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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色記事簿 作者:曲盈竹 (己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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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呀!這是什么宜嫁娶宜喪葬的好日子,  
學校東北角有四大帥哥、西南角有個變態暴露狂,  
全教她給遇上──四大帥哥見義勇為活逮校園色狼!  
呵,美女愛英雄,不是美女也愛英雄,  
何況她一次認識四個呢!  
就算委屈她身負“驅蟲”大任,做他們四個的“防火墻”,  
好歹也“分配”到帥哥一號給她當初戀情人。  
但是,她怎么意外“失吻”給機智聰明的帥哥二號,  
又開始欣賞活潑的帥哥三號、幽默的帥哥四號……  
男朋友的朋友不可欺呀,可是她還年輕,心情還不定……  
煩!原來選擇太多也苦惱,誰叫她是“人見人愛的蜘蛛精”,  
究竟誰才能圓她的夢,和她來一場浪漫的戀愛?……  


有一種女孩子,個性可愛,很好相處,同性異性都喜歡她,所以她的身邊永遠不乏護花使者,甚至連女孩子都會主動接下護花任務,很神吧?  


  可是,她永遠都在換男朋友,而且前後任之密集,沒有所謂的「愛情空窗期」,一個換過一個,卻沒人怪她,這就更神了!是不是?  

  這種女孩子有她的一套。她不必漂亮,也不用聰明,光是「好相處」這一點,在這非常講究個人主義的時代,就十分不容易了!所以她可以適合很多類型的男孩子,對方卻未必找得到比她更適合的女孩,她的選擇當然就特別多,在愛情的世界很反而極佔優勢,聽起來不錯吧?  

  因為見識過這樣的女孩子,我懷著一分向往,寫下這個故事,邊寫還邊讚嘆,如果我也做得到就好了!嗯嗯嗯啊啊啊點點點……  

  由於前幾本稿子被編輯叮囑--男女主角戀愛速度緩慢、戀愛成分太少……所以我一咬牙,就讓女主角拼命談戀愛,不但跟男主角談,還跟很多男配角談。想不到被王姐告知:「這個女主角滿ㄇ 的呢!她那本記事簿實在太可怕了!人物太多了……」  

  瞧,過與不及都不是好事呀!  

  信不信?在第一章完成前,男主角是誰我還沒決定呢!反正原意就是要讓女主角跟一堆男人都有牽扯,寫著寫著,幾乎沒拿骰子來決定倒楣男主角到底是哪一個?  

  看著這群天之驕子抱成一團發抖,作者忽然有種嗜血的快感,但是表面上還是好聲好氣地哄誘他們:「晚出場的,恐怕下場更慘喔!先上場的比較幸福喔!」  

  「我的傷口尚未痊愈,放了我吧!」侯燦玉一臉胡妹妹心有所屬,痛不欲生狀。  

  騙鬼!他這個惡魔不去傷害人就不錯了!  

  「我不要乾扁四季豆!我要波霸……」駱家堯哭叫道。  

  這個色狼!也許該賞他一個SM女王……  

  「我根本不需要女人!」陳豪生狂吼。  

  「你要男人?」這可難倒我了!「你不是暗戀女主角很久了嗎?」  

  「才、才沒有!」  

  「唷!小黑臉臉紅耶!好可愛,就你吧!」  

  當下喜孜孜地決定陳豪生榮任男主角,候燦玉卻先一步衝上前來。  

  「等一下!晚出場,下場真的比較慘?」他優雅地擦擦汗,戒慎恐懼地看看陳豪生。「那就我先吧!」  

  咦?不是說,失去胡晶瑤的創痛還沒痊愈嗎?果然男人的痛苦是不會太久的,哼哼!  

  「起碼李曼媛還是個女的……」他一臉勉為其難。  

  於是,本書的男主角因為候燦玉擔心屁股開花,總算定案。雖然他根本不曉得他媽我還沒打算跳下男男海,但我衷心認為他主動下海是個明智之舉。  

  寫序的同時,駱家堯的受虐史--呃,駱家堯的故事也接近完成,所以下個故事的男主角是他,女主角當然還是女的,應該不會跳票,就大著擔子做預告吧!  

  至於陳豪生知何個慘法?……我得再研究。(嗜血的快感泛濫中)  

第一章
 如果說,每個人都有一本屬於自己的玫瑰色記事簿,專門記載戀愛史,那麼我這本,封面是君啟揚,作者是侯燦玉,駱家堯和陳豪生則是內文幾行「附注」;這是我上大學以前的感情紀錄。  

  絢麗的外皮,精採的文案,貧乏的內容。  

  說來話長。  

  剛認識他們的時候我喜歡駱家堯,轉個圈,君啟揚竟成我的初戀情人,然後又不了了之。說出來可能沒人相信,偶爾我懷疑真正對我有意思的是陳豪生,當然這是種無聊妄想;除非陳豪生的戀愛EQ留在「愈喜歡就愈要欺負」的幼稚園程度,而我又有被虐狂,才有可能一拍即合。  

  至於侯燦玉,他對我最無心,影響卻最大。  

  話說十四歲那年,我念國二,當時因為搬家的關係轉入薪傳國中,一進校門就被告知兩條八卦。  

  第一,校園東北角的二年九班有四個大帥哥,歡迎參觀;第二,校園西南角的荒僻場所,黃昏後女生勿近,有「三百六十度旋轉」的變態。  

  「什麼是『三百六十度旋轉 ?」  

  我提出疑問,聞者莫不曖昧地笑了。  

  「意思就是他已經『六點半 了還不死心,只好不斷用手三百六十度旋轉,想恢復『機能 ,如果聽到女生尖叫他就更爽。」女同學A告誡我說:「所以,遇見這種人千萬不可以驚慌,要大聲嘲笑他很短、很細、很『沒路用 ……來!這本秘岌你拿去研究一下。」  

  也不顧我紅了臉。  

  十三歲以前住基隆的我,沒見識過臺北女孩的辣,直呼不可思議。我翻翻那本名為「你阿媽十八歲」的罵人秘岌,當中的字眼用盡人體器官和固體、液體、氣體等排泄物,我看得目瞪口呆……  

  轉學的第一天,就在讚嘆中文罵人詞匯之豐富中度過。  

  十天後,輪我做值日生,終於有機會見識薪傳國中的頭條八卦。  

  當天早上第一節都快上課了,我才和同學楊美臻抬便當去廚房。當我們經過傳說中的東北「好望角」時,楊美臻努努嘴,示意我說:  

  「看到沒?女生班值日生都很晚才抬便當去蒸,這就是原因嘍!」  

  我循她的指引一看,幾個抬便當的女孩路過二年九班,都刻意放慢了腳步,還不斷往裏瞄。可惜我人矮,教她們一擋,根本看不見傳說中的四大公子。  

  將蒸籠送至廚房,回頭楊美臻立刻擠進人潮,同女孩們湊熱鬧。  

  原本我也有點好奇心,奈何擠不進去,於是我拍拍楊美臻說:「第一節是英文耶,英文老師很兇的,我們回去好不好?」  

  催促幾次,楊美臻都沒什麼反應,我只好自己走人了。  

  楊美臻後來捱了英文老師一頓罵,老師氣唬唬說:「你們女生班的值日生為什麼第一節上課總是遲到?」  

  楊美臻卻反過來責怪我沒義氣。  

  經她解釋,我才曉得值日生既要有福同享--一起看帥哥,也要有難同當--一起挨罵;據說這是慣例,連別班都如此,我先走人就是沒義氣!?……  

  「我晚上還要補習,拜托了!」  

  楊美臻以此做理由,把值日生的工作丟了大半給我,連垃圾也要我自己去倒。不一會兒,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走光,我望著體積與我一般大的垃圾發呆。  

  五十幾個女孩子一天的食量,要我一人提著走?……  

  惟恐垃圾袋因拖地而磨破,我運垃圾桶也一起拖,一路「喀喀」地拖住垃圾場,一面祈禱別磨穿了底。  

  待我發現這垃圾場實在荒涼得有點離譜,半點人煙都沒有時,我才想起這裏正是校園西南角--第二條八卦的現場。  

  已經來不及了!  

  那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變態,不知幾時已穿著變態的制服--風衣,正呵呵笑地靠近我,手做著傳聞中「三百六十度旋轉」的猥褻動作,嚇得我別開臉。  

  好得很,早上才與薪傳頭條八卦擦身而過,黃昏又撞上第二條八卦,今天真是個宜嫁娶也宜喪葬的「好日子」!  

  我手腳發軟,竭盡腦汁回想那本「你阿媽十八歲」裏,那些話到底怎麼罵的?  

  「小妹妹,給你看好看的,怎麼樣?」他笑容淫猥地說,一面興致高昂地……換個方向旋轉!  

  嘔在吐出來之前,那句話忽地浮現腦海。  

  「有、有什麼好看的?」我虛張聲勢。「你媽媽把你生得這麼短,有『啥小 可以看!?」  

  然後歷經幾秒鐘的沉寂,我抖起的小小膽量,早就縮得比濾過性病毒還可憐。那變態的臉也漸漸扭曲變形,他一個「你」字才出口,就嚇得我軟倒在地!  

  「噗!我實在是忍不住了!手癢啦!」  

  第三者的聲音突然冒出,然後是一陣奔跑與打鬥,我繃緊了神經,抱著頭悄悄觀戰。  

  忽地感覺到有個人捱著我蹲下,無言地輕拍我肩膀,那暖意安撫了我;原來救兵不只一個人呢!  

  哀號聲傳來,我瞧見變態被揍倒在地,一個男孩腳踏在他背上,正對著他斥罵--  

  「變態!你那根『香腸 又短又醜,喂蟑螂,蟑螂都怕吃不飽,吃了還會拉肚子!去死啦!下次敢到我們學校現寶,我就真的把你閹了,再衝到馬桶裏,讓你連接都接不回去,只能裝『義肢 !」說完又踹一腳。  

  那男孩罵人不帶臟字。我驚異地發現,他比那本「你阿媽十八歲」的作者有創意多了!  

  男孩這時轉過頭,朝我笑一笑;我感到一陣目眩,心跟著一酥。  

  他有雙濃眉與大眼睛,微褐的頭發在陽光下閃耀著,笑容爽朗,唇邊有對小小梨渦,像個天使……  

  自古美女都愛英雄,不是美女也一樣愛英雄,我豈能例外?尤其是這麼可愛的英雄。我尋找他制服上繡的名字--駱家堯,我想我對他是一見鍾情了!  

  「喂!你還好吧?」他彎下身問。  

  我感激地點點頭,搖晃地站起來,這才發覺另一個男孩一直撐扶著我。我喘幾口氣抬頭,不意對上一張白玉般精致的臉。  

  我又一次怔住!  

  姿態風雅、眉目如畫,就連四周的空氣倣佛也跟著柔和起來;這麼俊秀的男孩子,簡直比身為女孩的我不知美麗多少倍,他就是侯燦玉。  

  驚傃的感覺仍在蕩漾,他卻兜頭就潑我一盆冷水。「有膽子罵人,為什麼不大聲求救或者快跑呢?」  

  「別這樣嘛!她已經夠可憐了!」駱家堯替我說情。  

  我羞怯地朝他一笑,心像飛在雲端。  

  老邁的警衛這時姍姍來遲,同行的還有兩個男孩,一個瘦高,一個黝黑,同樣引人注目。  

  啊!我不禁罵自己遲鈍。我終於知道他們是誰了!那個子最高、最成熟帥氣的男孩子是君啟揚,他今天朝會才剛上臺領過「奧林匹亞數學競賽」冠軍獎,當時我們班女孩子個個興奮不已;而另一個應該是傳說中酷斃的陳豪生了!  

  他們四個,就是傳聞中的薪傳頭條八卦。我壓根兒也想不到,兩條八卦今天搭上了,這是我最衰、同時也最走運的一天。  

  「你沒事吧?」君啟揚蹲下察看我膝蓋的傷勢。「有點擦傷,能走吧?」  

  我踉蹌走一步,駱家堯扶住我。「我來吧,她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說完將我打橫抱起。  

  我瞪圓了眼,既驚且喜,心劇烈狂跳,說不出任何拒絕或感謝的話來。  

  「走光嘍!」侯燦玉閒閒地說:「駱家堯,你手腳真粗魯,別把人家嚇壞了!我看,還是交給君啟揚吧。」  

  「可以啊。」君啟揚二話不說地接過我,並且小心拉攏我的裙子。  

  他的動作確實輕柔許多,但一股濃濃的悵然卻自我心中升起。我沒膽聲明想讓……想讓駱家堯抱著,只能輕輕瞟一眼侯燦玉,帶點怨意地。  

  他俊秀的臉微露諷笑,淡淡地,倣佛在觀察什麼。我垂下頭,局促地縮在君啟揚懷中,不敢妄動。  

  「家堯,你太早動手了!」陳豪生責備說:「為什麼不等我們?萬一他帶兇器怎麼辦?」  

  「等你們?她嚇到都要哭了!」駱家堯突然頓住,又呵呵笑說:「你們兩個剛才沒聽到她說的話咧!好好笑,我忍得肚子好痛,差點揍不下去!」  

  說完,他又悄悄在陳豪生耳邊說了句話。只見陳豪生黝黑的臉扭曲變形,像看怪物般瞪著我,我心虛地低下頭。  

  幸好君啟揚體貼地沒追問,也始終沒看過我一眼,削弱了我的尷尬。我哀怨地瞟向談笑風生的駱家堯,而他,就太不懂女孩子的心了!  

  一雙冷芒射來,我顫顫地發現一旁的侯燦玉始終帶著譏嘲,彷佛看透了我的心情,又彷佛恥笑我的妄想。  

  我蜷縮著,不敢再亂瞄。  

  ※  ※  ※  

  四大公子抓到變態、救了同校某女同學的消息,上了報紙地方版。  

  雖然報上沒具名也未登照片,但薪傳國中的駱姓、君姓、陳姓、侯姓少年,四個姓氏排在一起,任誰都知道是哪四人。  

  班上同學也熱烈地討論。  

  「他們救的女生到底是哪一班的?」  

  「下次我們也放學再去倒垃圾,看看會不會碰上他們,怎麼樣?」  

  「可是變態已經被抓到,就算碰到他們也沒用了啦!」  

  我在一旁默默不語。昨天校警伯伯責備我太不知危險,我才曉得,女生班都在第六節下課十分鐘內倒完垃圾,大家不但結伴同行,校警也會準時來巡邏。  

  但卻沒人告訴我。  

  楊美臻讓我一個人倒垃圾,她也覺得過意不去,翌日頻頻向我道歉。但道歉顯然只是個幌子,她的目的在試探什麼。  

  「你昨天有沒有碰上……嗯,碰上那個變態?」她絞著手問。  

  「我沒那麼倒楣啦。」我眨眨眼。  

  「那……真的只有你一個人去倒?那很危險耶!」  

  她也知道很危險?我微微笑說:「我拜托別班的同學幫忙,沒事啦。」  

  「是男生班的嗎?」她急急迫問。  

  「不是,她是女生班的,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幸虧我的姓氏沒見光,否則還不曉得會引起什麼軒然大波呢!  

  昨天我嚇得一路無語,在警局只顧作筆錄,根本沒空與那四大公子搭關係,又自認不太可能與他們有什麼後續發展,沒必要大聲嚷嚷以招來女同學的羨妒;而事實上,過程也沒她們想像得浪漫。  

  想到那個變態我就……嘔!  

  我把那本「你阿媽十八歲」還給女同學A。  

  「這個應該用不上了!」我向她道謝,一時興起問:「如果真的遇到那個變態,你會照著這本罵嗎?」  

  「拜托!跑路都來不及了,還有膽子罵人呀?這只是看好玩的啦!」她咯咯地笑,忽又狐疑地問:「你是昨天的值日生?那個被救的女生是不是你?你該不會真的照著罵了吧?」  

  我再度撇清,心裏一片寒。  

  只是好玩?我卻把這個玩笑當了真!要不是他們及時出現,還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呢!  

  由於四大公子不知道我的名字,對女主角也無後續動作,大家揪不出我,這件事很快就平息。  

  內心深處其實是有點失望的。駱家堯天使一般的笑容,我沒一日忘記;君啟揚溫柔的懷抱也讓人回味無窮;就算是陳豪生的酷、侯燦玉的淡,都有吸引人的地方。  

  此後我也成為他們的崇拜者。  

  本來嘛!我是俗女一個,品味和大家相去不遠,會加入她們的行列並不奇怪。  

  聽說他們四個永遠一起行動,女孩們想各個擊破,無可乘之機。膽大的還敢擠在二年九班教室外瞄個痛快,膽小如我,想就近看他們一眼,機會渺茫呀!  

  暗戀是一種樂趣,就連看到對方的名字都會坪然心動;對方的名頭如果愈響亮,愈能激化暗戀者的情懷。  

  他們四人的名字就時常出現在公布欄上。不是佔了段考排行前四名,就是得了什麼科展、演講、作文、田徑等等獎項,嘉獎記功一籮筐,不去注意都不行。  

  上次段考,駱家堯排名全年級第二,他的體育更強,是好幾項市內田徑紀錄保持人,堪稱文武兼備。  

  再秤秤自己的斤兩;我只能搖頭嘆氣,甘於暗戀。  

  我的暗戀情懷沒幾天就被媽媽給看透。  

  「哦?救你的男孩子?是不是在警察局看過的那幾個?都很不錯呢!小媛跟他們每一個都很配。」媽媽有點興奮的樣子。  

  「是嗎?誰家的男孩子配得上我家的小媛?」爸爸沒好氣說。  

  「有你這樣的老公和爸爸,你還不相信我和小媛的眼光?」媽媽送爸爸一頂高帽子,果然逗得他心花怒放。  

  我也很配合地猛點頭。  

  「你先想辦法跟他們交朋友,先不要鎖定一個目標,熟了以後再慢慢挑出其中一個,這樣成功的機會比較大。」媽媽函授機宜。  

  「女兒還是小孩子,你就教她這些?你這個做媽的真不像話。」爸爸責怪說。  

  「交交朋友有什麼關係?又不是要結婚!而且,十五歲也不小了,小媛這麼內向,如果交了男朋友,我們還要替她高興呢!」媽媽說。  

  「說的也是。」爸爸嘆氣。「七歲的時候那麼點大……真快!轉眼都十五了呢!十五歲的女孩子整天待在家裏也不好,真該讓她出去交個男朋友。」  

  「現在又擔心女兒沒人追啦?」媽媽調侃說。  

  我是個養女,七歲以前在孤兒院長大,爸媽不是我親生父母,但對我的寵愛有過之而無不及。  

  幼時待過的孤兒院裏,小朋友個個伶俐,懂得在外人面前展露可愛的一面。我不懂這套,好不容易七歲時被爸媽領養,尤其戰戰兢兢。  

  剛被領養時,我一不見爸媽就哭,被人欺負就先懷疑自己不討人喜歡,或者做錯了什麼。我是個缺乏安全感的孩子,爸媽一直擔心我太過內向,無法打入同儕的圈子,轉入薪傳時,媽媽還特地陪我至班上自我介紹。美麗聰明的媽媽為我贏來不少注意,但媽媽一走,我馬上被打回原形,照舊被同學排斥。  

  我不敢告訴爸媽;他們是我的驕傲,我不想他們難過。  

  現在他們鼓勵我和那四個男孩子交往?  

  孩子到底是自己的好,他們不覺得對我來說,難度實在太高了嗎?  

  我的「情敵」滿天下,在薪傳國中隨便一抓就一大把。就連站在公布欄前也聽得到這樣的喟嘆--  

  「欸!他們四個,隨便哪個都好,當我的男朋友吧!」  

  隨便哪個都好!?  

  不過倒是沒人嘲笑她,不少女孩反而附和,倣佛大家都能體會她的心情。  

  時值二次段考過後,我對著公布欄長吁短嘆,書包裏還塞著分數很抱歉的數學考卷。我沮喪得不想早歸,一個人在路上遊蕩,走累了,隨便找家冰果店坐下,懷著反省的心情拿出試卷重做。  

  五分鐘後,他們出現了。  

  矮墻上,幾株盆栽隔出獨立的空間,瘦小的我剛好隱匿妥當,他們就座時並未發現我--就算發現了也認不出來吧?我想。  

  「同學,我們可不可以一起坐?」馬上有兩個別校的女孩來搭訕。  

  隔著枝葉,我羨慕得流口水。或許想追求他們,單打獨鬥是無效的,要群起進攻才行吧?  

  「我們只多一個位子,兩個人擠不下喔!」侯燦玉笑容滿面地說。  

  「那我--」  

  「我--」  

  兩個女孩同時出聲,又瞪對方一眼,相持不下。侯燦玉婉言排解說:  

  「你們兩個先商量好再說吧。」  

  女孩們互扯對方,忿忿到一旁談判去。她們前腳才剛離開,陳豪生馬上拿書包填佔那唯一的空位,嘴裏抱怨連連。  

  「人間處處有花癡!」  

  幾個男孩心照不宣地微笑。不知怎地,駱家堯那一雙迷人的梨渦,燦爛依舊,這時卻略顯變色,致使我被兩個女孩激起的勇氣,又消得不知所蹤。  

  遲疑之間,女孩們搬了兩張椅子過來,臉上挂著圓滿解決的得意。陳豪生馬上造作地看看表說:  

  「嗯哼!時間差不多了吧?有點晚了喔!」  

  「是啊,我有門禁。」君啟揚接著說。  

  「我媽媽也告訴我,外面的壞女孩很多,小心不要被騙了!」駱家堯也正經八百說。  

  「抱歉,我們要買單了!」侯燦玉溫文有禮地代表致歉。  

  默契之好,可見他們常應付這種狀況。女孩們這才知道被耍,臉上挂不住,怒氣衝衝結了帳走人。  

  她們一走,他們反倒不急著走了,我也跟著愣在位子上。  

  奇怪了!他們好像不怎麼稀罕女孩子的仰慕,甚至還嫌煩;不是隨意挑撥對方友誼,就是編織一些敷衍的謊,這和他們「英雄救美」是兩樣的臉孔。  

  不曉得整個薪傳國中,有多少女孩子知道他們這一面?  

  「喂!隔壁的,你看夠了沒有!?你沒見過男人是不是?」  

  陳豪生冷冷的聲音飄過來,我嚇了一跳,隔桌四個男孩這時也橫過頭來,似乎早就發現了!  

  「咦?你……有點面熟耶!」陳豪生疑惑地瞪著我。  

  「啊!她是那個碰到變態的……」駱家堯豁然開朗地一叫。  

  他們同時「哦」一聲。  

  我尷尬地起身招呼。盡管戒懼他們多樣的嘴臉,但俊男當前,我的心跳仍然急遽加速,眼睛不由自主地梭巡他們;真是賞心悅目呀!  

  「你媽媽沒告訴你,外面壞男人很多,晚上要早點回家?」駱家堯打趣說:「像你這種女孩子,特別容易碰到變態喔!」  

  這什麼意思!?  

  「他的意思是說,你很可愛,所以最好還是小心一點。」侯燦玉為我解惑,我不禁紅了臉。  

  被這群天之驕子稱讚,不論客套還是哄騙,要不昏眩還真難。  

  「在用功?」君啟揚瞄一眼我桌上的考卷。  

  正慶幸分數被筆盒蓋住,哪料到會有無聊人去掀!?但見陳豪生伸手一撈,大紅刺眼的五十二分便亮了出來,即使我搶回折好也來不及了!那麼爛的成績,我窘得想哭。  

  「嗯……我們這邊有位數學大師,你有什麼問題可以問他,過來一起坐吧?」侯燦玉替我解圍,他推推君啟揚。  

  君啟揚馬上會意,紳士地對我說:  

  「很高興為你服務,請。」  

  「比你一個人念有效率喔。」駱家堯也說。  

  這是什麼狀況?剛才那兩個女孩得不到的待遇,為什麼會輪到我?  

  但疑問歸疑問,我仍然呆呆地動手收拾。陳豪生雖然咕咕噥噥,還是將佔位的書包拿起,讓我挨著他們擠同一桌。  

  他們輪番上陣,替我解決所有的疑難雜症。我咬著筆聽講解,卻是左耳入、右耳出,還被陳豪生敲了個響頭--  

  「專心一點!不然就不教你了!」  

  先是英雄救美,無意間又見識他們惡劣的一面,現在再領受他們的殷勤,委實令我難以識別他們的真性情;到底是熱心熱血?還是冷酷無情?  

  結帳的時候,我才放膽偷瞟駱家堯,難以言喻的感覺在心裏泛濫,那是一種……暗戀得到撫慰的滿足假象。  

  「今天教的都懂了吧?」侯燦玉靠近我問。  

  「啊……嗯。」我心虛地點頭。  

  「你喜歡駱家堯?」侯燦玉忽然點破,無視於我的張口結舌。他瞄著正在結帳的駱家堯,淡淡對我說:「他喜歡美女,最好還要波大無腦的美女,可惜……你不是。君啟揚倒是比較適合你,要不要考慮看看?」  

  什麼!?  

  被戳穿的尷尬,還不如他的建議來得震撼!他們可不是青菜蘿卜,而我無波無腦又不是美女,怎麼夠資格挑東檢西?瞧他們的跩模樣,夠格挑選他們的女孩子,至今還不曉得出生了沒呢!  

  侯燦玉的語氣如此隨性,我懷疑他耍我。  

  「為什麼他比較適合我?」我小心地問。  

  「君啟揚的脾氣好,對女孩子的包容度也比較大。」他笑笑說。  

  怎麼聽起來不太像好話?意思是說,君啟揚比較不挑嗎?我傻氣地衝口問:「那你呢?你適合我嗎?」  

  「我!?」侯燦玉挑起了眉,啞然失笑。「承蒙你看得起,謝謝捧場。」  

  「我……我只是隨便問問的啦!當我沒問過!」話已說出,後悔也來不及了!我仰著脖子,等候他的嘲笑與數落。  

  「你跟我嘛……」侯燦玉竟認真地思索起來,而我竟也屏息以待。「過十年我會考慮看看。」

第二章
過十年會考慮看看?  

  好……含蓄的答案,何不直說等下輩子算了!?  

  在他們面前,我對自己的IQ早就有所覺悟,但蠢到去問侯燦玉那種問題,我也真夠白癡的!  

  此後遇上了,他們總是熱絡地同我招呼。有幾次他們邀我一起念書,都被我推托掉。他們不厭其煩,每次必問,終於問得我煩了,懷疑這不過是種社交辭令,我故意說:「好啊!」  

  「那下課的時候大門見了。」侯燦玉笑著說。  

  還真的咧!  

  就這樣,我莫名其妙地和他們從「點頭之交」升格為「學伴」。  

  耗時一個多月,我戒掉偷瞄駱家堯的習慣;就算距離他們二十公分以內,心跳也能維持正常,然後我擠進班上前五名。  

  想告訴他們這個好消息,又覺得不值一提。  

  「下次段考排名,又輪到我考第一?」君啟揚懶懶地問。  

  「那,我來考一次不及格,看看會發生什麼事?好不好?」駱家堯興致勃勃提議。  

  「會死人的!」陳豪生瞪他一眼。「老師跟你爸媽會抓狂!而且那一幹女孩子也不再崇拜你,要不要啊?」  

  「可是,每次都只能在排名上玩花樣,這就是我們的人生?」駱家堯嘆口氣。  

  「要玩一次特別的也行,就看你們敢不敢。」侯燦玉涼涼地笑。「試試看每科都考六十分,多一分算失敗,少一分要補考,可能比滿分還高難度,請問你們誰做得到?先說好,我自認做不到,你們自己去玩。」  

  看吧!相較之下,我考全班第五名算什麼?  

  這提議是很難執行,光是他們父母老師那關就過不去,就算敢做也未必做得到。他們沒吭氣,我更是不敢插嘴。  

  「人生無趣!」駱家堯又長嘆。  

  呵!也只有天才如他們,才夠資格這麼抱怨吧!?  

  駱家堯面貌如天使,個性也像個孩子,天生討人喜歡。但我的野心不大,只要能和他交個朋友,一起念書聊天,如此就夠了!真要我告白?我沒膽也沒臉,所以到現在還不敢有所行動。  

  瞟一下四周,投來的視線有羨、有妒、有仰慕,我也是適應了很久的。奇怪的是,一起念書至今,反而沒什麼女孩前來打擾,這不太符合我的預期呢!  

  「無聊的話,要不要交個女朋友看看?」我提議。  

  「你是在推薦你自己嗎?」駱家堯馬上執起我的雙手,臉龐逼近至我臉前十公分停下,眼睛眨呀眨,深情款款地。  

  「不是、不是、不是我啦!」我頓時呼吸急促,心跳失速,臉紅耳熱……原來十公分是我的極限!「我是說,我們班有很多不錯的女孩子……」  

  「你要拉皮條?」陳豪生面露不屑地問。  

  「沒有啦!」我縮手,整整心跳呼吸。「我只是提議看看……」  

  「如果你受到人情壓力,要介紹朋友給我們……」侯燦玉側頭想一下。「你就說,我們喜歡『文靜 的女生。」  

  怎麼個文靜法!?  

  還有,不少女同學向我「關說」,要求介紹,他又是怎麼知道的?  

  「意思就是,我們不喜歡主動的女生。」陳豪生補充說:「所以請她們乖乖坐在那裏,『文靜 地等我們去追;至於我們什麼時候會去追,讓她們再等一百年吧!--這就不用告訴她們了!」  

  以上這些話,不必他囑咐,我一句都說不出口。  

  「婉轉一點嘛!」侯燦玉忍笑提議。「你可以說,你是我們『某人 的女朋友,而且是『某人 主動追你,不是你主動的,這樣比較有說服力。」  

  「某人?」我不解。  

  「至於這個『某人 ……」侯燦玉語氣頓住,大家的眼睛同時定在一個人身上。  

  「請你當我的女朋友好嗎?」君啟揚翩翩一笑,嚇壞了我。  

  什麼!?沒搞錯吧!?  

  駱家堯熱烈地恭喜,由衷教人失落;陳豪生的祝福,虛偽得讓人頭皮發麻;侯燦玉笑而不語,不知有何看法?而君啟揚……他笑得我神魂顛倒!  

  距離三十公分以外也能放出電力,真是太太太……太厲害了!原來他並非不能,而是不肯,必要時他可以是電鰻或烏賊……喔不!烏賊是噴墨汁的……我在胡思亂想什麼!?  

  「開、開玩笑的吧?」我傻傻地問。  

  「你不必馬上答覆也沒關係,我會等。」語氣沒有玩笑的意思。  

  而君啟揚那雙纏綿多情的眼睛,象徵少女初次被追求的閃亮勳章,我珍藏至今,回味無窮。  

  誰拒絕得了君啟揚的追求?  

  真要有這種女孩子,麻煩站出來讓我看看。  

  我根本連一絲絲矜持都做不到,也不在乎即刻丟盔棄甲是否降低了身價--在他們面前,我自認毫無身價可言;我只怕機會稍縱即逝。  

  只不過,要應付一班追問不休的同學,有些麻煩就是了!  

  「君啟揚為什麼會追你?」  

  「說說你們約會的情形嘛!」  

  「唷!該不會是逢場作戲而已,不是真的?」  

  「怎麼這麼說嘛!你是不是嫉妒人家?」  

  從和他們來往以後,我在班上的地位開始改變,現在又和君啟揚談起戀愛,那就更不得了!  

  首先,當值日生,再也不必獨自拖著垃圾桶;忘了帶課本,兩邊同學也會搶搬桌子靠近,課本分我看;中午一堆人圍過來陪我吃便當,上、下課前呼後擁,上廁所都有人邀一道,大玩小學生手拉手的遊戲。  

  「我是很認真啦!」我笑笑說:「就算他是逢場作戲,也沒關係呀!有這個機會我就很高興了!」  

  大家紛紛安慰我、鼓勵我,祝我戀愛順利。  

  升格為班上的優等生,同學對我的態度多了尊敬。這是個實力至上的世界,有了成績做後盾,我內向畏怯的缺點,被人當作客氣有禮貌;我的低調,贏來同學的主動親近。盡管仍有少數認為我不配和他們往來,但大部分是支持我的。  

  至於君啟揚為什麼要追我?就憑我!?  

  其實,我也不是沒懷疑過啦!聽說他是四人當中近來被追得最緊的一個,有我在,或許有一點「驅蟲」作用;但那又如何?別人等一輩子都等不到的機會,突然降臨我頭上,不把握住,不就太對不起自己了?若是假的,就努力讓他成真;若是真的,那更要加強純度。就算最後分了手,我也得段美好時光,怎麼算,都穩賺不賠。  

  道別的晚上,我與大家揮手,眼睛獨獨鎖住了君啟揚。  

  我目送他融入閃爍的霓虹,心裏溢滿甜蜜。  

  「你適應得滿快嘛!」  

  「咦?」我回頭一看,是侯燦玉,他怎還沒走?  

  「從駱家堯到君啟揚……」他微笑,頓一下又說:「女人的心真善變,不是嗎?」  

  淡淡的輕蔑藏在語氣裏,侯燦玉晶亮的笑容帶有超強穿透力,彷佛透視了我的思想與靈魂。  

  我莫名地感到恐慌,忽然想解釋些什麼,他已經收回一切,轉身走了!  

  心虛嗎?沒有必要!我告訴自己,暗戀哪算戀愛?不曾與駱家堯有過「開始」,就不算「另起爐灶」,怎能計較我有多麼善變?不算不算!  

  戀愛是一帖良藥,專治精神不振、自信不足。就算我容貌普通,資質平庸,個性畏怯自閉……缺點數不盡,但一想到這樣的我也有人喜歡,就會更愛自己。  

  戀愛真不錯,不是嗎?我才不管侯燦玉怎麼想呢!  

  聽他們說,以後念書的地點改成輪流在他們幾人家裏,不花錢,地方又寬敞。  

  「笨蛋!」陳豪生罵人一點也不必壓抑。  

  一起念書至今,因為理解力不夠、解題不夠快……種種理由,被他罵了不下百回。在陳豪生眼裏,我大概笨得無可救藥了吧?  

  「喂!你夠了沒?」駱家堯低聲推推他。「輪不到你這麼大吼大叫的好不好?」  

  陳豪生臭著臉抬頭。君啟揚淡淡瞥他一眼,接過我手上的習題,庇護的姿態很明顯;我心裏流過暖意。  

  侯燦玉的家寬敞清靜,是個念書的好地方,可惜他家人口似乎不多。連傭人也像蒸發了似,我去上個廁所,一路到底都不見什麼人影,也聽不到什麼聲息。  

  洗完手,門一拉開就撞上陳豪生,真不幸。  

  「笨蛋!」果然又被罵了!  

  「呃……呵呵,沒讓你等太久吧?你要上嗎?請請請!」我陪笑,伸手示意。  

  陳豪生沒讓路也沒說什麼,彷佛強將一籮筐的怒氣壓下,才怪異地說:  

  「戀愛中的女孩子,都像你這麼……」  

  「白癡,沒神經?整天亂笑,跟阿花一樣?」我接下去說。  

  都是他常罵我的話,我順口藉來自嘲,陳豪生竟也不否認。  

  「笑一笑,有益身心健康。」我仍是笑。「人長得已經不怎麼樣了,再擺一張臭臉,不就更難看?」  

  「你倒滿有自知之明的嘛!」  

  陳豪生的慍意好似淡了點,往旁讓開路。  

  豈料我一腳跨出,踩在磁磚上的小地毯打滑,整個人竟「咻」地滑出去!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幾聲砰乓,幾聲悶哼,陳豪生做了我的肉墊子。  

  「你還好吧?」我驚慌地問:「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道歉也不得他的諒解,陳豪生的怒氣似乎又點燃。他直起上身,變成我順勢得向後仰;他忽然逼近,臉孔定在我眼前十公分左右,劈頭又是一句--  

  「笨蛋!」  

  我只能陪笑,再道歉。  

  「你說什麼對不起!?」一句話罵得我閉嘴,他像是終於忍無可忍地吼道:「這種狀況是女孩子吃虧,你道什麼歉!?哪有被佔了便宜還向對方道歉的!?你有沒有腦袋!?白癡啊你!?」  

  什麼?  

  低頭看看……這什麼狀況!?我屈膝跨坐在陳豪生的大腿上,下半身與他密密相靠,隱約觸碰到他的……「要害」!?而他環住我腰的手,恰巧向下延伸至我的……臀部!?再抬頭,他那雙噴火的眼睛,氣得像要咬死我這個笨蛋……  

  「啊!?」我驀地熱辣了臉,彈跳爬起。  

  「終於有點神經了?」他嗤嘲起身,狠瞪著我,倣佛我犯了滔天大罪。  

  我沒敢搭腔,更不敢與他對視;想笑笑不出來,心不由自主地狂跳。  

  怎麼?陳豪生認為我吃了虧,而他佔到便宜?騙人的吧!?我這「劣質豆腐」,他入得了口?他若是說真的,那他佔了便宜還兇我,豈非得了便宜又賣乖?雖然我認為,其實他虧得比較大……  

  胡思亂想之際,陳豪生沒頭沒腦地又撂下一句:「笨蛋!」進了廁所。  

  才松口氣,一抬頭卻見侯燦玉好整以暇地靠在墻邊,勾著唇角,似笑非笑地,嚇嚇嚇……嚇死人了!  

  他看到了沒有!?  

  在我戒慎恐懼的目光下,侯燦玉一派優雅、不疾不徐地倒杯水啜飲。  

  周遭的光源倣佛被吸盡。他修長如藝術家的手指,圈住玻璃杯;杯緣扣上他的唇,杯光映襯他的臉,恍如玻璃與白磁爭輝,燦亮不能逼視。我忽然心弦震動,動了不該動的念頭。  

  這年紀的男孩發育未成,常見皮膚粗糙,痘痕滿臉,身材與五官的比例失衡,性格也不成熟,個個脾氣毛躁,言語幼稚,沒一點值得欣賞處。他們雖然出眾,或多或少都帶些缺點,但這一刻的侯燦玉是接近完美的!  

  他的外貌不比君啟揚成熟,性格卻更形沉靜,俊美中略帶稚氣,隨意一站,隨手一擺,都像幅名畫。  

  「名畫」忽然瞟我一眼,忘形的我這才回魂。他微笑地倒了杯水給我,隨口問:  

  「你體重多少?」  

  「四十一公斤。」問這幹嘛?我接過杯子。「謝謝。」  

  「君啟揚有六十二。」他歪了下頭又說:「陳豪生大概比他多個兩公斤。」  

  「嗯?」我喝口水,含糊地哼;那又怎樣?  

  「所以陳豪生的『負重 度要比君啟揚好一點。」  

  「噗!咳咳……」我哈岔了氣;他果然看到了!  

  無視於我的狼狽,侯燦玉興味盎然地笑笑,又說:「看這情形,從君啟揚再轉向陳豪生,應該也不太難吧?」  

  「咳咳咳咳咳……」我嗆得說不出話;他這是什麼意思!?  

  待我咳夠了,他人蹤已杳,只留下餐桌上的水杯。  

  杯光散放著魅惑的餘韻,杯緣那抹濡溼痕跡,引人遐思……  

  我一時迷亂,竟換了那杯,就著痕漬啜飲。  

  朦朧間,廁所的門又開了。陳豪生出來就賞我一對白眼,怪我怎還在這兒鬼混,還不滾回去用功,我才從魔障中清醒。  

  老天!我剛剛在幹什麼呀!?  

  有種犯罪的感覺,羞愧與心虛油然升起,心中那一小點陰影忽地變成兩點、三點,繁殖得愈來愈多,漸漸多到讓我看不清前景,心惶惶茫茫。  

  心浮氣躁的國二暑假,世界又悄悄地翻覆。  

  駱家堯的梨渦,無端有些褪色;陳豪生的罵人聲,也聽似有氣無力;就連君啟揚的疼寵,都開始讓人厭膩;而侯燦玉則有如一縷陰魂,驅之不去。  

  「親我一下。」我仰著頭對君啟揚說。  

  「嗯?」他有些驚訝,隨即一笑,撩弄我的頭發,像撫摸動物毛發般寵溺。  

  但他沒回應我的要求。  

  「親我一下嘛!」我可憐兮兮地又說。  

  他皺眉,左看右看,衡量我的認真度。一會兒,他終於確認我的堅持,慎重而緩慢地垂下頭;我心裏一喜,合眼期盼。  

  但意料中的吻卻落在額頭上,我懊惱睜眼,君啟揚正對著我微笑。  

  「你真可愛。」語氣彷佛我年紀小他一大截。  

  同樣的稱讚,以前我開心得飄飄然,現在卻激不起半點波瀾。  

  「餓不餓,我去弄點東西吃,你等一下。」君啟揚又揉揉我一頭亂發,張羅去了。  

  留下我怔怔地想,我這算「水性楊花」嗎?十五歲的女孩不該煩這課題,這課題卻幾乎成了我的「暑假作業」。  

  都怪他們的魅力不像十五歲男孩子。  

  暗戀不算一段故事,所以從駱家堯轉向君啟揚,我心安理得;和帥哥意外有了肢體接觸,臉紅心跳是正常生理反應,所以和陳豪生的那一樁,也勉強可以原諒;但侯燦玉的這筆帳,要怎麼算?  

  「抱歉,借我一支筆。」  

  說鬼鬼到!他陡地出現在樓上,我照例又嚇了一跳。  

  「你、你什麼時候來的?」我驚恐地問。君啟揚怎沒告訴我他也在?  

  「比你早一點嘍!」侯燦玉伸個優雅的懶腰,下了樓梯。「君啟揚的家人不在,我打算今天在這裏通宵念書,你晚上也要留下來嗎?」  

  「當然沒有!」我紅著臉否認。  

  本來是有此意啦!甚至跟媽媽編了籍口,媽媽還擠眉弄眼地要我小心謹慎……誰要侯燦玉沒事跑來當電燈泡!?我以為只有兩人在,才明目張膽在客廳索吻的!等等,該不會……  

  「君啟揚到現在還沒親過你?」侯燦玉似笑非笑地問。  

  果然又被他看到了!我怨怒在心。若不是他的「陰魂」作祟,我會繼續滿足於手拉手的純純戀愛,都是他……  

  「說中了?」侯燦玉興致勃勃問:「要不要我幫你忙?」  

  「不必了!哪!」我從一桌書本文具當中,抓起幾支筆,戒慎地遞給他,示意他快點滾蛋。  

  「真的不必,」他不解地拈一支筆說:「照你們這種進度,要耗多久才能更進一步?」  

  「那、那又不重要!」我脹紅了臉瞪他。  

  「不重要?」他抿唇輕笑,慢條斯理地坐下,仔細端詳我說:「那你怎麼一臉欲求不滿的樣子?」  

  欲……欲求不滿!?  

  「我哪有!」我「咻」地抓個抱枕,急速往沙發邊縮靠,生怕他又會說出什麼嚇死人不償命的鬼話來!  

  我如臨大敵,侯燦玉反而鳴金收兵。他弄皺一池春水,照樣瀟灑地揮揮衣袖,上樓去了!  

  稍後,我們三人剛在飯廳坐下,一通電話卻將君啟揚召了去,留下一桌熱騰騰的菜,和一碗扒不到兩口的飯。  

  「我要送東西給我爸爸,你們先吃,我馬上回來。」君啟揚臨走前對我說:「要等我喔!」  

  剩侯燦玉與我吃這頓難咽的飯。  

  並非菜難吃,菜很豐盛,色香味俱全。君啟揚說「弄點吃的」就能變出這一桌玩意,嚇也嚇死我!  

  「不用慚愧,這是君媽媽做的,君啟揚只是熱菜而已。」侯燦玉彷佛看透我,閒閒地說:「你以後學習的機會還很多,不必這麼緊張。」  

  看吧!再好吃的菜,和侯燦玉同桌就要變味。  

  我悶悶地扒飯,不搭他的腔;侯燦玉也彷佛知趣,不再招惹我。  

  吃完飯,我接手洗碗,侯燦玉熟練地翻出咖啡粉和茶包。五分鐘後,一杯香味四溢的紅茶端至我面前。  

  我道聲謝,對著宛若主人的侯燦玉說:  

  「你對君啟揚家很熟嘛!」  

  「你嫉妒嗎?」他笑吟吟地問。  

  一句話又讓我恨得牙癢癢,閉嘴不理人。  

  偌大的屋子只有我們兩人。君啟揚遲遲不歸,偏偏他又要我等……我不斷瞄時鐘,好靜、好煩、好無聊!暑氣被空調隔絕於外,我卻焦躁異常,眼前的幾何圖形糾結成一團鬼畫符,一個死結卡在那裏。  

  自從和他們一起讀書,養成疑難必問、問題不隔夜的習慣。我瞪一眼空蕩蕩的樓梯,可是現在只有侯燦玉在……討厭!  

  但我還是捧了紙卷,上樓去敲書房的門。  

  「有什麼問題?」侯燦玉笑著,引我至桌邊。  

  會是我神經過敏嗎?他笑得倣佛別有用意,一臉「終於等到你」的先知先覺樣……我揮去疑慮,虛心請教。  

  平心而論,聽侯燦玉的講解,比請教愛罵人的陳豪生、沒耐性的駱家堯要好多了。他和君啟揚一樣有耐性、有條理,若不是他最近陰陽怪氣,我以前是很喜歡請教他的。  

  「已經能做這種問題了?君啟揚調教得不錯,你進步很多。」侯燦玉點點頭。  

  問題解決,我卻不知怎地,一時依戀不走。拍拍臀下的床褥,我隨便問:  

  「你晚上睡這裏?你常來這裏睡?」  

  「是啊!抱歉破壞你的計畫了!我不是故意的。」侯燦玉又露出蘊含深意的笑。  

  「什麼計畫?我哪有什麼計畫?」我不認帳,一口氣又涌上來。  

  「好好好,沒有就沒有。」他忍俊不住。  

  又是這副透視一切的笑容,真討厭!在他面前,我老是被當成傻瓜!雖然跟他比起來,我確實不怎麼聰明,但也不用這麼笑我嘛!  

  「有什麼話就直說,不要故弄玄虛好不好?」我將憋了許久的氣吐出。  

  「哦?這樣喔?好啊!」侯燦玉伸個優雅的懶腰起身,站在我面前,彎腰與我面對面說:「你這樣是行不通的。想要勾引君啟揚,你全身上下都要改造一番才可以。」  

  「你、你在說什麼?我、我又沒有要勾引君啟揚!」被他一棒敲中,我猶作困獸鬥。  

  「啊?原來是我弄錯了?」我猛點頭。他直起腰身,皺眉思索說:「難道你想勾引的是我?從君啟揚轉向我……唔,我的體重比他輕一點,比陳豪生又輕更多,『負重度 比他們都差呢!你確定?」  

  「喂!」我氣得跳起來。「你不要自編自導自演啦!」  

  「好好好!開開玩笑嘛!你的反應真可愛。」侯燦玉笑笑安撫我,又將我壓回原位坐好。  

  我戒備地瞪了又瞪,心裏轉了幾轉,不情不願地問:  

  「你、你剛才說,我哪裏需要改造的?……喂!你不要笑!當我沒問好了!」  

  「我只是習慣性的微笑,不是笑你,O.K.?」侯燦玉一本正經地斂了笑,與我並肩而坐。他端詳我說:「看看你,你的眼睛已經很圓很大了,不要生氣也瞪,被欺負也瞪,難過、疑惑也要瞪,這麼無辜、這麼可愛,連我看了,都想摸摸你的頭了!小妹妹。」  

  他竟學君啟揚搔弄我的頭發,我不甘地叫:  

  「什麼嘛!我們一樣年紀耶!」  

  「可是你看起來就是特別小。」侯燦玉皺眉。「除非君啟揚是個四、五十歲的變態歐吉桑,對小女生特別有興趣,不然你這副『無性徵 的妹妹樣,很難勾起男人的欲望。你最好換條有女人味的裙子,上衣要有曲線。頭發呢,就算是清湯挂面也可以梳出漂亮的發型。沉著點,用微笑取代傻笑……記住沒?」  

  他面授機宜,我滿腹狐疑;君啟揚會是那種單純被女性性徵吸引的膚淺男孩嗎?  

  「你也喜歡這種類型的女孩子?」我莫名有些介意。  

  「我!?」他微笑。「你真的想勾引我?」  

  「你又來了!」我故意推他一把。  

  他回我一記。男孩力氣較大,我被他一推,往後仰倒,又不甘心地彈起身,報復性反推回去。但這次用力過猛,我失速撲上,他竟被我壓在身下,床褥深深凹陷。  


  又是近距離十公分,我的死穴;我恍恍被定住。  

  侯燦玉白玉一樣的臉容,細致無瑕;長睫毛、水漾瞳眸、挺鼻、豐潤的唇,如果他是個女孩子,一定很漂亮很漂亮……我梭巡又梭巡。他的眼睛幽幽散放奇異的光,唇的潤澤感讓我想起那只玻璃杯緣的溼漬,我心蕩神馳,竟不由自主低下頭,做了與那天一樣後悔的事……  

  我吻了侯燦玉。  

  滋味一時說不上來。他的唇溫熱、柔軟,我輕輕一吮,品味這日思夜念的一吻。曖昧的氣流籠罩我們之間,他並未抗拒,也輕柔地反吮我一下……  

  這一下,我倏地睜眼驚醒,慌張摔下床去!  

  掩口尚不足以表示自己的詫愕,我瞪著他,直往後退,不敢相信竟然就這麼吻了他!  

  期待已久的初吻應該與君啟揚共享,怎麼對象會是侯燦玉!?  

  「還不錯。」他倒是氣定神閒。拍整上衣,坐起身,他輕緩地說:「不要又瞪我!用剛才那種眼神,你下次就『達陣 成功了!」  

  「你--」我氣急敗壞。  

  他為什麼不痛不癢?既無一絲被「輕薄」的惱怒,也沒半點背叛朋友的愧疚,真可惡!想罵一句「朋友妻,不可戲」都沒立場,因為主動的是我!  

  「你老是壓倒男人,這麼常練習,總有一天會讓你壓倒君啟揚的。加油吧!」侯燦玉拍拍我,笑容、語氣怎麼琢磨都諷刺。  

  「你--」我甩開他,想質問些什麼,又師出無名。  

  「我怎麼?」  

  是啊!他怎麼?  

  他怎麼肯乖乖讓我吻!?他怎麼讓我吻了,又鼓勵我去進犯君啟揚!?他怎麼一點留戀、感動、甚至困惑都沒有!?剛才不是還有點反應嗎!?難道他一點都不喜歡--  

  孟浪的思緒走到這,我一顫,恍然大悟。  

  難道我在乎的竟是……他喜不喜歡我!?  

  難道我喜歡的竟是……他!?  

  「沒這麼刺激吧?」他的手在我眼前揮動。「喂,傻了?」  

  還有心情說笑呢!  

  再也受不了面對他,我夾著尾巴,奪門而逃。  

第三章
足足有一個星期,沒跟他們四個碰面了!  

  暑假期間,大家一星期不見面,並不顯得刻意。可憐我天人交戰,他們誰都不知道,只有侯燦玉,他從來都是一副先知先覺的樣子,也許看透了我的刻意疏遠?……也有可能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想法吧?  

  「媽媽,我好像變心了,怎麼辦?」  

  正經八百地向媽媽告解,她詫異了下,說:  

  「你還年輕,有很多選擇,喜歡的對象不必馬上固定,喜歡很多個也沒關係呀,只要最後一刻挑得出最喜歡的就好了!不過,最喜歡哪個要靠你自己決定,還有,別讓他們知道你心裏是這麼想的唷!」  

  媽媽完全地縱容我。比起同齡叛逆的孩子,我所得的自由太多,反而無所適從。  

  褥暑纏綿不去,秋風尚未送爽,我升上國三。  

  仍是與他們一道,但頻繁的缺席,讓他們或多或少感覺到我的疏離。  

  在校園撞見的時候,神經最粗大的駱家堯反而最直接。  

  「最近很少看到你耶?」我無語,他又關心地追問:「跟君啟揚吵架了?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要不要我出面?……」  

  我望著他的梨渦發怔,天使的臉孔可愛得讓人感動。我一時感嘆說:  

  「如果可以一直喜歡你就好了!」  

  「啊?你想喜歡我?」他一呆,再打哈哈。「我這麼有魅力,你喜歡我也是正常的,不過『朋友妻,不可戲 ,你可不要紅杏出墻勾引我喔!」  

  正中痛處!我心裏一擰。  

  第二個提出疑問的是陳豪生。  

  「戀愛的人都像你一樣,不是高興得像白癡,就是奄奄一息像死人?」他的口氣依然差。  

  「你嫉妒嗎?」我學侯燦玉的口吻,故意反問:「你是嫉妒我戀愛?還是嫉妒君啟揚跟我談戀愛?」  

  這大概是我空前的反擊,陳豪生竟然氣紅了臉,他粗聲粗氣說:  

  「誰嫉妒啊!你臭美!」  

  苗頭有點不對,他的反應像是……我說中了什麼?  

  是我多心了嗎?陳豪生讓我想起幼稚園時,某個常欺負我的小男生。  

  剛被收養時,我念某公立小學的附屬幼稚園。園方規定升降旗出入要排隊,要手拉手,出入左右排隊伍互換。固定與我拉手的男生總是以指甲掐我,我不敢聲張,直至兩手掐痕布滿,再也藏不住,終於有一天被母親察覺我的手竟然找不到幾寸平滑皮膚,父親怒氣衝衝找上幼稚園園長,那男生於是被園長拿著把剪刀警告,再犯要剪斷他的手指,我才算脫離「校園暴力」的陰影。  


  那男孩平常專跟我搶秋千、搶同伴,總不讓我好過。別的小朋友總是笑他常偷看我,嘲笑他是「男生愛女生」,他氣不過才欺負我。  

  那是初次意識到有男孩子可能「喜歡」我。說不上感動,心裏只有莫名其妙。但我遲鈍的神經這下被侯燦玉一刺激,異常敏感,達到草木皆兵的地步;若陳豪生對「喜歡」的表示仍停留在這種幼稚園階段,我敬謝不敏。  

  但願是我多疑,事情已經夠復雜了!  

  可是……奄奄一息?最該緊張的君啟揚,只覺得我「沒精神」而巳;反而是侯燦玉的意見比較多。  

  「你臉色很差,怎麼了?」他側下頭端詳問。  

  那是因為假日走在路上都能碰到他,真是活見鬼!衰到家!我默默低頭繞過他,侯燦玉伸手擋住我,有些好笑地說:  

  「放心,我不會告訴君啟揚的,你不用這麼害怕。」  

  總算還記得「接吻」那一樁!我抬頭,不明白他為什麼可以這麼輕松自若;我慚愧掙扎,他卻像個沒事人。  

  「你一點都不心虛?不覺得對不起他?」我望進他眼裏間:「你真的把我當成君啟揚的女朋友?」  

  侯燦玉的笑容倏地一斂,反問:「不然呢?」  

  從未見過他這一面,我警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認真嚴肅地說:  

  「我感覺……你好像一點都不覺得對不起君啟揚,上次的意外,你根本不覺得嚴重?……你一下鼓勵我去勾引他,一下斷定我會變心……再不就嘲笑我想勾引你,然後又莫名其妙建議我轉移別的目標……我都快被你搞瘋了!」  

  我語無倫次地說出心裏話。  

  一直不解人們為什麼傳說戀愛是酸甜苦辣俱備,我明明只嘗到甘美一味,難道真是對象弄錯了?我喜歡的不是君啟揚,而是侯燦玉?  

  所以現在的痛苦是應該的?……  

  「離開他吧!」  

  我恍然回神。「你說什麼?」  

  「離開君啟揚。」侯燦玉平靜地說:「反正你並不喜歡他,不是嗎?」  

  「誰說的?我……我喜歡他!我……」  

  虛軟的聲明被打斷。  

  「如果你真的喜歡君啟揚,為什麼要對我下手?明明是你主動的,你希望我有什麼反應?還有,你本來喜歡的不是駱家堯嗎?可惜他對你沒意思,正好君啟揚追求你,你就接受了!後來有機會『接觸 陳豪生,你對他也有點動心的樣子;連我……你都有點興趣,不然不會有那麼多的『動作 ,不是嗎?」他冷笑,溫柔的視線變得犀利,穿透我內心。「所以對你來說,只要是我們四個--甚至不是我們四個,你跟誰都可以『談戀愛 ,對不對?」  

  他攻其不備,輕易將我整個人拆解得赤裸裸,無所遁形。我羞愧得發熱又發抖,抿著唇,無話反駁。  

  之前聽同學表示「隨便哪個都好」,我嘖嘖稱奇,難道我根本沒立場訕笑她們?難道我跟她們是一樣的?  

  「你想要我怎麼做?不當你是君啟揚的女朋友?然後呢?希望我對你下手?」侯燦玉淡然問:「如果讓你繼續待在君啟揚身邊,我們是不是一個個都要被你『騷擾 過才算?」  


  他數落的罪狀,正是我近日的煩惱;我啞口聽訓,心裏亦是茫然。  

  「我不懂你到底是什麼心態,可能你只是喜歡戀愛的感覺,也可能你根本搞不清到底喜歡誰,才會見一個、喜歡一個。」他掃我一眼。「你還是離開君啟揚的好;你也不希望讓他知道我們之間的事吧?」  

  那張白玉般的臉,無瑕而冷漠,我怔怔盯著,怎麼看都不對勁。明明侯燦玉並不在乎我對他的「騷擾」,連提都不怎麼提起,現在為什麼藉此逼退我?  

  有點……心痛的感覺。  

  「既然你認為我一開始就會變心,為什麼不早點阻止我跟君啟揚交往?」我昏眩地間:「幹嘛等到現在才說?」  

  「因為,我想看看你到底可以玩出多少花樣。」  

  「你在……耍我?」  

  「是你自己心不定,是你自己耍自己。」  

  面對侯燦玉的指責,我無力招架。昏昏茫茫之間我抓住最後的謎團問:  

  「那……為什麼你那天沒拒絕我?」  

  「只是有點好奇而已。」他狀似思索地側著頭。「想知道你到底可以做到什麼程度?是不是真的見一個愛一個?下一個目標是我還是別人?……就這樣。」  

  困擾我多天的吻,只是他一時的好奇、好玩,加上我的自作多情?  

  我問不下去,也辯解不下去了!  

  應他的要求,我帶著不舍,自此揮別他們。  

  然後向周遭承認我被甩了!再擺出失戀狀,脆弱哀怨讓人不忍過問內情,杜絕一切名為關心、時則打探八卦的同學們。  

  戀愛時,旁人的傃羨從不值得我虛榮,分手也就沒什麼好訴苦。細數我與君啟揚家家酒似的相處模式,有什麼好炫耀?  

  隱私不必對人交代,多好!哪怕天之驕子的戀愛模式根本小兒科到了家,也任人想像成驚天動地的羅曼史。  

  之後陸續傳出他們的花邊新聞,件件是多角戀愛;他們幾個不知怎地,同爭起一個女孩,女主角不斷換人。  

  我並不激動,只有點酸;我的地位就這麼輕易被取代了?  

  無顏見君啟揚,無緣問他近況怎麼樣?新人復何如?怪的是,之前侯燦玉義正辭嚴地逼退我這「禍水」,現在怎和朋友爭起女友來了?  

  他就不會為我這麼做!連接受我的吻都只為了好奇……  

  酸呀!酸得分不清是為君啟揚多些,還是為侯燦玉多些。  

  將熟未熟的十六歲,我考進市立第二女高,讀的是前段班。這是托他們的福,為我打下好基礎;現在沒有他們,我就吃力了!  

  同學們談笑用兵,課餘還懂得來點玫瑰色調劑;而我這腦容量有限的,就念得戰戰兢兢,只有羨慕她們的分。  

  「星期天跟一中的聯誼,你們去不去?」甘淑萍拿著邀請函問。  

  下星期一有三科小考呢!我在一旁猛眨眼。  

  「一中不是只找一女中聯誼嗎?找我們二女中的幹嘛?」廖允芝湊過來說。  

  「很有可能他們班是一中車尾,沒什麼自信找同一級的,就乾脆往下找嘍!」高芳如想想又說:「可是我們A班好歹是二女中的頭,幹嘛要跟一中的尾巴聯誼?」  

  「他們又不見得是一中的尾巴--哎呀!你不去沒關係,李曼媛一定要去!」甘淑萍對我說:「看你這個樣子,說不定連眼男生說話都不敢,你一定要去見識看看!」  

  這……真是熱心呀!我呵呵陪笑。如果坦承我見一個、愛一個,具有「淫婦」本色,應該不會被抓去浸豬籠吧?  

  看過海才知河淺,屬於我的玫瑰色記事簿,從國中畢業那頁起,以下空白。  

  若是我沒看過海,他們的影子就不至於沒來由地纏綿在心裏,玫瑰色記事簿或許早就有了新的一頁。  

  然而,沒看過海,更是種幸福嗎?  

  下課的鐘,敲了幾響蕩氣回腸的否定聲。我緩緩步至校門口,遙遙一抹熟悉身影,看得我真要癡了!  

  那是個玉樹臨風的男孩子,一中呆板的制服也讓他穿得帥氣挺拔。女孩的目光全鎖準了他,甚至有些已經上前搭訕,我興奮地正要叫:  

  「君--」  

  他微笑著趨上前來,拋下身後的狂峰浪蝶。我心頭還沒怦動幾下,他便與我錯身而過,衝著一個面露不悅的女孩走去。  

  他沒看見我。  

  更令我訝異的是,君啟揚追女孩子追到二女中來,對方竟給他臉色看!?  

  雖然我「下堂」之後,二、三代真命天女迅速入主,這位甚至不知是第幾任,早沒我的位置,心情依然有些復雜。  

  君啟揚變得這麼殷熟?在我之後的每任,都有這種待遇?  

  我低著頭,訕訕無趣地離開,蹣跚的腳步忽然被一雙腿阻住。  

  「每次碰到你,你好像都是魂不守舍的?」久違了侯燦玉的溫柔聲音。  

  我抬頭,心臟狂跳;他怎麼在這裏!?  

  「你……你跟君啟揚追同一個女生……追到我們學校來?」  

  這個冷笑話似乎很難笑,侯燦玉臉色一沉,嚇得我魂飛魄散。看慣了他的笑臉,就算皮笑肉不笑也罷,他不笑真是嚇人!  

  「那,請問你來這裏……有何貴幹?」我怯怯地問。  

  冰霜消融,侯燦玉的臉孔家是讓春風一吹,溫柔又萌芽了。  

  「要不要當我的女朋友?」他笑問。  

  我「砰咚」地摔落書包,整個人像跳豆似往後一彈。我的天啊……我的天下冰雹砸死人都不過如此了!  

  書本、文具和紙張散了一地,我慌忙收拾,侯燦玉也蹲下幫忙。  

  「開玩笑的。這麼久不見,誰叫你一見面就胡說八道。」他邊動手邊說:「我是來觀察君啟揚的『感情進度 的。」  

  我回頭看看旁若無人的那一對,心裏五味雜陳。  

  「你現在還喜歡君啟揚嗎?」侯燦玉玩味地問。  

  「有她在,君啟揚不會喜歡我吧?」我直覺地避答,討厭侯燦玉這麼逼問。就算君啟揚從沒喜歡過我,這又關他什麼事?  

  「你也覺得君啟揚喜歡她?」侯燦玉追問。  

  「君啟揚看她的眼光跟表情,應該是喜歡的吧!他……」他就從未這麼看過我!我吞下這句話。  

  幸虧侯燦玉沒注意我要說什麼,他抽出一張分數及格邊緣的數學試卷端詳。「少了君啟揚,對你的影響還真大。」  

  我尷尬地搶回試卷,塞進書包。  

  「星期天你要不要也一起來?」他忽然說:「就像以前那樣念書。我們的成員多了個女生,就是你剛才看到的那一個,介紹你們認識,怎麼樣?」  

  我為這個建議怦然心動。  

  君啟揚追求的女孩子,值得一看。但我更想知道,君啟揚還記得我多少?  

  初戀情人是玫瑰色記事簿的封面,地位至高無上。不曉得對君啟揚來說,我算不算是一個美麗的封面?  

  然而對侯燦玉來說,我又算什麼?他的態度為什麼反反覆覆?  

  「你不怕我……又拿你們當目標?」我戒備地問。  

  「你會嗎?」侯燦玉反問。「其實就算會,也無所謂;如果你搶得過那一位,就去跟她爭爭看啊!搶得過也是你的本事。你想追誰,我都不介意有好戲可看,只要別扯上我就好……你該不會到現在還對我有興趣吧?」  

  「沒有!」我飛快答,猛搖頭。  

  「那不就結了?」他微笑。  

  「為什麼要找我?」我還是疑心地問。  

  「唔……只有一個女孩子,氣氛不太自然,多你一個也不錯。」他說。  

  其實我很樂意與他們一道。一起念書趣味多,又能得到他們的指導,不能否認還有點受寵若驚;我真的很喜歡君啟揚,也很懷念夢中情人駱家堯。只是,如果我輕舉妄動,甚至連輕舉妄動都沒有,就又被侯燦玉拿來大作文章……  

  天曉得他會怎麼「炮制」我!?  

  誘因實在太多,我終於還是去了這趟。  

  君啟揚的真命天女名叫胡晶瑤,氣質頗佳,說笑都是淡淡地,一雙眼睛閃著不容易察覺的光芒,是個有點難捉摸的女孩子,和我同校同年級,念末段的H班。  


  但她彷佛賭氣似的,不願承認是君啟揚的女朋友。那雙烏亮的眼閃著神秘而慧黠的光,照出我的心虛,在她的詢問下,反而是我怯怯承認說:  

  「我、我是他以前的女朋友……」  

  胡晶瑤不置可否,但不一會兒她就找藉口先行離去,所有的人都不以為然地看著我。  

  君啟揚卻看都不看我一眼。  

  期待重逢的似乎只有我,我這嘴笨的「前女友」平白成了小醜。侯燦玉帶我來,難道沒料到會有這種後果?  

  要等胡晶瑤出現,我才知道君啟揚談起戀愛是什麼樣子。我的遐想碎得一乾二凈。我不敢嫉妒,更不敢妄想他眷戀舊情,能當君啟揚的「封面」已是夠幸運。但我的存在若讓他們不高興,那可怎麼辦?  

  之後,我努力在她面前說君啟揚的好話,想補救他們的感情。男孩們對胡晶瑤也相當客氣,完全看不出我先來、她後到的優劣勢局面,這讓我有些不解;這群天之驕子從未禮遇過哪個女孩子呢!  

  或許胡晶瑤是個優等生。於是我好奇地問她,這次考得如何,她隨口說:  

  「平均成績六十分,剛好及格。」  

  「是不是每科都六十?」我敏感地問。  

  她默默點頭,不曉得我內心的驚訝;她完成了侯燦玉提過的高難度「企畫」!  

  又有一回,同學逼我參加聯誼,我拿出寒假和他們去金山烤肉拍的照片,聲稱和別的男孩子另有節目,不克參加。甘淑萍竟對著相片驚叫:  

  「胡晶瑤!?這不是胡晶瑤嗎?IQ一百五十,林榮國中連續三年的榜首,每次挂在榮譽榜上的照片會被仰慕者偷走……李曼媛,你認識她?」  

  O.K.,水落石出了!  

  所以胡晶瑤得到這些天之驕子的重視,原來是物以類緊。只是,天才的腦袋似乎都異於常人,胡晶瑤為什麼淪落到H班,又隱瞞了這些?  

  她還讓侯燦玉沒空「炮制」我;他落在胡晶瑤身上的目光,與日俱增。  

  終於有這麼一天,我甚至親眼看見侯燦玉站崗站到二女中校門口。他迎向胡晶瑤的臉色,與君啟揚一樣癡迷。  

  而且,他一樣沒看見我。  

  我曾笑他跟君啟揚追同一個女生追到我們學校,當時侯燦玉賞我多麼恐怖的臉色!原來那不是玩笑,我一語成讖。  

  初戀的對象和初吻的對象,愛上了同一個女孩,這種感覺真是……怪怪的。  

  多雨的陰夭,侯燦玉的笑容倣佛也蒙上陰霾。今天君啟揚和胡晶瑤缺席,氣氛是前所未有的差。  

  「你過來一下!」陳豪生忽然拎著我「辟室密談」,我乖乖地跟他走。  

  「什麼事呀?」我窘迫地問。  

  「你穿成這樣在我們面前晃來晃去,想幹嘛?」陳豪生將我從頭打量到腳。「醜死了!這樣能看嗎?」  

  我低頭看看這身小可愛和迷你裙,覺得很委屈;媽媽早上才誇我可愛呢!  

  「真的很難看?」我遲疑地問。  

  「難看死了!不要自曝其短好不好?」陳豪生脫下外套丟給我。「穿上去!想要『妨礙風化 ,你還沒那個本錢!」  

  趁他還沒演出「密室殺人事件」之前,我穿了外套就溜。  

  回頭啃完兩小時的書,沒人再對我的衣服發表過意見。事實上,其他人根本對我視若無睹,只有陳豪生施舍我幾眼,可惜是鄙夷的目光。  

  書念完就散會,沒喝到侯燦玉泡的紅茶,我有點依依不舍。拎著背包磨贈了好久,主人當我是透明人,沒有留客的意思。  

  我認命地正要走,在客廳撞見侯燦玉。  

  「你怎麼還在?」他皺眉。  

  「呃,我……」我無趣而乏力地說:「我正要走,拜拜!」  

  「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反而是他這麼問我,我苦笑了下。他示意我坐下。「既然混到現在,就聊聊吧!要紅茶嗎?」  

  他久違的友善,讓我受寵若驚地點頭。  

  五分鐘後他端著紅茶出來,我輕聲道謝,試圖找話起頭。  

  「你……嗯,你為什麼也喜歡……胡晶瑤?」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侯燦玉不說話,寒星一般的眼,瞪得我頭皮發麻。  

  「嗯……上星期,我看見你到我們學校來找她……」我無措地找話說:「呃……君啟揚知不知道?」  

  這次他沒緘口。  

  「連你都知道了,你想,他會不知道嗎?」侯燦玉輕扯嘴角說:「昨天晚上他還當著大家的面,親胡晶瑤給我看呢!可惜你沒看見。」  

  沒料到他真肯告訴我,我愣了下。「君啟揚會做這種事?」  

  「怎麼不會?」他整個人攤進沙發裏。「所以我現在是失戀狀態。你是特地留下來安慰我的?」  

  我強笑。我確實有這個意思,但他看起來自在適意,好像不怎麼需要我安慰……我多管閒事了!  

  侯燦玉玩味地打量我的坐姿;我心一突,猛拉短裙,意圖遮掩露出一截的大腿。剛被陳豪生狠狠打擊,自信全失,我開始後悔穿這條裙子了!  

  他再打量我的上衣,笑問:  

  「你怎麼突然開竅了?」  

  「什麼開竅?」我不安地拉攏外套。  

  「以前告訴你要改進,到今天你才照做,不嫌太晚嗎?」我心一怦,他又說:「君啟揚正在熱戀,駱家堯挑剔外表挑得嚴重,這兩個人都行不通;不過你如果不在乎『打是情、罵是愛 的戀愛方式,你可以考慮考慮陳豪生。如何?」  


  「我沒有那個意思!」我羞窘地叫。  

  「對他沒興趣?」他一臉困擾的模樣。「還是,你又想打我的主意?」  

  又來了!我挫敗地叫:  

  「你--我不是說過了嗎?我--」  

  「也對喔!」他搖頭晃腦。「以前我建議你改變穿著打扮,你不但記得,還穿這樣來安慰我;你真的這麼喜歡我?」  

  我被他自說自話給氣瘋了!  

  「反正,就像你說的,我跟誰都可以談戀愛!隨便哪一個都可以!不是你們也可以!所以,你根本不必擔心我對你……你們下手!」我笨拙地反駁。  

  「是嗎?那,是誰把我壓倒床上又強吻的?」他眨眨眼,一刀斃我命!  

  「我還以為你忘了呢!」我咬牙。  

  「這是抱怨我沒哭哭啼啼要你負責?還是你……想要我負責呢?」他譏諷地笑,倣佛跟我杠上了!  

  曾經吻過的雙瓣,扯著無情的笑,又說出這麼可惡的話!我真笨!怎會以為他變得友善?平常他就愛耍我,現在他心情不好,我傻傻地送上門讓他修理,他不玩個痛快才有鬼!  

  倣佛玩夠了,侯燦玉一本正經地問:「你為什麼喜歡君啟揚?說來聽聽看。」  

  我滿肚子氣才剛被挑起,戒慎地不敢搭腔。  

  「不想說?」他側頭看著我。  

  「我又不是胡晶瑤,我的意見又不代表她的,你問我也沒用!」我沒好氣說。  

  說完又覺得不該這麼傷害失戀的人,有些悔意,但侯燦玉根本不等我道歉就反擊說:  

  「我也不是君啟揚,他為什麼喜歡胡晶瑤,你問我也沒用!」  

  好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我目眩又頭疼;兩個失意人有必要專挑對方的痛處灑鹽嗎?  

  「不要以為你打什麼主意沒人知道!」他還沒完呢!「一見到胡晶瑤,你馬上亮出前女友的招牌,不就是嫉妒她嗎?還有,沒事你突然穿成這樣,你這次的目標到底是誰?……可別說是我唷!」  

  我慌亂地搖頭;我當然沒這個意思。  

  他稍微讓我喘口氣,才又傾身向前,看著我一字字緩緩說:「我再說得更清楚一點--我可不要君啟揚不要的女人!」  

  瞬間,我全身彷佛血液凍結,生命力狠狠被抽乾。  

  被贓得這麼徹底,我竟無言反駁!難道我真像他所說,暗暗懷有不該有的念頭,連自己都不知道!?  

  我寧願繼續喜歡君啟揚,沒結果也無所謂;或者單戀駱家堯,再不濟,讓陳豪生罵罵也罷了,只要別沾上侯燦玉就好。  

  可是,何以我聽到他這麼說,竟然覺得心痛?  

第四章
為了不被女孩們騷擾,所以選擇特定一個交往,這合邏輯嗎?  

  再者,這個被選上的女孩條件並不突出,才容易挑起其他女孩的不滿。如此一來,條件好的不服氣,條件差的更是躍躍欲試,然後女孩們廝殺成一團,男孩們就可以閒閒涼涼地免掉很多麻煩;這合情理嗎?  

  不幸的是,我就這麼被君啟揚選中。  

  不可思議的是,胡晶瑤也這麼被選中。  

  由侯燦玉企畫,君啟揚執行,兩人合作無間地先耍了我,又耍了無數女孩子,只為了應付其他女孩子?然後,夜路走多終於遇了鬼,他們假戲真做為著胡晶瑤翻臉,現在又演出狗血無聊的「友情大和解」……曲折離奇的遊戲過程,我和胡晶瑤隔著門板聽得一清二楚。  

  胡晶瑤鐵青了臉問我:  

  「人家當你是不上不下的棋子,你被挑中的理由是不夠出色,可以引起一團廝殺,你有什麼感想?」  

  「我本來就是這樣,沒什麼好說的。」我愣愣地反應。  

  胡晶瑤一臉我沒藥救了的模樣,與他們大吵一頓後,旋風般離去。  

  我仍是呆愣著,一些疑問頓時有了答案,所以並不太意外。  

  國三那年,在我之後,傳出不少侯燦玉與君啟揚爭風吃醋的花邊。我酸酸地當作是流言,原來我也是流言之一呀!……  

  灰姑娘的劇本,女孩子的最愛,但百分之九十九都不見得有機會演出。我不就這麼想過嗎?--若是假的,就努力讓他成真;若是真的,那更要加強純度。就算最後分了手,我也得段美好時光,怎麼算,都穩賺不賠。  

  現在好了,我是沒賠上什麼,只有一點點傷心而已。怪不得侯燦玉動不動提供我「勾引法則」,再不建議我換對象,原來我這本玫瑰色記事簿的作者是他呀!他不但為我提供「君啟揚」這個封面,也替不少女孩子編寫故事呢!  

  難怪他一副上帝的姿態,動不動就插手我的故事,可惜他寫不了自己的故事。  

  我開始為胡晶瑤拒絕他而覺得暢快了!  

  仍有不少女同學私下向我打聽相片帥哥,要求我介紹。開玩笑!不想被當成棋子玩,最好離他們遠點!  

  我藉口他們都已死會,拒絕拉皮條,竟然被懷疑藏了私--有好東西不肯跟好朋友分享!?  

  這……我懷疑呂洞賓升天時,死因其實是狂犬病!  

  自然而然又避開他們一陣子,君啟揚來了電話。我不再像個被欽點中的灰姑娘那麼受寵若驚;我只淡淡地說:  

  「胡晶瑤那裏沒好消息,抱歉,我幫不上忙。」  

  「沒關係,我找你不是為了她。我也有對不起你的地方,想跟你道個歉。」君啟揚語氣誠懇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之,我對你和胡晶瑤的歉意是一樣的,如果可能的話,我想盡力補償。你有什麼問題,不管是功課還是其它方面,都歡迎你來找我,希望你不要躲我們;如果少你一個朋友,我會很難過的……」  

  「那,感情方面也可以補償嘍?」我開玩笑說。  

  電話那端沉默了半晌,然後他才婉轉謹慎地說:  

  「你是我交往過的女孩子當中,最可愛的一個,可是……雖然我跟胡晶瑤鬧翻了,我還是不想放棄她。在這個時候拿你替補,不太好吧?」  

  可愛?可憐的我他又不愛!  

  十七歲的純純戀愛,被這些天之驕子搞得這麼復雜;欺騙、遊戲、玩弄、廝殺……現在讓他們踢踢鐵板,也是老天有眼。再來是不是該出現哪個女孩扮作復仇女王蜂,找他們算算帳?  

  心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侯燦玉說,他不要君啟揚不要的女人。  

  那麼,如果我變成君啟揚想要的女人呢?……  

  從未有過這麼大膽的想法,我挂上話筒的手發著抖,心撲撲直跳。  

  近墨者黑,我這是被他們給污染了吧?  

  ※  ※  ※  

  復仇女王峰?  

  一覺醒來,這個念頭就煙消雲散了,我照舊和他們一起念書玩樂。  

  「這陣子混哪裏去?是不是被哪個無聊男生趁虛而入了?」駱家堯端詳我。「枉費你是君啟揚的初戀情人,胃口沒被養刁?不會那麼容易對阿貓阿狗動心吧?」  

  「還是你段考考太爛,怕被我們罵,所以不敢來?」換陳豪生拷問我。  

  他們還真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哩!  

  可憐我這軟柿子在他們面前,一向只能瞪眼鼓腮,聊表不爽之意,怕他們生氣的時候還得陪陪笑,或者乾脆裝聾作啞,哼都不敢哼一聲。  

  論氣勢,我遠遠不如胡晶瑤。她不但能駁倒他們,還常常替我出頭;就因為能與他們分庭抗禮,所以才能同時得到君啟揚和侯燦玉的青睞吧?  

  胡晶瑤一去不回頭,君啟揚彷佛將歉意移轉到我身上,對我殷勒有加;駱家堯和陳豪生似乎也有點愧意,真心當我是他們的一份子。  

  侯燦玉仍是笑臉迎人,私下冷眼對我,只是難聽話說得少一點。  

  但他活像一抹幽靈,無所不在。往往我與他們三個說笑得正愉快,隨意一瞥,會瞥見他涼涼地在一旁微笑,笑容詭異,倣佛隨時監視著我。或許是我多心,他的存在感愈來愈大,有時甚至比不說話還讓我戒慎恐懼。  

  除了侯燦玉,另外還有個麻煩,那就是同學們對相片帥哥的興趣有增無減。  

  不曉得她們哪弄來他們四人的姓名來歷,還查出君啟揚是我的初戀情人,一群人輪番拷問我。  

  「難怪你都不參加聯誼。」甘淑萍酸酸地說:「我那麼好心要介紹你認識男朋友,結果你早就認識了好貨色,也不肯介紹給我們認識,真不夠朋友!」  

  「現在他們都有女朋友,怎麼可能介紹給你們?」為她們好,我非這麼說不可!  

  「認識一下有什麼關係,除非他們其中之一的女朋友是你,所以你才這麼小器。」甘淑萍咄咄逼人說。  

  我囁嚅著,大家的眼睛卻都亮了!  

  「是哪一個?」廖允芝追問:「你帶他來給我們看看!放心!我們只是看看而已,不會對他怎樣啦!」  

  話是這麼說,卻是一臉急色樣,也不怕嚇著我這個「女朋友」;但如果不從,以後可能還有得磨呢!  

  我只好向他們提出這個要求。  

  「拜托啦!隨便你們哪一個都可以,只要去她們面前晃一晃,一次就夠了!」我雙手合十地哀求。  

  他們面面相覷。這是他們最討厭的差事,我當然知道,要不然他們不會玩起那麼變態的遊戲。  

  他們互瞪半天,沒有烈士主動赴死。但他們欠我一次,我仗著這點,才敢對他們提出要求。  

  侯燦玉於是拿出玩大富翁遊戲的俄羅斯輪盤。「來吧!比點數大小,誰贏了誰去。」  

  誰贏了誰去?話說得真漂亮!這個「贏」應該說成「輸」才對。  

  他們圍成一圈,我在心裏拼命祈禱。  

  最好是君啟揚,他是老拍檔,與我最有默契,也最好說話。但……如果讓胡晶瑤聽到風聲,信以為真怎麼辦?那好吧!再不,駱家堯也不錯,他最會唬爛耍寶,保證唬得女孩子們服服貼貼,以後不再找我麻煩!如果是陳豪生,他那張嘴很會得罪人的,拜托千萬別是他……可是,若更不幸是那個家夥……  

  「真榮幸,是我。」君啟楊朝我微笑。  

  「啊!謝謝、謝謝!」我捧著他手直搖,樂得想放鞭炮。  

  最怕是某人贏了,那我可就慘哉!是君啟揚最好,只好對不起胡晶瑤一次了!  

  約好時間,我在西門町左等右等,不見君啟揚人影,卻等到一個禿頭凸肚的路人甲。  

  「小妹妹,你長得好可愛,今年幾歲啦?上高中沒有?」  

  我看起來像國中生?這位吉桑貌似四十多了,怎麼還向一個「國中女生」搭訕?我害怕地往旁退。  

  「別怕,你剛才不是一直在看我嗎?為什麼現在會怕呢?我叫丁永俊--就是『永遠英俊 的丁哥哥的意思。小妹妹,丁哥哥請你吃冰冰好不好?」  

  雖然我平凡普通,但為什麼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男子會以為有十幾歲女孩子「一直」在看他?還有,他知不知道現在用疊字哄七歲小孩都會被抗議了,他要哄我「吃冰冰」!?  

  我慌張地想跑,左腕倏地被他一把抓,但對方的手臂也忽地被人狠狠往後硬拗,扭得他哇哇叫。  

  「『永遠英俊的丁先生 ,她未滿十八歲,你想誘拐未成年少女?我表哥在中山分局當班,要不要一起上警察局去聊聊天?」來人撂下話,再冷冷甩開他的手。  

  眼睜睜看著那歐吉桑慌張逃走,我驚愕地轉向來者。  

  「身邊有無聊男子在注意你的時候,要隨時提高警覺。」來人是侯燦玉,他淡淡地說:「你看起來實在太好下手,小心一點。」  

  我為什麼看起來好下手?沒膽問他,我只怯怯問:「君啟揚呢?」  

  「很可惜他不能來了!早上我接到他的電話,他們家有親戚從國外回來,全家都去接機。你家的電話打不通,他就通知我這個『第二贏家 代班,所以,只好委屈你當我一天的女朋友了!」他微笑說。  

  「喔……謝謝……」我囁嚅說。  

  「反正這件差事,誰來都一樣,不是嗎?」侯燦玉別有深意地說。「現在,你要我怎麼做?」  

  「只要見見我同學,喝杯咖啡就好。」我吶吶說:「反正事後我會告訴她們,我們吹了,這樣以後我就推得掉,你也沒有責任了。」  

  「就這樣?好,走吧!」他拉起我的手。  

  我踉蹌了下不動,心裏遲疑。  

  「我們現在是『男女朋友 對吧?」他偏頭看著我問。  

  是我提的要求,他肯這麼配合,我卻不合作,太說不過去。我點點頭。  

  好奇怪,為什麼侯燦玉肯來?還牽著我的手?該不會又策畫了什麼整人花招,君啟揚不在,他準備親自操刀?  

  我戰戰兢兢地跟著侯燦玉走。他溫暖的手傳來陣陣體熱,加速我本就難以抑制的心跳;他不時又回頭關照我,溫柔體貼的模樣活像真是我男朋友,害我不時要提醒自己,這是演戲!這是演戲!……  

  剛踏進約定的咖啡店,同學們一聲歡呼,蜂擁而上。  

  「侯燦玉!?你是侯燦玉吧?」高芳如尖叫說。  

  「我們一直在猜,今天來的到底會是誰,李曼媛好賊喔!她都把男朋友藏起來,不給我們看!」甘淑萍以領導之姿說:「請請請,大家都迫不及待要認識你呢!」  

  我像個洋娃娃,全看侯燦玉怎麼擺布。  

  「國二就認識了,不過,那時候她正在跟我的好朋友交往。」侯燦玉看著我笑,攬我肩膀的手一直未放下。  

  我坐立不安地動了動。  

  「初吻?國三嘍!真不好意思,我偷朋友的女朋友,他有成人之美,就讓給我了!地點嘛……不方便說呢!」侯燦玉忽然就我的頰,飛快一吻。  

  同學們興奮得尖叫,我嚇得屏息,心跳也愈來愈快。  

  「好幸福喔!」廖允芝傃羨地說:「李曼媛的養父母那麼疼她,親生父母說不定還是豪門世家的,等有一天她被接回去,就真的麻雀變鳳凰了!現在又跟這麼優秀的男生交往……你們說,這種際遇像不像灰姑娘?好幸福喔!」  

  她們猛點頭,我不以為然。  

  這類灰姑娘美夢我聽多了。同學們抱怨家世平凡、父母嚴苛,幻想著跟我一樣是個來路不明的養女,終有一天身世大白,脫離現在的環境,回到金光燦爛的豪門宅院布拉布拉的……我差點想說,現有的幸福才是真正的幸福,若是我,才不想離開養父母。

  但侯燦玉微愕的目光,讓我不敢亂說話。  

  終於捱完這幕戲,我們脫離這班誇張的同學,耳根忽然好清靜。低頭看看仍被牽引的手,我抬頭,侯燦玉倣佛沒有放手的意思。  

  「今天……謝謝你了!」我竟也不希望他松手。  

  「謝我?」他微笑。「被我吃盡豆腐還謝我?」  

  「你的豆腐比我嫩,而且值錢,所以佔便宜的應該是我吧?」我自嘲,突然警覺話題又觸碰到一年前的禁忌,不妙!  

  侯燦玉彷佛沒察覺,他問:「你是養女?」  

  「嗯。」  

  「你沒告訴我們。」  

  「這不重要吧?我把爸媽當成親生父母,所以不覺得有什麼好說的。」  

  侯燦玉沒搭腔,他忽然眼睛一亮,拉著我疾走。  

  「來!我們拍一張大頭貼,當作今天的紀念。」他興致勃勃說。  

  可是……戲已經演完啦?  

  「今天我是你的男朋友,不介意跟我拍一張,當作紀念吧?」他彬彬有禮問。  

  我紅了臉,心又怦怦跳起來。  

  這麼近距離的依偎,讓我又回憶起他熟悉的溫度和氣息,還有他的……觸感。原來我一直沒忘記,原來我對他的興趣從沒斷過,所以他要一再提醒我、斥退我!  

  平心靜氣地想一想,當我知道他取代君啟揚而來時,緊張的心跳是否隱含雀躍的成分?  

  明明懷疑他另有企圖,我卻任他親吻調笑,戒慎當中是否包括了那麼點欲迎還拒的意思?  

  「啊!?」頰上忽然一個微熱的輕觸,我捂著臉跳開。  

  「你真是可愛呢!」他微笑,彎腰去取印制好的貼紙。  

  我莫名呆愣著,直到他撕了一半遞給我,我才確信剛才那溫熱的觸感不是神經過敏。  

  小框框內粗糙模糊的紙質,侯燦玉的側臉帶著笑,還是那麼細致俊俏,一抹微笑值千金;他的唇輕輕噘起,準確印在我的頰上,而我則像個呆瓜似的瞪大了眼睛,口也張大,怎麼看都不像豪門世家的千金小姐。  

  什麼麻雀變鳳凰?根本就是麻雀配鳳凰嘛!  

  這是今天的額外服務?或者他真的入戲了?我沒敢問,只有默默將那半張貼紙仔細放進背包內層,準備拿去護貝珍藏。  

  就當作我玫瑰色記事簿裏的一頁花絮吧!  

  ※  ※  ※  

  升上高三,考生的馬力全開,保送甄試生先一步較量出結果。我把君啟揚單獨約出來,報上壞消息--胡晶瑤保送清大數學係。  

  我與她始終保持聯絡,然後偷渡消息給君啟揚。  

  「清大沒有醫科,除非你選理工科係念,不然上大學以後,你們很難見一面。」我很同情地看著他。  

  君啟揚落寞地發怔,他與胡晶瑤同校的希望落空了!  

  即使才十八歲,青春躁動,但誰沒有傷心事?他與胡晶瑤因一個死結而分開,不過他們起碼相戀過,我卻仍止於暗戀階段。  

  與侯燦玉當了一天情侶,遲遲等不到他更進一步的表示,我識趣地收斂情緒。  

  這不難。我被他嘲諷慣了,多聽、少說、盡量微笑,以前都是這麼應付過去的。  

  暗戀侯燦玉,是個危險任務。比起粗心的駱家堯,對我的欣賞視而不見;以及成熟的君啟揚,委婉避開我的仰慕。我得小心侯燦玉那一雙X光眼。  

  若被他逮到一丁點戀慕,免不了又是一頓冷嘲熱諷吧?  

  「嘿!你們竟然瞞著大家偷偷約會?該怎麼罰呢?」  

  來人揶揄著,我膽戰地抬頭,彷佛真做了虧心事;怎麼說鬼鬼到?  

  「沒有啦!我只是……我不是跟他……我們沒有約會……」我慌亂起來,想讓君啟揚說說話,這才發現他不在座位上,可能去了洗手間。  

  「我知道,不用特別解釋。」侯燦玉笑著說。  

  「不是--」我泄了氣。  

  「大哥,你重色輕友喔!丟下大家,一個人跑來釣馬子?」與他同桌的俊俏男孩走過來。「介紹一下這位可愛的小姐吧?」  

  「她有男朋友的,你最好別妄想。」侯燦玉警告他說。  

  「是嗎?」男孩微笑。「如果已經是你,那我就乖乖讓賢了;可是你們如果才剛認識,那大家公平競爭喔!」  

  男孩說得似真非真地,我愣在一邊。侯燦玉忽然拍拍他說:  

  「她男朋友來了,你有本事就去搶搶看,搶得贏,我頭摘下來給你當球踢!」  

  「耶!?君啟揚?」男孩脫口驚呼。「我甘拜下風,不用搶了!」  

  我慌亂地擺手。「我說過了!我們不是--」  

  「他們是初戀情人呢!」侯燦玉打斷我,又加上一句。  

  同桌的朋友頻頻呼喚,他擺擺手向君啟揚和我招呼一聲,不等我辯解,就拉著那男孩走了。  

  「剛才那是侯燦玉的弟弟,小他一個月,也念我們學校三年級。還有那一桌,全是他家族年紀相近的堂表兄弟姊妹們。」君啟揚回座後對我說。  

  小一個月的弟弟!?  

  君啟揚悄悄「出賣」一些情報給我。  

  侯燦玉排行老大,底下尚有八個弟妹,有錢的父親神龍見首不見尾,嬌弱的母親是個日本人,不諳中文。  

  侯家宅園見不著這些人煙。  

  造訪這麼多次,我暗暗奇怪侯家怎沒男主人?體弱的女主人從不見客,我先前以為是個富孀,結果竟是個……小老婆!?至於他那八個弟妹,則是其他大小老婆的「總產量」,當然不住同一個屋檐下。  

  小老婆的兒子?難怪他聽說我是養女,彷佛有些動容;他覺得我們同病相憐?可是……  

  「他們兄弟姊妹的感情好像不錯?」我奇問。  

  「燦玉被指定為家族企業接班人,各房的大小老婆都很服氣,弟妹也都很喜歡他;他在平輩之間很得人緣。」君啟揚解釋說。  

  不是我想像中那麼鉤心鬥角,一點也不悲情嘛!跟我這個幸福快樂的養女,同病相憐個鬼!  

  君啟揚的情報含蓄地到此為止。  

  「他……會不會真的以為我們舊情復燃了?」我憂心地問。  

  「他是開玩笑的,你真好騙。」君啟揚取笑著,拍拍我的頭。  

  所以,我又被要了!?  

  §§§  

  再見面時,侯燦玉有意無意地提起這件事,彷佛仍未耍夠我。  

  「我表妹很嫉妒你,她喜歡君啟揚很久了!我弟弟倒是一直追問你的事,兩個人提起你就吵架,你魅力不小喔!」  

  我傻笑,不知怎麼搭腔。  

  「你也知道他是我弟弟吧?」侯燦玉又問。  

  事情果然沒那麼簡單了結,我支吾其詞。  

  「君啟揚應該已經告訴你了。」他戳破我。「無所謂。就像你不主動提你是養女,我也沒必要到處跟人交代我的家務事,不是嗎?」  

  我猛點頭,心裏松口氣。  

  「可是……你們私下偷偷約會,有必要交代清楚這到底怎麼回事吧?」侯燦玉攬住我的肩膀,親親熱熱地問。  

  沒人會相信君啟揚和我舊情復燃,他對胡晶瑤的心情,他們都知道。侯燦玉明明就是耍我,何必說得我和君啟揚真有什麼似的?  

  「我們不是在約會……」我結結巴巴地。「這個,我只是告訴他關於胡晶瑤的事……」  

  「特地避開我?」他扯扯嘴角。「你很偏心喔!」  

  三兩下就被他套出來,我差點想咬掉舌頭!  

  「對不起啦!」我低下頭。  

  「沒關係,我只是不高興被當成外人。」侯燦玉環著我肩膀的手拍了拍。「我說過退出,就真的退出,不用特別避開我;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好朋友會趁旁人不在就請我洗三溫暖?我抹抹額角的汗;遲早有一天會被他嚇得英年早逝!  

  幾分鐘前,駱家堯大叫悶死人,書本一摔,拉著奄奄一息的君啟揚到院子打球去,陳豪生尾隨其後;只留下侯燦玉,和我這坐立不安的驚弓之鳥。  


  侯家是我們最常念書聚會的地方,除了人煙稀少、環境清幽,籃球架也是原因之一。砰砰咚咚的聲音,分不清是外面的運球聲,還是我的心跳。  

  「我可以請你這好朋友幫個忙嗎?」侯燦玉客氣地問。  

  來了!  

  「什麼忙?不需要上刀山、下油鍋吧?」我故意發個抖給他看。  

  他松開環我肩膀的手,鄭重其事地與我面對面說:「當我的女朋友。」  

  我心一駭跳,真的發了抖。  

  「你又來了!開什麼玩笑嘛!」我強笑。  

  「只當一天的女朋友。」他補充說:「家裏要替我辦十八歲的生日宴會,我缺女伴,可以請你幫這個忙嗎?」  

  寶石般的眼睛晶光流動,牢牢對定我,看得我心神俱醉。  

  這是飛來傃福?達是天降橫禍?  

  但我只憑反射神經,完全未經過大腦,就先點了頭。  

第五章
時代是進步了!悲情養女是五十年前的事,小老婆的兒子也能大搖大擺地站在眾人面前,享有與婚生子女相同、甚至更多的權利。  

  要等長點年紀,我才曉得質疑,為什麼時代再進步,仍然有那麼多拋棄子女的父母、對婚姻不忠實的丈夫、容忍他們出軌的妻子,以及與他們「勾搭」的第三者?  

  所以我和侯燦玉就這麼長大。  

  但這一刻,我只關心要穿什麼衣服參加宴會。  

  「就這件吧!」媽媽欣賞地點頭。「這件不錯,再配上這個皮包跟那雙新鞋子,就是個漂亮的小公主了!」  

  我對鏡端詳,也許是媽媽的鼓勵起了作用,鏡中的我彷佛真的比平常好看些。嫩黃色的洋裝是我十七歲的生日禮物;袖口、領口和裙邊圍著無數一式的小白花,衣服外層罩著薄紗,隱約露出綴有花紋的裏層,一舉手、一投足,輕飄飄地像要飛起來。配上媽媽借我的提包,還有這雙試穿了一下午才揀中的半跟皮鞋,勉強不會失色吧?  

  侯燦玉來接我時,媽媽對他驚傃得不得了。  

  「我們好像見過面,是不是?」她笑問。  

  「我該叫伯母嗎?您的年紀實在讓我叫不出口。叫阿姨好不好?」他這句話讓媽媽眉開眼笑。  

  「真會說話的男孩子,可別花言巧語騙我家小媛喔!」媽媽半玩笑地警告。  

  他愣了下,笑著反問:「我有這個榮幸騙到嗎?」  

  媽媽笑瞇瞇地看著他,沒就這個問題說下去,忙催促我們上路。  

  坐上他家司機開來的房車,侯燦玉這才仔細打量我。「你媽媽的品味不錯,這身衣服很適合你。」  

  「你怎麼知道這是我媽挑的?」我奇問。  

  「你媽媽穿衣服很適合她的氣質,也比你有章法。」他笑道:「品味要長期培養,你一夕之間變這麼漂亮,不是你媽媽的功勞?」  

  他說我漂亮呢!  

  我一時之間樂得飄飄然,回頭才覺得有些不是滋味。我在他面前,像一本淺顯的書,他卻像一本天書般難讀,好不公平!  

  餐會在侯家主屋內舉行,紳士淑女、衣香鬢影,場面比我想像的要更豪華。這種場合我不是沒見識過,爸媽懂得生活情趣,也有幾分人脈,生活裏不乏音樂、紅酒、高爾夫……只是作東與作客不同。我跟著侯燦玉,以微笑應付他一大批親族朋友,肩負重任有如半個女主人,笑得快要僵掉。  


  我特別留意他的媽媽;但會場不見她人影,也無人提起,真有點奇怪。  

  最累人的是,面對品頭論足的眼光,以及論斤秤兩的耳語,還要裝作看不見、聽不見。  

  「燦玉的小女朋友?還滿可愛的。」  

  「看起來很乖,我也喜歡這一型,不曉得她有沒有姊妹?」  

  「很好相處的樣子,當嫂子不錯。」  

  長輩們說好話,他的弟妹、堂兄弟姊妹也很捧場;就像君啟揚所說,侯燦玉很受家族器重。  

  但,表姊妹們的評價就犀利得多了。  

  「表哥是足夠跳級念書的人才,怎麼找來一個光會笑的洋娃娃?佳琪表姊,你聽聽看,Doll跟Dull發音是不是很像呢?咯咯咯……聽說還是個二女中的Dull呢!」  


  「表弟大概是dally  with  her而已啦!」  

  怎麼我今天是來考英文聽力的?一下罵我白癡,一下說我被玩弄……  

  我繼續裝聾作啞。應酬回來的侯燦玉倣佛聽見,竟不打算罷休;他不疾不徐地領我上前招呼,介紹我們認識。  

  「美婷,很可惜君啟揚就喜歡洋娃娃,不喜歡話多的女孩子,你反而要向曼媛多多學習喔!」侯燦玉微笑地又換個對象說:「佳琪表姊,請你放心!I  haven't  dallied  with  you  before,and  I  『will  not do  that  either!不過……小心喔!Sister跟Sisyphus音也有點相近呢!」  

  「美婷表妹」還想說些什麼,而「佳琪表姊」已經驚惺地拉她走了,我暗暗吁口氣。  

  這些別房表姊妹,跟侯燦玉沒有血緣關係,心眼就特別多。  

  一女中的美婷可能喜歡君啟揚,所以討厭我,而那位Y大英文係的佳琪表姊可能暗戀侯燦玉,他才強調以前沒玩弄過她,「將來」也不打算對她動手,笑臉下不留情面。  


  真開了眼界,他對付無禮的人,比耍我更毒!  

  但,Sisyphus是什麼意思?  

  四周看熱鬧的人不少,我不敢發問,又覺得好像是種恐嚇……我對侯燦玉除了喜歡,還存在一種被玩怕了的懼意;我不敢問他解惑,只好事後再找君啟揚。  


  「Sisyphus?」  

  「是這樣念的,我不會拼。」  

  「嗯……我猜,應該是西西弗斯。」君啟揚沉吟一會兒說:「希臘神話裏,西西弗斯是科林斯的國王,在世的時候作惡多端,死了下地獄審判,被罰推石頭上山。可是每次快推到山頂了,石頭又會自動滾下山,西西弗斯就這樣推著石頭,永遠沒有休息的一天。燦玉的意思應該是警告那位Sister,小心別被他罰作Sisyphus。」  


  「他有什麼資格罰他表姊?」我奇怪地問。  

  「憑他是家族企業的接班人呀!」君啟揚笑著說:「將來他表姊進侯家的企業,如果只能掃掃廁所、倒倒茶水……呵!那下場不就是Sisyphus嗎?」  


  原來如此。豪門世家的語言,真是九彎十八拐。  

  表妹少不經事,表姊倒知道厲害。這麼看來,那些和氣的長輩、友善的弟妹,就因為很清楚侯燦玉的地位,這才賞我好臉色?  

  那些擺出笑臉的,原來是深藏不露啊!  

  喔不!能左右他們態度的侯燦玉,才是真正的厲害吧?  

  她們說我是Dull,說他dally  with  me,也是合理推斷。雖然都只十八歲,一個企業接班人跟一個平凡女孩子湊在一起說是玩真的,誰信?玩假的,又是誰玩誰!?  

  不經一事,不長一智。  

  我奉命當花瓶,不越界就免了這些煩惱,千萬別忘形才好!切記切記。  

  「他最會玩文字遊戲了。」君啟揚持續地說:「不管中文還是英文,他的文學細胞都是一流的。你別看每次作文比賽都是我第一,那是因為考試只考論說文。燦玉擅長寫小說,還得過○○文學獎,這是個秘密唷!可惜他身上背著家族企業的擔子,不可能走這條路了……」  


  他用火星人的語言,「轉譯」土星人的故事,好一段天方夜譚。  

  我聽得發怔。  

  原本以為這是個拉近距離的機會,怎麼這一趟回來,鴻溝竟是我無法想像的大?  

  我一點都不了解侯燦玉。  

  ※  ※  ※  

  暗戀的心情被遏止,玫瑰色記事簿寫到這一頁,暫停了。  

  看清現實以後,我又拉開與侯燦玉的距離。都快大考了,暫時沒心情傷風感冒,這是個生死關頭。  

  「他喜歡你,好像沒你喜歡他那麼多。」媽媽也這麼對我說。  

  那當然了!是我單戀人家,侯燦玉根本不痛不癢的……  

  戰戰兢兢地捱完大考,我勉強吊上T大中文係車尾,還未入學就已經被同學問遍:「畢業以後要幹什麼?」  

  她們寧可不進名校,也要選商管科係念,怕將來找工作難。  

  「不過,進T大釣一個有錢送的男人也不錯,你把侯燦玉釣到手,將來不怕沒人養。」甘淑萍打趣說:「怎麼看,你都是那種需要被照顧的女人。」

  是喔,十九歲哪考慮得到那麼遙遠的將來?  

  我滿腦子裝著玫瑰色廢料,想的也不過是這本記事簿該不該換頁?還是就著這頁繼續寫下去?我希望是後者。  

  除了胡晶瑤大老遠跑去新竹,我們幾個都將是T大生了!侯燦玉,電機係;君啟揚,醫學係;駱家堯,化工係;陳豪生,資工係。全是錢途大好的閃亮科係,就等將來飛黃騰達。  


  還有,成為女孩們想盡辦法套牢的目標。  

  燠熱的暑假,準大學生專職等候入學。我窩在君啟揚家看他寫信;他自胡晶瑤離去後,有空便埋頭猛寫,人家就是不回,現在她又即將去清大念書,終於避得徹徹底底了!  


  可憐這個暑假是君啟揚的最後一搏。  

  君啟揚的媽媽這時端飲料點心進來,她笑瞇瞇地問:  

  「你考上哪裏啦?T大中文係?不錯嘛!女孩子念中文很適合,而且又跟我們啟揚同一個學校,以後常來玩呀!」  

  是喔!T大這塊招牌真管用,即使是冷門科係也讓君媽媽接受?以前她難得對我說句話,胡晶瑤也吃過同樣的悶虧呢!  

  電話鈴鈴地響,君啟揚人在洗手間,我順手拿起話筒應一聲。  

  「是你?你在君啟揚那裏?」是侯燦玉!  

  生死關頭已過,我還在盤算他下一步會怎麼走,我又該怎麼因應,誰料到會在這種情況下通話!?  

  「嗯……好久不見……」我囁嚅說:「聽說你考得不錯,恭喜。」  

  「你也不錯啊!都是君啟揚的功勞,所以我們才『好久不見 的,對吧?」  

  「嗯?」我怎麼好像聞到醋味了!?  

  繼之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要侯燦玉為我吃醋,除非地球換個方向自轉!  

  君啟揚這時出了洗手間,我把電話丟回給他,那句話卻恍恍留在唇齒之間;我琢磨又琢磨,就是嘗不出個中滋味。只要扯上侯燦玉,什麼味道都變得不單純。  

  隔天侯燦玉來了電話,約我到他家。  

  「考完了還要念書?」我故意拉扯,想推托。  

  「聊聊天而已,大家都要來,你也來吧!」他說。  

  我不疑有它。但去了以後,在侯家玄關看不到那幾雙熟悉的男鞋,我站住不動,也不肯脫鞋。  

  「很抱歉,我沒約他們,只是想找你聊聊而已。」侯燦玉這時才坦承說。  

  「為什麼?你要找我,直說就好了啊。」我望定他。  

  「單獨約你一個,你肯來嗎?」他也看著我。  

  「為什麼不呢?」我別開眼反問,其實有點心虛。  

  「喔?那就好,可以進來了嗎?」他站在門邊示意。  

  我戒慎地進了大門。  

  從考完到放榜,準大學生像要發泄過去三年的苦悶,節目一古腦兒地排滿。大家各玩各的,不像以前那麼固定一星期見面一次,剛好讓我避開侯燦玉。今天要不是說好了一群人來,我是不可能單獨見他的。侯燦玉看出了什麼?  

  他今天意外地沒為難我,笑意淡而暖,聲音輕而柔,一點威脅性都沒有……不對!其實他一直都是這樣的,像棉裏藏針,剛觸碰都是軟軟地,誰曉得幾時會扎中手?我總是無預警地被扎,扎怕了!  

  坐在熟悉的和室,享用香氣宜人的紅茶,我的神經仍然緊繃。  

  「不用這麼拘束,放輕松點。」他將幾張相片擺在矮幾上。「哪,我生日那天拍的,拍得很不錯喔!」  

  我一張張細看。相片中的我一身飄逸的鵝黃洋裝,笑容拘謹,身體僵硬,還真像個洋娃娃……我彷佛又回到那一天,受寵若驚地跟著他團團轉,當一只盡責的花瓶。  

  我站在侯燦玉身邊,真像麻雀配鳳凰,小小方寸框住的是另一個世界。  

  「拍得很好,比我本人漂亮多了,不過你就不太上相,你本人比照片好看。」我故意瞄瞄他,比對一下。  

  他露出笑容,不以為忤。「我家族的長輩都很喜歡你,還要我常帶你去玩呢!」  

  「喔?他們太客氣了。」我不以為然地笑,反正我們又不是真的。  

  今天應該不只看照片這麼簡單吧?我靜待他進入正題。  

  侯燦玉凝視著我,久久突然冒出感嘆說:  

  「女孩子真奇怪。不同的時間地點,不同的穿著發型,就像變了一個人……一個月沒見面,你又不太一樣了。」  

  我暗暗高興著。最近把一頭清湯挂面齊肩燙直,還打了不少層次,希望少點稚氣。也許十年後我會很樂意自己看起來像個小妹妹,但現在,我希望外表能成熟點,別再讓人看了就想摸摸我的頭。  

  侯燦玉給的打擊,由他來印證我的改變,特別有種「翻案」的意義。  

  「哪裏不一樣?」我期待地追問。  

  「嗯……說不上來,總之就是不太一樣。」他略略思索,眼裏有點迷茫……與一些渾沌的東西。  

  我比他更感困惑,忍不住直言說:「你也有點不一樣。你今天好客氣,客氣到讓我懷疑你接下來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計畫 ?」  

  「你怕我?」他笑容一斂。  

  那還用說嗎?我咬著下唇不語。  

  「所以,有什麼事情你情願去找君啟揚,不想找我?就算是關於我的事,你也不肯來問我,寧願去問君啟揚?」他不斷地問。  

  「如果……你的事不想讓我知道的話,那我也不問了,對不起……」我為打探他的隱私而慚愧。  

  「你不用道歉!」他倣佛壓抑著怒意。「我不在乎你知道,只是很介意你為什麼不來問我,要去問君啟揚!?」  

  我搜索枯腸想措詞。侯燦玉在意這個實在很奇怪,他吃君啟揚的醋嗎?地球真的要換個方向自轉了?  

  思緒渾沌之餘,我伏在矮幾上的手被他隔桌覆住,嚇得我想縮回,他卻用力地按住不放。我瞠目聽著他問:  

  「你真的還喜歡君啟揚?」  

  來了!他果然又要嘲笑我、編派我!就知道今天不會好過!  

  「這個問題你問很多次了!」我滿懷委屈,近似賭氣地說:「不管我說什麼答案,你好像都不會滿意,你就直接告訴我,你要我怎麼說,我照你的意思再說一次,怎麼樣?」  


  一段靜默之後,他以緩慢的語氣,低而沙啞地說:「那你就說,你喜歡我、你愛我、你對君啟揚沒興趣,說吧!」  

  「別開玩笑好不好!?」我驚得抬頭。「你希望我喜歡你,然後再讓你玩弄、嘲笑?你還沒玩夠!?君啟揚不玩,你就自己玩!?你……你不是警告過我,你不要君啟揚不要的女人!?我幹嘛自討沒趣--」  

  等一下!電光石火問,我弄明白了!這陣子我和君啟揚走得近,侯燦玉就以為我和他死灰復燃?不但為此抱怨,還逼我說喜歡他?難道他……真的只要君啟揚想要的女人!?  

  我吸口氣不復心情,咬著牙又說:「我可不是第二個胡晶瑤,你別說你喜歡我!我再笨也不會上當的!」  

  侯燦玉震懾地松了手,我趁機縮回。  

  「她是她,你是你,我沒把你當成她!」他惱怒地說:「我也不在乎君啟揚喜不喜歡你,我只在乎你到底喜不喜歡他!」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還有喜歡君啟揚的念頭,你就不放過我?」我戒懼地問:「你真的……專門搶他的女人!?」  

  「不是!」他挫敗地捶了下矮幾。「這是我自作自受嗎?什麼時候說真的、什麼時候說假的,你都分不清了?真要命!」  

  我也為他的語焉不詳而懊惱。我乾脆說:  

  「算了啦!反正開學以後,大家念的科係又不一樣,我也沒什麼機會纏你們了,你不用擔心我會自作多情,纏上你或者君啟揚……」  

  他豁地站起,驚得我停口。倏地他又三兩步搶上前,在我身邊蹲下,一把勒住我手腕就問:  

  「不要管我怎麼想!……你說,你到底喜歡誰?說實話!」  

  「你……你不會罵我?」我怯怯問。  

  「不會,我保證!」他嚴肅地說,面孔逐漸逼近。  

  真的嗎?  

  白玉一般的臉在我面前放大數倍,寶光流動的眼睛染有淡淡血色,他似是處於一觸即發的狀態。我很想承認我喜歡他,試探一下他的反應,若他真會為我吃醋,那……喔不不不!我試著忽略胸腔內的騷動,作什麼夢呢!萬一他一氣之下又口出惡言,或許這又是個圈套……天曉得!?我實在怕了他!  

  「就像你說的,我好像……見一個喜歡一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我忙又保證說:「你放心!我以後真的不會再纏你們,你不必整天警告我……我也知道我不配,反正開學以後機會多的是,我會在學校裏找適合我的對象,不敢再打你們主意了……」  

  他的臉色愈來愈沉,瞪得我又停了口。我哪裏說錯了?他還是不相信!?那……到底要我怎麼說好?  

  「你承認你見一個、喜歡一個?」他面無表情地問。  

  「我……好像是吧……」我羞赧地垂下頭,確實有一陣子是如此。  

  「這麼說,理論上你應該也喜歡我嘍?」他緩緩又問。  

  臉上的熱意這下子貨真價實,我趁機點點頭,也悄悄覷他一眼,心情跟著澎湃起來。如果他現在就說喜歡我,我願馬上投入他的懷抱,管他說的是真是假。  

  時間彷佛靜止,直到他銳利的目光一閃,又問:「有多喜歡?」  

  倣佛是單方面的考試,我沒聽到他的答案,一時的激情頓時冷卻。我謹慎地說:「我不知道……大概,跟他們一樣吧……」  

  「你走吧!」他甩開我的手,站起身。  

  「沒事了嗎?」我愕然問。  

  「沒事了!」  

  「喔……」我揉揉手腕。警報雖然解除,怎地心裏反而有點失落?  

  悵悵地將照片收起,我想,以後應該是沒什麼機會再來了。我望著他的背影,想多留一刻是一刻,故意拖慢動作,他也不理我。  

  「那……我走了?以後學校見……拜拜!」  

  「拜拜。」  

  我像個猶豫不決的考生,交卷前臨時改了答案,交了卷卻又後悔……我說錯了嗎?侯燦玉到底想要什麼答案?  

  穿過回廊,一道未合緊的門透出亮光,我好奇地停下腳步。  

  門內是一個穿著和服的女人,我馬上聯想起她可能就是侯燦玉的媽媽了!我應該打個招呼吧?  

  「你還在呀?」侯燦玉這時走過來。  

  「嗯……這位是……伯母吧?」我恭恭敬敬地轉向她。「我是李曼媛,您好!打擾了……」  

  和服背影動都不動。我與侯燦玉互瞄一眼,他將門再打開些,用日語說了一連串的話,說完若有所思地又瞪我一眼。  

  他的日語出乎意外地流利,好像在看日本偶像劇似的,我只聽得懂「母親」。  

  和服背影這時有了動靜,她緩緩轉過身,我在期待中被震懾住。她那雙像寶石一樣的眼睛,在我身上蜇了蜇,輕輕灑下幾點流光;然後她若有似無地笑了笑,笑出一汪淡淡的波紋,有如吹皺的春水。終於她又轉過身,悄悄收回這一切,什麼話都沒說,倣佛船過水無痕。  

  美得不像真人,恍惚得沒有生氣……這就是他的媽媽?  

  猶記得初見侯燦玉,他也給了我同樣的悸動,他的容貌氣質原來承襲自他媽媽呀!  

  侯燦玉默默將門關上。我眨眨眼,順過呼吸說:「你媽媽好漂亮……剛才你跟伯母說什麼?」  

  總覺得與我有關,所以他母親才回頭瞥了我一眼;她似乎不懂中文。  

  「家常話。」他無意解釋。  

  我識趣地不再追問。  

  踏出侯家大門那一刻,我又悵悵地停下腳步;總覺得跨出這一步,有些東西就要永遠失去了……  

  或者說,到此為止吧?  

  侯燦玉是我這本玫瑰色記事簿裏最一廂情願的一頁,而這一頁,到此為止。  

  他眼睜睜看我喜歡駱家堯,卻設計我與君啟揚談了場虛假的初戀,於是我有了個漂亮封面;後來又建議我轉向陳豪生,現在他要我喜歡他!?……  

  他要我喜歡誰,我就得喜歡誰?  

  不!他不再是我這本玫瑰色記事簿的作者,再也不了!  

第六章
【本報綜合○○日外電報導】根據美國人類學家的研究報告指出,女人的愛情只能維持四年。當女人與她們的男人相愛超過三年,腦內多巴胺的分泌即開始停頓,然而女人卻要花一年的時間,才會意識到她們開始對自己的丈夫或男友感到厭煩,並對丈夫和男友以外的男人產生興趣。此時若立刻展開另一段新戀情,則女人的腦內多巴胺分泌又會開始活絡。  


  報告的結論是,多數白頭偕老的夫妻維係婚姻的方法其實並非愛情,而是對配偶及子女的道德感、責任感,以及親情。  

  報告並未同時針對男人進行研究,但一般相信,男人的愛情只會更短。  

  看到這裏,我放下報紙。  

  女人一向被認為憧憬愛情的天長地久,婚姻和愛情就是她們生命的全部,當科學驗證了女人的愛情只有四年,那……  

  「在看什麼?」  

  二月天,工院綜合大樓的空調良好,我卻被驚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來人是我的現任男友林經年,我鎮他一眼。  

  「被你嚇死了!」  

  「等多久了?」林經年問。  

  我若無其事地將報紙折好,瞄一下手表,給他一個無妨的微笑。「十分鐘不到。今天要去哪裏吃?」  

  「『丹庭 好了。」他想想說。  

  我沒提醒他昨天才去過「丹庭」。理工科的男孩就是這樣,吃東西馬馬虎虎,能填飽肚子就算;穿衣服一律T恤和牛仔褲,挑名牌也穿不出型來;頭發要等蓋住眼睛才去修剪;洗發精用完了,洗衣服的「×僑水晶肥皂」也可以湊合著用。這些所謂的理工科高材生啊……  


  咦?我這口吻彷佛已經「閱男無數」似的!?我在挑剔什麼?  

  林經年有他的優點。精密有條理的頭腦,講究實事求是的精神,念的是熱門的機械工程係;我不就是這麼才選上他的?難道這還不夠?  

  可是……  

  起碼,他要是有眼前男孩子的穿衣品味該多好?  

  淺褐色大衣撐出他挺拔的身架,後領和袖口巧妙露出與休閒鞋同色係的咖啡色襯衫……等等,這背影有點眼熟,不就是……  

  「唷?李曼媛,跟男朋友來吃中飯?來,我們來鑒定一下這次是哪個倒楣鬼?……」駱家堯瞪住我身旁的林經年。「耶?學長,怎麼是你?這麼不幸……呃--這麼巧呀。」  


  「你認識的?籃球社副社長?」陳豪生涼涼地說:「那好,李曼媛的蜘蛛網無遠弗屆,你快勸他回頭是岸!」  

  背影男孩這時轉過身,我慌忙垂下視線。  

  「是你呀,要不要跟我們坐一桌?這位學長也一起?」侯燦玉笑問。  

  幾人端了餐盤坐下,我垂著頭一口口吃,食不知味。  

  「T大傳說,要當曼媛的男朋友,要先經過你們鑒定?」林經年主動問道。  

  「是啊!既然是學長你嘛,那就pass啦!不過李曼媛滑得很,學長能撐多久就難說了,加油!要撐下去喔!」駱家堯拍拍他說。  

  「她那關豈止難過?」陳豪生哼道:「才念到大一下剛開學,就已經第五個了!這女人根本不能沒有男人」  

  「豪生!」侯燦玉制止他,又對我們笑道:「抱歉,他開玩笑的。我們跟曼媛是死黨,就因為太熟了,所以講話沒什麼禁忌,學長別介意。」  


  一頓飯吃得我消化不良。陳豪生猛踩我痛腳,都靠駱家堯插科打諢、侯燦玉溫言潤飾,才沒氣著林經年。  

  揮別他們之前,侯燦玉悄悄在我耳邊說:「你有空去君啟揚那裏一趟,麻煩你了!」  

  「啊?喔……」我愕了下,點點頭。  

  這個意思是,君啟揚最近又被係上女同學纏住,我得去客串他的女友。我們一致的默契是要撮合他與新竹的胡晶瑤,我負責當他臺北的煙幕彈。  


  他們走後,林經年帶深意地看著我說:  

  「你和他們真的很熟呢!整個T大總區,大概沒人不認得他們吧?尤其是女孩子。」  

  都說他們是T大女孩的夢中情人,即使我不心虛,還怕林經年過慮。和這樣的男孩子是多年好朋友,我該如何卸除林經年的芥蒂?  

  「我們只是以前常一起念書。我考得上二女中眼T大,都靠他們幫我補習。就因為太熟了,他們的嘴巴才這麼不客氣,逢人就毀謗我。」我扁扁嘴說。  


  「那我就不用擔心你被他們搶走了。」林經年牽起我的手。「聽說要追你,他們是最大的難關;可是如果要你不和他們來往,就太不合情理了,是不是?」  


  「你相信我吧?」我眨眨眼。  

  「我相信你。」他微笑。  

  我送上大大的笑容。前幾任一開始都說不介意,後來卻都怪我與他們走太近,但我還是願意試著相信他。  

  算一算,就快滿四年了!  

  差不多從高一開始,我確認喜歡上侯燦玉,腦內的多巴胺就只對他起作用。我不甘心,所以繼他之後,又多添了四頁無疾而終的故事;不到一年交上第五個男友,才被陳豪生譏為「不能沒有男人的女人」。  


  上了大學,我們仍維持不錯的交情,大家都沒變,就我變最多。  

  不能沒有男人的女人?誰都沒想到我會變成這樣吧!侯燦玉曾經插手我的情事,現在故事不再由他執筆,是不是很出乎他的意料?  

  或許他根本不在乎……  

  我也不希望他過問,只等著多巴胺的有效期限快快過去,我就可以真正解脫了!  


  電資大樓圖書室裏。  

  侯燦玉坐在我對面,翻看手裏的梅竹賽邀請卡,那是胡晶瑤從新竹寄來的,她邀我去新竹玩。  

  這是推君啟揚一把的好機會,所以我火速找來侯燦玉商量。  

  「好吧!就由你負責告訴他。」侯燦玉露出狡獪的微笑。「不過,你別說是你收到的,要強調是胡晶瑤通知我的,看君啟揚去是不去?」  

  「這樣好嗎?萬一他以為你跟她又……」我猶豫著。  

  「就是要他這麼以為。」他笑道:「請將不如激將,他們兩個再拖下去,就怕什麼感覺都沒了!你不是說,胡晶瑤在新竹已經有男朋友了?」  


  我們都不相信胡晶瑤變心,所以仍雞婆地替她「看顧」君啟揚。  

  「可是,君啟揚有那麼容易上當嗎?」我問。  

  「就算他知道是陷阱,還是會往下跳的。」他的笑意更濃。「這是個名正言順的好機會,不是嗎?」  

  說的也是。他倆再ㄍ一 下去就要熄火了,我們不搧風點火怎行?  

  「君啟揚那邊還好吧?」他又問。  

  「還好。如果沒有胡晶瑤,我還真想勸君啟揚接受算了!他那個同學又聰明又漂亮,我這顆煙幕彈能撐多久,有多少說服力,我沒把握。」  

  「沒問題的!抬出你的大名,多少男孩子垂涎三尺,多少女孩子如臨大敵……」他在我的怒目下停口,忍笑又說:「開開玩笑而已。不過,你還要顧及君啟揚那邊,對你男朋友交代得過去嗎?」  


  「沒關係,我已經跟他說清楚了。」我飄開視線。  

  「真的嗎?你幾次戀愛都不怎麼順利,是不是因為君啟揚--」  

  「不是!不是!」我打斷他,故作瀟灑地說:「是我的男朋友,就該接受我的朋友;如果連我的朋友都沒辦法接受,要這種男朋友幹什麼?」  


  我刻意結束這個話題。雖然現在大家各念各的,侯燦玉仍是我最倚賴的咨詢對象,惟獨感情一事除外。  

  他不過問,我也不便向他請教,微妙的平衡存在我們之間。只要我不打他的主意,避談感情的事,大家可以相安無事;這半年多就是這麼過下來的。  


  可是,偶爾也有脫序的時候。  

  「李曼媛,你來這裏幹什麼?」  

  一個驚訝的聲音飄來,來人是我上一任男友劉臺彥,我心裏暗叫糟糕!  

  「下學期才開學不到一個禮拜,你該不會又換男朋友換到我們電資大樓來了吧?你現任的不是機械係的嗎?」他不懷好意地瞄瞄侯燦玉。「喔?是你,本屆第二類組的狀元,好久不見。看你們這麼熱絡,我剛才還以為她又交了哪個新的呢!」  


  我暗暗冒冷汗。  

  「學弟,你這麼聰明,應該不至於跟我一樣,白白幫別人養老婆吧?」劉臺彥別有所指問。  

  「學長,我們不是你想像的關係。」侯燦玉氣定神閒地說。  

  「不是最好。」劉臺彥繼續發揮。「她的算盤精得很!甩了一個,馬上又交新的,口袋裏不知還有多少備用名單。你如果交上她,不曉得是跟多少人一起養老婆呢!蜘蛛精可不是浪得虛名唷!」  


  「學長,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了!」侯燦玉仍微笑著。  

  「不管怎樣,你小心保重。她可不是林黛玉,她根本就是薛寶釵!」劉臺彥說完,揮手走人。  

  他懂個鬼林黛玉!?  

  盡管侯燦玉體貼地保持沉默,沒表現出一丁點怪罪和嘲笑,我仍是羞窘不堪。  

  當初我是怎麼瞎了狗眼,今天才在這裏丟人現眼?  

  劉臺彥是陳豪生資工係四年級的學長。根據陳豪生的情報,這位學長大學都快念完了,還沒買過一條牙膏、一張電話卡,全部問室友同學做「伸手牌」,全身上下卻都是名牌。他對分數斤斤計較,偏又憧憬不食人間煙火的中文係女孩,所以交了我。他對紅樓夢的認知僅限於黛玉純、寶釵詐,全本紅樓夢只能聊聊「王熙鳳毒設相思局,賈天祥正照風月鑒」那一回。  


  「他說,搔不到癢處。」陳豪生轉述完還咳了咳。  

  猶記得駱家堯張大了口,君啟揚和侯燦玉忍著笑,我覺得好丟臉!  

  紅樓夢是這樣看的?一樣是「精盡人亡」,我真想建議劉臺彥去看金瓶梅算了!去看潘金蓮如何下淫藥,如何榨乾、榨死西門慶,絕對賽過鳳姐兒的相思局。  


  就怕他連金瓶梅都看不懂呢!  

  上學期未,我找個藉口甩了劉臺彥,創下交往半個月就再見的紀錄。可是,甩了他還有衰事!來一趟電資大樓就撞見他,且是當著侯燦玉的面,我真想去死!  


  除了劉臺彥,交往過的男友都還算差強人意,但擺在他們四個面前,我仍覺得被狠狠比下去。每次偕男友在校園碰上他們,不但男友覺得受威脅,我也暗暗挑剔起身邊人。  


  為什麼他的穿衣品味這麼差?為什麼他不會為我調十幾種紅茶?為什麼他不看紅樓夢?為什麼他的氣質這麼不如……  

  「你不是跟男朋友約好了嗎?時間快到了!」侯燦玉有些畫蛇添足地說:「我覺得他還滿不錯的,好好把握吧!」  

  「謝謝。」我強笑,拎起背包離開。  

  不錯!比起劉臺彥,林經年算是端得上臺面,如果不和侯燦玉比的話。  

  我交男朋友就是交給他們--尤其是給侯燦玉看的;若是不如他,交來有什麼意義?  

  看過海才知河淺,海不肯納我,我只好就河!雖然我被戲稱為「中文係的蜘蛛精」,配不上侯燦玉這汪洋大海又如何?  

  如果我能愛上河,或許就不會這麼挑剔了吧?  

  如果多巴胺的理論是真的,幾時我腦內的多巴胺才會對林經年起作用?  



  一趟新竹回來,點燃君啟揚和胡晶瑤的火花--衝突的火花,實在是我們太多事了!  

  冒出我們這群電燈泡,害胡晶瑤和男友吵架,她也沒給君啟揚好臉色看。我們這群雞婆討了沒趣,無功而返。  

  不但君啟揚失魂落魄,我也不好過。  

  「你不聲不響和他們去新竹,也不告訴我?」林經年事後質問我。「不想我跟去?還是怕我不讓你去?」  

  怎麼說呢?與他們之間的微妙關係,若多了他介入,怕會破壞平衡。  

  「還是說,你把我當外人,根本不想讓我知道?」林經年又問:「你要我接受你的朋友,又不讓我結交他們,這不是很矛盾嗎?」  

  我語塞,似乎是哩!  

  類似的埋怨,前幾任也都有過,我一律嫌他們器量小。林經年是我最想認真的一個;由他來抱怨,我不得不反省自己的態度。  

  要他接受他們,就要讓他融入我的交友圈。除非,我不想留住他……  

  「看你的感情線,桃花滿多的。」  

  上完無聊乏味的通史課,班上的羅森賢幫我看手相,有模有樣地說。  

  「你適合溫柔體貼、比較不強勢的那一型,這樣才有耐性照顧你。多注意四周的人,說不定就能找到你的真命天子。」  

  這是指誰?  

  林經年雖然溫柔體貼,也有硬脾氣的一面,仍算得上強勢的典型。照羅森賢的說法,我的真命天子還未出現嘍?  

  「看你這樣子,恍惚沒精神,傳說是真的嘍?」姜綿綿悄悄對我說:「聽說你跟男朋友吵架了?羅森賢想找你的空檔,等很久了!什麼看相?根本是吃豆腐的好機會。什麼不強勢的類型?指的就是他啦!」  


  我一時怔住,並不當真。  

  我滿腦子充斥林經年憂鬱的神情、受傷的聲音……會這麼在意他,多少證明我有點喜歡他吧?  

  「真不簡單。」姜綿綿拍拍我說:「班上八個男生,已經七個追過你又被打回票,最後一個羅森賢也陣亡了!蜘蛛精真是名不虛傳唷!」  

  「我真的像嗎?」我頭痛地問:「為什麼要叫我蜘蛛精?」  

  「看起來是不像啦!」姜綿綿玩味地說:「你跟蜘蛛精是完全相反的典型,單純可愛好相處,男生最喜歡這一種。可是呢,男孩子都喜歡你,又都以為你很好追,你的機會就此別人多一倍;選擇的機會多了,甩人的機會也多,最後被甩的才恍然大悟,你是不折不扣的蜘蛛精!你根本還定不下來,對吧?不然幹嘛一個換過一個?」  


  前頭胡言亂語,最後倒是說對了!我定不下來,雖然我很想。  

  那是因為我腦內的多巴胺一直無法對其他人起作用呀!  

  「我如果是你,早就把你那群護花使者一個個吞下去了!--我說的是你那四個『青衫之交 。」姜綿綿很懷疑地問:「當他們四人的紅粉知己,還看得上其他男孩子嗎?」  


  一矢中的!  

  「他們才看不上我呢!」我頭昏地敷衍說。  

  是啊!他們沒一個看得上我。陳豪生的嘲笑萬年不變,駱家堯的梨渦可望而不可即,君啟揚心有所屬,侯燦玉……他只當我是玩具,不再玩弄我以後,我就失去價值了吧?  


  也不盡然,他現在冷眼旁觀。從玫瑰色記事簿的作者變成讀者,這也是種樂趣吧!  



  至於蜘蛛精這外號,是劉臺彥送我的「分手禮物」。  

  而這個始作俑者約我今天見面,我心裏很是戒慎,恍惚了一整天。  

  想找人作陪,首要對象當然是林經年;可惜我們正鬧得不愉快,找他去見前男友,恐怕要雪上加霜。君啟揚又正處於失戀低潮,駱家堯忙社團,陳豪生……別想了!他嘲笑我都來不及,才不幫這種忙,我又不想在侯燦玉的面前丟臉……  


  只好單獨赴會。  

  約在生意清淡的時段,這家店果然人煙稀少。我到的時候,劉臺彥已經在座。  

  剛開始他猶支支吾吾,終究還是道出目的。  

  「只是有點不甘心,所以找你出來。」劉臺彥聳聳肩說:「我在你身上也花了不少錢,本來想說算了!可是,你的朋友散播謠言,破壞我名譽,還害我白白幫別人養了半個月的老婆!這筆帳又該怎麼算?」  


  他指的是陳豪生。我反詰說:「你送我那一句『蜘蛛精 ,連別係都知道了,算不算回本?」  

  「這不一樣!」劉臺彥理直氣壯說:「花錢的可是我!光是每天替你買早餐,風雨無阻,還有送你的禮物……」  

  「折算現金,你要我還多少?」我截斷他。  

  這麼乾脆地問,劉臺彥反而不好意思起來。  

  「我不是想跟你要回來,只是最近……有點不方便,想跟你借一點……當然,我會還你的!」  

  也好!如果這樣能解決的話。  

  「我只有這麼多了!」我掏出皮夾裏的兩千元。「拜托你以後別來找我,讓我男朋友知道了不太好。」  

  「你在打發乞丐?」他臉色鐵青。「交了新人,舊的就見不得人了?你真有那麼在乎那個機械係的?你難道忘了以前我們也--」  

  「那是以前。」我低聲說完,急著脫身。  

  「等一下!」他追上來。「那個機械係的到底哪裏好?你在乎他,有超過他們?我不信!你明明跟他們曖昧得要命,就算男人一個個換,他們的位置也一樣沒變過,鬼才相信你們什麼都沒有……」  

  我快速結帳,不想讓他請客,免得事後又被「追討」。讓男孩子付帳會有後遺症,我馬上記取教訓。  

  出了店門,我往學校方向走,劉臺彥仍緊緊跟著。  

  「那個機械係的,氣質調調太像他們了!你就喜歡那一型的,對不對?像那個姓侯的還是姓君的?……」  

  我猛地停步,錯愕地瞪他。  

  「承認了吧?」劉臺彥得意洋洋,倣佛捉到把柄。  

  「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了!」我頭昏腦脹,只能學侯燦玉這麼說。  

  「不想承認?」劉臺彥瞄瞄遠處,忽然眼睛一亮。「真巧,我們來做個訪問怎麼樣?看看當事人之一,他覺不覺得那個機械係的像他--」  

  「你幹什麼?」我驚恐地拉住他。  

  來不及了!侯燦玉已經看見他的招呼,緩緩朝我們走來。  

  「來得正好,學弟,有事想問問你。」劉臺彥笑容滿面地說。  

  「什麼事?」侯燦玉彬彬有禮問。  

  「你身上有多少錢可以借我?」劉臺彥突兀地問。  

  侯燦玉怔住,看看我,我則慚愧地紅了臉。前任男友是如此不堪,老在侯燦玉面前丟臉,我真是瞎了狗眼!  

  然後我這雙狗眼,眼睜睜看著侯燦玉掏出皮夾問:「你要借多少?」  

  「你們交情還真不錯嘛!看在她的分上,說借就借。」劉臺彥一副生意人嘴臉。「你覺得她值多少?開個價買斷。」  

  「你不要開玩笑好不好?」我昏眩地抗議。「又輪不到你開價,也輪不到他出價,你販賣人口啊?」  

  「販賣『糾纏你的權利 。」劉臺彥微笑,又轉問他。「你說,價值多少?」  

  侯燦玉一直泰然自如的臉,頓時變得嚴肅,他掏出皮夾裏所有的錢說:  

  「我現在只有這麼多,你要是嫌不夠,我馬上去提給你。」  

  劉臺彥接過鈔票數了數,大約五千塊,他吹個口哨說:  

  「這麼夠朋友?還是,你們之間有不可告人的關係?如果是,那你也太大方了!就告訴過你,別跟人一起養老婆嘛!」  

  「她已經有男朋友了!」侯燦玉冷冷說:「所以請你記得,拿了錢以後就不要再接近她,看到她連招呼都不必打,可以吧?」  

  「不可以!」劉臺彥搖頭,忽然將錢塞回給他,又掏出剛才的兩千元還我。「糾纏你的權利,我不賣了!」  

  我們同時一愕。  

  「曼媛,你是用什麼方法遊走這麼多男人之間,讓他為你赴湯蹈火?我對你真是愈來愈有興趣了!」劉臺彥瞄瞄侯燦玉,又看看我。「我也想加入競爭行列,重新追求你。所以,以後大家見面的機會可能很多,這『糾纏權 怎麼能賣呢?」  

  「我一次只跟一個交往。」我頭昏腦脹,無力地說:「沒有你所謂的『很多個 ,你要下戰書也不是跟他說,不要弄錯對象……」  

  我不行了!頭要炸了!林經年正在氣頭上,現在再多這一個麻煩,情況鐵定更壞;難道我的情路就這麼不順暢?  

  還有,平白無故讓侯燦玉看了場好戲,他很過癮吧?甚至自然而然地擔任起我的護花使者,他的演技真是愈來愈精湛了!  

  我不敢看侯燦玉現在的表情。  

  這本玫瑰色記事簿,大概要變成「蜂蝶採花錄」了!但究竟我是那朵花,或是蜂與蝶?每頁紀錄的是我勾引的蜂蝶數,還是我採過的花朵數?……  

  頭好昏啊!

第七章
T大校園的風氣自由,玩瘋了的大有人在,書呆子更是不少;我屬於後者。  

  憑我的腦袋,想跟上這些超級優等生的腳步,我連蹺課都不敢。今天我卻蹺了下午的課,侯燦玉也陪我一起,我們並肩在校園裏走著,漫無目的。  

  「那天謝謝你。」提起劉臺彥,我就頭痛。「可是,你其實不必拿錢給他的,如果他真的收下,那就有去無回了。」  

  再難看的場面都被侯燦玉看光,我不再避諱和他「談情說愛」談我與別人的情愛;我很需要他的意見。  

  「這不重要。你打算怎麼辦?」侯燦玉凝肅地問。  

  除了不理他,還能怎麼辦?  

  劉臺彥並不是開玩笑,他果真又纏上了我,甚至還笑嘻嘻地宣稱說:「我忽然發現,薛寶釵也滿有魅力的,她畢竟是贏家嘛!」  

  我有哪一點像薛寶釵了!?我不是蜘蛛精嗎?  

  陳豪生更惡毒,他聽說這段故事以後,沒好氣地問我道:「你是捕蚊燈,還是豬籠草?」  

  莫大的打擊!憑我,就只能吸引蚊蠅之流的貨色吧?我偏頭看看侯燦玉,又低下頭去,什麼也說不出口。  

  「你男朋友那邊……還好吧?」他含蓄地又問。  

  講到這裏,我的腳步停下,欲落未落的淚,在我眼眶裏打轉。  

  侯燦玉察覺不對勁,忙問:「怎麼了?」  

  我們昨天吹了!  

  恍惚間,林經年憂鬱的笑、受傷的神情,又浮上眼前……  

  「其實你有多少追求者都無所謂,可是我根本打不進你的交友圈,這才是我介意的地方。你在乎他們,遠遠超過我;我自認一個敵不過他們四個,我認輸……別難過,你有他們照顧,我很放心。可是,如果你不打算和他們有更進一步的發展,就別太依賴他們了!祝你早點找到一個份量超過他們的男朋友,讓他來照顧你。」林經年分手時對我說。  


  一想到這些,我的視線變得模糊。我只不過想追求一段可靠穩定的愛情,為什麼連寄予厚望的林經年,也要離我而去?  

  「你怎麼了?」侯燦玉再問一次。  

  「他不要我了……」我哽咽起來。「他不要我了……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他不要我了……」  

  我愈說愈是歇斯底裏,淚水止不住地落下。大約我哭得太引人側目,他牽引恍惚的我至湖邊,讓我坐上長椅,再給我一整包面紙讓我哭個痛快。  


  我的抽噎斷斷續續,他環住我的肩膀,手輕輕地拍撫安慰。在我情緒稍微平穩之後,他才沉下聲音問:  

  「他要求分手,跟我有關?」  

  「他覺得……我在乎你們,多過在乎他……」我低聲說。  

  「根本沒這回事!」他皺眉。  

  「是啊!」我慌亂帶過,向他道歉說:「對不起喔……我剛才有點失控,亂罵一通,你不要生氣喔!」  

  「不會。」他泛出微笑,拍拍我又柔聲說:「你想說什麼就說,想罵什麼就罵,罵完可能舒服點,我不會生氣。」  

  我眨眨眼,心涌出暖流。失戀的人最大,他難得對我這麼溫柔呢!  

  一瞬間我竟想這麼永遠失戀下去……瘋了!一個人能有多少能量,忍受得了持續不斷的失戀?我可不想當咳血葬花的林黛玉!  

  「你想等他回心轉意?」我一怔,他又問:「你還很喜歡他是嗎?」  

  熟悉的問題又來,我身體一僵,習慣性起了戒備。  

  「是啊!他是我交往過最喜歡的……」我咬咬牙,乾脆先發制人。「你想笑就笑吧!反正我滿腦子都是玫瑰色廢料,整天想著要談戀愛,我早就被你笑慣了!」  


  「我不是想笑你。」他長嘆,拍拍我又說:「以前我太不成熟了,對你很不客氣,請你原諒。我現在當你是好朋友,多少會想幫你的忙,為你盡點力。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可以替你去找他說清楚,怎麼樣?」  


  「謝謝你,不必了,只怕愈說愈糟呢。」我搖頭。  

  「真的不必?」他追問。  

  「算了!我談了半年多的戀愛,統統沒有好下場,就休息一下吧。」我停頓半晌,又抬頭看看天空說:「為什麼會這樣呢?我只是想談一場成功的戀愛而已啊,這好像是件很困難的事。我喜歡的留不住,喜歡我的,我又都不喜歡……我是不是很差勁、很糟糕?所以只能吸引一些蒼蠅蟑螂,留不住好男孩?」  


  「沒這回事!」他環住我肩膀的手一緊。「你只是運氣比較差而已。」  

  我很訝異他肯這麼安撫我,朝他感激地一笑。  

  「我是說真的,不是安慰你的。」他握住我的手,鄭重地又說:「你真的很討人喜歡。」  

  此地無銀三百兩。我微微一笑,若我真有那麼可愛,為什麼他從來不動心?  

  「你呢?」我反問他。「都這麼久了,怎麼沒再看你追過哪個女孩子?」  

  侯燦玉一怔,換他微笑不語。  

  「你喜歡胡晶瑤那種類型,我們學校應該也有……」我靈光一閃。「對了!你乾脆去追君啟揚那個同學好了!醫科的女生,跟你差不多優秀,她長得又不錯,你去追她,君啟揚也少受點騷擾……啊!」  


  忽然想起他說過不要君啟揚不要的女人,我陡地住口,懊惱自己的胡言亂語。  

  「說完了?」侯燦玉似笑非笑問。  

  「對不起喔!我又說錯話了!」我怯怯地不敢看他。「你最不喜歡撿他不要的……」  

  「跟這一點沒有關係。」他皺眉嘆氣。「不要把我以前的胡言亂語當真。」  

  胡言亂語?喔!對了!他怪過我--什麼時候說真的,什麼時候說假的,我都分不清……我是分不清呀!侯燦玉一向笑臉迎人,陰陽怪氣卻全賞給我,只有鬼才曉得他幾時耍我,幾時說真的哩!  


  雖然近來他的態度已有改善,但陰影早就成形,我怕了他,一時松懈才又誤觸地雷。我眨眨眼,不敢追問下去。  

  「操心你自己的事就夠了,我的事我自己處理。」侯燦玉玩笑地點點我的額頭,頓一下又說:「等時機到了,我會告訴你的。」  

  時機?什麼時機?  

  「你……有喜歡的人了?」我屏息問。  

  他躊躇一會兒,才微微點頭。  

  「不是胡晶瑤?」我睜大眼,心怦怦跳。  

  「不是。」他看著我說:「如果追到了,我一定第一個讓你知道,嗯?」  

  「真的!?」我眼睛瞪得更大,心撲地往下直墜。  

  「真的!」他宛如承諾地說,寶光流動的眼眸閃著期待的神採。  

  耳邊彷佛轟隆一響,我的心卻直直墜入谷底,摔得粉碎。  



  侯燦玉喜歡的人……到底是誰?  

  目前我呈失戀狀態,好奇心雖熾,下意識又怕知道答案,就乾脆消沉在感傷當中,不聞不問。  

  但我在校園裏大哭的消息傳出去,逃避不了各方的慰問,誰都知道我失戀了!好慘!  

  「這下係上的男生可樂了!他們排隊等著當蜘蛛精的下一個獵物。」姜綿綿說:「不過,女生就緊張了!有男友的怕被你搶,沒男友的又要閒嗑牙,你要有心理準備。」  


  中文係的係風保守,像我這種穿著時髦、換男友像換衣服一樣的女生,是標準的蜘蛛精。但我又不曾腳踏兩條船,新舊兩任之間的「空窗期」雖不長,也還算分得清楚;我自認問心無愧。  


  「不如這樣,乾脆把你那個護花使者拿來用,保證沒得挑。」姜綿綿又建議。  

  她指的是侯燦玉。最近他有空就陪著我,免得我太過消沉,讓同學們羨慕不已。可是他既有想追的女孩,怎不怕和我過從甚密,讓對方誤會?  


  他又不需要煙幕彈!  

  至於劉臺彥,他名正言順地加強攻勢,要不是有侯燦玉陪在我身邊,我就被他纏死了。  

  「他是第一候補?」劉臺彥端詳我的護花使者。「果然是他,也好,敵手愈強,就愈有挑戰性。」  

  侯燦玉露出他的招牌微笑,什麼也不解釋,反而當起我的煙幕彈。  

  也曾在校園裏遇上林經年,他不避諱和我打招呼,並問候我一聲:「還好吧?」  

  我點點頭,心裏有點眷戀。  

  「有他陪著你,我就放心了。你終於決定和他更進一步了?」林經年問。  

  「啊!?我……嗯。」不知怎地,我並不想否認。  

  「你們繞了一大圈,總算是在一起了。」他落寞地笑。「我卻只是你們之間的插曲而已,好不甘心……可是,我們如果在一起,你還是會繼續分心吧?現在這樣,應該是最好的結果了。」  


  林經年走了,留下無限惆悵的餘韻。  

  我目送他孤寂的背影,心裏也有不舍,但仍是沒試圖跨出腳步。  

  「何必逞強?」侯燦玉悄悄出現。「看得出他很舍不得,你現在追上去解釋,還來得及。」  

  我仍然搖頭。  

  要到這個時候,我才真心承認過去傷他不少。如果不能將林經年放在第一位,我就沒資格和他在一起。  

  只是這麼一來,人人都誤認侯燦玉是我的新男友,我的周遭清靜不少;久而久之,我習慣他的照顧,竟也希望就這麼繼續下去。  

  直到陳豪生看不慣侯燦玉成為我的「禦用私物」,他找上我談判。  

  「第五任不到一個月又挂了!沒見過你這麼花心的。」陳豪生皺眉問:「你真的不能沒有男人照顧?走了一個,就馬上要找一個遞補?還打主意打到侯燦玉的頭上!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啊?我跟他不是……他只是安慰我,替我擋擋別人而已。」我強笑。  

  「如果只是幫忙,為什麼不找我?」陳豪生質問。  

  我瞠目。找他!?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與其讓燦玉犧牲,不如我來好了!就當是拯救天下無辜男人嘍!」他無奈地攤攤手。  

  「這……謝謝你啦!」我委婉地說:「可是,這樣不太好耶!如果這麼快又換成你,說服力可能會被懷疑……」  

  「你的意思是,我不如燦玉!?」他兇狠地瞇眼。  

  「不是啦!」我忙搖手。「你不是說我換男人換太快了嗎?馬上又換成你,那就太……」  

  「你也會顧忌這個?那你以前怎不收斂點?」陳豪生諷笑,咳了咳又說:「玩假的,再有說服力也是假的;那還不如玩真的,真的還怕人說嗎?」  


  玩真的!?我傻眼。  

  陳豪生極不自在地又咳了咳。「反正我沒交過女朋友,也差不多是時候了!我最熟的女孩子是你,你又剛好失戀……嗯哼!我們也許可以試試看。」  


  這個意思是--他要追我!?  

  繞了一大圈我才弄明白,我驚得下巴拉長,合不攏口。  

  「幹嘛嚇成那樣?我又不是gay,交女朋友很奇怪嗎?」陳豪生粗聲粗氣問:「你的答案呢?Yes  or  no?一句話!」  

  他常罵我笨、看不慣我換男友像換衣服,我有什麼值得他一試的?  

  「你跟我開玩笑的吧?」我低怯地問。  

  「你--」他怒目瞪我。「對!我就是在開玩笑!當我什麼都沒說!」  

  陳豪生氣衝衝地走了,留下一頭霧水的我。  

  既然是開玩笑,他生什麼氣?除非……  

  忽然又想起那個幼稚園欺負我的小男生,曾經有過的懷疑,又一次回爐重溫。  

  不是沒懷疑過他對我有意思,但他的惡聲惡氣太過頭,讓我自認患了妄想症,自我意識過剩;哪知道是真的!?  

  我既不覺得飄飄然,心也沒怦怦跳。灰姑娘的情結早在被他們徹底耍弄過後,消失得一乾二凈了!  

  如果是兩個月前,我也許肯試試投入陳豪生的懷抱,但現在……  

  我享受侯燦玉的照顧,幾乎賴上了他,以致於這次的「失戀」拖得特別久。  

  我和侯燦玉擁有彼此的課表,除了假日,在學校天天見面。我悄悄陶醉在宛如情侶的假象裏,渴望戀愛的毛病,在這一刻被他治愈。若我找到下一個對象,他的任務宣告完成,這段快樂時光就要結束了吧?  


  接著,他是不是就要去追喜歡的女孩子了?……  

  不!與其看他和別人陷入情網,我寧願就這麼繼續下去,不和他談戀愛也無所謂,誰叫我喜歡的仍然是他呢?  

  多巴胺的效用一點都沒過去,那篇報告是騙人的!專騙我這種不懂自然科學的笨蛋!害我傻傻地將它奉為聖旨。  

  是否,單戀四年還不算?真的要談上四年戀愛,多巴胺的作用才會對他停止?  

  那我是不是該狠狠被他拒絕過,才能徹底死了心?  

  然後,這一廂情願的一頁,才算真正寫下句點?  

  ※  ※  ※  

  很久沒踏入侯家,心裏有點彷徨。  

  跪坐在熟悉的和室裏,侯燦玉奉上親手泡的錫蘭紅茶。我捧在手中,暖意流入心裏,久違的茶香薰得我有了淚意……  

  「你怎麼了?」他驚訝又關心地問。  

  「好久沒喝你泡的紅茶,太高興了啦!」我抹抹眼睛,很沒種地說。  

  侯燦玉的笑容有點復雜,不知是喜是苦。  

  他又將我從頭看到腳。  

  自從被陳豪生罵過,又被侯燦玉挑剔過,我對穿著就很小心。今天我穿著七分褲,不必遮遮掩掩怕露春光;上身套一件圓領泡泡袖的蘿絲裝,也說不上曲線畢露,他不會找我的碴吧?  


  「你穿衣服的品味愈來愈好了!」侯燦玉讚賞地說。  

  「都是你『訓練 的呀!」被他訓練得連男孩子的衣著品味都要挑剔,唉!  

  「所以你這麼受歡迎,連豪生都忍不住了!」侯燦玉看著我,冷不防又問:「為什麼拒絕他?」  

  我頓一下,小聲問:「你也知道?」  

  「他跟我提過。」侯燦玉不解地說:「我以為你會答應呢。你……應該也喜歡過他吧?」  

  不錯,我曾經對陳豪生動過心,我甚至盲目地崇拜過他們每一個,但這又不表示他們誰欽點我,我就得痛哭流涕地答應呀!  

  「是喜歡過。可是,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忙又說:「而且,他只是同情我失戀,又看不慣我纏著你……他沒有必要犧牲自己,跟我交往吧?」  


  「犧牲!?」侯燦玉睜圓眼。「他這麼跟你說的?」  

  我點點頭。  

  「這個笨蛋!」侯燦玉搖頭又嘆氣。「架子端這麼高,難怪你會拒絕。」  

  「對啊!」我喃喃嘀咕。「說我是捕蚊燈、豬籠草,罵我是蜘蛛精,笑我沒男人就活不下去,那他為什麼要當我的獵物?除非他自認是蚊子蒼蠅……他那麼驕傲,不可能的!所以我想,他應該是耍我玩的,他又不喜歡我……」  


  「你沒把這些話說給他聽?」我搖頭,侯燦玉忍笑又說:「豪生也是自作自受!他其實很喜歡你,可惜他不肯低聲下氣。你畢竟不是以前的你,這一招哪行得通?我曾經想過,他是我們當中最有可能跟你在一起的,想不到你會拒絕……」  


  說得我好像完全沒得選擇似的!我不悅地咬著下唇。  

  「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打算繼續纏著我?」他調笑地揭穿我的妄想。  

  「你……你覺得我很麻煩?那,我不纏你就是了!」我滿腔委屈,起身就要走。  

  「等一下!」他一把拉住我,將我扯坐回原位,手一環扣,緊緊箝我在懷。「我巴不得你繼續纏著我,怎麼會嫌麻煩?」  

  這個意思是!?……  

  我伏在他胸前,頭一抬,心臟狂跳。眼前白玉般的臉滿是溫柔,魅惑的眸光在我身上流轉,一圈圈將我罩住。這個氣氛……  

  「既然你誰都拒絕了,那要不要就跟我……在一起?」他輕柔地問:「當我的女朋友好不好?」  

  他的聲音有如天籟,眼前彷佛閃起各色光彩,世界為之一變。我一栗,心臟幾乎超越負荷,一時昏眩得說不出話來。  

  「曼媛?」他喚我,喚得我心酥腳軟。  

  「你的生日……又還沒到,不需要我當你一天的女朋友吧?」我昏昏然問。  

  「不是!」他握住我的手。「我是真心誠意,希望你當我的正牌女朋友。」  

  「你……你不是有喜歡的人嗎?」我呆呆地又問。  

  「就是你呀!」他笑了,愛憐地撫摸我的臉頰。「我不是說過,如果追到了,我一定第一個讓你知道?所以現在才這麼問你啊!」  

  心裏倣佛有千萬只蝴蝶拍著翅膀,我勉強拉回點神智。  

  「這怎麼可能?……你是不是在耍我?你不是說,你不要君啟揚不要的女人?你不是要我等十年?你不是一直警告不要纏上你?……」  

  「別說了!」他挫敗地嘆氣。「那些氣話、玩笑話,都不是說真的。其實去年暑假我就想跟你提了,可是你那時候給我的答案,讓我說不出口……這次我可是練厚了一層皮,才又跟你開口的。」  


  那時,我也等著他的答案。可惜我們都在等,誰都沒先跨出那一步,所以才延宕到現在?  

  他凝視著我,手輕輕撫摸我的長發。「你還沒告訴我答案喔?你肯不肯?」  

  「我……我……」淚水又盈出眼眶,我咬住下唇,朝他一捶說:「你為什麼到現在才說啦?」  

  害我像個白癡一樣,繞了一個大圈子,交了一個又一個男朋友,心裏卻始終戀著他又不肯承認。喔!這折磨人的家夥……  

  「怎麼哭了呢?」侯燦玉低鬱地問:「是不是我晚了一步,你另外有喜歡的人了?或者……你還喜歡他?那個機械係的學長……」  

  「不是、不是、不是!」我猛搖頭,抹抹眼淚。「我只是太高興了!你為什麼不早說?我當然也喜歡你!你不是一直懷疑我喜歡你,一天到晚警告我別妄想?你一向聰明,以前能看穿我,怎麼現在反而看不出來?」  


  「真的!?」他一喜,仍有疑問。「可是,你不但為他哭,到現在還為他悶悶不樂,我以為……」  

  「你以為!?」我怨道:「還不都是你害的!我悶悶不樂,是因為不想離開你,我不想你去追喜歡的女孩子,才故意失戀下去,你以為!?……」  


  「你還不是以為我喜歡別人?」他吁口氣。「我卻以為,你習慣了我的照顧,才接受我的……我還以為你拿我填空檔,恢復以後就要交下一個了!」  


  好長一串的「各自以為」,我苦澀地說:  

  「下一個?如果你真的不要我,我可能就去找下一個了!我一直想談一場成功的戀愛。你既然不要我,又認為我跟誰都可以交往,我就交給你看!就是這樣,我之前才交了那麼多個,還不都是因為你……」  


  「看來,是我自掘墳墓了?」他玩味地問。  

  滿腔委屈涌上心頭,我迫不及待地向他傾吐。  

  「他們每一個都抱怨地位不如你們,劉臺彥甚至看出來,我留戀林經年是因為他的氣質最像你……」我警覺這點,才不敢挽留他。「你以為我為他哭?那是因為我覺得自己無藥可救了!我喜歡他是因為你,我氣自己為什麼中了你的毒?我一方面想忘了你,又總是不自覺喜歡那種聰明優秀、氣質優雅的典型,想在他們身上找你的影子……」  


  話說到這裏,我的唇被他堵住。  

  由於太過突然,我睜大了眼,來不及反應。他輕輕以手覆上我的雙眼說:  

  「從剛才,我就在等你的『襲擊 ,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只好換我主動……先別說那麼多話,嗯?」  

  陳年舊帳又被他翻出來,我窘得拍掉他的手,不讓他得逞。  

  「我還好好的活著,你不必替我『瞑目 !」我鼓著腮說。  

  「那這樣呢?」他笑著輕吻我的睫,左右輪流,吻得我咯咯地笑,終於乖乖閉上了眼。  

  睽違已久的親吻,又是由他主動,我高張的情緒已經飄上了天。「談」情「說」愛?嗯,還不如痛快吻一場。  

  所有的鎮怨,都化作柔情蜜意。我承受他的深吻,享受呼吸、心跳與他同調的感覺。  

  沉醉在他的懷抱與熱吻當中,我覺得好幸福。  



  翻開我這本玫瑰色記事簿,色彩斑斕,狗血從頭灑到尾。  

  封面是君啟揚,內文穿插著駱家堯和陳豪生幾行「附注」,作者則是侯燦玉--上大學以前。  

  之後雖由我執筆,然而我卻為了他,杜撰出一篇篇故事,最後才得以在他的篇章繼續下去。  

  侯燦玉仍然是作者,間接操控著我的感情記事。  

  直到現在,他終於升任男主角。

第八章
T大校園人才濟濟,資優生滿地都是。  

  但天才也分等級。上焉者,會玩也會念書,中焉者,書念完有餘力才玩;下焉者,好不容易上了大學,由我玩四年,先玩再說。  

  未入T大之前,我以為所有的T大生都是上焉者,是他們四個拉高了我的眼界。  

  反例很多,家君啟揚的同學,我剛入學就被他嚇壞。這位醫科仁兄瞄著我的臉,正經八百說:  

  「你臉上有幾顆雀斑,可以用紅寶石手術打掉。眼袋也很明顯,等年紀大了就會下垂,不如先開刀去掉。還好你的痘疤不是很嚴重,不必磨皮;不過如果你想整個改善膚質,建議你用果酸換膚。至於你的兩邊眼睛有點不對稱,鼻子不夠挺,可能就要做整形手術了!」  

  有那麼慘!?  

  我當場花容失色,忙掏出鏡子檢視,自信全無。  

  「他不是嫌你長得抱歉,他只是想吸引你的注意,所以搬出他的『專業技能 。」君啟揚笑著安慰我。  

  慢慢我才曉得,T大校園中,這種人可不少。他們關在象牙塔裏,與書本以外的世界隔絕;連女孩子忌諱被挑剔外貌都不懂,那位醫科仁兄的「求偶之路」,恐怕多災多難。  

  就算他是醫科生也一樣。  

  以前我基於崇拜心理,專挑上焉者交往,而且是理工科係的男孩;包括林經年、劉臺彥,都堪稱佼佼者,會玩又會念書。但被慣壞胃口的我,只吞得下上品中的上品;這是幸或不幸?  

  我與侯燦玉的戀情傳開,林經年正好也交了新女朋友。校園裏雙雙遇見,他甚至裝作不認識我,這讓我有點難過。  

  反而是劉臺彥大方得多。  

  「你還是選他了嘛!」他酸酸地說:「沒錯,我是小器,沒他大少爺有錢,沒他會投胎。不然,誰有那個閒錢閒工夫,養得出他那身『仙氣 ?捧著紅樓夢裝模作樣,優雅地喝著各式紅茶,從頭到腳都是當季新貨……要不是有優渥的環境,他哪來的品味?你以他的標準為標準,我不必比就輸了!」  

  他邊說邊瞪回避一旁的侯燦玉。  

  「聽說你甄試上研究所了?恭喜。」我誠心地說:「祝你將來比他更有成就。這樣我就可以刺激他,『看吧!人家比你還行,我好後悔選了你…… 你說好不好?」  

  「哈!」劉臺彥笑道:「說得好!然後你可以來找我。不過,那時我說不定已經釣到凱子婆,不想理你了!你可別後悔唷!」  

  「到時候歡迎你拿鈔票砸我,我一定跪下來撿,感謝你的賞賜。」我微笑。  

  「你這薛寶釵!」劉臺彥嘆息。「到哪裏再去找你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從小到大我沒失敗過,我可不承認這次是敗給他,我是敗給了你。本來我不想善罷甘休的,這次是看在你的分上喔!我真的好喜歡你……」  

  然後,一個吻輕輕落在我頰上。我瞥見侯燦玉全身繃緊,直直瞪過來。  

  「我不太懂做人,平白留一堆把柄給人探聽,才把你嚇跑了。不過,那個學弟到處宣傳我的劣跡,根本就是他的私心。」他指的是陳豪生。「可憐那個笨蛋只懂打擊我,現在情敵換成他朋友,我看他也欲哭無淚了!」  

  連劉臺彥都知道!?可惜陳豪生的愛情EQ有點低,否則我早就是他的囊中物了。  

  劉臺彥憐愛地摸摸我頰,依戀地離去。  

  他真有那麼喜歡我?  

  這倒未必,也許他和林經年一樣,轉眼就找到下一個女孩子了,但他這一刻的舉動,足夠讓侯燦玉警戒;要是我被甩了,還有他等著。  

  我不會忘記劉臺彥,他是值得記憶的一頁。  

  至於陳豪生,面對我們的戀情,他的臉上看不出一丁點戀慕。  

  「你犧牲自己,拯救了天下的男人,太偉大了!」他拍拍侯燦玉,又警告我說:「你也該收收心,要是敢甩了他,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我呵呵陪笑,實在不敢相信他對我有意。也許只是旁人的臆測,陳豪生應該對我沒興趣吧!?我已經不想探究下去。  

  胡晶瑤卻附和他們的臆測。  

  「你受他們提攜,整個人脫胎換骨,再讓他們對你刮目相看,甚至讓他們兩個喜歡上你,這是最好的報復了!你真的好聰明!」她說。  

  「我?才不!」我猛搖手。「我才沒有這個意思。」  

  胡晶瑤笑一笑,沒堅持她的說法。  

  她和君啟揚在我們之前重修舊好,兩人現在如膠似漆,於是開始有閒情逸致管閒事了?  

  要說聰明嘛,念理工的才聰明呢!像胡晶瑤,像侯燦玉,所以我連交男友也清一色挑理工科係的;我對自己不夠有自信。  

  中文係?未入學已經被同學質疑前途,在學校裏,被當作不食人間煙火的林黛玉。就連上次去新竹,清大和交大男孩間起我,T大?肅然起敬!中文係?馬上流露同情--「呃……將來可以做什麼?」  


  然後他們挾著理工科係的優勢,以白馬王子之姿,欲拯救我這灰姑娘於水深火熱之中。若非我身邊有一群帥哥軍團,個個招牌閃亮足以炫瞎他們的眼,我或許已經匍匐在地,叩謝他們的皇恩浩蕩了!  


  但這群帥哥軍團一樣也有不小的優越感,尤以陳豪生為最,侯燦玉的色彩已經很淡。  

  我們的戀情剛傳開來時,羅森賢在閒聊時提起一樁天大的秘密。  

  「我只告訴你一個,你要替我保密喔!」他悄悄對我說。  

  羅森賢的秘密是,他高中就得過○○文學獎,用某某筆名,拿過二十萬獎金;念中文係只是他踏入文學界的第一步布拉布拉布拉……  

  我當場一愣,好熟的筆名!不就是……  

  「嗯,放心,我絕對不會告訴別人。」我微笑,迎向等在門外的侯燦玉。  

  我當然不會替羅森賢宣傳,因為,這是侯燦玉的名字。  

  我這麼值得羅森賢說謊?  

  從侯燦玉溫柔的眼睛裏,我得到肯定的答案。  

  ※  ※  ※  

  我灌得飽飽的自信,終於在新學期的一個下午被戳破。  

  剛升上二年級,我為了報告在圖書館翻找資料,侯燦玉坐在一旁翻看期刊。隔著一層書墻,隱約飄來兩個男孩子的聲音;剛開始只是簡單的風花雪月,愈聽我愈是不安。  


  「……迎新舞會上把她約出來嘛!上學期末我們電機係的學弟,不是搶贏了一個醫科的?媽的!醫科的專跟我們搶女人,學弟都贏了,你也多加油!」  


  「那不一樣。聽說他們是好朋友,所以醫科的那個手下留情,而且對方早就有女朋友了,這才讓給學弟的啦!」  

  「真的嗎?我不信!我們學弟條件不錯,當屆榜首咧!」  

  「你情報不夠詳細喔!對方那個也是第三類組的榜首。」  

  「哇!那他們搶的女生是誰?她有什麼條件讓他們搶成那樣?」  

  「聽說是中文係的,綽號蜘蛛精,我看過她一次。有點可愛,說不上漂亮,可是有很多男孩子喜歡,我也覺得很奇怪……」  

  他們的聲音慢慢遠去,我才抱著厚重的書竄出來。  

  電機和醫科,分屬第二和第三類組的龍頭科係,兩係之間,難免心存競爭意識。但侯燦玉和君啟揚之間,有這種問題嗎?  

  倒是我,從來就不是他們競爭的對象,胡晶瑤才是……  

  捧著書回去找侯燦玉,他關心地問:「怎麼了?你臉色不太好看。」  

  那張白玉般柔亮的臉,吸引我移不開視線,好半晌我才搖頭說:「沒事。」  

  忍不住又怔怔看著他想,這張見了我就微笑的臉龐,是為我而發光?我有這個資格?  

  以前面對君啟揚,我可以瀟灑地說--若我們這段是假的,就努力讓他成真;若是真的,那更要加強純度。就算最後分了手,我也得段美好時光,怎麼算,都穩賺不賠。  


  面對侯燦玉,我可瀟灑不起來。  

  神思恍惚之際,侯燦玉攬住我,朝我一笑,眼裏盛滿溫柔。我隨意一瞟,兩個男孩子看著我們低語交談,臉上略有不認同。  

  我又想起剛才的對話--  

  她有什麼條件讓他們搶成那樣?  

  彷佛印證一個學說,我開始尋找支持「侯燦玉喜歡我」的例證。  

  自此,我享受別人的讚美,也享受與侯燦玉在一起時,別人投注的欣羨目光。  

  「聽說,學姐的對象一律是T大理工研究所級以上,只有燦玉學長和一個醫學係的學長還是大學部的,是不是?」  

  侯燦玉的直屬學弟高文思這麼問我,我一時沒注意他為何打聽這些八卦,當下一怔。  

  這麼一提,似乎是哩!我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這樣的話,我應該勉強合格了?」高文思又問:「那,年紀比你小的,你要不要?」  

  我看著學弟,臉頰慢慢發熱,一時半刻不曉得該怎麼回答。  

  「我知道你已經有學長了,我不會增加你的困擾的,我只要能看到你就滿足了!拜托你不要告訴學長,我不想以後不能接近你。」高文思低聲說。  


  「你……為什麼?」我驚訝地問。  

  「我喜歡你。」他紅著臉絮絮地說:「沒看到你以前,其他學長說你壞話,我還以為你是招蜂引蝶的女生,可是你才不是!你只是靜靜坐著,就吸引一堆人,根本不是你的錯!我覺得你好可愛,又溫柔,我第一眼看到就好喜歡你……」  


  之前高文思來找我捉刀,幫他交一篇國文作文,這也是藉口吧?  

  那時我就想,電機係高材生科科優秀,何況他還有個高中就拿二十萬文學獎金的直屬學長,還需要我撈過界?  

  但,由不安而衍生的虛榮心,慢慢高張。我放任高文思對我獻殷勤。他直爽可愛,甜言蜜語要多少就有多少,我的自信又被他灌得飽飽的。  

  侯燦玉就吝於討好我。  

  他甚至一點都沒發覺學弟的意圖。或許是信任我,也有可能他……還不夠喜歡我,所以才一點都不懷疑吧?  

  相處至今,我完全投入,想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而侯燦玉似乎沒這方面的困擾。愛情啊愛情,誰愛得多,誰就是吃苦的一方?  

  怎麼樣才能讓他更愛我?  

  我觀察起君啟揚和胡晶瑤的相處模式。他們分隔兩地,各自有一批仰慕者,可是他們的感情堅定,讓人羨慕。  

  胡晶瑤的魅力究竟在哪裏?  

  她每周五會從新竹上臺北來。今天君啟揚開心地來接人,正好被我碰見。我保持一段距離,並未上前打擾他們。  

  我瞧見君啟揚想替她拎背包,被她笑著拒絕。坐到餐廳裏點餐,他們分開付帳;她去拿餐巾紙,他去拿餐盤,兩人相當有默契。  

  什麼是胡晶瑤有,而我沒有的?頭腦、知性、獨立……!?  

  想想自己,書太重了,侯燦玉拿。付帳?侯燦玉掏腰包--雖然受了劉臺彥刺激以後,我偶爾也會回請他,但大致上還是侯燦玉請的多。到校內任何地方,有侯燦玉的腳踏車接送。做任何事情,先要問侯燦玉的意見……已經成為習慣。  


  忽然覺得自己實在太過依賴,難得侯燦玉從不抱怨。  

  就是這樣,胡晶瑤才得到他們兩人的喜歡吧?  

  羨慕地又看看他們,我出了餐廳,來到與侯燦玉約定的地方,等他騎車來接。我們約了要看電機係學會播放的電影。  

  「書很重吧?快放上來。」他一停車就說。  

  「喔!不用不用,我看我還是自己拿好了。」我脫口說。  

  「那快上來吧,反正我連人帶書一起載,也是一樣。」侯燦玉笑著說。  

  「呃……我、我還要先回係館一趟,要跟同學借筆記。」我忙又說:「你先去佔位置,我馬上到。」  

  「那我載你回係館。」他提議。  

  「不用啦,才幾步而已,偶爾我也想運動運動嘛。」我催促他。「你快去啊!」  

  他奇怪地看我一眼。「好吧。」  

  目送不解的他離去,我獨自一人抱著厚重的書,蹣跚著腳步,暗責自己笨。  

  逞什麼強嘛!東施效顰的結果是落得這樣的下場,教習慣了侯燦玉陪伴的我,兀自懊惱不已。  

  就在這時,高文思剛好騎車經過,他興奮地叫住我。「曼媛……學姐,你要去哪裏?要不要我載你?」  

  幾番掙扎考慮,我把書放進他的置物籃,坐上了他的腳踏車;心裏決定就這一次,下不為例。  

  但早在圖書館的那個下午,神秘的潘朵拉盒已經悄悄被開啟;首先跳出來的是不安,接著是虛榮。  

  然後是一個又一個的謊言。  

  仔細觀察我手肘上青青紫紫的傷痕,侯燦玉皺著眉問:「這是怎麼了?」  

  「不小心跌倒的,我最近正在學腳踏車。」我吐吐舌說。  

  「怎麼跌成這樣?」他抬頭看著我,疼惜地說:「你啊!天生坐車的命,我看,以後還是我來載你好了,不用學了。」  

  不願被他當成行動力不足的白癡,我搖頭。「不要啦!我們課又不一樣,還沒學成以前,我坐同學的車就好了,不要太麻煩你。」  

  「你確定?」侯燦玉又露出疑惑的神情。  

  「嗯,我正在跟同學學,就快學會了。」我忙說:「啊!打鐘了!你快點回去上課啦!」  

  「那,下課的時候我來接你?」他問。  

  「不用了,今天家族有聚會,我要跟學姐學妹一起吃飯。」我又扯個謊。  

  想得到他曾放在胡晶瑤身上的專注,我就得學會胡晶瑤那一套;就算侯燦玉習慣了讓我依賴,我也不能太過依賴他。  

  我沒敢告訴侯燦玉,教我騎腳踏車的是高文思,當然更不敢說他向我告白過。  

  侯燦玉逮過幾次我坐高文思的車,幸好他不是器量小的男人,並不覺得什麼。反而是我暗暗怨他太過放心,然後再興起自厭情緒;我這樣瞞他,還要藉此試煉他,希望他也吃吃醋,未免太無聊、也對他太不公平了!  

  但,我就是希望侯燦玉能更重視我一些嘛!  

  「學長沒空教你騎車?也沒空載你嗎?」高文思曾問我。  

  「不是他沒空,是我不想讓他覺得我很沒用,什麼事都要靠他。」我悶悶說。  

  「會嗎?如果是我,我很樂意有更多時間跟你相處,更樂意幫你做任何事情。」高文思低語。  

  我不自在地別過頭。「不是說好了,不說這些的嗎?」  

  「呃,我的意思是,學長應該也是一樣的啦!」高文思忙打哈哈。  

  我不這麼認為。  

  人之患,在好為人師;男人之患,在好為女人之師--或許對大部分的男人來說,有機會教導女人,讓女人依賴,是件得意事。我從歷任男友那裏學會這一點;他們赴湯蹈火,我奉上崇拜與感謝,大家各取所需。  

  但侯燦玉顯然不需要藉此滿足他的大男人自尊,他已經夠有自信了!我既摸不清他的喜惡,找不出他喜歡我的原因,只能從胡晶瑤那裏學點經驗。  

  每周五近黃昏,因為上課地點的關係,我常碰見等在校門的君啟揚,與搭車北上的胡晶瑤。以前我要是碰上了,都會開心地上前打聲招呼,然後藉故離開,不打擾他們,近來我總是不由自主地在一旁觀察。  

  度過驚濤駭浪的時期,他們之間的氣氛和諧,默契又佳,幾時我和侯燦玉才能走到這個地步?  

  不知不覺嘆了口氣。  

  「還是舍不得他?」身後一個冷冷的聲音問。  

  我戰栗地回頭,眼前的侯燦玉倣佛又回到百般諷笑我之時的他。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勉強笑問:「你……你在說什麼呀?」  

  「跟我來!」不同於平時親密的牽引,他有些粗魯地抓我的手腕,將踉蹌的我拖到圍墻內,運動場的一角。  

  「我有課……」我不安地囁嚅。  

  「你的課表我都會背了,哪有課?」侯燦玉倣佛隱忍怒氣問。  

  「是、是文選老師補課……」話尾被他瞪得吞下去。  

  「你還要騙我?還要躲我?」他終於抑不住憤怒說:「你說的謊還不夠多嗎?你還要騙我到什麼時候?」  

  我嚇呆了,一時反應不過來。  

  「你如果想甩了我,直說就可以了!不必躲我,也不必找學弟作候補!」他表情痛苦地說:「你就爽快地說出來,我不會纏著你的!」  

  「我沒有……我沒要甩你!」我驚愕地拼命搖頭。  

  侯燦玉臉色稍霽,隨即又一沉。  

  「那你是把我當作備胎,隨時在找下一個,一面又等著君啟揚?」  

  「怎麼會……?」我不可置信說:「你為什麼這樣想?」  

  「不是嗎?」他閉上眼,又睜眼。「你讓學弟接近你,卻躲得我遠遠的;你依賴他,卻不要我幫忙;你寧願躲在旁邊偷看君啟揚,也不想我陪你……你要我怎麼想!?」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慌亂地說。  

  「那你這些莫名其妙的行為是怎麼回事?」侯燦玉耐著性子問。  

  「我……我不想太過依賴你,我以為……你可能會喜歡我獨立一點……」我笨拙地解釋。  

  「然後你就可以跑去依賴別人?」他冷冷地說。  

  我難堪地抿上唇,無話可說。  

  如果我做得到百分之百的獨立,我可以抬頭挺胸地反駁;問題是,我的確只是換個對象依賴而已……  

  「我喜歡你,你就依賴我;學弟喜歡你,你就利用他;也許哪天看到新的對象,你又疏遠他,換下一個了!」侯燦玉疲憊地說:「你喜歡受異性的奉承和照顧,我已經很習慣。合理的範圍內,我可以不當一回事,這是女孩子的特權,只要你仍然喜歡我,你利用我、利用別人,都沒關係……」  

  想不到這些他都看在眼裏!對於侯燦玉的觀察力,我驚愕不已,只能呆呆看著他的唇一開一合。  

  「可是,你明知道高文思喜歡你,還給他機會靠近你?」侯燦玉繼續逼問:「你以前那一筆一筆的風流帳,真的是談戀愛給我看?真的是為了想找個我的替身?我想不是吧!你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喜歡我,不然你怎麼還肯給別人機會?」  

  我想辯解,這句話堵住我的口,他長長地吁口氣又說:  

  「好吧!抓不住你的心,是我自己沒本事,所以你才克制不了要找下一個替補對象,這我也認栽!」  

  我想搖頭,又迫於他的氣勢,只能怔怔聽下去。  

  「我最受不了的是,你找下一個也就算了,為什麼還是放不開君啟揚?」他啞了聲音。「你可以離開我,選擇別人,為什麼偏偏還是要選君啟揚?我就永遠要輸給他嗎?我到底哪裏不如他!?」  

  一直以為他們之間的友誼牢固不破,讓人羨慕,到這一刻我才曉得,他們之間的心結,結在深不可測的心底,不到深處,不見分曉……  

  我放棄爭論,上前握住他的手。  

  「我喜歡你、崇拜你都來不及,你怎麼會不如他?」我激動地說:「我還怕你不夠喜歡我,怕你喜歡胡晶瑤還勝過我呢!」  

  「是這樣嗎?」他也激動地問,用力將我摟住。  

  「嗯。」我低聲說:「我在乎胡晶瑤,多過君啟揚;想不到你在乎君啟揚,多過胡晶瑤……我們都弄錯了!」  

  「是這樣呀……」他喃哺低語。  

  「你對君啟揚……真這麼在意?」我小心地問。  

  「我們有深仇大恨!」他半真半假說,又捏捏我呆滯的臉頰。「嚇你的啦!」  

  我縮縮脖子,真被他嚇著了。  

  「那他對你……也是這麼想的?」我又問。  

  「就是沒有才可惡!」他搖搖頭。「我們一群人當中,表面上他最平易近人,其實他才是我們當中最高傲的。他擁有的東西最多,老師最寵的是他、同學最崇拜的是他、朋友最重視的也是他,可是他總是表現出不知不覺的樣子。很多時候,明明是我做的決定,可是到後來,大家都聽他的,功勞也都推給他。在很多方面,我自認比他行,可是最後總是輸給他……我承認,我很嫉妒他!」  

  我忽然想起君啟揚曾舉過的例子--文筆好的是侯燦玉,作文比賽名次最高的卻總是君啟揚……看來,君敵揚並不是不知道侯燦玉的不滿唷!  

  「如果你有心事,應該要告訴他。」我小聲建議。「我想,君啟揚應該聽得下去的。」  

  「看吧!連你都替他說話,我怎不嫉妒?」我呵呵陪笑,侯燦玉又嚴肅地說:「這是我單方面的問題,讓你知道已經夠難堪了,何必告訴他?」  

  「那,以後你跟他還是好朋友?」我擔心地又問。  

  「那當然。朋友之間,應該是良性競爭。如果跳脫不開見不得對方好的心態,還做什麼朋友?我其實早就想開了!還不都是因為你?」他摸摸我臉頰。「如果他連你都搶走,我才會去找他開戰!女人,我這麼說,夠不夠滿足你的虛榮心?你喜歡男人為你爭風吃醋,啊!?」  

  「我……我知道錯了啦!」我慚愧地低下頭。「對不起啦!」  

  他不要君啟揚不要的女人--原來以前侯燦玉這麼說,是肺腑之言,並非只是開玩笑。  

  君啟揚念醫科,他就念電機,兩人分別考上二、三類組的榜首,不論是否故意,他們不會沒有瑜亮情結。  

  屬於天之驕子的嫉妒心,深沉而復雜,侯燦玉憑著智慧來化解。若不是我這個「紅顏禍水」,他不必被迫承認這段友誼的陰暗面,他可以永遠不讓我知道。是我的錯!是我沒神經,是我自私又虛榮。  

  也幸虧他們的交情夠好,否則,這段友誼怎保得住?  

  潘朵拉盒跳出了一個又一個的謊言,跟著是嫉妒、誤會,好不容易終於讓它合上。  

  但願這一合上,就別再開啟。

第九章
放學後和侯燦玉吃頓晚飯,再廝磨一會兒,回到家已經八點多。  

  家裏的燈仍沒亮,我心裏有點失望。自我上大學以後,爸媽就難得同時在家,一家子已經好久沒一起吃頓晚飯了。  

  話說回來,我自己也談戀愛談得昏天暗地,有什麼資格抱怨?  

  洗完澡,又念了兩小時的書,我趴在桌上打盹。被聲響驚醒時已經十二點多,我揉揉眼開門,斜對角的房門剛好關上,媽媽的背影一閃即逝。我模糊地想,爸媽怎這麼晚回家?爸明天還要上班呢!  


  我納悶地上床睡覺。  

  翌日醒來,爸已經上班去了,媽也不在,只留了早餐和一張字條在桌上。  

  我有些懊惱不早點起床。本來是想拜托媽媽幫我挑選一件禮服,好參加侯燦玉二十歲的生日宴會的……  

  後來我穿著侯燦玉挑選的禮服赴宴,這一天,值得在我玫瑰色記事簿上記一筆。  

  我陪著侯燦玉四處打招呼。這次熟門熟路,又長了兩歲,我不再那麼無措。  

  「好久不見啦!你是曼媛對不對?你跟燦玉交往有兩年多了吧?看來,燦玉比他爸爸乖多了!」  

  「大嫂看起來才乖呢!大哥如果欺負你,你要告訴我們喔!」  

  不過兩年時間,這些言不由衷的笑臉,我再也不覺得可親。我一面笑,一面靠侯燦玉附耳指點--三叔公不愛女孩子多話,六嬸婆喜歡女孩子嘴甜雲雲……勉強應付過去。  


  「老人家喜歡的,是聽話好控制的乖女孩;我爸爸那些女人喜歡的,是耳根子軟、肯讓她們娘家親戚走後門的對象;親弟妹和堂兄弟姊妹喜歡的,是親切的大嫂;表兄弟姊妹們沒一個成材,除了不懂事的,嘴巴上說說難聽話,其他的不敢對你怎樣,你掌握他們的未來前途。」  


  說得好像我已經入了侯家門似的,我瞄他一眼。  

  「所以,他們奉承你都來不及,你不用害怕。可是,好話未必有誠意,你也不用太相信他們的客套。」侯燦玉低聲又說。  

  十八歲時,我是個份量不夠的女主人,被要求笑就好;二十歲再挑這擔子,才知它的重量。  

  這就是侯燦玉一直肩負的責任呀!我有些心疼地望著他。  

  二度看見侯燦玉的母親,她美麗依舊,臉上沒一點歲月的痕跡,連靈魂也沒有。她恍恍惚惚地隨著丈夫出雙入對,她的丈夫則意氣風發地,絲毫不介意她的失神。  


  「燦玉的媽媽內向,不愛說話也不懂中文,所以不喜歡熱鬧的場面,大家多多包涵。」侯爸爸對眾人解釋說。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侯燦玉的父親。生得出侯燦玉這樣的兒子,侯方武自然不是普通人物。他儀表堂堂,臉上有著成功人士一貫的自信神採;而且,有本事娶一群大小老婆,又將她們弄在同一個場合,還能相安無事,這就更不簡單。  


  成功男人的吸引力,靠身家財富烘托,爸也是;三分人才,兩分品味,其餘靠錢財。不過,我慶幸爸爸沒他花心,爸媽是我心目中完美的婚姻典範。  


  侯燦玉會像他爸爸一樣風流嗎?  

  唔……平心而論,他過去的紀錄也不過胡晶瑤一個,而且是單戀;我這本玫瑰色記事簿,才真是劣跡斑斑呢!  

  挽著侯燦玉,我發覺他又長高了。我穿著高跟鞋才勉強突破一百六,依然只及他的肩膀。我再瞟他一眼,白玉般的面孔承襲的是母親的美貌,個性方面應該不像他爸爸吧?  


  「可以麻煩你陪陪恭子嗎?」侯方武忽然對我說。  

  恭子是侯燦玉媽媽的名字。侯方武語氣客氣,卻不容我推辭;侯燦玉竟也不反對。他白玉般的臉微微露出笑容,然後緩緩瞟向一幹人等,頓時場面靜默了一會兒。他跟著拍拍我的肩膀,偕同父親,與一幹看似重要的人物打交道去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場面才又恢復熱絡。  

  侯燦玉的臨去秋波,溫柔亮眼,卻倣佛有警告意味,帶著護衛我的意思。十八歲時的他直接反駁、間接威脅;二十歲時的他,一個眼神就教一幹人等噤聲,他這算是又上了一層樓吧?  


  我不懂日語,被迫接下重任,急得冒冷汗。再看侯媽媽悠然自得、無視於滿室賓客的模樣,我想,只要陪在她旁邊就可以了吧?  

  太太小姐們三三兩兩靠過來,客套一番,剛開始聊些服飾發型之類的話題,無關痛癢,我保持微笑地傾聽。然而侯燦玉的臨去秋波,效果顯然擋不住女人八卦的威力,話題忽然急轉直下--  


  「咦?曼媛小姐,才兩年不見,你好像吹氣球一樣,發育突然變好了耶!不曉得你是吃什麼秘方?」  

  久違的美婷表妹看著我的胸部,不懷好意。一幹看熱鬧的女人都露出八卦表情,佳琪表姊接著對表妹指桑罵槐說:  

  「唉!你有腦袋就好了,何必在乎這個?」  

  暗喻我胸大無腦呢!我不好意思地說:「禮服裏面有襯墊,我撐不起來,所以多墊了兩層。」  

  「喔--是墊的呀!呃呵呵呵--」美婷表妹一副我還真敢說的樣子。「我就說嘛!才兩年要長這麼快,吃什麼藥都沒那麼神,除非去做--原來是墊的呀!」  


  一幹女人都微笑起來,不敢太過明目張膽。我敬畏地看看她倆的胸部。「啊!兩位小姐都比我聰明喲!」  

  表姊妹倆露出惱我無禮的眼光。我再往一幹太太小姐們的胸部看去,看得她們先是僵往,然後焦躁不安,想遮也不是,走人也不是。  

  本來嘛,太小了被笑,太大了就沒腦袋,多惱人的選擇題。  

  「唉!」我嘆口氣。「我這麼小,所以只好用墊的;可是如果大一點,還怕人說我笨,那到底怎樣才好?雖然我真的不怎麼聰明啦,可是,當女人,不是沒胸部就是沒腦袋,太慘了吧?臉蛋跟腦袋的關係也是,美女無腦,才女無貌,非要二選一不可嗎?可不可以都選?或者都不選?」  


  女人們忽然凝肅起來,倣佛也在思考。突然有個女人笑吟吟說:  

  「換個方式想,女人不是有胸部就是有腦袋,都不錯啊!」  

  我真佩服這位太太!她到底是真懂兩難破解法,還是純粹只是樂觀?不論怎樣,她的日子肯定過得很快樂就是。  

  「看!那女人就是最近得寵的陳秘書。」又有個低低的聲音說:「董事長太太才剛走,恭子夫人還在這裏,她膽子可真大!」  

  我對八卦沒興趣,就怕剛才敏感的氣氛讓侯媽媽不自在。我悄悄注意她,卻發現從頭到尾無動於衷的侯媽媽也朝眾人注目的方向看去,原本無神的眸子有了生氣,那是怒火;我暗暗一驚,沒敢驚動她。  


  我更發現,話題只要轉到那個女秘書,侯媽媽的眼神就閃一下;提到侯方武,她握杯的手更是扣得緊緊的。等大家聊完這個八卦,侯媽媽又恢復恍惚無神的花瓶樣了。  


  她明明懂中文,為什麼連丈夫兒子都騙!?我為這個意外的發現驚異不已!  

  侯大董事長率兒子繞了一圈回來,先謝謝我,再關照美麗的情婦,又忙應付一群婆婆媽媽、太太小姐--  

  「強迫她出席這種場合,實在很勉強她……」、「她聽不懂我話也沒辦法,只好我學日文了!」、「沒關係,這樣我才好把她藏起來嘛!呵呵……」  

  侯媽媽為什麼要裝作不懂中文,我可能有一點點明白了……  

  會後,侯燦玉送我回家,在車上,他倣佛很滿意地對我說:「你進步了!即使我不在,你也能對付她們了。」  

  「啊?對付?」我驚恐地瞪他。  

  「好吧!是『應付 。」他笑著改口。  

  我不悅地翹起嘴,懷疑他故意丟下我,要我考這個試。還有,他爸爸送走了大老婆,再來陪小老婆,大搖大擺,得意洋洋,不怕兒子不平?或者,將來兒子也有樣學樣?  

  「想什麼?」他敲了下我的頭。  

  「以後,我每年都要考一次試嗎?」我戒備地問。  

  「不用!」他露出微笑。「下一次就是我接手公司業務的那年。起碼要等我研究所畢業,再加上當兵兩年……大概是六年以後了。」  

  多巴胺的理論如果是真的,那時我們不曉得還在一起否?  

  「你跟你媽媽……感情好不好?」我試探地問。恭子夫人像個引人入勝的謎景般難忘。  

  他頓了下,搖頭說「我媽跟誰都不親,跟我爸也一樣。」  

  「那……你們都用日文溝通?」我又問。  

  「溝通?」侯燦玉又想了很久才說:「算是吧。通常都只是我說她聽,還不曉得她聽進去了沒有……」  

  「你爸媽是怎麼在一起的?」我小心翼翼的試探。  

  每個人都擁有一個神秘的潘朵拉盒,碰觸不得,有關他媽媽的問題就是;還未交往之前我就隱隱感覺到了。  

  侯燦玉沉吟著,像在考慮什麼,我也跟著緊張起來。終於我聽到他說:  

  「我媽算是我外公求和的『貢品 吧!」  

  侯方武多年前合並日本的一家公司,當作日本的分支機構,他外公為了保住分公司的原貌和自己的地位,送上女兒做小老婆。最初恭子仍待在日本,直到生下孩子,才不情不願與孩子來到臺灣。她不愛說話,也不肯學中文,刻意以語言隔閡作消極的抗議,兒子也要學了日文才能跟她溝通。  

  所以她與丈夫兒子都不親……  

  「你家到了。」侯燦玉提醒我。  

  我沒機會再問下去,也沒機會提到他媽媽懂中文的事。  

  一個人身在異鄉,除了丈夫兒子,幾乎與世隔絕,恭子夫人甘願如此,必定有很大的苦衷;我或許別太多嘴比較好。  

  ※  ※  ※  

  然而,潘朵拉盒沒打開,多巴胺的理論卻先應驗了!愛情的效用不一定是四年,結果一樣是分離,只是長短不同而已。  

  爸媽告訴我,他們要離婚。  

  「你也二十歲了,我跟你媽不用爭監護權,看你想跟誰住,我們都歡迎。你是爸媽的好孩子,這點永遠不會變。」  

  「如果想自己一個人住,媽可以幫你找房子。還是媽陪你住學校附近,你看怎麼樣?」  

  「還是爸在學校附近買棟房子,你搬過來一起住?」  

  同學們都惟恐被管得多了,他們對我卻近乎放縱。這麼一對開明的父母,郎才女貌,感情融洽,現在他們決定要離婚!?  

  我望著他們期待的臉,不能相信這是事實。  

  「我們早就替你準備了一筆教育基金,夠你念到研究所畢業。如果你不想升學,可以拿來創業,不足的我們替你補上……」  

  「或者你不想創業,想找份工作領薪水,那就當作結婚基金……」  

  決定離婚的爸媽,還為我準備了結婚基金!?  

  他們安排生活一向周延,想不到離婚也如此。爸爸是企業高級主管,收入豐厚,足夠讓媽媽放棄大學教職做個全職主婦。他們端出去是我引以為傲的父母,在家是相敬如賓的夫妻,更是我心目中完美的婚姻典範;現在他們決定要離婚!?  

  「小媛?」  

  面對他們關切的臉,我一時說不出抗議的話,彷佛又回到七歲那年,擔心自己被送回孤兒院,不敢對爸媽有任何違逆。  

  「爸爸還是爸爸,媽媽還是媽媽,只是你們不住在一起,又各自有對象了,是不是這樣?」我強笑說:「我懂,我又不是小孩子。要跟誰住,先讓我想一想,好不好?」  

  爸媽很滿意我的懂事。  

  近日戀愛談得昏頭轉向,雖然有點和爸媽疏遠,他們的舉止彷佛也有些怪異,但蒙了眼的我,拒絕懷疑他們感情生變,甚至糟到要離婚。  

  倣佛一個夢幻的破滅,我震懾久久不動,獨自守著空洞的房子發呆。爸媽則各自上未來伴侶家去了!  

  連對象都有了才離婚,只怕不是一、兩天的事……但我仍然認為他們變得太快,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放任腦子空白許久,我衝出門,跳上車往侯家直奔。  

  見到侯燦玉時,我禁不住哭出來。  

  「我爸媽要離婚了……」說完我一怔。他爸媽甚至沒結婚,向他訴苦,他會有麼感受?  

  但溫柔的侯燦玉,已經擺出傾聽與安慰的姿態,我滿腔的難受如泉涌而出--  

  「我媽有不孕症,以前我爸心疼她作人工受孕要開刀,所以領養我。是不是因為沒有血緣關係,他們才這麼簡單就拋棄我,各自去找別的對象?  


  「他們為什麼這麼放心的離婚?難道不怕我又被人欺負?以前班上有誰欺負我,我爸會馬上去找對方家長和校長理論,我媽也會放下所有的事,全心照顧我。是不是我現在變得討人厭了,他們才一點都不在乎我?  


  「誰都覺得他們是天底下最不該離婚的一對!如果知道有離婚的一天,他們以前就不應該結婚,最好也不要領養我!我要爸爸媽媽在一起!我不要當好孩子!我不要他們離婚!我不要……  


  「是不是再怎麼相愛,到最後還是會厭了、膩了?那為什麼要結婚,等結了又再離?那我交了一個又一個,最後終於得到你,是不是白費一番工夫?你是不是也會變?……」  

  我伏在侯燦玉懷裏,放縱地吐出心裏的疑問,他也任我哭訴、捶打。慢慢的,我哭得累了,聲音愈來愈小,情緒也穩定了些,他才緩緩問:  

  「你怕我變?」  

  我一怔,是這樣嗎?  

  「其實該擔心的應該是我呀!你的紀錄比我輝煌多了!」侯燦玉逗我說。  

  我紅了臉,偎進他懷裏尋求安慰。  

  「沒有人會討厭你。」他溫柔地在我耳邊呢喃。「你這麼可愛,你爸媽就算分開了,也一樣會很愛你的。我跟你也沒血緣關係啊!可是,我才是那個怕被你拋棄的呢!……如果我怕被你甩,那我們是不是當初就不要在一起了?我要是這麼想,現在幹什麼抱著你哄?你怕我變,難道我就不怕你變?你又要怎麼承諾我?……」  

  我們當然不能有血緣關係,否則怎麼談戀愛?他的溫柔絮語讓我既感動又好笑,我圈住他的脖子,送上一吻。  

  「就這樣?」他故意皺眉。  

  「那……你想怎麼樣?」我心跳怦怦地問。  

  他微微地笑,猛地攫我入懷,狠狠、深深地一吻,激烈的程度前所未有,我昏眩得攤了四肢,無力地靠著他。  

  我尚在平緩呼吸,他的手已經探入我衣內,肌膚的觸感讓我一栗。驚詫地迎向他寶光流動的眸子,欲望跳動其中,我發起抖來。  

  抿著唇,他的吻輕柔地松開我緊合的牙關。不知道他會做到什麼地步,我心臟狂跳,又怕又期待;沒想到他也有這一面……  

  腦海裏晃過一張張他過去的臉孔,似笑非笑地,建議我喜歡誰誰誰;被我強吻後,臉不紅、氣不喘地祝我進攻君啟揚順利;激動得臉紅脖子粗,莫名其妙要我喜歡他;還有,溫柔體貼地哄我在懷……  

  從沒有過這一面……  

  慢慢地,身體失去控制。我的呼吸急促,體溫升高,眼前朦朧起來,但我並沒抗拒他的撫觸;他卻忽然收回探索的手,輕輕拉攏我的衣服。  

  「不行。」他低喘說。  

  「是不是我的……胸部很小,你失望了?」我哀怨地問。肌膚相觸就不能用墊的,難道真的要去做?  

  「怎麼會?這樣剛剛好。」他忍笑捏捏我鼻頭。「為你著想,我不能繼續下去。你很期待?」  

  我羞得埋入他胸口,不敢看他的臉,卻被他一把抱起,身體突然騰空。  

  「就算要繼續,也不能在這裏,我們換個地方……」他吹吐著氣息說。  

  我臉紅耳熟地閉上眼,緊緊抓著他,什麼都不敢說。  

  ◎◎◎  

  赤裸地躺在他的床上,想遮掩身體的兩手被他定在身側,無用武之地,我抿唇壓抑著聲音,承受一波一波襲來的欲浪。  

  他的唇舌嘗遍我全身肌膚,倣佛我是道可口大餐,而非貧瘠乾扁的清粥小菜。入侵我身體的那一刻,他輕柔小心地,怕弄疼了我。然後他愈來愈投入,激昂猛烈的程度,讓我不再懷疑自己這樣的身體是否吸引得了他……  

  現在,我蜷曲著腿,側著身,以長發遮胸,被他靜靜欣賞的目光看得不知所措,動都不敢動。我甚至仍不敢相信真的上了他的床,親熱過了……  

  侯燦玉玩弄散落在我肩上的頭發,然後輕輕滑下,來回撫觸我光裸的左臂線條。色情的意味並不濃,我卻又發起抖來,忙想辦法轉移他的注意力。  

  「你趁人之危!」我低嗔著,激情的餘韻仍在。「你早就有預謀了!壞人!」  

  「對,而且預謀很久了!」他攬住我,輕吻一下。「如果不做『事前準備 ,你肯這麼快就當我孩子的媽?」  

  我根本昏了頭,哪有多餘腦漿記得避孕這檔子事?  

  聰明的人作任何事,都有完善的計畫……我想起爸媽,激情迅速變冷。  

  侯燦玉發覺我的變化。  

  「怎麼了?」  

  「我該回家了!」我拉過被單遮身。  

  「這麼快?」他有些失望。  

  「我爸媽不在,我也不能留下來過夜啊!你要我明天穿一樣的衣服去學校?」我嘟嘴說。  

  「好吧!那我送你。你等我一下。」  

  趁他進浴室去,我撿起衣服穿好,還偷空照了下鏡子。  

  爸媽的異樣在今天有了答案。有時晚歸,有時整天不在,有時壓抑著聲音講電話,臉上綻著奇異的光採……盡管如此,我仍然有犯罪後的愧疚,但願不會被他們看出端倪。  

  呵,才短短一天,我竟然也變成欺瞞爸媽的小孩。若是以前,我還可能將這件事告訴媽媽,甚至問問她的意見呢!  

  聽著嘩啦啦的水聲,我也不敢相信,竟能這麼冷靜地離開侯燦玉的床……  

  在他的甜言蜜語安慰下,稍減了爸媽離婚的衝擊,卻挖開了另一個更深的傷口--我不願爸媽離婚,是怕他們撇下我?難過他們不相愛?擔心侯燦玉也變心?  

  不!我氣他們打碎我的愛情理想。  

  我一直患有戀愛病,我想談一場甜蜜的戀愛,我作著王子公主從此幸福快樂的美夢,爸媽就是我認定至高無上的目標。所以我捧著一本玫瑰色記事簿,對於其中每一頁、每段故事、每個男孩子都寄予厚望,期待他們給我一段浪漫的愛情,期待他們會是我最後一個對象。  

  在沒認定侯燦玉之前,我祈求穩定,卻造就別人對我不穩定的印象;我期待著愛情,卻粉碎了一個個男孩子的愛情。  

  好!當我終於認定了侯燦玉,至高無上的目標卻毀了,爸媽不再相愛,以前的執著變成一場空,那麼,我到底在追求什麼?  

  「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這句話,不見得是玩家們挂在嘴上的口號,要真的經歷過愛情顛簸、期待著下一次愛情的人們,才能體會吧?  

  如果終究要失去,就緊緊把握現在吧!所以我投入他的懷抱。  

  我這是不相信他,還是不相信自己?  

  鏡中的臉孔開始模糊。出了浴室的侯燦玉見我恍惚,溫柔地擁著我,安撫我,他大概以為這樣的反應只是女孩經歷初夜之後,患得患失的心情吧?  

  ※  ※  ※  

  震撼已經過去,最近我忙著當乖小孩。爸爸要介紹「新媽媽」,媽媽也要介紹「新爸爸」,我一律稱呼叔叔、阿姨,免得神經錯亂。  

  爸媽的新伴侶對我都不錯,我當然要做個好孩子;除此之外又能怎樣?  

  「其實我跟你媽有很多意見不合的地方,可是怕影響你的情緒,我們不敢在你面前吵架。我們的共識就是想讓你快樂的長大。現在既然我們都有合意的對象,你又已經二十歲了,這段婚姻就沒必要繼續下去。不過,我們還是彼此欣賞的。」爸爸解釋說。  

  這就是「曾經擁有」的最高境界吧!  

  我裏著被單,從「目前擁有」的男人懷裏爬出來,一溜煙衝向浴室。  

  由於決定一個人住,我遷入爸媽為我買的小套房,侯燦玉於是三天兩頭登堂入室;我連爸媽都賴不上了,於是名正言順賴著他。  

  洗完澡出來,侯燦玉也穿好衣服,他一見我就糗道:「還是這麼容易害羞?真是一點進步都沒有。」  

  我吐吐舌頭,不敢看他。  

  是害羞沒錯,而且我總覺得,就算再怎麼喜歡,看多了就不稀奇了。是以,盡管在激情的片刻,我也遮遮掩掩,盡量不在他的面前展現裸體;他的求歡,十次也有八次會被我拒絕。  

  「我爸的岳母大人要作大壽,要我帶你出席,我替你拒絕了。」他忽然說。  

  那不是他外婆嗎?我的腦筋一時卡住,然後才又想起,他媽媽是小老婆,作壽的應該是大老婆的媽媽……好復雜!幸好不用去。  

  「我爸也要你常去我那裏,陪陪我媽。」他又說。  

  「那你拒絕了嗎?」我問。  

  「沒有。不過你們語言不通,我可能還要先教你日文。」他想想又興味地說:「這是媳婦養成教育。」  

  我鎮他一眼,唇動了動,又決定替未來婆婆保密。如果她真是我的未來婆婆,或許別拆穿她的秘密比較妥當。  

  「你該回去嘍!」我看看時鐘說。  

  「又要趕我走?」他哈我癢,哈得我咯咯地笑。「我要不要榨乾你的體力,讓你昏死在床上,才能跟你一起睡到明天早上?」  

  「討厭!不要啦!!」我笑著推開他。  

  鬧了一會兒,侯燦玉在我頰上輕輕一吻說:「好吧!我走了!你一個人小心,有什麼事情,打電話給我。早點睡。」  

  「嗯,拜拜。」我依依不舍地目送他,朝他擺擺手。  

  盡管如此,我還是沒留他過夜。侯燦玉總愛與我廝磨著舍不得走,直到我半嗔半推地趕人。就連初夜,我也能冷靜地離開他的床,就怕和他同床共枕迎接第二天。  

  又沒結婚,可別提前做了老夫老妻,讓他看盡我起床時的醜樣;更別預支太多的幸福,免得新鮮感太早失去。  

  爸媽那樣的神仙眷侶,都落得如此下場,真不曉得我要怎麼做,才能留他永遠?才能永遠……愛他?  

  我是如此小心翼翼啊!  

第十章
大概是臺風警報才剛解除,明明是夏天,卻有著秋天的涼意,陰霾盤桓不去。  

  我捧著侯燦玉泡的紅茶,剛在和室坐下來,就聽說他爸爸突然造訪這個「小公館」。我有點措手不及,和侯燦玉面面相覷。  

  剛想回避,侯方武已經出現。  

  「哦?曼媛,你也在?」他熱絡地跪坐下來。「太好了!你也來陪陪恭子。有你在場,恭子可能比較肯理我呢!」  

  他與情婦失和,也不怕丟臉,竟肯告訴我這個小女生?我一時愣住,不知該怎麼回應。  

  我尷尬地看看侯燦玉。他笑得很浮面,倣佛不太欣賞他爸爸的笑話,又不能反駁什麼;他們父子的關係並不親的樣子。  

  傭人送上茶來,侯方武啜飲一口說:  

  「還是我們家燦玉泡的茶好喝,這杯根本比不上。可惜燦玉不怎麼泡茶給我,沒關係!我還可以期待媳婦茶,呵呵……」  

  他又笑笑地看我,我窘得坐立不安。  

  「曼媛啊!你這麼可愛,我們家燦玉在學校有沒有情敵呀?」我臉一紅,侯方武打趣又問:「不過我想,很難得有比我們家燦玉更優秀的男孩子了吧?」  


  我窘得只能陪笑,侯燦玉的笑容則淡得近乎……譏諷!?  

  「我這個兒子,從小就跟我不親,只喜歡黏他媽媽,可是他媽媽不懂得照顧他,他們又不肯跟我同住,所以我只好找個保母和翻譯過來。」侯方武嘆口氣又說:「一家人不住一起,想看看兒子還要繞一大圈路,真不像一家人。」  


  那……當初別娶人家當小老婆就好了嘛!我在心裏想。  

  「我日語學得不好,有時候跟恭子說話,還要靠燦玉翻譯。你看看,父母說話還要靠兒子翻譯,父母吵架,兒子又站在媽媽那一邊,我這個爸爸就像個外人一樣……」侯方武澀澀地又說:「所以我常想,如果能有個兒媳婦,幫幫我這個可憐的爸爸,一家子氣氛可能融洽一點。」  


  瞧他說得這麼低聲下氣,我都有點可憐他了!再看看無動於衷的侯燦玉,我又抑住同情的想法。  

  「啊?你爸媽不住一起?真遺憾……」侯方武問起我的家庭狀況,有些抱歉地說:「父母不在身邊的孩子,沒人照顧,多可憐!你有空常來玩,就把這裏當作自己家,燦玉如果欺負你,你就來找我,嗯?」  


  他遞給我一張名片,特別圈出他的專線電話號碼,隨時歡迎我打過去。熱絡的模樣讓侯燦玉似乎不太高興,他淡淡地打斷問:  

  「爸,媽午睡還沒起床,你要等晚上再來,還是要等她醒?」  

  「唉!有了媳婦就忘了老爸,趕我走了?」侯方武玩笑道:「好好好,我等晚上再來,你們慢慢聊。」  

  面對我們,他笑容滿面,但這高大寬闊的背影看起來卻是這麼落寞……我衝動地站起,不顧侯燦玉的驚愕,衝出和室門追上他。  

  「等一下,侯伯伯!」我在回廊叫住侯方武。  

  「怎麼啦?」他回頭笑問。  

  「你……呃……你真的很喜歡恭子夫人?」我問了才覺得魯莽,幸好他不以為意,而且相當認真地點點頭。我小心地又說:「其實……我猜,恭子夫人應該也很喜歡你的,只是她不想承認而已。」  


  「哦?」侯方武眼睛大亮。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我把生日宴會那天的經過情形說給他聽,然後又道:「恭子夫人聽得懂中文,卻裝作不懂;她明明也很喜歡你,又裝作不理你……我想,你們之間可能有不能解的結……」  


  「那你認為,她為什麼這麼做?」侯方武興味盎然間。  

  我試圖說得客氣些。  

  「我覺得……呃,您有這麼多女人……可能她怕侯伯伯很快就不喜歡她了吧?恭子夫人喜歡你,又得不到你專注的感情,不如對你不理不睬,可能還會多得你一點注意……如果我是她,我也會這麼做的。」這是我想了多天得來的結論。「侯伯伯,你還是好好和恭子夫人談一談吧。」  


  「多一點的注意?原來是這樣啊……」侯方武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忽然向我身後招呼。「兒子,你這個女朋友真是賢慧,沒入門就懂得替未來公婆牽線,我保她當侯家下一任當家女主人,她當定了!」  


  這番言詞讓我一凜。回頭一看,侯燦玉不可置信的臉色,布滿陰霾與怒火。我的心不安地狂跳,慚愧自己的莽撞,沒和他先商量就拆穿此事……  


  更糟的是,回廊邊的門忽然「碰」一聲打開。恭子夫人那張雪國獨有的白玉容顏,沾染了櫻紅的傃色,比平時多了幾分生氣。  

  她也確實很生氣。  

  「你這多事的丫頭!」她衝著我怒罵,語音有些許不標準,但還是清晰可辨。「他試探了不知道多少次,我就是沒讓他看穿,你為什麼要讓他知道!?這下可好,他得意了!我終於敗給他了!他終於徵服了我!都是你這個多事的丫頭!」  


  「對不起……」我驚慌地說。  

  怎麼我忘了也許恭子夫人有苦衷,就因為一時同情侯伯伯,就偏向了他?他們之間的愛情仗打了這麼多年,現在平衡的局面被我破壞,侯伯伯佔了上風,恭子夫人狂怒崩潰……我真是笨啊!  


  「別這樣,恭子。」侯方武輕聲說:「她只是好意想幫忙我們……」  

  「幫忙我們?她根本是……」  

  以下一連串日語,我聽不懂,也沒機會再聽下去。  

  呆立一邊的我,這時被侯燦玉狠狠拖走,開始他對我的審判。  

  我們回到和室。  

  看一眼侯燦玉的怒容,我怯怯地抿唇低頭,正襟危坐。  

  「我媽的事,你為什麼沒告訴我?」他冷冷地質問。  

  「我想,你媽可能不想讓人知道……」  

  「不能讓我知道,讓我爸知道就沒關係?」  

  我薄弱的聲明被擊潰,無話可說。  

  「為什麼這麼聽我爸的?你什麼時候被他收買了?」他瞪著我問。  

  收買!?  

  我委屈地看著他,一口氣積在胸口,鬱鬱地說:「寶二爺,我還需要向王夫人獻媚,才能掙到你姨奶奶的位置。」  

  我突如其來的引喻讓他怔了下,侯燦玉琢磨許久才松了眉頭,握住我的手。  

  「襲人好姐姐,對不起,是我不對。」他當然聽懂了。「我媽媽這麼以為,連我都差點相信……可惡!」  

  叫我一聲好姐姐,算是補償吧?雖然我只大他一個月,也從來沒一點姐姐的樣子。  

  「我應該早早要你提防我爸,他是個老狐狸,你被他利用了!」他的笑意淡去。「他居然連你都要利用!」  

  我被利用了?  

  原來如此!我莫名其妙被編派成侯燦玉身邊的丫頭姦細,先靠美色勾引他,成為他「初體驗」的對象;還要諂媚他爸爸,獻上計策,才能得到侯方武允諾我作下一任當家女主人!?  


  這麼可憐,這麼權謀,我們的愛情在哪裏?枉費我這本玫瑰色記事簿,狗血從頭灑到尾哩!  

  劉臺彥指控我是薛寶釵,我都不認了,侯伯伯更狠,直接派我作襲人,為他所用!  

  先要我常來陪恭子夫人,再一步步籠絡我,卸除我心防,讓我同情他;然後我就傻傻地被他利用。這麼快就得到戰果,難怪被他說成賢慧。不管他兒子怎麼生氣,他就只管和小老婆大打愛情仗,鉤心鬥角,肉麻當有趣!這人!  


  「你們真不愧是父子,都把人當棋子玩。」我喃喃說。  

  侯燦玉拍哄我,又說幾句好話,終於讓我稍解怒意。只是,外頭那一筆爛帳該怎麼辦?  

  恭子夫人真的喜歡侯伯伯嗎?  

  她可以為了賭一口氣,不讓他得逞快意,就裝作不愛他,如此也過了二十多年,遠超過多巴胺四年的有效期限。  

  而侯伯伯又真的喜歡恭子夫人?  

  也許他只是一時興趣,得到這位異國美女,就將她養在金屋裏,等她愛上他,一等就二十多年。癡?如果沒有其他女人的話,我會認為他癡;就像恭子夫人說的,他很有可能在玩一個徵服的遊戲。  


  多麼奇特的相處方式,一個跳脫多巴胺愛情理論的例子。  

  「你認為你爸媽相愛嗎?」我問。  

  「如果是以前的話,我會說不;現在的話……我不敢說。」侯燦玉頗困惑地說。  

  「那,你希望他們在一起嗎?」我又問。  

  「我不知道。」他愈來愈迷惘。「我以前說過,我媽誰都不愛,跟誰都不親,包括對丈夫兒子都是。以前我討厭我爸濫情,也很恨我媽媽的冷淡,我過的幾乎不是正常小孩的生活……」  


  「所以你以前特別變態。」我若無其事地接口,說得他哭笑不得。  

  「……對。」侯燦玉嘆口氣才承認。「記得高三的時候,我把你介紹給我媽?我對她說,這是我喜歡的女孩子,她跟你一樣,誰都不喜歡。」  


  「你明明說,我誰都可以喜歡……」  

  「這是一樣的意思啊!」他解釋。「誰都愛,也就是誰都不愛的意思。因為我媽媽的關係,我總認為女孩子都差不多,即使不喜歡對方,還是離不開對方,還是可以跟對方一起生活……我真的不太相信天下會有專情的女孩子。」  


  「所以你才動不動就建議我喜歡誰誰誰……」我終於明白。  

  「嗯。以前我喜歡胡晶瑤,就是因為她的不變。」他語帶深意地說。  

  「喔?蘇武牧羊的矛盾……」我喃喃說。  

  「那是什麼?」他一怔。  

  「蘇武如果早早投降匈奴單幹,雖然不必牧羊十九年,可是單於就不會那麼欣賞他了,一定會對他疑神疑鬼的。」我解釋。「單於喜歡的就是他的忠貞,他的忠貞又要先對漢皇印證過,印證過了以後,反而籠絡不到他……這不是矛盾嗎?原來你喜歡胡晶瑤,是因為她不愛你?」  


  「聽你這麼說,我還真是犯賤呢?」他微笑。  

  我暗暗吐舌,這可是他說的唷!  

  「雖然一直很恨我媽媽的冷淡,我還是比較傾向她這一邊;要不是我爸,她不會那麼不快樂。我努力做個好兒子的目的,就是等將來有一天,帶我媽媽離開我爸,現在看來……她根本不必我操心!」侯燦玉冷笑道。  


  「沒顧到你,是你媽的不對;可是,你爸對你說不定是愛屋及烏,你才有繼承人的分呢?」我為恭子夫人說話。  

  「襲人好姐姐,你真有當家主母的架勢。」他啞然失笑,捏捏我鼻子。「我需要靠我媽才能得到我的地位?你這麼看不起我?」  

  「當然不是啦!」我忙否認。  

  「如果我沒錢沒地位,你還會跟我在一起嗎?襲人好姐姐?」他忽然笑吟吟地試探問。  

  大哉問!這個問題拿去問襲人,答案鐵定是NO!去問問其他女孩子,可能會得到口頭上的Yes,但當她們真的面臨抉擇,多少人能有黛玉晴雯的真情血性,而不投向寶釵襲人的現實陣營,那就天曉得了!  


  「應該會啦!」我裝作很為難地說。  

  「這麼勉強?」他挑眉。  

  「不勉強,我一定跟你在一起,不過……」我小心翼翼地看看他說:「貧賤夫妻百事哀,我又沒什麼本事,如果你不介意我另外找個有錢的男人,用他的錢來……」  


  「養我這個小白臉!?」他臉色鐵青。  

  我噤聲,忽然發現這個玩笑好像開過頭了!  

  侯燦玉瞪著我,胸口一起一伏,白玉般的臉,百分之百有當小白臉的本錢,但已青中泛黑。正當我要解釋這是個玩笑時,他揚揚眉說:  

  「看來我如果要養得起你,一定要很努力才行。不然,就只能乖乖戴綠帽子了?」  

  我吐吐舌,不敢看他。  

  「女人是男人努力的動力,不是嗎?」他半笑半諷地摸摸我的臉頰。「不用說,如果有一天我垮了,不在了,你還有一堆口袋名單,可以輕易找到下一個照顧你的人,對不對?」  


  慚愧,我承認我是個不能沒有男人的女人,他真是愈來愈了解我了!  

  但我不敢點頭。  

  「好吧!我會賺一堆錢來養你,然後陪著你活很久,免得你還要花時間去找下一個,太辛苦了!」  

  我感動的大眼睛,對著他一眨一眨。  

  「養我當小白臉!?我絕對不幹!虧你想得到這種辦法……」  

  侯燦玉猶自咬牙切齒,義憤填膺。我感動的大眼睛裏,悄悄地涌現笑意,只是不敢笑出來而已。  



  即將升上三年級,充滿危機意識的同學們,不是準備考研究所,就是開始注意就業市場的動向。  

  係學會為大四生辦的就職說明會,以及學長姐回校座談會,都不乏非畢業生的影子。  

  今天就是學長姐回校座談會。我到得晚了,學長們的公開講話已經結束,多半都是同學們私下提問題。  

  「聽來聽去都是差不多的頭路,還是先考研究所,再考高考了。」姜綿綿懶洋洋地說:「早知道大一先努力念書轉係,大二再轉熱門科係。那些老古板真可惡!讓人家修個輔係又怎樣嘛!」  


  由於係老板作風保守,中文係雖然冷門,老師們依然不樂見同學們修輔係或雙學位。想脫離中文係就業陰影的同學,大概在升二年級前就要想辦法轉係,否則就等著未來三年不斷被問:「將來可以做什麼?」  


  這一點,歷史係、哲學係和我們是難兄難弟。  

  「不然,有沒有那種『汽車洋房,父母雙亡 的優質男人?嫁過去當現成少奶奶,又不用侍奉公婆,多好!」姜綿綿眼神閃爍地說。  

  「你!?」我駭笑。「要人家留大筆財產給兒子,然後早早去死!?真沒良心你!」  

  「誒,如果不用侍奉公婆,我當然祝他們長命百歲啦!」姜綿綿呵呵大笑。  

  「你這人!」我服了她,了不起的現代薛寶釵。  

  瞧,這可是中文係的女孩子唷!  

  將幾本書拿回係館資料室放,我剛要走,資料室邊走廊傳來一陣陣男孩子的笑聲。  

  中文係的男孩子少,難得見到一群七八個聚在一起,這麼高談闊論。  

  我的腳步因為他們的話題而停下。  

  「拜托我們寫一條新聞、或者不寫一條新聞,不同的民代有不同的行情。」某畢業學長口沫橫飛說:「上次那個××黨的×立委,要我們抽掉他包工程的醜聞內幕,不但招待我們兩個去北投,洗了全套、再拿個大紅包還不夠,這家夥還說要去叫『半山雞 !你看他多猛!啊!?麼是半山雞?你處男唷!?」  


  一群人轟笑起來,其中難得有個異議聲音,原來是羅森賢。「學長,這樣不好吧?萬一被抓到……」  

  「小朋友,不是學長故意這麼叫你,你真是小朋友!跑政治線不買人家的帳,人家就寄子彈給你呀!」他拍拍學弟。「還有,社會新聞也不是忠實報導,你們小說寫得怎樣?偵探小說跟色情小說都可以,我們社會新聞版主編最喜歡有這兩樣『專長 的新人,拿著你們的大作來找我,有我牽線,起薪好談。」  


  我在一旁聽他說得天花亂墜,一時聽得入迷,被他們眼尖看到。  

  那學長揮手要我過去。  

  「咦?這位學妹很面生喔?將來有沒有興趣進我們報社?介紹你去副刊跟家庭婦女版,怎樣?」  

  「只要不拖我去吃『半山鴨 、『深海牛 ,什麼版面都好。」我乾笑著打哈哈。  

  「哈哈哈!」那學長臉皮練成金鐘罩,竟也不以為忤,還拍著我說:「這位學妹真可愛,你叫什麼名字?有沒有男朋友呀?」  

  當然要說有,沒有也得有,真怕他要介紹男朋友給我……這種人,介紹的不知是什麼樣的人咧!  

  這種場合,女性不宜,我找個藉口離開。  

  「等一下!李曼媛!」  

  我回頭,羅森賢已經追上來。  

  「呃……你不要誤會!我一點都不讚成學長的作風,我只是聽聽而已……想不到他會說出那樣的話……」  

  聽著他結巴的解釋,我安慰他說:  

  「我知道。你剛才不是質疑過了嗎?」質疑被抓到怎麼辦?那,不被抓到就沒關係了?呵!  

  「真怕你誤會。」羅森賢放松一笑,又疑惑地問:「不過,你好像一點都不覺得驚訝?要是被其他女孩子聽到,她們一定罵死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我見怪不怪地說。  

  這種弊案聽都聽膩了!況且,那學長的口水價值有待商榷,事實究竟是不是如他所噴的那般?難說得很。  

  還是恭子夫人的故事比較新鮮。  

  「你真是個溫柔體貼的女孩子。」羅森賢紅著臉又說。  

  我謹慎地笑笑,不表意見。  

  不是我老公、我男友,我有權管他叫雞叫鴨?這不過是種明哲保身的方式而已。  

  「呃,很謝謝你沒把我的秘密說出去。」指的是高中那樁豐功偉業,他有個用嘴說說的筆名。「現在話少的女孩子也不多了……」  

  「謝謝你的稱讚,我沒你說得那麼好啦!」我委婉地打斷他。  

  「你太客氣了!」他仍要拉扯不休。  

  「不是客氣。」我躊躇一會兒,乾脆說:「因為你那個秘密筆名……大概是你記錯了,我認得原作者,也看過他的獎牌耶!你再想想看,是不是差了一個字?放心,沒查證過以前,我當然不敢隨便宣傳錯誤的資訊啦!拜拜!」  

  羅森賢的臉脹成血紅色。  

  我甜甜地朝他一笑,揮手走人。  

  並非特意與每一個男孩子斷絕往來,而是羅森賢超過我容忍的程度了!我仍享受男孩子的照顧,只要人品不太差,又合得來,大家都可以是好朋友。  

  但唯一的男友就只是侯燦玉了!就算我仍有備而不用的口袋名單,上頭也不會有羅森賢的名字。  

  至於那些扛著理工科係閃亮招牌,以鄙夷或同情口吻,問中文係可以做什麼的天之驕子呀……真想讓他們聽聽那學長的話,不論他說的是真是假。  

  理性思考、說一是一的他們,真的對上了玩政治、弄文墨的文科生,孰勝孰敗?  

  以為中文係女孩子就該有林黛玉性格的男孩們,當他們慢慢發現林黛玉果真死絕,現代薛寶釵甚至更勝一籌地要求對方「汽車洋房,父母雙亡」,他們還能得意洋洋地展示自身的優秀條件?  

  不如像劉臺彥一樣,適時覺醒,畢竟這個時代有誰是賈寶玉?誰有權要求林黛玉?  

  大家都別作夢了吧!  

  我的才貌不夠格與林黛玉相提並論,我也沒薛寶釵的巧詐機靈,但我樂見恭子夫人和侯伯伯幸福快樂,只要他們的兒子是我親密愛人的一天……呵呵!  

  ※  ※  ※  

  若要論手段之厲害,侯伯伯才是一等一的高手,我是徹底領教了!  

  文科理科或許不是重點,年紀恐怕才是要素。老師提過,老人忌看三國,戒機關權謀;年輕人忌看水滸,戒血氣方剛,或許有點道理吧!  

  那麼,談戀愛要看什麼?  

  有誰的玫瑰色記事簿是幸福美滿直到最後一頁的?  

  一直到我平靜地接受事實以後,媽媽才把真相告訴我。  

  「我跟你爸爸互相喜歡,也是好朋友,可是彼此心裏一直有別人。」她不顧我的驚愕,繼續說下去。「我和初戀情人沒好的結局,心裏苦悶,那時你爸爸的前妻去世,我們互相安慰的過程有了感情,可是那不是愛情。我們很努力想經營這一段婚姻,所以領養了你,你是維係這段婚姻最重要因素。」  

  爸爸竟有個死去的前妻?媽媽心裏也有初戀情人?……  

  我震懾住,玫瑰色的理想再一次被拆解得破碎不堪。  

  「後來還是媽媽的初戀情人--也就是胡伯伯離了婚,因緣際會之下又和媽媽重逢,這才有後續發展。」媽媽湊近我說:「而且--我懷孕了!」  

  又是一個意外!美滿婚姻還有助於不孕症!?我更是驚訝了!  

  「你真的以為我有不孕症?其實,那是我跟你爸爸感情沒好到那樣的程度……你不怪我們騙你吧?」她不安地問。  

  那,我反而要慶幸他們的感情不夠好了?  

  「我很高興讓爸爸媽媽領養。」我真心地說。  

  「好孩子,我們都對你有愧疚,我們也都知道你希望爸媽在一起。可是,我們如果繼續下去,不會再像以前一樣。你應該也發現我們都變了?因為以前我們沒有喜歡的對象,心裏又各自有別人,所以我們對彼此要求不會太高,大家客客氣氣,包容廣大,才讓你以為爸媽的感情很好。其實,真正相愛的話,對對方的要求是很多的。」  

  我低頭深思。  

  「你爸爸也好不容易才找個喜歡的對象,媽媽當然要祝福他。你說是不是?」  

  一個故事打破重組,變成兩段新故事。原來爸媽不是變心,一個為前妻,一個為初戀情人,他們都是癡心人呢!  

  我又想到恭子夫人的故事,後續發展是他們盡釋前嫌。  

  上星期陪他們「一家三口」吃頓飯,點綴他們的天倫樂。面對有點笑意的恭子夫人,再看看不斷夾菜、體貼不已的侯方武,我不得不嘆他真是有一套。  

  畢竟他擺得平這麼多女人,果然不是簡單角色。  

  不過恭子夫人仍不慣說話,不太搭理我,不曉得是不是仍在惱我多話呢?  

  那一晚,我抱著媽媽舍不得離去,霸佔媽媽直至第二天。媽媽的丈夫體貼地讓出老婆,但這也是最後一次了!她有新生活要過,而我也已成年。  

  感傷嗎?有點吧!但我更發覺,滿腦子的玫瑰色廢料又泛濫起來。  

  媽的癡心,可以持續二十年不變;爸的癡心,持續了二十年才變,他們根本是相反、也可以說相似的例子。  

  而侯方武與恭子夫人的故事--姑且不算進其他女人啦!光前言就拖了二十年,現在才正要開始,這又是一個奇特的例子。  

  不敢說他們將來都一定有好結果,但光是時間,就與多巴胺的理論相差甚多了。  

  我好不容易跳脫自然科學的崇拜情結,為什麼要讓這個理論困擾我?  

  基因可以突變,內分泌可以失調,抽樣調查有誤差,實驗結果有例外,那……千變萬化的愛情怎麼能只以腦內多巴胺的分泌來定論?  

  連我這個中文係的都知道,人腦尚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未開發區域哩!  

  接近午夜,侯燦玉吐出輕輕一聲嘆息,不知是滿足或者遺憾,起床整裝,正要離去,被我一把抱住不放。  

  「別走!陪我……」我依依不舍地呢喃。  

  他驚動了下,回頭吻我,低聲問:「怎麼了?」  

  「只是想要你陪我睡嘛!」我撒嬌說。  

  他沒過問我的心情變化,只以充滿感情的聲音說:「真是搞不懂你在想什麼。」  

  「我也搞不懂你在想什麼呀。」我低聲說。  

  或許明天我又會在合上眼之前,把他趕離我的床,或許我又會黏死他不放,誰知道明天的事?  

  只要我愛他,他愛我,未來值得期待,明天依然美好。  

  就因為摸不清未來,愛情才會美好,玫瑰色記事簿曲折離奇的後續,才扣人心弦呀!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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