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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字六號房【有間客棧之六】 作者:綠痕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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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無奸不商?說得好!
他的確是視賺錢如命的奸商,唬人坑人最在行
但他這個危害人間的災星也是有剋星的
面對青悔竹馬他就只能披著羊皮扮乖作傻
偏偏這丫頭最愛辣手摧“草”,對他動手動腳
再不就演起“不良家少男遭良家少女調戲”的鬧劇
害得他動心卻要忍性,擺出有德有品的君子假像!
明知她個性古怪危險,既會毒又會蠱更會下咒
他家那群愛攪局的鄰居還不怕死的向她獻殷勤
搞得他“釀醋”功力大增,卻也只能暗自捶心肝
去他的正人君子,鬼仁義道德!
把她拱手讓人?他再也不幹這種損己利人的蠢事!
反正他從頭到尾就不是塊善男信女的料
自私自利才是他的本性,無所不用其極才是他的作風
就算曼要偷拐搶騙賤招齊出,也要把她綁在身邊一輩子……



第一章

春神單腳佇立在蝕日城城門高翹的簷角上,揚袖輕拂,拂進了一城和暖的東風,紅色沙岩所築的城內,四處所植的各色桃李杏花因風吹揚起的花雨遮蔽了湛藍的天際。

築造得美輪美奐的護國將軍府內,穿過重重花影直映在花廊上的晨光,忠實地照亮了封浩那張老大不爽的臉龐。

“你開玩笑是吧?”

將他奉為上賓款待的將軍府內總管,在蹺著二郎腿的封浩挑高了一邊的朗眉,大表不滿地瞪著園中坐在亭內的女人們時,他忙將兩手攏在袖一異,彎身再朝封浩懇切地大大一揖。

“小人不敢。”

“你說,這是要畫給誰的相親繪像?”封浩收回了眺看的目光,漫不經心地伸手拈起桌面筆山上的一支畫筆。

“全朝王公大臣。”府內總管邊答邊再小心為他奉上一壺香茗,並在一旁的小花桌上擱上四色糕點與切妥的瓜果。

封浩側過首,仔仔細細地睡了那些坐在園中近處亭內,一個個生得難以入目,甚至還很可能出門會嚇壞路人甲乙,同時也害得他食欲盡失的女人後,不情不願遭人以五花大綁給捆來這兒的他,愈想愈悶地問。

“那個姓步的小子,不惜動用人手連夜把我給綁到這來,就只因你們希望我替你們造偽畫?”

“回封少爺,因我家老爺久仰封少爺您的大名,盼您能一展丹青之藝妙筆生花,故才特請千里候大人助上一臂之力。”絲毫不敢怠慢的府內總管,又是給他來上個深深一鞠躬。

“除了你家老爺外,趄中其他的大人是不是也都同姓步的小人打過招呼了?”又或者該說,天字一號房裡,某人只動了動嘴皮子,就又多了幾箱進貢兼賄賂用的金沙或碎銀?嘖,待他回棧後,他說什麼都要去同步小人來個五五分帳。

府內總管又是恭敬不已地朝他一揖,“蒙千里候大人貴言。”

再次自那些女人身上挪開了不忍卒睹的目光後,一個頭兩個大的封浩沉沉歎了口氣。

“你們這些人,都不覺得這事未免太過強人所難了些?”就算他常騙人好了,但這回……分明就是多看一眼都怕傷眼的尊容,這是要他怎麼把她們畫成眾人搶著娶回家的天仙?

“我家老爺相信,畫技有若神人的封少爺您,定能在筆下化腐朽為神奇。”有備而來的府內總管,不慌不忙地將一小箱碎銀給擱上了花桌,並鼓勵地朝封浩一笑。

燦燦奪目的銀光,在朝陽的映射下直照進封浩

的眼底,當下即成了壓垮良心的最後一要稻草,向來就信奉有錢當賺不該用力搶的封浩

,隨即一改前態,邊說邊積極地挽起兩袖。

“說吧,你家老爺希望我怎麼畫?”不過就是畫張美美的繪像,好讓這些大家閨秀能夠嫁個好歸宿嘛,說真格的,他這還算是做件好事,功德一件呢。

“我家老爺的意思是,煩請封少爺盡可能地在筆下改善小姐外在方面的所有缺點。”府內總管笑吟吟地揚起嘴角,再揚手指向亭中一位穿黃裳的女子。

那還不如叫她重新投胎比較快……

瞪大了兩眼看清那位千金的面貌後,封浩提不起勁地垂下兩肩,但很快地,一旁正朝他招著手好生誘惑著他的一箱碎銀,又速速令他拋棄了他本來就不怎麼講究的商業道德。

“我知道了。”他迅即在桌案上鋪平了作畫用的絹紙,握筆蘸了些許淡墨後,著手在絹上描繪起與事實截然不同的美人輪廊。

雪白的絹紙上,一手執扇輕搖的女子,在早晨的朝陽下,看似在庭園欣賞著滿園欣然迎合著東風盛綻的春花,深淺合宜的墨彩,將女子的眼睫細細勾勒而出,掩不住風情的一翳荔似水眼波,任畫絹上活靈似真的花兒再美也及不上她一分,而筆下由絲綢包裹著的玲瓏有致的身段,則是叫春風也要相形失色,穿過五色花亭下的晨曦,柔柔地照亮了亭中女子絲絲光亮的秀髮,仿佛再多看一眼,畫中的青絲就將迎風飛揚……

靜立在一旁瞧著封浩作畫的府內總管,在他筆下的人兒是愈畫愈美,愈瞧愈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下凡仙女時,終於忍不住出聲打斷他繼續完成他手中的欺世大作。

“封少爺。”

“嗯?”將絹中的佳人唇上再勾上一抹嫣紅後,封浩漫不經心地應著。

“您不覺得,您筆下的小姐的面容,似乎有點……美化過頭了?”嚴格說起來,這已經不叫改善缺點,而是擺明瞭叫詐欺。

封浩滿意地看著筆下的美人,“這叫美感,你這外行人究竟懂是不懂?”

“但真人與繪像之間的落差……”忽然覺得很需要抹抹額上冷汗的府內總管,滿心不安地將眼瞟向身旁的騙子畫家,“倘若將來小姐的夫婿在見到小姐後,說咱們騙人怎麼辦?”

封浩愉快地挑高兩眉,“這不就是你家老爺找我來的目的嗎?”本來就是騙人用的啊。

“可……”

“總之,咱們先把你家小姐嫁出家門就是,至於後果,我想你家老爺日後總會有法子收拾的。”封浩朝他擺擺手,一點也不將這點小問題給放在眼裡。

府內總管的眉心幾乎斂成一直線,“怎麼收拾?”

“到時就叫你家老爺對未來的乘龍快婿說,閨女既已嫁出家門,概不退換。”封浩氣定神閑地一笑,繼而有恃無恐地兩手環著胸,“我想,依你家老爺在朝中的德高望重與官居高位,眼下,應當是無人敢登門指著他鼻子說他騙婚才是,若是這招不行的話,到時就叫你家老爺抬出千里候大人的名號不就結了?”反正這些名人高官所重視的,不就是所謂的門當戶對?至於名不副實,那都只是利益之下的小事,能否攀結成親家這一點,這才是他們骨子裡最重視的一環。

府內總管仍是有些猶豫,“這麼著成嗎?”

“怎會不成?”封浩一臉無所謂地將畫絹擱至一旁靜待筆墨晾乾,同時還不忘對他叮嚀,“記得,在新娘嫁出門揭蓋頭之前,你可千萬別讓你家小姐在外抛頭露面,不然若是不小心露了餡,到時可就前功盡棄了。

“小人謹記在心。”

“接下來該畫哪個?”封浩伸了大大的懶腰,再次取來另一張空白的畫絹,打算一鼓作氣就在今兒個解決步青雲所有委託之事。

“散朝大夫之女。”盡責的府內總管,彎身在他一旁再次指向亭中另一名待嫁的千金。

熏暖的東風,越過園外象徵著富貴榮華的高牆,將亭中少女身上所著色彩繽紛的衣裙紛紛吹舞飄揚在風中。望著那一張張他恐怕窮其一輩子也沒法記在心頭的面孔,封浩不禁想起,在好些年前,也是在這樣的令人陶然欲醉的春風下,有一張仿若以刻刀雕鑿在他心中的面容,也曾在如此柔柔的春風中回首望著他……

他還記得,站在風中的她,一手將飛揚的烏黑髮絲挽至耳後,她不似眼前身著華服,在園中採花撲蝶或是刺繡的大家閨秀一般,她總是一襲黑衣黑裙,不愛笑、不愛做與常軌有關之事,她總是在見著他後,微偏著蜂首,並在他看她看呆了時,輕聲喚他……

“封少爺?”府內總管在他停筆不動時,冷不防在他的耳邊出聲提醒。

“何事?”封浩甩甩頭,再次重新振筆疾畫,洋洋灑灑地畫出他人心中所要的貌美仕女圖。

“小人聽說,封少爺可說是出了名的換業如換衣,不知這傳聞可是真的?”趁著機會難得,老早就想證實一下這傳聞的府內總管,滿心好奇地問。

“是真的,因那是我家祖訓。”三兩下就完成畫作的封浩,在把畫絹交給他時,又再取來下一張畫絹。“我家祖先有交代,凡我封家子孫,年過十六起,就得開始按照祖訓日日換行做生意。”

府內總管以欽羨的目光看著他,“因此傳聞封少爺精通三百六十五行這事,也是真的囉?”

“說到精通……那倒未必。”難得老實的封浩坦白地招認,“因我只是個凡人,而身為一個普通的凡人,當然難免會有擅長與不擅長之事。”正確來說,一年中的半年,他做的工作,的確是他再拿手不過的,而另外半年他所做的,若不是賠本生意,就是唬人坑人的生意。

“例如?”已將他看成無所不能的府內總管,緊皺著眉頭滿心懷疑地問。

早已察覺四下所有風吹草動的封浩,氣定神閑地朝鄰近的府牆一指。

“例如正要跳進你家高牆內的那位,就是為了我所不擅長之事而來的債主之一。”說起來,他還滿佩服這位一路從盟主山追他追到此地的冤大頭呢。

不明所以的府內總管抬起頭,說時遲,那時快,一名輕功非凡的不速之客,已突破重重府內護院,一鼓作氣地躍過了黃牆,無聲無息地跪立在園內的草地上,令亭內眾千金花容失色之餘,也令府內總管忙不迭地退至老神在在的封浩身後。

“還我錢來!”硬生生橫斬過一園的花木,甚至還掀翻了封浩所處的小亭一半亭頂屋簷的刀氣,當下伴隨著來者的怒吼聲劃破了滿園的靜謐。

拉著府內總管退至亭外逃過一劫後,封浩拍拍身上的木屑,定眼看向那個打從武林盟主大會後,就一直在他後頭窮追不捨的跟班。

“我都同你說過多少回了?本大爺姓封名浩,不叫還我錢來。”嘖,這傢伙還真不是普通的有毅力。

“少同我耍嘴皮!臭小子,你究竟還不還錢?”追尋債主一路追到這兒來的黃刀佑,一鼓作氣地躍至他的面前,劈頭就賞他重重一拳。

“都已是進了我嘴裡的肉,要我吐出來?”打心底提不起勁的封浩,若無其事地接下那一掌,隨即旋身一腳將他給踢回遠處。

“封、封少爺?”被迫近距離觀戰的府內總管,面色蒼白地瞧著身邊似乎對這種事早就習以為常的封浩。

“沒什麼,不過是生意上的一點小糾紛,你先帶著那些小姐到一旁看戲去。”封浩一把推開他,而後慢條斯理地扳扳頸項。

“是。”早就想逃命的府內總管,不待他說完,隨即腳底抹油逃命而去。

“還我驗璣賦的錢來!”伴隨著從天落下的人影,刺耳無比的怒吼聲亦在下一刻直轟至封浩的頭頂上。

“為何?”臨危不亂的封浩僅只是往後一躍,並在來者落地時,不慌不忙地揚起一手,狀似不解地輕彈著對方的鼻尖。

“因你賣給我的根本就不是斬家祖傳秘岌!”備感受辱的黃刀佑,一手捂著紅腫的鼻尖,一刀用力的指向他。

“這位搞不清狀況的老兄,麻煩你要算帳就認真的算清楚點。”封浩頗為不屑地睨他一眼,“別忘了,當初你在向我購買秘岌時,你可從沒指定過瓏璣賦的著者必定得是誰,且,你當時也沒說過你要買的究竟是正品或是偽貨不是嗎?”

黃刀佑登時漲紅了臉,“你少強詞奪理!”

“俗話說一分錢一分貸嘛。”封浩揚起手中未擱下的畫筆,輕輕鬆松地格住下一刻朝他頸子砍來的大刀,“你不會真認為,光憑個十兩銀子,就能在路邊的小攤上買到哈子斬家祖傳真跡嗎?”真要有那麼便宜的事,那頭一個賣他好了。

愈聽愈生火的黃刀佑,一刀接著一刀地朝他砍去。“我之所以會上當,還不都是因為你打著你是武林盟主鄰居的旗號,而且還說你一身的功夫都是由盟主大人親授的!”

“在這點上頭,我可是從頭到尾真沒撒到半點謊。”封浩聳聳肩,隨手再攔下一刀。“我本來就是盟主大從的鄰居沒錯,而盟主大人也的確是傳授過我功夫啊。”既然有個身為武林盟主的鄰居,而他又不是傻子,他哪可能放過機會不善加利用?

“但盟主大人可從沒說過你可擅用他的名號,偽造他的家傳秘岌在外頭坑人騙錢!”回想起自個兒照著買來的秘岌練功,練到差點走火入魔後,哽著一股子悶氣不發不行的黃刀佑,刀尖一揚,直朝著狀似無辜的封浩臉上劃去。

“呆子,我與那位盟主大叔同住一個屋簷下,既是同一家人,那他的東西,理所當然也是我的東西。”封浩兩手一攤,面上絲毫不見半點愧色外,還說得再理直氣壯不過,“所以說,不過是借用他的名號來做生意,我是否需要知會他一聲?開哈子玩笑,那當然不必啦。”

黃刀佑氣抖地瞪大了眼,“你、你……”

“好啦,你就別抖了。”全然不將他當一回事的封浩,慢條斯理地踱至他的面前。“哪,沖著你追在我身後數月不減的毅力,老實說,我還挺欣賞你的。”

“那又如何?”上過一回當的黃刀佑,滿心懷疑地往後退了一步,謹慎地瞧著他那張看起來就是善良無害的俊俏臉龐。

封浩邊說邊自懷中摸出一本小冊子,“因此我決定,今兒個我就行個善心,嘉獎一下你鍥而不捨的精神好了。”

“什麼意思?”

封浩朝他笑得壞壞的,“這是現任武林盟主親傳的卸武式,普天之下,除了盟主本人外,當今世上就只有一扇門的總捕頭左剛與我有幸習之。”

望著那本全武林求之不得的秘岌就在眼前晃呀晃,從沒想過除斬擎天外也有人三生有幸習得的黃刀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並在沉默了許久後目不轉睛地問。

“卸武式?”該不會又是假貨吧?

“對。”封浩先是翻了翻小冊,而後再一把用力合上它,“在習會它後,你就算不能天下無敵,不能勝過盟主大人在武林中稱霸,但至少,你不會輸給盟主大人以外的任何人。”

黃刀佑登大了眼瞳,“此話當真?”

“當然不假,這可是我身為盟主大人鄰居的特別優惠待遇。若你不信,你不妨親自找上盟主大人向他問問,他是否曾傳授過我這一式。”面不改色的封浩,絲毫不加珍惜地將看似破破爛爛的小冊,逕自在手中扔過來拋過去。

眼看那本武林盟主可以連任二十年的奧秘,就快在他手中給扔散了,黃刀佑連忙出聲喝止他的摧殘行為。

“你有什麼條件?”

他也很好商量,“你我之間的恩怨,今日起,一筆勾銷。”

“只要我發誓日後不追著你跑就成了?”

“對。”

“成交。”黃刀佑忙不迭地點頭應允。

“不送。”封浩揚掌一送,在將小冊送至他的手裡後,隨即轉身走向遠處早就看呆的府內總管的身邊。

“封少爺……”沒想到他就這麼出賣自家鄰居,府內總管難以置信地瞧著完全不講道義的他,“您不會是真的將武林盟主的家傳絕學……”

封浩慢條斯理地回過頭,而後,以十分不以為然的目光斜睨他一眼。

“怎麼,你信啦?”難不成他臉上曾寫過童叟無欺這四字?

“咦?”難道不是嗎?

“想也知道那當然是假的。”封浩一臉無所謂地抓抓發,“就算盟主大叔當真教過我好了,但我光是忙著做生意都來不及了,哪有什麼閒工夫去習卸武式那種麻煩至極的東西?”拜託,那種功夫也只有刻苦耐勞的左剛,肯花下足足三年的苦功才學得會好嗎?他才沒那只大呆熊那麼勤奮咧。

他愈想愈納悶,“那他所拿走的東西是……”

“老實說,我也不太記得了。”封浩偏首想了想,“大概是……上個月我賣藥時所寫的坐月子專用食譜吧。”

府內總管一手顫顫地指著他,“你、你……”

“你想得一點也沒錯。”封浩朝他微微一笑,“我的確是個貨真價實的騙子。”

抬首望著烏黑蔽日,且沖天不散的癉氣,站在花家外頭遠處觀看的花村村長,頭疼地按著眉心,而後偏首問向花家的家長們。

“你家的花楚又作法了?”日日都作法施咒,這座原本一年四季都可以瞧見蔚藍晴空的花村,這些年來因她之故,都快變成天無三日晴的怪村了。

花十一娘以指刮著面頰,“大概是剛降過巫或施過咒吧……”

“這回她又想詛咒誰?”

“大概又是拿得出一堆真金白銀的人吧……”身為封浩青梅竹馬的花楚,就如同封浩一樣,做起生意來只要是有錢,根本就不怎麼挑對象的好嗎?

村長哀歎地再搖搖頭,“她的功力似乎是愈來愈高強了。”再這樣下去,今年鄰村的作物大概又要因缺乏日照而沒法收成了。

“大概是這樣吧……”站在另一旁的花十娘,自責地垂下蠔首。也不知她們花家怎會在撫養了個封浩後,又再出產了個與眾不同的怪胎。

“我聽說花楚打小最大的心願,就是在花村裡建立一個蠱巫新門派。”已經煩到吃不下睡不好的村長,質疑地看向她,“再這麼下去,咱們村子,日後會不會成了座巫村或是鬼村?”明明這個村子就是以武學名揚天下的武村,村裡所住的皆是武學大家或是地位崇高的宗師,可打從那個不好好習武,反而承襲親父一身咒術的花楚開門營業後,這座武學小村,就再也是那麼回事了。

一個頭兩個大的花十娘,頻轉著十指,一時之間也找不著什麼可供安慰的話。

“那個……”巫村或鬼村這都還算是好的了,她只怕除了一身高明咒術外,還擅長下蠱與施毒的花楚,將來還可能會把這裡變成一座專門出產毒藥與春藥的大村呢。

“你們就不能想想法子阻止她嗎?”

身為花家當家的花九娘,不抱期望地問。

“誰有那個臉面去攔她?”一來是花楚什麼勸言都聽不進耳,二來是因為,全村一整年加起來收徒弟所賺得的銀兩,都還沒她一人單月所賺的來得多,看在錢的份上,對於負擔著家計與全村生計的花楚,她們這些個不長進的長輩哪好意思去同她說一說?

遮蔽住天際的癉氣在風兒的吹拂下逐漸散去,揚首望著白雲端露臉的絲絲日光,花家長輩們皆垂首喪氣地皺著眉心,不得不在心底承認,既想依賴花楚又想維護顏面趕走花楚的她們,在辛勤賺錢的花楚的面前,她們實在是沒那個立場可去阻止她。

“可再這麼下去,咱們村裡的招牌遲早會被拆下的。”已經來這說過很多回的村長,萬般沉重地再歎了口氣,“總之,今日我是特地來告訴你們,快些想個法子把她弄出村去吧,無論是什麼手段都可以。”

“知道了……”已快被村人視為公害的花家長輩們,個個提不起勁地踱向她們都不太想進去的家門。

一張與她們濃妝豔抹相比,顯得過於素淨的容顏,在花九妨方踏進宅裡的內廳時,以過近的距離懸在她的面前。花九娘任由眼前身為村人煩惱來源的花楚,一再地貼近面前細細端詳,並放棄地在心底想著,這名由她們三姐妹一手帶大的親侄女,這回,大概也一樣不會認得眼前所站之人是誰。

“請問……你是哪位?”眯著眼認人認了許久,最終還是對這張面容沒啥記性的花楚,好聲好氣地問。

“你姨娘。”花九娘木然地應著,順道指了指後頭,“這兩個也是。”

“怪不得我覺得你挺面熟的。”花楚恍然大悟地點點頭,而後拉著她們幾個往飯桌的方向走,“你們回來得正好,我剛燒好午飯,快些過來吃吧。”

日日有若夢魘般出現在她們面前,總讓她們消受不起的滿桌大餐,又再次烙印在她們三人的眼底,拚命想壓抑下轉身逃跑衝動的她們,雖是苦在心底怨在眼裡,但在花楚的盛情邀請下,仍是不情不願地挪動著腳步踱向準備讓她們受刑的飯桌。

與其他兩人一樣,坐在席間不敢冒然動筷的花十一娘,與身旁的花十娘一塊喝了口擱在桌上的茶水後,有些懷疑地問。

“小花,這茶是……”怎麼有股怪味?

“百足茶,養顏用的,對你們這年紀來說再適合不過。”專長之一就是養蟲養蠱的花楚,落落大方地介紹。

聞言的兩個女人,當下不給面子地偏過頭將那加了額外佐料的茶水給吐掉。

無視于她們糟蹋她愛心的舉動,早就對此景況習以為常的花楚,不疾不徐地自湯鍋中舀來一碗熱湯,關強迫性地擱在花九娘的面前。

“這湯是……”力持鎮定的花九娘,一點也不想知道這碗裡看起來像烏龜的玩意到底有什麼功效。

“天麻甲魚湯,可為你們補補元氣。”近來瞧她們一個個不是面有菜色,就是愁雲慘霧精神不濟,再不幫她們補一補,她怕這些明明都已年過四十卻又不認老偏要充十八的女人,會在外人的面前破功,失了美色這一招牌。

當下只想奪家門而出的三個女人,無言以對地瞧著一桌又紅又綠又紫的菜色,哪怕花楚是如何地用心良苦,遲遲就是無人敢勇於挑戰地下箸。

“怎麼全都不動筷?要趁熱呀。”在一桌的好菜快涼了前,花楚輕推著左右隻想遁地逃亡的姨娘們。

“小花,我方才忘了說,先前我已在隔壁用過午膳了。”率先搶下頭香的花九娘,若無其事地朝她微微一笑。

“我、我今兒個腸胃不造!”緊接著跟進的花十娘,隨即奪下第二席免食寶座。

至於反應稍嫌慢了點的花十一娘,在花楚將兩眼定在她身上,而她又遲遲想不出個好理由可脫身時,欲哭無淚地看著身旁兩名袖手旁觀的親姐。

“我……”為什麼每次負責吃完一整桌,再辣到死去活來的都是她?

“多吃些吧,你的氣色不是很好。”花楚瞧了瞧她蒼白的面色,二話不說地把那碗湯給那到她的面前。

低首瞧著那碗很可能導致她日後打算茹素以求不再遭毒手的湯品,花十一娘不禁要懷疑,要是再讓花楚在家中住下去的話,別說是整村的生計面臨威脅,就連她們全家上下,也恐有絕食之虞。

為此,長年生活在飲食暴政恐懼下的她,即使再捨不得,還是決定遵照村長的指示,為全村的生計與她們的性命搏上一搏。

“小花,有件事我想與你商量商量……”算了,就乾脆讓她離家去危害世人或是虐待封浩吧,總之,別再留在這折磨她們這些家長就行。

花楚毫無異議地頷首,“正好,我也有事與你們商量。

“何事?”

花楚交握著十指,徐徐地道:“這些年下來,我的銀子攬夠了,巫術也已算是大成,因此,我認為該是我建立門派的時候了。”

當下被打入十八層地獄裡的三個女人,面色青青慘慘的交視著彼此,沒想到她們目前所面臨的困境都還未突破,馬上就又迎來了她們已憂慮多年的噩夢。

“關於建立門派那事,我信為我們應當再考慮——”開什麼玩笑,她只是在家中院子擺擺攤,就招開一大堆專向她買毒或買藥的忠實顧客了,要是讓她開立門派的話,那豈不是讓她開門戶收弟子,再製造更多類似的花楚來毒害世人?

花楚沒得商量地兩手環著胸,“我記得我打小就同你們說過,我一定要親手建立屬於我的門派。”

“可——”花十一娘還想再勸勸她,但在這時,撫額沉默許久的花九娘卻揚起一手阻止她說下去。

花楚不語地將兩眼看向家中的頭號長輩。而花九娘思索了半晌後,隨即有了一個一石二鳥之計。

“要我答應你也行,但在這之前,你得先替我跑腿向某人討債去。”

“……封浩又買別村的人假貨了?”花楚沉吟了一會兒,而後根據經驗法則頭一個就這麼想。

“沒錯。”面不改色的花九娘從容再道:“算算時間,我想你也自動當按慣例出門四處找他了,因此這事就順道替我辦一下。”

花楚狐疑地問:“就這樣?”往常她們一聽說封浩要回家,不是會指定一大堆帶回鄉的禮物嗎?怎麼這回她們居然對封浩網開一面,連訂單都不下?

“這回在找到他後,就算是用綁也得把他給我綁回來。”既然這座村裡的人沒一人能攔得了花楚開門立派的偉大志向,那她把花楚的剋星給請回來總可以了吧?

“捆?”她愈聽愈納悶,“他是坑了一整村的人不成?”雖然封浩做生意不挑物件,但他也沒缺德到把鄰村的老鄰居們也都啃了才是啊。

“總之,你把人給我逮回來就是了。”懶得再編派謊言的花九娘隨口帶過,只求能達成目的就行。

花十娘洩憤地直拍著桌面,“那個死沒良心的臭小子,去年過節竟敢逃掉不回來……”居然置身事外跑得遠遠的,把小花和那些十全大毒餐都留在這讓她們消受,這像話嗎?還有沒有分德心呀?

深受其害的花十一娘,也將十指按得喀喀作響。

“這回在他回來後,我定要用畢生的功力來對付他!”枉她還從小把他給拉拔得那麼大,那小子也太不講文氣了。

看著她們眼底扎實又氾濫的恨意,花楚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她們不知道封浩之所以四處流浪也不願回家,其中的原因,有一半就是出在她們身上嗎?她們的吃喝穿用還有所有花費,哪一樣不是封浩賣力在外頭賺錢拿回來孝敬她們的?

“待我收拾好行李就出門去找他,我會儘快把他給拖回來的。”說起來,封浩回家的次數的確是愈來愈少了,去年甚至連過年也不回來,為免接下來半年他又跑到什麼北大荒去讓她找不著,她是有必要找他問個清楚。

“慢慢來就行,沒事別那麼快回來!”最好是與封浩一樣,出去就跟丟了沒兩樣,或是過個三年五載再回來荼毒她們。

花楚徐徐掃她們一眼,“為何?”這兩個姨娘,會不會太明顯了點啊?

“呃……”

“你不是有話要對那小子說嗎?很重要很重要的話?”做沉得住氣的花九娘,適時地出手解救她們,並語重心長地對花楚交代,“在回來之前,記得把想說的都說出來,不要留待日後才後悔,知道嗎?”

花楚驀地頓了頓,在聽清了話外之音後,她不自在地別過臉。

“知道了。”

“什麼很重要的話?”聽不懂的花十一娘,在花楚上樓去收拾行李時,好奇地問。

“只是年輕人間的小問題,你就甭管那麼多了。”花九娘一語帶過,不想透露太多那兩人一直以為他人都不明白,可有心人卻看得再清楚不過的心事。

“你真認為……”深怕噩夢成真的花十娘憂愁地皺著眉,“封小子能阻止小花把花村變成巫村或是春藥村?”萬一就連他也不管用怎麼辦?

花九娘無奈長歎,“咱們也只能指望他了。”

打從開業以來,可說是整年從不關門歇息的有間客棧,有個街坊鄰里皆知,但外人從不知的不成文規定……

在每年端午來臨的前五日起至端午後的三日,關門避難,不做生意。

也因此,就在今日,大街上非但不見為養活眾房客而勤奮做生意的東翁開門營業,也不見韃靼端著張笑臉在外拉客,反倒是在客棧外頭,來了一大群群情激憤的陌生臉孔,人人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客棧大門,並在口中不斷喊著客棧內某位長年在外做生意不回家的房客之名,硬是讓這條吞月街最熱鬧的大街,再次因這間客棧而顯得更加熱鬧萬分。

派人把客棧門窗都給關緊上鎖,並釘上木條以策安全後,韃靼邊聽著外頭吵雜的人聲,邊踱至同樣被困在客棧內無事可做的某人身旁,愁眉苦臉地問。

“東翁,你確定這陣子都不開門做生意?”

遭某位房客給連帶害慘的東翁,兩眼瞄了瞄窗外眾多債主

的身影後,悶到極點地再歎了口氣。

“照外頭那堆苦主的數量來看,你說我能開嗎?”多虧了那些熱心的左鄰右舍大肆宣傳,說什麼歸期總是不定的封浩,每年唯有在端午節才必定會回棧,害得他每年這個時節,客棧的生意都因此而泡湯。

“可事情總還是得解決的。”每年都得白日那堆冤大頭給包圍一回,難道他從來不想找那位禍首商量一下嗎?

“怎麼解決?”無計可施的東翁一手撐著下頜,“你說,你有法子逮到那只專捅婁子的兔崽子,將他五花大綁回棧後,再扔到外頭叫他去把事情擺平嗎?”

回想起那位大江南北到處跑的房客有多難見上一面,韃靼頓時也洩氣地垂下兩肩。

“不能。”他別比那個一年到頭都在外面晃的盟主大人更難找就好了。

“東翁!”仿佛是嫌外頭的陣仗猶不夠熱絡,自本館裡一路殺出來的怒吼聲,也撿在這時冒出來一塊湊熱鬧。

眼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兩手掩面的東翁,哀歎地不斷搖首。

“啊啊啊……內憂外患啊。”饒了他吧,今兒個他是流年不利嗎?

“那個還我錢來究竟回棧了沒?”與棧外所有來者相同,同為受騙苦主之一的左剛,一腳踹開本館大門後,即火冒三丈地沖至東翁面前一把扯過他的衣領。

“萬年不改的不肖商呢?”慢了一步的斬擎天,直接踱進櫃檯內堵住東翁逃生的去路後,不疾不徐地扯過東翁另一邊的衣領。

“姓封的騙子在哪?”難得放下自家生意現身客棧內的陸餘,則是面無表情地站在櫃檯前扳按著兩掌。

一口氣遭兩人揪緊了衣領,東翁萬般無奈地大大歎了口氣。

“那小子又幹了啥好事?”為什麼每回在封浩捅了簍子後,他就理所當然的成了眾苦主投訴兼發洩怒氣的第一標靶?他們就不能自個兒去把那個不負責任的小子逮回來嗎?

“你說呢?”三雙含怨帶恨的火龍眼,當下集中地直往東翁的臉上掃過去。

“好吧,一個一個來。”東翁揚高了兩掌,首先問向扔下一扇公務不管的左剛,“哪,你找他的理由是?”

專程回家興師問罪的左剛,頂著大黑臉湊至東翁的面前。

“前陣子我照著他給我的消息,到蝕日城外的西山埋伏,要抓個欽命要犯。”

“結果?”按理說,身為包打聽的封浩,給的消息應當很準確才是啊。

“結果我在那座山頭蹲了半個月也不見半個人影,就在我下山後,我才聽天水說,他也是半個月前向封小子打聽消息,可他早就搶走我的功勞,把人給逮回六扇門換賞金去了!”愈想愈火大,也愈說愈激動,滿心被坑怒火無處泄的左剛一拳重重捶打在櫃檯上。

“你在向封小子打聽消息時,有沒有付錢給他?”又得重新修理櫃檯的東翁,在心底大歎倒楣之餘,還是很認分地替某人收拾善後。

“當然有!”那個死要錢的臭小子怎可能不跟他收錢?

東翁想也不想地再問:“而天水一色付得比你多?”

左剛頓了頓,“你怎知道?”

“那就是了。”東翁兩掌一拍,再贊同不過地朝他點點頭,“既然你付的誠意比天水一色少,消息的可靠性當然會打對折啦,看在錢的份上,封小子怎可能不出賣你改投靠到天水一色那邊去?”

“你……你竟站在他那邊?”原以為他會主持一下公理正義的左剛,難以置信地瞪著這個胳臂居然彎向封浩那邊的東翁。

“我不過是就事論事。”速速打發他後,東翁將臉一轉,迎向眉心幾乎皺成一直線的盟主大人,“這位苦主您呢?不會是還在記恨他又陷害你當了武林盟主一回吧?”

“不,這回不同。”斬擎天悶悶不樂地瞪向他,“前陣子,我向那個不肖商進了一批我要去賑災的藥材。”

“那小子雖是不肖,但我想他還不至於敢向天借膽,在你要用來救人濟民這類東西上動手腳才是。”就某方面來說,那小子還滿尊敬這位盟主大人的。

“他只是哄抬價格,賣給我至少比市價貴了兩成而已!”暗地裡被坑的斬擎天,一想到那些辛苦錢可是他跑遍了幾座山頭猛打零工才湊齊的,他就心痛得快淌血。

東翁朝他擺擺手,“好歹他也是個商人,又不是開善堂的,他總要賺點價差當利潤,你說是不?況且你家開陽大人所賺的不義之財,多得就跟在堆銀山似的,才那麼點小錢,您這位德高望重的盟主大人就別太同他那個小老百姓計較了。”

“東翁,你這樣為那小子收拾殘局已有幾年了?”滿心不快的盟主大人,不禁要認為他根本就只針對某位姓封的房客偏心。

“很多年了。”哀怨到極點的東翁只是搖搖頭,再轉向最後一位苦主,“下一個--”

令人冷澈骨髓的寒目,筆直兇猛地直戳進東翁的眼底,甚少在家中擺出討債德行的陸餘,慢條斯理地伸出一指朝東翁勾了勾。

“小餘,你……你冷靜點,你的臉色都變了……”東翁在他一副殺人樣似的逼過來時,慌張地抬起兩掌請他高抬貴手。

一把扯過他的衣領,陸餘毫不留情地直將響雷打在他頭頂上,“告訴那個騙子,叫他別一天到晚打著我陸家的招牌在外頭招搖撞騙!還有,下回就算他再當了他自個兒,他也休想指望我會再拿著贖金去贖他回家!”

“是是是,我定會轉告他……”東翁害怕地頻頻往後縮,“你先消消火,我、我這就派人去找他!”

陸餘一掌按住他的肩頭,“慢著。”

“還……有事?”沒法插翅離開虎口的東翁。怯怯地回過頭來。

“說,你是不是早在暗地裡與他串通好了?”早就懷疑這點的陸余,神情陰鷥地逼近他的面前與他眼眸齊對。

“有嗎?”冷汗抹不完的東翁,連大氣也不敢多喘一下。

陸餘眯細了兩眼,“那不然為啥每回不管出了何事,你都處處護著他?”

“因為……”長年下來,暗地裡靠著封浩在客棧外頭大賺不義之財的某人,兩眼開始心虛地左飄右瞄。

陸餘不客氣地拆穿他,“因那個姓封的,只對你這客棧老闆一人生財?”哼,有誰不知道,這間客棧,能夠與封浩相互得利者,除開那個善於利用鄰居辦事的步青雲外,就只剩下奉行羊毛出在羊身上,當然要剝皮來抵的東翁了。

東翁以指刮面頰,“是……是可以這麼說啦。”

陸余鄭重向他警告,“我不管你們私底下究竟有多少交易,你又從他身上撈了多少好處,當你身為這間客棧的主人,你就有義務吧那個專捅婁子還專害他家鄰居的災星給關在客棧裡,以保其它房客的安全!”

“說得沒錯。”深受其害的盟主大人,頭一個跳出來附和,“那小子根本就是個會走動的人形瘟疫兼掃把星!”要不然他也不會連著上屆武林大會都被搞砸,害得他又得含著眼淚咬牙連任。

就連左剛也跟著幫腔。“一號房的步小人雖是克遍天下人,可他卻安分的只待在一號房裡從不出門生事,而那個專克這間客棧所有房客的臭小子呢?一年到頭四處亂跑不說,誰要是碰上了他,還包准因為他而背到最高點!”

有些招架不住家怨和眾怒的東翁,在被轟得節節敗退的這節骨眼,也只好搬出神算房客曾經對他們說過的話來當作最後的擋箭牌。

“那個算命的不也說過,只有在封小子走運時,他身邊的人才會因他而倒楣到最高點?”按軒轅如相的說法是,姓封的那小子,是天生的一麗澤之相,只是在樂了他之時,必定會苦了其它人就是。

他不說還好,一說某三人更是只差沒用殺人的目光將他砍成好幾截。

“他哪一回不走運?”全天底下運氣最好、無論做何事永遠都幸運無比的人,除了那個姓封的外還有誰?

“呃……”這下就連東翁也兜不回來了。

面對這三方由上而下直欺來的重重指責目光,原本身形高大的東翁,也只能在他們面前委屈地愈縮愈小,就在這時,一道對東翁來說宛若天籟般的男音,很會選揀時辰地翩然飄至東翁耳底。

“咦,這麼巧,今兒個這麼多人都在家啊。”從客棧後頭爬牆進來的封浩,在來到營業用的大廳打算向東翁報告他回家時,頗感意外地瞧著那群看似難分難解的四人。

默然回首瞧了久尋不遇的禍首一眼後,身為苦主的某三人,不語地回過頭,再齊力吧東翁的脖子掐緊一點。

“封小子。”迫於民怨不得不投降的東翁,只好如他們所願地開口。

“嗯?”

“在你把捅下的簍子全都擺平錢,你被禁足了。”東翁朝一旁彈彈指,“韃靼,把那只拎進去處罰一下。”算了,就由他去自生自滅吧。

“哈?”還搞不清楚怎麼一回事的封浩,下一刻即遭人高馬大的韃靼自身後捉起衣領,高高拎起直往本館內送,全然不給一頭霧水的他半點發問的時間。

“這下諸位都滿意了吧?”送走了頭號萬惡淵藪後,東翁朝眾位等不及去算帳的房客攤攤兩掌。

“慢著。”本想馬上回去找人算帳的斬擎天,似乎是在警覺了什麼後,忽地朝其它人抬起一掌。

“盟主大人?”

“外頭有貴客,不開門不行。”他邊說邊走向大門,難得一見的嚴肅神情靜據在他的臉上。

不明所以的眾人,在斬擎天開啟了客棧大門,並自外頭擠著要進客棧來討債的人群中迎進了一人,並再次關上大門後,人人皆一頭霧水地瞧著那個身著一身黑衣,個頭嬌小、五官深邃好似外族人的女人。

沉默的大廳裡,在來者以一雙湖水似的碧綠眼眸掃視過廳內所有人後,仍是沒有半點聲響。東翁好奇地睜大了眼,看著眼前的陌生客一語不發地來到了他的櫃檯前面,毫不介意地將臉近距離地湊至他的面前,而後微眯著眼睛,以一種好似迷茫又像是誘惑的眼神,瞬也不瞬地盯著他。

在經她那簡直跟勾引沒兩樣的目光一瞧,轟轟的心音直在東翁的耳畔有若擂鼓,他連忙一手按住因她而亂亂跳的心房,並用力咽了咽口水力持鎮定。

“請問你是?”盯著人動也不動地瞧了老半天後,花楚在一室的靜默中懷疑地開口。

“東翁,這間客棧的老闆……”不敢再直視她眼眸的東翁,微偏過首,邊答邊以袖擦著額上不知何時冒出來的大汗。

聽得了他的答案後,花楚微微揚高了柳眉,隨後一改前況地沉下了臉。

“我想找個人。”、

“哪位?”不知她為何變臉的東翁,總覺得那一雙像是在誘人犯罪的媚眼,突然間,好像是摻雜了點……怨意?

“封浩。”

“若要討債的話,麻煩請照規矩來,先到外頭排隊。”又一個要來找封小子算帳的?已是歎到無氣可歎的東翁,提不起勁地揚起一掌,直指向客棧大門。

然而站在原地不動的花楚,只是在一室人們好奇的目光下,不疾不徐地開口陳述。

“我與封浩的關係較為特殊。”

東翁不以為然地睨她一眼,“怎麼個特殊法?”哪個上門來討債的,不都說自己是最倒楣的那一個?

“我是他的青梅竹馬。”因此與外頭之人所討的債務有所不同。

脫口而出的輕柔話語,很快地即消逝在安靜的廳內。在聽完了她的話後,廳內的眾人以無聲的眼神相互交換了幾眼,隨即不約而同地看向同樣也是滿面震驚的東翁,然而東翁只是先朝眾人揚起手要他們緩緩,而後客客氣氣地問向眼前的小美人。

“打小與他同住一個屋簷下、同吃一鍋飯,一同長大的那個青梅竹馬?”

“嗯。”

聽完她的話後,當下廳內所有人,皆下意識地趕緊撤離她三大步,以保自身安全。

“請容我再確定一下。”唯一沒跑的東翁,從容地伸出一指向她求證,“年年都追在封小子的後頭跑,與他很親近的那個青梅竹馬?”

她點點頭,“應該就是指我吧。”

“那你……”東翁上上下下地將她打量過一回後,以懷疑的口氣繼續問:“你從小到大有沒有發生過什麼大災小難,或是遇上過什麼天災人禍?”基本上,只要與封浩相識,這幾乎就是最標準的下場之一。

“沒有。”

頗為訝異的斬擎天忙介面續問:“你曾不曾被人討債追著跑,或是可曾有人在路上沖著你大喊還我錢來?”

“也不曾。”她微皺著柳眉,愈聽愈覺得莫名其妙。

左剛也小心翼翼地求證,“那你的運氣會不會時好時差,尤其是在遇上了某人後就一路背到極點?”

她再搖搖頭,“完全不會。”這些人是怎啦?

“這樣啊。”大抵搞清楚之後,東翁直接朝剛從本館走出來的韃靼再次下令,“韃靼,這只也順道拎進去。”

“是。”

“他要拎我上哪去?”不知為何遭人挾持的花楚,在快被拖走之時,忙不迭地朝那一室神色不善的男人們討個原由。

“還債。”相當團結的眾人,將一模一樣的答案送進她的耳朵。

“可是我是來討債的!”搞不清這是怎麼回事的她,在被拖進本館內時連忙說清來意。

陸余愉快地向她頷首,“正巧,我們也是。”

第二章

剛抵返客棧家門,即遭韃靼給拎進廚房裡的封浩,此刻正蹲在地上,與堆積在他面前宛如小山高的待洗碗盤奮戰。

幾乎可說是每次回棧,就都頭一個被送來這處罰的他,自她的身後看去,蹲姿純熟、洗技老練的他,轉眼間就飛快解決一堆碗盤。半晌,早就對這等處罰習以為常的他,再次起身來到廚房裡的小井中提來一桶清水,準備與各客房送來的新碗盤再戰一回。

可就在此時,關鎖著他的廚房大門再次開啟,出現在他眼前的,依舊是高頭大馬的韃靼,但這回,在他手中,還多了個出乎封浩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

抬首看著那張總在他不眠之夜溜進他腦海裡的面容,封浩錯愕地放開了手中待洗的髒碗與布巾。

“小花?”她怎會在這?

熟悉的男音一進耳底之後,遭韃靼置放在門口、兩腳剛抵地的花楚,先是抬起頭尋找聲音的源頭,接著在確定遠處蹲在地上的人影后,她二話不說地放下身上所有的行李。

“慢、慢著……”看出某種她特有的慣性模式後,封浩連忙揚起一掌想要阻止她,“你冷靜點--”

清冽洌的碗盤裂聲,在花楚一骨碌沖上前以飛撲之姿撲倒封浩之時,斷斷續續地在偌大的廚房中響起。

遭她撲倒坐在一堆碗盤中的封浩,在想撥開一身的碎瓷以免割到他們倆時,卻赫然發現她已將兩手攀在他的頸上緊緊扣住,並將小小的臉蛋埋進他的懷中,而她整個身子也壓趴在他的身上,使他想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大蔥一開始就站在廚房裡負責監督處罰的丹心,慢條斯理地走至看似難分難舍的兩人面前,好奇地微微揚高了柳眉。

“封少,這位被臨近來的貴客,也是你的債主之一?”這些年來,在看過那麼多追來客棧的各式各樣債主後,大概就屬這只最熱情了。

“並不是。”沒空解釋的封浩,小心地護著懷中的人兒,“小花,你先讓我起來……”

然而花楚卻在這時將頭一抬,兩手緊捧著他的臉龐,柔美的臉蛋湊至幾乎快與他眼對眼的距離,像要將他的容貌給烙在心版上似的瞧著他;而已經很習慣她就是這麼看人認人的封浩,只是捺著性子,在她稍稍退開來,並滿足地歎了口氣後,知解地問。

“看清楚了?”

“很清楚。”

“那……還記得我是誰嗎?”摻雜了點難以言喻的緊張感的低沉嗓音,自滿面志下的心的封浩嘴邊輕輕逸出。

“封浩。”花楚朝他綻出個大大的笑靨,“你是封浩。”

“你還知道就好……小花?”安下心來的封浩,在拉著她一塊起身,她卻忽地一把掀起他的衣袖時,一頭霧水地看著她突來的舉動。

“這半年來有沒有被人拿刀追著跑?有沒有受傷?”在找到他後,首件要務就是檢查他是否仍像以往完整無缺的她,片刻不停地在他身上翻找著。

“那只是家常便飯而已。”他歎口氣,在她換手翻開衣袖時順便說明,“那只手也沒受啥傷。”

“這道口子是怎麼劃的?”毫不扭捏、也全然不害羞的花楚,再接再厲地脫去了他上半身的衣裳後,頗不愉快地眯細了眼,直瞪著他右腹側的一道小刀疤。

“上回在樹上睡到半夜被一幫土匪偷襲的。”他懶洋洋地解釋,乾脆再指向右頸的傷處,“這個是前些天賣柴時不小心被刺著的。”

將他前前後後都看過了一回後,花楚兩手環著胸,仍是不怎麼相信地看著他。

“全身上下就這樣了?”

“沒了。”他兩手一攤,“這半年來我有按照你的吩咐好好保重我的身子。”

盯著他那副從容的模樣,她微微挑高黛眉,二話不說地在他面前彎下身子。

“慢著,你在幹哈?”

“下頭的還沒檢查。”花楚撩高他左邊的褲管,還一路直拉至大腿上,再前前後後地開始尋找可能的傷處。

“我不都說過我沒事了嗎?”被個女人如此放肆地上下其手,滿心尷尬的他,頗不自在地想撥開她四處撫弄的指尖。

“別囉嗦了、換腳。”她動作飛快地再撩揚起他另一邊的褲管,在找了半天卻仍是什麼也沒找著後,接下來,她但是兩眼開始……

緊盯著,她還沒找過的部分。

當身上系著長褲的腰帶驀地遭人解開抽掉時,登時察覺她想做什麼的封浩,又急又狼狽地捉緊褲子的褲頭,以免她真的把他身上剩下唯一能夠蔽體的長褲也給脫下。

他邊躲邊閃,“你也不必把我剝個精光吧?”

“你確定我沒檢查到的地方都沒事?”辣手摧草的花楚,大大明眸轉了兩圈後,還是很懷疑地盯著她還沒檢查到的部分。

“我真的沒事啦!”封浩紅了一張俊臉,左手緊按住就快掉了的褲子,右手伸長了直要跟她搶,“快把腰帶還給我!”

“不行,我得眼見為憑才算數。”她沒得商量地搖首,“因我太瞭解你說謊的功力了。”再怎麼說她也是打小就被他給騙到大的,她可不像外頭那些債主那般好打發。

“小花,你別鬧了!”封浩氣急敗壞地扯過腰帶,三兩下就飛快束好後,還得緊急捉住她又朝他伸過來的狼爪。

“咳咳。”待在一旁全程觀賞不良少男遭良家少女調戲戲碼的丹心,在他們還忙著你來我往,要脫不脫時,總算出聲提醒這對小倆口,這兒還有個看戲的外人在。

封浩怔了怔,這才憶起他都忘了這兒還有個外人,他當下趕緊把花楚的兩手拉至身後阻止她亂動後,再抬起頭以警告的目光,緊盯著客棧裡最愛說八卦和專開賭盤的多事小管家。

丹心樂開懷地挑高兩眉,“我說……封少,你這可算是久旱逢甘霖了,還是終於枯木逢春了?”啊哈!看到好東西,待會她就跟東翁報告去。

“不知內情的就少說兩句,也不許說出去。”

“那我就不打攪你們繼續卿卿我我了。”丹心識趣地背過身子來個非禮勿視勿聽。“至於碗盤破損的部分,待會我再來向封少你呈報賠償清單。”

“去去去。”封浩揮著手趕她去外頭,以免她把一大堆不必外人知道的內情洩露給客棧內的一票人聽。

趁著封浩對第三者分心的這當頭,偷襲得逞的花楚,兩手緊環住封浩的腰際,姿勢再自然不過地窩靠在他的胸前,而後滿足地閉上了眼。

封浩無奈地低下頭,“都說過幾百回了?別動不動就賴在我身上。”

“我都已半年沒見到你了,賴一下也不成?”將臉蛋緊貼在他胸坎上的花楚,好不高興地在他身上磨磨蹭蹭。

熟悉的饑渴感與焦躁感,透過花楚的一舉一動,再次徐徐緩緩地似把緩慢悶燒的火苗點燃了起來,已經很習慣於忍耐的他,無法克制地咽了咽口水,而後,兩眼落向被她扔至一旁掛著的衣衫。

“可先讓我把衣裳穿上嗎?”整整回避她半年不見,一見她就又得再來個君子坐懷不亂之道……見鬼了,他究竟是哪點像個有德有品的正牌君子來著?

“再等一會兒。”還沉醉於他熟悉體溫裡的花楚,一點也不急著放開眼前這位全天下最瞭解她的人。

他頭痛地一手扶著額,“小花,這裡不是花村,若是被人瞧見的話,那誤會可就大了。”完了,一男一女半裸地抱成這副德行,這叫那個丹心怎可能不會心存邪念不想歪?就算他跳完黃河再跳長江,大概也不會有人相信他倆之間真的是清白乾淨。

“我又不在乎別人怎麼想。”花楚無所謂地聳聳肩,照樣把軟嫩的身子直往他身上靠,她那細滑似若無骨的十指,在伸至他的背後將他抱緊之餘,還不斷上下遊移。

那等……好似輕拈細挑,緩緩給你個醉人的誘惑,卻又從不給個嘗盡滿足的綺色欲念,無視于主人翁的理智,再次無聲地佔據了封浩的腦海,令緊咬著牙關的他,直忍住朝天翻白眼的衝動。

她是本就不在乎,但,他很在意她要是再繼續這樣磨蹭下去的話,他的身子將會有什麼反應啊!

“好了,別黏著我。”自認定力和自製力已煉得爐火純青的他,忍抑地將她子身上拉開,“你先到一旁坐著,我得把那堆碗盤洗完才行,至於要敘舊,等咱們回到我房裡再說。”

被擺到一旁坐在小椅子上的花楚,不解地看著他在深喘幾口氣後,隨即穿整好衣裳,蹲在桶邊將碎了一地的破碗掃到一邊,再自一旁取來完好無缺的碗盤繼續清洗工程,

“為何你要蹲在這洗碗?”

封浩臭著一張臉,“還不是欠債被逮著了?”話說回來,怎麼這回那麼巧,他難道久久一次回家來,就被那三個含恨已久的房客給堵個正著?他們三個事前是去找過軒轅如相算過不成?

“我來幫你。”花楚挽起衣袖,就要蹲到他的身邊。

“你就免了。”他一把將她推回原位坐著,“乖乖的坐著,別耍什麼心眼也別再作亂。”

孤單單被晾在一旁,瞧他辛勤還債兼接受處罰的花楚,安分地瞧了他的背影一會兒,再略微估算過他得花多少工夫才能洗完那些堆積如山的碗壁後,她默然走至門口找來自個兒的行李,並自一隻小瓷瓶裡倒出一顆粉色的小藥丸。

“封浩、封浩。”她走至他的面前,含笑地對他招著手,“張嘴一下。”

因那張已半年不見,且又燦爛過度的笑臉,不自覺中暫時失去了理智的封浩,又再度忘了記取以往的教訓,就這麼毫不防備地朝她張開嘴後,花楚立即將手中的東西塞進他的嘴裡並強迫閉上他的嘴,還順手捏住他的鼻尖,確保他已將東西給咽下腹。

“小花……”慢了一步才神智回籠的他,一頭冷汗地問:“你剛剛,塞進我嘴裡的東西是什麼?”

“我新製成的毒藥。”她微偏著腦袋想了想後,再開開心心地朝他咧笑。

“……吃了會有什麼後果?”

“一會兒就知道了。”她微笑地摸摸他的臉龐,然後走到一邊等著看他大展身手。

滿心的恐懼與狐疑,隨著時間的流逝,不斷地在封浩的腦海裡發酵漲大著,突然間,他瞪大了兩眼,只覺得全身氣血劇烈翻湧,好似這輩子所有的精力都一鼓作氣自胃部湧了上來,促使著他急速地加快手邊洗碗的動作,無論他心底再怎麼想阻止,他的身子就是片刻也不肯停止。

他扭過頭問:“小花,我為何會突然覺得精力旺盛,兩手完全停不下來?”

“藥效嗎,正常的。”她滿意地點點頭,看他原本需要花費大半天才能洗完的碗,轉眼間就快全部擺平。

停不下來的他情急地大吼:“在我以不正常的速度洗完這堆碗盤,並且滿心衝動的想開始徹底打掃整座廚房前,你最好是快些給我解藥!”

她瞥了眼他手邊的動作,質疑地問:“瞧你這麼忙,你的雙手還有空拿嗎?”

“小花!”

“好這就給你。”花楚慢條斯理地站起身,在來到他身旁後一手按住他的肩頭,再以兩指塞了顆藥丸子至他的嘴裡,而在離開他身旁時,還不忘在他頰上親了親。

雖然說,全身上下來自不明的精力,在吞服了那顆解藥後,已經退潮的潮水般一點一滴地開始哦散去,但仍殘留在他頰上蝶似般的吻觸,卻怎麼也無法自他的心坎上飄散而去。他一手掩著面頰,兩眼忍不住停據在自見到她後,他就一直刻意忽略且不去看的那張嫣唇。

那一雙,泛著惑人神智的光澤,看似軟嫩可口的唇瓣。

“你……”

花楚拉著他的衣袖,“哪,這下碗也洗完了,咱們刻意去你的房裡坐下來好好聊聊了吧?”

“我都說過了……”滿心挫敗的封浩,怨惱地瞪著她那顆天生不長半點記性的腦袋,“男女授受不親,這話你又忘哪去了?”

她嫌麻煩地搔搔發,“花村又沒有這種東西。”

“我不是也對你說過,中原人的風俗習慣還有基本的禮義廉恥,以及婦德那一籮筐的東西嗎?”

“可我打從一開始就對那種奇怪的風俗有聽沒有懂啊。”生在邊疆地帶的她任由他緊促住肩頭搖來搖去之餘,百般無奈地歎了口氣。

好吧,她承認,即使打小到大,他已對她說過無數次的不可以或是中原人的如何如何,她就是不明白,那些中原人幹嘛要立下那麼多奇怪的規矩,像是什麼不可以與人過度的肢體親近,不可以隨意摟抱與親吻,可這些,明明在她村子裡,人人都是這樣做的啊,偏偏就只有他會像個老媽子似的,成天在她耳邊說這個不許、那個又不行。

嘖,他不也與她一樣,都是花家出產的嗎?怎麼在這方面,他反倒像極了個地道的中原人?

“等會兒。”心底忽然冒出一個疑問的封浩,在上下地打量過她一回後,緊張地按住她的肩頭,“我問你,在你來到這裡找到我之前,這一路上,你對多少人做過這類的事?”

“都沒。”

“為何?”

“他們又不是你。”她撇他一眼,覺得他很多此一問。

好險好險……放下一顆心的封浩,慶倖未久,隨即轉過身對她端著一張大黑臉,逮著了機會就拼命把已是說了再說的話再往她的耳裡塞。

“記著?從今日起,除了我之外,你不許對其他人摟摟抱抱、不許脫人衣裳、不許摸人或被摸身子、不許對別人拉拉扯扯,更不許親親,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絕對不准對人亂拋媚眼,知道嗎?”

花楚忍不住要抗議,“我又沒對人拋過媚眼。”她哪會去做那種無聊之事?

“你現在就是了。”封浩老大不爽快地盯著她的臉龐,對她這種總在不自覺情況下出現在她面上的神情感到再頭疼不過。

她略皺著眉,“有嗎?”

“丹心,麻煩你進來一下。”奉行言諫不如身諫的封浩,朝外頭等候已久的丹心招招手後,再把花楚推至她面前,“小花,她叫丹心,是這問客棧的管家,你試著記住她的長相。”

“我儘量。”向來就不會認人也不會記人的花楚,在他的吩咐下,先是踏高了腳尖把臉湊至丹心面前,再努力打量起這張她不認識的臉龐。

“呃……封少?”冷不防遭個美人目不轉睛地凝望著,越看越覺得不對勁的丹心,在臉上因美人而泛起了緋色時,忍不住開口向封浩求援。

“記起來了嗎?”然而封浩並沒有理會她,他之事習以為常地在花楚的耳畔輕問。

花楚搖搖頭,“還沒。”

“那個,封少……”備感呼吸困難的丹心,一手緊按著急跳的心房,“能不能請你叫這位姑娘別再這樣瞧著我?”

封浩淡淡地問:“丹心,你覺得她在做哈?”

“對我……拋媚眼?”柔情似水的眸光、讓人忍不住沉醉其中想一探究竟的罕見瞳色,這、這……這實在是太誘人犯罪了!

“我有嗎?”毫無所覺的花楚,微側著弧度優美的臉蛋,繼續擺出一副渾然天成的懵懂貌。

“有……有有有。”丹心紅著臉,一股勁地拼命點頭,“絕對有……”她待會一定要去藥房那裡,喝兩貼金言特製的退火涼茶定定心。

“你瞧,我就說吧!”封浩一把轉過花楚的臉蛋,及時制止她再繼續造孽,並對一旁已經一頭大汗的丹心投以同情的目光,“好了,辛苦你了,你快去冷靜一下。”

“謝封少!”如獲特赦的丹心,隨即頭不回地沖出廚房大門。

“哪,記著我的話,以後不許亂看人,剛才那個就是教訓,知道嗎?”實行完機會教育的封浩,兩手捧著花楚的臉龐,就像個苦口婆心的奶奶似的,再次一字字地對她叮囑。

“喔。”她愣愣地點著頭,還是不太明白方才她究竟對他人做了什麼。

眼看一地都是他倆合理造成的碎盤破碗,深恰眼力不好的她在行走間會不小心被割傷,封浩轉身背對著她,再一手伸向後頭朝她勾了勾。

“上來吧。”

在花楚將軟綿綿的身子貼了上去後,封浩熟練地背著她站起,避過一地的碎瓷來到廚房外頭。一走出遮陰的簷下,正午耀眼的豔陽即勻勻地灑落在他倆的身上,當躲避刺目日光的花楚,親昵地將臉蛋窩靠進他的頸間時,一抹笑意無聲地躍上封浩的唇瓣,他陶醉地閉上眼,細細品味著,已是相隔了好久好久,才又再度降臨在他身上的這份幸福感。

打心底信任他,由他背著穿梭在客棧內錯綜複雜的巷弄裡,花楚騰空的雙腳在空中蕩呀蕩的,她嗅著他發間令人熟悉且安心的氣味,而後,忍不住將他再環緊一點。

“封浩。”

“嗯?”不急著回房的他,刻意放緩向來總是急忙的腳步,只想延長這段時光久長一點。

“我好想你。”她閉上了長長的眼睫,遮去了眼底無法訴出口的心事,在他的耳畔呢喃。

徘徊在他耳畔的低語,那清晰的字字句句,讓封浩禁不住有種錯覺,好似,今日頂上的蒼穹,因有了她的存在後,顯得如此格外湛藍透明。

“我也是。”

“封小子。”

“嗯?”

“你能不能說明一下這個?”雖然說,天真純良的目光,她常可在四號房那個天然呆的計然面上看到,但這款尊敬還虞誠不已的目光,可就真讓她頭一回大大開了眼界。

大清早的,義醫館未開館看診前,就遭一男一女給絆在義醫館內,哈子準備工作都不能做的讕言,在站在她眼前的女人,兩眼都瞪直了似地瞧著她,且還瞧得一心一意、目不轉睛許久後,本就耐心不多的她,不得不出聲請帶來陌生客的封浩解釋一下。

幼不過花楚的苦苦懇求,非得帶她來此一拜心目中偶像的封浩,在花楚呆呆杵站在諫言讕言面前,不知神遊至哪個天外天時,他認分地向被困在原地任人看的蘭言提供詳解。

“她打小就很崇拜你,且到了快走火入魔的地步。”想當年,還是他拼了老命阻攔她去廟裡為蘭言點個百盞光明燈,和刻個長生牌來日夜供奉呢。

從不相信這世上會有人崇拜她的蘭言,頓楞了半響後,難以理解地瞪大了雙眼。

“崇拜?”像她這種過去殺人不眨眼、還下毒陰狠的江湖殺手?

“因你所制之毒,天下無人能及,而她本身也制毒,所以她簡直是佩服你佩服得入骨。”封浩也一直覺得他家小花崇拜的物件,的確是詭異了些。“還有她的眼很不好,不這麼近看人看不清楚。”

被看得打心底覺得有點毛的蘭言,一個頭兩個大地問。

“她還要看多久?”再怎麼說,這麼瞪著人直瞧也都半個時辰了,就算再如何仰慕,這也總該一嘗所願了吧?

對於這點,封浩也是滿心的不是滋味。

“大概讓她看個一兩日她就會稍微滿足點了吧。”或許在日後,花楚還會為了能親眼一睹心中大神之事,為今日寫上個兩本書以示紀念呢。

“我聽左剛說,她是你的青梅竹馬?”站得有點累的蘭言,索性搬動木頭人似的花楚來到一旁的看診小桌,順道檢視起她的眼睛。“她向來都這麼沉默寡言?”

“應該只限於在你面前。”封浩邊答邊幫花楚挪正身體在椅上做好。

絲毫不浪費半點時間的蘭言,在花楚繼續魂遊天外之際,一手按著她的脈穴,一手撐開她的眼簾朝她眼底細看,不久後,她自一旁取來書藥單的專用醫紙,在取來筆墨,洋洋灑灑地開起藥方後,再遞給與監護人無異的封浩。

“待會拿去給丹心,叫她吩咐藥房那邊把藥捏成丸子,一日服三回。”

“她得照這方子吃多久?”也通醫理的封浩,在看了上頭的藥材名稱後,有些憂心地微皺著眉。

“吃個幾年眼力或許會好一些,但不能治癒。”蘭言瞧著他面上憂慮的神情,大抵探得幾分底後,便轉過頭看著花楚的衣襟與兩袖。

“謝謝。”

一把拉開她的衣襟自裡頭取出幾瓶毒藥與解藥後,蘭言不動聲色地再往花楚的兩袖找去,果然又自裡頭取出幾個不在她意料之內的詭異物品。

“這些毒……是她自個兒制的?”蘭言先是指著桌上那些她認得出來的毒藥與解藥問。

“那是她的興趣。”

“蠱蟲也是?”蘭言鎮定地再指向自花楚袖中取出一瓶瓶,打從她入江湖以來,也沒見過兩回的稀有邊疆特產。

早已是見怪不怪的封浩,仍是一派的氣定神閑。

“她說那只是嗜好。”反正她爹是苗疆巫毒派獨霸一方的門主,她會這些,不過是繼承家業和理所當然而已。

“她還會什麼?”愈想愈覺得不對勁的蘭言,有些提防地將身子往後挪了挪以拉開距離。

“詛咒。”封浩字字實言以告,勿聽人就,花楚她家老爹的祖上,好像是曾幹過什麼四域巫女。

步入江湖以來,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的藺言,在聽完後,忍不住深吸了口氣,並下意識地將這個從住進客棧後,就把他當成弟弟般看到大的封浩給拉過來身邊,壓低了音量向他提醒。

“封小子,你知不知道她很危險?”既會毒又會蠱雙會咒?就算是軒轅如相、步青雲還有命中帶衰的盟主大人全都加在一塊,也沒這個女人來得可怕半分好嗎?這小子究竟是知不知道?

然而封浩卻一臉雲淡風清,“還好吧?”不就是他所知的小花而已?

這叫還好?

若不是他的忍受力強過常人,就是在他腦海裡,某個人的身影已經超越過所有……頓然有所悟的藺言,她找不著以往這個令全客棧頭疼作亂的小夥子一派不負責任的神情,只找著了一派寵溺,卻又好似不能說出隱情的眼神而已。

為此,不動聲色的藺言在心中歎了口氣。看在封浩的面上,她也不張揚出來,只是,眼前花楚這一雙帶著碧綠湖水色的眸子,自始至終不曾離開她的面上片刻,這實在是讓她……

“封小子。”深感困擾的蘭言緊按著眉心,“我在她心中的地位,究竟崇高到什麼程度?”

“依我看,跟神差不多了。”對於這點也是打心底吃味的封浩,不情不願地向她據實以告。

不想冤枉地當個第三者的藺言,速戰速決地一後拍著花楚的面頰,邊叫醒她回魂。

“小姑娘。”

“她叫花楚,我都喚她為小花。”封浩在花楚擺出一臉茫然未知的表情時,不忘向藺言說明。

“小花,我得去看門診了,別再纏著我行嗎?”不能再因她一人而不開門營業的藺言站起身,低首朝著那位楚楚可人的邊疆美女狠下心道。

一眼即可看空的恐慌,在蘭言語落後隨即據在花楚的眼底,當她二話不說地馬上離開椅子退到牆邊角落裡時,藺言訥訥地指著遠處的花楚問。

“我說錯了什麼?”

封浩不疾不徐地賞她個白眼,“你是她心中的神,你說的話對她來說就是神諭,如果你心目中偉大的神仙要你別再纏著她,你說你會不會備受打擊或是感到失望落寞?”

“你光看她的表情就知她在想什麼?”他當他是她腹裡的蛔蟲不成?

“我們打小就認識,她在想什麼我自然都知道。”封浩邊說邊踱至牆角,再蹲至花楚的身旁一手環緊她的肩,“小花,你的藺言只是很忙,她沒有半點嫌棄你的意思,待她不忙後,我再帶你來陪她聊聊天好不好?”

朝覲天神完畢,心中卻仍感動個沒完沒了的花楚,在聽了封浩的話後,連忙拼命地向他點頭。

“那我們就不打擾了。”封浩一把扶起她,再朝遠處的蘭言微微頷首。

看著花楚心底的落寞,與多來年難得一見的仰慕之情,種種難以形容的成就感,令不自覺受到些許感動的藺言,在他們就要走出義醫館大門時忍不住出聲。

“封小子。”

挽著花楚的封浩,在花楚停下腳步時,不得已地,也隨著她回過頭。

藺言一後撫著下頷,“她既會制毒藥,那,她定也懂得藥理了?”

“當然懂。”

“依我看,今兒個外頭病人特多,可以請她留下來幫我的忙嗎?”很會找臺階下的藺言,在花楚漾著一雙期待的眼眸看過來時,以實際上是挽留,卻又不著痕跡的口吻問著。

聞言的花楚,那張精緻粉嫩的面容上,登時像是吹渡了一池湖水般,漾開了柔美無比的笑靨漣漪,令封浩不禁屏息之餘,也令再次開了眼界的藺言忍不住想要揉揉眼。

“你老實告訴我。”忽然覺得有些頭疼的蘭言,直撫著兩際,“到目前為止,有多少人因她那雙勾魂的眼給勾了過去?”

“數之不盡。”一點也不想回顧慘烈往事的封浩,則是直接撇過頭去。

前後試探下來,已知花楚對他重要性的藺言,在上前接過花楚後,轉身意喻深遠地對封浩道。

“你就安心出門去做你的生意吧,有我看著,她不會出亂子的。”

封浩怔了怔,而後不怎麼願意承認地別過臉。

“那她就麻煩你了。”

原本仍緊緊糾纏著的十指,漸漸自封浩與花楚的手中分開了,蘭言不語地盯著封浩那依依戀戀,像是不肯輕易放開花楚的五指,而後硬下心腸,強迫自以為心事不會有人發覺的封浩,偽裝完美地轉過身,踩著一步比一步還要拖頓的腳步,百般不舍地離開地字十號房的義醫館。

第三章

結束了三日的義醫館朝聖行程,總算是心滿意足的花楚一回到地字六號客房裡,倒頭即睡,錯過了兩日夜裡的明月,也錯過了封浩那一雙自她回到房裡後,即一直陪伴在她身旁為她擔憂的眼眸。

她大概是累了吧,連連看了三日的蘭言,此刻的她,睡得和滿足也很安心。羞澀的朝陽輕灑窗櫺,映亮了封浩那張徹夜不眠的臉龐,也在紗帳搖曳忽明忽暗的光影下,曖昧朦朧地襯亮了花楚那張恬靜的睡容。

寂靜無聲的客房裡,伴隨著吹掀起紗帳的南風,僅只留下了花楚平緩的睡息,與封浩始終都在忍隱的心音。

躊躇許久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落在睡在床榻上的花楚面上,像是深怕擾醒她的指觸、輕緩地撫過她柳似的眉,再來的哦啊她那與中原人不同的深邃眼簾;自他指尖透過來的微微熱意,無言地傳抵至他的心湖裡,只是那份熱意所掀起的,不是什麼難以克制的縱情,而是一道道在他心中難以磨滅的傷痕。

啊,究竟已是多少年了?

現下的他,在她又再次出現在他的眼前,又再次攪亂了他所有的思緒後,他怎麼也沒法再記得那麼清楚。

他只記得,隨著歲月流水逝去的,那一場已是無法挽回的青春,以及當年在他心頭,所留下的那一道永難抹滅的鮮紅傷痕。

在他僅存的印象裡,他記得,也是在這麼個臨近端午的炎熱夏日裡,方失去雙親的他,孤零零地來到花村投靠父親生前的友人。那時,在那幾乎可算女人村的花村裡,唯一一個打一照面就敞開心胸接受他的,幾時小他一歲的花楚,同時,也是日後一路伴著他占到的青梅竹馬。

只是他怎麼也忘不了,當他九歲那年,他隨著撫養他長大的花家姨娘到鄰村做生意數月再次返家時,面對著他日思夜念的花楚,他所得到的,不是他回憶中的甜美笑靨,而是她那一雙戒慎恐懼的眼眸,與自她口中說出的那具刺耳言語--

“你是誰?”

在那日之前,他雖是曾聽說過花楚天生在視覺與記憶上的壞毛病,但他從不知,花楚的記性與認人的能力究竟嚴重到什麼程度,在那當下,但他看著花楚眼底再害怕不過的眸光,以及她不再與他親婉和愛的舉動後,沒來由的打擊與死亡那個,蠻橫地佔據了他的心頭,硬生生地將他打入黑暗的穀底,哪管他在如何心急如焚地向她解釋,可在她的眼底,他所摸索到的,就只是一派的陌生與排拒,全然沒有半點屬於他倆所獨有的過去。

直至那日,他才恍然明白,他若是不努力地將他的身影據留在她的眼底,她便會將他遺忘,一如她對其它人般;他若是不努力做出些她總會惦記在心上的事,她永遠也不會記得他的面容或是背影,她永遠都不會似他一般,時時刻刻想著她、惦著她。因為,她就像是一面湖水,縱使風兒曾在湖面上吹出片刻的波瀾或是漣漪,待得風波止定,就又將是波紋不興,似是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一般。

不只她的記憶裡,就連她的心裡,他都不曾真正地存在過。

哪怕是他再珍惜她、他在如何保護她、他在怎麼……

戀慕她。

自她敞開雙臂接受他的那一日起,對於她,他不想只當那一圈圈,只能泛在她眼中,卻轉眼即逝的漣漪,他從來都不想的。

因為他們之間,不該,只是這樣的……

咻咻的鳥鳴在窗外聲聲地繁唱,然而此時此刻的封浩什麼都聽不進,他只聽見了,那類似當年,遭她記憶拋棄時的相同心音。

坐在床畔的他,輕撫著她嬌豔欲滴的唇瓣,低首向她探問。

“你能永遠的記住我嗎?”他在她唇上一字字地問:“你能不能,就這麼將我擺在你的心底,永志不忘?”

陷入沉睡中的花楚,一如以往地,沒有給他任何答案;而他,也從不敢想像就連自家姨娘長相都能忘了的她,能夠邀請他進入她的記憶之海裡,讓他小小的佔有一席之地。

哪怕是一個小角落也好,她都想要住進去。

只是,就算住進去了又如何?總有一日,只要時間久了,她就又會一如以往,再次地忘記曾經介入她生命中的他,也不管他究竟為她付出了什麼代價?

不是嗎?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

懸在窗外的日兒越攀越高,將花楚的輪廓再次仔細地收藏至腦海裡的封浩,離開床畔,細心地為她放下阻擋日光的簾帳,而後退出客房來到隔屋的主廳裡。順手取來花楚為他準備的零食後,呆坐在椅裡的他,就只是一口一口吃著她帶來的零嘴,而他那一雙每回自見著了她後,即總是在無意識時會變得無所定更的目光,著直直落在外頭呼應著夏日繁盛綻放的滿園花草裡。

頂著天上烈日,特地登門來此的丹心,在來到主廳找著了所要找的正主兒後,她邊抹去額上的汗水邊向他通報。

“封少,侯爺大人有請。”

封浩只是懶洋洋地癱坐在椅裡,一手捧著一隻金碗,喀茲喀茲地吃著花楚專程自故鄉為他帶來的七毒辣味炸蟲繭。眼下的他,除了睡在他房裡的花楚,對於其他人的人與事,他除了絲毫提不起勁外,更壓根就不想離開這間他一年也住不到幾日的地字六號房。

“何事?”那位小人宗師該不會又想把他給捆了,再把他扔到王公大臣的家裡,卯起勁來替他大賺不義之財吧?

深諳人性兵法的丹心,徐徐給了他一個大熱天出門的動力。

“分贓。”據東翁的說法,一號房那個不出門的禍害,加上六號房到處跑的瘟神,所等於的,即時這間客棧狼狽為奸坑錢二人組。

“我這就去。”在丹心的鼓勵下,見錢眼開的封浩隨即振作起精神,抱著金碗大步往自家大門走去。

當離開家門的封浩,吹著口哨,步伐快捷地繞過一條又一條巷弄時,而以差不多速度追在他後頭的丹心,在他倆來到了天字一號房裡時,她即時叫住他欲進入書房的腳步。

“封少,我有幾個小問題,不知封少能否為我解解惑?”已經困擾了數日的她,緊斂著眉心,面上寫滿了難得一見的苦惱。

“說。”這個被封為客棧內辦事能力一流的多是小管家,居然也會遇上難題?

打從收到地字六號房開出來的新菜單的那一日起,即滿腹苦水無處訴的丹心,登時抬起臉來,將怨慧司務目光直刺進封浩的眼底,再一手指向他手中金碗裡的東西問。

“封少,你以為,這座城裡有幾個人是吃蟲的?”自進入客棧以來,再古怪再詭異的食材,她全都能為眾房客弄到手,只是,那位新貴客所開出來的一堆邊疆怪蟲,這是要她打哪弄來呀?

“我相信無所不能的你,定能滿足小花的口腹之欲。”全然不想插手幫忙的封浩,只是任重道遠地拍拍她的肩。

丹心頭疼萬分地再問:“那白衣蝙蝠、鶴頂紅、赤沙蠍、千足蟲這些又是用來幹啥的?”吃蟲吃蛇她都還可以理解,畢竟人各有所好嘛,可這些,普通人是不會吃的吧?如果說……那位魅眼小姑娘,還算是正常人的話。

封浩邊搔著法發邊回想,“小花好像說過,那是她用來制毒和養蠱的基本材料。”

果然不是正常人……欲哭無淚的丹心好不悲怨地轉過身。

“我要去跟東翁說……”

“說啥?”

“我要告老還鄉。”不幹了不幹了,一個比一個還難伺候。

“別這麼快就急著放棄嘛,這麼著吧,待花楚醒來後,我再叫她告訴你哪兒有得賣,行不?”封浩又拐又哄地朝她漾出個大大的笑臉,“好了,你還有別的事嗎?”

丹心想了想,“對了,東翁要我向你代傳一句話。”

“請說。”

“算我求求你,你就搬出這間客棧,別再找我當冤大頭了!”照本宣讀的她,就連東翁中氣十足的招牌怒吼聲也一併帶到。

封浩狡詐地朝她一笑,“告訴那位大叔,大爺我才不要,在這間客棧一曇吃得好住得好又全部免費,我說什麼都要賴著他不走!”

“收到。”

坐在書房裡等人等了老半天的步青雲,在把他對丹心說的話全都收進耳底後,直接以有些敬佩又萬分不恥的目光,迎向那位走進來準備分贓的小鄰居。

“你能不能偶爾活得認真點?”虧他還是全客棧年紀最小的少年房客呢,可全客棧臉皮最厚又完全不負責任的,除了這小子外,絕不會有第二人有資格當選這份殊榮。

“我一直都活得很認真呀。”一屁股在書案旁的椅子坐下的封浩,以一副無所謂的神情朝他聳聳肩。

“你居然也有不出門做生意的一日?”出了名辛勤努力換工作的封浩,竟破天荒不出門工作?若不是天要下紅雨了,就是紅雨已經住到了六號房裡才是。

“有私事。”不想說太多的封浩,四兩撥千斤地帶過。

早收到風聲的步青雲,也不急著戳破他的小秘密,他只是揚扇朝封浩手中的金碗一指。

“打從你進門起我就很好奇了。”他不敢恭維地皺著眉,“那碗裡裝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若他沒看錯的話,那應該是……一顆顆炸過又灑滿紅椒末的蟲繭?

“我的零嘴。”吃得很過癮的封浩,高高扔起一顆蟲繭,再以嘴接住並嚼得津津有味。

步青雲的面色當下黑了一半,“你吃那玩意兒?”

“要不要也來一口?”封浩大方地將金碗湊至他的面前,想與他來個有福同享。“保證吃了後身強體健百毒不侵,且味道又酸又辣又嗆鼻,很過癮喔。”

“你慢用。”情願喝苦藥也不願吃毒蟲的侯爺大人,以手中的紙扇將那只金碗給推回去。

“好了,廢話少說。”只想回六號房不想留在這閒聊的他,不耐地揚揚手,“這位後葉大人你找我來,不會是只為了我的零嘴吧?”

步青雲的下巴朝一旁的小桌努了努,“擺在那邊桌上的,是你上一回為朝中大人們繪像的報酬。”

“我就知道德高望重的後葉大人您,絕對不會在暗地裡吞了我那一份的。”兩眼當下燦燦生光的封浩,當下一改前態,將那一箱的收穫毫不客氣地摟在懷裡,還不忘對那位同賺的鄰居來個佞臣式的鞠躬又哈腰。

步青雲不屑地揚高下顎,“本侯尚不把那點小錢給放在眼底。”

“那就謝了,下回若還有做生意的機會的話,還望後葉大人記得再怕人來捆我啊。”滿抱收穫在懷,一刻也不想多留的封浩,說著說著,就挪動兩腳想先一步逃離隨時都可能變成虎口的這間天字一號房。

“慢。”特意召他來此的步青雲,可沒都酸這麼簡單就放過他。

“還有事?”

步青雲刻意瞄他一眼,“我聽說……那個姓花的,這回追到客棧裡來了?”以往他都只聽東翁說,有個姓花的小姑娘家,總是在外頭四處追尋著封浩的蹤跡,怎麼,這回那個毅力多年不減的女人,終於打算直搗黃龍了?

就是不想讓他提及這事的封浩,當下頓住了腳步,不情不願地站在原地,不想回頭面對那個開口就如同照妖鏡般的千里侯大人。

對這事冷眼旁觀許久的步青雲,好整以暇地攤開手中的紙扇輕搖。

“撇開你那戒不掉的換工作癮頭不說,告訴我,你究竟還要讓那個姓花的年年追著你追到什麼時候?”就他來看,這根本只是一場小朋友式的貓捉老鼠,虧他還逃得那麼賣力!

壓根就不想把底給抖出來的封浩,語氣頗為僵硬的問。

“我就不能不從實招來?”他明明就隱瞞得很好,為啥這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侯爺大人會知情?究竟是哪個內鬼與他串通的?

步青雲冷冷了哼,“你以為憑你的道行能瞞本侯多久?”

深明步青雲的個性,也知若是他今日不交代個清楚就別想脫身的封浩,在掙扎了學究後,總算是拖出他從不告訴外人的事實。

“她有未婚夫了,指腹為婚的未婚夫。”

“你不會是想告訴我,你就只想當個單純的青梅竹馬?”步青雲不客氣地拆穿他的原形,“哪時起你的腦子裡,也裝得下所謂的仁義道德了?”

“我沒得選。”

若是可以的話,他也很想晚個一年出生,早在出生之前就認識了花楚,並與她的人生有了怎麼也拆解不開的緣分婚約。可是,老天就是不肯讓他成為那一個幸運兒呀,任憑他再怨再無奈,他還是得接受那個對他來說太過沉重的青梅竹馬的棚鎖,而後,再緊咬著牙關,在漫漫似是毫無止境的歲月裡,以似親情似友情的身份待在她身邊。

然後,親手將他的感情蒙上了眼,關進一隻密不透風的鐵箱裡,再沉入河底,永不見天日。

哪怕是……他曾經如何在裡頭用力敲打求生。

其實以他的個性來說,他大可以像對他人他事一般,同樣也來個不負責任、不講是非公理道德,就照舊地把心一橫,不去看那些太過無謂的名義上阻礙,只要去得到他想要得到的就行。可,無論他再如何硬起心腸,再怎麼想自私一點,他就是無法拋開那三個自他三歲起即辛苦撫養他長大,並毫不吝嗇地給了他這世上再男報答恩情與親情的姨娘。

從頭到尾只覺得他是在與自個兒過不去的步青雲,在看清楚他眉宇間清清楚楚的不甘後,忍不住歎了口氣。

“這一點都不像你的作風。”同為小人一族,卻只因個障礙而裹足不前外還不戰而敗,他也太不爭氣了吧?

男的提及身世的封浩,揚首看著遠方,以淡然到不能再平淡的語氣說著,而那徘徊在一室裡的語調,像是在平撫他已麻痹的心,又像是想讓他人也能夠明白他所咽下的究竟是什麼苦。

“我與小花是吃同一鍋飯長大的,我還是她的姨娘們親手拉拔長大的,而她的未婚夫,則是她花家恩同再造的重要恩人。”

他永遠都記得,三位姨娘對他說過,倘若沒了那號未婚夫,那麼整個花村的經濟命脈,將可能因此而傾,而花家所欠那位未婚夫的,則是這輩子再怎麼,彌補也還不清的深淵。

“因此你不能恩將仇報?”步青雲不以為然地挑高兩眉,打心底不認同他那等因所謂的恩情,而必須苦苦壓抑自己的心態。

封浩根本不直望他能明白,“你不是局內人,自然可以說得很輕鬆。”

“封小子,你究竟知不知道,正人君子這一職,此生是註定與你無緣的?”早看透他本性的步青雲,總覺得他如此勉強自己,非但不是個良策,反倒還會讓他錯失最重要的。

在步青雲那一雙過於清澈的眼眸下,清楚瞧見醜陋自己的封浩,只是背過身子,將無言的沉默當成了唯一的回答。就在步輕盈以為他會就此走人,繼續對自己的心情來個置之不理時,封浩卻以一種壓抑的口吻徐緩地開口。

“你覺得……”

察覺他異樣的步青雲,只是合上了手中的紙扇,不語地瞧著他看似很想要堅強的背影,以及,實際上卻在身後拖著長長一道名喚心酸的影子。

“你覺得,忘了人比較痛苦,還是被人忘了比較痛苦?”

步青雲一點就通,“這就是你這些年來刻意到處跑的原因?”

那種總是會遭人徹底遺忘,怎麼也難以撫平的痛楚,令封浩在回想之餘,不得不抱緊了手中的銀箱,試圖想要抵擋那等怎麼也難於遺忘的疼痛。

“因為,不讓她追,不讓她惦念,她永遠也記不住我呀……”

懸在簷上的風鈴,在風兒徐來時,適時地代替了封浩曾經碎了一地的心音,這讓徹底聽在耳裡的步青雲,在無能為力之餘,也只能歎息地閉上眼,以期不要再將他心傷的背影,看得那麼清楚。

“看樣子,是你不叫痛苦。”

狠狠大睡一場兩日過後,拜完神的花楚,天未亮就走進了有間客棧的第二座廚房裡忙碌。而奉她之命得將上賓給請來廚房裡的封浩,則在她尚未完成手邊的工作之前,已依約為她帶來了人,且堵戰在廚房門口處,以免待會可能會有恩不吠面子的逃亡。

百忙中硬是被請來這的左剛與丹心,在廚房裡的小桌開始端上一道道他們從未看過的非中原料理時,原本還不明所以的他倆,登時有了性命危機的自覺。

“封浩,這是……”一腳踏入地獄邊緣的丹心,面上失了向來從容的神色,以懷疑又恐懼的目光看向拉鈴找他來此的元兇。

將身子靠在門邊柱上的封浩,懶懶地給了誤入虎穴的他們,今日為啥會那麼倒楣的原因。

“小花說,她要感謝你們,所以她決定辦一桌好料慎重地感謝你們的恩情,而我答應她,我必定會將你們給找來入席。”

望著那一整桌豐盛又恐怖到極點的菜色,即使已近午膳時分,但食欲全無的兩人,均忍不住害怕地咽了咽口水。

“為何……要感謝我們?”已經開始悔恨今兒個為啥不早點出門去一扇門辦公的左剛,邊問邊看向那個明明看起來似是無害,可一進了廚房就徹底變了個人的新貴客。

“小花她家的禮數一向很周到,可說是標準的有恩必謝,而你們在我住的這客棧期間又很照顧我,因此她說什麼都得謝上你們一謝。”對於她這方面的習性,封浩是半點意見也沒。

滿頭大汗抹不完的左剛,急急忙忙地拉過他問。

“那在她的必謝名單中,怎麼會漏了東翁與蘭言這二人?”關他這個無辜的捕頭什麼事啊?他沒找封小子算帳就很好了,他哪時照顧過這小子了?

“首先,藺言以醫務繁忙拒絕了她外,還指名找你頂替。”封浩直接抖出他們被迫來此赴鴻門宴的內幕,“而東翁,則完全不在小花的感謝名單上。”

“為什麼東翁就沒這福分?”丹心在聽得綠了一張臉之餘,覺得這回的悶虧實在是吃的太不公平了。

封浩才不管那麼多,“我哪知道?要問就去問她?”

“臭小子,那是啥?”光看那一盤黃黃又綠綠的肥蟲躺在盤裡,倒盡了胃口的左剛,完全不敢想像他在吃了後將會有什麼後果。

“苗疆特產金樹蟲,據說有滋腎潤肺的功效。”

“這一盆呢?”丹心直指向那只能用大盆才能裝得下的黑色湯品,怎麼也想不出,那裡頭究竟是添了什麼食材才能變成這種色澤。

“五毒春雞盅。”幾乎可說是美食行家的封浩,一五一十地詳盡介紹,“除了可美顏回春外,味道更是好得只有天上有,要好好惜福啊。”

當在廚房裡忙著的花楚,將最後一盤美味給端上桌時,左剛與丹心當下不約而同地縮躲到封浩的後頭去避難。

“這……這盤呢?”

“活蟲生吃。”封浩邊說邊指向一旁的小碗,“不過它的味道淡得就像水煮雞,所以最好沾點旁邊的醬料才有味道。”

生平頭一回看到藍色醬料的某兩人,不禁瞪直了眼,結結實實地發起呆來,眼前一片黑暗的他們,只覺得今兒個的日頭落得……

好早。

封浩還以滿心羡慕的口吻對他們說著:“這些可都是小花珍藏著,從不輕易亮出來的拿手好菜,就連我都沒那運氣能吃上幾回呢。”

飽受驚嚇的左剛,害怕地頻頻往後退,含在他眼中的男兒淚,眼看就快四處亂彈。

“我、我受之有愧呀……”他家的藺言也未免太不顧夫妻間的情義了,她該不會是事先就知道會有什麼菜端上桌,所以才故意派他來這代她受死吧?

“封少……”丹心也一臉慘白得可以出門嚇人,“我……我何德何能啊?”要是知道這事會不算在東翁頭上,反而全部推給她的話,她早早就痛快一點下定決心告老還鄉了。

“你們就甭客氣了。”事前就料到他們會有何反應的封浩,適時地伸出兩掌一手拉住一個,就是不讓他倆臨陣逃脫。

打死不肯就範的左剛,在隱忍許久後頭一個發難。

“我突然想起一扇門還有公事待辦,往後這十天都不回來了!”不成不成,要是吃下了那桌,哪怕是藺言的醫術再好,他就算不死也得去掉半條命了,恕不奉陪!

“我好像也聽到房客需要我的鈴聲了,我去去就來!”巴不得腳底抹油的丹心,才轉身沒走兩步,就見封浩已退至廚房大門前堵住他們的去路,超他們笑得一臉不懷好意。

“你們該不會是想辜負小花一片單純的感謝之心吧?”想走?門都沒有。

“呃……”這麼沒天良?就不能稍微讓他們得逞一下,放他們這些苦情的鄰居一馬?

封浩微微側首,萬般邪惡地朝小管家一笑,頭一個就拿她開刀。

“丹心,你若不希望我從今日起開始處處找你麻煩,你最好是進去裡頭乖乖坐下。”他這人與步家侯爺一般,生平最是奉行的圭臬就是:只要能達成目的,究竟是用了什麼手段,都可以不計較。

丹心一個頭兩個大地問:“多大的麻煩?”

“遠比我要你大老遠找來那些蟲蟲還要來得打的麻煩。”聽韃靼說,那些食材,還是丹心求遍了全吞月城的飯館大廚,與所有遠行邊疆的旅隊才張羅來的。

聽完了他的話後,不得不識時務的丹心,垂頭喪氣地走入席間第一個坐下。

“左家小捕頭,你還想討好你家的妻子大人吧?”封浩再將兩眼瞟向下一個目標,“我聽藺言說,她還滿賞識小花這號全天下唯一一個崇拜者的,你要是敢不給小花面子,你就等著天字二號房夜夜都熄燈就寢吧。”

永遠都無法戒除懼黑弱點的左剛,在這等威脅下,也只能含悲帶淚地踱向席間,乖乖坐在另一個受害者的身旁。

當整整在廚房裡忙了一早,總算把所有酬宴賓客的菜色都端上桌後,花楚滿心歡喜地也入席坐至封浩的身旁,而後,以萬般期待的目光,看向她心目中偉大的兩位恩人。

打心底就不想動箸的兩位座上賓,在那一雙飽含期盼的眼眸朝他們看過來時,內心飽受天人煎熬的他們,縱使再不願,也都因她那副渴盼的模樣,與一旁冷目四射的封浩,而不得不拿起筷子壯烈就義。

猶在筷上左扭右動的活蟲,在封浩面色不改地送進口中後,不得不跟進的丹心,緊屏住氣息與閉上雙眼,鼓起勇氣效法地送進嘴裡,滿心只想吐出來的她,就連咀嚼也不敢,隨即一骨碌地將它給吞下,而後她再扭頭看向花楚,以滿意無比的笑容朝她點頭又點頭以表謝意。

打死都不肯生吃活蟲,索性直接挑戰辣炒金樹蟲的左剛,才送了一匙的小蟲進口咬了沒兩下,即被那生平從未嘗試過的苗疆第一奇辣給辣得淚眼汪汪,只差沒自口中噴出一道烈焰。

看完了他們既得勉強自個兒又想演好戲的反應,也知是強人所難的封浩,不禁暗自歎了口氣,總算是有點想自他的心海一曇打撈起一些他早八百年前就已不見的良心。

“小花。”他在左剛辣咳得昏天暗地時,首先搶救其第一個受難者,“你的神明大人說過,左剛是標準的外強中乾,且身子虛得完全不中用,所以在食與補這上頭,他是絕不能沾半點辣。”反正心意都到了,就算他過關吧。

“真、真的嗎?”花楚慌張站起,好不自責地朝左剛聲聲道歉,“對不起,我事前並不知道……”

封浩若無其事地拉她坐下,“放心,他死不了的。”

“可是……”

“捕頭大人,你就先回去滅滅火吧。”封浩不情願地朝左剛擺擺手,決定就此放生。

獲得特赦的左剛,兩手掩著就快燒起來的嘴,直朝他倆用力點頭,而後逃難似地火速沖出廚房大門,打算直奔義醫館去找藺言拯救一下他就快燒起來的喉嚨與腸胃。

眼看左剛已脫身而走,面上雖是擺著微笑,但骨子裡卻是完全食不知味的丹心,在準備喝下花楚為她端來一碗盛滿好料的湯品時,不著痕跡地瞥看向一旁的封浩,眼底寫滿了饒她一命的無聲請求。

“我想起來了。”封浩直接拿過她手中的湯碗,邊喝邊對花楚說:“前陣子蘭姑娘才說,丹心因服務全棧房客,日夜操勞導致精氣神不足,所以為她開了個補身的藥方,而在服藥的這段期間內,她可是不得沾碰上半點葷食。”

“這樣啊,那……”花楚一怔,低首看了滿桌皆是葷食的菜色後,有些內疚地斂著眉心。

“你就去忙你的吧。”封浩伸手朝丹心輕輕一推,再次下達特赦令。

“小花姑娘,待我身強體健後,我再回來吃完這桌大餐!”滿心感激之情的丹心,做人情地為花楚留下一個臺階後,也是一刻不敢多留地逃離此地而去。

少了兩位座上賓的席間,並未因此而冷清了下來,花楚側過首,不語地看著大口大口吃著她所做飯菜的封浩,就像是久旱逢甘霖般地吃著那些他久違的菜色,尤其是在吃到了他想念的菜色時,他還會在嘴邊漾著笑,然後拿來那一整盤菜直接掃進他的碗裡,再一鼓作氣地吃光它。

相較於方才那兩位賓客的反應,很有自知之明的花楚,淡淡地問。

“其實他們並不喜歡我做的飯菜是不?”姑且不說這些根本就不敢吃也吃不慣的中原人了,就連她家的姨娘們,也沒有一個像他一樣肯對她做的菜賞面過,因此在這事上頭,她很明白的。

“錯,是我捨不得你把拿手好菜給那些不相關的人吃。”封浩笑眯眯地搬過那盆沒人敢動的春雞盅,“放心吧,我會代他們把你感謝的心意全都吃光光的。”

不想戳破封浩善意謊言的她,沒什麼食欲地以筷撥了撥碗裡的好菜一陣後,花楚環首看向這一間大得就像一幢房子的廚房,再看向好似已徹底融入這邊生活的封浩。

“封浩。”

“嗯?”吃得正過癮的他,漫不經心地應著。

“你打算在這兒住多久?”他都以遵照祖訓在外頭做生意那麼多年了,也算是對他家的祖宗有交代了吧?那他總可以回到花村了是不?

豈料封浩的回答,卻令滿心盼望的她,面上登時風雲變色。

“倘若沒什麼意外的話,我大概會一輩子都賴在這吧。”他又不是呆了,才不會輕易放棄他家祖先為他掙來的福利呢。

“一輩子?”瞪大明眸的花楚,屏住了呼吸好一會兒後,才有辦法壓抑下語氣裡的抖顫的音調。

“我想不出有什麼值得我不繼續住在這的理由。”想賺錢時有人介紹門路,捅了簍子有人收,想分贓不怕沒有機會,他哪可能放棄這麼完美又大發利市的居住地?

花楚垂下了眼睫,十指緊握得就快泛白。

“可我們曾約定••••••”難道他•••••全都忘了嗎?

封浩茫然地瞥她一眼,“什麼約定?”

以往只能在封浩面上找著的失落表情,花楚相信,在這一刻,定也深深地印刻在她的面上。以往她始終不明白,他那份總是因她而生的失望,究竟是令人難過到什麼地步;但在今日,她才明白,那一份痛楚,並不是在給了你一個傷口後,只要待得日後就能結痂的刺痛而已,而是徹底空白後,這才明白,原來一切從頭開始,就什麼都沒有留住過的遺憾。

她常讓他這麼痛苦嗎?

又或者該說,這是在她長年下來總是傷害他後,所遲來向她光臨的報應?

“你怎看,臉色怎這麼難看?”眼看她神情有些不對,封浩不禁放下碗筷,撫著她的臉細瞧。

“我••••••”

“封少,東翁有請!”再也不敢進去裡頭,只敢遠遠站在廚房外,拉大了嗓門盡忠職守地向裡頭傳訊。

封浩想也不想地應著,“這就來!”

這些年來,只要他回鄉,就可聽他說上一大堆東翁事蹟的花楚,在他難得意外地肯拋下她,急著去見那個叫東翁之人時,一道已是沉澱在她心中多年的疑問,在他起身欲走時,終於忍不住浮出水面迫她開口。

她拉住他的衣袖,語帶猶豫地問:“封浩,你••••••很喜歡那個叫東翁的人嗎?”

“我愛死那位大叔了。”因為就算是打著燈籠,他相信全天底下再也找不到另一個像東翁這般願意任他坑的冤大頭了。

雖是早就預料到有這種可能性了,但在聽他親口說出時,花楚的身子仍是微微瑟縮了一下,同時覺得自己的喉際,更是因此哽澀得幾乎不知該如何將接下來的話給問出口。

“你就是因為他而不願意離開這間客棧?”

“沒錯。”

她深吸了口氣再問:“除了他外,別人••••••就不可以嗎?”

“根本就不行。”放眼整個吞月城,還有誰能夠擁有東翁那般廣的人脈與財源?只要是能賺錢,他說啥都要死死賴著東翁不讓他跳船。

她低下頭,不想讓他看見她此刻面上的模樣。“他真有那麼好?”

“這事很複雜,你這外人不會懂的。”封浩按著她的肩頭朝她交代,“總之,你先在這等我,我待會就回來吃完這一桌。”

聆聽著封浩快步跑離廚房的足音,低垂著首的花楚,在再也聽不見他的足音時,這才容許那顆脫眶的淚,叛離她的眼簾,墜落在桌上鋪擺的花巾上,融成了其中一株斑斕牡丹花瓣上的新色。

一個頭兩個大的東翁,在客棧店內就快因午膳時分的來臨,客人也將愈來愈多時,終於不得不出聲提醒一下,這位打從封浩一早出門做生意起,就一直生根在櫃檯前面與他對看,並大大妨礙他做生意的女人。

“呃••••••花花小姑娘?”

“敝姓花。”與他對看了一早的花楚,大抵打量完眼前的男人,也勉強對他長了一點點記性後,總算願意打破沉默開口。

“好吧,小花姑娘,你打算這麼瞧我瞧到何時?”面對這等美色、這等容易讓人癡迷的目光,身為大叔的他也是很想來個心頭小鹿亂撞啦,不過他也很清楚,他要是膽敢接受誘惑的話,,想必那個行事作風無所不用其極的封浩,定會在知情後不計代價用力砍死他。

她朝他甜甜一笑,“直到我記住了你的長相為止。”沮喪和無端端就認輸,這兩者一向不是她的作風,因此她決定,今日若是不能撥亂反正的話,那她就乾脆來個一決高下。

東翁有些受寵若驚,“為何?”他沒那麼老來俏,這麼受小姑娘家的青睞吧?還是說,封浩對她的魅力漸漸不濟來著?

當下說翻臉就翻臉的花楚,面上甜笑一收,改以看仇人的目光直瞪向她心中的頭號大敵。

“因我想知道,拐跑了封浩,讓他有家不歸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若是輸給別的女人的話,她或許還會甘心點,但••••••一個中年男子?這教她要怎麼咽得下這口氣?

滿腹冤屈無處訴的東翁,在聽完後只想來個仰天長嘯,或是打算今晚再趁夜去自家祖墳上鞭鞭屍。

他語帶顫抖地問:“我••••••拐跑了他?”當年到底是誰莫名其妙跑來這間客棧報到,然後打死不退房,還一年到頭留下爛攤子強迫他去收拾的?這位小姑娘會不會太歪曲事實了點?

不接受東翁無辜眼神的她,語氣裡仍是充滿了明顯的敵意。

“可不是?”讓封浩不惜離開故鄉遠走天涯,還愛死了他,說什麼都要賴在這不走的元兇,就是眼前這位看起來好像有點年紀的大叔。

“天大的冤枉啊!”反正正好是端午時節,汨羅江在哪裡?他也要去跳!

才不管事實真相究竟是如何的花楚,決定今兒個就同這位與她搶人的大叔翻臉說清楚。

“今日我是來告訴你,我要帶封浩回我家。”

“帶回去做啥?”東翁聞言一愣,霎時好似在黑暗的穀底見著了一絲久違的光明。

“己用。”

“如何個己用法?”一聽到脫離苦海有望,東翁忙不迭地湊上前,好不期待地瞧著她。

“首先,我要讓他再也不能四處亂跑。”早就計畫好的花楚,扳著十指,慢條斯理地聲明,“我要將他給監禁起來,哪怕是得拷上、綁上他

手腳,或是對他下蠱下咒。”

東翁愈聽愈興奮,“然後?”

“我要好好的、徹底的,蹂、躪、他。”她揚起美麗的臉蛋,再自口中說出與外表完全不搭的內容。

“接著呢?”心兒蹦蹦跳的東翁,聽得兩眼閃閃發光。

花楚朝他勾勾指,在他好奇地湊耳過來後,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接下來,就見東翁眼眶泛淚地緊握住她的兩手,以苦盡甘來、百花齊放、四海升平、普天同慶的語調向她大聲歡呼。

“感謝你造福這間客棧、感謝你造福整座吞月城、感謝你造福全武林高手還有所有買他東西的小老百姓!感謝你的大恩大德,你實在是太偉大了!”勇者••••••他等了這麼多年,這間客棧終於出現了個拯救他於水火的勇者啊!

不在意料中的反應,令花楚不解地蹙起了柳眉。

“這麼說來,你不會與我搶人?”她原本還以為他跟封浩是兩情相悅呢,怎麼卻••••••

“不會不會,當然不會!”樂歪的東翁朝她拼命搖首,“求求你就為天下蒼生救苦救難,大發善心把那個小子給拎回家去,那時你愛怎麼蹂躪他就怎麼盡情蹂躪!”

花楚頓了頓,總覺得事情順利得讓她不得不懷疑一下其中是否有詐。

“你••••••不會到事後才來個反悔吧?”這大叔這麼好說話?虧她還以為自己得過五關斬六將才能把人帶走,可是他怎••••••看起來卻像是巴不得封浩趕快捲舖蓋走路?

東翁根本就是豁出去了,“要我斬雞頭發誓都行!”

從頭到尾都站在櫃檯旁的韃靼,在觀看完這一男一女是如何在暗地裡進行出賣封浩的買賣後,頗覺無言以對地望著那個十幾年來也不見他樂成這副德行的自家老闆。

“東翁,你對她••••••有這麼相見恨晚嗎?”

東翁速速橫他一眼,“倘若我早些年就見到她,這間客棧就少了個禍害,你說呢?”

“那••••••今晚要不要擺個兩桌慶祝慶祝?”韃靼訥訥地問著,順便再看了一下另一個還是面無表情的買家。

“免。”花楚直接拒絕了他的利誘,“只要他別出爾反爾就成了。”

甚少被自家房客以外之人威脅的東翁,在她不善的目光又朝他掃來時,不禁好奇地問。

“倘若我反悔會怎麼樣?”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家而已,她能有什麼本事?

花楚就等著說這句話,“我是個咒師,你若反悔,我會咒這間客棧往後都沒有生意做。”

“我若不反悔呢?”

她聳聳肩,“我會讓這間客棧百年興盛昌隆,只要開門錢財就滾滾而來。”只要能達成她的心願,這不過是小事一樁。

“••••••有沒有人同你說過,你和那臭小子一樣,無論是思考或是行事有很極端?”這落差也未免太大了吧。

“好說,我們是吃同一鍋飯長大的。”她這人只是標準的有恩必謝,有仇必報而已。

“完全看得出來••••••”他倆根本就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廢話不多說,我再問一次,你真捨得讓封浩走?”想要儘快敲定買賣的花楚,兩掌按在櫃檯上,將臉湊近東翁面前想再確定一下。

“哼哼哼哼••••••”東翁眯細了一雙奸詐的眼,朝她陰陰冷笑,“只要能讓那尊瘟神離這間客棧遠遠的,哪怕是要玩陰的耍狠的,或是得幹啥子下三濫的勾當,我東某人全都做得出來!”就當他跟那個姓封的拼了,這一回他說什麼都要把那個臭小子給踢出家門!

“好,夠爽快!”花楚愉快地伸出一掌,見狀的東翁也毫不猶豫地與她來個結盟擊掌。

坐滿了整間客棧,卻始終鴉雀無聲的用膳客人們,不語地瞧著遠處那對像是達成了什麼共識的男女,原本是興匆匆地在說些什麼,但不久過後,情況隨即丕變,他倆之間的氣氛急轉直下,變成了既感傷又動容不已。

“你都不知道••••••”東翁拉著她的手,委委屈屈地向她泣訴,“我盼著你的出現,都已盼了多少年了••••••”

“乖喔,我這不是來拯救你了嗎?你就快別難過了。”花楚體貼地以袖為他拭去眼角的淚花,還安慰地摸摸他的頭。

負責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的韃靼,在見證完這樁暗地裡的買賣,同時也翻完了他這輩子有史以來最長的白眼後,邊看著外頭邊對他們提醒。

“那個••••••不是我故意要打斷兩位的客棧結義大典,還有彼此共患難的真心交流時刻,只是那位被你們賣了的正主兒,今兒個難得提早收工回家囉。”想那封浩精明得跟只猴子似的,他倆要是不想這麼快就破功失敗的話,他們還是快些閃避一下才是上策。

腦筋動得快的東翁,瞄了遠處的身影一眼後,隨即壓低了嗓音對眼前的小共犯低喃。

“這麼著吧,為了表示我的誠意,我就先助你我一臂之力。”好,就來個打鐵趁熱,馬上進行第一步行動。

“你想做買賣表示?”有意配合的花楚,一頭霧水地瞧著此刻他面上過於燦爛的詭笑。

但笑不語的東翁,算准了封浩抬首望進家門內的那一刻,立即伸出一手輕撫上花楚的臉龐,在那膚觸細嫩無比的小臉上徘徊了一陣後,再意猶未盡地往下遊移至她的頸間,再一手勾來她的右腕,眼看他低首就要在她的小手上印下一吻。

打從拜入花家與斬擎天門下,行走江湖多年來從沒使出過半點真本事的封浩,在下一刻已施展出最快的輕功,有若狂風似地掃進客棧裡頭,一手環上花楚的腰際拉走她,再以自己的右掌取而代之,任由東翁在他的掌背上頭柔柔輕吻。

“呸呸呸!”親錯手的東翁,在瞧清楚唇下之掌是屬於誰的後,連忙直擦著嘴,還飛快取來櫃檯裡的茶水漱漱口。

“怎麼,食不下嚥?”沒想到回家所見的就是這一幕,封浩冷笑地問。

東翁不屑地吐著舌,“味道差太多了。”

“你這中年大叔在做什麼?”轉過身檢查完身旁的花楚,確定她安然無恙後,封浩立即扯過東翁的衣領,皮笑肉不笑地問。

“進補。”無所懼的東翁一把推開他的臉,“臭小子,你放著好好的生意不做,沒事幹啥提早回來搶我的美味大餐?”

封浩的目光倏然變冷,“你要是敢再碰她一下,信不信下個月我就讓這間客棧倒店?”

“那你就別撇下她獨個兒,把她擺在這兒任人染指啊。”東翁兩眼直落在花楚的面上,還不忘擺出一臉陶醉貌,“瞧瞧他這雙眼,水汪汪得既銷魂又勾人,就算是你家大叔我,也是會難得動一動凡心的。”

說時遲,那時快,事前先聲警告都沒有的封浩,忽揚起一掌高高舉起,再重落在櫃檯上,並在刺耳的巨響過後,扯了身旁的花楚轉身就往本館走。

“咱們回房!”

沒料到東翁會突然來上這一招的花楚,在被人扯著走進本館大門時,還不斷回頭瞧著那位其實不該當客棧老闆,而是該去扮戲子的共犯同伴。

“你在跟那個大叔眉來眼去什麼?”發現身後的花楚走得慢吞吞忽,封浩回過頭見著她還在與東翁四目交視時,沒好氣地問。

“我不過是想看清楚他的長相,因那位姓東的哥哥說話實在是很風趣。”花楚隨即也來個現學現賣。效法起東翁的兩面手法。

姓東的哥哥?啥時起他們倆那麼親昵了?

“甭看了。”封浩專制地拉過她,再一腳踢上本館大門阻止她再看向任何一個人。

留在客棧內的韃靼在他們走後,震驚地瞧著只在封浩一掌後,轉眼間已成了一堆廢柴的櫃檯,不久,在本館裡又傳來了聲與先前類似的聲響時,他有些害怕地問。

“東翁,那是什麼聲音?”

東翁怡然自得地端來一隻茶碗,完全無視於又得付出一大筆修繕開銷,反而還悠悠閑閑地品起茶來。

“拆房子吧。”小代價。

一路被拉進本館的花楚,眼看著封浩一進本館大門後沒多久,即以一拳在巷內的牆上打了個大洞,再悶聲不響地拖著她拐進別的巷子一曇,且還愈走愈快時,一徑在他身後盯著他背影的她,刻意放緩了腳步拖住疾走的他。

“你打小只要心情不好,就會有這等類似發洩的動作。”花楚搖搖他緊牽著不放的手,覺得他力道大得讓她有些疼。“你今兒個是出去做什麼生意,所以才惹得你心情這麼遭?”

“賣醋的。”怏怏不快的封浩悶聲應著。

“你連醋也會釀?”

“剛學會的。”他還是很介意方才所見的事情,“我不在時,你與東翁都聊了些什麼?”

她說得很雲淡風清,“不過是攀攀交情,認識認識彼此而已,我對他還滿感興趣的。”

“要攀交情就去找你的未婚夫,像那種大叔就不必了。”豈料他卻沉下了臉,轉身又拖著她往他的地字六號房走去。

“這樣啊••••••”她搖頭晃腦地應著,在他始終都不回頭看她一眼時突然問:“你真要我照著你的話去做嗎?”

正要跨進六號房大門的封浩,身子明顯怔頓了一下,望著庭園裡因盛夏而恣意綻開的花朵,他僵硬地鬆開緊拉著她不放的手,但在下一刻,卻感覺自己的掌心在少了她掌指間的溫度後,竟怎麼也冷靜不下來,哪怕是拂過庭中小池的風兒再怎麼為他吹拂來了陣陣涼意。

失了心的風兒,究竟該往哪個方向吹拂?

而失了從容的那份心情,到底又該怎麼去面對?

沒有人可以告訴他。

封浩頭也不回地說著,“你早點回花村,吞月城這種龍蛇混雜的地方,一點都不適合你這個淳樸的鄉下人,所以在姨娘怪罪我帶壞你之前,你還是早點動身起程回家。“

“那好,咱們一塊走。”花楚笑吟吟地走上前挽著他的手臂,“出門前姨娘們還說,她們很想念你,要我回去時順道帶你回去讓她們瞧瞧。”

“……逢年過節時我自會回去響她們請安。”

她怔了怔,“你不陪我回去?”

“我要做生意。”面上已恢復鎮定的封浩,邊說邊拉開她的手,走至庭中的小亭裡想避避過熱的豔陽。

沒有跟上去的花楚,在他回過身時發現她只是一徑地站在原地挨熱曬日,因此而捨不得地過來想拉她去亭中避避暑時,反而面無表情地格開他又再次恢復了溫柔的掌心。

她瞬也不瞬地望著他,“若我說,你不走,我就哪兒也不去呢?”

“小花……”封浩歎了口氣,才想多勸她幾句,卻發現她的眼地寫滿了固執時,不禁錯愕地問:“你來真的?”

難得不黏著他的花楚,舉步繞過他,筆直地走向她的客房,在風中留下了他若不留神,就會沒聽清楚的細語---

“你早晚會明白,我這人,究竟是執著到什麼地步。”

第四章

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端午的粽子都吃過兩顆了,怎麼這間客棧的春天卻還是過不完?

也不知是怎地,那個就像是突然處於發春期的東翁,三不五時就放下客棧內的生意不幹,特地跑來地字六號房誘拐他家的年輕少女就算了,這間客棧裡的其它客房,則簡直就像是……事前全套好招似的,齊心合力對付起他。

明知他忙得緊,可天字一號房的侯爺大人,有事沒事就召喚他過去,哪怕他再如何想待在房裡護花,步青雲就是有法子纏住他不讓他回房;而向來與他交情並不怎樣的左剛,近來也常常提早自一扇門回家,且一見到他就拉著他去天字二號房裡來個人生與責任的促膝長談,害得他每回結束長談趕回六號房裡時,都得以十萬火急的飛撲之勢,將花楚自東翁的狼爪下給搶救回來。

倘若只是一兩日如此,那倒也算了,他封某人可以大人大量當那些閑著無聊的房客,只是想小小報復一下他多年來加諸在他們身上的惡行,可接連著十日下來,他們卻依舊樂此不疲,還愈玩愈上癮、愈玩愈過火,這下不但搞得他啥子出門做生意的心情都沒了,還滿心不安得只想將花楚給牢牢拴在他的身上以策安全。

眼看再這般下去,也不知何時才有完有了,決心快刀斬亂麻的他決定,既然他沒法攔阻那些不知是吃錯啥藥的眾鄰居日日登門,那他離開客棧總成了吧?與其繼續讓花楚待在那間狼窟裡,他情願就順著花楚的意,帶著她一塊起程返鄉探親。

“重新遴選域主?”坐在租來的小屋裡的花楚,邊看著封浩的廚房裡揮汗燒柴做飯的背影,邊停下手中的工作問。

離開客棧後,帶著她一路南下來到南域的封浩,在廚房爐灶的柴火燒旺後,先動作俐落地在鍋裡扔下一把青菜,再向她解釋。

“前陣子,那個原本的南域域主得罪了咱們家的盟主大叔,因此盟主大叔就廢了他的功夫,打算另選一個品行端正的新域主。”

坐在小桌邊工作的花楚,滿心不解地瞧著置在一旁地上,裝滿了各式暗器的大竹簍,再納悶地盯著向來就不怎麼正經的他。

“你想當南域域主嗎?”雖然他的功夫確實不差,可打小她就沒聽他說過他有當什麼域主或是武林盟主的心願,難不成他也把域主一職當成是種工作,所以想改行當當看嗎?

“別開玩笑了,誰想當那種撈不到啥銀子又不能到處跑的域主?”封浩沒興趣地轉過身,三兩下就炒好菜,並且洗鍋再炒下一盤。

“那為何咱們還特地來這?”既不想當域主又完全不順路,他該不會是想……

他亮出整齊的白牙,“當然是來這大撈特撈一筆。”既然全客棧的人都這麼希望他出遠門,那他就成全他們的心願,並且試著努力不負眾望啦。

頓有所悟的花楚,指指一旁的竹簍,“所以,那些是……”

“前任盟主級殺手藺言鄭重推薦,武林人士皆愛用的上上選暗器。”身為萬事通的他,還洋洋灑灑地向她介紹,“而那些暗器呢,不但攜帶方便、靈活輕巧,作案後包管找不到這暗器的來源是來自哪。”其中有好幾款還是他為了這回的大會特地發明打造的。

“……你說的其實是殺手界人士吧?”他以為他們到底是來參加比武大會還是殺人競賽?

“錯錯錯。”封浩狡黠地揚高了兩眉,旋身對她搖搖指,“你太不瞭解那些江湖中人對名利的心態了。”這座江湖裡,唯一的好人好事代表也只有他家的盟主大叔而已,不然像他這種奸商怎能混得如此如魚得水?

花楚再指向桌上那張他所列的名單,“撇開那些暗器不說,你要我制的這串毒物名單又是怎麼回事?”他究竟是想做生意,還是想毒死那票武林人士?

他搓著兩手嘿嘿直笑,“舉凡只要是武藝競賽,自然就會有些不太老實的聰明人,會在暗地裡選擇輕鬆一點的方式走後門。”

“……這算是作弊吧?”就算他三百六十五行從來都不挑,也樣樣都做,工作都已排得這麼滿了,他有必要還爬過界去撈這種黑錢嗎?

“這座武林是很現實的。”現實到斬家盟主四個月前才放出風聲將要改選南域新域主,就有一堆他的忠實老主顧,在三個月前即朝他預約下單,人數還多得差點把他的訂單給擠爆。

她晾著白眼,“再怎麼現實,也比不上你的銀袋現實不是嗎?”理智與道德這兩點,永遠都敵不過銀子在他眼中的魅力就是了。

“正解”

可是他有沒有想過,萬一每個參賽者都買了他賣的暗器與毒藥,那該怎麼辦?到時那個遴選域主大會,會不會成了同樣品牌愛用者的互鬥大會?實在是不太怎麼願意見到那種事發生的花楚,直在心底大歎商人無節操這句話,應證在他身上真是再貼切不過。

無法阻止他造孽的她歎了口氣,“打從你離家遠赴中原做生意起,我就一直很想問你了。”

“嗯?”

“除了遵照祖訓換工作努力打拼做生意外,為何你對金錢的追求總是這麼賣力和瘋狂?”天底下大概沒有比他更愛賺錢的人了吧?只要是為了賺錢,要他私底下犧牲所有時間去學什麼十八般武藝或各種工作,他也從沒喊過一聲累,也沒聽他有過什麼怨言。

站在爐灶前汗如雨下的封浩,在煮完了所有的飯菜後,先是去外頭的水井打了桶水洗淨臉與手,再提著一桶水回到屋裡,擰了一條濕帕後,坐在她身旁仔細地為她拭去額上的汗水。

“因我想賺錢,我有想買的東西。”

“什麼東西這麼價值連城?”他從十五歲起就離開開始瘋狂賺錢了,這些年他所賺下的銀子,按理來說應該已經很可觀了啊,他居然還買不下他所想要的東西?

“情。”從沒有對她說過這事的他,僅以一字簡單帶過。

“情?”花楚怔愕了一下,“什麼情?”愛情、友情、恩情統統都是情,他沒事買這種根本就不可能買得到的東西做什麼?

“不能告訴你。”封浩保密地轉過頭,笑眯眯地指著遠處那一桌他的精心傑作,“好了,你該歇歇了,過來嘗嘗我的手藝吧。”

花楚不語地瞧著那一桌看似正常的中原家常菜,而後默默回想起上一屆武林盟主大會時,那名半途落跑的小攤商是如何害得泰半選手都中箭落馬的。

“怎麼,你不賞面?”封浩兩手插著腰,“做生意這麼多年,在做菜這方面,我自認還蠻有心得的。”在他從事過的行業裡,他可是連飯館大廚都做過呢,這麼瞧不起他?

蠻有心得?是中毒心得,還是上吐下瀉那一款的心得?

她緊斂著眉心,“我還在考慮要不要拿我的性命安危賭上一賭。”到底是該加入那些落馬的先烈呢,還是乾脆就餓上一頓保命要緊?她得好好想想。

“我不像你會下毒。”相當不滿廚藝被看輕的封浩,鄭重地向她澄清他才不似她一般,偶爾會在食物裡添加某些不該存在的毒藥當佐料。

花楚徐徐瞄他一眼,“那斬擎天是怎麼又當上盟主的?”少在那裡五十步笑百步。

他撫著下巴,面上一派正經地思索,“這是個好問題。”

心中掙扎了好一會兒的花楚,在見著他額際上的汗水又流下來了時,有些不舍他在廚房裡熱了那麼久的她,登時感情很快地擊敗了她的理智,半晌,她歎了口氣,有些認命地起身走至飯桌旁坐下,並朝他揚起了她因制毒而沾滿了各種毒粉的十指。

“我的兩手沒空,喂我吧。”

“你想賭了嗎?”

令人如沐春風的笑意,勻勻地漾在她的面上。

“我若有事的話,頂多我也把你毒得下不了床就是了。”要她以怨報怨還不簡單?

“……”依她的性格,他相信她絕對狠得下心那麼做。

香噴噴的飯菜,就著封浩手中的長筷,一口一口地送進了花楚的嘴裡。邊吃邊分心的花楚,在他為了餵飯而靠得離她夠近,也因此讓她清楚瞧見他的容貌時,她出神地看著他這張輪廓深邃,不怎麼像中原人,也不像外族人的臉龐,以及垂落在頸後,發色微微偏紅的長髮。

她在想,她之所以能夠記得住這一張臉龐,一開始或許是因為他的與眾不同,可後來吸引她的,應該是像此時這般喂著她吃飯時,他面上興高采烈的模樣,還有他常偏著頭思考著明日要做什麼生意時嚴肅的神情,以及當他倆久違重逢時,當她喚著他的名時,他面上那如釋重負的開懷笑顏……

而以上的這些,這世上能夠知道的人,或許就只有她才能有這榮幸;拜他的品行與他的家訓所賜,在很多人的眼裡,他就只是一個總讓人咬牙切齒的不負責任小奸商,他們僅能看見他輕佻的模樣,他漾著賊笑使壞時的德行,還有他陷害他人的本領,而其他部分的封浩,他們全都看不見,因為他們都不是她,而那些,封浩也只肯展現給她一人看。

無論是她看得見的那個封浩,或是他人所見的那個封浩,在她的心底,都只是同一個封浩,她一點都不在乎他的行業是善是惡,也不在乎他是不是昧著良心在工作,她只是希望他工作愉快。

他只要還是她的封浩就好。

“不合胃口嗎?”在她怔怔出神而忘了咀嚼嘴裡的食物時,封浩頗擔心地停下手中之筷。

“不,很好吃。”花楚搖搖頭,在準備張嘴再吃下另一口時,她頓了頓,接著側首看向不遠處的大門。

“我看,這頓午飯得暫停一會兒了。”也察覺門外有人的封浩,一手按著她示意她別動。

“我想也是。”覺得來者們的腳步沉重也不懂得隱瞞氣息,應當是沒啥武功,不認為會有什麼危險的她,也就任由封浩前去開門應客。

派出各路神探,這才打聽到封浩最近的落腳處,只帶著幾名家丁就一路由蝕日城追到此地的郭家員外,在小屋的門一打開時,立即滿面欣喜地迎了上去。

“封少爺……”

封浩面無表情地伸出一掌,將他拒在一定的距離外。

“我說過,一年內我只做同一種工作一回,你明年請早吧。”嘖,這名自朝中告老還鄉的老頭,跟蹤他的毅力,簡直可以與那個不肯死心的黃刀佑比拼,他都大老遠跑來這了,這傢伙居然還是追上來。

“只要您能再畫那位少女圖一幅,無論您開價多少都不成問題!”被豔日曬出滿頭大汗的郭員外,忙自袖中取出數張數目龐大的銀票。

封浩不感興趣地掏掏耳,“我沒那閒工夫。”他的規矩,事前不都再三說明過了?在那麼多客戶中,就屬這位員外最是不尊重他的話。

“封少爺……”

“在我的心情變得更糟之前,你最好快滾,不然就算明年你再花上萬金,也休想我再為你畫上一回,不送。”封浩冷瞥他一眼,當著他的面就將門給關上。

將他們所談之話全都聽進耳裡後,花楚在封浩臭著一張臉走回來時,有些好奇的問。

“你畫了什麼女人讓他如此念念不忘?”追著他討債之人她見多了,可就沒像今日見過這款與眾不同的主顧。

“一個普通的女人。”

她壓根就不信,“生得什麼樣?”普通?若真是普通的話,那位員外還會這般千里迢迢追著他跑?

封浩默然看了她一會兒,而後二話不說地帶著她來到他所提的那桶水前,站在她的身後一手攬著她的腰,要她低首看著水面。

他修長的指尖撫過她的臉蛋,“咯,她有雙和你很像的眉,一雙與你一般又大又水靈的眼。”

“我看不清楚我自個兒。”水面本就不若銅鏡鏡面,加上她的眼裡又不好,使得她不得不眯著眼,邊說邊想再將身子彎下去一點。

“沒關係,我只是舉例給你聽。”自得其樂的封浩卻拉回她,指尖再撫過她的唇,“咯,她的嘴,總是紅潤潤的,就像你的這般。”

她垂下了眼,“……是嗎?”她是曾聽姨娘們說過,她生得不錯,那麼,他所畫的那個女人,是不是也……

“她的膚色很白,有著吹彈可破的肌膚和一張嬌悄的臉蛋。”他兀自陶醉地說著,再拉來她的細腕,“還有,她的十指纖長--”

低首看著自己因制毒而被材料染黑的十指,花楚不語地掙開了他,蹲下身子將十指浸在水中用力搓洗,而後靜看著原本清澈,卻因她而染黑得什麼也沒法看清的水面。

“小花?”

“我累了,想睡一會兒。”以巾帕拭淨兩手後,她蹲在地上望著他那張只要一拉開距離她就瞧不清的臉龐。

拉她站起身的封浩,在她忽然伸長了兩手環抱住他,並閉上了眼靠在他的胸前時,輕搖著她的身子問。

“不是說想睡了嗎?”

“嗯。”她悶聲應著。

他皺著眉,“就這麼睡?”

“對。”

又不是馬兒,站著睡?封浩沒好氣地拖著她緩緩向睡房移動,在他們就快抵達床鋪之前,他忽然聽見埋在他懷中的她問。

“封浩,你常說,我的記性很不好是不?”

“那是事實。”自小到大,甚至是到老,她恐怕都是這樣。

“可你的也很不好不是嗎?”

“我?”他止住了腳步。“我的記性可是一等一的。”

貝耳緊貼著他的胸坎,聆聽著他就算是說謊,也不會因此變快或變亂的心跳聲,不想洩漏任何情緒的花楚,無奈地再將他環緊一點。

“你真的很適合做坑人這一行。”

“為什麼?”

“因你的確是個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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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

“我家鄰居,盟主大人。”

“他的臉好像快綠掉了。”將臉往前湊近探看了一會兒後,花楚在縮回封浩身旁時,誠實地說出她的觀察心得。

“正常的。”習以為常的封浩一臉不在意,“每回見著我,他就是這德行。”嘖,他長得有那麼像魑魅魍魎嗎?

南域域主重新遴選大會當日,天未亮就已來到會場外頭,趕在其他攤販與趕來參賽的各路高手抵達前,就已占好最佳擺攤位置的某對青梅竹馬,在大發利市熱賣了一早後,就在接近正午快到正式比賽的時間前,在他們的小攤前,忽地刮來了一陣旋風,而後,一道類似小山的巨大身影即籠罩住了他們這座小攤,大大地妨礙了他們做生意不說,來者還直以怨恨到極點的火目直瞪著他倆。

收到情報,特地趕來場外阻止某攤商惡行的斬擎天,在瞧見封浩那張每回只要他想辦任何大會,就一定會出現在場外的臉龐時,當下即勾起了他去年在盟主山上所發生的慘事回憶,只覺得噩夢重臨的他,忍抑地緊握著雙拳,咬牙切齒地問向這個專捅婁子的人形瘟疫。

“你這小子來這做啥?”客棧裡的內奸究竟是誰?是誰對這小子通風報訊的?

封浩還是千篇一律的老臺詞,“當然是做生意呀。”真是,怎麼每回他就只會問這句?

“做什麼生意?又是賣武功秘笈嗎?”滿心不安的斬擎天,緊張地低首查看起擺在攤上的東西。

“不,今兒個改賣暗器與毒藥。”他才沒蠢得在武林大會賣同樣的東西兩回呢,他可不想被上一回遭他坑了的冤大頭給找到。

額上青筋直跳的斬擎天,邊對沒良心的他破口大駡之余,邊快手收拾著小攤上琳琅滿目,還五花八門什麼造型都有的各式暗器。

“今兒個開的又不是什麼暗殺大會,這是光明磊落的武林大會!”這小子又想搞砸這回的武林大會嗎?

封浩朝他壞壞一笑,“不見得喔。”

“什麼意思?”

“總會有人會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嘛。”封浩揚手朝他身後那些正排著隊等著買主一指,“不然你以為,我的生意怎會這麼興隆?”有人願買就有人要賣,這種兩廂情願的事,怎可能勉強得來呢?

斬擎天納悶地回首看去,做夢也沒想到,這座武林中想要走後門的小人,為數竟多得令他一眼望去卻怎麼也數不完。

遭到某種程度打擊的他,不禁把所有的沮喪都化為怒氣,一股腦地發洩在封某人的身上。

他抄起攤上的一瓶毒藥,“你這毒是哪來的?”

“她提供的。”封浩一點都不介意向他介紹身旁的共犯。

“暗器呢?”斬擎天再指向那些自他行走江湖以來,有的連看都沒看過的獨特暗器。

封浩再抖出另一個參與者,“藺言介紹我去哪買的。”話說回來,藺言與這位正義派的武林盟主不對盤,本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加上同為小人一族,藺言當然是偏心站在他這邊啦。

就連藺言都……斬擎天震驚地倒退了兩步,怎麼也想不出,為什麼每當這小子想要做壞事時,在他身後永遠都不會缺了個幫兇?

“你是被他強迫的吧?”尚對人性保有些許期待的斬擎天,在早就不指望封浩後,連忙將兩眼瞄向一旁看似無辜的花楚。

然而花楚卻再正經不過地對他搖首,頓時澆熄了他對人性的最後一絲希望。

“不,我自願下海的。”只要能早點讓封浩做完生意,他們就能早點回家,因此她當然是義不容辭。

妖孽啊……

他斬擎天上輩子究竟是造了什麼孽,所以這輩子才會與這死沒天良的小子當鄰居?

“你們這對狼狽為奸四處為惡的不肖男女!”斬擎天氣得只查沒掀桌,然而礙於在人前必須得顧及顏面不能發作,他也只能怒氣衝衝地收拾起一攤子的商品。

封浩還有心情修正他的措詞,“錯,我們只是腳踏實地賺錢的小老百姓而已。”他家祖宗是這麼說的:職業不分貴賤,只要是能賺錢的,就行。

“統統給我滾下山去!”絕對不能再讓他待在這兒了,趁他還沒搞砸這回的武林大會之前,最佳上策就是先一步將他給攆下山。

還沒賺飽荷包的封浩,兩手環著胸,不屑地將下巴抬與天齊。

“這地頭又沒標明是盟主大人你的,憑什麼要我走?”花楚都為他制毒制得那麼辛苦了,他怎能辜負她的好意不撈一票?

“你這臭小子又想再來壞我的好事?”斬擎天沒好氣地扯過他的衣領,決定這一回他說什麼都不退讓。

“我不過是想用力賺錢而已。”封浩以兩指隔開他的手,“而錢這一字,在我眼中可從沒分過是黑或是白。”

“你、你……”那個無情無義的東翁在趕這小子出門時,為啥不順便附上個囚車,一路將這小子押到苗疆去,反倒讓他四處亂跑危害他這悲情盟主?

排在後頭等了很久的某位參賽者,在前頭的斬擎天始終如杆般站在那兒礙路又什麼都不買後,眼看大會就快開始了,沒耐心的他忍不住擠走前頭礙事之人。

“這位仁兄麻煩讓讓。”他喜滋滋地抬首看向封浩,“那個,我要買……”

“你想在這買什麼?”已是忍到極點的斬擎天,在封浩又開始做生意之前,兇猛地回過頭,一掌拍在攤位上大聲喝問。

“盟主大人?”他愣了愣,而後忙問向攤主,“你是封浩沒錯吧?那個據說與盟主大人同居一屋簷下,還交情匪淺的鄰居封浩?”外頭人人都說,那個叫封浩的生意之所以會這麼興隆,全都是有個盟主鄰居掛保證,可怎麼……

封浩大大地點了個頭,“正是在下。”

“不不不,我完全不認識他!”氣急敗壞的斬擎天,未免更多人誤入歧途,急忙與眼前的這位惡鄰撇清關係。

“可是……”奇怪,場內那些買了暗器的人,全都是這麼說的呀。

“總之,你不許買這攤的東西就是。”斬擎天一把轉過他的肩,同時努力地驅趕著其他排隊欲買的買家,“待會大會就要開始了,你們不快去勤加準備還待在這兒做什麼?”

“是……”一堆來得遲的買主,也只能暗自扼腕,怪自個兒腳步太慢沒能早點過來買好貨。

眼看一大票金主就這麼懾于武林盟主威名,不過多久就在他們的攤位前散得乾乾淨淨,東西還沒賣完的花楚,挨在封浩的身邊小聲地問。

“他常這般壞你生意?”只要這尊門神一直站在這邊,恐怕他們今兒個就得提早收工下山了。

“誰教他的良心天生就出產過剩?”面對這號老是從中作梗的鄰居,沒賺飽錢的封浩,可是累積著一肚子的不滿。

“那怎麼辦?咱們還要不要繼續做生意?”她是無所謂啦,反正什麼武林大會本就與她無關,只是這會關乎到封浩的心情就是了。

“這個嘛……”

本還滿腦子在想著該怎麼突破斬擎天這座難關的封浩,不意往遠處一看,在瞥見了那一大票眼熟的人群時,記憶力甚佳的他,隨即憶起那些冤大頭是他哪一回的主顧。不動聲色的他,只是默然地將斬擎天替他打包好的商品偷偷拎來,再快手快腳地收拾好可以拿走的行李。

自認以盟主威嚴嚇跑眾高手的斬擎天,滿意地看著那票迷途知返的小羊離去後,得意洋洋地轉過身,一手插著腰,一手指向封浩的鼻尖,準備給他來上一篇改邪歸正的硬邦邦正氣歌。

“姓封的小子,我告訴你--”

但封浩卻在這時手捧著花楚的臉蛋,擺出一副憂心忡忡的神態,好不焦急地問著。

“小花,你餓了是吧?”

“啊?”處於狀況外的花楚,只是呆呆地瞪大了眼。

“既是餓了怎不早說呢?我這就帶你去吃飯。”馬上搶過話的封浩,以頗為責備自己的語氣再對她說著。

她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何事,“可是我--”

“盟主大人,麻煩幫我看著攤子一下。”封浩迅速轉過頭,一臉抱歉地將站在攤外的斬擎天給拉進攤子裡來。“你不知道,她這人就是這樣,只要餓了就心情不好臉色差,所以我得先去喂喂她。”

“什麼?”斬擎天嫌惡地皺著眉,壓根就不想被人誤認這攤子是他這個武林盟主所擺的。

也知他會有這反應的封浩,只是一手指著兩眼水汪汪的花楚。

“怎麼,偉大的盟主大人您,就這麼捨得餓她這個可憐又無辜的小小老百姓?”他記得沒錯的話,這位盟主大人,除了全身上下無處不在的正義感外,出產得其次多的,就是同情心。

“好……好吧。”低首看著花楚那一雙茫然無辜的眼眸,天性本就多愁善感,還外加總是想像太多的斬擎天,登時心房一軟,也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那就謝了,我待會就回來,這兒就暫且麻煩你了。”封浩一手牽緊花楚,另一手則是暗暗摸向已經打包好的行李。

被他莫名其妙扯著離開的花楚,在封浩走著走著,突然腳步一轉改從另一個方向下山,且以逃命之姿開始狂奔之時,跑得很喘的她忍不住要問一下。

“封浩,我們在趕什麼場子嗎?”

“別說話,快跑!”嫌她步伐太慢的封浩,一把摟過她的腰,在拐進另一條小道時,直接施展起他常用的上乘輕功。

枯站在小攤裡的斬擎天,是在剛上山來的一群看似眼熟的高手,前後左右包圍住他所處的小攤,而那個封浩又左等右等就是不回來時,這才晚了一步察覺,此刻在空氣中彌漫著的,究竟是何等不對勁的味道。

怪了,怎麼這些人面上的表情,他好像曾在哪見過?

“姓封的人在哪?”上一回在盟主山上,誤買了封浩自個兒杜撰的武功秘笈,差點練功練到走火入魔的某人,在收到消息知道封浩今兒個定會來此做生意後,就日夜兼程趕來這兒打算一清舊帳。

“他去——”斬擎天一手指向旁邊下山的小道,而後如遭雷擊似地頓了頓。啊,他記起來這種似曾相識的表情他是在哪見過了。就在那些被封浩坑了的冤大頭,特意跑來找封浩算帳時的臉上見過。慢著,這麼說來,那個臭小子該不會是……刻意扔下他這盟主在這為他收拾爛攤子,而他卻來了個金蟬脫殼,又落跑了?

在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後,氣極的斬擎天,沖出小攤來到一旁早就不見人影的小道上,對著那個不負責任的不肖惡鄰大喊——“臭小子,給我回來!”

結束了南域內的生意行程後,不在預料中的意外,靜映在封浩的面前。一整片不知會延伸至何處才有盡頭的黃牆,櫛比鱗次的紅瓦與琉璃簷,很少在客棧外與皇城外見著如此堂皇富麗建築的他,不解地看著眼前氣派非凡的宅邸,再回首看著四下杳無人煙的荒涼,一股子縈繞在他胸口裡格格不入的古怪感覺,使得他不得不朝拖他來此的花楚再確定一下。

“為何咱們要來這?”為何在這種鄉下的地方,竟會出現這等類似王公或皇親的大戶人家?

“姨娘在出門前交代我,在回程的路上定要來此一趟。”花楚邊說邊對出來應門的管家遞上一張拜帖,並在管家朝她點頭示意時,拉著天生疑心病就重的封浩一塊進去裡頭。

不太想進去的封浩,在踏時宅邸裡頭後,原以為進門後會瞧見那等他常在客棧裡可見的,百花齊放、或是令人眼花繚亂的庭園景致,可迎面而來的,僅只是一大片空曠的草原,與草原旁的幾絲樹林,在主屋後頭似還有幾座小湖,而與他預期中相反地,在這座大宅裡,非但沒有什麼熱鬧的感覺,反倒孤涼得像是沒人住在這似的。這讓他不禁在疑心揮之不去之餘,也稍稍提高警戒心。

當領著他們的管家,一路走進主屋裡,並帶著他們在排列與建造詭異的廊上來了個九拐十八彎許久後,始終沒有對他們開口說半句話的管家,在一間看似祠堂的小屋前停了下來,並轉首示意花楚自個兒去打開那間祠堂的門扉。

滿心不安的封浩來未來得及制止之前,花楚已上前伸手去碰那扇門扉,登時一叢紅豔的火苗即在她的指尖下迅速燃起。看著自個遭焰火燒傷的指尖,花楚微微揚高了柳眉。

“這是高人所為。”打她入行以來,她可還沒有遇過這等刺激的生意與對手。光看門上所貼的那張眼熟符咒,就滿心不願她去解咒的封浩,連忙扯了她就要走。

“她不能做這單生意,請恕我們告辭了。”開什麼玩笑,發她拿命去拚嗎?他家姨娘在叫她來此之前,究竟有沒有打聽清楚工作的內容?

“為何我不能做?”花楚站在原地動也不動,甚至還不以為然地掙開了自以為替她著想的封浩。

“因為那是---”

她好整以暇地扳扳兩掌,“軒轅家所書的令符?”她自小的心願就是有朝一日能夠開立個屬於她自己的門派,因此她自然早就摸清了與她這行可能會成為敵人的有哪此,更不要說是那個讓她覺得有如芒刺在背的軒轅家了。

封浩沒好氣的問:“既然你都知道,那你還想接?”他家那個鄰居可不是什麼普通的算命師而已。

“你就這麼看不起我?”聽得頗不是滋味的花楚,很努力地捺住宅區性子,“再怎麼說,姨娘們既已收下了錢,無論我接不接這樁生意,我都得把這件事給做個處置吧?”

“你就是花楚姑娘?”清朗的男音,在他倆看似有些僵持時,很巧地自花楚的身後傳來。不知是何時起已站在他倆身後的男子,令封浩緊張地轉過身子,懷疑地瞧著眼前這位就連半點足音也無,看似翩翩貴公子的男子,而後他愣了愣,赫然發現,他除了沒發現這男人是打哪冒出來的,他甚至就邊方才那位管家是何時消失的也不知道。

來者款款地揚起兩袖朝花楚一拱手,“敝姓盛,盛守業。”

“你花了大把銀子,就是要我來這一解軒轅家之符?”該說他是看得起她呢,還是該說他實在是聰明,懂得在浪費氣力和時間之前就先來找她?

“姑娘果然是個中高手。”

花楚淡淡地說著,“軒轅家的令符屬於法符,常人無法解、術士無法解,非得施咒者或軒轅家的正統繼承人才有法解。”

“除軒轅家外,尚有咒師能解。”盛守業胸有成竹地抬起頭,眼中漾著精明的目光,“而我對你有著十成十的信心。”

遭他倆給晾在一旁的封浩,在那位宅邸的主人從頭至尾都沒同他打過聲招呼、完全當他不存在,甚至兩眼也不看他一眼許久後,滿心不痛快地拉過花楚的手腕。

“小花,咱們走。”待客之道這麼差,工作內容又與登天無異,就算是會壞了花楚在這一行的名聲,這單生意還是不做也罷。

盛守業不疾不徐地揚起了邀請的一掌,“花楚姑娘若不介意的話,還請借一步說話。”

“你到別的地方去走走,我有正事要談。”每回做起生意,就一反撒嬌常態的花楚,板著一張臉,邊說邊推著封浩。

“可是---”

花楚一把拉過封浩的衣領,沒得商量地開口,“我自認這一路上以來,從沒礙著做生意過,所以今日你也別來礙著我的,可以吧?”

在她威脅的目光下,即使滿懷的不情願,但也知道她認真起來性格就與他差不多的封浩,並不想與她因個外人而杠上,因此只能默默領命滾遠一點。

當遠去的腳步聲消失在主屋外頭的草原上時,花楚即大步走上前,直至她能夠看清這位盛公子的距離才停下。

“你想說什麼?”

“你習慣靠人這麼近說話?”唇邊始終帶著謙和笑意的盛守業,並不似他人一般,在她這等眼神的凝視下,會遭她那雙充滿魅惑的水眸給迷倒,他反倒是往後退了兩步保持距離,而這點,正好與花楚事前所料想的完全不謀而合。

“放心,我真要咒你的話,我就連你的長相也都不需記得。”為了他眼底的防備,她不以為然地哼了哼,再上下打量著表裡不一的他,“更何況,這座宅邸外頭有眾多不成氣候的術士所下的封印,裡頭還有著技高一籌的軒轅家法符,因此我不認你與我會是什麼敵人。”

“姑娘真是快人快語。”既然都被看穿了,在她面前再演下去的話,那就真的太虛偽了點。

“那咱們別浪費時間了。”她三兩下就做好決定,“說實話,我並不想去挑戰軒轅家的令符,那除了吃力不討好外,必要時還得冒上性命的風險,至於我姨娘所收的錢,我會在日後還你。”

“若我很堅持呢?”

她想了想,而後意喻深遠地朝他一笑,“那你得找個理由努力打動我了。”

滿欣賞她爽快性子的盛守業,緩緩踱至她的她的身邊,與她一同看向遠處草原上,封浩那閑得無聊又擔心得慌的身影,而後,他曖昧地在她耳邊輕問:“這種看到也摸得著,卻始終無法牢牢握在掌心裡的感覺,很糟是不?”要理由他會缺嗎?自她家的姨娘身上,他可是打聽到不少的小道消息。

她怔了怔,“你說什麼?”

“他。”盛守業大方地將手往封浩那兒一指。

“你以為你知道些什麼?”花楚不悅地斂著眉心,在揚袖要走時,卻遭他一把屋住腕間。

“倘若你能完成我的心願,那麼除了已擺在你家的十萬重金外,我還會順道實現你一個心願。”

她愛理不理的,“我有什麼心願?”

盛守業彎下修長的身子,在她耳畔低喃了幾句後,花楚從容的臉色隨即如他所願地變了。“

“你有那能耐?”要是真能那樣的話,別說軒轅家的法符了,就算是要她不收酬勞也都可以。

“當然。”勝券在握的盛守業,給了她就連她都已死心的夢想,“我甚至能讓他主動地換掉那顆食古不化的腦袋,並激發出他以往從未有過的鬥志。”

“我憑何信你?”

“我這人向來就不喜歡賭,我奉行的是說到做到。”他掬起她的一束花絲,湊至唇邊輕吻著,“我保證在他離開這座宅子前,他對你的態度將會徹底的改頭換面。”

微側過首看向遠處急忙朝她跑來的封浩,再看著身邊盛守業刻意的舉動,已嘗過敗績的花楚不得不向他提醒。

“這一招已經有許多人用過了。”在客棧的那段日子裡,東翁不也天天鬧?就連其它房客也都湊合著下海一塊玩了,結果呢?沒用的一樣都不管用。

“那是你還沒遇著功力高竿的。”這可不是他這人太不謙虛。

“是嗎?”很樂意接受挑戰的花楚,在封浩已快沖過來時,笑著問:“我能不能先驗驗貨?”

“當然可以,就讓我先為你奉上一些訂金吧。”盛守業也一點就通,鬆開了手中的長髮後,迅速攬住她的腰際,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低首瞄準了她的唇。

只差一點點……就險些沒趕上的的浩,十萬火急地將花楚自他的懷中強拉出來後,在發現盛守業仍是緊握著花楚的一手不放時,額間青筋直跳地向他警告。

“放開她。”

全然不以為意的盛守業,仍舊是沒理會他,只是笑意可掬地將花楚給拉過來一些。

“花楚姑娘,這位是?”嗯,醋意程度深重,看樣子這事應該很容易辦成這才是。

“我的青梅竹馬。”被東翁訓練得很會配合情境的她,適時地拋出一個封浩總愛掛在口頭上的稱呼。

盛守業瞄了瞄封浩半晌,刻意拉長了語調,“喔……?”

“你有意見嗎?”封浩打心底覺得那個[喔]字聽得很刺耳,老大不爽快地瞪著盛守業面上輕屑的神情。

“就只是……”盛守業頓了頓,“青梅竹馬而已?”

“你少對她動手動腳的。”不想在這鬧得難看的封浩,使勁拉著不知為何在原地生根的她,“小花,過來。”

豈料出乎意料的巨大力道,立即在下一刻拉走了花楚,在封浩想上前拉回她時,盛守業已攔在他的面前,並將臉靜懸在他的之前,壓低了嗓音有些看不起地開口,“既同為一丘之貉,那就少擺著副正義凜然的嘴臉,很難看的。”

什麼?這傢伙來陰的?

不待封浩有機會發作,盛守業旋即轉過身,朝那個不知何時又出現在院裡的管家彈彈指,“來人,去請裁縫來府裡幫花楚姑娘制些衣裳,順道再去請幾個退休的禦廚為花楚姑娘弄些補品。”

吃了一記暗虧的封浩,面無表情地扳扳頸項。

“你這是什麼意思?”才頭一回見面,就劃下道兒來了?

“因為……”盛守業的目光不客氣地掃他全身上下一會兒,“太寒酸了。”

……寒酸?

“我打聽過了,你就是那個惡名遠播的封浩。”盛守業兀自乘勝追擊,“長時間隨著你這位青梅竹馬勞碌奔波在外,想必花楚姑娘一路上定是倦極也累極了,因此我希望她待在我府裡這段期間,盡可能吃好穿好,過得……享受些。”

“用不著你來多事。”隱忍著不發作的封浩,說著說著就要繞過他想帶走花楚。

“我這是惜花呀。”盛守業一手輕撫著花楚的臉龐,不勝憐惜地低歎,“本是朵該珍養著的嬌貴奇花,卻落在粗人手上備受糟蹋,你說,本公子怎能不心疼?”

打從剛才起就只能愣在原地,看著盛守業大展深藏不露功力的花楚,在封浩鐵青著一張臉將她拉回身旁後,有些難以相信地瞧著封浩那副額上佈滿青筋,就像是再也無法忍抑的怪模樣。

功力果然果真有差……

與眼前這位盛公子相較後,花楚這才晚了一步發現,原來客棧裡那位東翁哥哥這麼不中用!改天她要叫那個同她結盟的東翁過來拜練一練,所謂的激將之法,就是要這麼針對弱處打才管用嘛!

“這樁買賣,不知你意下如何?”已經給了一點訂金的盛守業,神情篤定地揚首看向花楚。

“成交!”

第五章

結於這位打從見面起,就對她毛手毛腳,日日對她噓寒問暖,又很能接受她古怪個性的盛家公子,在他倆合作的前提下,對於他所有的舉動,花楚本身是沒有半點意見,即使對此很有意見的封浩再怎麼想收拾行李走人,這位看似八面玲瓏的盛家公子,不但會及時抬出花村的人收了他多少銀兩來塞住封浩的嘴,還能在封浩翻臉不想認帳時,想出合理的法子和理由強行留客在此。

這日朝陽才初露臉,即從客房一早被僕人請來園裡陪主人一同賞花的花楚,端坐在盛守業面前許久,且耐性已快全失後,終於再也壓抑不住心底的那股厭惡感。

她直瞪著他手邊的動作,“你習慣這麼打扮女人?”為什麼這位成天閑閑沒事做的富家公子,最大的興趣就是幫女人打扮些有的沒的?

盛守業心情很好地為她簪上白玉制的發簪,“我有個很可愛的妹子,可惜她不肯讓我滿足一下身為兄長的玩樂之心,因此只好得委屈你滿足一下我的小小幻想了。”

“令妹呢?”因受自家姨娘的影響,打小就討厭濃妝豔抹,或是裝扮得一身妖冶的花楚,邊問邊拿下頭頂上的裝飾,再全都扔回去給他。

他狀似惋惜地道:“去年年底出閣了。”

壓根就沒心情陪他在這培養感情的花楚,東張西望了一會兒,卻怎麼也不見那抹總是纏在她身邊的身影後,有些納悶地問。

“封浩他上哪去了?”怪了,封浩明知這裡有個盛公子,他還不趕來這釀醋?

“今兒個天色未亮,我就已到他房裡[激勵]他出門去努力工作了。”盛守業把玩著手中的玉簪,而後兩眼緊盯著她,“趁著攪局者不在,你可以把握時機開始工作了嗎?”

激勵?依她看,是挑釁吧?沒料到他如此迫不及待,花楚在思考了一會兒後,也覺得與其夜長夢多,乾脆來個選日不如撞日。她先把話說在前頭,“這可能需要一整日的時間。”說實話,自她入行以來,道上各大術家的法符令符她都很願意挑戰,獨獨除了那個軒轅家的,因她很明白,若要挑戰軒轅家,那她就得有把命豁出去的準備。

也知她不可能速戰速決的盛守業,信心十足地向她保證。“我會拖住不讓他去打擾你的。”要對付那個情字上頭變得盲目的小子還不簡單,他只要針對痛處打就成了。

“那就謝了。”花楚微微朝他頷首後,隨即起身頭也不回地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目送她遠去的身影,盛守業隔著叢叢樹影抬首向天上日,開始在心底估算,經過他一早的鼓動和激勵,那個封浩在腦袋終於冷靜下來了後,將會在何時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這間宅邸護花。愈想愈不覺得不妙的他,抬手輕撫下著下頷。

依封浩對花楚的執著來看……嗯,看來在封浩提早返宅護花之前,他還是安排一些護院偽裝成債主在外頭攔擋他一陣,以免他太早回來壞事好了。

原本徘徊在東方天際的日頭,在駕臨了人間一日後終於西降,而事前果然如盛守業所料,封浩下午即提出來早收工返回盛宅,豈料就在他返宅時,意外被一大堆債主刻意堵著,因而給困在外頭直至天黑仍脫不了身,擔心花楚在落單後恐遭狼爪的前提下,封浩最終扔是趕在月兒已東升的時分,總算突破萬難抵達盛宅。

然而就在他抵達花楚的客房外,打算時進去裡頭瞧瞧她如何的他,卻錯愕的發現她竟以符咒貼滿了所有門窗的出入口,阻止任何人進去裡頭。他伸出一掌輕探向門鎖,毫不意外地在上頭感受到了花楚在解咒時所彌漫一室的高熱。不想打擾她施咒的他,兀自蹲在外頭等待了許久,直至月兒照在他的面頰上時,從沒見她施咒施這麼久的他,再也忍不住滿心的擔憂,起身站在窗外以指戳破窗紙看向房裡。

在一室包圍著花楚的燭火亮光下,他清楚地瞧見了,正在施咒而跪坐在一大盆熊熊火堆前的花楚,衣衫半褪、身上覆了一層汗水亮澤的模樣,望著那倒映在她身後,隨著火光躍動的閃閃荔影,有些受不了這等刺激的封浩,在深喘了幾口氣後,轉身直接走向院中的水井,自井裡提了桶水沖散險些壓抑不住的燥熱,可那張始終據在他眼底不肯散去的側臉,卻讓他無論沖了多少桶冷水也不肯令他忘懷,反倒還讓他興起了乾脆沖進房裡將她拉出來的衝動,這迫使為求鎮定的他,不得不跳進清冷的水井中,以求得那個騷動的心房能夠換來片刻的平靜。

成串的水珠,自他的發梢點點落在水面上,站在水深及胸的水井裡,就著模糊不清的光影,封浩無聲地看著水面上狼狽的自己。

這些年來,他之所不願回花村,是因為隨著花楚的成長,從小就立定志向要開門立派的她,開始接下她父親生前的職業做生意的緣故。

而後,隨著花楚的名號越來越響亮,也越來越多人遠赴花村找上她請她施法下咒,並因她的美貌而驚豔得不願離開花村後,他無法阻止自己那股想將她關鎖在以往那片小天地裡的衝動,因在他胸坎裡,那顆遭妒嫉啃蝕著的心,無一日不痛,也無一日能夠有法子令它感到麻痹。

倘若時光能倒流的話,他希望就回到花楚十歲的那年。

那一看,當她的爹娘在外因仇人的暗殺雙雙魂斷中原時。

他還記得,當他陪著她的姨娘們去將她父母的遺骨給迎回花村,在他回到家裡時,守在靈前等待的花楚已是數日不寢不食,就只是抱著牌位不讓任何人靠近她,直至他來到她的面前,拉開了她捧抱牌位的雙手,並掬起了她的臉龐,而後在她那一雙茫然的水眸裡,這才終於有了絲絲悲傷的光彩,直到他緊緊擁住她要她大聲哭出來時,她才緊抱她,放縱自己的情緒開始嚎啕大哭。

在漫長的守喪期間,小他一歲的花楚,整日黏在他身旁不讓任何人靠近好他,就像是一刻也不能沒有了他般,而在那段日子裡,他是只屬於她一人的,而她,也是只屬於他一人的。

直至今日,他仍是無法忘懷那種獨佔她一人的心情。

他常在想,如果能像那時那樣,一直把她關在他的世界裡就好了,讓她只認得他、只依靠他、只依賴他,一輩子,只牢牢的記得他,那該有多好?

這等心態,或許是這世上最卑劣的一種自私,可當他發現了自己的感情,且已身陷於愛與妒嫉所羅織的風暴中後,他才明白,世上遠比自私二字還要來得痛苦的,名喚為愛情。想較之下,以自私為名所帶來的苦楚,根本就只是心坎上一道無關痛癢的刮痕而已。

柔媚似水的月兒,逐漸往星海中挪移,在來到了天頂後,將一身的光華投映在水井裡。在封浩所處的水井裡,波光憐憐的井水雖是清涼,卻無法平息他胸口那份似用無奈的妒火所燒成的傷痕,封浩低首看著水面上那一輪像是她一樣,明明看似觸可手及,卻永遠都構不著的月亮。

他伸手掬起井水,也一併掬起水中的月亮,而後黯然地瞧著那輪在他掌心中,變得支離破碎的月兒。

明知自己的心願永遠無法成真,卻又忍不住抱著一絲期待想追尋,這般虐待自個兒這麼多年後,他真的……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耗費了近一日的時光,也動用了生平所知咒法與本身的能力,甚至不惜危險地以他法加強咒術之後,總算是解去軒轅家法符的花楚,搖搖晃晃地推開房門。

解完法符後,如遭烈焰灼身的她,即使站在院中任由清涼的夜風再如何吹拂著身子,亦是得不到半點緩解。有些挨不住的她,頂著一身的大汗走向院中的水井,打算在解熱之後就趕緊回到房中救救自己。

但就在她來到井前,拿來擱放在井緣上打水的木桶,往井裡一瞧後,她登時錯愕地張大了眼。

“你在裡頭做什麼?”他沒事大半侂不睡窩在井裡頭幹哈?

沒想到她會來此的封浩,將頭往上一抬,震驚地瞪著她身上僅穿著一件肚兜及長裙地會兒後,他反而倒過頭來質問她。

“你以為你又在做什麼?”她以為她是在自個兒那個沒有男人的家中嗎?是誰允許她只穿那樣就到處亂跑?就算她的家鄉民情不同,本就是這麼大膽又開放好了,但她也看一下地點,也看一下物件吧?

一刻也不能等的花楚沒空對他解釋,“我很熱,想沖個涼。”

面對著只穿個肚兜就走出房門的女人,本就沮喪到極點的封浩,索性將整顆腦袋給埋進井水裡,試圖將那些撩撥起來的欲火給冷卻下來。一會兒過後,趕在自個兒就快淹死之前,不得不回到水面上面對現實的她,滿心的欲火登時轉移似的變成了滿腹的怒火。

“你在走出門前就不能多添件衣裳嗎?”她也不想想,萬一她走出房門後所遇著的,不是這個打小就看過她光溜溜身子的他,而是那位盛家公子怎麼辦?她是想拋棄她的未婚夫改嫁姓盛的嗎?

“我說過我要沖涼。”強忍著渾身不適的花楚,面色不改的應著,接著像不能等似的取來一旁的水桶拋進井內,動手汲起一桶冷水。

光是想像一日——她把井水沖淋到身上,那份濕意,將會如何濡濕了她身上僅剩的衣裙,再緊貼在她的嬌軀上……

再也按捺不住的封浩一骨碌地自井水中跳出來,一把搶過她手中盛滿水的水桶,再自井邊取來他先前擱放著的衣裳,將她抱在懷裡用自己的衣裳把她包裹住,不再露出任何引誘他的肌膚後,他將兩手環在她的腰際,緊扣著十指阻止她再做出任何危及他理智的動作。

但在他掌心下,隨著她每一次的呼吸,就一再起伏的身子,其中的熱意仍是透過了他的衣衫燒灼至他的掌心裡,當她燙熱的指尖覆上他的兩手想拉開他時,始終緊咬著牙關的他,再也無法阻止自己的失控。

就在他的雙手忽地離開她的腰際,來到他的面上掩住她的雙眼時,察覺他似乎有些不對勁的花楚,忍不住要問。

“封浩?”

離開了她面上的其中一掌,脫離了自小以來所有他強加在自己身上的束縛,自她形狀優美的芳唇往下滑去,一路滑至她的頸間,來來回回地品嘗著那份令人迷醉的柔嫩觸感,掌指下的熱意,似是遠比她體內的還來得火熱。修長的指尖在她頸間逗留了一會兒後,不帶猶豫地繼續往下,在來到了她的胸口時,她的身子不禁大大怔了一下。

以掌心感受著她心跳的封浩,永遠也理不清,在她的心中,她到底是怎麼看待他這青梅竹馬的,而他,又是什麼樣的一種存在。

她若是痛快一點,那就直截了當的告訴他,他們僅是青梅竹馬的關係,那麼,他便會努力地將她這根心中刺自心頭剔除,哪怕是要花上多少年。可她從不能,她就像個三心二意的釣魚老翁,在他這尾魚兒吞餌上鉤後,既不把釣竿拉起,也從不輕易放生饒過他。

這都已是多少年了?如此來來回回將他揉撚在她的掌心中,她很以些為樂嗎?

已是積蓄多年的無名火,在他思及此時,莫名的燒了上來,促使著他的掌心繼續往下滑,在來到了她的腹部時,他的指尖勾挑起肚兜的外緣,像尾滑溜的魚兒般滑進了她的肚兜內,並開始漸漸往上攀去。

然而即使是這樣,身在他懷中的花楚,仍舊是動也不動。

為了她的什麼反應也沒有,封浩難忍地縮回了指尖握緊住拳心,埋首在她頸間沙啞地問。

“在你心中,我究竟是什麼?”

“你很重要,很重要。”花楚揚起一手,往後輕撫著他的發,那溫柔的撫觸,就像是一種無言的信任,又像是一種對他來說太過沉重的枷鎖。“重要到我不能想像沒有你的存在。”

很重要?

他要的從來就是不這些啊。

他哽澀地問:“就只這樣?”

“我不知我還能怎麼形容。”不能動也看不見的她,在兩腳有些站不穩,氣息也越來越亂時,勉強地將身子靠在他的身上以求能夠再多忍耐一會兒。

聞言的封浩,一把將手給抽出來,並順勢翻轉過她的身子,一手環著她的肩膀,一手環住她的腰將她抱緊,那力道之大,就像是不容許他倆之間能夠容下半點縫隙似的。

聆聽著他吹拂在她耳邊紊亂的氣息,亦感覺到他渾身隱隱的顫抖後,花楚安撫地環抱著他,將額際偎在他的頸間問。

“你會冷嗎?”

他並沒有回答,只是加重了兩手的力道,也不管是不是會弄疼她。

“那就抱緊我吧,直到你不冷了為止。”暗自忍辱的花楚,微笑的親親他的面頰,再像菟絲般的將他給纏緊。

留在他面頰上的熱意,即使他想永遠地留住,仍是在夜風的吹拂下漸漸地變冷了。即使這麼像是全面擁有般地抱著她,封浩卻無法不去理會,此刻在他心中氾濫成災的苦澀。

他無法想像……

一直以來,他就無法去想像她出閣那日的到來,他也知道,他絕對無法在那時大方的在面上掛著笑,親手將她送出家門,因他根本就不想拱手將她讓給那一位她與他都不曾見過的未婚夫婿;而他更無法想像的是,在他的生命裡沒有了她後,他該怎麼淒清地去面對他回憶裡他倆共有的一切。

“閉上眼。”他低下頭,將唇懸在她的唇上低喃。

“閉上了。”花楚柔順地閉上雙眼,任由他倆之交交融的氣息,在月光下織成了一咱蒸騰且無法回頭曖昧。

“忘掉即刻起發生的所有事。”

“什——”她還沒來得及弄清他的話意,朝她欺下來的一張唇,已封住她的唇瓣不讓她再發現任何言語。

那想望已久的吻觸,渴望已信的舌尖感觸,微熱中帶點旖旎的氛圍,在封浩低下頭狠狠吻住她時,他多年來的所有幻想全都變成了現實,尤其是在她伸長了兩臂環住他的肩頭時,無法自拔的他,片刻也不想離開這夢境般的現實際工資,只能順遂著自己的心衷更深更深地吻著她。

徘徊在他耳畔的低吟,那份全錢沒有抗拒過他半分溫柔,令他不禁一手托著她的後頸,另一手放肆地在她身上撫遍所有像是只在月光下才屬於他的領地。

他從來都沒有告訴過她……

他從不曾說過,他喜歡她自得其樂時微笑的姿態、她發呆時的樣子、她記不起人時一臉茫然瞅著人看的模樣、她看不清楚時微眯著眼似是在引誘人的嬌態,只要是她,無論是喜歡或是落寞,也不管她所愛之人究竟是誰,她的自私、她的貪心,他都喜歡。

還有,他一點都不願意,與任何人分離只屬於他的這些。

不熟悉的臉龐,從未嗅過的古怪藥味……剛張開眼的花書,一臉不解的看著雙眼所及的東西。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她只記得,前一刻她還衣衫不整的靠在封浩的懷裡,她並沒有忘記他那微燙的指尖和那雙火熱的唇,可她去不記得,接下來她怎會像是剛大睡過一場般躺在這兒。

懸在她面前的那張臉龐,低首靠至了她雙眼能夠看清的距離,她微皺著眉,想也不想就問。

“你是誰?”

藺言愣了愣,直覺地以為她是睡糊塗了,或是身上的毒性還沒全解,對自己解毒功力還滿有自信的藺言,連忙再次診起她的脈象。半晌,百思不得其解的藺言,想不通地放開了她的腕間。

“我是藺言。”板著一張冷臉的藺言,語氣冰冷地向她解釋,“你中了毒,封浩找我來的。”

望著那一張看似暗自生氣,又像是在想責備她的臉龐,知道自己沒辦法在她醫術下說謊的花楚,雖然全身上下仍無一處不痛,但她還是選擇識時務地先過藺言這一關。

“你知道了什麼?”普天之下,能夠知道她動了手腳的人,大概也只有這個藺言吧。

藺言迅即將冷目掃向她,“軒轅家的法符不是常人能解的,為瞭解符,你不惜對你自己下毒以提高解符的巫力?”明明就身懷那麼多種技能,還以為她的腦袋清楚呢,沒想到她竟蠢得如此無可救藥,居然妄想去解那個算命的令符?就算死她也不需挑這款。

也知定會遭她罵的花楚,在藺言撇過臉,懶得再同她廢話一句時,她僅是淡淡地說著。

“我不能讓施符者察覺,因此也只有下一步險棋。”在盛守業的條件裡,她必須解開令符又得讓施符者以為令符並未遭破,所以除了這麼做外,她實在是沒有別的法子。

“你就不怕你會被自個兒毒死?”她以為她下的毒只是那等江湖裡暗殺用的小角色嗎?她用的是可以毒死整村人的劇毒啊。

花楚歎了口氣,“我以為我有時間解毒的。”

曾經看過她所制的毒藥與毒蠱藺言一怔,並不想不明不白冤枉人的她,仔細地回想了一會兒後,也覺得依花楚的能力,應當不可能不留給自己一條生路才是。

“是什麼事令你耽擱了?”難道是有人攪局或是外力介入?

“訂金之一。”月光下那曾在兩人之間所有過的灼熱,令花楚滿足地合上了雙眼。

“下回別指望我會再大老遠的來這救你!”不接受這理由的藺言,起身收拾擱在小桌上的藥箱,打算待會就走人不再理會她的死活。

“不會再有下回了……”花楚勉強地撐起身子,萬般內疚地對著她的背影致歉,“藺言,我真的很抱歉,能不能請你原諒我?”

遭她一句話留在原地的藺言,回想起在義醫館的那三日裡,她是以多麼崇敬的目光望著她心中的神明,又是如何不喊餓不嫌累的從早到晚幫忙製藥,總覺得似在暗地裡虧欠一份人情的藺言,沒好氣地拎著藥箱走回她的身邊。

“你知道就好。”再有下例,她就毒死她自己好了。

也不管心急如焚的封浩仍在屋外苦苦等候,藺言坐在床畔拉來花楚的雙掌,打算在解完她的毒後,接著就來治治也不知她是怎麼施咒才會弄得都是燙傷的兩掌,可在這時,花楚卻握緊了雙掌,只是靜看著眼前這一張即使她已經徹底瞧過了三日,卻終究還是沒有留在她心底的臉龐。

“小言?”

她勉強地笑問:“封浩可曾對你說過,我這人,天生就是不會記人也不會認人,無論任何一個臉龐擺在我面前再長再久,我就是記不住?”

“……沒有。”頭一回聽說的藺言,這才明白方才她在初醒來時怎會突然問那句話。

“曾經有人對我說過,我啊,大概上輩子喝太多忘川水了,所以這輩子才會生了顆無用的腦袋。”已經很習慣這種無能無力感覺的她,無可奈何地一手指著自己的額際。

低首看著她面上那看似痛苦的笑意,以及她眼底隱約泛著的淚光,藺言沉默了許久,完全無法想像,記憶裡盡是一無所有的空洞,那將會是種多麼難熬的人生。

“什麼人都記不住的感覺……是怎樣?”

“很寂寞。”頭一回在人前承認的花楚,很努力地要把喉際的哽咽給咽下去,“寂寞到……我會時時刻刻地想起那一張只記得住的臉龐,然後,怎麼也無法忘記它……”

那頭躲藏在黑暗中的寂寞野獸,究竟吞噬了她幾回?說真的,她已經數不清了。即使自小她就明白她有這方面的缺陷,即使她再怎麼努力想要將她生命中重要的人們給記在心坎裡,可她就是留不住他們,她留不住啊。

哪怕是養育她長大的姨娘們,或是她視若神明的藺言,在她人生裡,他們都只是短暫的過客,就像是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聲;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他們從來都不能在她的心中留下一點痕跡,只能讓她隱約的記得輪廓,因此她只好逼自己必須把他們所說過的話、所做過的每一件大小事都記住,以期能夠留下一點點他們曾經走過她生命中的足跡。

如果說,窗外那輪美麗絕豔的月兒,能夠照亮每一張她所想要留住的面容的話,那麼在她的世界裡,根本就沒有月亮。

一直以來,她所能擁有的,就是無止無盡掩蓋她傷心的烏雲。

以指拭去她眼角的淚水後,頓有所悟的藺言,這才總算明白,為何她總是看人看得那麼專注,為何她會注意人們的每一個小細節。就像頭一回她們相見的那日,為了要留住那一閃即逝的記憶,眼前的這個花楚,她甚至連說話的時間都絲毫不願浪費,就只是一徑地瞧著她心目中的神明。

因為她想將藺言這個人留在她的心中,哪怕只是一下子也好。

“我聽東翁說,這些年來你一直都追在封浩的後頭跑,為何你要如此?”以此推論的藺言,在今夜總算是有點明白她與封浩這麼多看來追逐與逃避的心情了。

“因為……”花楚以兩手掩著眼簾,試圖阻止自己所有欲脫眶的淚。“我只記得他呀,這世上,我就只牢牢記得他一個人而已……”

“小花……”

她的語調裡泛滿令人疼惜的嗚咽,“若是不追著他,我就連這人世間唯一的牽掛,也都沒有了……”

朦朦朧朧的世界,朦朦朧朧的臉,白紙般的回憶、不知道該怎麼去想念的想念……

那些總讓人挫折又備感不甘的苦楚,自小就佔據了她的每一日。雖然每個人都說,這不是她的過錯,這只是上天惡意的捉弄,所以從來就沒有人怪罪過她。

可是,每當她看不清楚這個世界,也什麼人都記不住時,她都忍不住要想,倘若她是尾水裡的魚兒就好了,那麼在她流淚時,也不會有人看見她的淚水。

她還記得,那晚她對封浩說過,他很重要,但她想,他絕無法想像他的存在性,對她來說究竟重要到什麼地步。她總認為,只要她能夠多看封浩一眼,那麼在她的腳下就能夠多一點可以站立的人生據點,就好像她曾走過的時光不會只是一片空白;只要有了封浩,她就可以明白什麼是想念、什麼是愛、什麼是求之不得的無奈,而不是只能在失望後反復告訴自己,什麼也沒法記得、什麼也沒法擁有,就這麼一個人孤單單的活著,也是可以的。

他就像一本書,曾經清楚詳細地記載了她所知的半部人生,可他卻拋下了她。

她這顆好似永遠都在流浪的流星,總是一走再走,還越走越遠。他從來都不知道,每每他這一走,就帶走了她的整個世界,她所有的黎明,還有她那顆本就殘缺不堪的心。

究竟該用什麼法子才能夠永久的留住他?到底要用什麼,才能夠交換一個短暫的夢?

這一點,封浩從來都沒有給過她答案。

而她,則是多麼想告訴他,只要能留住他,不要說什麼代價,就算是要她拿生命來交換,她都願意。

因沒這方面的經驗,故不知該怎麼安慰她的藺言,在她的淚水都溢出掌心時,只能默然取來錦帕,再強行拉開她的雙手拭淨她面上的淚珠,並在試淨了她的掌心後,再自藥箱裡取來傷藥與紗巾。

“別哭了,靜下心來聽我說。”藺言邊包裹著她的傷掌,邊不在自的安撫著,“在記性這方面,回棧後,我會找找醫書幫你想點法子。”雖然這是她行醫以來頭一回遇著的新病症,不過,既然一號房的千里侯都能因她而賴活到現在了,她很有心想再挑戰看看。

花楚不敢相信地問:“真的?”

“但我不能保證藥效。”不想給她太多信心的藺言,不改本性地還是先把醜話說在前頭。

“謝謝你……”

“睡會吧,你的毒才剛解。”將她的雙手包紮好後,知道現下的她無處不疼,因此藺言自腕間抽出一枚銀針,慷慨地在她臨睡前給她插上一針。

隨著那一針落後,花楚的眼簾沉沉地垂下。藺言不語地拭淨她留在頰上的淚,靜看著這一張令她既想多責備一聲,又讓她覺得深深自責的睡臉,因在花楚說出口之前,她就已自行將罪名強行掛在花楚的頭上。

雖說她只是個不明所以的外個,尚還可諒解,但那個熟知內情的封浩呢?他知不知道,花楚為了能夠與他拉近距離,想將他給留在身邊一會兒,她付出了什麼代價?他知不知道多年來這樣一直苦苦追尋一個人的背影,究竟是種什麼樣的心情?

那小子不會以為,所謂的受害者,就只有他一人嗎?虧她以往還那麼同情他。

守在客房外頭一整日的封浩,在藺言總算打開客房大門時,隨即心急如焚的迎了上去。

“她怎麼樣?沒事吧?”

藺言瞧了瞧他急如鍋上的螞蟻的模樣,再想想花楚的淚後,半晌,也不知究竟該同情誰的她,頭疼地歎了口氣。

“看樣子,有事的是你。”這對小倆口究竟在搞什麼啊?為什麼他們的心思就不能像她家那頭大熊那麼簡簡單單?

“你可知是誰對她下毒的?”心頭一直懸著這個疑問的封浩,從藺言的神情上大抵探知花楚已無礙後,頭一個問的就是這個。

“不知道。”豈料有心守密的藺言,卻將臉偏過去來個難得裝傻。

“什麼?就連你也查不出來?”急著想找出兇手的封浩,失望之餘,難以相信她居然也有不神通廣大的一日。

她直接白了他一眼,“你當我是神醫嗎?”她最恨那票無聊房客這麼叫她了。

“那小花知情嗎?”

藺言雙眼一聳,另一個謊言又是輕輕鬆松脫口而出,“我問過了,她說她也不知。”

無法接受這個答案的封浩,才想轉身去找那個嫌疑最大的盛守業再問清楚時,藺言已一把將他給扯回原地。

“好了,你也不必急著去找是誰下的手。”她不客氣地以一掌朝他的頭頂上招呼過去。“總之,你得先去感謝那位姓盛的公子保住了小花一命才是。”直至今日,她總算明白那陣子東翁幹嘛聯合了所有住在家裡的房客,日日勤跑地字六號房去找他查了,因為,她現在也有種很想努力潑酸醋的衝動。

一想到那夜花楚突然昏厥在他的懷裡,就在他急忙抱著她想出門找大夫時,那個盛守業卻忽地自暗地裡冒了出來,以他不懂的詭異法術先鎮住了花楚的巫術,再命人以他的名義寫了封信,派送信鴿速至有間客棧求援。而就在藺言飛快趕來的七日內,不惜花下重金的盛守業,不但找來了十來個德高望重的大夫試圖解毒,在仍舊解不了毒時,還找來了一票來路不明的人士,在偌大的禪堂裡畫下了某種奇怪的陣法,再將花楚置在其中日夜誦咒。

而他呢,他卻只能無能無力地被撇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花楚在藺言趕來之前,徘徊在生死關頭日復一日地煎熬著。

藺言痛快地再給他一擊,“若是無那位盛公子,你的小花,今日恐怕就不在世上人。”

不願承認這點的封浩,倔強地撇過臉,怎麼也不肯直視這些日子來,他是如何只能處在一個袖手旁觀的地位。

“對了,小花錯過了解毒的時間,因此在痊癒之前,可能會有些麻煩。”覺得打擊夠了後,藺言也不忘似東翁他們一般給他留條後路。

他惶然地抬起頭,“那……”

“我會寫幾貼藥方給你,在這段期間,你得好好照料她。”就當她在還一心一意想撮合他們的左剛,那日代她吃了苗疆奇辣的報酬吧。

“嗯。”

舉步走向書齋的藺言,在廊上走了幾步後,忽地回首看向呆站在原地,不似先前直想沖進客房裡看情況的封浩。

她決定再推他一把。“封小子,你既自認那麼瞭解小花,那你可曾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她要的是什麼?”

不再多言的藺言朝他擺擺手,反而選在這時刻意在他心頭留下了一道不平靜的漣漪。

“想知道的話,那就自個兒去找出來。”

第六章

脖子以下全浸在浴桶裡的花楚,坐在桶裡邊看著一個個漂浮在水面上,泛著花草香氣的藥袋,邊再次舉高了不可碰水的雙掌,讓它們遠離墨綠色的水面。

雙手又酸又麻的她,在封浩又加了小桶熱水進浴桶裡,以保持水溫後,沒什麼耐性地問。

“我得與這木桶相依為命多久?”她都已罰坐似地在這裡頭坐了大半天了,還不能放她一馬嗎?

“藺言說最少一日。”奉藺言指示辦事的封浩,自浴桶裡汲走一盆已快涼的藥水,而後再加上一小桶熱水及另一個藥袋進去,並看著藥袋迅速將水給染成什麼都看不見的深色。

“我又不是魚兒,我會被浸得全身皺巴巴的。”兩手舉得很累的她,不耐地在浴桶內轉過身,半趴在桶邊將兩手置在桶外,也將下巴擱在上頭順道歇一歇。

“總比沒命來得好。”也不管眼前的女人渾身光溜溜的浸在水裡,只希望她快些好起來的他,在她那美背都露出水面來時,再次在心底對自己叮嚀,他什麼都沒看到。

偏偏不知他刻意裝作沒看見的花楚,卻在這時朝他招招手。

“封浩,你幫我看看。”

“看什麼?”內心飽受煎熬的他,不情不願地照她說的轉過頭去。

“我的膚色。”她一手指向後頭,“我怕我在浸完一整日後,我會變成只綠色的青蛙。”誰曉得藺言用的這些藥草會不會染了個顏色?

“放心吧,你還是白得——”封浩仔細地瞧過她露在水面上的雪背,忽地在上頭隱約瞧見一些紅點,他登時一頓。

他還記得,那一晚,已大致解完毒的藺言在臨走前,刻意將他給找進房裡,當著他的面,送給了花楚一樣大禮,那就是,在她的背後針上了快上百支的銀針,還說什麼這會讓花楚更快好起來。

可藺言並不知道,當那一根根銀針先後紮在花楚的背上時,她紮的並不只是花楚的背,還有他那顆深感不忍的心。

他忍不住走至她的身旁,彎身以指輕撫著那些還看得見的紅點。

“還疼嗎?”雖然那時她還昏睡著,可她次日醒來後,頭一個動作就是撫著自己的背對他聲聲喊疼。

她略皺著眉,“有些。”

雪白的膚色映襯著一桶墨綠近乎黑色的藥水,在封浩的眼底形成了種強烈的對比之余,亦成了種讓人難以抗拒的誘惑。他忘不了,那夜曾經停留在她的唇上的觸感,她那似要融化他心神的膚觸,自那時起,他就一直感到很饑餓,無論是精神上的或是身子上的,尤其是他終於一償多年來的宿願親吻過她後,他的唇更是因此而饑渴,他時時覺得,若是他不再嘗上一回,他恐就會因此而死去。

攀趴在木桶邊的花楚,百般無聊地看著地上因不遠處燭火而映著的人影,就在他的影子忽地愈來愈靠近她的時,她納悶地想轉過頭看看他是發生什麼事了,可就在那時,一個遠比藥水還要溫暖的吻,像蝶觸般地停在她的背後,她登時僵住了嬸子。

“還疼不疼?”他一下又一下地啄吻著那讓他魂牽夢繞的肌膚。

滿心驚訝的她,在沉默了一會後,只是閉上了煙對他輕應。

“嗯……”

封浩撥開她頸後的濕發,再吻著她的頸背,雖說殘留在她身上的藥水苦澀得令人皺眉,但徘徊在他唇上的觸感,卻又滑嫩美味無比,令他縱使不斷在心底對自己說著,再一下就好,只要再吻她一次他就會滿足了,卻怎麼也沒法拉走在她背後遊移著的唇。

“好些了嗎?”

“……還是有些。”

虔心的吻著她每一個傷處的他,在紛亂的氣息愈來愈克制不住,也愈來愈不能只滿足於水面上的肌膚時,像是察覺到什麼的花楚,緩緩地轉過身子,伸長兩臂環住他的頸項,以那雙總像是在勾人心魂的碧綠色眼瞳看進他的眼底。

“前些天夜裡,我做了個夢。”

他的音調有些沙啞,“什麼夢?”

“我夢到……”她頓了頓,兩眼忽地往下一降,只看著他的唇,“你曾要我忘掉類似方才那類的事。”

蒸騰的熱意。藥草惑人的香氣,以及就靜懸在他面前的紅唇,徐徐地摧毀著他的理智,又像是一道道緊纏著他步入甜蜜陷阱裡的絲線,教他不能拒絕之餘,還要他心甘情願地受誘。

“你現下睡著了嗎?”

“不,我還在做夢。”花楚柔柔地朝他一笑,並配合話意地閉上了眼眸。

“那就別醒來。”像是一刻也不能等,再也忍不下去的封浩側過臉吻上她的唇,接續起那一晚他一直以為只屬於他的夢境。

遠比他記憶中還要甜蜜的滋味,在久違多日後更像是讓人片刻也不願捨下的甘泉,他想,就算是他飲盡了,他仍是會繼續這般渴求著。畫過唇瓣的舌尖,捎來了絲絲的滿足感,但又不能饜足,所以他暫且拋開了那些總在他腦海裡陰魂不散的理智和道德。在唇舌更加深入她之時,也將身處在藥桶裡的花楚給拉起身,讓那玲瓏的身軀貼合著他焦躁的身子,仔細地品味著揮霍過理智之後,那份酣然暢快的滿足感。

懷中的她,也並不是什麼都不明的吧?

從她燙熱的唇舌間,他很清楚,她全然明白那份出於他們兩人間的拉距與折磨,可是,她是心甘情願的,至少在她緊擁著他不放的那雙玉臂,是這麼告訴他,他並非只是一廂情願的,在她心中,他不但佔有一席之地,甚至就連在她口中所謂的重要性,也遠遠超出他的想像。

許久過後,他喘息不定地拉開她的手,並在她就快春光外泄時將她的身子按壓回水利。

“我出去一會……”

“上哪去?”神智有些模糊不清的花楚,呆呆地望著他舉步維艱的背影。

他逼自己大步走出睡房,“冷靜。”

離開客房,走了好些距離來到院裡的小湖湖畔後,封浩既是滿足又心有不甘地看著,因風而不安地起了波紋,就像他此刻心中一般的水面。

方才的那些究竟是什麼?

其實,他一點也不在乎他做了什麼,他只想知道,那等在心跳劇烈中交織在他們彼此之間的,究竟是什麼?花楚沒有給他個解釋,他也沒有開口問,他只知道,他就像是飲過了千年不竭的酒川,而後醉在川裡,只想長醉也不要擁有片刻的清醒。

就如花楚的名一樣,她就像是楚國澤畔盛開的花兒,用一雙看不清這人世的眼睛朦朧地看著每個人,即使他人因此而醉倒,她的眼,她的心,在他人眼底仍是朦朦朧朧的,誰也不知她究竟在想些什麼;可他不同,自小到大,他總認為,對她來說,他一直就是不同的。

因他是封浩,所以,她只會對他笑,只對他撒嬌,渴求他所有的縱容與關懷,容許他碰觸她每一寸美麗的面容與誘人犯下重罪的身子。就因為是他,所以才能那麼特別,他擁有全天下人都不能擁有的,可是,他也擁有他人所不知那份深似海的妒意……

這些年來,他辛勤賣力工作,究竟是為了什麼?他是要鑽錢沒錯,但他更渴求的是,當他全心全意投入工作裡時的片刻忘懷,至少,在工作時,他不會三不五時又在腦海裡浮現花楚的身影,他不會想起她是怎麼柔柔喚著他的,他也不必滿腦妒火地去想像著,逗她出閣之後,那位從未謀面的未婚夫婿,將會怎麼碰她?

那個男人……會不會就像他一般,時常珍惜地將她摟在懷裡?會不會就如同他一般,在新婚之夜將唇貼在她的雪膚上,像在品嘗一道盛宴般?那個未婚夫會怎麼吻她呢?最珍惜無比地吻著她的唇,就像在沙漠裡流浪了許久後最終有了濕潤的泉水般,還是像要狠狠毀去一切般地掠奪走她甜蜜的吻?

月下的湖水,在風兒吹來時,誠實地映照出封浩那一張銀妒而扭曲的臉龐,他想也不想地一掌擊向小湖的中心,登時自湖心激漫起的沖天水花,好似欲與月爭高一樣。

“見鬼了……”讓他意外的人吻她碰她?他這小人這輩子怎可能會有那種胸懷?

零零落落的掌聲,在沖上天際的水花紛紛落下時,自他的身後緩緩傳來。封浩回首一看,而後絲毫不掩飾憎惡地皺起了兩眉。

“原來是真人不露相。”沒想到會在這看到好東西的盛守業,心情甚好地瞧著他面上清清楚楚擺明的嫌惡之意。

“這麼晚了,有事?”大半夜他不睡,沒事跑到小花的院外做什麼?

“我在等你。”說起來他這人還算是滿重情重義的,既然答應了花楚,那他該辦的事,他就得去做到,畢竟花楚為了解開那個靈符,差點賠上小命一條,這教他怎能不好好回績呢?

封浩摸不著頭緒地問:“等我?”

“等你……走出那扇房門。”盛守業一手指向客房的方向,再示意地朝他眨眨眼。

在花楚養病的這段期間,日日都守在房內,並三不五時跑去門口當門神趕狼的封浩,在他挪動腳步時連忙上前一掌斕下他。

“你以為你想上哪去?”

盛守業好整以暇地繞過他,“我怕花楚姑娘養病時悶的無聊,所以想進去陪她聊聊打發時間。”

“她現下不便見客。”不死心的封浩再次快他一步,來到他面前攔阻住去路。

“你就可以進去裡頭與她作伴?”他可不想日後讓那位姓花的姑娘說他這合作夥伴不敬業。

“我與她的交情和你的不同。”

盛守業笑笑地舉步上前,而後低聲在他耳邊尖銳地問:“不都同樣只是男人?”

頭一回將他眼底的目的看得那麼清除後,也懶得再維持表面上假像的封浩,索性也對他來個打開天窗說亮話。

“你要是識時務點,就少在那玩什麼拐彎抹角的把戲。”這傢伙……打從頭一日見面起就玩陰的,現下還想越雷池一步?

“我聽說……花楚姑娘有個未婚夫?”狀似沒把他的話聽進耳裡的盛守業,只是邊問邊彎身在盛開的花叢裡摘來一朵月下香。

封浩字字清晰地更正,“指腹為婚的未婚夫。”

盛守業玩味地揚高了朗眉,“你似乎很重視這一點?”都什麼年代了,還這麼講究傳統。

“那又如何?”可惡,為何這小子也是屬於步侯爺那一類型的小人?

他一把捏碎手中的花兒,“我與你不同,我一點也不在乎她是否有了未婚夫,因那一點也不會妨礙我。”無聊,堅持著那種束縛做什麼?倘若愛情是場戰爭的話,這小子根本打從一開始就輸了嘛,這場光只有他一人的獨角戲,花楚是要他怎麼使勁幫她推上了幾把?

打心底對他感到有些失望的盛守業,才轉過身子想去客房與花楚商議一下,他們的作戰計畫是否要改變方式時,站在他身後絲毫未動的封浩,卻難得地以極為壓抑的語調叫住他。

“把話給我說清楚……”

喲,從這聲音聽來,這小子也不並是完全沒藥救的嘛……懶懶旋過身子的盛守業,在迎向封浩的那雙冷目時,總算是有了點想再接再厲的心情。

“就算她有了未婚夫又如何?只要我想,只要我要,該我的,我就會將它得到,哪怕她已牢牢的被他人捉在掌心之中。”盛守業自信無比地揚高了下頷,起誓般地握緊了一隻拳心,“只要能滿足我的一己之私,哪怕她今日已嫁了人,我也照樣會將她給奪過來!”

封浩錯愕地瞪大了兩眼,怎麼也沒想到這位看似風度翩翩的公子哥,為求所欲,竟是如此的不擇手段。

盛守業微眯著兩眼睨著他,“這一點,扮著正人君子的青梅竹馬的你,永遠都做不到吧?”

就算是扮著正人君子,那又礙著誰了?他只想珍惜她不可以嗎?

而青梅竹馬……他們以為他願意嗎?這些什麼都不知道卻又自以為是的局外人,他們究竟以為他們知道些什麼?

一張張停留在他記憶裡,總是用這種目光看著他的臉龐,誘發性地點著了封浩一直隱忍著不發的怒火,也勾引出他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和那份不得不欺騙著自己的心酸,教他怎麼也沒法一如往常地再將腹中那股熊熊的怒焰給壓下。

“就算是要搶,輪得到你來插隊嗎?”若他真眼睜睜地教花楚被這姓盛的搶走,那往後他就不姓封!

盛守業狀似敷衍似的應了應,“喲,真可怕。”好啦,好歹也算是有激勵到了,今晚這樣就算交差吧。

當怒氣衝衝的封浩攜著滿腹的火氣大步走回客房時,受人之托的盛守業,不疾不徐地再給他來上一記臨去秋波。

“封浩。”他沉穩地說著,就像在說件隨時都會成真的事,“她早晚都會是我的人,我保證。”嗯,再來個錦上添花似乎也不賴。

封號聞言,連頭也不回,只是加快了腳下的步子只沖進客房裡,用力甩上房門後,即直奔進花楚的睡房,一把拉過剛自藥桶裡起身換好一身乾爽衣裳的花楚,再佔有性地死命抱緊她。

不是說要出去冷靜一下嗎?怎麼愈冷愈火大?

“你怎麼了?”花楚不解地拍撫著他,豈料他的掌指卻愈抱愈使勁。

他不語地埋首在她的頸間,此刻纏繞在他耳際徘徊不去的,盡是盛守業那自信無比的話語,與他明明就想,卻長年來一直開不了口的說謊心音。而在他腦海中陰魂不散的,則是盛守業方才不恥也看不起他的目光,這讓他無法不去回想起,那時他也曾在步青雲面上所見過的不以為然的眼神。

這根本就不像他。

“封浩,你弄疼我了……”被他熊抱得快喘不過氣的花楚,有些抗拒地推著他的胸坎,“放開我……”

緊咬牙關多年後,在他總是執意沉默的嘴裡,在這晚,終於迸出再也不願逆來順受的那兩字。

“不要……”

就讓她再疼一點吧,再讓他抱緊一些,再用力一點,哪怕她會因此而留下傷痕,或是會讓她感到為難也好,就讓他為她留下個無法抹滅的記憶吧,無論日後將會有什麼結果,他都不在乎,因他本來就是這麼自私自利,所以……

花楚一頭霧水,“什麼?”

“我不放手。”封浩信誓日一日一地在她耳邊說道:“我說什麼都不放手!”

不幹了。

大爺他,再也不幹了。

就算是再如何的挑釁,就是他再怎麼能夠容忍,

以往的他都可漠視自己,不看不聞地壓了下來,可是,他也只是個平凡的男人呀,他也是有著他的底限。

去他的什麼正人君子?什麼鬼仁義道德?在愛情面前,那些玩意兒壓根就沒有管用過。

就像步青雲說過的,這一點也不像是他的作風,估計了太多導致什麼都不能做,不敢做,反而可能在日後只能了個在暗地裡悔恨的下場,則更加不是他所能容忍的失敗污點,他辦不到,也不願就這麼認輸,因他的心眼很小很喜愛哦,容不得他人分享,也不能允許半點妒意的存在,若是他不能解決這等層出不窮之事,也不能解開那個未婚夫所帶來的心結的話,那麼他就--

剷除它。

他,就只是封浩而已,一個天生的小奸商。

他沒有那麼偉大的情操及心胸,他無法說服自己,只要花楚幸福,他就能如何如何那類的事,向來他就是想要什麼就去做什麼,從來沒人能束縛他,以往他在離開花村後是這樣,以後也會重臨正規繼續是這樣,哪怕是花家與整座花村待他再如何恩重如山。

因為,這世上就只有一個花楚而已。在愛情的那面殘酷鏡子前,他再也不想披著羊皮扮乖作傻,他只想當回一匹貪心無止無盡的狼,他不想再繼續扮演著委屈自己的受害者了。

現下的他想當回,那個,只想對愛情大肆啃肉吮骨,誠實面對內心貪婪的封浩。

究竟是哪兒不對勁?

一年之中總是花上半年的時間出門遠行,難得回到客棧裡的軒轅如相,眼下正坐在客棧裡滿面嚴肅地皺著眉心,一手對照著一本看似破爛的古書,另一手則屈指算了又算,奈何算了老半天,他就是找不出半點令他覺得古怪的地方。

也不知怎地,打從前幾日起,他就隱隱約約地覺得,好像……哪邊的令符或是結界遭人給破了,可無論他再如何施法查探,就是查不出所有軒轅家的先祖與他所設下的法符,到底是哪個出了什麼差錯,它們仍舊完好地鎮守著該鎮守的物件。

可這種不詳的違和感,又是打哪來的?

看樣子,因生意繁忙已經有兩三年沒照著組訓巡視所有封印據點的他,有必要來個全面性的巡視一回,以確保該安分待著東西,全都還老老實實地待在原位才行。

“算命的,你又可上門了。”興匆匆在客棧裡等候了一早的東翁,在所等之人終於都來了後,忙轉身通知那個打從回家後就一聲不吭的少見房客。

“大爺沒空。”回棧不到半日就又想出遠門的軒轅如相,邊說邊起身往本館裡頭走去。

“無所能的軒轅大師。”東翁只好用另一種說法留住他腳下的步子,“您有一大票可讓您賺錢的貴客登門了。”嘖,這年頭當房東的,還得練足狗腿的本事才成。

“一大票?”軒轅如相懷疑地回過頭,而後有些被外頭洶湧的人潮給嚇到。

“都已經包圍住整間客棧了。”非常了一見到這等景況的東翁,樂不可支地窩在櫃檯內看著外頭皆曾有過同樣遭遇的苦主們。

“這些人是……”跟著躲進櫃檯裡的軒轅如相,瞧了瞧東翁八百年沒見過的笑臉後,頗懷疑地看著外面那票看似很普通的老百姓。

“你不太認識,而我全都認識的街坊鄰居和住在這城裡的各處裡民代表。”東翁心情甚好地向他解釋他們來此的原因,“他們久仰你的大名,因此今日特地來此要你除害。”盼了那麼多年後,這座城裡的人們終於願意團結起義啦,真是可喜可賀,往後他這個倒楣的客棧老闆就再也不需孤軍奮戰了。

滿心納悶的軒轅如相,在聽了後忍不住屈指算了算。

“這城裡能有啥害?”城中既沒鬧旱也沒犯水,更沒蝗災或是瘟疫,且他在這座城的四座城門上設的結界都沒被破呀,難道是他的法力衰退了不成?

東翁當下麵上風雲變色,又恨又怨地一紙扇頻敲著櫃檯洩恨。

“姓封名浩,就住在本棧裡,同時還身兼你家鄰居!”他就不信在他聯合了客棧內受害的房客趕封浩出門,再弄來了這票百姓與封浩作對後,那個姓封的往後還回得了這間客棧。

軒轅相如這才恍然大悟,“噢……”怪不得這些人看起來個個怨氣沖天,原來都是冤大頭啊。

“怎麼樣,這單生意你接不接?”好不容易才湊齊了除妖房客與眾債主,東翁搓著兩掌,好不期待地看著自家的大師。

軒轅如相先是看了看一旁難得置身其外,只是忙著翻白眼而不當幫兇的韃鴏,再看向一反懶散再積極不過的東翁。

“那個封小子……他該不會連著間客棧裡的人也都坑?”打從愛找東翁麻煩的藺言住進來以後,他已經好陣子沒見東翁這麼捉狂過了,封家小子該不會是嫌在外頭賺錢賺的不夠,所以就一路坑回家來吧?

“只除了坑不到你與姓藺的還有姓步的侯爺外。”東翁雙手合十地向他懇求,“看在我深受其害的份上,還有一點點人性的你,就擠出點同情心接下這單生意吧。”這座客站就只分兩派,小人派與不小人派,而不小人派的客房加上他這個倒楣房東,就全都是封浩魔掌下的犧牲者。

這樣真好嗎?打從頭一回算過封浩的命格後,就從沒想過與封浩的軒轅如相,有些猶豫地瞪著這個大義滅親的東翁。

“好歹這些年來封小子也替你賺了不少錢。”聽那個千里侯說,這間客站的生意是由三個人撐起來的:一是東翁,二是陸餘,三就是什麼差事都做的封浩。若是趕走了封浩的話,這個東翁就不怕折價客棧倒店?

東翁恨恨地道:“但他坑了我更多錢好嗎?”

等在外頭靜候許久的眾人,在他們倆窩在櫃檯裡也不知在商量什麼,而他們在外頭又曬日許久後,終於有人忍不住出聲。

“據說你能捉妖鎮鬼,這是真的嗎?”向來只能久仰軒轅如相大名,卻從未見過其人的某位裡民代表,在看完軒轅如相甚是斯文秀氣的外貌,甚至還有張陰柔的臉龐後,頭一個就這麼懷疑地問。

軒轅如相想也不想地擺出了張冷臉,“倘若連這點你們都搞不清楚的話,煩請另找高明。”

“他行的,他真的很行。”東翁忙在軒轅如相翻臉走人之前將他給拉回來,還一再地向外頭的人們保證。

“若你真的法力高強的話,那你能不能鎮住禍害?”在東翁強力的背書下,一名老婦緩緩踱向前,語氣和緩地請教。

軒轅如相不耐煩地搔搔發,“那小子只不過是個凡人,哪算得上是什麼禍害?”要他除妖捉鬼或是鎮魔,或許他還會有興趣些,可,不就只是個不負責任的小毛頭而已?這些城民會不會太誇張,也太看得起封小子了?

“需要證據來證明嗎?”神情十分認真的老婦,邊問邊叫身後的家丁扛來一卷厚得離譜的書卷。

“若你拿得出來的話。”沒工夫同他們窮攪和的軒轅如相,眼下只想速速打發走這些閑著無聊的人。

經老婦的五指輕輕往前一推後,那卷書滿人名、事項以及日期金額的卷軸,即自客棧外頭遠處一路滾至了客棧大門的門檻處。

老婦淡淡地道:“這是他從我們這兒坑了錢,統整歸類後,全城所列出來的單據。”

呆瞪著那即使滾到門邊,卻還有半卷還沒有攤開的卷軸,再大致看過了咯頭所寫的事因後,軒轅如相連忙拉過狀似已經麻木的東翁與他咬耳朵。

“喂,那小子除了做生意還又騙又搶啊?”這已經不能算是青出於藍,而該算是經典典範了吧?

“難不成你以為那小子賢良淑德,或是骨子裡就是什麼純良小老百姓嗎?”東翁沒好氣地賞他一雙白眼,“很久沒回家的軒轅大師,您可以開始學著面對現實了。”他以為封小子還是他記憶中那個小毛頭而已嗎?都快變成這城裡的魔王了好不?

尚在等待他首肯的眾裡民代表,整齊劃一地拱起兩掌,朝客棧裡頭深深一揖。

“軒轅先生。”

軒轅如相百般不情願地偏過臉,“沒必要叫得這麼隆重吧……”他實在是收支不起呀,因他壓根就不想去得罪那個封某人。

眾人更是彎低了腰杆,“若您有能,請您救救這座吞月城吧。”

“呃……在下學藝不精,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要命,早知如此,他就算算時辰,不挑這日回家了。

“可東翁說您在這一行可說是無妖不除、無邪不克的第一把交椅啊。”

軒轅如相速速扯過東翁,“你扯我後腿?”

“我只是實話實說和拖你上船共患難而已。”奉行人只為己的東翁,索性一把將他推出櫃檯外當祭品。

“軒轅先生……”

軒轅如相重重歎了口氣,“我只是個術士,我不殺人的。”這是要他怎麼除害?那小子可是活生生的人啊。

眾人朝他搖首,“我們只是希望您能讓姓封的別再禍延他人,若是可以的話,最好是永遠將他給趕出這吞月城。”

雖說這法子是不錯,但……焰指細算不過一會兒,軒轅如相不知該不該把真相鈣素眼前這票苦主。

“你們確定?”福禍本就相依,且依他算來,這座吞月城往後若是沒了封浩的生意人脈,只怕城裡的商家又三分之一將會在十年內關門大吉,他們真想樂了眼下的十年,卻苦了往後的二十年嗎?

“再確定不過了!”不知日後厲害關係,還團結一致的眾人,整齊的應答聲在客棧的前前後後同時響起。

“好吧。”轉眼想了想後,在心底已有了計較的軒轅如相也回答得很乾脆,“我接受你們的請托,七日後,我即在城南慨歎作法。”

“謝軒轅先生!”

“要謝之前,先把你們的誠意呈上來再說吧。”被自家眾房客給教育得相當崇尚現實派的軒轅如相,只是以指點了點桌面向他們示意。

十幾箱銀光閃閃的誠意,在軒轅如相錯愕的目光下,經過裡民們一一搬進來放在櫃檯上呈之後,他訥訥地問著身旁的東翁。

“……那小子有這麼顧人怨嗎?”居然做人不成功到這種地步,他家的步侯爺要不要把王位讓賢給那小子一下?

東翁一手撐著下頜,“怕了吧?”

“軒轅先生,不知這誠意夠不夠?”

“很充分了。”望著那一張張期待的臉龐,他有些心虛地別過臉,“這事包在我身上。”

“太好了!”

當外頭忙著歡慶的裡民們,拉著東翁一塊去商量什麼時候才是開壇作法的好時辰之際,從頭到尾都沒趟渾水的韃靼,默默地踱至申請看似有些複雜的軒轅如相身旁。

“算命的,你當真要接受他們的委託?”若他沒記錯的話,這件客棧裡與封浩感情最好的,除了那個蘭言外,不就屬這次次之嗎?

狀似拋開某種束縛的軒轅如相,回首朝他一笑。

“有何不可?”

低首看著他面上,幾乎可說是與封浩如出一轍的狡黠笑意,覺得天候突然一下子變冷的韃靼,不禁……有些害怕地抖了抖。

突遭封浩連夜打包帶走離開了盛宅,並被綁架似地來到了個新的小鎮後,跟個閒人沒兩樣的花楚,在這一早百般無聊地趴在桌上,看著打算在今兒個賣豆腐的封浩。

“為何咱們得這麼急忙的離開?”就這麼不告而別好嗎?

“因你的身子好些了,而我又沒法整日無所事事的待在同一個地方。”根本就不說實話的封浩,在租來的店鋪裡走來走去,忙得一刻也不得閒。

她提不起精神地問:“那今兒個我該做些什麼?”

“什麼都不必。”準備開店的他,邊說邊強行把她拖至一旁的小爐邊,“你先給我過來把藥喝了再說。”

從小就身強體健,從每生過幾回病的花楚,在那一碗仿佛是藺言刻意要她記住教訓的苦藥又端來她面前時,馬上就想來個掉頭落跑,然而有先見之明的封浩只是收緊一臂,挾持性地把她給制住,再將那碗已涼的苦藥往她的嘴裡送。

即使略懂藥理的他,這回已在藥盅裡放入了大量的甘草鎮苦了,但看著還是被苦得苦不堪言的花楚,只會在喝完藥後揪緊他的衣領,並埋首在他的胸前頻頻搖首,很容易對她心軟的他,這回還是捨不得地抬起她的臉蛋,將一顆事前準備好的冰糖,嘉獎性地塞進了她的嘴裡,鎮住她嘴裡的苦,也止住她懸在眼角的淚。

猶如苦旱逢甘霖,有了顆冰糖就像是上了天堂般的花楚,在甜了滿嘴滿心之餘,習慣性地親了親他的面頰以示感激。

“要親就別親得那麼沒誠意。”總覺得她在敷衍的封浩,對於她這等蜻蜓點水式的小吻,怏怏不快地臭著張臉。

她當下一愣,“慢著……剛才喝藥的是我還是你?”他吃錯藥啦?以前不是只要她偷親他個兩下,他就會對她來篇又臭又長的禮儀廉恥大論嗎?怎麼現下反而嫌她沒誠意?

封浩一掌伸向她的頸後,動作俐落地將她拉來面前,低首就為她來了個冗長且飽含情色的正確示範,指導她有些喘不過氣來時才放開她,而後,他一手撫著唇,回味著舌尖的味道。

“果然很苦,看來下回我得再多放點甘草。”就算是要她反省,那個蘭言下手會不會太狠啦?

“封……封浩?”花楚呆愕地站在原地,滿心只想去檢查那碗藥裡是否有著會讓人產生幻覺的成分。

“記得,想淩虐我就得更加賣力點,那樣是打發不了我的。”他若無其事地拍拍她的頭,接著挽起兩袖準備開店做生意。

當封浩打開店門,將已事先擺置好的小鋪子推出店外,並在店外架起遮蔭的涼棚時,總算是有些清醒過來的花楚,一手撫著方才被徹底偷襲過的唇瓣,怔望著封浩落力招攬客人的身影,半晌,一抹怎麼也壓抑不住的笑意,直躍上她紅通通的臉蛋。

她實在是……實在是……

太感謝那個輕輕鬆松就幫她搞定難題的盛守業了!

一手緊握成拳的花楚,不禁在心裡要為盛守業叫好外,她甚至還開始在想,往後要使盛守業再有訂單找上她,她是否要不受任何酬勞以示回報。因為,打從他倆離開盛府之後,眼前的這個封浩就如同盛守業先前所言,像是重新換過了顆腦袋般,不但拋棄了原本她不知他在想些什麼的束縛,還一番態度變得對她主動無比。

他究竟是對封浩下了什麼猛藥,才能改造了那個多年來腦袋就猶如頑石的封浩?

封浩嘹亮的叫賣嗓音,一聲聲地自店外的小鋪處傳來,似是正一聲聲應和著她許久都沒有這麼好的心情。窩在店內封浩替她準備好靠著鋪子旁的涼席上,花楚微笑地看著那具近在咫尺,而不再是讓她得大江南北四處去尋得身影。

正在鋪裡忙著的封浩,熟練地自木桶裡撈出一塊塊他連夜制好的豆腐,再鋪子前的人們愈聚愈多時,本還很高興今兒個生意不錯的他,漸漸發覺,擠站在鋪子前頭排隊的,再也不是先前那些大嬸大娘,反倒是一個個看似心不在焉,目光進食越過他的肩膀看向裡頭的男人,而擠不到前頭買豆腐的女人們,則是聚在角落裡以手掩著嘴竊竊私語著。

不明所以的他索性回首看去,就見那個無事可做的花楚,並沒照他的話乖乖歇息,反而在他所準備的涼席上白班無聊地滾來滾去。

“諸位請稍候一會兒。”表情登時變得有些陰森的他,顯示瞪了前頭的眾男人一眼,接著便放下手邊的生意沖進店裡。

陣陣失望的歎息聲,隨著封浩一手壓住花楚的身子,一手拿來件大衣蓋在她身上後,紛紛自四下傳至封浩的耳底。為此感到有些滿意的他,才回到鋪子前不久,就又因為眾人突然瞪大眼的模樣而不得不準備再回到店裡去收拾一下禍水。

他伸出一指,“再……再等我一下就好。”

扯掉封浩蓋在她身上的大衣,也順道將衣襟拉開點透風的花楚,在她坐起身撩起兩袖,打算再把裙擺也拉高一點時,猛然間,一道魔王似的身影又籠罩在她的面前。

“穿好,無論是手或腳都不許露出來。”封浩三兩下就把她的衣裳拉回該老實待著的原地,甚至還拉高她的衣襟連雪白的脖子也不讓它出來見人。

花楚不滿地皺著眉抗議,“喂,你當現下是幾月?”現下可是褥暑哪,他以為是寒冬臘月不成?

“這裡是中原,你少又給他人不正當的綺想。”他可不像受了今兒個的生意賣力趕狼。

“不久只是手和腳而已嗎?”麻煩死了,哪有什麼好綺想的,不是每個人生來就有?

他沒空給她討價還價,“那不叫手腳,那叫犯罪的誘因。”

“我只是想涼快一下。”花楚被包得像顆粽子,氣結地瞪著他專制的模樣。

他不客氣地以指在她額際上重重彈了一記。

“就算是想涼快,那也只准在我面前。”就算他今兒個是賣豆腐的,他可沒打算連她這塊嫩豆腐也順道讓外頭的人一塊品嘗。

“古板又未老先衰的囉嗦小老頭……”懾於惡勢力的她,不甘願地在嘴邊小聲咕噥。

“再囉嗦也是你家的封浩。”他一把扯過她的衣領,在她被彈紅的額際印下一吻後,立即將她所坐的涼席給拖進店裡一點,並放下簾子以杜絕外頭好奇的目光。

你家的封浩?花楚想不通地頓了頓。

怎麼……他平常不都是把青梅竹馬這四字掛在嘴邊上的嗎?他是何時起改詞了?

解決了身後的小困擾後,振作起精神返回鋪前的封浩,不語地看著原本放在鋪裡與一旁地上裝盛著豆腐的木桶,已全被人搬走放置在一輛載貨用的牛車上,而命人將那些豆腐都抬走的正主兒,則站在他的鋪前為他擱上數錠黃金。

封浩對這那張熟悉面孔冷冷地道:“今兒個我只是個賣豆腐的,不是什麼挖玉石的。”

身為西南一帶玉石大商的鳳暮聞言,僅只是輕搖著手中的紙扇,一旁的護院隨即上前再擱下數錠黃金。

“現下你可以去挖了吧?”

“沒心情。”沒給她好臉色的封浩,話一說完即收拾起才營業不久的鋪子。

“我聽人說,你所挖的玉石,你只賣給華村之人?”已經很習慣被他潑冷水的鳳暮,並不以這點小冷臉而感到挫折。

“我高興。”煩不煩哪?每次他一回華村就派人等在村口堵他,都已對他說過幾年不賣了,就算是二倍液該有個限度吧?

“我願出兩倍價。”

“就算你出十倍價錢,大爺我也照樣不賣。”收好鋪子的封浩,不忘順道也把那幾錠金子都收進袖裡,當作是今日滿肚不快的代價。

“有什麼條件就開出來吧。”鳳暮在他推回小鋪,打算首期涼棚時,朝身後彈了彈指。

看著那一大票仗勢驅趕所有村民,接著就包圍了此處的護院們,本沒什麼心情理會他的封浩,乾脆轉過身子,偏首對他笑問。

“你今兒個之所以來這,是為了朝廷想再重刻一顆新的傳國玉璽是吧?”他兩手環這胸,目光露骨地打量著這個別有心機的玉商,“聖上命所有朝臣在暗地裡尋來這世上最佳美玉,所以你把所有的注都下在那塊玉上頭,想藉此進入朝中登上枝頭變鳳凰?”

被拆穿的鳳暮夜不想掩飾,“千里侯告訴你的?”

“他還要我千萬別讓你得逞呢。”別說步青雲看不起這種專搶他人心血的商人,就連他這奸商也不打算做這單生意。

“你想分多少?”

封浩不給面子地揚手驅趕,“一毛野不要,沒事就快滾。”

鳳暮卻以一句話成功地攔住他欲走往店內的腳步,“在你身後廊上滾著的,可是你得青梅竹馬?”

“怎麼,想威脅我?”他都這麼為他們的安全著想將花楚給擺得遠遠的了,他們還這麼想找罪受?

“利誘不成後,我總得想想別的法子。”生得豔若桃李似的,怪不得封浩要將她給藏起來。

“那你可就千萬別後悔。”封浩很痛快地讓他直接去面對他想拿來威脅的物件,“哪,小花,有人拿你來威脅我喔。”

緩緩白簾後冒出一顆頭的花楚,一手指著站得最近的那位仁兄。

“就他?”腳步虛浮的普通老百姓?

“還有他後頭一整打得護院。”封浩退至一旁讓她看清楚人數後,打算來個袖手旁觀,

“可以隨我的已嗎?”看不清楚人臉、只模糊看出眼前都是一個個練武的大漢後,斟酌著下手輕重的花楚偏過頭問他的意見。

“你盡興就好。”封浩一臉的無所謂,“只要別殃及無辜,也別鬧出人命來找我麻煩就行。”

“瞭解。”

坐在廊上的花楚,當下一掌重擊在廊上,借力使力地將身子騰起後,翻了個身子一腳跺在廊柱上再飛奔至外頭,並在眾人措手不及欲拿起身上的刀械時,她一腳踩過其中一人的頭頂,玄參朝下撒過些許粉末,又再踩過眾人的頭頂迅速回到封浩的身旁。

在她回到身旁後,看著眼前眾人整齊一致的動作,封浩微微張大了嘴。

“你下了什麼毒?”這還真是……壯觀啊。

“癢癢癢癢。”向來把毒名取得隨興隨意的她,只是粗略地介紹。

他一手指著他們,“所以,這毒會……”

“癢。”還問?她都把名字取得那麼明白了不是嗎?

趁著來找碴的人都忙著劇烈瘙癢而沒空做其他事,而一旁圍觀的群眾也只忙著看笑話時,封浩感慨萬分地問。

“除了我外,你向來對任何人都這麼下手不留情嗎?”已經有人不顧形象抓到快哭出來了,她到底是下手多重?

花楚問得很理所當然,“有那必要嗎?”這已經是她所制的毒裡算是最無害的了。

“那……”趁著她有問必答得這當頭,他冷不防地問:“我問你,你對那位盛公子有何看法?”

“很有錢的人。”同時還是她再感謝不過的合作對象。

“還有呢?”將這疙瘩留在心上已久的他,頗猶豫地看著她,“你記得他的樣貌嗎?”

她兩手一攤,“不記得。”就連蘭言她都記不得了,他指望個啥?

積鬱在心中已久的煩悶,在被她忽地一掃而空後,心情好得不得了的封浩,不禁想要更貪心一點。

他打鐵趁熱地再問:“那……你又記得你的未婚夫婿多少?”

“啥都不記得。”他當這世上有幾個像他一般有那能耐能讓她記住?

“那你可不可以老實告訴我,花家究竟欠了你的未婚夫多少錢?”

“大致上是這樣。”花楚拉來他的掌心,以指在上頭寫了數字。“這些年來,我已還了不少。”要不是為了那個讓她想起來就不愉快的賣身婚約,她哪需要那麼不擇手段、什麼生意都接的賣力賺錢?

遠遠低於他所想像中的數字,當下令還以為得再努力打拚個十年的封浩呆了呆。

“……只這樣?”是他這些年來賺得太多,還是花村裡的人以為這是多麼了不起的數字?

“嗯。”

猶如多年來所戴的緊箍咒霎時獲得了解放般,從不曾慶倖自己是這麼遵照家規努力換行業賺錢的封浩,在心中感謝著自家祖先之余,更感動地擁緊了她。

“你何時要出閣?”

“今年中秋吧。”她實在很不想回想這事,“若我到時還不出錢來的話。”老實說,要她趕在中秋前還清債務,的確是勉強了點,但她早已作好最壞的打算了,若是到那個她不記得的未婚夫真打算逼她履行婚約的話,她定會在國門之前以全蟲大餐伺候得他另擇一個婚期。

封浩在她耳畔低聲輕笑,“今年中秋,你的未婚夫恐怕無緣陪你一塊賞月了。”

“為何?”花楚不放心瞅著他像是樂上天的怪模樣,“你怎了?難不成你也中毒了?”

“或許吧。”唇邊泛著笑意的封浩,像是得到了全世界般地閉上眼再將她抱緊一點。

“什麼?你哪癢?”急著想要幫他解毒的她,忙想推開他回屋去取來解藥,可他卻不動如山地摟緊了她。

“心癢。”

“啊?”她看著埋首在她的頸間磨磨躇贈的他。

“別動,不要動。”不勝感激地封浩,音調裡,藏著難以察覺的哽塞,“就這樣,再讓我沉醉一下……”

第七章

留戀在奧熱地南風中?香醇中帶點甜意的酒香,乘著陣陣的風兒將醺人的香氣盈滿大街小巷,幾乎要醉倒這整座位于南域邊陲的小鎮。

算准了時間來到這座小鎮的封浩,主要是因他打算來此開封去年他所釀之酒,並再釀制明年的新酒。在來此之前,花楚從不知道,他所釀所賣之酒可有名了,只因這酒可是有間客棧裡的首席大廚獨授,且獲得東翁首肯,唯一能在客棧外獨賣的名酒。

她聽人說,有間客棧裡所賣的名酒,在具有生意眼光的德東翁限制下,是絕不允許帶出客棧外的,也因此,每年沖著封浩大名慕酒香而來的品酒行家們,為了能搶上一癱封浩親釀的酒,幾乎把整座小鎮擠得水泄不通。而這座本是沒落又偏遠的無名小鎮,為了感謝封浩無意間帶來的龐大商機,甚至把每年他固定來此釀酒的這幾日,就直接定為封浩日以示他們的感激之意。

“嗝。”一點酒量也沒有,也根本不懂得怎麼品酒的花楚,在渾厚的酒香又撲鼻而來時,滴酒未沾的她,半醉地再打了聲酒嗝。

光聞那無處不在的酒氣就快醉了的她,提不起神地趴在酒樓二樓的陽臺欄邊,低首看著下頭為買酒而來的各方酒客們,在封浩專用的酒鋪前排成數條壯觀的長龍,而後,她的兩眼悄悄羅織封浩那看似忙碌的很快樂的身影上。想來就很少對同一個地方有什麼眷戀,為了做生意,總是不留情的說走就走的他,竟在來到這個小鎮後,破天荒地對她說,他要在這待個七日。

扣掉他釀酒只須個三日,賣酒只須一日不算,他為何要在這兒待那麼久?她雖是不在乎他在回家的路程上總是因為做生意的緣故一再延誤到他們趕路的時間,可她很在乎,這回在他們一踏進這座小鎮後,那幾乎可算是一大群,無時無刻不緊跟在封浩左右,個個都一臉想為封浩分憂解勞的模樣,或是想多親近他一點的當地姑娘。

低首看著那些姑娘,她們在看向封浩時,那一道道摻雜了點戀慕的目光,說真的,這等情況她並不是沒有見過,只是當她們狀似十分熟稔地與封浩攀談,不時乘機摸摸或是找藉口碰碰他時,她不得不承認,釀醋的這行生意,真的遠比釀酒的還難做。

這該算是一報還一報嗎?畢竟她在來這之前也拿過東翁與盛守業這二者,企圖在封浩的心底釀過醋,好讓他多注意她一點,或是更重視她一些。只是這班看著無意中整座著她曾作過之事的封浩,她才明白,察覺了卻得隱忍著不吭聲,或是得強迫自己袖手旁觀,並不是件人人都能咬牙辦到的苦差事。

“早知道就不用這法子了……”害得她現下也沒臉去阻止那些頻頻對他示好的姑娘。

讓人倍感燥熱的風兒輕輕撫動她的長髮,似是在嘲笑自食惡果的她,並不想下去阻止任何人的花楚仰起頸項,看著種植在酒樓外葉色翠綠的大樹,滿心只想著,萬一,總是天涯海角四處亂跑的封浩,在別的地方也有著很多像她一樣,總是等著他的小花該怎麼辦?

“花楚姑娘……你沒事吧?”與封浩是舊相識的酒樓老闆,在她都快哉欄上睡著時,有些擔心的將身子快掉下去的她給拉回來一點。

她無力地擺擺手,“我快醉了……”為何下頭的老弱婦孺們,在聞了這等酒氣後全都一副沒事樣?該不會全鎮裡就他一個最不耐酒吧?

“那就近來歇歇,別再看了。”奉命得照顧好她的老闆,為她奉上一碗清茶後,深受關上窗扇以杜絕外頭那快醉倒她的酒氣。

醉眼朦朧的花楚輕嘬了一口茶水後,特殊的茶香瞬間盈滿了口鼻,登時醉意去了大半的她,錯愕地瞧著手中這碗難得一見的清茶。

“這是銀殊茶?這鎮上有銀殊樹?”別說她跑遍了整座苗疆和中原,都找不著幾棵那種幾乎快絕跡的樹,這兒卻浪費地來泡茶?

“是啊。”

她備感期待地睜亮了一雙眼,“那樹上可有……”

“蟲?”老闆簡單地向她這外人介紹,“當然有,那樹上可是長滿了毒蟲,因此這茶是鎮上的人去樹下撿拾葉子得來的,可從沒人敢拿命上去摘過,若是被那蟲咬著了,可是會立即致命的。”

聽完了他的話,當下什麼酒醉後的不適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去的花楚,興奮地緊緊握住他的一掌。

“這兒最大的一株銀殊樹長在哪?”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啊。

“就在湖旁--”老闆推開窗扇一手指向遠方,並在她隨即跳起身時,忙拉住她的衣袖,“姑娘,你想上哪去?”

“抓蟲王。”為了那個銀殊蟲王,這些年來她都快找破頭了,這回既逮著了機會,她說什麼都要將它給弄到手。

“什麼?”

無視于酒樓老闆在她身後苦苦留人,一心一意只想得到寶物的花楚,直接跳出視窗落在一旁矮房的房頂,再躍上其他民家的房檐,直接繞過下頭一大堆欲買酒的酒客與鎮上擁擠的人群,以深怕會有他人搶先的速度直朝湖畔而去。

與當季繁盛的草木不同,不帶一絲翠綠,整株從樹葉至樹身全是泛著淡淡銀光的巨樹,就生長在鎮旁的小湖邊上。

沒花三兩下功夫就來到小湖畔的花楚,一連讚歎地仰首望著遠比她選購相中還要來得高大的巨樹,接著,在回想起銀殊蟲王的生長習性後,她有點苦惱地看著它的高度。

壞了,沒想到這樹竟是這麼高一棵,而它的枝葉又纖細得似是承受不了半點重量,可,那蟲又只住在樹頂處,她要是不上去的話……唉,早知道當年姨娘們逼她練輕功時,她就認真點不去玩毒藥了。

接獲酒樓老闆的通知,放著擠滿整座廣場的客人們,當下連酒也不賣了的封浩,在趕至湖邊時所見的,即是花楚卡在樹腰間動彈不得的模樣,一想起酒樓老闆告訴他這樹上有什麼蟲後,他立即扯開嗓子大吼。

“小花!”

逮著了所要的蟲王,卻不慎在下樹時因衣裙被枝葉纏住而一時下不來的花楚,在封浩以遠比她好上數倍的輕功上來,並一把拉著她下樹時,她納悶地問。

“你來這做什麼?”他這老闆都跑來這了,那些買不到酒的人會哭吧?

“你中毒了嗎?有沒有哪受傷了?”放她兩腳一下地後,急得滿頭大汗的封浩急忙檢查起她渾身上上下下。

她一手指向腰間裝著蟲王的小竹筒,~爾地問。

“怎有可能?”她身上的毒別毒死那只蟲王就很好了。

被她嚇得差點去掉半條命的他,先是放心地大大喘了口氣,緊接著,他兩手緊握著她的雙臂,劈頭就賞她一頓家吼。

“下回要是你再敢嚇我的話,我會將你給拴在身上,讓你哪兒都沒法去,你聽見了沒有?”他才一下子沒看著她而已,她就有法子惹出事情來,難不成往後他都得與她來個形影不離才可以安心嗎?

花楚掩著兩耳,“你不用吼得那麼大聲我也聽見……”要命,她真的醉了,被他一吼她的頭更疼了。

當他那像是要確定她黯然存在的細碎小吻,如細雨般地灑在她的面上時,本該為此感到很享受的花楚,在私下愈來愈教她無法忽視的目光,整齊且集中地朝他們這兒看來時,她忍不住推了推似還沒回魂的封浩。

“封浩,我沒記錯的話,中原人不是很講究什麼禮義廉恥,還有什麼男女授受不親是不?”

封浩怔了怔,“你是啥時長這記性了?”多年來的苦口婆心終於顯靈了?

“他們讓我長的。”她揚手指向那些追著他而來,此刻站在近處一個個朝他們瞪凸了眼的人,而幾乎就在這同時,她仿佛也聽見了,那些追隨著封浩的姑娘家,一顆顆芳心碎了一地的聲音。

“你少轉移我的注意力。”,忙著算帳的封浩才沒理會那麼多,“說,你捉這蟲做什麼?”

“這蟲可說是白蟲中的蟲王。”她愛惜不已地以指撫著小竹筒,對於這得來不易的寶物再珍惜不過。

“所以?”

“我要把它養成蠱王。”甚想雪恥的花楚,自信十足地握緊了一拳,“待我自蠱王中淬煉出我所要的毒物後,往後就算是再遇上了軒轅家的法符,哼哼,任它也再奈何不了我!”

無視於那票在聽完她的話後,全都害怕得退離她遠遠的人們,早就習以為常的封浩,只是叮嚀似地拍拍她的面頰。

“你想怎麼做我不管,但下回要做危險的事之前請先知會我一聲。”明明她這個武學半調子,輕工就爛得與他家盟主大人不相上下,她還想上這等大樹?簡直是自找苦吃。

她偏過頭,語調悶悶地說著,“可你很忙。”她才不想去壞事,然後讓一大票女人怨恨她。

“再忙也不會有你的事忙。”他低首看著她因醉意而顯得酷紅的醉臉,無奈地抱起因酒醉而很想睡的她,打算帶她回鎮處理好她後,就繼續賣酒。

沉穩的心跳聲,與熟悉的體溫,使得靠睡在他懷中的花楚,在他還沒走回鎮內前就已因醉意睡著了。

在有了教訓後,不敢再放任她離得他太遠的封浩,這一回,就命人直接在酒鋪的後頭擺了張涼席,並請酒樓老闆代他貼了張公告,要求所有排隊等著買酒的客人,全都放低了音量,以免吵醒了苦於酒醉的她。

難得一見的靜謐氣氛,詭異地彌漫在小鎮最大的廣場上,在封浩令下,一個個按地規矩耐心排隊排了許久又不得高聲誼嘩的酒客,在終於來到封浩的面前時,其實是老大不爽快很想對封浩好好發作一番的,但就在他們在鋪前瞧見了那個睡在封浩身後的花楚,那張粉嫩嫩又心滿意足的睡臉後,當下就又勸都澆熄了他們滿腹的不滿,

可這份令封浩心情愉快無比的沉默,只持續了一會兒,隨即由封浩本人給第一個打破。

“你跟蹤我?”不知他究竟是怎麼找到這兒的封浩,面色不善地盯著眼前這張他以為早已擺脫掉的俊美面孔。

“是跟蹤她。”盛守業含笑地看向他的身後,並在他一個不留意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躍進鋪內一手扶起她,“花楚姑娘,我是來還清尾款的。”

“啊?”半醉半醒間被扶坐起身的花楚,抬手揉了揉眼,還不小心冒出了聲酒一隔。

趕在盛守業採取行動前,封浩已一掌探向身後,一把扯緊盛守業的衣領後,使勁地將他給甩出鋪外。

不期然遭到突襲的盛守業,在被甩飛出去後,兩腳在廣場的地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拖痕後,這才穩住了步子。半晌,他抬首看向在嚇跑了一堆人後,扳著兩掌超他一步步走來的封浩。

“正人君子終於想撕破臉了?”看來這小子今兒個不會只是咬牙忍忍就算,而會使來真的了。

“因我已繞過你一命了。”之前在盛宅裡,他之所以能忍著不宰了這傢伙,是因他看在花楚的面子上,而在來到這兒後……哼,老虎不發威,當他是病貓?

在封浩眼底清楚瞧見了那份執著後,本就躍躍欲試的盛守業,二話不說地躍上前,兇猛地朝他擊出一掌。順勢接下這一掌的封浩,在有別于武林人士的內功與怪力,透過相連的掌心一再想逼退他時,他愕然地瞧著這個打從頭一回見面起,就讓他感到渾身不對勁的公子哥。

盛守業朝他挑挑眉。“神人轉世的後代,究竟還擁有多少神力?”

封浩頓了頓,不反駁地運上潛藏著的掌勁,徐緩地將那一掌給推回去。

“……你這傢伙不簡單嘛。”搞了半天,居然是個不需客氣的對象?

一步步遭逼退的盛守業,在有些撐持不住時,忍不住感歎地瞧著封浩面上那一派輕鬆的模樣……真不知他他要是認真起來,願拿出傳說中的神力與斬擎天對上時,武林盟主的寶座,會不會就此易位?“告訴你,這輩子她都不會是你的”覺得已經玩夠的封浩,目中無人地朝他咧笑,“再有下回,你就先交代好後事吧,倒是我定會大方成全你的。”

下一刻,在封浩用上全副掌勁,並揚起另一掌存心想打死他時,盛守業連忙往旁驚險地避過,並在封浩跟上來想要在拍落一掌時,及時舉起雙手向他投降,並瞄了瞄遠處早就不知睡至哪一殿去的花楚。

“不會再有下回了,因我還滿珍惜我的性命的。”枉費他這麼賣命地豁出去謝恩,結果那位小姑娘卻醉得睡著了啥都沒看到,這回的悶虧吃的還真的有點悶。

因他在大庭廣眾之下高舉雙手稱降,眾目睽睽下,只能忍著而不能打死他的封浩,在他全身而退時忍不住抱怨地在嘴邊低喃。

“小人……”這傢伙也未免太艱險了點吧?

當毫髮無傷的盛守業恢復了翩翩之姿,轉身消失在人群中後,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解決了一事,還是又在暗地裡惹出了一事的封浩,攜著滿腹的疑惑回到鋪子裡時,就見被眾人圍觀的花楚根本已醉成一灘爛泥了。他歎口氣,分赴酒樓老闆代他賣完剩下的酒後,隨即將花楚扛上肩頭,回到酒樓上頭他們暫居的客房裡。

帶著甜意的酒香,誘惑似地自花楚的發燒傳來,正打算放她在床上睡妥的封浩,低首嗅著他一手製造出來的甜味,總覺得那酒香在沾染了她身上常有的藥味後,遂成了一種令人心猿意馬的芳香,令他怎麼也直不起自己的身子,就只是一徑地埋首在她的發裡不想離開。

醉眼惺忪的花楚,在他偷襲似地吻自她的發梢一路蔓延至她的眼眉時,她兩手捧著他的臉龐拉下他。

“不夠。”

十分了一配合她的封浩,學她似地在她頰上淺吻了幾下,就見甚感不滿的她將一雙玉臂纏上他的頸項,再緩緩將他拉向自己。

“還要……”

從沒想過他也能有今日的封浩,含笑地吻著她的唇瓣,再打算更進一步深吻時,她忽地一把將他給緊緊抱住,攀附在他肩上的雙手,也顯得有些顫抖。

“為何我就只獨獨記得你?”花楚閉著眼簾,低歎地道:“若是從未認識你的話,什麼人都不記得的孤單過一輩子,也無妨的……”

猛然間冷靜下來的封浩,稍稍拉開他的身子,無言地瞧著正說著醉話的她,面上那從沒讓他親眼見過的真心。

“若是從未認識過你……那就好了……”看似想要將他推開又更想拉緊他的雙手,最終,還是選擇了那一道她永遠都留不住地身影。

她這是在告訴他……他與他人不同,不似他人一般永遠都無法留在她的眼底,在她心中,他所佔有的分量,遠比他想像的還來得多上了許多,而他也不需讓她追、讓她惦念,她也能夠牢牢記住他嗎?

他早已住在她的心裡了,是不是?

傾身上床睡好,再將她結實地擁在懷裡,一下又一下地拍撫著她的發直至她又睡著後,心房裡塞滿比酒香更甜蜜滋味的封浩,再滿足不過地擁緊她,低聲在她耳邊輕應。

“嗯,我知道了。”

真糟……

為何他人常說,在酒醉後發生之事他們啥子都不記得,偏偏她卻從頭到尾,無論是大小事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天猶未亮,領了酬勞就帶著半醉半醒的她離開了小鎮,繼續一路做生意回家的封浩,也不管此刻的花楚是否還宿醉未醒,在賣完了一遭的解熱青草茶回來野店裡與她會合後,就只是漾著她八百年沒見過的快樂笑意,仔仔細細地點算著他今兒個的收入。

神情萎靡的花楚,半趴在桌上,有些不敢直視封浩那張過於開懷而顯得有些此言的臉龐,已喝了數盞茶水的她,總覺得,她的腦袋至今仍是不太聽從使喚,還是一個勁地沉醉在她渴望已久的醉夢裡不肯醒來。

或許,她真該戒戒男色了……尤其是眼前這號,最近總會出現在她夢裡與她糾糾纏纏得男色。

因為,這張令她魂繞夢牽的面龐、她渴望能夠時時聽到的清亮嗓音、總盼望著能夠時時緊牽著她的掌心、漾在他面上的溫柔笑容,就如此近在她的眼前,再也不是遠在她夠不著天邊,雖然說,這讓她徹底的感到心安與愉快,可也不時讓她想起盛守業曾對她說過的那句話--

看得到也摸得著,卻失蹤無法牢牢握在掌心裹的這種感覺,很糟是不?

那位盛家公子說的也太含蓄了,這種感覺豈止是糟而已?如果說,只要將封浩給吃了下腹,就得以解決這陣子來她滿心滿肚的不足感,那她想,她應該會很樂意將封浩給拆了吃下腹的……噴,她不會是老了吧?才會在大白日裡就備感物體不滿足來著?

開心點完一早的收入,正打算好好享用這頓豐盛的午飯,封浩在距起筷子時,忽地警覺性地坐直了身子,並在環首看了看四下後,以一副大難臨頭的眼神看著向趴在桌面上似是宿醉未醒的花楚。

他懷疑地開口。“小花,我好像聞到一股香香甜甜的味道……”

“有嗎?”她精神不濟地應著,總覺得腦袋瓜裡還是痛得像是有人在撞鐘。

“你是不是又下毒了?”對於這種再熟識不過的情況的封浩,在野店裡的情況愈來愈詭異時,忍不住把她拉來他的懷裡一策她與他人的安全。

“我哪有--”不是很清醒的她才想反駁,猛地,她愕然地低首看著自個兒的掌指,再忙不迭地看向臨桌反應劇烈的兩位彪形大漢。

不忍看向一旁的封浩,強硬地灌了她幾盞醒酒茶並搖了搖她後,他一手指向鄰桌要她再看清楚點。

“你確定沒有?”要她相信她沒下手,那才有鬼。

眉目含情的眼波,醉人欲滴的媚笑,此時此刻就在他們鄰桌的兩位大漢身上上演著,花楚怔愣地瞧著他們彼此嚴重漾滿春花朵朵開的目光,這才玩了一步察覺,方才救災她滿腦子胡思亂想之時,她已在無意中將他腦中所構築的想像,化為貨真價實的現實去實行了。

“啊。”這下可好。

“這毒的毒名是?”大肆都不肯看向鄰桌那對狀似火熱愛侶的封浩,在她一味地低著頭反省著自個兒時,一手支起她的臉龐要她給個交代。

她怯怯地縮著兩肩,“春心蕩漾……”慘了,她沒記錯的話,這間店裡好像只坐了她一個女人而已,在女人人數嚴重不足的這等情況下,待會整間店裡的男人該不會只好隨便湊合湊合,或是乾脆就來個集體捉對廝殺?

“為何要使出來?”深陷水深火熱地地獄中的封浩,力持鎮定地再問。

她轉著手指頭,“我也不知道……”她哪知她想著想著,她的手就動起來了?一切都只是意外而已嘛。

“在我因為看了不該看的東西而瞎了前,你最好快點解毒。”很怕自個兒將會淪為下一個受害者的封浩,連忙翻著她的兩袖試圖尋找她總是不知藏到哪兒去的解藥。

任他去搜的花楚,在隔壁桌的兩位仁兄已按捺不住朝彼此愈做愈近時,她百思不解地瞧著封浩看似正常的模樣。

“你怎完全不受影響?”按理說,這毒就算只有一點點,也應該足以迷倒整間野店裡的男人們才是啊。

“我可是打小就吃你的毒蟲大餐長大的,你忘了你立志要把我給喂成百毒不侵嗎?”找得滿頭大汗偏又找不著解藥的他,在身後的那一桌客人也開始眨著眼四處眉目傳情時,更是緊張地再去搜她的行李。

她點點頭,“這麼說來,就算是我的毒,也並不是每樣都對你有效?”

封浩頻頻閃躲著店內四處亂飄的媚眼,以及偶爾會因投擲方向錯誤,而不小心朝他射來的愛慕眸光。

“別同我閒聊了,你究竟把解藥擺哪去了?你是想讓我走不出這間野店嗎?”不想看不想看……他一點也不想看一群長滿肥肉的男人集體相親相愛啊。

在他的催促下,花楚慢條斯理地扭開腕間的銀環,在掌心倒出了點粉末後,站起身朝掌中吹了口氣。

原以為她會乖乖照辦的封浩,在一陣寒意忽地由他的背後襲來,令他打了個大大的冷顫時,百般不想看到回讓他作惡夢情景的他,在鼓起了全副的勇氣後,膽戰心驚地往身後看去。

“我很肯定,你方才絕對不是在解毒……”完……完了,有人已經忍不住把以上給拉下肩頭,淫笑地對人勾著手指,或是開始抱著廊柱上下磨蹭了。

“嗯。”心中抱著一絲期待的花楚,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面上表情的變化,沒空去理會其他人的下場。

“這回又是什麼毒?”饅頭冷汗抹不完的封浩,在店內的客人與店家都因身子燥熱而紛紛脫起衣裳時,有些害怕地縮躲到她的身後去避難。

“淫蕩無雙。”

他邊躲邊問:“為什麼你的毒名統統都取得這麼怪?”後面這桌上只剩件褲子的仁兄們,千萬別朝他這邊靠過來呀。

花楚搔著發,“筆劃好嘛。”她只的毒不下數百種,不取得明白點她哪全記得住?

“那……這回下毒的理由是?”牽頭那桌別脫、別再脫了……天啊,他的眼睛都快瞎了。

“我想看看你會不會也跟著中招。”那樣的話,也許日後再軟的不行時,她就可以對他來硬的了。

她想害他一人,那也不必拖了一大票壯漢當陪葬呀。

“姓花名楚的,在他們集體鑄下大錯前,快把解藥給我!”良心備受譴責的封浩,在店內以快成為欲望樂園時,氣急敗壞地朝她伸出一掌。

“咯。”大抵探知春藥這類的毒都對封浩不管用後,花楚毫無異議地奉上解藥,好讓他去拯救那些九塊在欲海裡滅了頂的男人。

一腳將她踢出野店後,封浩臉色鐵青地對她下達指示。

“去三裡外的地方等我,在我趕去前,不許你再對任何人伸出魔爪!”

向來只負責捅婁子而不負責收爛攤子的他,也有今日的下場?要是軒轅如相此刻在這的話,說不定他在踹破店門探頭進取一曇一看後,會大喊上一聲:咦,何妨妖孽?

罪魁禍首不情不願地上路,“有那麼嚴重嗎……”反正那些中原人看起來各個都像是壓抑很久的樣子,適時地助他們解放一下身、心不也挺好的?

炎熱又潮濕的南風,自小徑兩旁的草原上吹了過來,飛揚在風中的烏絲,閃爍著亮眼的光澤。花楚揚起一掌遮避烈日仰首看向晴蒼,但在那片有著深藍青空與胖胖白雲的天際裡,在她眼中看來,全市浮映著那一張她求之不得?偏偏又是唯一只記得的臉龐。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將他給弄到手呢?

眼看著花村就快到了,在僅剩的路程裡,她要是再不多加把勁,恐怕她回到家也沒法對他說出口。要是她今年又什麼都沒有做,任著他探萬親就回中原,那明年她豈不是又得再追著他跑一回?她好不容易打算破釜沉舟擺脫那樁煩人的親事,決定將封浩給吞下腹再說,因此她得再賣力點,不然,她豈不是太對不起她的東家哥哥和賣力謝恩的盛守業?

既然天助不如人助,人助又不如自助,那麼這一回,她說什麼都得自個兒努力去試試,不然任由他人再如何賣力幫她,只怕他倆之間也不會有多大的改變,更不要說是乖乖讓封浩兌現小時候的那個諾言,並達成她的心願了。

走了約莫三裡遠後,蹲坐在樹下一個勁地想著該怎麼行兇才能達成目標的花楚,在封浩趕來與她會合,並一手抬起她的臉龐打算好好數落她一番時,她漾出了個大大的笑臉,一骨碌地投進他的懷裡對他磨磨蹭蹭。

“封浩......”

他的臉色還是很難看,“你反省了嗎?”拜她所賜,今晚在到了落腳的地方後,他頭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打盆水洗眼睛。

“沒有。”毫無愧色的她搖搖頭,“我在想,到底我該用什麼手段才能夠實現我的願望。”與其繼續煩惱下去,她乾脆來個澤日不如撞日,就挑今兒個同他豁出去了。

“你有什麼願望?”很少聽見她有想要什麼的封浩,好奇地看著那雙在陽光下顯得更碧綠的眼眸。

“我想要--”欲說出深藏在她心底已是多年的話語,卻在下一刻遭封浩揚起手截斷。

一把將花楚給拉到身後,封浩仔細地瞧著自小路兩旁跳出來的十來個壯漢,在他們二話不說就朝他亮刀亮槍時,他百思不解地問。

“這位大哥,我應當沒有吭過你的錢是不?”在他的印象裡,他沒做過這位冤大頭的生意呀。

“你是沒有。”領頭的搶匪頭子,揚起刀尖指向他,“但你的荷包與我們有點小過節。”打從知道他終於又路過此地去賣酒後,他們這班兄弟可是在這路上埋伏好些天了。

他鄙視地皺著眉,“好手好腳的不去工作賺錢,卻在這攔路打劫?”真是的,怎麼每年他在回家的路上,都得遇上好幾回這種好吃懶做的?

“我們這班兄弟等你去賣酒可是等了整整一年。”絲毫不掩的貪婪目光,全數集中在封浩肩上所背的行囊上。

封浩習以為常地聳聳肩,“很抱歉,我這人向來就是沒定性,一年只做同一種生意一回。”

“因此我們決定不再等上個一年!”站在前頭說話的搶匪頭子,在一隻渾身長滿刺的肥蟲突然迎面朝他飛來時,話都來不及說完的他趕緊蹲下身子閃避。

正事只說了一半卻遭人打斷的花楚,兩手環著胸踱至了封浩的前頭,神色不善地朝那班人警告。

“我不管你們有什麼理由或什麼急死人的藉口,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打算開始對他採取行動了,識相的就別挑在這節骨眼來壞我的事。”難得氣候好、時辰佳,方才的氣氛也滿適合的,他們就不能等她說完再冒出來嗎?

“就憑你?”十幾個大男人瞧了瞧她後,不給面子地在她面前放聲大笑。

“我最喜歡有人同我挑釁了。”就等這句話的花楚,再期待不過地扳了扳十指。

“慢著,小花--”急忙想要阻止她的封浩,在一骨碌撲上前卻還是遲了一步撲了空後,也只能無奈地看著他所害怕的噩夢,一日之內又重臨人間第三回。

稍稍發洩了點怒氣後,感到全身通體暢快的花楚,在拍著兩掌回到他的身邊後,一臉滿意地瞧著那些不再攔路,也不再來打擾她正事大業的阻擾者。

“你......又下了什麼毒?”正確來說,其實他想問的是她究竟又造了什麼孽,才會讓那些男人個個漲紫了臉,並都擺出一副甚想直奔欲海,且一刻也不能等的神情。

花楚得意地張握著五指,“極樂銷魂九重天。”不是她要自誇,但在有了這味毒藥後,保證連八十歲的老頭子都可以變成一尾活龍,賴在床上三日三夜不下床也都不嫌累......話說回來,為了這味毒而特地來花村向她花大筆錢的男人,可是多到得排隊呢。

光聽那毒名,就打心底可憐起這票男人的封浩,在看了看他們在毒效法作後個個都饑渴難耐、掩著重要部位一臉欲火攻心的模樣後,這輩子,他從不曾這麼慶倖他是站在花楚這一邊的。

“我問你,”他一手搭著她的肩,站在同為男人的立場上,他忍不住想掬一把同情淚,“倘若這些人沒有解藥,又不能及時找到物件想辦法消消火的話,會怎樣?”

在這荒郊野嶺裡,不要說有個村莊,就連離方才那間野店也有好段距離,那這些已毒發的人......

事前沒想到這一點的花楚,在想起她這回出門時並未帶上這款毒的解藥後,她先是揚首看向那一大票在今日之前仍在私底下稱兄道弟,卻可能在今日之後親上加親的男人,而後她再看了看四下正在草原上悠閒吃草的馬匹與牛羊,接著,打心底感到有些愧疚的她,誠實地皺起了眉心。

“......那問題就會很大了。”

危害人間多年,封浩頭一回在想,倘若他真有什麼天譴的話,那大概指的就是現下這樣吧?

話說幾日前,在他及時搶救了一整個野店的男人後,接著為了顧及他那顆不知為啥最近常跑出來與他打招呼的良心,不得不再出手拯救一班搶匪的他,再將他們一個個扔進河裡冷靜直到毒性退去。結果,那些行搶不成的搶匪,雖是沒因此在日後造成什麼精神上的污點,或是人格上的創傷,卻全都染上了風寒而集體臥病在床。

不過往好處想,對他們來說,患上個小風寒,總比在自己的兄弟身上失貞,或是對那些長了四隻腳的失節來得划算多了。

為免接下來總會按慣例,每年都在他回家路上堵他的那些老仇家,全都在中了花楚不知為何所施出來的毒後,也跟著變成不清不純的欲男繼續殘害他的雙眼,很懂得做人要認分的他,便識相地暫停返家的路程,也停止了所有工作,繞路將花楚給帶至早些年前他買來充當落腳處的房子裡避風頭,以免在外頭風波平靜前她又再生事端。

唉......這實在是太不像他的作風了。

解救蒼生這種事,向來不就是盟主大叔和左家小捕頭的終身職志嗎?怎麼這下倒換成了他在行善?像他這種人,就應該是要昧著良心和天譴那類的東西,努力賺錢發大財才對啊。

不過,他的這個想法,也只維持到今兒個的午膳時分而已。

端坐在飯桌前不敢拿碗也不敢動筷的封浩,一頭霧水地緊盯著自個人碗裡猶在蠕動的東西。

“小花,這是什麼玩意兒?”今日是逢年過節還是誰過八十大壽?有必要加菜加成這樣嗎?

“我細心照料的蠱蟲,今年三歲。”搶回掌廚大權的花楚,邊吃著午飯邊若無其事地向他介紹。

無端端的人禍突然降臨在眼前,他不禁覺得兩際開始隱隱作疼。

“我想再請問一下,它為什麼會躺在我的碗裡?”壞了,該不會是他前陣子阻止她四處危害男人,所以這會兒她就把帳全都算到他的頭上來了吧?

性子向來就是直來直往的花楚,說得十分單刀直入?“因為我希望你能把它吞下去。”

“就算是偷偷摸摸,這條肥蟲也未免太大了吧?”氣結的封浩,直等著她那顆最近不知在想啥的腦袋瓜,“下回你若想讓我中招的話,麻煩請換小只點的成嗎?”渾身又紅又白還肥得佔據了半個飯碗,別說是有長眼睛的,他就算是瞎了也不會吞下去。

花楚瞄了瞄他,“不上當?”原來做壞事是需要經驗的啊。

“你得再高明一點才成。”

“我會記取教訓的。”好吧,下毒也不行,想暗地裡坑他他又不買帳,那這下她也只有來硬的了。

“慢著,為何你突然想對我下蠱?”望著她那雙看起來似是十分認真的眼瞳,很怕她真會再努力個十次八次的他,忍不住想先問個清楚。

“因為我--”花楚頓了頓,連忙掩住自己差點說溜的嘴,“不能說。”

“我要去忙了,記著,絕對不許進來。”相交於食不下嚥的封浩,已經吃飽的花楚在下一刻推椅站起,在走入她的房裡前還不忘回頭對他叮嚀。

趕在她進入房裡前,緊急攔住她的封浩,愈想愈不對勁地問。

“等等,這些天你都在裡頭做些什麼?”以往她不是時時刻刻都想黏著他嗎?怎麼在來到這後,她就來個避不見面?

花楚落落大方供出實情,“施咒。”既然下毒與下蠱都不行,她決定就採取最快也最擅長的手段。

當下只覺得頭頂上劈下數道響雷的他,不怎麼想證實地問。

“請問被你詛咒的對象是?”別人就算了,對於他......她沒那麼狠心吧?

“你。”心情甚好的她,還對他笑得燦爛無比。

他頭痛萬分地撫著額,“雖然你行為不正常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但我能不能懇請你告訴我,我莫名其妙被你詛咒的原因是?”

“我別有目的。”她偏過芳頰來個不看不理,口風仍是緊得很。

“你當然別有目的,而那個目的是?”

她含笑地拍拍他的面頰,“不能告訴你。”

“看在咱們交情的份上,透露一點點?”裝乖扮可憐的他,以清純無比的目光對她眨了眨眼。

“我想要把你......”

等著下文的他,在她遲遲不把話說完,反而還守口如瓶地閉上嘴時,不禁心急地問。

“然後呢?把我怎麼樣?”

她不負責任地兩手一攤,“是你說透露一點點的,我已經透露完了。”

打小就待在她的身旁,從不認為她會把他的性命給玩掉,因此從不曾有過藺言口中說過的危機感的封浩,在她邪惡的目光下,忽然體會到,原來待在她的身邊,就與站在懸崖邊無異,得要有隨時都有可能會陷入險境的覺悟。

他大大歎了口氣,“小花,算我求你了,你想做什麼你就老實告訴我吧,別再這樣拐彎抹角的來整我了行不?”不知為何,今日他忽然很能夠體會東翁在與眾房客八仙過海多年後的心境了。

“老實說就能達成我的目的嗎?”用上直接進攻這一招,怎麼從來就沒有人告訴她這種手法也可以?

他抬起一掌,“只要你不再對我做怪,我保證我會實現你的心願。”

“絕不食言?”打心底懷疑他人格的她,看向他的目光可一點也不包含什麼信任。

“我發誓。”

不吃他這套的花楚朝他搖搖指,“可誓言這類的東西往往不具什麼效力,尤其是你這騙子的。”她可沒忘了這一路上他是怎麼如魚得水的。

“不然你想怎樣?”左右都無法攻克,而她又是個言出必行之人,滿心懊惱的他粗聲粗氣地問。

“只要你願吞了這只蠱蟲,我就相信你。”花楚也不多囉嗦,一把拖著他走至飯桌邊,一手指著方才那條她心愛的寵物。

封浩白著一張臉,“能不能換小只點的?”

“這只如何?”寬容度還滿大的她,轉身到房裡找出一隻小竹筒,再將裡頭一條個頭小了一大截的蠱蟲給倒至桌上的空碗裡。

“勉強可以接受。”也......也好啦,至少大小有差。

趴在桌邊的花楚?靜看著他站在原地與蠱蟲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而後終於深吸了口氣,拿起竹筷將蠱蟲給夾起,但就在他張大了嘴即將把它給吞進去前,他忽地緊急喊停。

“慢著,吞了這玩意兒後,若我不遵守誓言......會怎樣?”滿懷疑心的封浩,直在腦海中回想著以前他曾看過的下場,“我是會有性命危險,還是貞操那類的危險?”這問題很嚴重,不講清楚可不行,因他一點也不想把自己捆了跳進河裡再染上風寒。

花楚很慎重地思考著,“這個嘛......”該兩樣都一塊成全他嗎?

看了她誠實的反應後,滿額大汗一滴接一滴落下的他,握在手裡的竹筷當下顯得更加躊躇了。

“真要我吞?”不會吧,這麼不講道義?

花楚大大地點了個頭,“嗯。”不要拉倒,反正她有的是替代方案。

他還是想掙扎一下,“有沒有打折的餘地?”

“沒有。”花楚豁然一把推桌站起,回首瞧著沒誠意的他,“不想吞的話,那就不要打擾我施咒,我就快詛咒完成了。”

“好好好,我吞我吞......”封浩連忙一手拉回她,並當著她的面,張大了嘴一鼓作氣將筷上的蠱蟲給咽進腹裡,並連連灌了三大杯熱茶下腹。

“真難得你會說話算話。”花楚拍著兩掌,沒想到從沒學過‘誠’這一字的他,這回竟也會屈服在她的詛咒底下。

“現在......”已先付出代價的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你總可以告訴我你究竟是在搞什麼鬼了吧?”

她不疾不徐地亮出前言,“我要把你......”

“下一句是?”他睜大了兩眼,屏氣凝神地等待著她從不曾說出口的心願。

“娶回家。”

好半天過去,小屋裡聽不到半點人聲話語,也無任何動靜。結結實實呆在原地的封浩,無法言語地看著花楚那在得逞之後似是再滿意不過的側臉。

“你答應過的,記得要實現我的心願。”

第八章

果然是貞操有危險。

但......她要把他娶回家?

她的觀念會不會太顛倒了些?

按理說,對於她這心願,他應當笑得合不攏嘴地馬上點頭答應的,只是......依她那古怪的性子和思考方式,他根本就不知她這回究竟是在玩哪出,為免日後可能將會身心俱失,他還是別那麼快就上鉤較為妥當。

唉,為何在他們兩人間,唯有他一人還稍微保有點正常的世俗觀與感情觀?

再次踏上返家歸途不久,在就快抵達家門前,突然繞道停留在村外的封浩,這日在苗疆總是晴日的湛藍天際下,挽起了兩袖與褲管,彎身在因旱季而水淺的河床上,辛勤地邊挖邊翻著河裡的石頭,尋找著一石值千金的難得美玉;而這一挖,他就挖上了個三日。

枯坐在一旁等待的花楚,在他拿起一顆外表其貌不揚的石頭以小鑿子敲了又敲好一會兒後,坐在河中的她百般無聊地問。

“挖夠了嗎?”據他的說法是,若他想回家,他就得先挖個見面禮,不然家裡那票視錢如命的姨娘們,可絕對不會剛放過兩手空空就敢回家的他。

“你說這個夠不夠分量?”封浩舉起手中這幾年來難得的大收穫,看向半坐半躺在河中,全身衣裳早就濕透的她。

“什麼分量?”花楚提不起精神地問,在望瞭望天上的烈日後,再次受不了熱意地躺回清涼又水淺的河裡消暑。

“我的嫁妝。”

他說什麼?

花楚撐起身子,愣愣地看著一步步朝她走來,而後在她面前蹲下的他。

“你......”他真的把她的心願聽進去了?不是說笑,也不是騙她?

封浩擱下手中碩大的石頭,低首看著因濕意而黏在她身上的衣料,在潺潺的河水流過她的身子時,那等玲瓏曲線盡露在他眼前的煎熬。

他伸出長指挪開她胸前阻擋美景的礙事長髮,“要我點頭嫁你也不難,只是,為何你想娶我?”

反射著粼粼水光的河面,襯亮了他那張她怎麼也無法忘懷的臉龐,花楚坐直了身子,將冰涼的掌心撫上他的面頰。

封浩偏著頭問:“就因為你只記得我?”

“因為我想得到你。”刺目的光影令她合上眼簾,並試圖掩去眼底的激動。“很想很想。”

“還有呢?”不動如山的他,只是撫著她的唇瓣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你真的都忘了嗎?”對於他正事不記,卻偏記小事的習性,她也很是無奈,“我從小就對你說過,而你也答應過我的......”

封浩搜思索腸了好半天,腦海盡是一片空白,就是憶不起向來不把承諾當承諾的他,究竟是曾應允了她什麼。

“我說過,待我開立門派時,我一定會把你娶回家。”她兩手拉來他的掌心,虔誠親吻著它們。“我可以成為你的家,我會安安穩穩的停留在同一個地方,一直等你回來的。”

“什麼?”

“所以說,你要待在原地等我啊,你不停留在同樣的地方,我怎麼找你回家?不要再到處流浪了好不好?”

從不曾想像,也不曾奢望過的話語,自花楚的口中逸出後,就像四下疏落清亮的水聲般,潺潺流進他的耳底。

他不確定地張大了眼瞳,以帶著抖顫的掌扶起她的臉龐,日光下那一雙色澤令他著迷的眸子,此刻,再也不是跟隨在他的身後,而是來到他的面前,讓他看清楚,她眼中所盛著的感情,其實一點都不亞於他這多年來的。

“我喜歡你,我希望你一直留在我的身邊。你知不知道,看不見你,我很寂寞啊。”

總是徘徊在蒼穹裡的流浪的流雲,在這一刻仿佛停下總是急切的腳步,就靜靜停在有若一面停佇在有若一面剔透明鏡般的天際裡,就像那一則他曾經親口允諾富哦,卻又咋生活中輕易遺忘的年幼諾言,再次走過了歲月回到了他的眼前。

這一日他擦才真正發覺,其實,他始終沒有明白過她那顆單純不變的心,她就像這河川裡固執的玉石般,只會守在原地待他歸來,一如她的承諾,哪怕水流再湍急,她仍舊是堅定不移,也未曾遺忘。

一手撐按在河裡有些累的花楚,歇息地再次躺回淺淺的河裡,任由沁涼的河水流過她的發、她的眉眼,不過一會兒,灑落在她面上的晴日失去了蹤影,她微微掀起眼簾,睜眼即在藍天下看見,那一張不再離得她那麼遙遠的臉龐。

“你是不是對我下了毒?”封浩坐在她的身畔,將她半躺半抱地拉來身上後,低首在她的眉心印下一吻。

“但願如此。”感受著額上那久違的暖意,花楚心滿意足地摟緊他的臂膀。

“你是不是對我下了蠱?”

“什麼蠱?”真要有那麼管用的玩意兒,她早就派用上了。

“情蠱。”他細細啄吻著她面上每一寸美麗的輪廓。

她款款地笑了,“是啊,我打小就下了這蠱,雖然它並不是很成功。”不然她也不必一追就是那麼多年了。

“你是不是對我下了咒?”

“什麼咒?”

他埋首在她濕透的發裡,“所有愛你之咒?”

“若我可以的話,我很想的。”

“花……”

“嗯?”

“只我一人的花兒……”往後,在春季來臨時,她要破土發芽,只能在他眼前,她要燦爛盛開,也只能在他面前,而當她終須帶著芬芳凋零時,自然也不可以沒有他作陪。

花楚伸出雙臂,勝利般地將他抱緊,“自始至終,我就只是你的小花呀。”

疏落的水聲掩蓋了接下來的話語,亦成功地引來了早就埋伏在此觀察狀況許久的花十娘。當看似再也無法抑止多年來心動的封浩,動作俐落地將花楚的衣裳拉下肩頭,放肆地狠狠吻著她時,使出上乘輕功蹲站在一旁大石上的花十娘,額間青筋直跳地問。

“喲,這麼早就開飯?”地點挑得不錯嘛。

“這位姨娘,能不能請你別來打擾我用餐?”埋首在花楚頸間的封浩,在硬生生遭熟人壞了好事後,賭氣地頭連抬也不抬?

花十娘當下站起身子,雙手放在嘴邊扭頭朝遠處大喊。

“來人哪,好戲終於上場了,快點過來參觀!”開玩笑,她們等了那麼多年了,哪能錯過這一出?

不得不捨下滿懷軟玉溫香的封浩,氣急敗壞地跳起來一把拉下她的手。

“花姨……”眼看他就快要得逞了,機靈點的,不會當作路過啊?

花十娘以一指推高他的鼻尖向他糾正,“是姊姊不是姨。”

看到自家姨娘後,當下啥子心情都沒了的花楚,慢條斯理地掬水洗臉,好讓自個兒看上去清醒些後,緩緩自河中站起來整理好衣裳,而後在走過封浩的身旁時,她頗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

“你保重。”想必這號專門坑人的奸商,回家後又要被三位專坑她的女人坑上一大筆錢。

“咱們回家後再繼續。”滿腹欲火積鬱在身子裡不上不下的他,一把握住她的皓腕,狀似堅忍無比地咬牙硬撐著。

她不看好地聳聳肩,“若你能有機會的話。”

“野地裡?”花九娘指了指左肩,朝站在身後為她服務的封浩示意再用點勁。

“光天化日之下?”花十娘揚高了手中的茶碗,朝他指示再泡上一壺由千里侯從宮中弄來的禦品名茶。

“急著開飯?”花十一娘懶洋洋地享受著他自有間客棧裡帶回來,由客棧第一大廚特製的風味肉乾。

一回到家就忙著服侍三個女人的封浩,在累得半死之餘,識相地走至她們三人面前乖乖聽訓。

三雙美目整齊地掃向他,“你也她猴急了吧?”

低首看著眼前這三個容貌與身材皆妖嬌冶豔,且不管多少年過去也都不顯老的女人,已將她們個性摸得很透徹的他,默默走至屋外將載滿了禮物的小車給推進屋內。

“眾位姊姊,小弟來向你們進貢兼請安了。”自車上捧來一顆顆經他加工過後,色澤有若羊脂、質地似絲綢般滑潤的美玉放在她們的膝上,封浩再跪在她們的面前朝她們連磕了三個響頭。

“哎呀,就知道你這孩子除了嘴甜外也懂規矩。”花十娘嬌笑地掩著唇,兩眼仍不滿足地在小車上的其它物品上打轉。

“你打算何時嫁進門來呀?”花十一娘拉他起身後,兩手不停地揉著他的臉蛋,大吃起他這牌的嫩豆腐。

“可以的話,我想儘快。”長年生活在這等暴政之下的他,已麻木到隨他上上下下到處摸來摸去。

現實派的花九娘朝他勾了勾指,“那嫁妝呢?”

封浩再自小車上取來三隻盛滿珍珠的小盒,規規矩矩地一一奉上。

“若這些仍不夠的話,我會再多挖幾顆玉石好好孝敬姊姊們。”比起他的遭遇,東翁的苦難算什麼?這三個無底洞,根本不是燒燒銀票就可解決的。

“賣了!”

封浩卻朝她們搖搖指,“別答應得那麼早,你們還有一事尚未替我解決呢。”

“何事?”

“小花不會在中秋出閣,因她今兒個就得娶我過門。”早就想解決這事的他,自懷裡掏出一張積攢多年的銀票交給花九娘,“姨娘若有空,改日就代我跑一趟,去退了那門債務婚事吧。”他可是很重視婚姻這關係的,他才不會容許小花在娶了他之後,還在日後另嫁一個夫婿來和他作伴。

“臭小子,這是……”會不會大得太離譜了?

“除了花家所欠下之債外,就當作我額外付出利息,代小花償還他對花家的恩情了,我想,看在這利息的份上,那位前任未婚夫應當是會樂歪了嘴爽快配合才是。”他都已多付了那麼多血汗錢,再有任何不滿,就不能怪他不客氣了。

花十娘懷疑地問:“他若不肯呢?”萬一對方看他出錢這麼爽快,貪心地想要更進一步獅子大開口怎麼辦?

封浩扳扳兩掌,“那我也只好挑個好風好水的日子,親自登門拜訪與他好好聯絡一下感情了,你說是不?”敢收他的錢不辦事的話,那就得要有被他討債的心理準備了。

“你放心,這事我會辦成的,你放心的嫁進門來就是。”花九娘保證地拍拍他的肩頭。

“謝姨娘。”

得到了她的保證後,總算是不再有如芒刺在背的他,正想去外頭透透氣,順便告訴花楚這個好消息時,一抹嬌俏的身影自外頭的花園內不意映入他的眼簾,登時讓他兩眼一亮。

生性不愛豔麗,向來懼很少打扮的花楚曾說過,她是因看了太多姨娘們過於妖豔的打扮,所以才刻意反其道而行總是一身樸素的裝扮。但就在今兒個回到家裡後,她也是不知是怎麼了,一反常態穿上他早些年前特意買來給她,她卻始終碰都不碰一下的輕柔紗裳。

外頭掩映的樹影與扶疏搖曳的花草,襯托著一地閃爍的光彩,而待在院中采著毒草的花楚,看上去,則像極了朵晨露下剛綻放的花兒,令一院欲與她爭妍競豔的花朵也要相形失色。

封浩不語地轉身走回廳內,滿心激動地自袖中掏出一張銀票,再將它硬塞進花九娘的掌心裡。

花九娘不解地抬起頭,“這是做啥?”

“賄賂加碼。”封浩用力地瞪看著三人中最上道的她。

花九娘瞧了瞧外頭難得將自個兒打扮得美美的花楚,會意過來後,她清了清嗓子,一臉肅穆地道。

“基本上,我是反對成親前夜襲的。”有這麼等不急嗎?

封浩二話不說地再添上一張。

“我會忘了鎖大門的。”靠過來湊熱鬧的花十娘,眼底泛著閃閃的精光。

這回封浩豪氣萬千地直接清空了兩袖,再加上一迭厚厚的銀票。

一不做,二不休的他,乾脆將整輛置滿貢品的小推車都推過去送給她們。

“我們突然都有急事出門,今晚不回來了!”

在自家院子裡采來幾株養蠱用的毒草後,花楚在踏入大廳時,恰巧與三個看似趕時間的女人擦肩而過。

“你們上哪去?”她的話幾乎追不上她們匆忙的腳步、

“喝喜酒!”

“村裡有人辦喜事?”花楚訥訥地問著自她身後一把摟住她的封浩。

“是啊。”他以指尖撩起她的髮絲,低首享用似地吮吻她的貝耳。

她看著他滑進她衣裳裡的兩掌,“你在做什麼?”

他啃咬著她細嫩的頸項,“我剛付了一筆龐大的伙食費,現下準備開飯。”

“在這?”她邊問邊看向大門的方向。

“不方便?”品嘗著美味的他,忍不住地拉開她的衣領,順著她頸間優美的線條一路往下吻去。

花楚無所謂地指著外頭。“若你不介意有人參觀指教的話。”都不嫌人數太多了點嗎?

很不滿在此時被打擾的封浩,不快地抬起頭定眼一瞧,就在大門邊,一張不久前他曾見過,上回見面時還完好無缺,現下卻佈滿了紅紅紫紫交縱錯雜抓痕的臉龐,讓他隨即速速回想起,這個有點面目全非飛老仇家究竟是何許人也。

“老兄。”他皺眉地走上前,不忍卒睹的問:“你是癢了多久?”

鳳暮狠狠地瞪著他身後的花楚,“我足足抓了半個月。”

“怪不得你的臉花得跟只貓似的。”想必衣裳底下的部分一定更慘烈。

“廢話少--”特地前來復仇的鳳暮才說了一半,滿心不解地看著封浩東張西望的舉動,“你在找什麼?”

他老實不客氣地攤出一掌,“怎麼,今兒個沒帶金子來當見面禮?”他才剛被坑走了一大筆錢,現下收點金子也算是不無小補。

“我只要放火燒了這座村子就成,哪還需要什麼金子?”鳳暮往旁退了一步,讓他看清楚外頭手中皆高舉著火把的大批人馬。

“小花,他說要燒了你家。”沒什麼危機感的封浩,只是向身後的屋主之一通知一聲。

“我不過是個後生晚輩,這種事你該找家裡的大人商量才是。”花楚不當一回事地聳聳肩,也同樣推得一乾二淨,“我要是擅自做了什麼,她們少不了回頭又要同我囉囉嗦嗦個好半天。”

打從進屋後即瞧見那些顆擺在遠處桌上的玉石,終於見著傳說中的美玉後,鳳暮迫不及待地揚高了掌心。

“把玉石交出來。”

“那事不重要,你先等我一會兒。”封浩只是要他緩緩,而後繞過他走至大門處,開始清起嗓子調整音量。

“你想做什麼?”為了他古怪的舉動,鳳暮看得一頭霧水。

封浩深吸了口氣,直朝遠方就快消失在村口的三道人影大喊。

“美女!”

好半天過去,遠處的人影仍是愈走愈遠,沒半個人回頭,封浩難以置信地杵著眉,沒想到以往百試百靈的這招,這回居然沒人肯賞面。

花楚好心地為他解惑,“基本上,這是誠意的問題。”他不會天真的以為,那些女人是一句美女就可以輕鬆打發的吧?

好……嫌這謊言誠意不夠到家是吧?

很久沒對讒言那類這麼熱血沸騰的封浩聽了後躍躍欲試地挽起兩袖,紮好馬步,運上丹田之勁再朝遠方發出驚天動地的一吼。

“嬌嫩豔麗傾城無雙美少女!”

刹那間,遠處近處即掀起了一片因疾奔而造成的揚塵,不過多久,他家門前已是水泄不通的景況。當煙塵散去時,封浩仔細一看,不只是他家那三個姨娘已馬上掉頭沖回來了,就連左鄰右舍,只要是女人的,也全都以最快的速度跑來這裡湊熱鬧。

“……”這些女人……她們的別名乾脆都叫虛榮算了。

在屋裡屋外的男人們皆無言以對的這當頭,早就對這類情景見怪不怪的花楚,睡意濃濃地打了個呵欠,而後不關己事地轉身往樓梯的方向走。

“看來你們的喜酒得慢點再喝了,你們慢慢忙,我去睡個午覺。”她今日人格之所以會偏差得那麼多,一定都是那些女人造成的。

“那我的大餐呢?”到了嘴邊的天鵝肉就這麼飛了?急著想享用一頓的封浩忙不迭地想留人。

她一臉萬事不急的模樣,“菜都還沒端上桌呢,你急什麼?”

“你這就上去把碗筷擺好,我待會就來!”

“知道了、知道了。”她敷衍似地擺擺手,卻邊上樓邊慢條斯理地脫去外衫,讓站在樓底下的封浩看得差點噴出鼻血。

聽完了他們的話而沖進來的花十娘,劈頭就沒好氣地賞他一拳。

“臭小子,你當我們是死人嗎?”也不看看四下外人一大堆,還不懂得要含蓄點。

封浩兩手撫著額,“那方才慫恿我的有事誰?”拿人手軟的她還好意思說得這麼大聲。

“這些人是打哪來的?”花九娘不留情面地擰著他的耳朵將他拖過來,“兔崽子,你是不是又在外頭坑人了?”

哀哀叫疼的他也只能選擇實話實說,“不,他們是專程來這打劫我的……”

“打劫?”早就想送走不速之客的花十一娘,徐徐扳著十指,“有意思。”很久沒遇著這等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烈士了。

被花九娘拎到一旁別礙事的封浩,看著在有過中毒經驗的鳳暮,以及外頭的人手全都防毒似地以帕子蒙上了臉,並用斗篷將自個兒給裹得密不透風時,他歎息地朝他們搖搖頭。

“她們不是小花,她們從不用毒的。”他以憐憫的目光看著眼前一大票待宰的羔羊,“對了,你們知道這座村子裡為何沒有男人嗎?”在進這座村子前,他們也不先去打聽打聽,他打小是怎麼備受這堆女人淩虐摧殘的。

“……為何?”他們不會是來到什麼食人村吧?

“待會你就知道了。”封浩背過身子,踱向主廳旁的偏廳,適時離開即將成為男人地獄的邊緣,按慣例觀戰兼學習去。

當皎潔的月牙兒自東方的天際羞澀是露臉時,總算是能夠脫身離開的封浩,手拿一盞自家姨娘塞給他的龍鳳花燭,上了樓踱進花楚的睡房裡後、他推開房裡的窗扇,讓微涼的晚風吹掀起床畔的紗帳,而後他坐在她的身旁,輕輕搖醒好夢方甜的她。

睡得有些迷糊的花楚,在封浩移來一盞小燭置在床邊,而後俯著身子瞬也不瞬地看著她時,她揉了揉眼問。

“……終於可以開飯了嗎?”在把那堆男人收拾掉後,看樣子村裡的人又可以賺上一筆不小的外快。

不想戳破似是美夢的現下,封浩低首小心地捧著她的臉龐,以虔誠的目光巡視過他眼前所有美好一回後,再以一記求之不得的暖吻,款款印在她的唇上。

“我先聲明,我可是餓了很多年了。”

當下沒了睡意的花楚,含笑地兩手環住他寬闊的肩,賣力將他給拉到身上後,信心十足地向他保證。

“放心吧,在吃完這頓後,我會讓你覺悟的。”

長長的眼睫,惹人憐愛的睡臉,他究竟已在他的夢中夢著多少回了?

就著不甚明亮的晨光,側首看著睡在他臂彎裡的花楚,多年來一幕幕他渴盼的片景,飛掠在他心坎上,如踏水般地留下了點點痕跡。即使,他曾很冤枉地走了不少遙遠的路途,但眼下只要能這般看著花楚安心地睡在他懷中,他便再也不想去怨恨上天,或是再去理會那些心坎上的傷痕。

因他知道,昨兒個,盤旋在靜夜裡,在他耳邊一聲又一聲呼喚著他的低吟,今後將會取代他走過的千山萬水,以及多年來他不得不壓下的滿腹苦澀。當她敞開胸懷柔情萬縷地接受他一切時,他更知道,從今而後,他再也不需痛苦地拉開他倆間的距離,苦苦地等待著一個不可能成真的夢。

徐緩的鼻息,規律有致地自他身畔傳來,滿心舍不下她體溫的他,在口渴得不得不暫時離開眼前的美夢下床時,流連不已地再三吻了吻那張睡顏。

當習慣早起的他穿好衣裳,才打開門走到廊上,在轉角處即遇著了三個排排站在廊上似是苦候他已久的女人。

他壓低了嗓門,以不吵醒花楚的音量問:“你們站在這做什麼”

早就等著這一日來臨的花九娘,慢條斯理地給了他一個提示。

“既然嫁妝也收了,洞房花燭夜也過了,那麼,接下來就是責任的問題了。”

“小花說過她會對我負責呀。”他都已經照花楚的要求好好覺悟過了,就算是哪日她想踢走他,他也要賴帳賴在她頭上。

花十一娘伸出一指朝他搖了搖頭,“是你要對我們負責。”

封浩大驚失色地往後退了兩步,“什麼,買一送三?”這會不會太強迫推銷了?

說時遲,那時快,如雨落下的鐵拳,馬上就讓他蹲到屋角為他的發言不當反省去。

“……那究竟是怎樣?”活該挨了一頓排頭的他,悶悶不樂地坐在地上撫著嘴角被揍出來的傷口。

暗地裡早就決定把他推出去當冤大頭的三個女人,動作一致地雙手合十朝他深深一鞠躬。

“求求你,為了花村的聲譽,你就把她帶去吞月城吧,不然她真的會在這裡開門立派!”

“那樣不好嗎?”那本就是花楚的心願啊,都這麼多年了,她們怎還是不能認同她的偉大志向?

“當然不好,她已經夠怪,也不能再怪下去了!”花十娘一想到村子裡的慘況,就不禁有滿腹的火氣,“這些年來,一大堆中原人往咱們花村跑,為的可不是想學什麼功夫,而是沖著她的名聲特地來這向她買毒或買藥!”這座村子是武學奇村,才不是什麼鬼村或是春藥出產大村。

封浩忍不住想為花楚仗義執言一下,“反正這兒窮得都沒人要搶,而小花又為你們賺進了大把銀子,你們還有什麼好抱怨的?”

“她賣的大多是春藥或是專治不舉之毒。”花九娘淡淡奉上近年來這座花村裡的人們,為何總算承受著別村異樣的目光,以及村人們為何總是覺得千斤壓頂的主因。

“這你們就有所不知了,男人嘛,十個裡頭就有……”本來還想洋洋灑灑對她們解惑的他、突地頓了頓,語氣僵硬地道:“呃,兩三個,會有那方面的小毛病。”打死他都不承認有五個或以上。

不怎麼相信他這話的姨字輩女人們,只是不語地將停在他面上的目光往下一降,再整齊地落在他的腰部以下。

“咳。”封浩不自在地微微偏過身子,“所以說,那是商機。”

花九娘咬牙清晰地更正,“那叫不正當行業。”

“行行出狀元嘛。”哎呀,幹啥計較那麼多?銀子不都長得同一個樣?

“臭小子,別說你家姨娘不罩你。”花十娘一把勾過他的頸項將他給拉起,再將一隻拳頭亮在他的面前威嚇,“哪,你要是敢不帶她一塊滾,改明兒個我就叫她休了你,然後再到別村去另娶。”

“真要這麼著?”在另兩個姨娘也都挽起了兩袖朝他靠過來時,他怕怕地憶起了小時候她們是怎麼聯手將他給修理到日月無光的。

三道慘慘的森冷陰風,不容拒絕地吹在他面前。

“把她給我拎走……”說來說去,花楚之所以做生意這麼不挑方式,全都是被這小子不正常的價值觀所影響的。

“那好吧,小弟義不容辭就是。”很懂得看風頭的他,爽快地兩掌一拍,決定就順著她們的意,帶著好花楚重出江湖繼續危害人間的男人們。

懸在心頭多年的心事總算是解決了後,好似卸下了肩上重擔的三名女人,才想不打擾這對小倆口下樓去時,快她們一步的封浩已攔在她們的面前,並謹慎地自懷中掏出一張銀票擱在花九娘的掌心裡。

花九娘不明所以地攤開它,“這是什麼?”、

“只是孝敬你們的小紅包而已。”不想多說的封浩,說著說著就轉身繞過她,豈料她卻一掌將他給留在原地。

“封小子,你的心意我很瞭解,可這是你多年來--”怎麼也收不下這張銀票的花九娘,才想把銀票給推回去,卻遭他緊握住兩掌。

“姨娘,”他咧嘴朝她一笑,“謝謝你們將我和小花養育長大。”

望著封浩面上沒有半點嫌苦,或是不情願的神情,深知他這些年來都在想些什麼的花九娘,有些不忍地拍著他總是為她們想得太深太遠的腦袋。

“記得,往後要常回來看我們知道嗎?”

“那當然。”封浩環緊兩臂重重地回抱她一下,“我這就進去幫你們擺平小花。”

徘徊在廊上的腳步聲,一步步地走遠了,回房後就一直站在視窗邊聆聽著耳熟的鳥鳴聲與足音的他,在總帶著熱意的朝陽射進房裡後,他徐徐踱至床畔坐下,微笑著看著這才惺忪醒來的花楚。

兩眼終於適應了晨光,也看清了眼前這張唯一記得的面容後,花楚感謝地伸長了;兩臂環住他的腰際。

“太好了,你還在……”她以為他又像往常一樣,再次扔下她走得老遠了。

“沒有你,我還能上哪去呢?”封浩毫不費勁地將她拖抱至懷裡,並為她添了件衣裳穿上。

靠在他胸坎上的花楚,聆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聲,與窗外的鳥鳴聲融成一種令她安心的言語時,登時放鬆了身子,在他懷中尋找到了適當的姿勢後,再滿足地合上眼簾。

“小花,我嫁你。”封浩輕撫著她那張總讓他忍不住誘惑的紅唇,“既然我要嫁你,所以往後你的家就是我的家,同理,我家也是你家,是吧?”

“所以?”突然聽見他說這些的她,若有所思地抬起頭。

他朝她拋了個媚眼,“所以你就隨我回有間客棧,比窩在這開立什麼門派,要做生意哪都行不是嗎?”

“這兒就不成嗎?”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人脈,也看好房與地了,他要她拋下她處心積慮的這一切。

他徐徐引誘著她,“相信我,你現下所搶的,僅只是九牛一毛,到了吞月城後,你能賺得比這兒更多。”她想養那三個花錢似流水的女人,恐怕還得更賣力才行。

她不禁要考慮一下,“嗯……”的確,要開立門派哪兒都行,倘若她能跟那個結過義的東家哥哥聯手,說不定日後他們能夠賺得……

“如何?”

“在我答應錢,你先回答我一事。”沒被沖昏頭的她,朝他揚起一指要他解釋先前的疑惑,“你這些年來攥著銀子,究竟是為了哪樁?”

“因為……”從不想告訴他人這事的封浩,頗不自在地別過臉,“我想買下整座花村對外所欠的債,包括你前任未婚夫的,我想買下花村所有的困苦。”

“為什麼?”

“因那是我欠這座村子和這村裡每個人的。”若是無他們,打小就無父無母的他,恐怕也不可能會有今日。

花楚不舍地問:“你所說的情,就是恩情?”這座從來就不懂得怎麼賺錢的村子,對外所欠的債務,她都以為她要耗上一輩子才能還清呢,沒想到他卻甩盡了他人生最珍貴的光陰,先她一步全都拿來替他們還債。

“當然最主要的動力還是私情。”他以指尖撫過她每一寸美好的容顏,“你不知道,一直以來,我都想用銀子砸死你的前任未婚夫把你的婚約買回來……”

努力張大什麼都看不清的雙眼後,花楚試著牢牢記住此刻沐浴在晨光下,那顆總是在她心中一走再走的流星,並試著去看清,那些拖在他身後的,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溫柔。

“小花?”封浩在她吻上他的臉龐,並拉扯著他才穿上不久的衣衫時,有些不確定地問。

“再來一回。”她不容置疑地拉下他的頸項。

他頓了頓,“昨晚我不是很徹底的覺悟過了嗎?”

“不夠。”懾人心魂的笑靨,在他眼底驟成了一潭惑人的湖水。

很容易遭她引誘的封浩,頗無奈地杵著額。

“你好歹在說這話時也稍微臉紅一下吧……”他還想不好意思一下呢。

她以一指挑開他的衣衫,“你不喜歡我實話實說?”難道她要學中原人迂迂回回那套才成?

“不。”他毫不抵抗地印上她的唇,“我想,日後我會很樂在其中的。”

再次踏上吞月城熟悉的巷道後,滿腹疑問的花楚一直在想,走在她身旁的這個封浩?究竟是做人太過成功,還是太過遭人怨恨,所以眼下他們才會受到這類別開生面的熱烈歡迎?

一路上以龜速這姿走走又停停的她,在前頭的路又被人群擋住之後,她忍不住推了推今兒個幫人代筆寫家書,一路上從頭到尾都沒抬起過頭,只是低首邊走邊振筆疾書的他。

“封浩。”

“嗯?”

“有許多人一路上都對咱們撒鹽。”與他一塊備受禮遇的她,直接點出正發生在他們身上的現況,“還有人跟在後頭賣力地對咱們揮著柳枝條。”她不懂,是因民情不同的關係嗎?為啥這些中原人的歡迎之道那麼怪?

封浩納悶地抬起頭,“那不是驅鬼用的嗎?”

她偏過他的臉,一手指向在他們停下腳步時,道路兩旁紛紛拿出黃符狀似想抵禦他們的眾人。

“你說,這些人究竟是怎麼了?”

“我想我大概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終於瞪大眼看清四下的封浩,頓了頓半晌後,有些無言以對地朝天翻著白眼。

眼看前往客棧的路上擠滿了這類熱情歡迎他們的民眾,遭擋道而進寸步難行的封浩,一手拍著花楚的肩要她等等,而後他走向最靠近他的一位裡民代表。

他面無表情地問:“是誰說這麼做就會管用的?”

“軒轅如相。”虔誠辦過大規模法會,也供奉上一大堆誠意給軒轅如相當謝禮後,裡民代表信心十足地將手中的黃符往封浩額上一貼。

“或許他捉妖鎮鬼都很行,但我是人,行不通的。”封浩不痛不癢地一把取下那張黃符,若無其事地揉碎了它後再往身後一扔。

“軒轅大師收了我們的錢,他不會騙我們的!”深信不疑的信眾們,整齊劃一地向他集體否認。

他淡淡地問:“誰告訴你收了錢就不能坑人的?”

“你教他的?”裡民代表慘白著一張臉,沒想到應當是代表正義一方的軒轅如相竟也遭他染指。

“是啊。”無惡不做哪輪得到候爺大人排第一?

“……”那間專收騙子房客的客棧。

豔陽底下,因客棧裡沒半個客人上門,待在門外差點打起瞌睡的韃靼,在遠遠地見著兩張熟面孔後,登時一掃先前滿腹的睡意,眉開眼笑地小跑步進客棧裡頭對東翁通報。

“東翁,你的結拜姐妹又回棧囉!”

“什麼結!”

正忙著清算前些日舊帳的東翁,一頭霧水地扭過頭去,緊接著,兩張他就算是做噩夢也不想再見到的臉龐,已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下,一步步地走至他的面前。

“你……你……”他顫顫地伸出一指,指向那個站在櫃檯前,神情看似一臉茫然的花楚。

除了封浩外,誰的臉都一概不記得的花楚,微偏著蠔首,滿心不解地看著眼前像是備受打擊的仁兄。

“請問,你是哪位?”她應該沒欠過這個人的錢吧?

“……東翁。”從藺言那兒聽說過她的毛病後,欲哭無淚的他,也只能接受他這大叔魅力不夠大的事實。

經他提點後,這才想起他是誰的花楚,漾著張沒事的開懷笑臉,也不管身後的封浩正擺著雙冷目,一骨碌地就湊上前去與他聯絡感情。

“東家哥哥,你這麼想我?”

東翁指控地瞪著她看似無辜的臉龐,“你不講信用……”又、又一個欺騙他感情的女人啊。

她無奈地搔搔了,“沒辦法,是他自個兒要回來的,我找不到什麼可以反駁的理由來攔他。”

“可你事前不是說過你會把他囚在你家嗎?你沒事又把這禍害拎回來幹啥?”先前他都那麼大力的配合和犧牲了,結果敗筆卻是敗在她這個意志不堅的內賊身上。

她一臉抱歉地問:“因為……為了要得到他,所以我只好出賣你了。”這樣說有沒有覺得比較安慰一點?

“你……”

“這樣吧,日後我會用另一種方式來彌補你精神上損失的。”花楚緊握住他的一掌,誠心誠意地對他大大點了個頭。

東翁不怎麼相信地問:“怎麼彌補?”

她朝他勾勾指,在他耳畔低聲說了幾句後,隨即讓窩在十八層地獄底下的東翁重新振奮丐士氣,兩眼發光地緊握著她的手問。

“此話當真?”有這種賺錢的好事她怎不早講?

“到時咱們五五分帳。”花楚大方地一掌拍著他的肩,說得還挺義薄雲天的。

“一言為定!”財神爺進駐這間客棧啦。

隱忍到極限的封浩,在他倆已迫不及待地商討起往後的大業,並卿卿我我地勾肩又搭背時,大步走上前分開狀似難分難解的他倆。

他推著花楚往本館的方向走,“你就別理會這位大叔了,快去朝拜你心目中的神明吧,你不是一路上都對她心心念念不已?”

“我這就去。”這才想起她還沒去謝神的花楚,當下把行李往封浩身上一扔,快快樂樂地拎著裙擺往本館裡跑。

“咳。”冷不防地,就在封浩稍稍滿足了心中不平衡的妒意時,一道嘲笑似的輕咳即自近處的小桌響起。

循聲看過去的封浩,這才注意到原來今兒個客棧裡沒半個客人,就是因那個專壞東翁生意的千里候大人,又反常地踏出家門來棧裡串門子了。

步青雲一開口就潑起冷水,“怎麼,都讓你們出門晃了一大圈,結果你在她心中的地位還是不如那個蘭言?”

他別過臉,“這是兩碼子事。”這傢伙吃飽太閑了不成?

原來已關上的本館大門,忽地又遭人推開,封浩轉過頭,就見方才跑得滿快的花楚又跑回客棧裡,像忘了何事般。他兩掌穩穩地接抱住飛撲過來的她,在她開心地親了又親他,拉著滿足地又跑回本館內後,他怔怔地一手撫著臉,努力想克制住那抹忍不住要浮上他面龐的笑意。

將這些都看進眼底的步青雲,譏嘲地瞄了瞄像是樂得飄飄然的他。

“就說你不是什麼善男信女的料,你還不信?”還說重視什麼仁義道德呢,這下子不也照樣搶過來了?

“我承認我與候爺大人您一般邪惡,行了吧?”封浩扁著嘴,不怎麼情願地甩過頭去。

“就憑你也想有我這道行?”真要論小人,他才是這間客棧的開山始祖呢。

封浩不客氣地賞他一記冷箭,“至少我不會當個獨守空閨的怨夫。”方才聽韃靼說,他們家的候爺夫人,似乎是打算搬去五號房與開陽大人共創朝中收賄前程了。

“做人就不要太鐵齒……”難得痛處被打個正著的步青雲,不得不承認,近來他與有家歸不得的斬擎天窩在一塊喝悶酒的時間……的確是變多了。

生性就懂得未雨綢繆的封浩,在看完了前車之鑒的下場後,頗不放心地拎起擱在地上的行李,心急地往本館裡頭走。

“我跟著進去看看。”那個花楚不會真的拜神拜到也跟著走火入魔吧?

聽聞封浩今日會回家,專程來客棧裡看個結果的步青雲,在封浩一走後也隨即站起身準備回房,但就在他不意往窗外一看後,大抵推論出發生何事的他,改而將兩眼瞄向猶在一旁傻笑的東翁。

“冤大頭,你要有空在那做白日夢的話,還不如快些派人去打聽那個算命的下落會較實際些。”與封浩相處久了,那位軒轅大師果然也被帶壞了。

“為何?”終於回魂的東翁,不解地看著他的背影。

推開本館大門的步青雲揚了揚手,“至少可減輕點損失。”

“啊?”

猶不清楚發生何事的東翁,在步青雲一離開客棧內,客棧外頭隨即遭被軒轅如相給坑了,因些特地前來興師問罪的人群給包圍,並一個個橫眉怒目地踏進擠進棧內,直逼向他這個小小客棧主人時,他頗害怕地看著這些個眼熟的老鄰居。

“你……你們想幹嘛?”搶劫?

“還我錢來!”

第九章

向來是大清早就出門勤做生意的封浩,很難得地,這日在近正午時分,這才意興瀾珊地踏出家門。就在他出了本館,並站在客棧的櫃檯前對著東翁那張臉發呆了許久後,像是痛定思痛地下了個決定。

“我想搬家。”

“什麼?你終於願意滾了?”喜出望外的東翁,振奮地舉高雙臂慶賀,“韃靼,快!快去買十串鞭炮,今晚我要擺桌大宴鄰里賓客,慶祝我終於脫離其中一座苦海!”

“我不搬了。”哼,就沖著這張樂歪的臉,再苦他也要咬牙撐下去。

東翁悻悻地哼了哼,“怯,沒誠意。”

“封少,你不是說過你死也要賴著東翁嗎?為何你改變主意了?”韃靼歪著腦袋瓜,怎麼也想不出是啥原因竟能讓視賺錢如命的封浩轉性格。

壓根就不想讓這事見光的封浩,當下沒好氣地偏過臉,滿心後悔起他幹啥要聽那些姨娘的話,把小花給帶來這座客棧裡定居兼做買賣。

“是不是因為……”光看他的臭臉就樂開懷的東翁,壞壞地挨在他身邊問:“陪候爺大人月下小酌的同伴,又新添了一人呀?

果真是做人不能太鐵齒啊,據探子丹心的回報,無處可棲的斬擎天,這些日子來已直接睡在一號房的客戶裡,而左剛則在被嫌礙事遭踢出家門後,也不得不跟著去一號房裡尋找夜裡的光明了。

遭人拆穿的封浩,原本就已深鎖的眉頭,更是因此結成一團拆解不開的結。

他是知道花楚本就崇拜藺言,因此他也很能夠理解她那滿心的孺慕之情,可是他萬萬沒料到,打從她搬進這間客棧起,她的拜神舉動也隨著她與蘭言的日日相處變得更加嚴重不說,昨兒個夜裡她居然還問他,反正都同在一個屋簷下,她能不能就搬到義醫館去住,好讓她能更親近蘭言一點,讓蘭言傳授她更多獨門絕技?

可惡,她以為她娶的是他還是蘭言?在她心中,他的重要性難道已遠遠不如那些毒藥了不成?

就快淪為棄夫,因而愈想愈悶的他,將頭一轉,將近來累積的火氣全都轉讓給他人消受。

他一下又一下地戳著東翁的胸口,“身為客棧主人,就這麼讓房客蹺家亂亂跑對嗎?你就不能快點想想法子嗎?”

東翁直接擺出了一副跌樣,“哼,我沒巴不得你們每家都鬧家變得算有良心了,要我同情你們這些怨夫?”活該,晚上統統都到一號房集合打發漫漫長夜吧。

懶得理會這類家務事,準備到外頭繼續勤快幹活的韃靼,走了沒兩步,險些撞上不知何時跟在封浩身後,還以悽楚不已的目光望向封浩的左剛。

“捕……捕頭大人?”

“喂,你幹啥最近總用這種泣然欲泣的眼神看著這小子?”看不過去的東翁,一扇敲在左剛的頭頂上要他維持形象。

“還不是因他家的小花不肯幫我對蘭言下咒……”太過分了,那個花楚白日裡跟著蘭言一塊在義醫館裡幫忙就算了,就連晚上也都要粘著蘭言討論什麼毒藥的藥效,而嚴重被蘭言冷落的他,不過只是想請她幫個小忙而已,這樣都不肯……

“我不都說過很多次了?”被他騷擾過數回的封浩,煩不勝煩地再解釋一回,“蘭言本就是小花崇敬的大神,她怎可能幫你做這種事?”

韃靼百思不解地搔著發,“好端端的,你沒事咒自家妻子做什麼?”

“我、我……”滿腹心酸淚的左剛,吸了吸鼻子後,一骨碌地拉過東翁的衣袖,埋首在其中用力抹淚。

望著客棧裡的常客,在左剛一哭之後,全都把目光集中在他們這些惹哭左剛的疑犯身上,還想做生意的東翁,趕緊把他們幾個都給拉進櫃檯裡藏藏家醜。

“別哭了別哭了,有什麼苦衷就說來聽聽。”丟人啊,名滿全城的總捕頭竟哭成這樣,往後他還想不想懲奸除惡?

“三號房……孩子有兩隻。”蹲在地上的左剛,淚眼汪汪地指出個令他心痛的事實,“就連四號房今年也有一隻可交差的女娃。”

東翁頗同情地問:“而二號房多年來膝下無子的記錄持續保持中?”

“我對不起我家的列祖列宗啊--”照這樣下去,別說是想有個孩子了,要是趕不走那個老是賴在他家的小花,他就快加入有家歸不得的盟主大人的陣營了。

也覺得他很可憐的韃靼,忍不住蹲在他的身邊扔出一個不怎麼安慰的安慰。

“別難過了,不是還有一號房的同你作伴嗎?”這種事有時候是註定的。

東翁歎息地搖搖頭,“反正那兩隻妖孽生出來的也定是妖孽,所以他們很有自知之明的選擇不造孽。”

“……有道理。”

“你就再幫我去同小花說說嘛……”不死心的左剛,說著說著,又扭過頭以央求的目光看向也被拖進來的封浩。

“甭指望那小子了。”東翁一拳敲醒他的美夢。“依蘭言那說一不二的死性子來看,就算是他家的小花真對她下了什麼咒,我想,蘭言也是一樣不肯生的。”

封浩感慨地拍拍他的肩,“所以說,你就認命絕後吧。”這真的是就算幫了也一樣沒指望的事啊。

左剛兩手掩著臉,“我就知道我家的鄰居一個比一個不中用……”枉別人還說這間客棧裡臥虎藏龍呢,結果真要有事卻是沒一個濟事。

“與其在這兒哭,你還不如回去多求求蘭言,說不定哪天她看你這麼哀怨,或是天下紅雨了,她可能就會改變心意成全你了。”不想日後再被他騷擾的封浩,起身走出櫃檯時隨口敷衍他一句。

“真的嗎?”沒料到左剛卻抬起頭,還真把他的胡縐給聽進去。

“……我出門卻做生意了。”封浩朝天翻了個白眼後,背起地上裝滿了文房四寶的竹籃直接往外頭走。

就在封浩一走,而左剛也不情不願被東翁踹出家門去一扇門上工不過多久後,站在客棧外頭拉客的韃靼,忽地跑進裡頭,面上還擺了副盡是不屑的神情。

“東翁,你的新同夥又有生意上門了。”嘖,居然勾結了那個小花幹這門生意,搞得現下每日來這客棧的客人裡,十人中就有三人順道買那啥子專治不舉之藥。

“來來來,我是花楚姑娘對外的負責人,有什麼事直接與我商談就成了!”在自家客棧裡兼差的東翁,笑咪咪地朝登門的客人搓著兩掌,“這位客倌,你是想買毒還買蠱?或是想解咒或詛咒?”

“我想請她為我詛咒個人。”

“何人?”備妥紙張與筆墨的東翁,拉長了耳朵等著將他的委託內容寫下。

“貴棧地字七號房的房客。”

“啥?”吸滿墨汁的筆尖,頓時點在紙張上,將白淨的紙面暈染上了一片黑澤。

“這是訂金,事成之後我再付十倍。”在他們錯愕的目光下,委託人慢條斯理地自袖中取出一張銀票擱在櫃檯上。

低首瞧了瞧那張書了個滿誇張數目的銀票後,東翁與韃靼疑惑地交視了一會兒,而後各自撫額用力思索。半響,想不出究竟何事值得起這等天價的東翁,遲疑地看向這名跟他塚房客過不去的陌生客。

“請問……你想詛咒的內容是?”

“我希望他變成女人。”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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