決的堅定神情。

  「生日什麼時候不都一樣嗎?」對孤兒的他而言,從成為天地之劍那一刻起,身份證上的出生年月日也不過是堆數字,變動的身份不具任何意義,反正二十六個年頭還不是一樣過。

  「不一樣,你的生日由我決定,從現在開始你有屬於自己的生日,有我當你的親人。」

  舒欣眼中的柔情撼動了他的靈魂,他呆楞得如石膏像矗立,定睛的望入她焯焯發亮的兩剪秋瞳,心湖掀起澎湃的波濤,他張了嘴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不管前塵過住,你在此刻重生。」她上前,執起他厚實的大掌舉至唇邊落下細碎的吻,游移在他指縫間每一個關節,不放過每個粗糙的厚繭,淺淺似水柔情的笑意在眸底漾開。

  「所以,從今以後你不會再是孤單的一個人,這輩子我將永遠陪在你身邊,我愛你。」她踮起腳尖,湊上了唇探索他深鐫的輪廓,沿著平滑的額、筆直的鼻樑、堅硬聳起的人中,繞過薄唇,來到他方正硬邦邦的下巴,深深的將他烙印在她心扉。

  心一痛,早忘了眼淚是什麼模樣的他,感覺眼眶發熱,灼燙的液體自眼角溢出,沿著臉頰一路滑下,滲入微顫的嘴,嘗到鹹鹹的滋味,他抬起手想抹掉那濕熱帶鹹味的液體,卻被她小手握住阻止了他的動作。

  「你流淚了!」

  「這是眼淚?」他睜著眼,視線變得有些模糊。

  她噙著熱淚,點頭如搗蒜,「是!是你的眼淚。」她捧起他錯愕的剛毅臉龐。

  「我哭了?」

  她巧笑倩兮,不想錯過他臉上表情的每一次變化,她拚命的眨眨浮著氤氳的水眸。

  「我為什麼會哭?」

  他臉上一顆顆晶璨的淚珠在燈光下閃爍,彷彿珍貴稀有的鑽石散發晶瑩剔透的光澤,她不想拂去,瞬也不瞬的用視線捕捉在她靈魂深處,也不要他忘掉這值得紀念的一刻。

  舒欣深吸了口氣,綻開如花般的微笑,「因為嬰兒剛呱呱墜地時都會哭,而今天是你出生的日子。」

  「今天是我生日?」劍影喃喃的重覆著她的話,心臟猛跳得像要撞出胸口似的。

  「嗯!祝你生日快樂。」她吻上他驚愕的唇,但更狂猛的擁抱和熱吻卻淹沒了她生澀的吻。

  「謝謝!」劍影勉強吐出話,激動的摟緊她,想將她揉入自己身體,用心封住她嫣紅小嘴,用吻交流著彼此的靈魂。

  快彼他吻得透不過氣的舒欣,理智拉回她推開兩人距離,「等等,還沒吹蠟燭。」將燈關掉,她迫不及侍去拿特地為他做的蛋糕走出來。

  「祝你生日快……啊!」不知道腳下踢到什麼,她整個人住前傾,蛋糕也就這麼飛了出去,她勉強站穩身子時,燈光亮起,只見他汗衫上全是蛋糕奶油,臉上也沽了不少奶油泡沫。

  「對……對不起!」

  她驚詫得花容失色,忙不迭的從桌上拿出整盒面紙,趕緊替他擦,當然蠟燭也減了。

  好個別開生面的生日慶祝方式。他抿著笑意的嘴角抽擋著,壓抑不住的迸出笑聲。

  她雖然不解他為什麼會笑,但此刻只擔心他弄髒的衣服和有沒有被燙傷。

  「你把衣服脫下來。」她手忙腳亂的幫他脫衣服,渾然忘卻男女有別和女性的矜持。

  「我自己來就可以了。」這禍水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沒關係,我又不是沒看過你的身體,快一點啦!」舒欣盛滿擔憂的腦海根本不曉得自己說了什麼引人遐思的話。

  見她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劍影感到有點哭笑不得,更糟糕的是她無心之語竟引發他體內的燥熱;加上她柔芙不經意的東摸西碰著他的肌膚,他覺得身體像置身在煉獄般發燙。

  「總算好了。」褪下他的T恤,她開始檢視他雄偉結實的胸膛,「剛剛你有沒有被燙到?」

  「沒事。」他鼻息變得濁重。被她溫潤小手撫過的地方才叫燙。

  「會不會痛?」她蹙起月眉,仰起小臉蛋看著他額際沁出冷汗。一定是他在逞強。

  痛,是那種慾火煎熬的痛。他咬緊牙關強忍著下腹被撩起的慾望。該死的她那含郁的清澈水眸幾乎要把他理智席捲而走。

  他悶咒一聲,不再壓抑自己的攔腰抱住她,封住她憂慮的朱唇。

  舒欣的震驚也只有那一瞬間,旋即沉醉在他需索的熱吻中,他的嘴摩擦著她的唇,濡濕她的唇瓣。他的吻漸緩,又輕又柔,他的舌頭技巧性的挑開她的貝齒,極有耐性的輾轉吸吮,而她則羞怯的回應他的吻,雙手也不聽使喚的環上他頸項,柔軟的身軀與他陽剛的體魄成明顯的對比。

  隨著劍影黝黑的手指撫過她粉嫩的臉蛋,他的吻如影隨形的點燃一道濕又熱的火線,她呼吸也變得短而急促;無意識的閉上了眼,任由他舔舐她小小的耳垂、雪白的頸窩,和喉嚨底的頸窩,不知何時襯衫的第一顆扣子巳被解開,接著第二顆──

  激情的火焰熊熊燃起,她根本記不得任何反抗或矜持,腦海中只有他,以及他引發的情慾之火,渴望他的心從沒有像此刻如此堅決和肯定。她要他的愛!

  但當他濕熱的舌隔著薄薄的蕾絲胸罩貪婪的吸吮她的蓓蕾,她還是忍不住倒抽了口氣,感受到他牛仔褲下的硬挺正摩擦她的下腹,她狂跳的心臟幾乎要蹦出胸口,不自覺從喉中逸出一聲嚶嚀。

  她突來的呻吟拉回了他的理智,劍影震驚的注視羅衫半解露出雪白豐滿嬌軀的舒欣。他竟輕薄於她,噢!該死的,他怎麼可以?

  「對不起!」他深呼吸的斂住心神,扶正她的身子,顫抖的手勉強扣回她衣服的鈕扣。

  她激情稍退,「怎麼了?」她望入他蓄著慾火的雙目。難道他不想要她?

  「是我不對,我應該尊重你。」他取過她手上的汗衫,彎腰一禮,大步的走向浴室。

  怎麼會這樣?她鼓起了嘴腮,踱到砰然闔緊的浴室門口,聽見裡面傳來嘩啦的水聲。

  「你在洗衣服嗎?不用啦!你放著我明天會洗。」她隔著門板道,發燙的肌膚仍殘存著方纔的情慾。她鼓起勇氣低問:「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問!」好冷!春夏交分再加上梅雨,天氣又濕又冷,更何況在這種天氣的晚上衝冷水澡。

  「你為什麼停下來?」

  聞言,他手中蓮蓬頭差一點打滑。她還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是不是我身材不好?」她打量著自己豐滿的體型。聽電視上講現代女孩子流行林黛玉型,男孩子最喜歡。

  「沒有的事。」劍影關掉水。

  「你不會覺得我太胖了嗎?」

  「我寧願你多長點肉,抱起來才舒服。」他在說什麼?

  「真的?」舒欣嬌羞的竊喜,「那我可不可以要求你一件事?」

  「說!」他拿條毛巾擦拭身體。

  「你娶我好不好?」

  語聲未落下,只聽見門板內乒乓──砰!

  巨大的物體撞擊聲使她不假思索的轉開門把,沒鎖,「你要不要……」擔憂聲音卡在喉瓏,她張大了嘴,兩眼瞪大如銅鈴似的,大剌剌的看著眼前的景致。真是狀觀!

  劍影尷尬的低咒連連,方臉燒紅得遠比猴子屁股還紅,雙手忙著遮掩。「出去!」

  「嘎?」舒欣見琠的收回視線,不好意思的吐吐舌頭。「我……我去拿乾淨的衣服。」她迅速帶上門才知道害羞,耳根子竄起一陣熱辣衝上發稍。

  「不必了!」笨女人!她的衣服他能穿嗎?就算有夏子龍留下的衣物也不一定合乎他的尺碼。

  「那我去買。」

  「不需要。」這會兒他已換上原來的牛仔褲,裸著上半身,濕旎漣的頭髮上覆條毛巾,晶瑩的水滴自發末淌落沿著他深鐫鍛煉過的強健肌肉線條滑下。

  她看得不禁嚥了嚥口水,渾然未覺她此刻的樣子活像個大色女。

  「你剛才看到什麼?」他冷硬的唇線泛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她回神,搖頭搖得像撥浪鼓。「沒看到『什麼』。」只是該看的她一點也沒放過。

  瞧她酩紅的面頰,不用大腦想也知道她腦海裝著無邊春色。他邪邪一笑,「那我的身體你還滿意嗎?」

  「滿……啊!」她在說什麼,這豈不是不打自招?霎時,滾燙的血液如沸騰的開水湧進腦門,她感覺頭頂像在冒煙。

  「那麼你可要負責。」

  「啊……」舒欣張大了嘴忘了闔上,快燒焦的腦子還沒有接收到訊息。

  「我的意思是既然我的身體都被你看完了,而你也覺得滿意,那麼你不負責叫誰負責?」劍影忍俊的看她一臉呆拙。

  「你的意思……我可以娶……不對!你要娶我?」燒亂秀逗的神經線慢慢組織,她震驚的胸口漲滿了難以置信的喜悅,心臟怦怦!怦怦的加快。

  「你要娶我,我也不反對啦!」冠夫姓、妻姓不都一樣?重要的是他們相愛。

  她感動得熱淚盈眶,「你答應了?」不枉她追了一年的愛情慢跑。

  他乾脆俯身覆上她驚愕的小嘴,沙啞的嗓音漾滿了柔情,「這樣回答夠不夠清楚?」為避免失去自制力,他蜻蜓點水式的象徵一啄。

  「不夠!」她反身勾下他脖子,送上熱辣辣的吻,毫無保留的釋放自己的激動和雀躍狂飛的心情,依照他教她的方式展開吻的巡禮,小巧的舌頭輕觸他舌尖,進而攻佔他滿溢男性氣味的口中。

  「噢!」他呻吟著,感覺慾望再度點燃的躁動在股腹間作亂。這禍水哪學來挑逗的技巧?「不行!」他用殘存的理智推開她,轉身衝回浴室,這回理智提醒他鎖上門,但──

  「為什麼?」她氣他的冷靜自製總在緊要關頭撒手落跑,「你不要我?」

  還問為什麼?「我希望等結婚後再做。」她值得最完美的。

  「可是人家想和你做愛。」

  話未完,浴室內砰!傳來一聲巨響。

  「紅嚴!」她憂心的掄拳敲門。

  「我沒事。」沒死也算奇跡了!如果她老是語出驚人的話……想著,他忍俊不住的縱聲大笑。

  沒事會起笑?舒欣眉黛微聳,「你在做什麼?為什麼不出來?」

  「沖冷水澡!」拜她之賜。

  「可是天氣那麼冷,你會凍著。」該不會他一連兩次都沖冷水澡?「是不是瓦斯沒開?還是沒熱水?我去檢查……」

  「我愛你。」

  冷不防門板內冒出一句使她腳步一滯,身體僵在原地。

  狂喜淹沒了她,「你……你剛剛說什麼?」水聲太大害她沒聽清楚。

  「好話不說第二遍。」這還是他此生頭一次說出這肉麻兮兮的愛語,不自在得令血脈僨張的身體又起了變化。該死的!連冷水也感覺變熱了。

  「是不是我愛你?」

  砰!浴室中再度傳來巨響結束了她的話。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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