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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國[烽火一.下] 作者:凌淑芬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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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12 0 17
凌淑芬   烽火(下) 建國

歷經艱辛革命終於成功,新的國家建立
她和他這對有情人也終成眷屬
就像童話裡王子與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別做夢啦!這是童話故事裡才有的圓滿結局
當他在忙著經世濟民的建國大業時
她也沒閑著,努力鞏固自己在民間的聲望
只是他這位傳奇的不敗戰將到哪裡都很吃香
不光是男人崇拜他,女人更是傾心愛慕他
但這樣的英雄典範卻被她獨佔,嫉妒流言自然滿天飛
說她是介入別人感情的第三者、壞人姻緣的惡婆娘
對流言中傷她不在乎,因為他絕不會讓她孤軍奮戰……
他一直認為將她綁在身邊,是埋沒了她的才華
卻不知道若沒有他在身邊,她什麼都不是
他們兩個人是因為擁有了彼此,才相互完整的
即使他要風裡來浪裡去,她也會義無反顧的跟著他…


  第一章

  「先生,您回來了。」管家迎上來服侍剛進門的主人。

  阿比塞爾把西裝外套脫下來,遞進他手裡。

  「夫人呢?」「夫人正在房裡為今晚的宴會做準備。」「嗯。」阿比塞爾邊解著領帶,繼續往二樓前進,矯健的步伐明顯輕快許多。

  他的心思仍然迥轉在白天的公事裡。

  勒裡西斯民主共和國已經建立兩年了,所有制度終於開始出現規模。其實這兩年並不全都是這樣順利。對手一個內戰近三十年的國家,要把一堆爛攤子在短短數年內解決掉,談何容易?

  在他的大力支持下,洛提成為新國家的第一任總統。

  這個決定讓許多人跌破眼鏡,包括洛提自己。

  延宥多年的內戰可以說是在阿比塞爾的領導下走向勝利,每位人民都期待他會是開國第一任總統,沒有人想過這個位子由其它人來坐的可能性。

  阿比塞爾第一次向所有革命軍高層提出這個建議時,所有人都反對,也包括洛提,但是最堅持的人是阿比塞爾。

  他的想法其實很簡單……法治是一切的基礎。

  軍政府的垮台,和他們濫用權力玩弄法律有極大的關係。

  阿比塞爾仔細把這幾十年來軍政府立的法條都看過一遍,其中竟然有「偷盜最高領導人家中花苗者處以極刑」的荒謬條例,而且還不少條。

  當民眾安分守法,而特權階級卻在橫行不法時,制度被破壞,民怨叢生,國家當然大亂。

  革命軍之所以能快速壯大起來,也跟阿比塞爾加入之後,嚴厲把持軍法、整頓風紀有很大的關係。

  阿比塞爾非常明白,在新法推行時必然會踩到不少既得利益者的腳丫。身為一個總統,尤其是一個亂世剛平的總統,他必須對許多事暫時妥協,以爭取同情和支持。但是身為一個司法部長就沒有這樣的顧慮。甚至,如果你有一個圓滑的朋友願意幫你,兩人黑臉白臉一起上陣,許多律法推行起來會更得心應手。

  兩人深談一夜之後,洛提不愧是他搭檔多年的老友,立刻明白了他的用心。

  就這樣,洛提成為開國的第一任總統。

  為防止昔旦人獨大的情況再度發生,總統必須受國會制衡。總統之下設一位副總統,乃虛位元首,只在總統出行或無法視事時接手國務--眾人堅持阿比塞爾如果不當總統,起碼必須兼任副總統。他明白這個國家需要有一個精神象徵,在人民心中那個人是他,所以同意了。

  總統之下有行政、國防,財政、司法四個部門,國會則負責監督整個政府的運作。

  當時大家都想,阿比塞爾既然不當總統,好歹當個第二把交椅的行政首長吧?

  他沒接。

  那就干老本行接掌國防部,管管軍事吧?他也沒接。

  再再再怎樣總會想管管錢吧?財政可是一國為了讓國家盡早穩定,他嚴格要求各地警察系統維持社會秩序。由於不少偏遠地方還有舊政府軍的流匪橫行,小區域戰事仍時有所聞。社會安定便格外重要。

  同時他大力革新獄政,要求不能再有刑求、收賄一事,所有人犯必須依法審判才能做處置,不能屈打成招,警獄政人員須維持清廉,違者加重處罰。

  一開始各地監獄還是很亂,畢竟這些人已經習慣舊政府那一套。你看中哪家人的東西,安個罪名把那家人下獄,東西就全是你的了。再不聽話?直接進黑牢弄死你,死人也就不會喊冤了。

  阿比塞爾一發現有哪些地方的監警人員屢勸不聽,也不多說。反正他本來就不是個吃素的,一隻豺狼不聽話,最好的方法就是讓另一群豺狼去教訓它。

  他直接把這些監警人員丟進被屈打成招的人牢裡--據說目前為止還沒有哪個人活著走出來。

  許多典獄長或警長發現這個司法部長不是開玩笑的,大怒之下,乾脆給他搞罷工。

  這些人可是既得利益者,要他們放棄到手的權力是不可能的。

  他們原以為串連罷工會逼得中央不得不屈服,但是總統完全站在司法部長那一邊,所有罷工的人在第一時間被免職,由副手直接升任。若副手也罷工,由下一職等最高人員升任,依此類推。

  不只是這樣而已,中央主動派人調查罷工者以往收賄和陷人入獄等等不法情事,一律全責追溯。一堆人全嚇傻了!

  其實,阿比塞爾本來就是故意逼他們鬧這一場。

  很多監警人員作威作福慣了,本來就很棘手。

  與其慢慢陣痛,不如趁現在局勢未定,一口氣把髒血統統擠出來。

  通常沒參加罷工的副手若不是平時比較安分守己,就是懂得審時度勢,由他們升上來接任,比那幫傲慢的舊人配合度高多了。
  國防部長那頭也全力支持他,在罷工最高潮警察不夠時,派出軍隊來維持地方秩序。

  他們幾個老戰友連手,連舊政府軍都打得倒,何況一群跳樑小丑?

  洛提再站出來扮白臉,說監警人員若支持新法,推行新治,一切既往不咎,風潮終於漸漸平息,該換的人也都被換掉了。

  總的來說,過去兩年勒裡西斯依然在陣痛期,但民眾漸漸相信,他們可以看到一個更清廉的政府。

  阿比塞爾大步踏上二樓,女傭和他錯身而過時,恭敬地喚了一聲。「先生。」

  「嗯。」一打開房門,急躁的心緩和下來。

  一股屬於女人的淡雅香氣瀰漫在主臥室裡,這是半年前所沒有的。他深呼吸一下,剛硬的臉頰霎時被溫存的笑意軟化。

  他慢條斯理地解開領帶,顯開幾顆鈕扣,順便看看那個應該在房裡的女人芳蹤何在。

  浴室門打開,一張敷著白色布膜的臉冒出來。

  「我就覺得聽到有人進來的聲音。」布膜臉對他吐了下舌頭,然後縮回去。

  他微微一笑,走到四柱床畔坐下,一整天下來的忙亂,在這一刻全化為烏有。

  浴室門再度打開,他的老婆終於走了出來,這次臉上沒有那張白布膜了。

  朱菲雨坐在梳妝台前,自在地進行保養大任。

  天下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尤其在勒裡西斯這種又熱又干的國家,保養可是相當重要地!

  坐在床上的男人。兩手往胸前一盤,頗有興味地觀看她的一舉一動。

  她先拿出化妝水往臉上拍,再按兩滴保濕凝露,接著上美白精華液,然後是嫩白乳液,一道一道複雜得要命。

  「女人就是麻煩。」末了,那個高頭大馬的男人眉一挑,丟下一句低沉的結論。

  「女人把自己弄得白嫩嫩香噴噴,最後便宜的還不是你們?」低笑聲震了開來,阿比塞爾將她抓進懷裡,低頭埋進她後頸。

  「我來聞聞看香不香,軟不軟。」他的菲雨,全天下最矛盾可愛的女人。可以在沙塵連天的山洞裡生活一年,除了清水完全不需要任何保養品,也可以在發現他漏帶了一堆她的瓶瓶罐罐而哇哇大叫。

  「你一定要這樣蠻幹嗎?好好的講不行嗎?我又不是不跟你回來,你好好的去接我,讓我自己收拾行李會怎樣?你知道我那罐海洋拉娜精華霜花了多少錢買的嗎?我連拆都還捨不得拆,你竟然就把它留在台灣!你要到哪裡去賠我?勒裡西斯有海洋拉娜的專櫃嗎?」當時菲雨氣得直接踹他一腳。

  蠻幹的人到底是誰?阿比塞爾撫著被踹中的地方,只能苦笑。

  她是全世界第一個敢毆打前革命軍領袖兼現任副總統暨司法部長的女人--而且還不是第一次!

  「今晚不想出門了……」阿比塞爾埋在她香頸間咕噥。

  菲雨為他難得的孩子氣輕笑。

  「人家洛提平時那麼挺你,你好歹去為他站站台吧!」今天的晚宴在總統府邸舉辦,受邀者是一群來自歐美國家的富豪。

  勒裡西斯位於歐亞非三大洲的交界處,臨近地中海的那幾個港口城市占絕佳的據點,而長年未開發的東漠地區更可能有石油、鐵礦等等豐富的礦藏,在國際間已經成為一個最具開發潛力的國家。

  往年因為軍政府采鎖國政策,各國企業不得其門而入,現在新政府采開明作風,積極鼓勵外資入境,早就讓許多投資家蠢蠢欲動。

  勒裡西斯急需要外匯來源,而眼光奇準的西方富豪早在新政府成立之時,便表現出高度的興趣。

  今天來的是第二波,也是財力最雄厚的一團,所以洛提需要幾個政府高官一起出席,在這群富豪面前展現團結一致的形象。

  「好吧。」阿比塞爾一副很勉強的樣子,從她的芳軟裡抽身。「孩子睡了嗎?」

  「還沒,保母正在餵他吃飯,我交代她八點半一定要讓孩子上床睡覺。」阿比塞爾很愛他們的孩子,卻對當爸爸的這件事不怎麼有經驗。有時候看見兒子,他會先站著不動,然後腦子裡好像突然有一根筋提醒他。

  「喂,你應該抱抱他哦!」他才陡然省悟,趕快把兒子抱起來。

  而兩歲大的兒子對這個威嚴的爸爸很是忌憚。每次兩人狹路相逢就開始大眼瞪小眼,瞪到阿比塞爾抱他為止。

  這對父子實在是菲雨看過最妙的一對!

  「最近你一直在擔心的公事有進展了吧?」菲雨感覺他的眉宇比較舒緩了。

  「嗯,獄政司長的人選終於找到了。」他愉快地道,已經很習慣兩人能互相感應彼此的情緒。

  「那就好,這表示我們終於能好好睡一覺了?」阿比塞爾歉然地撫上她漸漸鼓圓的小腹。

  去年的監警員罷工只持續了十幾天,後續效應卻激盪了好一陣子。

  雖然有些監獄和分局的主管由副手接命,可是有些找不到合適人選的,就只能由軍方暫時代管。

  阿比塞爾表面上沒說,其實讓軍隊的勢力太過干涉內政並不妥當,即使多亞是來幫他的。所以最近這一年司法部大力在招考監警人員。

  人才的招募本來就是最困難的,他為了找出合適的主管,頗費了一番腦筋。每天早出晚歸,幾乎都在忙這事。獄政司負責監督全國獄政人員,司長本身的清廉和道德標準最重要。阿比塞爾嫉惡如仇,對於上一任鄉願的司長完全無法忍受,把那人踢掉之後,找了好久才終於有了理想的人選。

  在人選未找到之前,他有時連晚上躺在床上都睜著眼睛在想公事。菲雨又有了身孕之後,精神各方面都較為敏感,他睡不著,她便也跟著沒睡意。

  「從現在開始,你和兒子一樣,每晚八點半就乖乖上床睡覺。」他低聲道。

  雖然菲雨已經為他生了一個兒子,他卻一直遺憾沒能見到她懷孕的過程。

  他想要看著心愛的女人,肚子因為懷著他的孩子而漸漸圓大,曲線變得嬌軟豐盈,而他能在她不適的時候幫她揉揉背,為她做一些只有丈夫能做的事。

  如果是以前,這些婆婆媽媽的事完全換不到阿比塞爾的注意。男人的心就應該放在外面開疆拓土,生兒育女是女人應盡的天職。

  但是他愛上了一個女人。

  然後他才知道,原來你真心愛一個人,不會只想把她丟在家裡當擺飾品,你會想要參與她生命中的每個階段。看她開心,看她生你的氣,看她為你擔憂,看她生下你們的孩子。

  接她回來才半年,每一天結束時阿比塞爾都無法理解,過去分離的兩年,甚至,更遠之前還沒有認識她的人生,自己是如何過的?

  寬厚的大掌在她略突的小腹上輕磨,他低下頭,輕輕說。「小子,這是你老爸的手,要記住。」

  「我拜託你,現在才四個月大而已,連胎動都還沒有。」菲雨輕笑。

  「我的兒子和別人不同,一定記得住。」他堅持道。

  「如果是女兒怎麼辦?」她調侃他。

  「女兒……」他的神色溫柔。「女兒就沒關係,可以多寵一點,不急著太早訓練。」

  「孩子還沒出生你已經在重女輕男了?那老大好可憐,認了爸爸才半年就已經失寵了。」

  「要做我的兒子就要有心理準備,將來一定要變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我的門下不出軟弱無能之輩。」這個爸爸很驕傲哦!菲雨格格直笑。

  「好了,快去換衣服,我們快遲到了。待會兒洛提要是又講什麼風話,你負責把他帶開,不然我就讓那群富豪瞧瞧新任總統掉進水池裡的精采畫面。」他眷戀地啄吻著她的唇。

  「還有,你最好保證那群富豪裡有海洋拉娜的總裁!」某人氣憤地補一句。

  可惡的三姊!為了懲罰她悶聲不響把寶貝外甥給拐到一個幾千里以外的地方,竟然把她的海洋拉娜扣了下來,沒有連同其它保養品一起寄給她,真是氣死人!

  「啊,真的快遲到了。」聰明的阿比塞爾完全明白何時該撤退,連忙放開妻子,速速閃進浴室裡。



  第二章

  菲雨挽著阿比塞爾的手臂,款款踏上總統府的紅地毯。阿比塞爾穿著米白色的傳統長袍,將他筆挺修長的身軀襯得更勇武不凡。菲雨自己則是一襲簡單的黑色軟緞小禮服,高腰的剪裁從胸部下緣散放而下,掩住她開始圓突的小腹,衣緣和裙尾都綴上透明晶珠,走動時彷彿踩著夜裡綻放的星子一般。

  「司法部長阿比塞爾夫婦蒞臨!」門房高唱。

  宴會廳裡的貴賓一聽到阿比塞爾的名字,全都眼睛一亮地轉過頭來。兩人出色的外表立刻引來讚賞。

  菲雨發現他們馬上被一群熱情打招呼的貴賓纏住了,所有人雙眼直直盯著阿比塞爾,滿臉崇拜,簡直像在看著活生生的傳奇一樣。

  事實上,阿比塞爾確實也是個活生生的英雄典範無誤。

  並不是她不出色,所以沒人注意她,而是阿比塞爾在國際間的知名度太高了,每個人都對這位不敗戰將充滿了興趣。前陣子美國軍方甚至想邀請他為新兵演講游擊戰的技巧,被他以公務繁忙為由回絕了。

  一堆人來握完手之後,接著便輪到了他身旁的嬌小女人。在這片遙遠的土地上,竟有一張清靈的東方臉孔,而且還是阿比塞爾的妻子,這中間就不知道有多少令人感興趣的故事。

  「夫人,在下愛德華·休斯爵士。」一位英國紳士對她彎腰微躬,充滿了翩翩風度。

  「您好。」菲雨親切地微笑。

  「霍華·克勞斯。」另一個人執起她的手背在嘴旁一吻。

  「您好。」她落落大方地和每位貴賓寒暄幾句,稱職地扮演著半個地主的角色,每位貴賓如沐春風。

  阿比塞爾則是老樣子,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對每個人點頭。

  洛提遠遠看到他們來了,可是與三位投資者相談正歡,只是遙遙舉一下酒杯,沒有立刻過來解救他們。

  終於應付完一串人,菲雨連忙拉著阿比塞爾匆匆閃進舞池裡。

  「我的天,你的粉絲團怎麼這麼多?」嗯,這男人帶起舞來還滿有模有樣的,看來以前沒說謊,學生時代真的闖過不少舞會的樣子。

  阿比塞爾看她一眼。「以前還在打仗時,接受過幾次CNN的採訪。」她知道,她看過。

  「好難得我們剛正不阿的阿比塞爾,竟然也會上媒體出風頭。」菲雨調侃他。

  阿比塞爾又看地一眼。「又是為了誰呢?」菲雨一怔之後登時會意。當時她已經回台灣了,阿比塞爾知道她只能從媒體上得知他的消息,所以才會破例接受採訪的吧?

  「笨塞爾……」她心中柔軟,溫存地倚在他肩頭。

  他的手臂略略收攏,將她擁住。滿屋子的熱鬧完全干擾不到夫妻倆的幸福。

  「阿比塞爾!」偏偏有人就是喜歡煞風景!

  聽這聲音……她先對老公扮個鬼臉,看見他露出淡淡笑意,才轉身一起面對來人。

  「多亞。」阿比塞爾隨意地點了下頭招呼。

  「阿比塞爾,我有件事想和你談談。」國防部長多亞完全當作她不存在,注意力直接放在她老公身上。

  菲雨知道多亞不喜歡她。他本人也毫不掩飾這一點。

  他的不喜歡倒是和個人好惡無關,而是阿比塞爾過度寵愛她的行為讓他看不過去。當初她被送走的時候,阿比塞爾為了想去追她還和他們幾個好朋友動過手,更讓多亞不爽之至。

  在多亞的觀念裡,女人就是放在家裡生兒子做家事用的,男人不應該放太多心思在女人身上。

  阿比塞爾竟然為了一個女人險些失去理智,簡直太令人看不順眼了。

  身為好朋友的他當然不能怪自己的老戰友,所以結論是。菲雨是個迷惑男人的禍水,對阿比塞爾一點好處都沒有。

  兩年後她被阿比塞爾接回身邊,多亞發現她已經為阿比塞爾生了一個兒子,才露出一副「你這個女人終於派上一點用處」的表情。

  唉!菲雨決定了,她一定要致力手提升勒裡西斯的婦女地位。

  「有事明天上班再談吧,今天晚上是來媽洛提撐場子的。」阿比塞爾對老朋友的態度就和煦許多。

  「噯!一點小事而已,兩分鐘就講完了。」多亞理也不理他身邊那個女人,硬把他拖走。

  菲雨又好氣又好笑!喂,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據她最近一次的健康檢查,她還沒有變成透明人耶。

  「可憐的菲雨,又被丟在一邊了。」一個幸災樂禍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

  「是啊,我們女人就應該赤著腳待在家裡煮飯和懷孕才對,阿比塞爾老是帶著我四處跑,真不知道他哪一根腦筋有問題。」菲雨回過頭。

  「可能因為你若待在家裡煮飯,阿比塞爾遲早會食物中毒吧,所以還是放在身邊安全一點。」洛提笑嘻嘻的向她伸出手。

  「他還沒有食物中毒之前,我應該就先把自己毒死了。」她一本正經地說完,洛提哈哈大笑。

  菲雨常覺得洛提就像她的另一個哥哥,沒事很喜歡逗惹這個妹妹,卻絕不讓她在別人那裡受委屈。

  假若有一天她和阿比塞爾吵翻,多亞想也不想一定會認為錯在她身上,阿比塞爾應該休了她。

  洛提卻會把阿比塞爾罵個臭頭,要他回家向她下跪道歉。

  怕她身子重,站久了會腰酸,洛提扶著她到旁邊的空桌坐下。

  「不錯啊!回來才半年,肚子裡馬上四個月了,看來阿比塞爾很努力,一點時間都沒浪費。」

  「你少貧嘴,別忘了總統犯法與庶民同罪。」菲雨雙頰飛紅悴了他一口。

  「嚇!這下就抬自己的司法部長老公出來嚇人了,我犯了什麼法?」

  「妨礙市容的法。」菲雨正經的說。「你站在我面前,有礙觀瞻,害我產生心理障礙,我要另外要求國家賠償!」

  「哼,女人!」每次鬥敗了就這句。她得意地笑。

  「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嗎?」洛提從經過的侍者托盤裡為她端了一杯果汁。

  一提到這件事,菲雨的臉就綠了。

  「現在連寶寶的性別都還不確定,沒有辦法先取,不過我堅持取名字一定要由我來。」她重重地說。

  洛提嗤之以鼻。

  「你老是取那種怪名字,什麼「建國」  ……」這個中文被洛提一講還真的怪腔怪調的。

  「一個男人怎麼可以取這種名字?將來長大會被取笑的,還是讓塞爾取得好。」

  「塞爾取的名字哪裡好了?」她惱怒道。

  「諾蘭索納貝·固勒賈莫尼卡·埃勒維亞德。哪裡不好聽了?」洛提誇張地說。

  「這麼長!叫完之後人都沒氣了!」她怎麼會知道,原來勒裡西斯人以名字長為美?

  菲雨真是後悔莫及。

  他們母子剛被接回來時,她向阿比塞爾解釋過「建國」的含意,阿比塞爾覺得這名字很好,於是從勒裡西斯的方言裡,取了一個和「建國」同義的字做為戶籍上的名字,結果……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哪裡會不好叫,阿比塞爾自己本身的名字也很好啊!」洛提用力點頭。

  「阿比塞爾洛弗斯特·吉比亞左·喀羅斯·埃勒維亞德。」菲雨第一次聽見阿比塞爾的全名時差點昏倒。

  以前以為「阿比塞爾」這個名字叫起來麻煩,所以大家才叫他短一點的「塞爾」,誰知道原來「阿比塞爾」本身就已經是簡化過後的名字了!

  「我的孩子絕對不能叫一長串喀喀勒勒德德的,所有孩子的名字絕不超過兩個音節!」她決定堅持到底。

  「來不及啦,就我所知,阿比塞爾已經為你們家的諾蘭報好戶口啦。」洛提哈哈大笑。

  菲雨氣得抽出吸管丟向他。

  「菲雨,我爸又逗你生氣了?」另一張熟面孔笑嘻嘻地加入他們。

  今年十七歲的西海越來越俊美了,和英氣勃勃的叔伯們是完全不同典型的美男子。

  國家新成之後,洛提安插兒子在總統府的侍衛隊裡當差,但菲雨回來之後,堅持他應該回學校讀書。雅麗絲是照例沒有意見,看老公怎麼說就怎麼算。洛提拗不過她,答應讓西海白天回高中唸書,不過放學照樣要到侍衛隊操練。

  「西海,來,你把阿比塞爾的全名不能停的念十遍。」菲雨拉他坐下來。

  「噢!阿比塞爾洛弗斯特吉比亞左喀羅斯埃勒維亞德阿比塞爾洛弗斯特吉比亞左喀羅斯埃勒維亞德阿比塞……喀勒……喀囉……吉比亞……」吃螺絲!西海不服氣地抗議,「你和爸爸鬥氣,不要把氣發在做兒子的身上吧?」

  「看吧,誰能把這一長串名字叫得又響又亮的?湯姆漢克、吉米哈法、朱建國,這樣的名字多好。」菲雨橫洛提一眼。

  「不行啦。你們中國人不是講究生辰八字那一套嗎?我們勒裡西斯人就講究名字這一套。名字越長的人,將來越能立大功做大事,變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西海很難得的竟然站在別人那邊。

  敢情他們這些人,一個個都有一串長名字?

  菲雨放棄和他們爭了。

  「可惡,朽木,我要去找東西吃,不理你們了。  」

  「塞爾,聽說你對獄政司長的人選一直很頭痛,我這裡倒是有個人想推薦給你。」多亞一將他拉到角落,開門見山就說。

  阿比塞爾從經過的侍者托盤裡拿起一杯酒,眼神看似不經意地掃視全場。多年來養成的警戒習慣,一時半會間還改不掉。

  「哦,哪個人?」

  「艾莫的弟弟。」多亞道。

  「我最近剛從東漠回來,順便去看他暫時接管的帕斯洛監獄。帕斯洛關的都是重刑犯。以前一天到晚暴動,艾莫的弟弟去了之後打理得並井有條,倒是個人才。」阿比塞爾對好友微微一笑。

  「謝謝你,可是我今天正好找到人選了。艾莫的弟弟若真的如此稱職,我倒是希望他能直接接管帕斯洛,只是不知道他個人的意願如何。」

  「你這麼快就找到人?是誰?」多亞感到意外。

  阿比塞爾淡淡道。「你不認識,他是以前埃拉卡部落的長老之一,在族內頗受人敬重的仲裁者。我和他談過,發現兩個人理念很相近。我想讓他先試試看。」多亞點點頭。

  「那就好。我本來擔心你一直找不到人,既然找到了,我就不多事了。」頓了一頓,他突然又喚道。「阿比塞爾……」「嗯?」阿比塞爾的眼神落回好友身上。

  「我知道你很積極在替換掉軍方留在獄政系統裡面的人,有些話我就先說了,我不希望你認為我的人留在裡面是為了卡位奪權什麼的,推薦艾莫的弟弟也是覺得這個人很適合--」阿比塞爾立刻打斷朋友的話。

  「多亞,這個新政府裡就算有爭權奪利之輩,那也不會是你和我。」他不是在說客套話,多亞是遊牧民族出身,天生有著遊牧民族的率直驃悍,如果讓他選,多亞寧可回老家當那快意馳騁的一族之首,都好過來當這勞什子國防部長。

  「那就好,有些事我只是想先說清楚,我不希望新政府一建立之後,大家反倒當不成朋友。」多亞登時放心下來。

  「有一點你倒是沒說錯,我希望軍人可以退回到軍人體系去。」阿比塞爾誠實地看著他。

  「這點不是針對你,就算我自己是國防部長,做法也會一樣。軍人不應該干政,你現在只是幫我一個忙而已,我不想以後反而害得你立場尷尬。」多亞一聽非但不覺得被冒犯,反而感動。

  「總之,你想做什麼就去做,需要我的時候就說一聲,我這頭有什麼難題,還是會來找你商量,我們就跟以前一樣。」多亞痛快地拍他肩膀一記。

  「你以為我幹嘛拱你這傢伙出來兼副總統?就是不想讓你窩在司法部裡只管自己的事,你認命吧!」兩個人相視而笑,舉杯輕碰一下。多年來的默契,在一飲而盡的酒液間流動。

  阿比塞爾隨手放下酒杯,眼光落在人群間一抹嬌娜多姿的纖姿上,嚴肅的黑眸登時放柔了。

  多亞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

  「塞爾。你真的不考慮把瑪亞接回來?」「這件事就別再提了。」阿比塞爾淡淡地道。

  「如果你是怕你的女人反對,我幫你跟她說!」多亞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得很。

  「這件事是我自己反對。你有任何不滿衝著我來就是了,不要老是為難菲雨。」阿比塞爾的語氣更淡。

  菲雨剛發現勒裡西斯的男人可以娶四個妻子時,曾經臉色大變。

  其實法律上規定還是一夫一妻制的,只是在傳統風俗上,勒國受鄰近回教文化的影響很大,許多男人依然保有多妻的做法!只要得到大老婆首肯,男人就可以再娶三個妻子。一般人也會把這三個妻子視為合法夫人一般尊重,只有情婦才是見不得光的羞恥,像多亞自己就有兩個老婆。

  這是傳統風俗和法律的矛盾處,只是一般大老婆都很認分,不會站出來訴請重婚無效,阿比塞爾也很難管束這種家務事。

  「你不要這麼快拒絕,再回去想一想。」多亞打量那個瘦巴巴的東方女人,怎麼看怎麼不滿意。

  「那個女人頂多是長得漂亮一點,身體弱不禁風的,能為你生幾個兒子?瑪亞起碼看起來比她強壯多了,長相也沒差到哪裡去,真不曉得你在想什麼。」

  「別說菲雨正懷著孩子,即使她不能生,我也不會再娶別的女人。」阿比塞爾眼神銳利地射向老朋友。「這件事情你若當我是朋友的話,以後就提也不用再提!」

  「……哼!」多亞真是鬱悶極了。頓了一頓,又補一句。「她為了爭風吃醋硬趕走瑪亞的傳聞也不是從我開始的,你不必對我惡聲惡氣!我還沒那麼無聊去傳這些亂七八糟的閒話。」

  「等我查到是誰在亂放話,我一定不會放過他!」阿比塞爾嚴峻的臉容寫滿怒立忌。

  「我看很難。你是一塊烤熟的上好羊肉,人人想咬一口,達不到心願的人自然會傳一些有的沒的。」阿比塞爾冷哼一聲。幸好菲雨懷了孕之後,大部分時間都在家休養,還沒聽見這些風言風語。

  多亞眼看說服他不成,只能搖頭歎氣。

  他們幾個男人裡,他年紀最大,今年四十,洛提三十八,阿比塞爾將滿三十六。

  在公事上他不介意聽命於阿比塞爾,私事上卻常覺得自己長阿比塞爾好幾歲,對這個小老弟有一種責任感。

  就不知道多幾個老婆開枝散葉有什麼不好,阿比塞爾硬是要吊死在一棵樹上!

  偏偏他和洛提都很護著那個女人,多亞真是越想越鬱悶。

  菲雨走到餐檯前,覺得每樣糕點看起來都好好吃。

  她原本不好甜食,不知道為什麼,兩次懷孕期間都對鮮奶油蛋糕情有獨鍾。阿比塞爾生活儉樸,可是為了她,特地聘了一位麵包師父,每隔兩天到家裡做一堆鮮奶油點心給她解饞。

  菲雨拿起一隻白色瓷盤,先挑了一個巧克力黑森林蛋樵,眼看水果蛋糕的盤子裡還剩下最後一片,開心地伸手去夾。

  突然,旁邊也有一支夾子探向同一塊蛋糕。

  兩支夾子差點撞在一起,同時一愣。第二支夾子立刻禮貌地收回去。

  「抱歉,女士,您先請。」菲雨側眸一看,一位五十來歲、金髮碧眼的優雅男士對她微笑。

  「我相信我們可以用文明的方法解決這場爭端。」菲雨笑道。

  她喚來一位服務生,替他們將那塊蛋糕對中再切一半,然後兩人一人一半。

  菲雨指了指盤子裡的蛋糕笑道。「我很想以女性的特權將這塊蛋糕占為已有,可是我怎能怠慢總統的貴賓呢?希望你不介意這一半和我分享。」那位優雅男士彎了彎身。

  「我也很想展現一個紳士應有的風範,讓您獨享整片蛋糕,可是出於我對甜點不應該有的迷戀,我決定厚顏地收下這一半。」兩個人眼神一觸,同時笑了起來。

  那位紳士瞄見了她變粗的腰圍,風度翩翩地提議他們去旁邊坐下。兩人選了一個靠落地窗的桌位,金髮紳士先幫她拉好椅子,確定她坐好了,才拉開對面的椅子坐定。

  「希望這個問題不會太冒昧,不過我注意到,您的英文說得極為流利,請問您來自何方呢?」金髮紳士問道。

  她微微一笑。「我的丈夫是勒裡西斯人,不過我來自台灣,研究所是在美國受的教育,您聽見的應該是混合了三個國家的口音。」

  「啊,原來如此。」金髮紳士優雅地點了點頭。「在下安東尼·佛爾斯,來自英國,但很不幸地在哈佛商學院拿到的學位。」他故意裝出濃濃的英國腔,加強那種英國人素來對美國人的優越感,菲雨被逗得格格言笑。

  「朱菲雨……啊,抱歉,應該是菲雨·埃勒維亞德才是,我一直不習慣這個複雜的夫姓。」她主動伸出手。「美國布朗大學,地質科學研究所。」

  「啊,布朗大學,你認識霍華教授嗎?」安東尼和她握手。

  「當然認識,霍華教授是我的指導教授,佛爾斯先生也認識他?」她驚喜地道。

  「我的公司曾經拍賣一塊極為罕見的巨鑽原石,當時請霍華教授為它的原產地評鑒過。霍華教授是一位國際知名的地質學權威,我非常享受和他共事的那段期間。」

  「佛爾斯先生……」她若有所思地道。「您是佛爾斯拍賣集團的總裁,安東尼·佛爾斯先生?」

  「正是在下。」安東尼恭謹地對她彎了下腰。

  菲雨沉思半晌,突然開口。「佛爾斯先生,請問您對勒裡西斯的歷史瞭解多少?」

  「請叫我安東尼即可。」安東尼的優雅讓人如沐春風。「坦白說,我對勒裡西斯的瞭解並不多,只是來自於新聞上的報導。我知道它剛從一場三十年的內戰裡得到喘息,新政府正在積極延攬各國的投資者。」

  「嗯,我想告訴您一些關於這場內戰的故事。」菲雨大略說了一下內戰的情況,前任軍政府的腐敗,以及人民窮苦困難的過去。

  安東尼聽完,若有所思地望著她。「埃勒維亞德夫人,我想你和我談起這段歷史,應該不是沒有原因的吧?」

  「請叫我菲雨。」菲雨點點頭。「軍政府垮台之後,革命軍從原大將的家中搜出許多值錢的寶物。這些物品若能賣到好價錢,將可以救助許多在戰亂中失去父母的孤兒。我想請問佛爾斯先生,若我能說服總統將這批寶物交給佛爾斯公司拍賣,您是否能實現我的心願呢?」
  「菲雨,你的用心相當讓人感動。」安東尼的眼中立刻浮上一抹敬重。「若是如此,我建議舉行一場國際慈善拍賣會,通常這樣的拍賣會可以吸引許多慈善家前來,並且賣出比物品價值更高出許多的金額。倘若有這個機會,佛爾斯集團極樂意為勒裡西斯的孤兒盡一份心力。」

  「太好了,我會和總統商量過,再請相關的部門盡快和您聯絡。」兩人互相交換了聯絡的方法。

  一雙溫熱的大手從身後飛過來,覆在她的纖萸上,菲雨轉過頭開心地笑了。

  「讓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丈夫阿比塞爾,而這位是佛爾斯拍賣集團的執行總裁,安東尼·佛爾斯先生。」

  「阿比塞爾?」安東尼被一口蛋糕嗆到。

  有點狼狽地嚥下去之後,他連忙跳起來熱情地握住阿比塞爾的手。「阿比塞爾先生,沒想到真的能親眼見到您,實在是太榮幸了!我這趟就是為您而來的啊--不,我是說,我這次會參加總統的邀宴,就是希望能見到赫赫有名的阿比塞爾……啊,當然總統的宴會也是極重要的!」

  沒想到這麼優雅的男人竟然也會語無倫次,那神情簡直和小男孩終於見到自己最崇拜的電影明星一樣,菲雨忍不住格格嬌笑。

  「幸會。」阿比塞爾照例簡短地點了下頭。

  「塞爾,我替洛提談到了一樁好買賣哦,回頭看他怎麼謝我。」菲雨愉快地告訴丈夫。

  阿比塞爾對妻子微微一笑,眼底的暖意讓他嚴峻的神情神奇地軟化了。安東尼心裡嘖嘖稱奇,想不到名聞遐邇的戰將阿比塞爾,竟是一位對妻子如此深情的男子。

  「將來菲雨若有麻煩到您的地方,還請多多照顧。」因為妻子對安東尼的青睬有加,阿比塞爾再開口時,語氣溫和不少。

  安東尼連忙點頭。

  「當然,當然,意義如此重大的事情,佛爾斯集團很樂意能盡一份心力,夫人任何時候都能和我直接聯絡。」



  第三章

  叩叩。
 
  總統的辦公室響起一陣敲門聲。

  「進來。」洛提把公文合上,臉上的笑容顯示他已經知道來人是誰。

  「總統大人,我沒有打擾您偉大的辦公時間吧?,」菲雨明媚的笑顏果然從門外探進來。

  「現在想想今天下午確實滿忙的,不是那麼有空接見「閒雜人等」……他的芳客馬上瞪圓了眼睛,洛提嘿地笑了出來。
  「要進來就進來,還在我面前耍客套?我還不瞭解你嗎?」菲雨笑容盈盈地閃身而入。今天穿著一件改良式羅馬連身裙做為孕婦裝,米色的雪紡紗襯得她的白膚更加玉雪晶瑩。

  「總統大人,我是來向你要一大筆錢的!」

  「洛提就洛提,少來那套「總統大人」。」洛提示意她在辦公桌對面的紅木椅坐下。「阿比塞爾是怎麼了?窮到連自己的老婆都養不起了?」

  「這筆錢說真的不小,他要養還真的養不起呢!」菲雨愉快坐定位。

  「好吧,那我為什麼要負責給你?」秘書進來為兩人倒茶,有孕在身,她只要白開水就好,洛提為她丟了兩片檸檬進去。

  「因為我是個有良心的人,在向你要一大筆錢之前,我會先幫你賺錢。」菲雨拿起檸檬水喝了一口。

  「那你要怎麼幫我賺錢?」認識這麼久了,洛提還是常常會為她天馬行空的思路感到好奇。

  「你們從前任大將和他那堆貪污高官家裡查封的奇珍異寶目前還堆在庫房裡生銹吧?」菲雨明媚的水眸笑得彎彎的。「你若願意照我的方法,我保證幫你賺一大筆錢回來。」當年大將垮台之後,新政府全面查封他的宅邸以及分散在世界各地不同賬戶裡的現金,光現金存款的總合就高達五十億美金。

  勒裡西斯的總人口是三千五百萬人,國民所得大約是一千五百元美金,也就是說,大將個人的現金資產就佔全國人民總收入的十分之一。

  而這還不包括他散居各地的房地產、有價債券等等。財經官員估計,如果把所有的資產加起來,大將貪污所得超過八十億美金。

  如果再加上其它官員的貪污所得,勒裡西斯每年真正進國庫的錢只有零頭。

  「他是把總稅收每年直接匯進自己的賬戶嗎?」菲雨聽了錯愕不已,阿比塞爾是直接氣得臉色鐵青。

  因為後來充公的金額相當龐大,相形之下,大將家中查扣的珍寶就像是九牛一毛,財政部還沒有時間去處理它。

  菲雨知道其實新政府對這批東西也有點頭痛。

  一般來說,這種東西都是財政部直接舉行拍賣會賣掉,可是許多東西右價無市。

  而且新政府推廣廉能政治,阿比塞爾對於查察政府機關的索賄行為更是不遺餘力,所以少數國內的富豪也安分很多,不敢大動作的購買豪奢品賄賂,這些寶貝一時之間竟只能堆在國庫裡蒙塵。

  「你打算怎麼處理那些充公品?」洛提的眼中閃過一抹精明之色。

  「我的想法是,其中具有歷史意義或紀念價值的珍品不妨留下來,收進我們自己的國家博物館裡,至於其它的,就委託國際拍賣公司拍賣掉。」菲雨歎了口氣。「我是不知道你的想法啦,但是我個人對那一組二十四張,每張椅面和椅背都鑲滿鑽石的餐椅就看不順眼得很。」怎麼會有人浪費到想去把自己家裡的椅子全鑲上碎鑽,難道不嫌坐起來扎人嗎?

  西海說得好。「坐上去放出來的屁也不會變香的。」雖然粗魯,不過貼切。

  偏偏大將愛鑽石成癡,他家裡這類荒謬的奢侈品還真不少!

  洛提苦笑。「那種東西還真的很難處理,既不是什麼歷史寶物,一般人又不會想買。」

  「我這幾天和安東尼。佛爾斯聊了許久,他的一些想法是很好的。這些俗艷的東西,即使一般收藏家興趣也是有限。如果放在普通的拍賣會上,賣是一定賣得掉,就是價錢的問題而已。

  「但是若舉行一個國際的慈善拍賣會,將拍賣所得用來支助勒裡西斯境內的孤兒,應該會有許多富豪願意慷慨解囊!講得現實一點,他們換到美名,還能避稅呢!」

  「原來「有人」事先全想好了。」洛提慢吞吞地道。「現在就來到最重要的部分了。為什麼「有人」要我拿一大筆錢給她呢?」

  「因為「有人」幫你解決掉一個大問題啦,難道你不應該獎勵一下嗎?」菲雨晶亮的水眸眨巴眨巴。

  洛提和她互瞪半響,兩人突然大笑出來,菲雨終於老實說。「因為我希望你能答應我,這些物品若是以慈善的名義拍賣掉,你必須將金額真正用在它們籌措的目的上。」

  「你是指……」洛提挑了下眉。

  「有太多兒童在戰爭中失去父母,女子失去男人,所以我想成立一間孤兒院,和婦女收容所。」菲雨正色道。「目前國內幾乎沒有比較有規模的收容所,都是各地零零星星在辦。我想先成立一個基金會,之後正式向政府提出孤兒院補助的企畫案。既然你們一直都沒有想好怎麼處理那些充公品,那它拍賣回來的所得就算是今年預算以外的,我希望你能答應將這筆錢先保留做為資助兒童和婦女的專款。」洛提把她的話從頭到尾想了一遍,這倒是可行之舉。

  建國以來要做的事情還太多,這些慈善方面的計劃反而被暫時擱置了難得菲雨想了起來,也願意成立正式的機構來做事,洛提不禁有些感動。

  「你想把孤兒院設在哪裡?」菲雨眼睛一亮,突然笑得又香又嬌,長長的睫毛不斷扇著,叫得好甜。

  「洛提……洛提……」「別別別!我可不想阿比塞爾聽到,以為他老婆變心要投靠我了。」洛提抖掉一身雞皮疙瘩。

  「你連想從我這裡挖錢的計謀都有了,其它就直接說吧。」「大將那棟號稱有一百零六間房的大宅子,到現在不是還空著嗎?」菲雨笑咪咪地道。

  大將在位時嫌總統府不夠氣派,所以另外在市郊興建了一座超大豪宅,光房間數就有一百零六間。建成之後他搬過去,原辦公室反倒變成堆雜物的地方。

  後來新政府恢復舊有的官舍,總統直接住在原總統府,大將的豪宅反而荒蕪了。

  而且她後來才知道,原來阿比塞爾和她現在住的房子,就是他以前的家。大將鬥倒他父親之後,把這間房子送給自己的情婦。菲雨看過從房子裡查扣下來的那些傢俬,她只能說--天下怎麼有品味如此俗氣的女人?

  阿比塞爾多年後重新踏入故居,看見房子被搞成這種樣子,心裡應該很痛吧?想到當時自己不能陪在他身旁,菲雨不禁心疼。

  雖然新政府把宅邸還給他,並尊重他的權利讓他自行處分屋子裡的東西,但阿比塞爾一樣也不想留,直接充公。

  大將垮台之後,那座豪宅也被潔空,目前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棟房子坐落在市郊。

  既然現成的大房子有了,房間也都隔好了,菲雨覺得讓它空在那裡實在太可惜了。

  「這倒是一個可行的方法。我們也不用再花錢蓋新的房子,而且水電那些東西,只要跟相關單位說一下立刻就能恢復,只是要找人進去整修一下。」洛提搔搔下巴,若有所思地道。

  「而且我聽說,宅子後面另外有一棟獨立的傭人房,規模也不小,有二十幾間房。」聽聽這人還可以奢侈到什麼地步?菲雨道。「那間傭人房改裝一下,也可以用來當婦女的中途之家。在她們還沒有能力自立之前,可以暫時到主屋的孤兒院幫忙,一舉兩得。」

  「聽起來「有人」都想好了嘛!」洛提斜睨她一眼。

  「不然你以為「有人」是來找你聊天的嗎?要聊天。我不會去找雅麗絲和西海,他們比你有趣不只兩百倍。」她不服氣地道。

  「嘿!有人從我這裡又挖錢又挖房子的,講話還不懂得客氣一點?」堂堂總統抗議。

  菲雨噗哧一聲,不禁笑了出來。

  一輛黑頭車停在清靜寂然的莊園前。

  巍峨的鐵門聳立在圍牆上,猶如一個衰老的巨人,橫生的籐蔓將它綁纏,時光在它身上鑄下銹痕,老巨人只能默然而立,任憑門後的繁華逐漸荒涼。


  菲雨下了車,看著這座曾經車如流水馬如龍的莊園,心中不知怎地浮起一絲蒼涼。

  當年它一定見證過冠蓋雲集、歌舞昇平的燦爛吧?

  「當心!」阿比塞爾握住她的手。「這些籐蔓會讓人刺癢,別用手去碰。」

  菲雨一驚,把要去摸鐵門的手縮回來。「那我們得把籐蔓全都清掉才行,不然小朋友一定去碰。」

  「裡面髒亂得很,也不知道有沒有什麼東西跑進去築巢,我讓人先來清理過,等孩子出生之後你再來看不好嗎?」阿比塞爾無奈地看著她六個月大的身孕。

  「你,你不要嚇我……」真的會有野獸嗎?

  菲雨有點怕怕的,可是來都來了,還是想硬著頭皮進去看看。「我得先視察過環境,才會知道還要添購哪些東西。這樣直到我生小孩為止,工人可以一邊整修,我一邊訂東西,才不會浪費時間。」對於她,阿比塞爾向來沒有辦法,還是一臉無奈的神情。菲雨甜蜜討好地挽住他手臂,阿比塞爾輕歎了一聲,長指扣她額頭一個爆栗。

  隨從戴上手套,清完鐵門上的毒籐,再用財政部長親手交給他們的鑰匙開了鎖,退到一旁等候。另外幾個已經先閃身進去,確定前頭沒有任何危險的事物。

  「長官,夫人,可以進去了。」

  「先回車上吧,我讓車子開到大門前,免得你走太久。」阿比塞爾對妻子說。

  「既然來了就走走看看,多運動有助於生產的,你不要那麼擔心。」菲雨攀住他的臂。安步當車的走入門內。

  可以想見,身旁一定又是那張無可奈何的臉。

  這片莊園真的很龐大,從門口到主屋還有不短的一段路。以往應該是修築得美輪美奐,可是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草野蔓,覆在原來整齊的庭樹之上。午後氣溫高,他們走在這片林蔭道裡竟然不覺得熱,反而有一種森森的涼意。

  菲雨不由得越走越慢,阿比塞爾察覺了,好笑地擁緊她。「現在知道怕了?」

  「還不是你嚇人,說有什麼野生動物。」她咕噥。


  阿比塞爾在她額上落下一吻,她連忙頂項他,示意身旁還有人跟著,阿比塞爾不以為意。這男人真是越老皮越厚!

  眼睛瞄到一個石砌的東西,從重重野草裡露出一角,菲雨好奇地走過去打量一番。

  「小心!」阿比塞爾將她拉回來。

  「我知道,我不會踩進去。那裡是什麼地方?」她指了指草叢裡的一些磁磚區塊。

  「游泳池。」阿比塞爾只瞄了一眼。

  「哦……」她恍然點頭。「你怎麼知道?」

  「我學生時期來過一次。」菲雨旋即想起,他的父親曾經是國防部長,在大變未生之前,大將之於他只是一個慈愛的長輩而已……心下惻然,她不禁偎回老公身邊,用力地抱緊他。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阿比塞爾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震動。

  她輕歎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走了十幾分鐘,終於來到正門口。菲雨回頭看看來時那一段路,先歎了口氣,再回身看看這棟巨大的宅邸,又歎了一口氣。

  一百零六間房間呢!

  阿比塞爾被她的表情逗笑了。

  「累了就回去吧,改天再來看也是一樣。」「改天來看,房子就會變小一點嗎?還是一口氣看完吧。」她無奈道,阿比塞爾陪她在門前的台階坐一會兒。喘口氣,放眼望去的荒煙蔓草之下藏著過去的榮輝,和未來的希望。

  「這裡的設備倒是挺齊全的。」他閒談似的開口。

  「你也這麼覺得嗎?」菲雨眼睛一亮,笑吟吟地看著老公。「我剛剛就發現了,這裡有游泳池、網球場、花園、溫室、籃球場,其中幾個球場可以拿來改建成操場,溫室可以用來當教學園圃。其實這裡除了開孤兒院之外,很適合當學校呢!」「心別野了,一樣一樣慢慢來。」他溫暖的大掌揉揉她發心。

  她嬌柔地偎進丈夫懷裡,「其實這幾件事是不牴觸的。後面的傭人房改成婦女收容所,主屋可以分成兩半,一半改建成教室,另一半做為孤兒院。小朋友可以直接在這裡上課,附近學區的孩子也可以來就讀,就是教師招募這些事要花點時間。」一切都卡在人手啊!只要人手夠了,一切就好辦了。

  「如果真的忙不過來,就丟開來先休息一下,不必勉強。這件事不該讓你感到壓力。」阿比塞爾的黑眸靜靜落在遠方。

  這男人就是怕她累到,菲雨心裡暖暖的。

  「塞爾,以前還在革命的時候,你曾不曾經覺得猶豫,想要抽手過?」菲雨突然好奇地問。

  「當然有。」大掌又揉揉她的頭髮。

  「是什麼事支持你繼續走下去的?」阿比塞爾靜靜看著前院,過了一會兒才回答。

  「我抽手還有地方可以去,洛提、多亞這些人一旦戰敗卻只有死路一條。既然當初被逼上梁山,也只有咬著牙繼續往前走。」菲雨想起他曾經說過的。他不是英雄,一切只是情勢所逼。他卻不知道,並不是每個人都選擇被逼上梁山,也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和朋友並肩赴死。

  從拿起槍的那一刻起,他已經是英雄。

  「塞爾……」

  「嗯?」

  「你是我永遠的英雄。」她湊近丈夫耳畔輕語。

  阿比塞爾低頭看向妻子,深黑深邃的眼底唯有溫柔。

            ※          ※          ※          ※          ※          ※

  安東尼真的很夠意思,財政部的官員和他簽完授權拍賣的合約之後,他便立刻行動了。

  佛爾斯集團先是製作一系列的短片,實地來勒裡西斯取景,從內戰後的孤兒潮、受到波及的無辜家園,再對照前軍政府奢華的享受,密集在幾個國家的媒體上曝光。等引起注意之後,再正式向各國富豪發出慈善拍賣會的邀請函。

  拍賣會激起的迴響超乎想像!

  那組讓菲雨看不順眼的鑲鑽餐椅,市價是二十四萬美金,一位美國富豪以一百二十萬美金高價奪標。其它各色物品也都以高出底價許多的價格標售而出。一批總底價四千四百萬美金的物品,最後竟然拍賣到一億七千萬美金。

  洛提等幾個男人聽到都呆掉了,連多亞那個一開始唱衰的傢伙也無話可說。

  想到多亞一開始還特地向阿比塞爾表達過抗議,認為她是沒事找事做,要去給財政部添麻煩,結果阿比塞爾聽了只是笑笑,不予置評,氣得他回家直呼「女色誤國」。

  這個結果出來,他終於也閉上嘴巴了。

  菲雨的基金會成立之後,名稱取為「烽火」,全名是「烽火兒童及婦女援助基金會」。行政部長艾莫審核過她的企畫案,依照洛提當初的承諾,將這筆款項設立為專款基金,從裡面撥出了一筆孤兒院的經費。

  大宅子的整修工作也在進行,等一切終於開始有了點模祥,她的預產期也已經接近了。

  接下來,她需要人手讓基金會全力運作。

  她還記得自己的第二個目標--讓勒裡西斯的婦女地位有所提升。有什麼人比那群窩在家中的官夫人更具指標性呢?

  於是找了一天,她邀請四部重要官員的家眷和總統夫人前來家中茶敘。

  「菲雨,聽說最近你在籌組基金會,想成立一間孤兒院和婦女之家?」茶過一巡,雅麗絲知道她有更重要的目標,所以主動幫她開場。

  「是的。」菲雨有些傭倦地躺在貴妃椅上。

  雅麗絲為她調整一下背後的椅墊,菲雨對她感激地一笑。

  她的肚子已經相當大了,兩歲半的諾蘭常學他爹,有事沒事趴在她肚子上對寶寶說話。不同的是,他爹稱呼寶寶用的是「她」,兒子則堅持是「他」。會有這樣的爭論,是因為菲雨堅決請醫生不能將孩子的性別告訴他們,以保持驚喜。

  實際上則是,她還沒想好寶寶的名字,為了防止阿比塞爾又用一大串哇啦哇啦的火星話給她寶寶當名字,她只好使出拖延戰術,等小孩生了再說。

  「勒裡西斯需要幫助的孤兒寡母太多了,我是希望各位能夠站出來一起響應,成為一股號召力,讓整個國家的慈善人士都動起來。」菲雨緩緩地道。

  這些女人在戰爭時都能一個人當兩個人用,一旦回歸家庭,便過起了足不出戶的生活,實在是太暴殄天物了。

  幾位官夫人面面相觀,終於艾莫的夫人開口。

  「菲雨,這麼有意義的事,我們當然很樂意幫忙,可是我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大家可以加入我的基金會,一起來奮鬥。」菲雨看了看雅麗絲,再移回每個人臉上。

  「想想看,我們的總統夫人是孤兒院的院長,財政部長夫人是婦女團體的總幹事,國防部長夫人是學校的顧問,司法部長夫人是基金會的會長,這樣的基金會一定具有號召力。我們這些女人都起身加入了,還有誰不願意站出來呢?」每個女人想了一想,開始互相點頭。

  「這個想法很好。」雅麗絲笑道。「其實,別說什麼總幹事、院長的,我反倒覺得我們每個人都應該掛一個小職務,而且是越小越好。例如國防部長夫人當秘書,總統夫人當總機,我們這些人的姿態越低,人民會越相信我們是真的出來做事的,不是只來沽名釣譽而已。」

  啊!好個雅麗絲啊!菲雨真是想撲上去用力親她一下。

  其實她還真擔心這些官夫人個個要當什麼「長」的,雅麗絲先幫她把話說了,倒是少了一點麻煩,不愧是她的好姊妹。

  「我比較贊成雅麗絲的話。你們真的叫我做什麼總幹事的,我還做不來呢,但是每天幫忙接接電話倒是沒有什麼問題。」艾莫夫人開心地道。

  「而且將來孤兒院成立起來,也需要人手幫忙。別的我不會,以前住在總部的時候是專門管清潔打掃的,這方面的事我很拿手。」財政部長夫人開口。

  現場頓時熱烈的討論起來。

  菲雨眼看激起了這群女人的鬥志,反倒不急著再說話,讓她們自己多多腦力激盪一下。

  多亞的第二個妻子突然抿唇一笑。

  「真沒想到菲雨是這樣熱心善良的人呢,和傳言裡的……」她彷彿感覺自己失言,連忙閉了口低下頭。

  「我不是講過了嗎?那些奇奇怪怪的話都不是真的,誰再亂傳就是和我們家過不去!」雅麗絲狠狠地瞪她一眼。

  二夫人花容失色,不敢再說話。大老婆娜絲莉見了,只是冷淡瞄她一眼。

  「我倒很好奇,外面都傳了些什麼?」菲雨微微一笑,只是不動聲色地問。「菲雨!」雅麗絲急急喚道。

  「沒關係。」菲雨按住她的手,然後溫和地轉向每個人。「二夫人,麻煩你說一下,外頭都說了我什麼來著?」那位二夫人怯怯地抬起頭,見她臉上真的沒有慍色,才低聲說。

  「外頭都在傳,你……你是阿比塞爾前任婚姻的第三者……說瑪亞鬥不過你,才被阿比塞爾休了……」雅麗絲又急又氣,重重瞪了二夫人好幾下。

  「原來如此。」她的神色依然平靜。

  幾位官夫人大氣不敢喘一聲。大家都知道阿比塞爾有多寵愛他的妻子,每個人的心都提在喉嚨間,深怕惹怒了她,連帶惹怒她身後那個男人。

  「瑪亞的哥哥就是洛提,如果她真的受委屈,洛提還會不為自己的妹妹出面嗎?我早就說過了情況不是這樣的,為什麼你們還記著那些閒話?」雅麗絲怒氣未息。

  菲雨看大家一副大難臨頭的樣子,笑了出來,然後拍拍臉色很難看的雅麗絲。

  「依我的個性,本來是不屑為這些流言解釋的,但是我們大家以後是要一起共事的人,我不希望留下心結,該談的話一次談開也好。」菲雨曼聲道。

  「阿比塞爾和瑪亞並不是真夫妻,只是在瑪亞受到冤屈時提供她一個庇護而已。新政府一成立,他不敢耽誤女人家的青春,所以立刻讓瑪亞回復自由之身,一切只是這麼簡單。倘若阿比塞爾真的對瑪亞有男女之情,我不但不會趕走瑪亞,還會成全他們。」

  「菲雨,你會同意阿比塞爾也娶瑪亞?」某位夫人見她真的毫不生氣,大著膽子提出問題。

  「我會「成全」  他們。」她重複一次。

  她們還是不解其中差別,她先對多亞的兩位夫人歉然笑笑,然後繼續解釋。

  「我的話不是針對任何人,只是針對我自己。

  我不會跟任何人共享丈夫,這違反我從小受到的教育。哪天阿比塞爾若愛上其它女人,我會放他自由,我會回我自己的家鄉去。」「放、放他自由?」幾位夫人吶吶說。

  「當然啊。」她歎了口氣。「女人和男人最大的不同,就是女人做任何決定都會考慮到身邊的男人,男人卻經常先考慮自己。所以,我們女人也應該學著多愛自己一點才行!他的心既然不在我身上,我放他自由也就是了,他想兩頭兼得,那卻是萬萬不可能。當然,離婚的時候,我也會敲他一大筆贍養費,畢竟這年頭到哪兒生活都要錢。」

  「離、離婚?」

  「贍贍、贍養費?」這些女人全都呆了,想都沒想過一個女人敢把丈夫離掉,還敢叫他給錢!

  「對啊,阿比塞爾在擬民法條文的時候,我很確定他把贍養費的條件加進去,國會也已經通過了。」菲雨愉快地道。

  「這是我們的權益,大家一定要記住,以後有個萬一才知道應該爭取什麼。」每個女人聽到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完全呆掉了。

  一陣輕緩的腳步聲突然傳來。

  一群女人回頭一看--

  「……」

  阿比塞爾的步伐停在門口,然後謹慎地把跨出去的那一腳收回來。

  她們為何用這種奇怪的眼神瞪著他?

  好像有點……同情?

  「啊,阿比塞爾!」不知道誰喊了一聲,一群女人突然回過神來,拚命向菲雨使眼色,示意她千萬不要再說了!

  阿比塞爾眼底閃過一抹似笑非笑的光芒,菲雨知道他把自己的話完全聽進去了。其它女人分辨不出他的神情,只覺得他那張羅剎臉冷峻無比,再待久一點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每個人突然咚咚咚地站起來。

  「咳,我……我家裡還有事,我先回去了。」

  「對對對,我也是我也是。」然後一群女人慌慌張張從他身旁擠過去,連雅麗絲都抿唇偷笑,跟在大家身後離開。

  菲雨哭笑不得。

  「不會吧?你身上是裝了炸彈還什麼。一群女人看見你就全跑光了。」他走進來,坐進椅尾將老婆抱坐在腿上,滿臉無奈。

  「你就一定要教壞別人家的女人。」

  「這怎麼是教壞?我是在告訴大家跟我們有關的重要法律。」她不服氣地道。

  「多亞已經跟我抗議好幾次你帶壞娜絲莉了,上回他要進她的房,還被她請出來,說你跟她提過性關係紊亂的男人容易染病,讓多亞氣個半死。」

  「反正我就算什麼都不做,他還是看我不順眼,隨他去抗議好了。」阿比塞爾啼笑皆非。末了只是化成一聲歎息,垂首吻住她。

  已經到了孕期尾端,他們已經很久沒那個了她嬌蠻地咬一下他的唇。

  「我不管,生完這一胎我不想再生了。你若不想好避孕的方法,以後別想再碰我!」

  「你不怕我也去找個二夫人?」阿比塞爾慵懶地道。

  「你不怕成為勒裡西斯第一個被前妻敲到只剩一條褲子的男人?」她的笑容甜到會滴水。

  阿比塞爾輕笑起來。

  「對不起。」黑眸沉沉地盯住妻子。

  倘若她沒有嫁給他,現在應該是個名聲在外的地質學家了吧?他將她留了下來,卻還要讓她受流言所擾……

  「為什麼?我知道話不是你傳的,你說對不起也沒用,要傳的那個人道歉才有用。」阿比塞爾無奈地望著她。

  菲雨看出丈夫眼底的內疚,吻了吻他的唇。

  「塞爾,我是認真的,這件事你不要插手,讓我自己解決就好。」

  「你不需要每件事都自己來,我是你的丈夫,你可以依靠我。」

  「就是因為有你當靠山,我才敢自己來。」她溫柔地枕在丈夫強壯的臂膀上。

  「其實我去找洛提處理那批寶物,去爭取大宅的使用權,去申請孤兒院經費,每一樣都是因為有你讓我靠。如果只是一個平凡無奇的「朱菲雨」,艾莫他們不會理我。」所以她更要慎重,如果她做得不好,受影響的人還包括阿比塞爾。

  「總之,撐不過來時,就說一聲,我不會讓你孤軍奮戰。」阿比塞爾歎了口氣。

  「我知道。」她綿軟地偎進他懷裡。

  阿比塞爾覺得她陪他留在勒裡西斯,是埋沒了她。他卻不知道,若沒有他在身邊,她什麼都不是。

  他們兩個人,是因為擁有了彼此,才相互完整的啊!



  第四章

  「先生回來了嗎?」菲雨一進門就問。

  「夫人,還沒有。」管家在她身後把門關上。旁邊一個女傭已經追在兩個小鬼頭後面去了。

  「我先到我先我先!」人矮腿短的二兒子急忙衝進客廳。

  「等你跌倒又要哭了。」他大哥走在後面,根本不屑跟這種三尺小人爭。有弟弟實在太煩人了,真不知道爸爸媽媽多生這個做什麼!

  「沒有跌啦!你才跌我又沒跌!」三歲的小思克氣得跺腳。

  「好了,兩個人都去洗澡,爸爸等一下就回來了,待會兒一起吃晚飯。」菲雨讓女傭帶兩個小傢伙上樓去。

  這兩個兒子都長得像阿比塞爾,性子卻截然不同。諾蘭小小年紀頗有乃父之風,凡事慎思熟慮,一點都不像個六歲大的小鬼頭。二兒子思克就不一樣了,每次看見什麼奇怪的東西,哥哥還在那裡分析安不安全、該不該碰,他已經虎頭虎腦地衝過去--然後下一秒鐘馬上陷進麻煩裡,哇哇大哭要人家來救他。

  阿比塞爾經過四年的熏陶,總算對當爸爸這件事比較得心應手了,不過大部分也是因為情況不容他考慮,因為他要隨時準備衝進某個房間裡救人。

  「那個消防車是我的!」

  「我的啦!你就每次拿我的然後沒給我然後我就沒有了。」兩個小鬼邊搶玩具車邊跟著女傭上樓。

  「好了,綠色的大車子是諾蘭的,藍色的小車子是思克的。兩個人不准吵架,快去洗澡。」她在樓下主持完正義,看著兄弟倆乖乖消失在樓上,才舉步往廚房走去。

  「夫人。」廚師發現她進來,恭恭敬敬地招呼一聲。

  「晚餐都準備好了吧?」「都準備好了,夫人再做一道色拉就可以上桌了。」廚師道。

  她拿起圍裙繫上,然後從冰箱裡翻出一包生菜,開始切洗。

  菲雨每天一定陪老公吃晚飯。無論她在外頭的事情多忙,每天下午時間一到,她會打電話確認阿比塞爾回家的時間,然後趕在他到家之前先回來。

  她並不諳廚藝,唯一的拿手絕活是生菜色拉,這是當年在美國唸書時,磨著喜歡吃色拉的房東太太教會她的,當時只是圖色拉做起來方便又吃起來好吃。近幾年基金會的工作越來越忙,但菲雨依然保持每天晚餐的色拉由她自己親手做。

  她絕不會讓阿比塞爾回到家的時候沒飯吃,或是必須自己一個人用餐。

  有時候阿比塞爾無法趕回來吃飯,她也一定陪他用宵夜,珍惜夫妻倆每天可以擠得出來的共處時間。

  「哇,好香!那是什麼?我最愛吃的奶油烤蝦!」西海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伸手去捏盤子裡的一尾明蝦。

  啪!菲雨拍掉他的毛毛手,瞪他一眼。用叉子叉了一隻給他。

  「快去洗洗手,等阿比塞爾回來就開飯了。」這些年來,西海早就把他們家當成自己的家,所以每個人都很習慣他三不五時冒出來。菲雨甚至在家裡騰了個專屬的房間給他,西海一個月裡倒有大半月住在他們這裡。

  「呼……呼……燙……燙燙……」他又吹又叫,將烤蝦心滿意足地塞入口,嘴裡含含糊糊的,「不了,我幫老爸送一份公文過來而已,今天晚上跟朋友還有約。」離開了早年烽火連天的生活之後,西海就像所有二十一歲的男孩子,愛玩愛熱鬧,狐群狗黨交了一堆。幸好阿比塞爾和菲雨這些人還管得住他,他自己也不敢太亂來。

  不過這小子真是年紀越大越禍害!五官俊美得毫無一絲瑕疵,淺褐色的皮膚健康耀目,傲岸挺拔的身架子更直追阿比塞爾,一副走遍女兒國無往不利的風流寫照,聽說城裡已經有不少家的千金在為他爭風吃醋了。

  西海才剛扭頭出去,外頭大門打開,阿比塞爾低沉的男性嗓音傳了進來--「要吃飯了,你又要上哪兒去?」接著就是西海硬著頭皮打哈哈。

  「沒有啊……就和朋友約好了。」他怕這個冷峻的叔叔比怕親爸爸更多。

  「你的年紀也不小了,不要一天到晚只懂得吃喝玩樂,也該學著幫你爸爸分憂解勞。」阿比塞爾嚴峻地道。

  「好啦……也就偶爾和朋友聚一聚而已……」西海小聲咕噥。

  咚咚咚咚……一串炮彈轟隆轟隆從樓上衝下來!

  「西海哥哥、西海哥哥,你要去哪裡?來吃飯啊!」「吃飯啊,哥哥吃飯飯。」兩個小傢伙圍在他腳邊又叫又跳。

  西海笑著把兩隻輪流抱起來,用力親一下。

  「西海哥哥有事要出去了,下次再陪你們吃飯,乖乖的。」然後趕快在被纏住之前逃之夭夭。

  「爸爸吃飯了!我們等好久餓死了!」小炮彈換人纏。

  「等好久好久的好久,很餓很餓的餓死了!」小只那個完全是鸚鵡的翻版。

  嬸嬸鬧鬧的聲音一路響進廚房,菲雨回頭,阿比塞爾懷裡抱只小的,手裡牽只大的,正好探頭進來看她在做什麼。

  「先帶他們去餐桌坐好,可以吃飯了。」她笑著解下圍裙。

  他們家在廚房旁有一間比較小的餐室,通常是家人自己吃飯時使用,有宴會時才會用到那間有著超長餐桌的大餐廳。

  兩個兒子一左一右坐在爸爸隔壁,菲雨在阿比塞爾的對面坐下。

  這對兄弟也妙,平時他們最怕的人是父親,可是一見到父親,最愛纏的也是他。

  阿比塞爾並不是一個溺愛小孩的爸爸,平時對兄弟倆一樣要求嚴格,頂多比在外頭跟下屬說話時還要寬容一點而已。

  通常孩子嘰哩咕嚕扯了一大串。他簡短回答兩句,孩子又能從這兩句裡再嘰哩咕嚕扯一大串,以此類推。「爸爸,我跟你講,我今天看到一個蟲子很大又金金亮亮然後媽媽說是金龜子--」思克跳下椅子,捱在父親身畔說。

  「那個是我先看到的,我給弟弟看,然後他就搶去。」諾蘭不甘心受到冷落,也跳下來捱在另一側。

  「不是啦!哥哥那個給我,然後我又看到另外一個。爸爸,金龜子會咬人嗎?」

  「金龜子不會咬人,螳螂才會。」阿比塞爾嘴角掛著淺淡的微笑,溫和回答。

  「好了,兩個人回來坐好,要吃飯了。」媽媽下令。

  「哪個是大螳螂?是八隻腳那個嗎?」思克還有疑問。

  「笨蛋!八隻腳的是蜘蛛啦,螳螂是那個綠色有大縑刀的!」他哥哥笑他。

  「你才笨蛋,你都叫我笨蛋!」兩個小鬼爭論起來。

  「朱建國!朱自強!給我回到位子上好好吃飯!」嗚……媽媽生氣了!媽媽只有在發火的時候才會這樣叫他們。兩個小鬼頭乖乖縮回自己的位子裡坐定。

  阿比塞爾看那兩隻猴子馬上一臉乖相,不禁好笑。

  「你還笑,等你整天和這兩顆皮蛋綁在一起就知道頭痛了。」菲雨瞪他一眼。

  她堅決不讓兒子養得太嬌氣,所以兩個小子從小就讀孤兒院附設的幼兒園,每天跟她一起出門,再一起回家,所以菲雨幾乎是除了睡覺以外的時間都和兒子們在一起。

            ※          ※          ※          ※          ※          ※

  好不容易一家四口吃完了一頓「平靜」--菲雨在心裡打個問號--「溫馨」--菲雨又在心裡打了個問號--的晚餐,兩個小鬼頭終於被送上床睡覺。

  她回到房裡,阿比塞爾翻著剛才西海送來的文件,正在和洛提通電話,只是回頭對她笑笑。

  菲雨回他一笑,敲敲酸痛的肩膀,進浴室洗澡水,放好了一缸熱水,她泡在裡面,舒服地靠在浴缸邊上閉目養神。

  「累了?」一雙溫暖穩定的大手突然落下來,輕輕為她按摩。

  「嗯。」她懶獺地輕哼一聲。

  過不一會兒,一道強壯的身軀也跟著下水。

  年近四十,他的身材依然硬朗健美,毫無一絲鬆弛的贅肉。

  她睜開眼,阿比塞爾將泡得粉嫩嫣紅的嬌軀移到自己的身上,菲雨跨坐在丈夫的腿上,兩個人的唇舌開始親暱地追逐嬉戲。

  這三年來阿比塞爾也不輕鬆。

  地方官員終於完成第一次直選,總統也改選過一次,國內完成了三十年來第一次的人口普查……每件事。身為司法部長及副總統的阿比塞爾都親自監督。

  洛提順利連任第二任總統,他這個副總統也續任,一切都在穩定地往他的目標推進。

  阿比塞爾的大掌在她滑膩如玉的粉背上游移,慢慢往下,罩住她嬌挺的俏臀,再繼續往下移…

  「嗯……」菲雨輕嚶一聲,軟綿綿地靠在他的肩上。他的長指輕捻。隆捻,挑逗著她的慾望。她的水眸緊閉,雙頰越來越紅,靠在他肩上無助地嚶嚀。

  卡在他們兩個之間的某樣東西越發硬挺。

  「坐上來……」他在她耳畔沙啞低語。

  菲雨水靈靈的雙眼嬌噴地看著他。阿比塞爾受不了,自動扶起她的臀往自己的堅挺按去。

  水波慢慢地晃了開來,然後漸漸劇烈,熱水開始溢出浴缸外。

  細細的嬌喘和濃重的呼息相互交映,男人衝擊的力道越來越大,坐在他身上的女體有些承受不起,偎在他的懷裡嚶嚀輕泣。

  柔弱的姿態更加催發男人的佔有慾,阿比塞爾用力扶住她的腰,將兩個人一起送上天堂……夜半時分,阿比塞爾從睡夢中驚醒。

  躺在床上靜候了片刻,樓下才傳來急促的敲門。管家應該起來應門了,樓下響起一陣細碎的交談聲。他低頭看看蜷在懷中的妻子,昨天晚上鬧得特別狠,從浴室裡要回了床上,菲雨被他累得沉沉昏睡。

  他盡量小心翼翼地移出床沿,臥室門外突然響起小小的輕叩聲。

  「先生?」管家輕喚。「什麼事?」向來淺眠的菲雨終究被驚醒。「沒事,你繼續睡。我馬上回來。」他溫柔地吻了吻妻子,撈起掛在椅背上的睡袍。

  「三更半夜的,怎麼回事?」菲雨一臉惺鬆。

  「先生,總統和幾位客人半夜來訪。」管家在外面聽到他們夫妻倆都醒了,低聲地報告。

  菲雨一驚,所有睡意頓時消失無蹤。如果不是出了大事,洛提絕對不會半夜跑來找他。

  「你再回去睡。」阿比塞爾安撫道。

  「一起下去看看。」她很堅持。

  夫妻倆穿上衣物,一起走下樓。

  洛提、多亞和艾莫都來了,最讓人驚訝的是,數年不見的瑪亞也出現了,而且一臉憔悴,紅腫的雙眼顯示她已狠狠地哭過幾次。幾個男人全一臉嚴肅,看著正走下樓的阿比塞爾。

  菲雨的腳步在樓梯上頓了一頓,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跟下去。

  「吵醒你了?」洛提對她微笑,神情卻極為凝重。

  「沒關係,你們談,我去準備一些點心。」菲雨笑笑,低聲囑咐管家回去睡,不用留下來招呼,自己轉頭往廚房的方向而去。

  「發生了什麼事?」幾個人一走進客廳旁邊的小起居室,阿比塞爾立刻問。

  瑪亞哽咽兩聲,驀地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

  「塞爾、塞爾,你們一定要救救他……」阿比塞爾輕拍她的肩膀,然後黑眸轉向她的哥哥,挑了挑濃眉詢問。

  「基頓被捉走了!」洛提苦笑。

  阿比塞爾霎時一驚。

  這些年來基頓一直留守東漠,幾群舊政府軍流竄到東漠變成沙盜。基頓的責任就是肅清這幫餘孽。這幾年來的成果很不錯,沒想到在即將平定東漠時,基頓卻落入敵人手中。

  「大將的審判已經定案,最近即將執行死刑,他的心腹想挾基頓向我們提出交換條件。」多亞簡短地道。

  「做夢!」阿比塞爾冷冷吐出。

  瑪亞渾身一顫,慢慢地退出他的懷裡。

  「我們只是不向那幫匪徒妥協,並不表示不管基頓的生死了,你先別擔心。」洛提連忙安慰妹妹。

  「在我們兩邊沒有談過之前,基頓的生命不會有危險。」阿比塞爾低沉地道。

  只是吃點皮肉苦是在所難免的了,這點大家心裡都明白。瑪亞心如刀割,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那幫傢伙讓泥巴糊了心!現在國內一片安定,比過去三十年好不知道幾百倍。難道他們還以為有復辟的可能性?即使我們願意讓出政權,百姓也絕對不可能再容忍他們。」多亞憤怒地捶一下桌子。

  「喂,你小聲一點,人家的兒子還在睡覺。」洛提提醒他。多亞忿忿地看他一眼,不過動靜小很多。

  阿比塞爾沉思片刻。

  「需要我過去看看嗎?」其它幾個男人一愕,瑪亞立時2S出感激之色。

  「不用了,這種跳樑小丑,我們軍隊裡隨便派個人出去都捏死他們,不用動到你這裡。」多亞連忙道。

  艾莫突然開口。「我贊成阿比塞爾去。」多亞死命地瞪住他,洛提也搔搔頭,幾個人的反應讓阿比塞爾有了幾絲瞭然。「這次抓走基頓的人是誰?」幾個男人面面相覷。

  「他們以前跟過亞里斯朋。」艾莫決定說出實情。

  阿比塞爾渾身凝住。

  亞里斯朋,他生平最要好的朋友,曾經政血為盟,結為異姓兄弟,卻因各為其主,最後被他擊殺子史瓦哥城外……

  「阿比塞爾,這件事交給我來就好,我親自跑一趟,你們留在這裡等我的好消息。」多亞連忙說,同時狠狠地瞪艾莫一眼。

  艾莫苦笑。

  阿比塞爾扯一下嘴角,眼底卻沒有多少笑意。

  「不用了,讓我去吧,他們想見的人是我。」幾個男人沉默下來。

  眼見其它人沒有意見,他深呼吸一下,轉身往外走去。

  「時候不早了,大家都回去睡覺吧,明天一早我就帶人出發。」訪客們魚貫從小起居間裡走出來。

  正在客廳沙發上假寐的菲雨立刻起身。

  看了看阿比塞爾的臉色,就知道他又要出遠門了。菲雨歎了口氣,握住丈夫探過來的大手。

  「大家先吃點東西再走。」茶點已擺在桌上,剛才她沒有進去打擾他們。

  幾個男人搖了搖頭。

  「時候已經不早了,你早點休息,我們也該走了。」洛提道。

  菲雨看了看瑪亞憔悴的臉色,不知道她已經多久沒睡好了。

  「瑪亞就留在我們家睡吧。你們幾個男人體力好,熬幾夜都不算什麼,女人家可吃不消。」瑪亞一愣,隨即想到,住在阿比塞爾的家裡,是最快可以得到第一手消息的地方……她緩緩點了點頭,想到以前和菲雨的一些往事,心頭不禁有些彆扭。

  菲雨只是微微一笑,喚來管家,安排瑪亞住進二樓後面的客房裡。

  幾個男人離開之後,整個客廳靜了下來,她軟軟偎進丈夫懷裡,心裡有些愁鬱。雖然不知道他為了什麼事要出遠門,但一定不是容易的事。

  「別擔心,我馬上就回來。」阿比塞爾輕撫她的長髮,溫柔的在發心印下一吻。

  「一定要你去嗎?」她悶悶地道。「也不是多年輕的人了,還想跟當年一樣打打殺殺的……」阿比塞爾為了逗她展顏,佯怒地抱起她,大步往樓上走。

  「我連四十歲都不到,就被你嫌老了?看來不給你一點顏色瞧瞧不行。」菲雨破涕為笑,不過一會兒又愁悶起來。

  阿比塞爾將她放在床上,細細吻著她清麗剔透的臉龐。菲雨漸漸融化在他的深情下,終於歎了口氣。

  「阿比塞爾,你還記住你承諾過我的事嗎?」「哪一條?」他答應過她許多事,目前為止都還沒有違背過。

  「你絕對不能比我早死,不然我絕對不原諒你。」菲雨認真地盯住他。

  「……一好。」

  「真的喔?」

  「真的。」他無奈道。

  俯首吻住妻子芳甜的櫻唇,接下來,不知道要隔多久才能再將她擁入懷了。

  她歎了口氣,沉醉在丈夫的鐵漢柔情中,在這多變的時候。也只能接受他溫存的撫愛做為保證--



  第五章

  「早安,你今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上班?」

  一大早,菲雨帶著微笑到瑪亞的房裡提出邀約。瑪亞一愣,隨即露出遲疑之色。看她的表情是寧可一天二十四小時坐在電話旁邊等消息。

  菲雨歎了口氣,道。「相信我,塞爾第一個一定是和我聯絡,你就算回洛提家等著,他們夫妻倆白天都在工作,你也只是跟傭人大眼瞪小眼而已。不如跟著我一起去基金會幫點忙,邊等消息邊排遣時間,省得自己一個人胡思亂想。」

  瑪亞想了一想,她說得也有道理,只得無奈同意。

  菲雨帶著兩個兒子和瑪亞上了休旅車,讓司機往孤兒院駛去。為了節省成本,基金會直接就設在同一個地方,讓身兼孤兒院院長的菲雨可以同時打理兩邊的業務。

  一上了車,兩個男孩對這不知何時冒出來的陌生阿姨充滿興趣。

  大兒子諾蘭對陌生人一向謹慎,只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衝著瑪亞瞧,由思克負責嘰嘰呱呱問話。「你是誰啊?」

  「她是瑪亞姑姑啊!」菲雨微笑代答。

  「什麼是姑姑?」思克好奇地問。

  「姑姑就是爸爸的妹妹。」

  「爸爸有妹妹嗎?」

  「瑪亞是洛提伯伯的妹妹,所以也算爸爸的妹妹。」菲雨向小傢伙們解釋。

  「哦……」小朋友們滿意了。

  過了一會兒,又有新的疑問,這次終於由諾蘭開口。

  「當妹妹好玩嗎?」這對外形俊俏可愛的兄弟檔,在所有阿姨姑姑的面前向來無往不利,瑪亞心裡的憂慮堆得再高,也不禁笑了。

  「要看哥哥呢!有的哥哥會欺負妹妹,就不好玩。」她輕撫他認真的小臉蛋。

  「我不會欺負妹妹!」諾蘭立刻聲明立場。

  「我也不會。」思克挺胸突肚,一副很神氣的樣子。

  「所以媽媽可以生妹妹,我會疼妹妹,都不會打地。」諾蘭很認真地說。

  菲雨笑了出來。「原來你們打的就是這個主意,我才不要,如果生下來的又是弟弟怎麼辦?」諾蘭皺著眉看旁邊煩人的弟弟一眼,很認真地苦惱起來。兩個女人都被他揪得像包子一樣的神情弄得興味十足。

  想了老半天,做哥哥的終於有了決定。

  「那生弟弟就送洛提伯伯,生妹妹我們再留下來好了!」瑪亞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思克一聽,突然覺得不太對勁。

  「為什麼生弟弟要送給伯伯?」他就是弟弟耶!

  「因為弟弟最煩人了。」諾蘭鄙夷地看他一眼。

  「沒有煩啦!哪有煩?你就煩還我煩!」思克大鬧。

  「好了好了,不要吵!諾蘭,你不要老是對弟弟這麼壞,媽媽不是說你們一定要相親相愛嗎?」諾蘭咕噥兩句,不過投向弟弟的眼神還是滿鄙棄的,兩個小男孩縮回他們自己的位子上吵起嘴來。

  「他們兩個都長得很像阿比塞爾。」瑪亞看著這對可愛的小傢伙,眼中蒙起一層輕霧。

  「是啊。想想真不甘心,好歹生得要死要活的人是我,他們應該分到我的一點特徵吧?」菲雨笑道,「不過兩兄弟比起來,諾蘭才真正的像到阿比塞爾,連個性都一樣。」

  思克聽到了,連忙跳起來很興奮地告訴瑪亞。

  「爸爸說我長得像他,可是我「裡面」像媽媽!」他很用力地指了指腦袋。

  「哩觸,我可不承認!我有那麼愚勇嗎?」他娘抗議。

  「像啦!就像還說不像,爸爸說的像就是像了還這樣講,本來就是像啊!」思克急得拚命跳腳。

  「好好好,像就像,你最像媽媽了好不好?」菲雨輕哄著安撫二兒子。

  「哼!」小傢伙今天一早就被哥哥和媽媽欺負,氣得窩回自己的位子裡不說話。瑪亞看了,心疼又心愛得要命,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頭頂,菲雨笑吟吟地在旁邊看著,小思克終於慢慢氣平了。

  「很難想像阿比塞爾小時候也有這種吵吵鬧鬧的樣子吧?」菲雨笑著道。

  那人好像一生下來就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瑪亞慢慢抽回手。頓了半響,突然輕輕歐齒。「對不起,」她遲疑地看菲雨一眼。「我知道前幾年基頓在氣憤之下,說了些不好聽的話。他不是有意的,沒想到話卻傳出去了……希望你不要介意。」菲雨微微一笑,拍拍她的手。

  其實他們夫妻倆早就心裡有底。所有針對她的傳言,主因都是在維護瑪亞,而世界上唯一會這麼為她抱屈的只有一個人了。

  幸而這幾年基金會相當成功,菲雨在民間的聲望水漲船高,所以基頓一時的抱屈之言並沒有引起太大的水花。

  「你們兩個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菲雨不禁感到好奇。

  「其實……也、也沒什麼,就這樣……」瑪亞美麗的臉龐突然漲紅,又低下頭去。

  「都這麼多年了,我和阿比塞爾都兩個孩子了,你們之間怎麼一點進展也沒有?你不是懷孕了嗎?」瑪亞頓時嚇到!

  「你……你怎麼會知道?」

  「我生過兩個孩子了,你早上孕吐的樣子怎麼瞞得過我?」菲雨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基頓知道嗎?」

  瑪亞的臉再紅下去就要滴出血來了。「嗯……」

  「他知道?」菲雨頓時愣住。她還以為瑪亞來不及將懷孕的消息告知,基頓就出事了,沒想到基頓竟然已經知情了?

  「那他大個兒還在等什麼?」

  「我不知道……他……他從來沒提過……」瑪亞的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就算他不提,可你不是懷孕了嗎?」她更不解。

  「他什麼都沒提啊!」瑪亞略微抬起頭。

  「可你懷孕了啊!」

  「他就什麼都不提啊!」瑪亞有點急了。

  「可你不是懷孕……我的老天!」菲雨用力拍一下腦袋。真是敗給他們兩個了!

  她本來還在猜,這一對拖了這麼久,是不是中間還有什麼其它人不知道的難處?例如瑪亞對阿比塞爾尚未死心之類的。

  如今瑪亞既然肯委身子基頓,還為他懷了孩子,很明顯已經芳心暗許,結果那個傻大個兒竟然不懂得把握機會,兩個人就卡在「她沒說」、「他不提」上頭!菲雨真想昏倒。

  她好想把他們兩個綁起來,丟到一個沒人進得去的山洞,強迫他們說清楚才准出來!

  「他沒提,你不會先提嗎?」

  「我是個女人……」瑪亞漲紅了臉,譴責地瞪她一眼。

  老天,菲雨覺得自己快把今年份的氣都歎完了。

  「瑪亞,我問你,你覺得基頓是那種善解人意、知情識趣的男人嗎?」「你看他那副粗樣,怎麼可能?」瑪亞蹙起秀眉。

  「那不就得了?基頓在你面前一向自慚形穢,才會暗戀了你十幾年都不敢說。眼看你當年喜歡的是阿比塞爾,他不惜心頭淌血也要為你強出頭,將你送進阿比塞爾懷中。你覺得他有可能突然握住你的手,說他愛你,請你嫁給他嗎?」

  「這……」瑪亞的臉上開始出現遲疑之色。

  「他說不定心裡比你還慌,等著看你對懷孕這件事有沒有什麼竟見!結果你在等他說。他在等你說,你們兩個人等了半天等不到對方說,反倒我這個旁觀者說最多!」喂,這是她的前任情敵,她還這麼好心有沒有天理?

  瑪亞臉上開始出現張口結舌的表情。漸漸的,美麗的黑眸浮上一層淚霧。

  「你……你說的是對的,我以前為什麼沒有想到……」菲雨用力歎了口氣。「小姐,算算你也快三十五了!基頓也已經四十好幾了吧?你不用拖就已經是高齡產婦了,再拖下去怎麼得了?難道這輩子真的不打算生第二個了?」

  「基頓今年三十二歲。」瑪亞鬱悶地瞄她一眼。

  菲雨大驚嚇!

  什麼?那個傻大個兒竟然小了阿比塞爾七歲?

  他怎麼有辦法讓自己看起來這麼糙老?平時也太不注重保養了吧……啊,不,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難怪他在瑪亞面前一直沒自信,原來阿比塞爾、洛提這些老大哥成名時,他還只是個跑腿的小兵。這麼多年來,他事業幹得再大,功立得再多,在瑪亞面前,只怕他一直都覺得自己還是當年那個不爭氣的小角色!

  「小姐,總之這次等他回來,你就主動跟他說清楚。在基頓面前耍矜持是行不通的,他只會以為你心裡還愛著別的男人,所以對他有所保留。

  除非你們打算拖到生不出第二個小孩為止,不然有些僵局還是得先有人出面談開。」

  「我……就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他……」晶瑩的淚珠從瑪亞的眼中滑了下來。

  「當然可以。」菲雨責備地瞄她一眼。「阿比塞爾一定會將他帶回來,我從來都沒有懷疑過,難道你對他們沒信心嗎?」瑪亞深深吸了口氣,反握住她的手。

  是的,她們的男人都不是平常人,他們一定會安然回來的。她必須對他們有信心才行!

  「我知道了,菲雨,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話。」

  菲雨輕笑了一下,又拍拍她。

  休旅車打了個彎,轉進孤兒院的獨立車道上,瑪亞的眼底寫滿訝異。

  最後車子停在屋子的正門口,瑪亞下了車,驚異得說不出話來。

  這裡真的是大將的舊宅邸嗎?整個味道已經完全改變了。舊宅的主建築物呈L形,其中豎的那一翼被改建成孤兒院,橫的那一翼則是一問包含了六個年級和附設幼兒園的小學。孤兒院和小學各有獨立的出入口,小學部的門外有一些爸爸媽媽送小孩來上課,可見學生成員不限子旁邊的孤兒院而已。

  舊的兩個球場被改建成操場,一個羽球場變成小小孩的砂坑和遊樂區,游泳池則被改建成一個半地下式的中央廚房,每天學童們的營養午餐就是從這裡製作出來的。

  「好了,你們兩個進教室去。」菲雨將兩個小孩交給迎上來的幼兒園老師,然後碰觸她的手臂提醒道。「瑪亞,來吧,今天要做的事還很多,你可以幫我整理一些文件,我都快被滿桌子的公文淹沒了!」瑪亞好奇地隨著她走向辦公區。

  烽火基金會位於孤兒院頂層,總共打通了三間房做為行政區域。

  她才推開辦公室的門,整屋子的人看見跟在她後頭的瑪亞,突然靜了下來。

  「……」瑪亞意外地看見多亞夫人、艾莫夫人,甚至總統夫人都在裡面工作,可是這幾個女人看著她的表情似乎更震撼。

  雅麗絲呆呆地盯住小姑,再呆呆地看向菲雨,再呆呆地盯回小姑,再呆呆地看向菲雨……其它幾個女人的反應跟她差不多。

  瑪亞不禁摸摸自己的臉頰,她們為什麼這樣看著自己?

  「我是不是看起來很憔悴?」她連忙小聲地問菲雨。

  菲雨啼笑皆非。看她們這副表情,難道她們以為她和瑪亞一見面就會互相扯頭髮,開始打起來嗎?

  「沒事,大家只是太久沒看見你了,太驚喜了。」她對滿屋子知情或不知情的工作人員宣佈道。「各位,這位是瑪亞,她會暫時來當幾天的義工,請大家多多照顧。」

  「嗯……啊,好……當然,當然。」一堆女人小心翼翼地回答。

  菲雨不再理她們,領著瑪亞進自己的辦公室去。

  這三年基金會已經運作起來,除了設在大將舊宅的「第一公立育幼院」及婦女之家,其它城市也開始成立了新的收容所。

  新政府果然遵守諾言,把那筆拍賣所得專款專用,所以烽火基金會除了打理自己的公立孤兒院之外,也輔助私人收容所向政府申請補助。

  不過,所有接受輔導的院所都必須接受她定期派人去視察。有一次菲雨得知某間孤兒院的廚娘有虐待院童的事,大怒之下報警將那名廚娘逮捕,並且要求撤換知情不報的院長,接下來五年並列入觀察名單。

  此後許多以為可以從她這裡弄到錢的僥倖之輩都安分許多。

  這些年來,幾位官夫人跟著她做得有聲有色,漸漸的也有一些民間的婦女加入她們的行列,在全國各地的分支機構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人。

  她知道那幫男人一開始多少有點看好戲的心態,除了阿比塞爾是全力支持她以外,其它幾個多半存著「看你們幾個女人能搞出什麼好事」的想法。就連洛提,即使站在她這邊,心裡也是半信半疑。

  沒想到她們這幫女人真的把基金會做起來了,那幾個男人終於無話可說,連多亞對她的態度都客氣很多。

  後來阿比塞爾還跟她說了一件事,讓她笑了好久。

  多亞在兩個夫人裡面,一直比較寵愛二太太,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有一次多亞又明顯偏疼二夫人,和大老婆起了衝突。

  娜絲莉這些年來都跟菲雨在混,早就不是那個覺得女人離開丈夫便什麼都不是的傳統婦女。

  左思右想之後,有一天地突然正色對丈夫說。

  「再這樣吵下去也不會有意義,我不想讓你再卡在兩個女人之間為難。或許我們都該慎重考慮,這段婚姻是不是該繼續下去。」多亞整個人呆掉!

  他的老婆竟然想休掉他?他那溫柔嫻雅、婉轉認命的大老婆?而且還不是說氣話?

  據說他經此一役,安分許多,最近努力在修補和大老婆之間的關係。

  「娜絲莉,請幫我把廚房的史太太叫進來,我有事找她。」菲雨進辦公室前,先囑咐坐在門口的秘書,也就是多亞的大老婆是也。

  「好。」娜絲莉立即拿起話筒。

  在這裡菲雨就是頂頭上司,其它人不管自己的丈夫是什麼背景,一律為她工作。

  「這些檔案是已經過期的,都還沒處理,麻煩你幫我按照字母順序排列,待會兒娜絲莉會來協助你歸檔。」菲雨將瑪亞安頓在辦公室的一角,然後坐回自己辦公桌,開始翻看從全國各地寄來的經費申請書。

  不一會兒,門響了起來。

  叩叩。

  「請進。」菲雨抬起頭,放下手中的卷宗。一名中年婦女滿臉不安地站在辦公室外,雙手拚命在圍裙上擦拭著。

  「院長,聽說你找我?」

  「史太太,請坐。」菲雨溫和地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史太太先緊張地對瑪亞笑一下,然後局手促腳地坐進菲雨的對面。

  「院長,不曉得你有什麼事……」「史太太,聽說你丈夫最近在工地受傷了,這陣子都臥病在家,沒有辦法工作?」菲雨溫和地問。

  史太太急急忙忙解釋。「院長,我知道我最近常常請假,不過我保證這只是暫時的,等過兩天他身體好一點……」「沒有關係,你不要緊張。」菲雨溫柔地打斷她的道歉。「我只是要問你,你丈夫在工地出意外,公司有沒有幫他申請保險理賠?」「保、保險?」史太太吶吶的。

  「對,根據我國的法律,這種職業災害可以申請理賠的,除非公司違法沒有替他投保。」「我、我,我不知道……」史太太呆呆地道。

  「這樣吧,我讓基金會的律師幫你問問看,好不好?」史太太的眼睛立刻浮上一層水霧。「這、這怎麼好意思……」「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這是你們應有的權益。我讓律師幫你們問一問,如果有理賠,也好幫你們查進度。如果公司沒有投保,依法國家會罰他們錢,這筆錢也會用來補貼你們的醫藥費。整個過程很快的,一兩個星期之內就會有結果。」菲雨怕嚇著她,盡量用最淺顯輕鬆的口氣來說話。

  「我……我……」史太太為這番意想不到的談話怔住了。

  這些低階層的勞工教育程度多半不高,有的工頭就是欺他們這一點,私自把理賠下來的金額獨吞,他們根本不會曉得。
  「好,我只是想明白一下你丈夫的情況。」菲雨對她微笑。「如果這幾天你的丈夫需要人照顧,你多請幾天假沒關係,我會請附近的義工太太來幫忙,工錢不會扣你的,等你丈夫好一點再說。」

  「謝謝你,菲……院長,謝謝、謝謝。」史太太激動地站起來,兩隻眼睛淚汪汪,不住地鞠躬道謝。

  「別客氣,叫我菲雨就好。」菲雨溫和地道。

  「現在沒有什麼事了,你先回去吧。」史太太千恩萬謝地離去。

  菲雨拿起分機,和艾莫太太討論完這件事後,交給她去做。

  艾莫夫人的行政能力和她老公一樣嚇嚇叫,基金會裡的人常開玩笑,哪天若艾莫不能視事,讓他夫人出馬代班也是一樣的。

  等事情交託下去。她拿起剛才看到一半的申請書,繼續埋回公事裡。

  瑪亞從頭到尾在一旁看著這一切。直到她看完一個申請案,指示相關的人派員去該院訪談,又安排完幾項瑣事,一個早上就這樣過去。

  「這些……」瑪亞遲疑地開口。

  「嗯?」菲雨從工作中抬起頭。

  「這些,就是你最近幾年在忙的事嗎?」

  菲雨的笑容明朗起來。「是啊。一天到晚窩在家裡也不行,總得給自己找點事做。」

  「這不只是「找點事做」而已。」瑪亞很嚴肅地看著她。「這些是很重要的工作,可以幫助很多人。」

  菲雨歎口氣,放下另一本申請案。

  「建國這六年以來,阿比塞爾和洛提這些男人都很努力在為這個國家做事。可是他們看的是國家的大目標,像這種細部的事,就需要民間機構站出來一起努力。

  我只是盡自己的力,在其中一個小角落幫忙推動而已。」

  瑪亞沉默一下。「你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妻子!」

  「可是我從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菲雨誠實地道:「論細心,娜絲莉比我心細;論行政能力,艾莫夫人比我更強;論公關能力,多亞的二夫人比我長袖善舞,我只是出來組了一個基金會,然後讓大家有個地方可以發揮而已。」

  「你給大家一個目標。」瑪亞說。「如果沒有你站出來,我們依然是一群坐在男人身後、沉默無聲的女人。你讓勒裡西斯的每個人都知道,女人並不是無用的一群,只要團結起來,我們也可以對這個國家有所貢獻。」

  「如果你願意的話,隨時可以加入我們的行列。」菲雨溫柔地看著她。

  「我覺得自己好沒用……」瑪亞低下頭來。

  「這些年來,我什麼作為都沒有,轉眼問你們卻飛得好高了。」

  「你怎麼會這麼說呢!這些年來基頓一直留在東漠撲滅流匪,這個國家的安定目前靠的就是他;而如果沒有你,基頓的心不會那麼平穩。你們是相輔相成的,你必須為自己和自己的男人感到驕傲。」

  「你說得對。」瑪亞被她說得汗顏,「菲雨,我決定了,如果基頓能安然無恙的脫困,我要和他一起回到東漠,將基金會的事業延續過去。基頓鎮守邊關的時候,我也不能再閒著了!」她堅定的神情讓菲雨輕笑起來。

  「這才不愧是洛提的妹妹!走吧,午餐的時間到了,我帶你去學校的餐廳吃飯。如果你將來要延續我們的事業,最好現在開始習慣吃大鍋飯,我們可都是跟學生一起吃的。」兩個女人互視一眼,握住彼此的手輕輕笑了起來。

  未來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她們可不能讓那些男人專美於前!

            ※          ※          ※          ※          ※          ※

  離開戰場六年並未讓阿比塞爾變得生疏。

  為了避免夜長夢多,他一開始就帶著優勢兵力前往東漠追剿殘匪。

  大將舊部聽說阿比塞爾果然親自來了。大為振奮,立刻派出一名使者要求談判。

  使者連談判內容都還沒說到一半,阿比塞爾就揮揮手,淡淡地丟下一句。「我考慮一下。」然後他就被送出來了……使者滿頭霧水,這、這算是達成目的了嗎?

  他又不敢久待,只好乖乖回老巢覆命。

  誰知,前腳才剛踏入大門,阿比塞爾的大軍已經殺到!

  阿比塞爾根本不打算和任何人談判。從基頓的軍官手中問清楚對方的老巢之後,一等敷衍完他們的使者,立即迅雷不及掩耳的殺來!

  殘部的人數少得讓阿比塞爾有些意外。他隨即明瞭,必然是之前為了生擒基頓,死傷了不少人,原本以為有基頓在手,新政府夾鼠忌器,必然不敢輕舉妄動,誰知阿比塞爾根本不吃這一套。

  阿比塞爾之所以能長勝,就是以不按牌理出牌聞名,而且常大膽行一般人不敢行之險。

  零零落落的舊部頓時被大批軍力殺得大敗潰逃,阿比塞爾領著幾名手下攻進地底下的囚室,那裡的精采度也不下地面上的。

  他們一下到樓梯就聽到裡面傳來激烈的打鬥聲。

  「吼--」粗豪的怒吼聲震得灰塵簌簌飄落下來。

  「啊!唔--」幾個舊部連滾帶爬逃出一間牢房,沒想到一抬眼就看見樓梯上的阿比塞爾。

  「全拿下。」阿比塞爾一揮手,身後的軍人立刻湧過來把這些人捆起來。

  他走進他們逃出來的囚室一看--砰砰砰!

  「住手,是我!」幸好他的腦袋縮得快,才躲掉這批子彈。

  裡面的男人聽見他的低喝,當場愣住。阿比塞爾一看清楚裡面的情形,登時哭笑不得。

  原來這幫人把基頓的雙手雙腳用鐵鏈鎖在牆上,他天生力大如牛。竟然硬生生把四條鐵鏈從牆壁裡拔出來,至此再也沒有人進得了這間囚室!

  援軍一殺來,看守的人奉命來解決掉基頓,可是沒人敢進來的結果,就是一個人把門打開,另一個人躲在外面只有拿著槍的手探進來,打算一陣掃射,將基頓立斃當場。

  基頓哪裡是這麼好吃的果子?一聽見樓梯有人走下來的聲音,早就躲在門後面。

  等牢門打開,他夾手搶過槍,還順便把那幾個跳樑小丑揪進來打一頓再扔出去。

  「阿比塞爾!」傻大個兒先是開心地咧了咧嘴,但想到自己竟然是在這種狼狽的情況下和他重逢,又有點不好意思地摸摸大光頭。

  「看來你並不怎麼需要幫助。」阿比塞爾好笑道。

  他就是瞭解這傢伙的個性,即使身陷圖圄也不會讓對方太好過,才敢連談都不準備談,直接以奇襲戰術殺過來。

  「哼!那些小賊,來一個我塞牙縫,來兩個我當椅子坐!」基頓不屑地撇撇嘴。

  阿比塞爾瞄見他被銬住的四肢,不禁濃眉微蹙。

  這些銬繚是給普通犯人使用的,人高馬大的基頓一根胳膊是別人的兩倍粗,被勒了這幾天,四肢末端已經開始發黑,再這樣下去只怕手腳都要壞死了。

  「你們立刻把銬繚剪開,讓一小隊人馬先護送將軍到最近的醫院。」阿比塞爾喚來身後的士兵。

  「什麼?我還要跟你一起殺這幫兔患子!」基頓急呼呼地大吼。

  「你手腳都不想要了?」阿比塞爾冷冷地瞪他一眼。「瑪亞還在首都等你。」最後的這一句讓傻大個兒登時英雄氣短。

  阿比塞爾安排好他,轉身出門,繼續追捕所剩不多的殘匪。

  這些人在東漠已經亂得夠久了,他決定不再縱容,一次將問題全部潔掉。

  追到東南地帶,稀薄的林線錯落在漠地裡,不利於車輛的行進,於是所有人棄車從馬。在沙場上馳騁。

  經過兩天兩夜的圍捕,大將的舊部幾乎全軍覆沒。少數幾個頑強分子被一路追趕,終於趕進一座稀疏的林子裡,被整群正規軍團團圍住。

  阿比塞爾騎著馬,慢慢從人牆裡走出來,冷冷地看著為首的那個男人。

  他認識他,這人是亞里斯朋的副侍衛長,從小也是看熟了的面孔。如今既然各為其主,也沒有什麼可以說的了。

  「你只是仗著人多勢眾,算什麼英雄好漢?」副侍衛長激憤地道。

  「不必拿這套話激我。」阿比塞爾冷肅地挑了下眉。「我不是來這裡跟你們比英雄好漢,我只想用最少的代價把這個國家的亂象盡速弭平,人民渴望安居樂業的日子已經太久了。」「不用說得這麼好聽,大將下台,你們上台,又有什麼不同?一切不過是私慾而已。」副侍衛長的眼底充滿恨意。

  阿比塞爾無意再跟他多說什麼,這群人無論如何是聽不進去的。大手一揮,就要下令逮捕--

  「好,我只有最後一個問題。」副侍衛長突然又說,「你為什麼非殺他不可?他們家跟你也曾經很親,難道你一點都不念舊情?」他,是指大將吧?阿比塞爾冷笑一聲。

  「這三十年來有多少無辜的人因他們的腐敗貪婪而死,他的心裡可念過什麼情分?他的下場只是咎由自取!」

  「大將曾經是看著你長大的人,小兒子也是你一起長大的朋友……你……你為何非殺他不可?」

  「殺他的人不是我,是他自己,他的所作所為導致今天的下場。」阿比塞爾斷然道。

  「好,就算你非殺他不可好了,難道不能痛快乾脆一點,一定要這樣零碎折磨?」阿比塞爾的笑容更冷。

  只是六年的司法審判而已,就算零碎折磨了嗎?以前那些反對者被丟入黑牢裡,最後一個個死無全屍的扛出來,那又叫做什麼?至今父親垂死的哀號依然會在他的夢中出現。

  「他們對付我的父母親和其它人,又何嘗給過痛快?他最後的這個下場已經夠仁慈了。如果換成是我,我會親自一刀一刀剮了他!」

  「許多事並不是他一個人做的……」副侍衛長猶然想掙扎。

  「是他親自做的,或他的家人親信做的,又有什麼分別?」阿比塞爾嚴峻地一揮手。「別再說了,只要你們束手就擒,我會給你們一個公平審判的機會。」

  「像你們審判大將這樣?」

  「不錯!」他一雙黑眸凜凜射過來,充滿不屈的氣勢,副侍衛長竟然無法和他對視。

  「哼,大將家的勇士沒有束手就擒的。」副侍衛長撇開頭。

  「既然如此,也沒什麼好說的了。」阿比塞爾的話透出冷肅之意。

  剩下來的已經是強弩之末,他向副手點了點頭,交給他們去處理,自己策馬離開。

  激烈的打鬥聲在身後響起,最後一一被制伏。

  阿比塞爾領著幾騎在附近繞了一圈,確定還有沒有其它殘匪。不期然間,一抹灰溜溜的影子在他眼角閃過。

  「是什麼人?出來!」那抹灰影一頓,抖抖嗦嗦地從藏身處鑽出來,竟然是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

  阿比塞爾不禁蹙起濃眉。

  小男孩的頭髮糾結散亂,衣衫綴滿了補丁,臉上的髒污已看不清長相。阿比塞爾只覺得這男孩一雙眼格外有神,再想細看,他已經低下頭,渾身依然瑟瑟在發抖。

  「你是什麼人?」阿比塞爾放緩了嗓音問他。

  「我……我住在這裡……」是某個舊部的孩子嗎?

  「你的父親呢?」

  「死了……」小男孩低聲道。

  阿比塞爾沉默一下。「戰死的?」

  「嗯……」小孩依然垂著頭。

  「你想殺了我,替你父親報仇嗎?」阿比塞爾淡淡看向他。

  「不、不敢……我不敢……」小孩渾身又抖了起來。

  阿比塞爾停了一下,這個男孩和諾蘭差不多年紀,心中突然湧起一絲憐憫。

  其實,他也只是戰火下的另一名孤雛而已。

  「長官,那些叛逆都已經被逮捕了,我們會將他們送到最近的監獄……」追上來報備的士兵頓了一頓,突然看見他正在跟一名髒兮兮的小孩說話。遲疑了一下,士兵問:「長官,要連他一起逮捕嗎?」

  「不用了,讓他走吧。」阿比塞爾冷沉地盯住小男孩。「聽著,如果你有能力,長大之後來找我報仇吧!如果沒有能力,就找個地方好好活下去,你的命是用許多人的血換來的。」

  小男孩愣住。

  他招來一名士兵,要他們將孩子送到最近的收容所去,然後頭也不回地離去。



  第六章

  「夫人,您回來了。需要通知廚房備餐嗎?」

  「我們在外面吃完才回來的,請保母先帶小傢伙去洗澡,晚點我會哄他們睡覺。」

  菲雨交代完,邊捶著酸痛的手臂,上樓進自己的房間準備梳洗。

  一道高大的身影靜坐在床沿,讓她進了房直接一愣。

  阿比塞爾……

  她以為自己叫出來了,其實只有嘴巴動而已。

  那個人影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慢慢站了起來。

  「怎麼,連自己的男人都認不出來了?」

  菲雨呆掉了!

  「你、你怎麼……我是說,你都沒有打電話回來……怎麼這麼快……」開心到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原來嫌我回來得太快?」阿比塞爾對她的問號挑了下眉。

  菲雨終於回過神,他真的回來了!

  「阿比塞爾!」她尖叫一聲衝過去跳進他懷裡。

  低沉的大笑迥蕩在房問裡,他接住臨空撲過來的女人,筆挺的背連晃都沒晃一下。

  菲雨整個人像隻猴子攀在他身上,捧住他的臉劈頭夾腦就是一陣密吻!

  「阿比塞爾!阿比塞爾,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親親親親親,不斷地狂親。

  本來以為他這一去長則數個月,短則數個星期,沒想到才十天不到就回來了!

  阿比塞爾接受妻子熱情的歡呼,將她往床上一放,沉重的鐵軀轉瞬壓在她身上。

  菲雨捧著他的臉頰,高興得熱淚盈眶。

  「你好討厭,竟然一通電話也沒有,害我這一個多星期以來心神不寧的。還得強裝鎮定地安慰瑪亞。」「我直接站在你的面前,不是比電話更好?」阿比塞爾親吻她的櫻唇。

  菲雨捧著他的臉打量他許久,確定他的眼耳口鼻都還在應該在的地方。

  飄浮的心終於落回胸口裡,她滿足地歎了口氣,偎貼著他的臉頰輕喃。

  「阿比塞爾,你真的回來了……」

  「嗯。」他吻著妻子滑順的髮絲,心田一片靜暖。

  「一切還順利吧?那些流匪都抓起來了嗎?」

  「都結束了。」他總是這樣。在戰場上不管多麼辛苦。末了總是輕描淡寫地帶過,從來不願讓她擔心。

  菲雨歎了口氣,輕吻他的下顎。

  「基頓有沒有受傷?」

  「一點皮肉傷而已,沒有什麼大礙。這次他也一起回來看看老朋友。」

  「他是不是擔心我變成惡大嫂,欺負他心愛的瑪亞?」菲雨輕聲笑了出來。

  阿比塞爾懲罰性地咬了她的鼻尖一下。

  「女人,請問你談夠其它男人的事了嗎?」她格格笑地縮了一下,阿比塞爾乾脆痛快地搔她一頓癢。菲雨滾來滾去想要躲他,偏偏床就這麼大,無論滾到哪裡他邪惡的大手都無所不在。

  「住、住手!堂堂司法部長竟然……竟然動用私刑……」菲雨笑得喘不過氣來。「求不求饒?」他的興致被激了出來。

  「求!求!我認輸了……大人放過我……」他的老婆終於求饒,他才甘願放過她。

  不過,下一階段的「懲罰」繼續……菲雨被丈夫挑弄得渾身酥軟。久別重逢的愛人根本不需要太多前戲,兩人已情慾高張,準備投向熱烈的歡愛裡……

  砰砰砰砰砰!

  「菲雨!菲雨?」瑪亞在門外連聲輕喚。

  她身上的男人一僵。

  「媽的!」這男人自律甚嚴,很少會有這麼氣憤的時候。慾求不滿果然會毀掉一個男人的理智。

  菲雨輕笑著推推他,雙眸春水流蕩,姿態撩人之至。被吻紅的櫻唇誘得人想再重重地覆下去「基頓在洛提那裡,自己讓司機載你回去!」阿比塞爾大吼完,捧起她的俏臀無預警地入侵。

  「啊……」菲雨咬住下唇不敢叫太大聲。

  門外的腳步聲終於快速離去。
  「啊……別……嗯……」她那個獸慾一起就沒有什麼人性的丈夫更沒有顧忌,用力扣住她重重地撞擊,尋求濃美的最高峰……

            ※          ※          ※          ※          ※          ※

  深夜。

  阿比塞爾躺在床上,盯著木柱床頂出神。菲雨已蜷在他身畔甜甜睡去。

  他的身體因為整個晚上的歡愛而慵懶滿足,心神卻一直游移。

  有一種模糊而古怪的感覺盤據他的思緒,他卻無法將它抓出來,看個究竟。

  那個小男孩的臉突然跳了出來。

  其實阿比塞爾不是很記得他的長相,只是那雙炯炯有神的黑眼卻讓他忘不掉。

  那個小男孩後來不見了。

  當時大家都在忙著處理抓到的流匪,阿比塞爾既然交代手下不用為難他,也就沒有人有心思去理他。等所有流匪移送進監獄之後,受命帶他到收容所的士兵才發現小男孩已不知去向。

  阿比塞爾一聽說,立刻派幾個人去附近巡一巡,但是再沒有人發現那小孩的行蹤。

  才六七歲的小孩子,不可能一個人走得出這片荒漠,必然是有人接走了他。會是誰呢?

  莫非還有其它殘部是他們沒有截捕到的?

  阿比塞爾重複派了幾波人到附近搜查,都沒有找到可疑人物的行蹤。

  士兵們開始好奇,為什麼統帥對於一個小孩的失蹤如此在意?阿比塞爾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只好放棄再查找。

  他又躺了一會兒,側頭看看身畔妻子的嬌顏。

  溫柔地親了親她,他推被而起,沉穩無聲地走向兒子的房間。

  兩個兒子在各自的床上熟睡著。

  他在諾蘭的床畔站定,影子如一座昂然的山護罩住那小小的身體。

  所有家人恬靜的睡顏,讓阿比塞爾的心逐漸平穩下來。

  諾蘭嘔了嘔小嘴,雙眼朦朧地眨動一下。

  「爸爸?」在嘴巴裡。小傢伙翻了個身,繼續在父親強大的安全感下甜甜睡去。

  阿比塞爾傾身親了親兒子們的額頭,轉身離開他們的臥房。沒什麼好擔心的。他是一道鐵牆。

  有他擋在妻小面前,任何人都不能越雷池一步。

  最近菲雨的心情出奇的好。

  阿比塞爾終於安全回來了。

            ※          ※          ※          ※          ※          ※

  瑪亞終於敲開基頓那傻大個兒的死腦筋,兩人於是在哥哥家完成簡單的婚禮才回去的,目前努力在把她們的事業延伸進東漠裡。

  想到基頓在婚禮那天看到她,那又尷尬又矛盾的表情,菲雨就想笑。

  可能因為心情太好了,她一直沒注意到雅麗絲的情況有異。

  直到這天終於連續兩次撞見雅麗絲對著辦公桌發呆,她才赫然發現,好姊妹已明顯瘦了一大圈。

  「雅麗絲,你最近是怎麼了?」菲雨把雅麗絲拉進自己的辦公室裡,打算趁個不忙的午後聊幾句貼心話。

  雅麗絲最重視家人,菲雨擔心是不是洛提或西海出了什麼事?

  洛提家就像她在勒裡西斯的娘家一樣,菲雨真心把他們當成自己的親人看待。

  平時洛提還不見得樣祥都同意阿比塞爾他們的看法,但是只要和菲雨有關的,他一定力挺到底。他們的感情好到有時連阿比塞爾都不是滋味。

  雅麗絲接過她遞來的水杯,默默喝了一口。

  沉默繼續維持了一陣子,雅麗絲突然笑了起來。

  「原來你也不知道?我還以為你和其它人一樣,只是怕我傷心,所以瞞著不告訴我。」

  「知道什麼?」菲雨被她的話弄得一頭霧水。

  雅麗絲又定定看了她半響,終於歎了口氣,眼神透出絲絲的疲憊。

  「洛提想娶第二個妻子。」炸彈完全爆炸!

  菲雨整個人呆住。

  洛提?想要再娶?

  她一個箭步跳起來,衝向外面的休旅車,直接要司機殺到總統府去!

  「洛提,我問你!」到了目的地,她一把拍開總統辦公室的門。

  跟在她身後的侍衛惶惶不安。他們當然知道以菲雨和總統一家的關係,總統一定會見她,可是她那一臉肅殺實在太嚇人了,侍衛擔心得要命,又不敢攔,只好跟在她後面一路衝進來。

  辦公室裡,除了洛提,阿比塞爾也在。兩個男人中斷交談回頭,菲雨一見到自己的丈夫,嬌容漲得更紅。「你的那一筆晚上回家再算!」她恨恨地道。

  想也知道阿比塞爾不可能沒聽說,竟然和別人一起瞞著她!菲雨憤怒地轉向洛提,大步殺到他面前。

  「洛提,我問你,你是不是想再娶一個老婆?」洛提遲疑了一下,看向阿比塞爾,阿比塞爾揉著眉頭輕歎一聲。

  他知道是瞞不過了,目光轉回菲雨臉上,定定地直視她。

  「是。」菲雨整個人大爆發。

  「你瘋了嗎?其它男人要三妻四妾,我管不了也不想管,現在連你們也想玩這套?」阿比塞爾對她話中的「們」那個複數有點不滿,不過現在不是插嘴的時候。

  菲雨憤怒至極,連珠炮地吼下去。「這些年來我那麼努力在提升國內的婦女形象,為的是什麼?就是讓這些法律上不允許的惡俗可以早一點消失。你身為一國總統,非但沒有以身作則,還想要娶第二個老婆,你--你--」菲雨氣過了頭,突然一口氣哽在胸口接不上來,咕咚一聲栽倒過去。


  「菲雨!」阿比塞爾臉色鐵青,飛過去一把抱起妻子。

  「菲雨,菲雨,你怎樣了?」洛提也嚇得滿臉發白,圍在旁邊團團轉。

  「讓開!」阿比塞爾用力推開他,抱著妻子一路直衝最近的醫院。

  醫院突然發現全國地位最高的兩個男人出現在他們的急診室裡,後面跟著湧進兩大車的侍衛。一時兵荒馬亂,連發愣的時間都不敢有。醫生連忙將昏倒的部長夫人從部長懷裡接過,還差點被失去理智的部長一拳揍倒。

  總算經過一陣折騰,確定夫人只是懷孕初期引起的貧血,沒有大礙,部長髮青的臉色才逐漸回復人相。

  菲雨被推進病房休息,兩個男人坐在她床邊,同是一臉憔悴。

  阿比塞爾抹抹臉。同樣的事再來一次,他可受不了。

  「對不起。」洛提輕聲地道。

  「算了,反正她早晚會聽見風聲。」阿比塞爾疲憊地擺擺手。

  病床上嚶嚀一聲,昏過去的人兒終於慢慢甦醒。

  阿比塞爾走上前,大掌撫上妻子的臉頰。

  「先躺著別動,你有點貧血,醫生交代你要好好休息。」迷濛的菲雨立時明白了自己身在何處,眼眸瞟到旁邊滿臉愁容的洛提,昏倒之前的記憶瞬時飄回腦海。

  「哼!」她的頭實在是暈得厲害,也不知怎地眼淚就掉了下來。

  洛提被她哭得手足無措。

  「好了,別哭了,要生寶寶了還那麼愛哭。」阿比塞爾俯身輕吻她的額頭。

  「寶寶?」菲雨吸了吸鼻子,愣住。

  「怎麼這麼粗心,連自己懷孕了也沒發現。」阿比塞爾無奈地撫摸她柔嫩的臉頰。「醫生說你現在有貧血。要多補充一點鐵質,回頭我們再找營養師好好幫你調理一下。」原來如此。

  從小頭好壯壯的她是第一次暈倒,還暈在最關鍵的時刻。

  「總統和副總統都擠在我病房裡怎麼行?你們先回去吧,我身體好一點就自己出院。」她撇開頭不看他們,賭氣地道。

  阿比塞爾重重歎了口氣。天塌下來當被子蓋的他,這世上就只對一個人半點法子也沒有。

  「塞爾。」洛提突然喚了他一聲。

  阿比塞爾皺了皺眉頭。他知道洛提是想單獨和菲雨談談,但是他不想讓她再動怒。

  「我會很小心的。」洛提看出他的憂慮,低聲道。

  阿比塞爾終於點了下頭,親親妻子的臉頰後先走出門外。

  洛提依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低沉地開口。

  「菲雨,你知道嗎?我一直很羨慕你和塞爾。」菲雨動也不動,但是洛提知道她在聽。

  「你和塞爾是我見過最相愛的人。以前還在革命的時候,多亞老是愛嘲笑塞爾的歸心似箭,雖然我常幫塞爾緩頰,其實心裡依然不明白這樣愛一個人是什麼感覺。」洛提看著她。「可是我是很羨慕的。看著你們不用交談,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有時候其中一個人說了上半句,另一個人馬上能接完下半句。我們認識塞爾這麼多年,都還沒有這樣的默契。」

  「你不是有雅麗絲了嗎?」她終於轉過頭來,氣悶地盯著他。

  「雅麗絲是個好女人。」洛提平靜地說,「她永遠遵從我,不會違逆我,我說什麼她都聽,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反駁,甚至連多想一下都不會。很多時候我常覺得她就像是我的另一個親兵,永遠機械化的奉行我的每一個命令,可是同樣的,我也得不到其它的反應。」他們之間缺乏深層的心靈交流,這一點是菲雨很久以前就發現的。

  「可是這不能做為你有外遇的借口。」菲雨反駁道,「天下的婚姻都有濃情轉淡的時候,剩下來的就是親情,這才是維繫婚姻長久的因素。

  現在革命成功了,苦日子終於熬過去了,你卻要拋下糟糠妻,另娶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你就算不替雅麗絲著想,難道也不在乎人民對你的觀感了嗎?」「綺瑟琳並不是年輕親……」

  「我不想聽那個女人的事!」她慍怒地轉開頭。

  洛提抹了下臉。

  「好,我不提她。菲雨,你來自文明的國家。難道你們那裡都沒有夫妻分手的?」

  「你想和雅麗絲分手?」菲雨臉色大變。

  「不,雅麗絲是孩子的母親,也永遠會是我的妻子。」洛提平靜地道。

  「所以你以為自己只要不離婚,就對得起雅麗絲了?就可以對自己的移情別戀減低罪惡感?」菲雨越想越痛心。

  「不然你希望我怎麼做呢?你希望我向雅麗絲提出離婚,來對得起兩個女人嗎?」洛提無力地問她。

  雅麗絲是一定不會想要離婚的,她怎麼可能去促成自己的朋友失婚?菲雨恨恨地想。「從一開始你愛上別的女人,就已經對不起到底了!」

  「菲雨,我終於遇到一個可以心靈相通的女人,我沒有辦法放棄她,更不能控制自己遇到她的時間,為什麼你不能為我祝福呢?」洛提露出懇求之色。

  「別再說了,我現在沒有那個心情聽!」菲雨決絕地別過頭。「你要不要娶那個女人我管不著,但是在我還沒有準備好之前,我不想見到她,麻煩你行行好,起碼尊重我的這個意願。」他們兩人都明白洛提大可不睬她。他們非親非故,她又只是他好朋友的妻子,但是他們也都知道洛提不會不顧她的感受。

  菲雨已經是他的家人,甚至比雅麗絲和瑪亞更能懂他,她的認可對洛提非常重要,如果菲雨無法接受他愛的女人,洛提即使娶了那人也不會感到開心。

  「……我明白了。」他只能歎口氣,心情低落地離開病房。

  菲雨也沒有好過到哪裡。

  整個住院期間,阿比塞爾盡可能陪在她身邊,她也盡可能地不理他,阿比塞爾除了苦笑,又能拿她怎麼辦?

  真是城門失火,池魚遭殃。

  等到她情況穩定下來,醫生放她回家了,當天晚上她終於正面和丈夫對決。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了,為什麼不告訴我?」菲雨真不知道自己哪一點比較傷心,是洛提打算再娶?還是阿比塞爾明明知道卻一直瞞著她?

  「因為那是別人的事,和你我無關。」阿比塞爾的表情比她冷靜多了。

  「那是洛提啊!怎麼會是別人的事?」她傷心地叫道,「你明明知道我和洛提是什麼交情,這種事情他不敢告訴我,你竟然也陪著他一起瞞我。你們男人還真是好兄弟,什麼事都可以互相遮掩!」

  「我們和女人不一樣,我們不會聚在一起聊什麼感情的煩惱。洛提的私事,只要他沒說,我就不會問。」阿比塞爾還是那副冷靜的表情,反而讓她越看越生氣。

  「我問你,他們之間開始多久了?」阿比塞爾終於出現一絲遲疑。

  「……大約是你剛回來的時候。」菲雨再度被震得七葷八素。

  原來已經這麼久了?她一直以為洛提只是最近才認識那女人,一時迷惑而已。

  如果已經維持四年,他還動了要娶她的念頭,就表示這不是出於一時衝動。

  菲雨的心越來越沉,原本期待洛提可以「迷途知返」,如今心願落空。她再也受不了,回頭奔向兒子的房裡,砰一聲甩上房門。

  阿比塞爾追到門外,舉手想敲門,想了半天終究歎了口氣,決定讓她自己冷靜一下。

  兩個小孩第一次見到父母吵架,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緊緊依偎在母親身畔。

  菲雨抱著兩個兒子,哭了許久。

  可是她的抗拒改變不了任何事實。

  那一天,雅麗絲去醫院探望她,身形依然消瘦,神情卻平靜許多。

  這位大老婆同意丈夫再娶了。

  「菲雨,對不起,我不像你那麼勇敢。」雅麗絲憔悴地看著她。「從十幾歲起洛提就是我的丈夫,到現在已經超過二十年了……我知道你一定對我很失望,可是我無法離開他……」

  菲雨越想越沮喪,突然不曉得自己這幾年的努力到底是為了什麼。她幫許多女人站穩腳步,最後還是有很多人選擇回去虐待她們的丈夫身邊。她為許多女人爭取工作機會,可是還是有不少人只因為丈夫的一句「給我回家煮飯」就乖乖放棄。她想讓本國的女人明白,她們必須先懂得尊重自己,才能讓別人尊重她們,卻從總統夫人以降都讓丈夫三妻四妾的娶。

  所有的人都說地對這個社會的貢獻很大,她卻只看到同樣的惡性循環一再發生。

  她突然覺得好灰心好灰心,她真的能帶來任何改變嗎?她突然覺得自己非常的天真。

  長期的心情沮喪,再加上這次懷孕狀況特別多,孕吐、心悸、貧血什麼的全來插上一腳,有一陣子她都覺得生不如死。最後阿比塞爾看她實在憔悴得不行了,大發雷霆,把相關的人全抓來重重數落一頓。

  在小孩子生下來之前,不准任何人在菲雨面前再提這件事!

  從頭到尾最痛快的人是多亞。

  雖然這幾年他對菲雨的印象改觀了,卻不代表他喜歡她多少。

  他承認菲雨不是他想像中那種「軟弱無用」的女人,卻覺得聰明的女人製造的麻煩更多。尤其這幾年許多女人走出家庭,包括他家那兩個女人在內,開始參與社會事務,更是讓他悶到不行--女人的存在不是用來思考的,這種事交給男人來就好。

  如今終於有人給那女人點顏色瞧瞧了。

  在他的預想裡,最好的情況是想娶第二個老婆的人是阿比塞爾啦!偏偏這傢伙沒出息,就死死愛定了那個女人,現在換成跟她感情交好的洛提也馬馬虎虎可以接受。

  「也不過就娶個二老婆而已,連雅麗絲都同意了,真不曉得幹那女人什麼事,她要管那麼多。」多亞愉快地評論道。

  「你給我閉嘴!」這一喝是來自兩個男人。

  多亞沒好氣地看著滿臉陰暗的洛提和阿比塞爾。

    嘖,沒出息就是沒出息!



  第七章

  「啊,她笑了,好可愛!咕嘰咕嘰--」

  「來,看我喔,寶寶看我,乖。」

  一群女人圍著剛出生的小女嬰,出盡百寶要小美人兒看她們。菲雨躺在床上,樂得讓一堆婆婆媽媽接手。

  房門推開,朱三姊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冒著香氣的雞湯。在場的婆婆媽媽們全被雞湯的特殊香氣吸引了。事實上,從一走進阿比塞爾宅邸,她們就聞到這種特別的香味。

  「這是女人坐月子的時候,最標準的食物之一。」朱三姊看出眾人的好奇,主動對手中的燒酒雞解釋。

  「坐月子?」一群女人好奇地道。

  「樂雅芮斯拉?前面是還好,後面會不會太像酷斯拉?」朱三姊不禁犯嘀咕。

  菲雨差點被一口雞湯嗆死!

  「是「樂雅芮絲」,我拜託你好不好?」她拚命捶床,笑得差點連湯都灑出來了。

  「那你說就說,還拖拖拉拉加個語尾助詞做什麼?」朱三姊瞪她。「樂雅芮絲,聽起來倒是挺不錯的,有沒有什麼特殊的含意?」

  「在本地方言裡是「如花朵一般」的意思。

  人家她爸爸可是疼她疼得要命,怎麼可能叫她酷斯拉!」當媽的人酸溜溜地說。

  「這個當會兒就在跟女兒吃醋了?」朱三姊取笑她。

  菲雨悶哼一聲。

  所有的人都說地對這個社會的貢獻很大,她卻只看到同樣的惡性循環一再發生。

  這次的懷孕不曉得是不是心理因素的影響,竟然直到八個月都還在孕吐,阿比塞爾眼見她病得厲害,急得不得了。

  正好她大哥又打電話給阿比塞爾一說到這個,菲雨後來才知道,原來她哥哥們一直和阿比塞爾有聯絡。

  當初她來勒裡西斯時,曾打電話回家報平安,也留下聯絡方式,誰知她大哥、二哥有事沒事就要找阿比塞爾念幾句。

  那兩個人基本上是不太關心國際事務地!所以對手自己的妹婿到底是個什麼碗糕也不是很清楚,他們只記著這個陌生人有一天就把他們小妹和外甥給擄走了,兩人氣得輪番打電話來沒頭沒腦地數落。

  菲雨聽到之後狂笑了好久。如果他們知道,電話這頭被壓著罵的人在國際間是何等威名,表情一定很精采。

  不過她還是很感動的。

  阿比塞爾真的就乖乖任他們罵,唯一反對的,只有把菲雨送回台灣待產的要求。

  「我們這裡的女人生小孩規矩很多,又要坐月子,又要幹嘛幹嘛的,你們那裡有這些風俗嗎?一定沒有吧!不如就讓菲雨回來生,我們親眼看到也好安心一點。」最後連她爸爸都出動了。

  「岳父,您那裡有什麼風俗都可以告訴我,我一定照著規矩來,只是菲雨最近的狀況真的不適合長途跋涉。」這個外國女婿以意志堅定出名。

  最後商討的結果,是讓朱三姊飛過來幫她坐月子。

  別看朱三姊長年身為家庭主婦,人家好歹也是淡大英文系畢業的,在以英語為主的勒裡西斯走動完全不成問題。

  只是勒裡西斯長年酷熱,要菲雨一整個月不碰水不洗澡,她可受不了。朱三姊也覺得這樣好像有點不人道,所以最後折衷--要洗澡洗頭可以,不能用生水,一定要照規矩來,用煮開後冷卻下來的溫水。

  向來不愛吃肉的她也鬧著不吃燒酒雞,總算和朱三姊討價還價的結果是一天起碼喝一碗。

  真是難為阿比塞爾了,對這些奇奇怪怪的規定完全配合。朱三姊怎麼要求,他就要全家僕役怎麼做,搞得朱三姊覺得這男人多好、妹妹都是大惡人似的……「你和阿比塞爾是怎麼回事?」看吧,又來了。

  朱三姊一面監督她喝燒酒雞,一面抱著寶貝外甥女輕哄。兩個親親外甥乖乖上學去了。所以沒有人吵著要爭寵。

  「哪有怎麼回事?」菲雨忍著油膩一口一口逼自己喝下去,那表情跟在喝毒藥一樣。

  「還沒有!」朱三姊白她一眼。「他每天在你跟前轉來轉去,你對人家愛理不理。菲雨,不是我在危言聳聽,像妹夫那種男人到哪裡都吃香,你就不要哪天擺譜擺過了頭。」她一句話說中了妹妹的心事,菲雨把湯碗往旁邊一放,整個人菁了下來。朱三姊又要說她幾句,話中的男主角正好推門進來。

  「阿比塞爾,你怎麼回來了?」朱三姊好奇問。現在是大白天,她妹夫照理說應該在司法部的辦公室裡。

  「沒事,我回來看看。」阿比塞爾對朱三姊笑笑。

  菲雨這次的整個孕程都不太順暢,他頗為擔心,白天有事沒事也要回來探一下。

  朱三姊一想又有氣,瞪妹妹一眼。「幹嘛啦?」菲雨被她瞪得很鬱悶。

  「阿比塞爾,真是不好意思,我這個妹妹就是有點嬌氣,都是我們以前把她慣壞的。」朱三姊對這個妹夫真是不好意思到極點。

  「你們哪裡慣我了?我從小到大是被你們一個個壓著訓到大的好不好?」菲雨冤枉地喊。

  「你還敢說!」朱三姊狠狠瞪她一眼。

  菲雨咕噥兩聲又不敢講話了。

  阿比塞爾越看越好笑,竟然有人能讓菲雨乖成這副模樣,實在不容易!

  「你啊!你不要欺負人家老實,你有幾兩重我還不知道?」朱三姊在她頭上敲了一個焊栗。

  「他哪裡老實了?」菲雨嚷嚷。

  「阿比塞爾,如果菲雨真的有什麼太過分的地方,你不要寵著她,該教的就是要教!」

  「好。」阿比塞爾難得如此聽話。

  「什麼好?」他還敢應呢!菲雨揉著頭對他齜牙咧嘴。阿比塞爾輕輕笑了起來,伸手幫她揉揉被敲痛的額頭,滿眼都是溫存寵愛。

  朱三姊歎了口氣。唉,看樣子也是個不中用的,難怪被她妹妹騎到頭上去。想想真是汗顏哪!

  「女兒讓我來抱吧。」阿比塞爾瞄見在朱三姊懷中的娃兒,黑眸溫柔無比。

  「好,我去樓下看看生化湯燉好了沒有。」朱三姊把女兒交給他,轉身出房前不忘警告地瞪妹妹一眼。

  菲雨越看越鬱悶。這個阿比塞爾真偏心!已經明顯到連兩個兒子和他們的娘都在吃昧了。

  以前他是很少主動抱兒子的,不是不愛他們,而是多少有些大男人脾氣,認為抱小孩、哄小孩這些是女人的事。所以平時兒子都是菲雨在帶,他大部分就是等兒子纏上來時,陪他們說幾句話,非常典型的嚴父形象。

  女兒出生之後就不同了。

  他不但會主動哄女兒睡覺,有一兩次還笨手笨腳的替她餵奶。

  再這樣下去怎麼得了?女兒一定會被寵壞的。

  「不氣了,好不好?」阿比塞爾見她一臉鬱悶,溫柔地坐在她旁邊。

  把生平最愛的兩個女人一起抱在懷裡。

  她悶悶地偎向他,臉藏進丈夫頸窩。

  「嗯?」他親親她的髮鬢。

  「算了,氣也沒有用……」菲雨咕噥道。

  孩子一生下來,荷爾蒙回復正常,她的理智就回來了。

  該氣的人不是她,她在旁邊敲破碗也沒有用。

  她只知道洛提要再娶的事被延巖下來,這樣就好,其它的她一律不想再過問了。

  阿比塞爾知道她想通了,終於鬆了口氣。

  「真的不氣了?」

  「是不是我沒氣下去你真的不過癮?」菲雨對他齜牙咧嘴。

  阿比塞爾笑了起來,輕吻了她的額頭一下。

  「如果你真的不氣了,外頭那個人就敢進來了!

  洛提,進來吧!」臥室門被慢慢推開,洛提小心翼翼地探進一顆頭。

  菲雨看他那副窩囊相就笑了出來。

  「來了就來了,還躲在外面裝神弄鬼。」她笑罵。

  洛提看她神色如常,終於鬆了口氣。

  「我是在給你時間梳妝打扮,換上大禮服,隆重地迎接即將卸任的總統大人啊!」一副很委屈的樣子。

  「你當朝的時候我都沒穿過大禮服了,現在即將卸任就更不怕了。」菲雨笑得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

  洛提只能哀歎。「唉,世態炎涼,人心不古!」他從老友手中接過小女娃兒,捧得高高眼對眼的看。

  小傢伙也不怕生,一雙黑眼傻不隆咚地和他對瞪。

  「真是個漂亮的小公主!瞧瞧這鼻子眼睛,將來長大了還得了?我們國家又要戰爭了,因為鄰近幾國全打過來搶人。」

  「你和她爸爸一樣誇張。」菲雨哭笑不得。

  阿比塞爾滿臉傲色?一副洛提果然是識貨人的模樣。

  不是他愛說,他女兒真的長得比其它嬰孩漂亮。

  和媽媽一模一樣的杏眸與櫻唇,落在乳白色的幼嫩小臉上,怎麼看都讓人想咬一口。而且她一出生毛髮就豐亮,不像其它新生兒都光禿禿的,臉也粉嫩嫩,一點都不皺。每次睡醒都是先咧開嘴笑,不是哇哇大哭,阿比塞爾看寶貝女兒再久都不膩。

  他吃醋的老婆不依地頂他胸口一下。

  「沒有你怎麼會有兒子女兒?」他低笑一聲,俯首親親老婆。

  嗯,這句話很中聽,他老婆頓時展顏。

  「咳咳,你們兩個別在那裡卿卿我我的。菲雨,你好歹幫幫忙,勸你丈夫一下吧。」

  「你們倆又怎麼了?」她把女兒接回來,好奇地打量兩個男人。阿比塞爾只是微笑不語。

  「我的任期到明年二月就滿了,我們應該推出下一屆的總統候選人了。」洛提愁眉苦臉地道。

  「那你們就去推啊。」她一頭霧水,「你倒說得簡單!」洛提瞪她一眼。

  這幾年來,阿比塞爾的聲望有增無減。

  他鐵面執法的形象已經深入民心,而且親自辦了幾件地方官員的貪污案,毫不循私,人民對這位昔日戰將的擁戴越來越深。

  另外,菲雨也功不可沒。這四年來她廣設收容所和育幼院,幫助了無數的幼童和婦女,人氣不比她的丈夫低。

  雖然雅麗絲是建國之後的第一位總統夫人,但在人民心中,他們的司法部長夫人無疑更有國母的架式。

  就因為他們夫妻倆都出色,相形之下,艾莫,多亞等人雖是善盡職守,聲望仍不如阿比塞爾。如今洛提的任期即將屆滿,民間擁護阿比塞爾出來竟選總統的聲浪越來越高。

  洛提、多亞,甚至國會議員都私下找他談了好幾次,希望他能站出來,無奈這傢伙比國家鐵礦還鐵,勸不動就是勸不動。

  「在法務的這一塊,我還有許多心願未了,現在不是離開的時候。」阿比塞爾反來覆去總是這句話。

  洛提哀聲歎氣。「這已經不是我們想不想請塞爾出來的問題,是人民希望他出來,你總得讓我們有辦法跟大家交代吧?」菲雨笑看丈夫一眼。

  「塞爾有他自己的人生規畫,等他決定自己足以勝任總統一職,而人民也還願意支持他,他自然會出來的。」結果夫妻倆說的話竟然差不多。

  阿比塞爾對她溫存的一笑。

  在這個世界上,最懂他的人還是她。

  洛提拍了下腦袋。「我為什麼要來這裡浪費唇舌呢?你要是不同他一個鼻孔出氣,東漠就要變成雨林了。罷了罷了,我再去找艾莫他們商量看看有什麼辦法。」

  夫妻倆笑吟吟地送走他。女兒又移回爸爸的懷裡,阿比塞爾萬分喜愛地吻了那翹翹的小鼻尖一下。

  「看來我要有心理準備,將來不能對這小丫頭太放縱,因為她的爸爸看樣於是不可靠的了。」

  「我女兒一定是個小公主,才不會被寵壞。」阿比塞爾輕哼道。

  還說呢!現在就已經開始寵了!

            ※          ※          ※          ※          ※          ※

  在所有人裡,菲雨最擔心的人其實是西海。反對洛提再娶最大力的兩個人就是西海和她。也因為這兩人對洛提都意義非凡,婚事才會暫時緩了下來。

  菲雨這頭還好,雖然心裡不願意,到底是成熟的人,漸漸接受了有些事並不是你不去聽不去看就不存在的事實。

  西海的反應就相當激烈。

  他用最直接的叛逆對抗父親的變心。

  他開始留起長頭髮,打單邊耳洞,經常性地出入夜店,往來的也都是一些三教九流的酒肉朋友。

  他甚至不怕和洛提正面起衝突,彷彿他搞出越多讓人頭痛的事,就越報復了父親的變心和母親的軟弱。

  現在勉強比較能制得住他的人,也只有阿比塞爾夫婦了。可是阿比塞爾公務忙碌,也不可能一天到晚去幫朋友盯兒子。而且西海對阿比塞爾表面上唯唯諾諾,私底下依然成群結黨地玩。只有在菲雨面前,他才稍稍有一點以前那飛揚跳脫的模樣。

  「來!小樂雅爬過來!爬到西海哥哥這裡來!」西海拿著一個搖鈴,拚命搖晃,吸引阿比塞爾家目前最熱門的小公主的注意。

  八個月大的小傢伙還爬不太順,眼睜睜看著自己最愛的狗狗搖鈴被拿得越來越遠,心裡一急,兩手兩腳在原地蹭了幾下只爬了小半步。

  小傢伙眨巴兩下眼睛,水汪汪的黑眸馬上盈滿淚水,嘴巴一扁,那聲「哇」眼看要衝口而出--「喔!不哭不哭。」西海連忙走回來,一把抱起樂雅並把搖鈴塞回她懷裡。「乖乖喔!西海哥哥最疼你了,哥哥最愛小樂雅了。」

  「哼!」「哼!」旁邊兩聲很不甘願的哼聲。

  自從這女娃兒出生,他們能分到的注意力就越來越少了,所以兄弟倆目前是同仇敵愾的狀態。

  「西海哥哥也最愛諾蘭和思克。」西海對兩小子討好地笑。

  兩小子總算滿意了,回頭繼續畫他們的畫。

  「好了,每個人都回房睡午覺!」菲雨揮手招來保母。

  兩個兒子收拾好自己的畫具,保母接過女兒,很快走得乾乾淨淨。

  她拍拍自己身旁的空位,要西海坐過來。

  週日的午後,逮了個這小子好不容易在家的機會,阿比塞爾他們又必須接見外賓,家裡沒「大人」,菲雨便把西海抓了過來。

  在菲雨面前,他乖乖地把長髮紮起來,金耳環拿下,換上普通的襯衫牛仔褲。和孩子鬧了一個早上,神情顯得輕鬆許多。

  「沒事留這麼長的頭髮不熱嗎?」菲雨替他把鬆掉的髮帶重新紮好。

  「沒有差啦,剪了還不是會再長長。」西海笑嘻嘻地跟她耍皮條。

  二十二歲的大男孩,算算也不過是大四的年紀而已。西海卻從小就經歷戰亂,在烽火中持著槍走了過來。

  原以為立國之後一切安定了,可以過過平順的生活,不料父母之間又發生如此的變數。

  菲雨的心底柔軟,益發不忍心苛責他。

  「西海,我知道你的心裡很不平,我也是一樣。但是無論如何,不要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你傷害到的人不只是你父親,還包括你媽媽和我。」

  「你放心吧,他們兩個,一個專心在外頭的女人身上,一個專心在自憐自艾上,不會有人有時間管我的。」西海撇了下唇角。

  「我呢?你覺得我也不管你了嗎?」菲雨溫柔說。

  西海漂亮的黑眼露出一絲絲愧疚感,沒有回答,但嘴角的線條依然不遜。

  「西海……」菲雨停頓一下。「你希望我去和那位女士談一談嗎?」

  「不要!」他的激烈超乎她的預料。看見菲雨童外的眼神,西海立刻平靜下來。

  「他想娶就讓他再娶好了,你不要再插手管這件事了。」頓了一頓,他又加了一句。「你這麼做也不會有人感激你。」

  菲雨沉默下來。的確,比起自家人或阿比塞爾那些老戰友,她這個「外人」是最沒有立場說話的。

  她的提議是心疼西海,西海的反對,也是心疼她。

  其實,那個女人這麼能忍,讓菲雨很意外。

  在勒裡西斯,男人的後幾任妻子都還是妻子,地位一樣備受尊重,但情婦不同。

  情婦的地位極其低下,和妓女差不多,在理法嚴謹的回教文化裡是一種極為難堪的恥辱。

  勒國的官夫人以她為首,是眾人皆知的事。

  能夠得到她的承認,就表示能夠打入這個圈子,正式為眾位夫人所接受。洛提會如此在意她的看法,一半也是因為如此。

  她一時無法接受,他便也不敢蠻來。

  「西海,」她輕歎一聲,頭靠在他的肩上。

  「你答應我,不要太衝動,有些事情該發生就是會發生,任何人都攔不住的。你的人生不是只有這件事而已,以後還會有許多難關,不要在這個關卡就絆住了,好嗎?」

  「我知道了。」西海笑了一下,轉眼間又是那張邪氣俊美的臉孔。「菲雨,你就不用為我擔心了,好好想想該怎麼回復以前的腰線才是。」

  「你這個臭小鬼!」菲雨怒敲他一下。

  人家她的體重可是差不多回來了耶!

  「我是為你著想,不然阿比塞爾如果也想娶第二個老婆,這個國家裡沒有多少人打得贏他耶。」

  「我想捏你,你竟然敢跑?給我回來!」菲雨氣得追著他跑,兩個人打打鬧鬧了起來。

  所有的陰霾暗影,在這一刻,彷彿並不存在……



  第八章

  事情發生的那一個週末,天空美得讓人屏息。

  四月的勒裡西斯,是盛夏即將來臨前的最後一抹余涼。菲雨帶著三個孩子到花園的棚架下乘涼,連剛忙完總統大選的阿比塞爾也待在家裡。

  諾蘭趴在園藝桌上,認真地寫著他的習字本。

  已經讀小學的他,深深認為自己已經進化到弟弟追趕不上的境界。

  小他三歲的思克坐在哥哥對面畫圖,沒事要偷看一下哥哥的習字本,滿臉的羨慕。一歲半的小樂雅攀在圍著柵欄的嬰兒車裡,努力想構到桌上那塊小餅乾。圓桌旁邊還有一台小餐車,傭人已經準備好各式茶點,以免幾個小主人餓著。

  阿比塞爾坐在籐制長椅上,專心地讀著他的法文雜誌。菲雨像沒骨頭一樣地縮在旁邊,靠著丈夫堅實的臂膀,讀她的「聊齋誌異」。

  氣氛是如此的寧靜溫馨,菲雨枕著丈夫手臂,已經開始有點昏昏欲睡。

  「趴趴……趴趴……」樂雅的小胖手怎樣都構不著媽媽故意放遠的餅乾,偏偏又不肯站起來自己拿。

  她眨巴眨巴眼睛,可憐兮兮地向靠山求助。

  阿比塞爾偷瞄半睡半醒的妻子,對女兒眨一下眼,大手慢慢伸出去想將點心推近一點……

  「阿比塞爾!」他老婆眼也不睜地警告。

  大手僵在半空中,阿比塞爾輕咳一聲,把手縮回來。

  「你就是這樣才把她寵壞的!」菲雨睜開眼睛瞪他。

  「女兒多疼一點沒關係……」剛健正直果敢不曲的男人縮回雜誌後面嘀咕。

  「那兒子就不是你的,不用疼了?」菲雨坐起來,好笑地瞪丈夫一眼。

  對嘛!兩個敢怒不敢言的男孩,只能精神上給與母親支持。

  「男孩子要保家衛國,怎麼可以太嬌氣?」他把雜誌放下來,為自己辯解。

  菲雨只能搖頭歎氣。

  「馬媽,馬媽。」女兒趕緊向母親陷笑。

  「你啊,再這樣下去就要變成大懶蟲了,自己乖乖站起來不就拿到了嗎?」阿比塞爾的重女輕男已經明顯到連多亞他們都在取笑了。

  雖然女兒是真的長得可愛啦。

  小樂雅完全繼承了父母相貌裡的長處。阿比塞爾的五官,即使放在兒子身上也太嚴峻,而菲雨的五官又太過柔和。小樂雅眼睛鼻子嘴巴像到母親的細緻嬌巧,五官輪廓又有著父親的立體線條,看起來就像東方畫裡摻了一絲異國風味,又像異國女孩浸滿了東方風情。現在才十八個月大已經所向披靡,連鐵血老爸都不是對手。

  菲雨不在意阿比塞爾寵孩子,只是他實在是偏心得厲害,在兩個兒子面前老是一副森嚴剛直的模樣。在女兒面前就毫無權威可言。

  她不得不從客觀的條件來審視這個女兒--

  一,容貌出眾。

  二,出身自高官門第。

  三,有一個有權有勢的父親。

  四,老爸無條件寵愛她。

  前加加後減減,怎麼看長大都只可能變成「郭芙」之流。

  開玩笑!她朱菲雨門下若出了一個驕縱任性、仗勢欺人的富家千金,豈不是一世英名拿來鋪馬路?

  如果她再不負責扮黑臉,這小丫頭未來堪虞啊。

  她故意又把點心碟子往後推一點,陰陰地瞄向女兒。

  那個懶丫頭眼看靠山無能救駕,小嘴巴扁了一扁,只好扶著柵欄咿咿呀呀地站起來……為了爭取同情心,那個咿呀聲還喊得特別響。

  「瞧,這樣不就吃到了?」菲雨笑道。

  女兒吸吸鼻子,把餅乾抓過來,再偷瞄爸爸一眼。阿比塞爾滿臉心疼,好似女兒剛才不是站起來拿個餅乾,而是被罰跑一千公尺。

  不過有個惡霸擋在中間,父女兩人只能淒切互視,百般無奈。

  菲雨不理他們,愉快地窩回去老公身邊。

  女兒忿忿地看著媽咪,在發現爸爸將媽媽親密地攬進懷裡後,眼神更加不滿。

  「你在看什麼?」菲雨好奇地翻了一下他的雜誌。

  一張勒裡西斯新任總統與副總統--艾莫和阿比塞爾--的照片。印在一堆歪七扭八的法文中間。

  「瞧瞧一些國際觀點對這次大選的看法而已。」阿比塞爾笑笑。

  去年洛提終於說服了艾莫出來竟選。兢兢業業的艾莫覺得再怎麼樣都輪不到他,可是國家現在漸漸穩定下來,開始需要有組織力和行政能力的元首,於是他成了最好的對象。

  多亞尤其大力的支持--因為艾莫若不出來,洛提包準推他出來送死,他對這種官場人生可沒有多大的興趣,國防部長已經是他的最底線。

  艾莫眼見推辭不過,只好同意,不過依然堅持阿比塞爾繼續搭檔。勒裡西斯目前還未有反對黨,所以總統候選人通常只有一組,採間接選舉,由國會議員投票表決,國會議員則是由地方官員選舉,地方官員則由公民直選。

  如果國會否決該組正副總統候選人,就再換人選,不過目前為止還沒有這種情形發生就是了。

  就這樣,她老公再度成為萬年不敗的副總統兼司法部長。

  菲雨知道他為什麼堅持不選總統--因為他想推動政黨組成法案。

  反對黨的出現表示集中權力即將分散,這多少會踩到一些人的尾巴,反對聲浪一定很大。身為總統要顧及到的層面太多,反而不若司法部長的空間大。

  菲雨這些年來努力鞏固自己在民間的聲望,多少也是希望當那一天來臨時,她的人氣能成為丈夫的助力。

  總之還是那一句,他要風裡來浪裡去。她也就跟著他了。

  這八年來勒裡西斯的進步是有目共睹的。吏治漸漸清明,失業率降低,社會福利也在逐步完善中,雖然進步的空間還是很大,但是大家都努力在做。

  最現實的檯面數字,以前舊政府時期,國民所得是一千五百美元,但那是把所有貪官污吏的財產和一般人平均之後的結果,如果扣掉集中在少數人手上的那些錢,國民的年收入只怕連一千美元都不到。

  如今,勒裡西斯的國民所得已經有三千二百美元,外匯存底也創下歷史新高。

  肚子吃飽了,人民就會開始對國家事務感到關心。

  以國會為例,建國初期,第一屆國會是由前革命軍幹部組成,在兩年前已經屆滿改選過一次,第二屆國會議員的背景越來越多元化。

  阿比塞爾理想中全面民主化的社會,或許在他們有生之年,真的能看到。

  「先生!」管家突然匆匆跑過來,神色間頗為不安。

  阿比塞爾濃眉一蹙,輕輕將她移出懷裡,放在他原來的位子躺好。

  「我去接個電話就來。」菲雨皺起眉望著他們,管家不敢對上她的眼睛,匆匆跟在主人身後離去。

  發生了什麼事?

  她坐在原位胡思亂想,過不久,阿比塞爾就回來了。「我有事出去一下。」他的神色看起來還算平靜,不過深黑的眸底已開始聚積暴風雨。

  「出了什麼事?」阿比塞爾頓了一下,估計這種事最後是瞞不過她的。

  「西海在外頭打傷了人,警察把他送回家關起來,我過去看看。」他盡量輕描淡寫地道。

  「我跟你去!」菲雨心頭一驚,立時翻身坐起。

  「不用了,你在家裡等。」阿比塞爾交代完,轉身離開。

  他趕到時,洛提的宅邸裡已經亂成一團。

  卸任之後洛提擔任一家國際公司的顧問,並且搬到市郊的一處小型莊園,不過卸任元首的禮遇還在,仍然有幾名隨從負責保護他的安全。

  阿比塞爾一進屋於裡,兩名警察守在某個房間外面。想來裡面關著的就是西海。

  首都的警察局長陪著洛提夫婦坐在客廳裡,雅麗絲已經哭得滿面淚水,洛提臉色緊繃,旁邊還有幾個警察和端茶送水的閒雜人等。

  見阿比塞爾一到,雅麗絲和警察局長同時露出喜色,洛提卻是心裡暗驚。「人抓到了嗎?」阿比塞爾的語氣不鹹不淡。

  警察局長立刻跳起,滿臉陪笑地點頭。「帶回來了,帶回來了,總統……呃,洛提先生已經將公子關在房裡,就等部長來。」

  「嗯。」阿比塞爾淡淡地瞄他一眼,「你是警察局長卜東吧?」

  「是、是。」

  「好,明天起不用來了。」警察局長當場呆掉。「什……什麼?」

  阿比塞爾用力一掌拍在桌上,所有人被這聲重擊嚇得全跳起來。

  「你抓到犯人,向來是先送回犯人家裡的嗎?」阿比塞爾厲聲喝罵那兩個守門的警察。

  「還呆在那裡做什麼?還不把犯人押回拘留所裡!」雅麗絲的喜色當場消褪,洛提早就知道會是這個後果,頹喪地坐在原地。

  「阿比塞爾!」雅麗絲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彷彿隨時會昏倒。「裡……裡頭的人是……」

  阿比塞爾臉色鐵青,「西海又怎麼了?西海就不必遵守勒裡西斯的法律?立刻給我押回去!」

  「是!」所有警察忙不迭全動了起來。

  卜東還愣在當場,一名機靈點的趕快叫管家取鑰匙來。現場雖然忙碌,卻安靜得出奇。沒有人敢大聲喘氣。

  雅麗絲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死命地扑打洛提。

  「你說句話啊!你倒是說句話啊!兒子會有今天也是因為你,你真的就讓他一聲不響被抓去坐牢嗎?你說說話啊!」「把夫人帶回房間休息。」阿比塞爾斷然道。

  女傭早就嚇得渾身發抖,一聽連忙過來半扶半拉地,先將雅麗絲帶上樓再說。西海隨即被帶了出來。

  他身上仍留有一些打鬥過的凌亂,頭低低的,誰也不看,默默被警察上了手銬帶出門。洛提眼睜睜看著兒子被人帶走,掩目終於流下英雄淚。

  阿比塞爾命令清場,只留下一個當初做筆錄的警察。

  「你說說看,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名小警員神色倒是冷靜,不像其它同事那樣慌張,只是有板有眼地把事發經過敘述一遍。

  「公子……」

  「什麼公子?」阿比塞爾冷冷地道。

  小警員頓了一下,立刻改口。「是,嫌犯早上夥同兩名同伴,離開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酒吧,在酒吧外遇到受害者。受害者當時正跟一名朋友從隔壁的麥當勞走出來。

  「據目擊證人指出,嫌犯似乎認識受害者,兩方人馬照了面之後,互相叫囂。受害者的朋友先將手中的可樂丟向嫌犯,嫌犯在激憤之下,回手反擊,在打鬥的途中失手將受害者打傷。

  「路人趕緊報警,警方抵達之後,逮捕了相關人等。局長……咳,局長認出嫌犯是前總統的公子,所以要求我們先將他送回家中拘禁,其它的人目前全在拘留所裡等候偵訊,受害者目前在醫院接受急救。」阿比塞爾聽到局長的部分,嘿的一聲冷笑。

  「受害者的傷勢如何了?」小警員遲疑了一下。「公……嫌犯受過侍衛隊的專業訓練,身手和一般人不同,下手又很重,似乎……似乎情況並不樂觀。」洛提越聽臉色越白,阿比塞爾則是越來越青。

  「知道了,你回去吧。」阿比塞爾冷厲地喝命。「把話給我帶回去!這個案子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一切依照應有的程序來。如果被我知道還有什麼人循私枉法,上從局長下到基層警察我一個個全換掉!」

  「是!」警員雙腳一併,大步離去。

  偌大的客廳恢復成一團寂靜。

  洛提頹喪地坐在原地,一夕間像老了十歲。

  「到底是怎麼回事?」阿比塞爾在朋友面前坐下來,再問一次。

  西海再怎麼叛逆,都不是隨便動手的人,阿比塞爾看著他長大,不會不明白這一點。事出必有因。

  「那個人是綺瑟琳的弟弟……」洛提沉默了許久,終於低聲回答。

  又是為了這件事!阿比塞爾悶哼一聲。

  兩個老戰友各自看著一邊,許久都沒有開口。

  「阿比塞爾……」

  「不用說了!」他想都不想地回絕。

  「塞爾,這是西海啊!他才二十三歲而已,難道你真的忍心看他這麼年輕就因為殺人罪坐牢?」洛提懇求道。

  「勒裡西斯的法律你比誰都清楚,西海在侍衛隊裡當差,軍法審判最低也是終身監禁。」

  「西海等於我的半個兒子,你以為我不心痛嗎?」阿比塞爾額角青筋暴露。「你希望我怎麼做?把這件事情壓下來,給受害者家人一筆撫恤金,然後秘密將西海送出國,當一切都沒發生過,就像舊政府以前會做的那一套?」

  「……」洛提默然無語。

  「我們革命為的是什麼?新政府到現在兢兢業業,每個人不敢鬆懈為的又是什麼?就是為了當我們的子女犯錯時,我們可以耍特權偏袒他們?」

  「塞爾,將心比心,如果是菲雨……」

  「她不會!」阿比塞爾青著臉,斷然道。

  「菲雨比任何人都明白我們這一路走來付出了多少,她即使是犧牲自己,都不會做出任何危害到我們理想的事。我真不敢相信你會舉她當例子!」洛提再度默然。

  「這件事情全國人民都會看!這是他們用來衡量我們與舊政府的最大依據,如果我在這個點上退開了,以後任何事情都做不下去了。你呢?

  將來你又拿什麼臉面去地下見那些為革命犧牲的夥伴?」阿比塞爾越說越酷寒。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有一個能幫助西海的方法……」洛提無力地道。

  「最好的辦法就是給他一個公平的審判。」阿比塞爾森嚴地站起身。

  「幸好你現在已經不是總統了。否則後續還不知會鬧得多大。」

  「難道我們就真的什麼都不做了嗎?」

  「你可以開始幫西海找律師了。至於其它人……現在我們唯一能做的事,只是祈禱。」祈禱那個傷者,可以從鬼門關前活回來。

            ※          ※          ※          ※          ※          ※

  人活著,就有商量的空間。

  人一死,什麼都完了。

  包括西海的人生,也是一樣。

  「菲雨!菲雨!」雅麗絲在管家的幫助下躲開眼線,趕來她家求援時,已經臉色慘白,隨時都會昏過去。

  菲雨大驚,連忙扶她在沙發上躺下來,急急讓管家去請醫生。

  「不用了。菲雨。你一定要救救西海……求求你,你一定要救救他……」雅麗絲握住她的手痛哭失聲。

  「好,別哭了,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菲雨餵她喝兩口水,看她的氣息漸漸緩過來,才稍感放心。

  「都是那個女人!都是她的錯!」雅麗絲捶首頓足地號哭,「不,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西海只是在為我出氣,一切都是為了我啊--」

  「先別哭了,你這樣沒頭沒腦的,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來,先擦擦眼淚,好好把事情跟我說過。」菲雨擁著她輕柔地撫慰。

  「西海和那個女人的弟弟在路上碰見了……一定是那個人挑釁他,他才會和他們動手的……」雅麗絲抽抽噎噎地道。

  菲雨、心中暗驚。「後來呢?」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那個人被西海打傷了,好像很嚴重……目前還在醫院急救……」

  菲雨渾身發軟地靠回沙發上。老天,怎麼會這樣……

  「警察局長把西海送回家,可是阿比塞爾又命人把他帶走了……菲雨,你一定要救救西海,我求求你!」雅麗絲緊緊抓住她的手哭求。

  「醫院那裡有沒有什麼說法?」她連忙問。

  「我、我不知道……管家打去問,只說還在急救……好像有可能腦死……」

  「腦死?」她驚叫。

  西海,我說的話,你為什麼不聽呢?為什麼要那麼衝動呢?菲雨心痛難忍。

  「菲雨,我知道塞爾是想辦他給別人看,可是你真的忍心見死不救嗎?西海跟你一起出生入死過。難道你真的不救他了嗎?」雅麗絲死命地拉住她的手。

  菲雨閉了閉眼,努力不讓燙熱的眼淚衝出來。

  救?她要怎麼救?

  勒裡西斯講究嚴刑峻法,阿比塞爾也一向以嚴治軍,所以殺人傷害這一類的重罪刑度並不低。

  「雅麗絲,如果阿比塞爾已經介入……」她的心越來越沉,卻想不出有任何辦法可以幫助西海。

  「阿比塞爾一定會聽你的!求求你,你請他放過西海,你說了他一定會聽的,我求求你……」雅麗絲哭得聲嘶力竭。「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不該答應讓洛提娶那個女人……我應該更堅強一點,一切都是我的錯……」菲雨頭痛欲裂。

  「雅麗絲夫人,先生快回來了。您還是趕快在他回來之前離開,免得先生看了更生氣。」管家大著膽子介入。

  女主人的臉色太慘白,主人本來就不喜歡人家在她面前提這些事,他怕主人回來之後更加震怒,連忙命人將哭哭啼啼的前第一夫人送了回去。

  菲雨呆呆坐在客廳裡,任由夜色將她籠罩住。

  幾個小鬼大概知道發生了變故,全躲在樓上不敢下來,她一個人坐在淒曠的客廳裡,突然覺得有點冷……一雙溫暖的臂膀將她抱進懷裡。

  她閉上眼,聞到那令人安心的氣息,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滾下來。

  阿比塞爾輕吻她的發心。

  「是我的錯……她們本來都很認命的,我不該讓她們有那些不同於以往的想法……多妻本來就是一個傳統,如果不是我,西海和雅麗絲會和以前的人一樣接受它……一切都是我……」菲雨縮在他的懷裡,哭到全身發顫。

  阿比塞爾靜靜聽了一會兒。

  「你對自己相信的一切感到懷疑嗎?」他忽然問。

  菲雨淚眼模糊地抬起頭。「不,但那只是我的信仰……」

  「那就對了。只要你相信是正確的事情,無論多痛苦,都應該去做。」低沉的嗓音在他的胸膛裡震動著。

  菲雨聆聽著那隆隆的聲音,淚水漸漸收了回去。

  這就是阿比塞爾此刻的心情吧?

  他相信他做的是正確的事,所以無法為西海循私……走在這條道路上,他要忍受太多常人不能忍的痛苦。

  她感覺自己的痛變輕了,騰出來的角落卻為他的苦而更深沉地激痛。

  「西海不是軍人。」她突然輕喃。

  阿比塞爾的手一頓,才緩緩繼續拍撫她。

  「西海不是軍人,他只是在侍衛隊受訓而已。」她抬起頭,嗓音依然沙啞。「侍衛隊的正式編製裡沒有他的名字,所以他不是軍人。」只要不是軍人,就不能用軍法審判。

  普通刑法的刑度較輕,這是她唯一能為西海想到的方法。

  阿比塞爾輕歎一聲,繼續拍著她的背心。兩個人相偎相倚在沒有開燈的客廳裡。只有天空一點點逐漸透出的月明。寂然的黑暗中,即使只能抓住一絲絲的光亮也好……



  第九章

  西海傷人的新聞,整個爆發開來。

  這是新政府成立以來最受人注目的醜聞,一堆和前總統接近的人全成了媒體焦點,菲雨也不例外。

  另外,孤兒院最近緊急收容了幾個受虐兒童,需要安排一連串的身心理輔導,基金會接到的申請案也特別多,所有事情全擠在一起,她有點心力交瘁。

  但是比起她來,阿比塞爾承受的壓力遠遠大了十倍不止。

  案子爆發後,和洛提交好的人一個又一個地來關說,他一概鐵面無私地丟下一句。「一切秉公處理。」幾個老兄弟認為他不近人情,但更多數人為他的剛正不阿喝彩。

  他說得對,全國人民都在看,這是一個對新政府的考驗。

  雅麗絲不願再見他們夫妻倆。她認為阿比塞爾只是在利用西海的案子建立自己的美名,而菲雨是幫兇。

  她當然也不肯再去基金會,於是整個供膳體系突然群龍無首,孤兒院和小學差點斷炊,菲雨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找到人來接手。

  雅麗絲的反應雖然讓人傷心,但是她最在意的是洛提。

  阿比塞爾和洛提,這一對難兄難弟並肩作戰了十幾年,難道就因為一次意外而友情破裂?

  她是不是也將失去這個一直疼寵她包容她的異姓哥哥?

  已經失去西海了,如果再失去洛提,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

  叩叩。

  「夫人?」臥室門被人輕敲。

  阿比塞爾坐在床沿,疲憊地揉著頸背,剛洗完澡的菲雨過去應門。

  「什麼事?」

  「夫人,大少爺不肯睡覺。他一直鬧,說明天不去上學了……」保母站在門外,小聲地報告,菲雨聽得秀眉微蹙。

  「發生了什麼事?」阿比塞爾懶懶地揚聲問。

  「沒事。我去看看兒子,你先去洗澡。」菲雨回頭對他笑笑,轉身跟著保母離開。

  來到兒子房間,諾蘭坐在床上發脾氣。思克莫名其妙被他凶,氣得拿布偶往哥哥床上丟。諾蘭大怒。跳過去打了弟弟一頓,菲雨一開門就看到兩兄弟打成一團。

  「住手!這是在幹什麼?」她怒喝。

  「哇--」思克一看媽媽來了,嚎啕大哭衝過來抱住母親的腿。「哥哥打我!哇!他打我我又沒怎樣他打我--哇--」

  「我不是說過了,不管你們如何吵架,都不准動手打人的嗎?」菲雨把二兒子抱起來,嚴厲地看向大兒子。

  諾蘭知道闖禍了,但是小嘴抿得緊緊的,倔強地撇開頭。

  她把小兒子放回他自己的床上。「好了,誰要告訴我發生什麼事?」

  「哥哥跟同學吵架就生氣說以後不上學了我就說他膽小鬼,他就打我,嗚……」思克抽抽噎噎地指控。

  其實兒子和同學吵架,她白天聽班上的老師說了。為了顧忌她的感受,老師說得含含糊糊,不過多少是和西海的事有關。

  小朋友不懂事,在家裡聽到大人怎麼評論,上學時就依樣畫葫蘆講了起來。諾蘭聽了當然不甘心,和同學大吵起來,怎料對方是班上一小霸,人多勢眾,諾蘭討不了好,回家就鬧著明天不上學了。

  「諾蘭,你好端端地,幹嘛跟同學吵架?」菲雨蹙眉看向大兒子。

  「……」大兒子低下頭,嘴角依然倔強地抿著。

  兩個兒子的性格差異在這種時候就完全顯現出來。思克是那種直頭直腦的小孩,受了委屈不用大人問,他自己就會哇啦哇啦講。

  諾蘭就不同了。這個大兒子性格深沉,在氣頭上的時候,怎麼逼問他都不會說,一定要等到氣頭過去,他才會主動找爸爸媽媽講,這倔強脾氣也不知道像到誰--當然阿比塞爾一定會說像她啦。

  菲雨決定等這小子氣頭過了再開導他。

  「好,今天先不談,要不要上學等明天早上再說。你們兩個都給我上床睡覺,時間不早了。」

  「我明天不要起床,不要去上學!」諾蘭倔強地補上一句。

  她眉一挑還沒來得及冒火,門口就傳來冷冰冰的一句--「你說什麼?」爸爸來了!兩個小子臉色發白,霎時打了個冷顫。

  一瞄見父親凌厲的神情,思克馬上鑽回被窩裡,把被子高高地拉到鼻子底下,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諾蘭的小臉蛋青一陣白一陣,看起來很想像弟弟一樣躲回被子裡,卻又不願意就此屈服。

  菲雨歎了口氣,走上前擋住阿比塞爾。

  「沒事,小孩子難免和同學吵架,鬧鬧脾氣,明天早上再談就好了。」阿比塞爾怒火越來越熾。最近為了西海惹出來的事。他已焦頭爛額,這小子還在這裡添亂!

  「你不上學,想待在家裡吃閒飯嗎?還是也跟著去混夜店酒吧,殺人放火?你不想上學就不要上學,明天給我搬到孤兒院去,不用留在這個家當我的兒子!」

  諾蘭受到驚嚇,眼睛立刻盈滿了淚水,可是一哭出聲只會惹爸爸更生氣,只好忍在喉嚨間咕嚕著。

  菲雨看了兒子強忍的模樣,又心疼又無奈。

  但是兒子的脾氣是繼承老爸的,這種時候都聽不下勸。

  「好了,這麼小的孩子,你跟他說這些怎麼聽得懂?有事明天再說吧。」她柔聲把丈夫拉走,然後回頭對保母使一下眼色。

  保母連忙過來把房門關上,兩個兒子「哇」的一聲,嚇哭的聲音馬上傳出來。

  菲雨把怒氣未息的丈夫拉回房裡,按著他在床沿坐下,兩手揉了些乳霜,替他捏捏肩臂和後頸。

  阿比塞爾多少是有點遷怒了,但他也是人,也有需要發洩壓力的時候。

  每一次他在盛怒中,菲雨從不和他講道理,她只是用這些柔軟的身段讓他心情平撫下來,等他自己想通。

  妻子的款款深情發生效果,他緊繃的肩臂慢慢鬆緩下來。

  「……」阿比塞爾反手按住肩上的纖莢,菲雨知道他終於冷靜下來了。

  她湊到他耳畔,輕咬一下他的耳垂調侃。

  「真偏心,就只知道疼女兒……」下一瞬間她就被整個壓平在床上了,身上的男人在她頸間磨蹭。

  「就不疼你嗎?」那深沉慵懶的嗓音,永遠讓她心跳不已。

  「不知道……」她的手攬住他的頸項。「那你疼嗎?」她的丈夫認為這種沒營養的問題不值得回答。直接動口不動手……「阿比塞爾……」

  「嗯?」

  「我們大家都會沒事吧?」她勾著他的頸項悄聲問。

  「有我在,怎麼會有事?」他簡短地回答。

  水靈的雙眸露出毫不掩飾的信賴,讓阿比塞爾的心頭抽緊。

  她相信,有他在,他會保護每一個他們關心的人,卻不知道,其實是因為有她在,因為她就是他最大的精神堡壘。

  有她在,他才強大得足以守護這一切。

            ※          ※          ※          ※          ※          ※

  跟了洛提八年的管家一臉憂色地前來應門。

  過去一個月以來,大家的心情都不好過。身為管家雖然知道應該以身作則,讓僕役們振作起來,可是無人看見時,他的眉頭皺得不會比主子少。

  門一打開,他立刻換上制式化的笑容--「您好,請問您有預……」頓住。

  「我是來看看雅麗絲的。」司法部長夫人對他微笑。

  以往無論有沒有先約好,夫人固定的說法是。

  我是來看看誰誰誰的,請問現在方不方便?

  可是他們都知道,現在雅麗絲對她一定是「不方便」,所以她也沒有多加那一句。管家心一酸,自作主張地讓她進來。

  自從少爺出事之後,家裡來往的人也少了,或許部長夫人的來訪,可以讓夫人振作起來。

  「夫人在樓上房間裡。」頓一頓,管家補一句。「瑪亞夫人也回來了。」

  「哦?我上去看看。」菲雨訝異地揚了下眉。

  她悠然地踏上二樓,剛來到臥房門外,就聽見瑪亞嚴厲的責備聲。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阿比塞爾做的哪裡錯了,你們要這樣一波波人,三天兩頭的去鬧他?」被念的人默然無語。

  「你也不想想看阿比塞爾是什麼人!他不是在你兒子犯了錯之後才突然硬起來,他本來就一直是這樣的做人處世。別說是西海了,就算犯法的人是諾蘭和思克,他也一定公事公辦你信不信?」瑪亞慍怒不息。

  另一方依然無語。

  「西海也是我的親侄子,我對他的關愛不比任何人低。即使是沒有血緣關係的菲雨,難道愛他的、心就會比我們少?別忘了西海對她都比對我們還來得親,有些心事他會跟菲雨說,卻不見得會告訴我們。今天做錯事的人是他,我們做親人的不思自省也就罷了,你還把錯全怪在阿比塞爾和菲雨身上!你們做得出來,我都看不下去呢!」

  「好了……瑪亞,好了……」雅麗絲低低的求饒。

  「哼!」瑪亞氣憤地站起來走動。

  菲雨微微一笑,突然推開房門。

  「好呀,小姑大白天裡欺負大嫂,被我抓個正著了吧?」

  屋裡的兩個女人同時愣了一下。瑪亞看見是她,神情略微舒緩一些,雅麗絲卻尷尬地低下頭。

  「你就這麼講義氣,還替她幫腔?」瑪亞闊哼道。

  「我不幫雅麗絲,難道還幫你?」菲雨奇道。

  「小姐,你好像忘了,我們兩個搶過同一個男人的,我可是那個大發雌威、把你從元配位子趕下來的惡婆娘。」

  「噗!」兩個女人終於忍俊不住,笑了出來,雅麗絲的尷尬略略消散。

  「就屬你嘴巴最厲害,誰講得過你?」瑪亞笑罵她。

  菲雨笑吟吟地走進來,在雅麗絲身旁坐下。

  「我聽說你最近身體不太好,過來看一看你。我姊姊前幾天寄了一些養身補氣的中藥包來,改天我讓人拿幾包給你燉雞湯。」雅麗絲神情沮喪地搖搖頭,主動握住她的手。

  西海被收押之後,為防串供,開庭之前只能見到律師。一個月前,司法部長毫不容情地換掉了循私的警察局長,更讓大家不敢再讓這位前總統之子有任何特權。

  好不容易等到收押滿一個月,有第一次合法見面的機會,他們夫妻迫不及待,西海正好也要求見父母。

  結果見了面,兒子第一句話就是。「做錯事的是我,你們為什麼去責怪菲雨和阿比塞爾?」洛提只是苦笑一陣,雅麗絲卻羞愧難當。

  其實,洛提早就明白老朋友的個性。這些日子以來他只想著要幫兒子找最好的律師,又想著避嫌,才沒有多去阿比塞爾家走動。

  責怪他們夫婦的人是她。

  可是她話說得如此決絕,又拒絕去基金會上班,以至於後來連自己也後悔了,卻不知道該如何下台。

  如今菲雨主動來看她,雅麗絲心頭一酸,眼淚登時掉了下來。

  「好了好了,別哭了。」菲雨輕拍她的肩膀。

  「我剛從醫院那裡得到消息。被打傷的男孩子昏迷指數已經提高,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對不起……」雅麗絲哭著靠在她的肩上。

  「別說這種話,都幾年的老朋友了?」菲雨溫柔道。「如果那孩子能好,那是最好不過的了。如果真的沒有辦法回復成原來的樣子,我們這幾家子人,就算照顧他一輩子又有什麼困難?」

  「而且殺人罪和傷害罪的刑責也不同。」瑪亞插口。

  「西海只是初犯。對方又未死亡,將來只要在獄中的行為良好,關個幾年就可以假釋出獄了,到時候西海也還年輕。」菲雨續道,「阿比塞爾說,現在有一個「犯人拓荒計劃」 ,是讓人犯到一些不毛之地幫忙開發。我們盡量爭取讓西海加入這個計劃,未來日子雖然苦了點,但他也不是沒過過苦日子,這種生活難不倒他。」

  所謂的「犯人拓荒計劃」,是將一些犯行較輕的罪犯派到蠻荒地區開墾,以取代入監服刑。

  由於勒裡西斯講究嚴刑峻法,逃獄一旦被抓回來,原有刑期無條件加倍,所以對只關三、四年的輕刑犯而言,逃獄並不划算。派他們去,既可以讓蠻荒地區增加人力,又不用白養著一群好手好腳的犯人。也因為能參加拓荒計劃的犯人,惡性通常不高,西海和他們關在一起較不令人擔心。

  洛提夫婦一直憂心仲仲的也是他入了獄之後,如果遇到支持舊政府的政治犯怎麼辦?到時候不知道會怎麼整他。

  雅麗絲一聽說西海可以用拓荒代替坐牢,滿眼淚水。「謝謝你……真的很謝謝你們……」再想起自己之前說的那些重話,更是感到羞愧。

  她很明白,以西海的案子,本來無論如何一定要入監服刑,這已經是阿比塞爾在自己所能之下為他想到最好的路。

  「別謝我們,到了荒地一樣要坐牢,只是白天可以出外開墾而已,日子不見得會輕鬆到哪裡去。在那裡,犯錯偷懶一樣要被管束,只是同行的犯人都不是大壞蛋,以西海的機靈和身手一定不會有事的。」菲雨拍拍雅麗絲的手。

  「現在,就只剩下「那邊」的事了。」瑪亞蹙著眉道。

  刑事的問題解決,還有民事的問題。

  以前官夫人們看在菲雨和雅麗絲的面上,不願意承認那個女人的存在。現在情勢逆轉,換成她們來求她了……如果對方乘機鬧了起來,不曉得又有多少雙看好戲的眼睛。

  綺瑟琳挾此優勢,即使開口要雅麗絲讓出元配之位,只怕雅麗絲都不會拒絕。

  「我去找她談吧。」雅麗絲勇敢地抬起頭。

  「其實我早該這麼做的,如果我一開始想得開,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就算最後真的要我退出,成全她和洛提,又有什麼關係呢?只要西海能平平穩穩的就好了。」

  菲雨清了下喉嚨。「不瞞你們說,前幾天我自作主張,寫了封邀請函請她過來喝茶。」

  「那女人怎麼說?」瑪亞看了她一眼。

  「被拒絕了呢!」菲雨無奈地攤攤手,把一張回函遞給兩個女人看。

  雅麗絲迫不及待接過來,看過之後再遞給瑪亞。

  回函的內容相當簡單--

  敬愛的部長夫人。

  感謝您的邀請,我說不出的誠惶誠恐。

  只是,請原諒我不希望讓最近發生的意外,變成對我個人有利的事,這不是我的本意。希望您能瞭解我暫時無法接受這項邀請,請接受我誠心的致歉。

                              --綺瑟琳

  「她這是在以退為進,還是真的這麼寬宏度量?」瑪亞拿著回函皺眉。

  「我不認為是在以退為進。」菲雨憑感覺回答。

  現在回想起來,綺瑟琳真的一直很低調,就連女人們都還不知道她的事之前,那些男人也很少見過她,只有阿比塞爾看過幾次而已。這和一般希望得到名分的情婦,不斷催著男人帶她四處招搖的情況不同。

  從頭到尾,比較積極想承認她的反而是洛提。

  假設這是她的真性情,不是在惺惺作態,那麼她確實不會想利用弟弟的傷勢,來換得一干官夫人對她的接納。

  「菲雨,你有什麼想法?」瑪亞反而覺得這種人更讓人頭痛,有所求的人好應付多了。

  「還能有什麼想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去!」雅麗絲的神色越發堅毅。

  菲雨笑著拍拍她的手。「我倒是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先由我去說說看。」她的身份,親一點是西海的姑姑,遠一點是沒有血緣的第三方,近可攻,退可守,她說話做事又向來機靈,坦白講,瑪亞放心她去,還比放心雅麗絲去多。

  「既然這樣,就麻煩你了。」瑪亞搶在前頭答應。

  「……」雅麗絲又緊緊握住她的手。

  「唉,你先別激動,還是早點回來工作吧,孩子們都沒飯吃了,我已經給他們訂了一個月的麥當勞午餐。」菲雨無奈歎道。

  雅麗絲花容失色。

  「你讓孩子們吃了一個月的麥當勞?」看見菲雨促狹的笑顏,才明白自己被騙了,雅麗絲氣惱地道。「以後菲雨說的話得打五折才行!」

  「唉,你果然比洛提好騙,他以前說我的話一成都不能信呢!」她快樂說。

  瑪亞歎嗤笑了出來。

  「我看我們幾個人錢湊一湊,接三姊過來吧。這女人連阿比塞爾都治不了,只有靠三姊了。」雅麗絲啼笑皆非,對瑪亞道。

  瑪亞撫掌大樂。

  「怎麼這樣?」菲雨著惱。

  三個女人頓時嘻嘻呵呵地鬧了起來。

  籠罩再久的愁雲慘霧,也會有雲消霧散,露出天青的時刻。



  第十章

  菲雨剛從外頭進來,就看見她丈夫昂首闊步往外走出去。

  「你要去哪裡?」大週末的,不會又要加班了吧?

  「把問題一次解決掉。」阿比塞爾語氣寒淡。

  「噢。」她點點頭,繼續看丈夫往外走。

  ……慢著,什麼問題?

  他該不會在說她目前唯一知道是問題的「那個問題」吧?

  「喂喂喂,回來!回來!」菲雨急急忙忙追出去,結果左腳勾在右腳上,啊的一聲往門外摔去。

  下一秒鐘她就安安穩穩躺在丈夫懷裡!

  好險!她驚魂甫定地拍拍胸口。幸好有人滿四十了,反射神經依然不是蓋的。

  「你有路不會好好走,一定要這樣跌跌撞撞的嗎?」阿比塞爾氣得罵她。

  「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要洛提這個朋友了?」菲雨歎著氣,扶住他的前襟站好。

  阿比塞爾瞪住妻子,表情漸漸在失去耐心。

  菲雨再歎了口氣。

  「如果那個女人換成我,洛提有一天瞞著你把我趕走,你會怎麼做?」啊,慢著,類似的事好像真的有人做過……

  「那不一樣。」阿比塞爾森冷地道。

  「怎麼不一樣?」她好笑道。「你愛的女人才算數,別人愛的就不算了?」「我愛你,沒惹出這麼多麻煩。」阿比塞爾輕哼。

  她笑了出來。多亞只怕會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辯了。總之,這種女人家的事,你不要插手。我剛從雅麗絲那裡回來,本來就要去找綺瑟琳,你想來就一起來吧,我去換件衣服馬上下來。」三十分鐘後,一輛座車由司法部長宅邸駛出。

  菲雨坐在後座,倚著丈夫的肩膀,心裡竟然有一絲絲緊張。

  腦子裡浮現的是電視上演的,一個嬌小的弱女子被男主角藏在某個莊園裡,男主角家裡的婆婆媽媽公公爹爹什麼的,趁男主角不在家,跑去丟下幾百萬要那個小女人離開……只是今天演那個婆婆媽媽壞角色的人竟然是自己。

  雖然,她的目的不是在此,卻擺脫不了這種感覺。

  「你見過這位綺瑟琳嗎?」她抬起頭看著阿比塞爾。

  「一兩次。」他的側面像刀雕出來的岩石,永遠如此強硬不屈。

  「她長得什麼樣子?」

  「一般女人的樣子。」菲雨忍俊不禁。果然是很阿比塞爾的回答。

  「那我長什麼樣子?」她湊近他的耳旁低語。

  那副石雕的側面終於有了一絲笑意。「長得像我老婆的樣子。」菲雨輕輕笑了起來。

  阿比塞爾因為愛她,在心裡把她當成他的一部分,所以他常常忘了其實她也只是個普通的女人。對於洛提為了一個女人如此「玩物喪志」,以至於惹了這許多事出來,他就很難理解。

  他也不想想,當初多亞也是這樣看他的呢!

  呵,這個男人,實在很矛盾。

  車子慢慢駛向首都的西區,菲雨越見越奇。

  之前的邀請函是她百般脅迫阿比塞爾。讓他派人送去的,她自己並不知道綺瑟琳的住址。如果不是確定他查到的地址正確,她會以為他們今天跑錯了地方。

  這一區屬於藍領小區,居民大多數是一般工人家庭。以洛提對綺瑟琳重視的程度,他竟然讓愛人住在這裡,而沒有另選一處高雅的地方,讓她頗有些意外。

  最後,車子在一棟很普通的小房子前停了下來。

  小石屋的外牆漆成白色的,襯著紅色的屋頂。

  屋外有一處小小的庭院,種了些可以吃的葉菜和西紅柿,雖然很可愛,但放眼望去幾乎和整條街的其它建築物沒兩樣。

  洛提在一間國際企業裡擔任顧問,又可以領卸任總統的終身半薪,不至於無法負擔另一個家。

  他們的黑頭車很快引來附近鄰居的注意。這雙尊嚴華貴的夫婦踏出車外,鄰居們越發好奇,直到阿比塞爾被人認了出來,驚訝談論的私語聲更大。

  一顆皮球滾到他們腳邊,菲雨把它拾起來還給一個小朋友。小傢伙害羞地對她咧了個沒門牙的笑容,咚咚咚跑回自家門前。

  她走在前,阿比塞爾在後,輕敲兩下藍漆的圓頂木門。

  小屋裡的人顯然從窗戶看見了他們的來訪,木門很快被打開。

  「請進。」菲雨一見到聞名已久的琦瑟琳,眼底掩不住訝異。

  洛提曾經說過,綺瑟琳並不年輕貌美!她真的不年輕,年紀大概四十歲了,和雅麗絲差不多。

  阿比塞爾說她就像個普通女人--她真的像個普通女人,走在路上隨時會錯身而過的那種普通中年婦女,比起雅麗絲的雍容美麗,遜色更不只一兩分而已。

  菲雨本來就沒打算看見一位二十幾歲的妖嬌美女,可是……被打傷的那個弟弟和西海年齡相仿,她一直以為綺瑟琳無論如何會年輕一點。

  「不好意思,沒有事先約好就突然來打擾。」菲雨對她淺笑,挽著丈夫踏進她的小屋。

  屋子裡全部是手工藝品。

  菲雨輕呵一聲,眉目彎彎地笑了起來。

  手工編織的布匹,穿著蕾絲裙的音樂娃娃、拼布包包和床單,滿滿地擠在每一座架子上,靠牆的書櫃還有許多世界編物的雜誌。若要說洛提為這間屋子有什麼明顯的貢獻,應該就是這些價值不菲的外國雜誌了。

  「對不起,家裡很亂。請自己隨便坐,我去泡點茶來。」綺瑟琳的眼底有一種安定的氣質,即使面對這個國家最威嚴無情的男人,知道他們「來者不善」,依然未有動搖。

  這是經歷過世事的女人才會有的眼神。

  趁著女主人去沖茶,菲雨好奇地拿起一個抱枕打量,自己坐在原來放抱枕的地方。

  連所有拼布抱枕也都是手工做的,對她這個手拙的人來說真是新鮮得不得了。

  阿比塞爾緩步走到窗前,負手站定,今天的主持棒在妻子手上,他只是靜靜看著窗外。

  「請用。」不久,綺瑟琳泡了一壺茶出來,動作平穩地為她斟了一杯。

  菲雨輕輕喝了一口,笑道。「這伯爵茶真好,有柑橘的清香,又不會太過嗆人。」

  「這是我親手熏的。我也不喜歡外頭賣的佛手柑味道太重,搶過茶葉的香氣,所以乾脆自己親手做。」綺瑟琳微露出笑容。「這還只是試作品,可能登不得大雅之堂,請見諒。」她的談吐不俗,讓菲雨頗為訝異。勒裡西斯婦女平均受的教育都不高。

  「這間屋子裡的東西都是你自己做的嗎?」菲雨好奇地走到一個櫃子前,拿起一尊穿著蕾絲裙裝的布娃娃,娃娃的臉用黑扣子和毛線做成眼睛嘴巴,蕾絲裙卻精巧得連機器都做不出來。

  「那件蕾絲裙是我的學生手鉤的。」

  「學生?」菲雨揚了下秀眉。

  「我在附近開手工藝班,很多學生做完之後,會把作品放在我這裡。」綺瑟琳解釋。

  「啊,原來如此。」這就是綺瑟琳不願意搬走的原因嗎?她在這裡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業,不願意依附那個男人而去。

  菲雨不知道心裡該有什麼感覺。她一直在倡導的事,結果綺瑟琳做得很好。

  「如果你喜歡的話,那尊娃娃請你一定要帶回去。」綺瑟琳道。

  「啊,這怎麼好意思,這是你學生留下來的紀念品。」她把娃娃放回去,走回原位坐下。

  「不過,如果哪天你決定開店,請務必通知我,我相信我會變成你的忠實客戶。」兩個女人互視一笑,有一種奇怪的默契流過。

  頓了片刻,綺瑟琳主動開口。

  「夫人,我知道你今天的來意。」

  「是嗎?」菲雨微笑。

  「請你放心,我已經很仔細地想過了。」綺瑟琳的視線落在裊裊的茶煙裡。「我會中止和洛提先生往來,這段感情本來就是不應該的,我當初該更堅定才對。」

  這不是菲雨的來意,不過她實在止不住好奇。

  「你和洛提是怎麼認識的?」

  「我的丈夫以前是替革命軍工作的一個民工……」綺瑟琳的眸光更加幽遠。

  「啊。」菲雨輕輕頜首。

  「有一回我先生受委託,載革命軍的女眷去一處紅十字會的收容所幫忙,那天卻遇到流匪襲擊……他和我兒子都在同一天遇害了。」菲雨一震。

  紅十字會。難民收容所。流匪。襲擊。

  難道……難道竟是她和西海歷劫的那一次?

  事後她只知道總寨的婦女沒有人死亡,卻原來,載她們去的司機父子罹難了……菲雨心中五味雜陳。

  這兩次。都是西海生命最重大的轉折點。紅十字會的遇襲讓西海拿起了槍,開啟他踏上戰場的契機。而這次的意外,卻關上了他的前途之門沒有想到,這兩次事件都和綺瑟琳直接間接有了關係……菲雨心頭複雜,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後來洛提先生一直派人來接濟我們,久而久之……嗯,大概就是這樣。」綺瑟琳微低下頭。

  菲雨好長一陣子沒有接話。阿比塞爾為這略長的沉默回過頭,看見妻子的表情,眸底隱隱透出擔心。

  菲雨對他安撫地笑一笑。

  「綺瑟琳,對於其它事我並不關心,我唯一關心的人是西海和令弟。」她轉向對面的女人,溫和地道,「或許在很多人眼中,西海是一個加害者,但是在我心裡,他和令弟一樣都是受害者,只是兩個人受傷的地方不同。令弟傷了身體,西海傷了心。」
  「我明白。」綺瑟琳輕輕歎了口氣。

  「當然,這不能做偽西海傷人的借口。幸好我今天接到通知,令弟的情況慢慢在好轉了。」菲雨看著她。「西海應該對令弟的傷負起責任,哪怕最後要做苦工一輩子來償還,都不該有一絲怨言。只是接下來幾年,他可能不會是自由之身,只好先由我們這些長輩來接手。」綺瑟琳搖搖頭。

  「你們做的已經夠了,謝謝你們。」她頓了一頓。「其實穆拉圖不是我的親弟弟,而是遠房的一個表弟,只是現在,我們只剩下彼此是親人了……他不是一個會和人動手的孩子,我想那天多少是受到旁邊的人挑唆。年輕人本來就衝動。才會有這一連串的意外,穆拉圖自己也有一些責任,」

  「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們可以安排他到美國接受治療,盡量讓他回復到最健康的樣子。」菲雨提議。

  綺瑟琳沉思一下,終於歎了口氣。

  「若能如此,那就謝謝你了。以我自己的能力,真的沒有辦法讓他得到那麼好的治療,我真的很感激。」菲雨被她謝得有點汗顏。

  「這些醫藥費,等西海將來出來,我會讓他一分一毛都給我還回來,絕對不白白便宜他!」她鬱悶地道。

  綺瑟琳不好搭話,只能苦笑。

  「除了醫療問題,你還有什麼其它的要求嗎?」菲雨再問。

  「我沒有任何要求,只要穆拉圖得到最妥善的照顧就好。」綺瑟琳坦白地看著她。

  「我比較想知道,你們是否還有其它的要求?」菲雨倩笑,款款地站了起來。

  她依然會努力讓勒裡西斯的婦女學會更愛自己,但是她不再急著在短短的時間內改變一切。

  她可以當那些湮沒在時間洪流裡,默默奮鬥的無名氏之一。

  她會把種子播下去,然後由她自己、她的女兒,以及所有受到感召的勒裡西斯婦女,一起來讓它生根發芽。

  才剛出門,一輛車飄了過來,洛提匆匆跳下車,菲雨又好氣又好笑。

  「這就來護著美人了,是擔心我們吃了她還是賣了她?」洛提走近了,看她的神情不像在生氣。才鬆了口氣,表情開始靦腆。

  「也不是,我……就來看看。」

  「我看是先聽到風聲才來看看的吧?」菲雨取笑他。「您請便。我們要回家陪小孩,不做電燈泡了。」她的態度竟然有如此大的轉變,洛提一時反應不過來。

  菲雨不等他回神,自顧自挽著阿比塞爾走開。

  「菲雨……」她回頭一看,發現洛提還別彆扭扭地站在那裡,心頭一軟,走了回來,緊緊地抱住洛提。

  綺瑟琳不比雅麗絲美,不比雅麗絲年輕,不比雅麗絲跟洛提的時間久,但是她身上有某種東西,是洛提在尋找的。

  無論這段三角關係如何發展,菲雨都不想再追究下去,這不是她應該做的。洛提一愣,然後感動地環住她。

  原本兩人都以為對方不願意再和自己如此交心了……

  「洛提,不管將來你多了誰少了誰,都是你家的事,就是不准不理我。」菲雨臉靠在他肩頭,悶悶地說。

  「說這什麼傻話?」洛提笨拙地拍拍她背心。「阿比塞爾要是欺負你,你隨時來找我。那大個兒只是腦袋聰明。其實真的要打起來,我不見得輸他。」

  「哼!」旁邊那個被談論的大個兒很不痛快。

  菲雨輕輕笑了起來,推開他。

  「好了,你進去吧。對了,我已經答應綺瑟琳,等她弟弟狀況再好一點就送到醫療更先進的地方,將來你們這幾個哥兒們就算窮到當褲子,也不可以輕忽人家。」末了,她恨恨加上一句。

  「大不了叫西海出來以後去賣玉蘭花籌錢!」洛提溫柔地摸摸她的臉。

  「知道了。」啊!心軟的菲雨,紙老虎的菲雨,他的小妹妹菲雨。

  菲雨微微一笑,挽著阿比塞爾的手臂離去。

  「阿比塞爾。」

  「嗯?」

  「我想過了……如果有一天,你也要娶個二老婆的話,我一定會很生氣很生氣!」某人哭笑不得。

  「不過。我太愛你了,我怕我還是無法一下子就離開你。」

  「這種事連想都不必去想。」某人很不爽。

  「我也不知道我會怎麼做……」某人的老婆還是認真在想。「嗯,我想我一定會鬧得你雞犬不寧吧!沒錯,就是這樣!你不要以為你哪天變心了,我會那麼容易就閃開,讓你們雙宿雙飛,門都沒有!我一定要鬧得你連進她的房間都沒機會,讓她夜夜獨守空閨,然後鬧啊鬧啊,我對你的感情就會越鬧越藩。等到我真的可以完全不再愛你的那一天,我就能放心地離開了--」某人極度不爽地將她一把撈進懷裡,就地正法。一個人如何割捨自己的一部分?

  她已經不是朱菲雨,而是一部分的阿比塞爾,就如同他也不再是阿比塞爾,而是一部分的朱菲雨。

  自己和自己之間,是沒有空間插入「第二者」的。

  菲雨在老公重重的罰吻之下,甜甜微笑,送上自己這輩子最深的愛戀……


  尾聲

  西海移監的日子,終於來臨。

  所有審判已經結束,他以重傷害罪被判了十二年,七年之後可以申請假釋。若一切順利,出獄那年,他三十歲。

  因為案件單純,審理的過程相當快,從開始到結束只花了兩個多月。

  西海自動放棄上訴。

  最後,法官接受律師的申請,以西海從小在東漠成長的經歷,以及強壯的體魄足以對荒地開發做出貢獻,同意讓他加入「犯人拓荒計劃」,並報請司法部審核。

  加入這項計劃的犯人除了法官同意,還須司法部另案核准,否則只能發還一般監獄服刑。

  司法部長允以核准。

  要移監的那一天,幾個同為拓荒計劃的犯人慢慢走出市立監獄,一一上了囚車,西海是最後一個走出來的犯人。

  一看到門外前來送他的人,他愣住了。

  幾乎所有人都來了。父母一家,阿比塞爾一家,多亞、艾莫,連基頓都老遠從東漠趕來。

  「你這小子!放心,到了我的地盤上,我一定好好練一練你!」基頓哈哈大笑,差點一把將他拍貼在囚車上。

  眾人又感傷又好笑。他和父母、叔伯道別過後,慢慢來到菲雨和阿比塞爾面前。

  看著阿比塞爾冷定的神情,西海低下頭。

  「對不起……阿比塞爾,我還是讓你失望了……」

  「未來還很長,是不是失望,現在說還太早。」阿比塞爾淡淡地道。

  菲雨摸著他被剪短的頭髮,明明告訴自己要笑著送別的,眼淚還是撲簌簌掉下來。

  「西海,要好好照顧自己……你假釋出來也才三十歲而已,日子還很長。不可以太早放棄,知道嗎?」她用力吞下喉間的硬塊。

  「嗯。」西海對她笑了一下,頓了一頓,有些困難地開口。「那個人……」

  「上個月穆拉圖的腦傷穩定下來,我們就把他送到美國接受治療了。他現在的情況越來越好,留下來的後遺症有限,你不要擔心。」菲雨道。

  「謝謝。」西海簡短地道。要感激的事太多,已經不是再多的話可以表達的了,所以最簡單的兩個字,反而訴盡了一切。

  「這兩年東部和中部都在蓋機場了,等有了航班,我每個月都飛去看你。」菲雨摸摸他的臉頰,又說。

  「我們也要去,也要去也要去也要去!」思克繞在他們的腳邊喊。站在弟弟旁邊的諾蘭已經能理解分離的意義,神色間有一點鬱悶。

  西海笑得更開一些,蹲下來,在銬煉容許的範圍內盡量張開雙臂,兩個小傢伙呼地鑽進他懷裡。

  「西海,你一定要去很遠的地方嗎?你留在這裡不行嗎?」諾蘭嚴肅的黑眼睛和爸爸像極了。

  西海摸摸他的頭。「不行,很遠的地方才有荒地,我才能把它變成美麗的花園。」

  「那你變成花園以後有鞦韆嗎?有滑溜梯嗎?我可以去玩嗎?可以嗎可以嗎可以嗎?」思克跳著爭取注意力。

  西海大笑地親他一下。「好,我一定在荒地裡蓋一座大花園等你來!」囚車的警衛已經在催了。

  現場突然湧進一堆高官,大家氣都不敢喘一聲。

  今天這陣仗,多少是讓獄警們看在眼裡,將來西海去了遠地也不至於受人欺負吧?菲雨對丈夫仰頭微笑。

  在自己能夠的範圍裡,阿比塞爾已經盡可能地護他周全。

  西海必須走了。

  他最後用力抱了母親和菲雨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跳上車。

  菲雨淚眼朦朧地看著囚車遠去。

  初見時,那個活蹦亂跳的十四歲小猴兒。

  受襲時,那個堅毅地搶過步槍,扣下他生平第一次扳機的十五歲少年。

  終於擁有安穩生活的十七歲。逐漸脫去青澀的十八歲、十九歲、二十歲、二十一歲……過往的畫面不斷在她腦中跳過。曾幾何時,那個少年已經變成一個肩膀漸寬的英挺青年,然後脫出了他們為他張幟的保護網。

  拓荒的路如此艱辛,但是沒有一個人懷疑,這個年輕人一定熬得過來。

  他們的西海,她的西海,終有一天。他的人生彎道,會再接回正軌。

  到那時候,這個年輕的大男生,將變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到那時候,他們這群關愛的親人,依然會在原地等他。

  第一卷完,請見《烽火二。拓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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