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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子愛光顧 作者:梅貝兒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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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臧柏烈從踏進這個小鎮起,所發生的一切實在太詭異了!
首先,迎面來的那位陌生小姐,對他有莫名其妙的敵意,
講的每一句話都超刺耳,巴不得他就此消失在這世界,
奇怪,他人帥得女人都愛,捨不得罵,就她小姐除外。
再來呢,她竟然知道他的名字,指稱他負過她的愛情,
踐踏了她的真心真意,更誇張的是全鎮都當他是負心漢!
有沒有搞錯啊,戀愛敏感度超高的他會無知無覺到這樣?
何況他愛的都是溫柔的美眉,性子潑辣的她哪是他的菜,
但她竟然能拿出證據,而那證據完全讓他百口莫辯,
這下子他不黏著她求答案,這輩子都要良心不安了……



< 第一章>
    這是什麼鬼地方?

    臧柏烈不知道是第幾次咒駡,他只不過想找個可以放鬆的地方度個假,沒想到卻來到這個狗不拉屎、鳥不下蛋的鬼地方,這一切都是因為三個月前那通該死的電話惹的禍──

    “你是需要休假,錢賺得夠用就好,全世界只差北極沒去過,還有哪一國的女人沒抱過,要讓身體好好的休息,命可是只有一條,就像我老婆常常說的,死了什麼也沒有了,把鈔票當金紙來燒有個屁用……”

    他的耐性一向不太好,沒好氣地打斷損友的嘮叨,真不曉得當初怎麼會認識這個被老婆騎在頭頂上的男人。“我知道你老婆就算說地球是扁的,你也會說對,那麼你有什麼好的建議?”

    “當然是回到自己的國家最好了,人不親土親,再怎麼說,你也是在這裏出生的,臺灣人又親切,你的中文再爛嘛會通,保證讓你有回到家的感覺……我心裏就常在想,你這個房地產大王有多少棟房子,哪一間是你自己的,買來又賣掉,賣掉又買,只是為了賺錢而已,整年在空中飛來飛去,你這樣不累嗎?要換作是我,我寧可跟我老婆住在小小的舊公寓裏,那好歹是自己的家……”

    “麥大偉,給我說重點!”臧柏烈連名帶姓的叫,而不是喊他的英文名字,語氣充滿了警告,表示他的耐性已經全數用罄,恨不得用針縫起對方的嘴,真沒見過話比女人還多的男人。

    麥大偉靜默了兩秒,問:“你的頭還會痛嗎?”

    “幹麼突然扯到那裏去了?”

    就在一年前的某個晚上,臧柏烈和女伴參加完宴會,才從飯店裏出來,走在紐約的街道上卻遇到為了買毒品而鋌而走險的搶匪,不但洗劫了兩人身上的財物,他還因為企圖反抗,被球棒猛K頭部好幾下,昏迷了一個禮拜才醒來。

    “我只是在想你這陣子常說頭痛,醫生檢查又沒問題,所以還是找個安靜的地方度個假,不要再過那種日夜顛倒、左擁右抱的靡爛生活了,才提議你到我出生長大的小鎮待個十天半個月,保證你會愛上它,要不是我和我老婆的工作需要,還真不想離開,這世上沒有一個地方比那裏還可愛還溫暖,絕對會讓你重獲新生。”

    話一說完,麥大偉便屏息等待他的回答,雖然答應過臧爺爺,不要讓他再想起“她”,但是良心過意不去,還是想要試試看,如果臧柏烈去了還是無法恢復記憶,那也就表示他們這輩子真的無緣。

    “真有你說的那麼好?”臧柏烈聽完還是很懷疑,全世界的渡假勝地全都去過,也沒有一個地方可以達到這種境界。

    麥大偉用力拍胸保證。“你到的那天,我會去機場接你。”

    言猶在耳,結果當臧柏烈搭的飛機落地,居然接到麥大偉的緊急來電──

    “我人在醫院,我老婆的羊水破了,她要生了!老友,算我對不起你,我把怎麼搭車到那裏,還有旅館的地址都傳給你……我已經先幫你訂房了,你好好地玩,保證不虛此行……”

    “麥、大、偉!”這一頭大聲嘶吼,對方的手機已經掛斷了。“雪特!”

    當臧柏烈搭巴士到達目的地,循著麥大偉傳給他的小鎮路線圖尋找那家旅館,結果根本沒用,這裏的巷弄街道就像座迷宮,他頭一次嘗到失去方向,不知道該往哪里走的滋味……

    叮鈴……叮鈴……

    清脆的聲響教臧柏烈抬起俊美出色的古銅色臉孔,今年三十歲的他有張棱角分明的五官,還因為隔代遺傳,帶了幾分外國人的深邃輪廓,帥氣的髮型,飛揚不羈的濃眉、炯亮好看的瞳眸、挺直的鼻樑、似笑非笑的雙唇,此時卻隱怒地抿起,讓人看了覺得有點難親近。

    “你在這裏做什麼?”

    騎著腳踏車經過的林瑀曦停下來,原本的好心情頓時罩上一片烏雲,摁了摁上頭的鈴聲,然後瞪著眼前的男人,他很率性地坐在LOUISVUITTON的經典Monogram行李箱上頭,一件簡單的白色圓領上衣,外頭搭著早春才剛上市的BURBERRY卡其色長風衣,下身是泛白的牛仔褲配上皮革短靴,像這樣應該出現在時尚雜誌裏的型男,坐在這座安靜古老的小鎮上,顯得十分突兀。

    “你在跟我說話?”臧柏烈仰頭看著面前的年輕女人,有一刹那還以為自己認識她,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奇妙感覺,身體很自然地想要親近,仿佛是習慣使然,旋即又覺得不對,因為他是第一次來到這座小鎮,除了麥大偉之外,應該不認識其他人,何況又是女人,他應該會記得更清楚才對。既然不認識,自己為什麼會對她產生這種異樣的感覺?

    她哼了哼。“不然還會跟誰。”

    聽到年輕女人的口氣不佳,他的臉色也跟著一沉。“想不到這座小鎮上的人都這麼沒禮貌。”

    瑀曦哼笑一聲。“禮貌也要看物件來決定,如果你迷路了,我可以指點你方向,好讓你趕快離開這座小鎮,免得浪費你寶貴的時間。”

    對她的不友善態度,臧柏烈十分不解。女人向來都是用崇拜仰慕的眼神看著他,活像他是塊上好的松阪牛肉,從來沒有像她這樣充滿敵意,簡直把他當作狗屎……

    拜託!他是曾經對她始亂終棄過嗎?就算是,他不可能不記得。

    男性瞳眸很快地把眼前這名身形纖瘦、五官秀麗白淨的小女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嘗過各國美色,東方女人總是看起來比實際年紀還要小,以他豐富的獵豔經驗,猜想她應該有二十五、六歲,不過卻不懂得表現自己的優點,只見她留著一頭沒有什麼造型的短髮,再隨便用個廉價的黑色發箍套在頭上,一件刷毛的藍色運動衣配上破了幾個洞的牛仔褲,腳上是雙舊球鞋,連身段曲線都看不出來,這根本不是女人該有的打扮,女人就是要把最美的一面展現給男人看,還不只是這樣,她的脾氣不好,這又犯了他的大忌,他偏愛善解人意的美女。

    “小姐,我得罪過你嗎?”臧柏烈索性站起身來,一百八的身高加上健壯挺拔的好身材,令人難以忽視他的存在。

    瑀曦一臉嘲弄地說:“你是沒有得罪我。”只是不夠愛我,更不用說願意留在這座小鎮罷了。

    “那麼你的口氣可以好一點,或者這就是你們小鎮的待客之道?”他還是頭一回遇到女人對自己說話這麼不客氣,還真是不敢相信。“那麼我就要考慮要不要來這種地方度假。”

    聞言,她的反應是哈哈大笑,嘲笑的意味濃厚。

    “你要來這裏度假?今天不是愚人節,不要以為這個玩笑很有趣,我們這座小廟可供不起你這尊大菩薩。”

    他越聽越糊塗,雙臂環胸地俯視她。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小姐,我跟你是不是有仇?還是曾經玩弄過你的感情?我承認自己不算什麼好男人,跟不少女人交往過,不過對待每一段感情可是都很認真,絕不隨便,只要真心愛上某個女人,一定會忠心不貳。”

    “你在演哪一出八點檔?”瑀曦臉色一凜。“那麼當初是誰說這裏不是他該待的地方?又說這裏的生活太過冷清平淡,他忘不了那些多彩多姿的日子,雖然愛我,但是沒有愛到願意跟我留在這座小鎮上?這些話你都忘了嗎?別跟我說你忽然得了老年癡呆症?”

    聽完她沒頭沒腦的話,臧柏烈怔怔地看著她。

    原來她是被人拋棄,受到太大的刺激才會這樣,幸好自己從來不曾讓女人這麼怨恨過,不過那個男人真是該死,沒本事就不要讓女人愛上。

    臧柏烈不禁有些同情她。“小姐,我不會為自己的同胞說話,雖然有些男人真的是混蛋,不過以你的條件還是有機會找到更好的物件,把他忘了吧,你還可以重新開始,你相信我的話。”

    見他說話的態度和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瑀曦眯起眸子,質問:“臧柏烈,你在玩什麼把戲?還是你以為我跟以前一樣笨,可以任由你耍著玩?”

    這下他真的驚愕住了。

    她可以連名帶姓的叫出自己,表示認識他,可是……

    “你認識我?”臧柏烈滿臉困惑,搜尋著腦中的女性臉孔,就是想不出來何時認識她的。“你怎麼會知道我的中文名字?我們以前見過?”

    瑀曦眼圈微熱,嗤笑一聲。“不要跟我說你得了失憶症?那種只有在小說裏才會出現的情節,你沒那麼幸運會碰到。”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以前見過你……”他看著她充滿懷疑的神情,靈光一閃。“我知道了,是麥大偉跟你串通好的對不對?我還在想他老婆這麼巧選在這時候剛好要生,原來是想整我。”這樣的話就說得通了。

    她仍然瞪著他。“你真是一個混蛋!”居然裝作什麼都不記得,大剌剌地再度回到這個小鎮。

    “小姐,我不接受‘混蛋’這兩個字,我一向尊重女性,不過並不表示可以任你羞辱。”臧柏烈耐性已經快磨光了,不想理會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這個遊戲可以結束了嗎?如果你願意善盡在地人的責任,歡迎我這個外地人來玩,那就帶我到富貴客棧,我會很感激。”

    “我可以帶你到火車站,去你想去的地方。”瑀曦不想再見到他,那只會讓她想起自己有多愚蠢。

    臧柏烈被她一激,反倒不想走了。“那很遺憾,我決定留在這裏住個十天半個月,好好地度我的假。”

    “這裏不歡迎你來。”她擺明瞭就是要趕人。

    他挑了下眉,跟她杠上了。“這可由不得你了,你要是不肯帶路,我可以找其他人幫忙。”

    瑀曦冷著小臉,和他大眼瞪小眼。

    “跟我來吧!”她倒想看看他要裝到什麼時候。

    就知道最後贏的人會是自己,臧柏烈咧開勝利的笑容,彎身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跟在她的腳踏車旁邊。

    “這個鬼地方……不是,我是說這座小鎮還真的很寧靜。”這是事實,當他走過世界各國繁華的都市,總是在跟時間賽跑似的,卻在踏進這塊宛如與世隔絕的土地之後,時間像是停止了般,有著截然不同的感受。

    “我倒是記得你說過這裏很乏味。”她涼涼地回了一句。

    “小姐,你跟大偉的整人遊戲可以結束了,難道我還會忘記自己說過什麼話?”臧柏烈再次強調,只不過想表達善意,跟她聊個幾句,她何必像只刺蝟。“我之前根本沒來過,又怎麼會說那種話?”

    “你裝失憶還真的很像。”瑀曦諷刺地說。

    臧柏烈按捺住怒氣,身為一個有風度的男人不該跟女人計較太多,於是把注意力集中在街道上。“難怪我照著地圖也找不到,這裏的巷弄真多。”

    “這是以前的人為了防止盜匪搶掠,而刻意興建成彎彎曲曲的巷道,也是不少老街獨具的特色……我以為你早就知道,因為這個問題你以前已經問過了。”她如果也能失憶就好了,就不會再感到心痛。

    他大口地吸氣。“我不管你相不相信,總之我不記得認識你,更沒來過這座小鎮,要不是大偉建議我來這裏度假,我根本不會來。”

    瑀曦望進他的眼底,試圖找尋說謊的痕跡。

    不可能!

    難道她會連自己愛過的男人都會認錯?雖然只有短短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但那是她的初戀,更付出了全部的感情……

    “已經到了,這就是富貴客棧。”她就不信他還能繼續裝下去。

    那是一棟五層樓高的紅磚建築物,看得出頗有歷史,瑀曦伸手拉開玻璃門,門上的風鈴發出了聲響。

    “歡迎光臨!”

    一個身材嬌小的年輕女人掀開大紅花門簾出來,懷中還抱了個幾個月大的小貝比,用布巾綁在胸前。

    “原來是瑀曦姊……啊!”白挽星一眼就認出她身邊的臧柏烈,不禁笑顏逐開。

    “我就說嘛,只要愛上我們這座小鎮的女人,就算離開了,那個男人最後還是會選擇再回到這裏,就像我的衛大哥也是這樣,雖然都過了一年多,不過回來就好,相信瑀曦姊會原諒你的。”

    聽了,臧柏烈嘴角一抽。“我不得不佩服大偉,居然串通這麼多人來整我,是不是整座小鎮的人都加入這個遊戲了?”

    瑀曦可不欣賞他說話的口氣。“你還想繼續裝失憶?”

    “失憶?”白挽星低呼。

    瑀曦丟給她一抹苦笑。“他說他不記得我,也不記得來過這裏,不是裝的又是什麼?”

    “你們有什麼證據?光是用說的很難讓人心服口服。”臧柏烈覺得該感謝麥大偉安排這個遊戲,果真讓這個假期一開始就充滿驚奇。

    “啊!我記得有照片……等我一下……”白挽星單手打開櫃檯後面的抽屜,很快地找到相本,拿出來翻了幾頁。“有了!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聽她說得這麼有自信,他就抱持著姑且看之的心態,湊上前去,可是當他發現照片裏的男人真的是自己,還很親匿地擁著此刻站在身邊的女人,不過當時的她留著一頭及腰的長髮,還穿著蕾絲花邊白襯衫和小碎花裙子,跟現在的樣子判若倆人,而拍攝的地點就在富貴客棧門口,照片中的他身上穿著簡單的襯衫、牛仔褲,腳上趿著藍白拖鞋,笑得好開懷……他瞠目結舌。

    這是他……又不像是他……但又不可能是別人,除非這世上有另一個男人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

    “怎麼可能?”驀地,仿佛有根針插進頭顱裏,痛得臧柏烈不得不抱住頭,低呼:“我的頭……好痛……”又來了,每次頭痛都像會要了他的命。

    臧柏烈痛得彎下高大的身軀,想要抵抗它。

    “柏烈!”

    這個聲音是剛剛那個不友善的女人,可是此時卻是充滿感情和關心地叫著他的名字,好像真的很愛他……不是……是愛著照片裏的那個男人……

    好像有什麼藏在記憶的最底層,等不及他去細想,意識漸漸渙散……



    臧柏烈以為只是失去意識幾秒,不過才掀開眼皮,他發現自己躺在床上。

    “我怎麼……”

    瑀曦焦急的伸出小手,阻止他起身。“你昏倒了,最好再躺一下……”不得不承認自己被他的反應嚇到,讓她一時忘了該氣他、恨他。

    “你……”臧柏烈望進一雙漾著瑩瑩淚光、飽含濃厚情感的秀眸中,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她的淚水讓他胸口繃緊,讓他心口泛疼,話脫口而出:“我沒事,你不要哭……你一哭,我就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

    她震愕地瞪著他,淚如雨下。“你還敢說你忘了?你還想騙我?”那天他說要走,她哭了,他便是這麼對她說的。

    “嗄?”他清醒了些,滿臉困惑。“什麼意思?”

    看著那張茫然不解的表情,瑀曦也完全被他搞糊塗了,吸了吸氣,只好暫時把困惑擱在一邊。“還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現在已經好多了,不過之前頭再怎麼痛,從來也沒有昏倒過,這還是頭一次發生。”臧柏烈揉了揉太陽穴,然後望向她那張淚眼婆娑的臉蛋,想起昏倒之前最後的記憶。“那張照片……是真的嗎?不會是假造的吧?用電腦重制很簡單,並不困難。”

    淚水頓時再度奪眶而出,像是被他的話氣到。“隨便你怎麼想,既然都離開了,為什麼還要回來?當初你把話都說絕了,不管我怎麼求你,你還是狠心地拋下我……那麼現在為什麼又要出現?”

    “我們……真的交往過?”臧柏烈到現在還是難以置信,他一向偏愛美豔豐滿的女人,誰教自己是個正常的男人,總是先受到感官視覺的影響,所以多半交往的都是那種典型,而她跟那類型差很多。

    瑀曦掄起雙拳,一副很想揍他一拳的架式。“你想裝失憶那是你的事,我好不容易相信自己可以忘記你,你卻又出現了,我現在只希望不要再看到你。”

    見她要走,他趕緊叫住她。“等一等……你……我連你叫什麼都還不知道。”

    來到這小鎮所發生的一切,都讓他像走在五里霧中,完全摸不著頭緒,他掀被下床,走向瑀曦。

    “我不知道自己忘記過什麼……如果這一切不是大偉在跟我開玩笑,而是真的……我想要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連自己有沒有忘記什麼都不知道?”她才不信。

    “好,我是什麼時候來到這個小鎮?”他不想被個想不出來是誰的女人怨恨,那種滋味……很怪,也不太舒服。

    “一年半前。”瑀曦深吸了口氣,要玩大家一起來玩。“你在這裏待了將近三個月,直到要離開的前幾天,你突然跟我說厭煩這裏的平靜和無趣,雖然愛我,但這份愛不足以讓你犧牲自由自在的單身生活,心甘情願的留在這個無聊的小鎮上,於是就走了。”

    臧柏烈下巴差點掉下來。“不可能!我從來不會對女人說出這麼殘忍又無情的話,讓女人傷心可是違反我的原則,更何況如果我真的愛上你,珍惜這份感情都來不及了,絕對不會拋下你不管。”

    “隨便你怎麼說!”她轉身要出去。

    他情急地捉住瑀曦的手腕。“先聽我說完──”

    “不要碰我!”

    啪地一聲,瑀曦揚起另一隻手就往他臉上揮過去,頓時兩人都呆住了。

    “對……對不起……”瑀曦沒想到自己會失控,她以為可以很冷靜理智地來面對他,看來是太高估自己的能耐了。

    “你是第一個捨得動手打我的女人。”臧柏烈撫了撫被打疼的面頰,有些自嘲地說。“算了!只要你冷靜聽我說完,這巴掌挨得也算值得。”

    她想走,可是雙腳像釘在地上,移動不了。

    “你還有什麼好說的?”瑀曦不想承認心底還是偷偷地期望他是回來請求她的諒解,然後收回之前說過的話,說這次是真的願意留下來……她怎麼也想不到,他會像現在這樣,用“失憶”來玩弄她,再一次傷了她的心。

    臧柏烈有些煩躁地抓亂頭髮,仔細回想。“你說一年半前……沒錯,我記得那時候有來過臺灣,那是為了參加大偉的結婚典禮,之後他們就出發去度蜜月,然後我就……就……”就直接回三藩市,還是繞去哪一國?

    臧柏烈忽然發覺這段時間竟然出現空窗期,為什麼之前他沒注意到?

    “大偉先帶你到我們這裏來玩,然後他們才去日本度蜜月,而你就住下來了。”瑀曦替他把後面的話說完。

    他支著額頭,眉頭緊皺。“不可能!如果像你說的那樣,我為什麼會不記得?大偉在我來之前也會跟我說才對,他卻一個字也沒提?”

    “那就要問他了。”她咬了咬唇。“如果你要說的只有這些,那我已經聽得夠多了。”說完,就開門走了。

    這次臧柏烈沒有阻止,因為他正陷入苦思當中。

    難道她剛剛說的都是真的?可是自己一點印象都沒有……

    對了,護照!護照上面有他出境的日期……

    瞥見行李箱就擺在床邊,臧柏烈很快地找出來,打開來才想到之前的護照不見了,所以重辦……但為什麼會不見呢?他一向很小心的……

    他用手捂著額頭,緊閉著雙眼,頭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痛了,來到這座小鎮之後,就好像不小心踏進迷宮,越走越分不出東南西北……

    坐在床上想了好久,還是想不起來,看來他得在這裏多待一陣子,把所有的謎團解開才行,如果他真的對她說過那些話……

    臧柏烈無法想像自己是那種不負責任的男人,雖然他跟不少女人交往過,大家都以為他用情不專,其實那些人都錯了!他對待每一個都很認真,就是希望能從裏頭找到真愛,就像死去的父母那樣,為了心愛的女人,父親寧願拋棄優渥富有的生活,執意要娶她為妻,祖父在一怒之下便斷絕關係和金錢援助,雖然日子過得苦,夫妻倆卻依然恩愛,那是他最嚮往的婚姻生活,可惜女人都當他是情場浪子,不相信他會對婚姻忠誠。

    要是他真的開口說愛她,那麼絕不可能就這麼走了……

    “為什麼想不起來?難道和我的頭痛有關係?”

    記得他在醫院醒來之後那幾天,並不覺得有遺失過任何的記憶,他知道自己是誰,親生父母在他十歲那一年因為車禍意外過世,因為沒有親戚願意收養,就要被送去孤兒院……他的親祖父得知噩耗,趕來臺灣將他帶回三藩市的家……這些點點滴滴全都還在腦海當中,所以他從來沒有懷疑過,一直到現在……

    臧柏烈拿起手機,直接打給麥大偉,他應該是目前最瞭解所有真相的人。

    “……將轉接到語音信箱……”

    雪特!居然不給他接電話,看這情形,只有靠自己了。

    因為常在各國旅行,整理行李不是難事,他很快地就把衣物掛好,環顧房間四周,心想這間富貴客棧還真是“復古”,若是平常,他絕不會委屈自己住這種旅館,不過現在也只能將就一下。

    他搭電梯下樓,有這設備倒是滿先進的。

    “你的頭痛好點了沒有?”白挽星剛好送客人離開,見他出來,好奇地打量他。“臧大哥真的失去記憶?”

    臧柏烈看著眼前長相可愛的小女人,疑惑地問:“你……和我很熟?”

    “你上次來也是先住在我們這裏,只不過後來都住在瑀曦姊那裏就是了。”白挽星見他露出詫異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是裝的。“你真的都不記得了?”

    “你說的瑀曦……。”

    她一臉不贊同。“你真的連她都忘了?難道你也像小說裏的情節,因為出了車禍才得了失憶症?如果不是,臧大哥這麼做就太過分了,難怪瑀曦姊會這麼傷心難過,她好不容易才振作起來的。”

    “你說我和她……在一起?”臧柏烈還真不是普通的驚訝,想不到他們之間已經發展到肉體關係。

    不過這也沒什麼好訝異的,如果那個男人真的是他,對於自己感興趣的女人,一向不用花太多功夫就有辦法將對方拐上床,而她看著他的眼神又是如此的柔情似水,就像磁鐵一般,讓他的心不自覺地被她吸引,那麼會對她一見鍾情也不足為奇……不過還是要回到老問題──他真的不記得了。

    白挽星斜睨著他,一直在找尋他的破綻。“沒錯,臧大哥和瑀曦姊明明相處得很好很甜蜜,為什麼突然之間就變了樣,說走就走?”

    “你問我,我要問誰?”他揉了揉太陽穴。“我要出去透透氣……”

    說完,他便步出大門,心想到處走走或許可以想到什麼。

    踏在重新鋪設過的紅磚道上,兩旁皆是可以列為古跡的建築物,早春的溫度剛剛好,沁涼的空氣消弭了些許心頭的煩躁,他的腳步不由得放慢了,偶爾會被停在電線杆上的麻雀叫聲吸引,或是發現築在屋簷下的鳥巢,有幾隻小鳥在啾啾叫,來到這裏,他居然會注意起這些小地方。

    快走到轉角處,他一眼就看見瑀曦和個男人從一間同樣經過歲月粹煉的兩層樓紅磚建築物裏頭出來,兩人站在騎樓下有說有笑,她不像面對自己時那麼渾身帶刺,而是柔柔地笑著,就像照片裏的女人一樣。

    他突然覺得很不是滋味,她對別的男人可以笑得那麼柔那麼美,看到自己不是瞪眼,就像見到仇人似的,不然就是哭得他不知道該怎麼辦,要是她肯對他這麼笑,他肯定會比賺進幾百萬美金還要開心……

    原以為什麼都不記得,可是在情感上卻還是很在意她……臧柏烈終於相信自己真的曾經愛過這個女人,這麼不可思議的事居然發生在自己身上……

    臧柏烈再把視線調到那個男人身上,屬於那種純樸憨厚的類型,也是女人認為可以當好丈夫的物件,他心頭更悶了。

    “……那我先走了。”

    “拜拜!”瑀曦溫婉地笑著揮手。

    直到對方騎著機車走了,她在進門之前,眼角不經意地瞥見臧柏烈,臉上的笑意頓時不見,只剩下冷意。

    她的反應讓他很不爽,從來沒有女人給他臉色看過,她是第一個,可能也是唯一一個。

    見她瞪著自己,臧柏烈告訴自己,女人一向吃軟不吃硬,憑他周旋在女人堆裏這麼多年的經驗,只要拿出真本事,還怕搞不定?!

    “嗨!”他咧開自認可以迷死人的笑臉。

    瑀曦橫睨他一眼,轉身便要進屋。

    臧柏烈頓時傻眼,難道自己的魅力失靈了?這個情況還是生平頭一遭。

    兩個大步,他攔下她的腳步。“就算我曾經對不起你,不能看在我什麼都想不起來的分上,讓我有機會瞭解真相?”

    “你既然不相信,我也沒什麼好說的。”瑀曦不想看到他那張看似無辜的俊美臉孔,活像她故意栽贓,想要賴上他。“我只希望不要再見到你。”

    臧柏烈開口想為自己申辯,但她已經進去了,不得不抹了把臉,厚著臉皮跟上,其實他大可不必拿熱臉去貼她的冷屁股,可是他就是無法放著她不管,當然這只是為了把事情弄清楚,不想當負心漢。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

< 第二章>
    臧柏烈走進屋裏一看,發現這是一家經營早午餐生意的小店,敞開的木門裏頭擺了好幾張桌椅,也坐了幾個客人,沒有過度的裝潢擺設,維持原來磚牆瓦簷的風貌,素雅的桌巾上擺了陶制的小花瓶,上頭插著波斯菊。

    “這是你的店?”

    臧柏烈打量著四周,跟他平常會去的高級餐館不同,有著濃濃的古早味,牆上掛著一塊匾額,上頭寫著「心靜自然涼”,看似簡單,卻很深奧的句子。

    回到吧台後面的瑀曦打算當他是透明人,連回都不回。

    臧柏烈早就猜到她會來個相應不理,不過他自有辦法。

    “瑀曦……”這麼叫應該沒有錯。

    那帶著性感和低沉的叫喚,教瑀曦心頭一窒。“你到底想怎麼樣?”為什麼要再來招惹她?

    臧柏烈歎了口氣。他真不明白為什麼在她面前就得這麼低聲下氣,仿佛自己真的做錯事了?

    “我不是想惹你生氣,只是想要解釋。”臧柏烈將手肘放在吧臺上,和她面對面的說話。“更想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弄個清楚,不然對我太不公平了,什麼都不記得,卻被當作負心漢。”

    “你本來就是負心漢。”

    “真不曉得怎麼還有臉回來?”

    “有些自以為帥的男人就是認定女人好欺負……”

    “要不要找人給他蓋布袋?”

    身後的批評聲浪讓臧柏烈嘴角抽搐幾下,回頭看著同仇敵愾的客人,顯然都是住在這裏的鄉親,正在幫瑀曦打抱不平。

    臧柏烈輕咳一聲,看來自己在這裏真是勢單力孤,要是一個不小心,可能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謝謝大家的指教。”被罵還得示好,真是讓他啼笑皆非。“可以讓我和瑀曦好好地說幾句話嗎?”

    幾位鄉親熱切地看著他──

    “你要下跪嗎?”

    “只要你願意承認錯了,我們瑀曦會原諒你的。”

    “男子漢大丈夫,錯了就要認。”

    “下跪!下跪!”有人起哄。

    他只能尷尬地笑著,就怕說錯一個字會被圍毆。

    “你們不要鬧了,不吃的話我要收了?”還是瑀曦幫他解圍,雖然知道這些鄉親是一番好意,不過她並不想鬧得人盡皆知。

    聽了,大家趕緊低下頭繼續吃,不想錯過他們的談話。

    “謝謝。”臧柏烈不吝給予最帥的笑容,可惜人家根本不欣賞。“我剛打手機給大偉,可是他沒接,我想只有他最清楚是怎麼回事。”

    瑀曦還是沒有反應。

    她繼續幫客人做熏雞三明治,倒了一杯現打的果汁,忙了一陣後,總算開口說話。“我很忙,沒有時間跟你聊天。”意思就是叫他滾蛋。

    “那就……來一杯咖啡好了。”如果是客人總不會趕吧。

    她抬眼覷他。“難道你忘了我這裏不賣咖啡?”

    “唉!”要是能記得就好了。“那就來一份店裏的招牌,隨便都好……如果我說我的頭部曾經受過傷,這樣你會相信嗎?”

    聞言,瑀曦身子陡地一震,終於用正眼看他。

    “你別以為這麼說我就會信。”這次不會再上當了。

    臧柏烈不由得失笑。“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這是真的,大概一年前在紐約的街上遇到搶劫,那個黑人因為想買毒品又沒錢,我很倒楣地被他挑上,還被他的球棒打得頭破血流,昏迷了好幾天才清醒,只能慶倖對方拿的不是槍,否則今天就不會站在這裏了。”

    “傷得很嚴重嗎?”她心疼地問。

    他看得出她其實是個很容易心軟的女人,這點倒是可以利用。

    “至少縫了上百針,還有腦震盪,從那時候開始就有頭痛的毛病,可是用儀器又檢查不出來……你要看嗎?我頭上還有縫過的痕跡……”說著就把頭湊到她面前,指著那些已經癒合的傷口。“你摸摸看!”

    瑀曦不想相信,可是還是把小手伸過去,用指腹去感覺它。

    “這邊!”男性大掌牽引著她到正確的位置。“有沒有感覺到?本來我的頭髮是長的,就因為這樣才全部剃掉重留。”

    這一點她在見到他第一眼時就想過,因為瑀曦知道他有多寶貝自己的頭髮,不可能無緣無故就把它剪短。

    “這樣你總該相信我了吧?”他還握著她柔軟的小手,漂亮的瞳眸不忘朝她放電。

    “我只相信你的頭部曾經受過傷。”小臉一紅,把手硬抽回去。“不是每一個人都會因此失去記憶。”

    臧柏烈就知道事情沒那麼容易解決。“問題是我什麼都記得,包括我小時候的事,就是不記得以前來過這裏,還曾經和你交往過,甚至……”他用著只有她才聽得見的聲量說:“抱過你。”

    最後三個字讓瑀曦的臉更紅了。“你記得……”

    “我不記得了,是富貴客棧的老闆娘說我跟你住在一起,我太瞭解自己,絕對不可能和女人同處一室,卻又忍著不碰,除非我不行了。所以追根究柢,如果那個男人確實是我,那麼我真的遺失了一小段的記憶。”

    光是想到這樣,他就覺得不太愉快,好像自己最寶貝的東西被偷走了,而且是相當重要的寶貝。

    聽完,她在心中天人交戰著,到底要不要相信他的話。

    當他那天離開她、離開這座小鎮,瑀曦以為自己活不下去了,要不是鎮上的人輪流看著她,來陪她聊天,每天催她開店做生意,就是怕她胡思亂想,說不定她真的會做出傻事……

    如今他回來了,說他忘了他們之間曾經相愛過的事,多麼可笑的理由,已經造成的傷害,他用一句忘了就能彌補嗎?

    “你的三明治和果汁。”她將東西遞給他,然後告訴他自己的決定。“既然忘了就忘了,反正你也只會在這裏待上幾天,時間到了就會離開,想不想得起來都無所謂。”

    他怔怔地看著她,以為聽錯了。“你不希望我想起來?”

    “想起來又能怎麼樣?”瑀曦的笑裏帶著一絲苦澀。“你喜歡熱鬧,受不了這裏枯燥乏味的生活,而我太喜歡這裏,不想搬到其他地方住,更別說別的國家,所以就算勉強把你留下來,只會讓彼此更加痛苦,既然這樣,你也不用去想了,我也會努力把你當作普通觀光客來招呼。”

    臧柏烈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沒錯!人家都這麼說了,他又何必自找麻煩,幾天之後,他就會離開這座小鎮,繼續回到他的生活,和她之間只怕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心底有個聲音在問他──

    這樣真的可以嗎?

    就這樣當作什麼都不知道便走了,不就等於是逃避現實?

    也許最後的真相讓他無法接受,可是他不想一輩子都抱著這個疑惑,想著是不是愛她愛得不夠深才無法留在這座小鎮上,還是很愛她卻又不得不離開?

    因為他實在不相信自己會在彼此相愛的情況下,又狠心地拋棄了她,那麼他會先揍自己一頓。

    瑀曦調適著自己的心情,和對待他的態度,只要把他當作客人就好。“不要再說這些了,現打的果汁要趕快喝,不然會氧化掉,還有這個鮪魚裸麥三明治是你最愛吃的……”

    說到這裏,她忽然打住,氣自己居然還記得他的喜好,眼眶倏地紅了,捂住唇,快步地離開吧台,走到屋後。

    臧柏烈瞅見她痛苦的模樣,心裏也不是很好受,有個女人這麼愛他,而他卻把她忘了,今天角色調換過來,他鐵定會更生氣。

    “你把她弄哭了!”

    那些鄉親全都責難地瞪著他,好像他做了天理不容的事。

    他扒了下發,也往屋後走。

    屋後是個老式的廚房,有座幾十年歷史的大灶,雖然沒有再使用,不過保存得相當良好,而另一邊的角落則有現代化的流理台和廚具設備,瑀曦就坐在牆邊的長板凳上,努力地控制著淚水,就是不想再讓它掉下來。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她聽到腳步聲進來,強忍哀傷地說。

    遲疑了下,臧柏烈還是在她身邊坐下來。“我也想走,可是我的腳就是不聽使喚,連我也控制不了……你……我要怎麼做,你才會不這麼難過?”

    瑀曦想哭又想笑。“你不是說你什麼都忘了?那麼現在是我自己的問題,不過時間是最好的藥,久了就會慢慢淡忘。”

    “我是不記得你了,但是又沒辦法裝作不知道我們之間曾經有過一段情,如果那的確是事實的話。”他的心情何嘗不是很複雜,像是分裂成兩個人,一個明明才剛認識她,應該還很陌生,不存在著任何感情;可是另一個,一見她落淚卻又心疼得要命,他真的快要神經錯亂了。

    “那麼等我恢復記憶之後,要是想起自己真的那樣對待過你,我會鄭重地請求你的原諒,要怎麼懲罰我都可以。”

    她又紅了眼圈,笑得很不以為然。“如果你還是想不起來呢?那麼受折磨的依然是我,我必須忍受著每天見到你,你卻把我當作陌生人,那種滋味你知道有多痛苦嗎?你能體會嗎?”

    “可是……”

    “我只想請你馬上離開,要去哪一國度假都好,就是不要在這裏。”瑀曦望著他的堅決眼神,仿佛做出了重大決定。“或許你的潛意識裏也想忘了我,所以什麼都記得,卻獨獨忘掉這裏的一切。”

    臧柏烈從長板凳上站起來,來回踱步著,最後定定地望著她,不想當個逃避現實的懦夫。“因為我不記得,所以無法替自己的行為辯護,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想起來的。”

    “我只要你馬上走!”她哽咽地吼道。“抱歉,我還要做生意,請你把餐點吃完之後離開。”

    說完便挺直纖背,走出廚房。

    看著她決絕的態度,臧柏烈只能敲著自己的腦袋,要是他的心能狠一點,裝作無所謂的離開就好了,可是在另一方面,他對她並不是完全無動於衷,而是有種說不出的心動,總是情不自禁地一再靠過去……

    儘管腦子裏的記憶不存在,可是他的心卻認得她,不禁要想如果再被球棒K一頓,會不會有説明?



    好多混亂的畫面在腦中交錯,卻沒有一個是清楚完整的,他只覺得頭痛欲裂,用力地想擺脫噩夢的糾纏……

    “喝!”臧柏烈倏地坐起身,抱著像是快要炸開的頭,用力地吸氣,等待著疼痛緩和下來,他發現自己全身都是汗。

    這裏是?

    對了!他昨天來到這座小鎮,然後發生了一件讓他疑惑不解的事,到現在還覺得像在作夢,因為一切都太不真實了。

    如果是以前,有人跟他說曾經愛過一個女人,可是他卻忘了,他一定會大笑,以為對方是在開玩笑,可是偏偏真的遇上了。

    看了下時間,才早上七點多,可是他已經等不及了,於是拿起放在枕邊的手機再打一次──

    “喂?”麥大偉的聲音刻意放得很小聲。

    臧柏烈嘲弄地哼了哼。“你終於接電話了。”

    “等我一下。”他來到病房外的走廊,才興奮的報告好消息。“艾利克森,我當爸爸了,我老婆昨天生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

    “恭喜!”他嘴角抽搐。

    當爸爸的人可是很得意。“紅包比較管用啦!”

    “你放心吧,一定很大一包。”臧柏烈哼了哼。“還有……你是不是忘了跟我說什麼?”最好不要說一切都是惡作劇。

    手機那頭的麥大偉頓了頓,口氣正經地問:“你想起來了嗎?”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是嗎?”麥大偉有點失望。“那就表示你和瑀曦真的無緣了,她……她的反應怎麼樣?”

    雖然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他還是覺得難以置信,原來都是真的。“她賞了我一巴掌,你覺得怎麼樣?”

    麥大偉很不給面子地爆笑出聲。“真的嗎?我很難相信瑀曦會動手打人,她是個很溫柔很心軟的好女人……不過你當初那樣對待她,她會生氣也是正常的,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這才是讓臧柏烈困擾的地方。“我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說服她相信我真的失去一部分的記憶,所以才會忘了她,而她的回答是要我離開……你說我該走還是留下?”

    聽完,麥大偉沉默了片刻。“也許我做錯了,只顧自己的良心不安,希望自己最好的朋友不要錯過真愛,卻沒有替瑀曦著想,她或許早就對你死心,只想找一個更適合她,也適合住在小鎮上的男人,想要徹底把你忘記。”

    臧柏烈揉著抽痛的太陽穴。“一年多前……我為什麼會離開她?你一定知道原因的,快點告訴我。”

    “艾利克森,你還是聽瑀曦的話,離開那裏吧,不如來看看我兒子,他長得很像我,簡直是一模一樣……”

    “你要我就這樣離開?!”臧柏烈怒氣騰騰地低吼。“那麼當初就不要建議我來這裏度假……我必須弄清楚當時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否則我不能走,你只要告訴我原因就好了。”

    麥大偉又沉默了幾秒。“原因要你自己去找出來……艾利克森,用你的心去找出答案,我說出來反而會左右你的想法,因此不能告訴你,如果到了最後,你對瑀曦沒有任何感覺,那麼至少讓她看出你有心想要彌補,相信她會原諒你的,這樣對你們兩人都好。”麥大偉難得收起搞笑的口吻,很嚴肅地為他做心理分析。“要走要留都在你一念之間。”

    他坐在床上,把頭擱在雙腿之間,過了許久才開口:“我要留下來!”

    想到瑀曦那雙痛苦幽怨的眸子,他走不了。仿佛有一條無形的線系在他們兩人身上,不時的扯動著,讓他不得不回過頭來尋找她的身影……

    麥大偉籲了口氣,還是很高興他這個老朋友是個不錯的好男人,外人都以為他是個情場浪子,身邊的女人從來沒間斷過,卻不知道他只是想找尋一個讓自己心動的物件。

    “那麼就好好的玩……我老婆在叫我,有事打電話給我,拜拜。”

    直到嘟了十幾聲,臧柏烈才歎口氣,關上手機。話說得容易,他卻不知道要從何下手,尤其是面對那個叫瑀曦的女人,她的排斥和敵意讓周旋在女人堆中的他第一次嘗到挫敗的滋味,不過因為對象是她,他毫無怨言。

    如果他確實對她始亂終棄,那麼自己真是不可原諒……

    盥洗之後,臧柏烈換好衣服到了樓下,就見富貴客棧的老闆和老闆娘正在門口爭執什麼,一見到他出來便不說了,想必是和自己有關。

    “我進去看兒子醒了沒有,你不要插手知道嗎?”五官剛毅的高大男人不太放心,又交代一次,才朝臧柏烈頷了下頭,然後進屋裏頭去。

    老公都這麼說了,白挽星只得乖乖聽話。“早餐已經煮好了,清粥小菜,希望合你的胃口。”

    臧柏烈撫著下顎,想了又想,只能從旁人身上打探了。“我可以請教一下你幾值問題嗎?”

    “如果你是想參觀我們這座小鎮,我很樂意告訴你有哪些景點,如果是和瑀曦姊有關的話,那就恕難奉告。”她很聰明的把話說在前頭。“本來我是想幫你的,不過我老公不准我管,還有小鎮上的人昨晚已經開會討論過了,如果你想留下來玩當然歡迎,但是大家一概認定你配不上瑀曦姊──”

    “等一下!”臧柏烈阻止她往下說,心裏覺得很不可思議,想再跟她確定。“你說你們鎮上全部的人開會討論過我和她之間的事?”

    她笑咪咪地點頭。“因為剛好要開鎮民大會,所以順便把這件事納入議題,我們鎮上發生大大小小的事,如果不知道該怎麼解決就會一起討論,然後少數服從多數,所以我們決定幫瑀曦姊找一個比臧大哥更適合的男人。”

    “意思是我被淘汰出局了?”這座小鎮的人也太團結了。“那麼瑀曦怎麼說?她沒有意見?”他比較在意她的想法。

    白挽星瞅著他不是完全不在乎的神情。“瑀曦姊沒說什麼,不過她在這裏出生長大,林媽媽過世之後,是這個小鎮上的人陪著她掉眼淚,度過喪母之痛,就連上回臧大哥離開時也是一樣,她對這裏有著深刻的感情,就算將來結婚也希望能夠留下來,那麼嫁給在地人是再好不過了,臧大哥畢竟是打外地來的,而且還住在國外,終究還是不適合瑀曦姊……”

    “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適不適合也得由我們來決定,不是你們說了就算。”臧柏烈有些火大,雖然這些鄉親是一番好意,不過也太多管閒事了。“既然你不肯說,那麼我自己去找答案。”

    她不小心偷笑一下。“你不吃早餐?”就是故意試探他,想知道他到底會不會緊張在意。

    “我還不餓。”他氣呼呼地往外走了。

    走在街上,才八點多,有人在掃地、澆花,還有人騎著機車趕著去上班,不過每個人見到他都會特別多看一眼,那表情像是在說“你是個負心漢”,讓他覺得很嘔,不過自己造下的孽就得要承受。

    來到瑀曦的店門口,她早就開門在做生意了,見到裏頭的位子都坐滿了來吃早餐的客人,還有不少是外帶,雖然有請兩個工讀生妹妹來幫忙,不過餐點大部分都是她在做,所以忙得沒時間招呼客人。

    臧柏烈雨手環胸,站在店門外往裏頭看,想知道自己會不會突然想起什麼,不管是電影或電視不都這麼演,可是……

    沒有,什麼都沒有,這讓他不禁有些沮喪,頭又跟著痛了。

    過了快一個小時,店裏慢慢恢復平常時段的悠閒步調,臧柏烈才走進去。

    “嗨!”就算她不給好臉色看,他的臉皮也夠厚,可以當作沒看到。

    見他還沒走,瑀曦不知道該喜還是怒。

    “這杯玉米濃湯先給二桌的客人。”她對其中一名工讀生說。

    兩個工讀生妹妹都是少女情懷,對臧柏烈這樣外形高大俊美的男人相當好奇,一邊端早餐給客人,一邊偷瞄他。

    雖然她不理他,臧柏烈還是決定賴著不走,剛好有空位,便自動地坐下來點餐。“給我五號餐。”說著,還很自然的朝工讀生妹妹露出兩排白牙,雖然沒有刻意放電,不過已經夠迷死人了。

    工讀生妹妹看到失神,差點撞到桌角,紅著臉接過點好的菜單。“呃,好,請稍等一下。”

    “你跟那位客人說富貴客棧就有提供三餐,不用再花錢來這裏吃。”瑀曦沉下秀顏,氣惱他老愛招惹異性,便要工讀生妹妹傳話。

    臧柏烈自然也聽到了,有些惱了。

    “呃……先生……”工讀生妹妹只好到桌位旁傳話。

    他不等她說完便開口:“你跟她說,我有的是錢,幾輩子都花不完,不在乎這點小錢,只管把餐點送來就好了。”

    “瑀曦姊……”這下子可為難了工讀生妹妹,夾在兩人之間,不知道該跟誰傳話。

    聞言,她手上切三明治的刀子洩憤似的,切得特別用力。“跟他說我們今天的生意就做到此為止,要準備休息了,請他到其他地方用餐。”

    兩個工讀生妹妹互看一眼,已經嗅到很濃的火藥味了。

    “是……先生,我們……”

    “你過去跟她說,我……”硬碰硬是不行的,得要改變策略才行,他口氣一軟,表面上是對著工讀生妹妹說話,實際上卻是直接說給瑀曦聽。“我只想吃她親手做的三明治,昨天吃過之後就上癮了,比任何飯店、餐館做得還合我的口味,希望留在小鎮上的這些日子都能吃到,不然我會很遺憾。”

    瑀曦抓著刀把的手頓時握緊,把下唇都咬疼了……

    無賴!

    就跟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相同,總是賴著她不放、說好聽話來哄她,那麼輕易地就讓她不可自拔,繼而交出身心,是自己太笨才會相信他……

    “如果他不怕裏頭加料,我不介意做給他吃。”她梗聲地說。

    他在心中歎氣。“如果她能這麼狠心,我也願意把它吞下去。”

    看到這裏,兩個工讀生妹妹索性就讓他們隔空交火,免得遭到池魚之殃,而其他的客人也不敢出聲,不過都把耳朵豎得高高的,就怕錯過任何一句。

    “瑀曦,我肚子餓了。”臧柏烈近乎是用撒嬌的口吻,這一招對付容易心軟的女人最有效了。

    “下不為例。”她把下唇咬疼了,還是妥協了。

    那麼你這次就不該順了我,因為絕對會有下一次!臧柏烈唇畔的得逞笑意可是明顯得讓人想揍他一拳。

    臧柏烈有些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支著下巴看她忙碌的樣子,瑀曦不是沒感覺,狠狠地瞪他一眼,卻見他咧了咧嘴,笑得好性感,讓她想起那一次又一次的歡愛,他是怎麼碰觸她的……腳趾頭忍不住蜷曲,瑀曦不禁氣自己為什麼忘不掉!

    “五號餐好了!”她把餐點都做好了,便要工讀生妹妹端過去給他。

    兩個工讀生妹妹有志一同的開口。“瑀曦姊,趁現在沒什麼客人,我們也要進去吃早餐了。”不等她答應,就吐了吐舌,笑著往店後的廚房跑。

    她怔愕了。“你們……”

    “你請的這兩個工讀生都很聰明。”至少在這個小鎮上還有人願意幫他,臧柏烈心情愉快地睇著她走向自己。

    “請慢用!”要不是還有客人在,瑀曦真想對他大吼幾句。

    “看起來很好吃。”他拿起三明治就咬了一大口,才嚼了幾下,俊臉丕變,差點就要嘔吐出來。“你……咳……你在裏面放了多少洋蔥?我最討厭……吃洋蔥了……”

    瑀曦這才露出終於占了上風的笑意。“這個我當然知道,剛剛不是說你要是不怕我在裏頭加料的話就儘管吃。”

    “咳……”這下他當然不能吐出來了,再痛苦也得往肚裏吞,連忙端起冰紅茶就灌,想沖淡洋蔥的特殊味道。原來這女人假裝妥協,就是要讓他失去防備,看來他太小看她了。

    見他咳得臉都紅了,瑀曦有些不舍,但不許自己又心軟了。“洋蔥對身體很好好,具有抗癌、降血脂、控制膽固醇、預防心血管疾病,促進腸胃蠕動等功能,要多吃一點。”

    他不怒反笑。“原來你這麼關心我的身體。”

    “誰在關心你?你慢用。”她面紅耳赤地踱開。

    那些都吃完早餐還坐在位子上不走的鄉親見這情況,可不能再悶不吭聲,開始實行他們的計畫──

    “臧先生這次打算待多久?”

    “像你這種有錢的大忙人一定很多事要忙,可不要耽誤了。”

    “反正我們這裏既沒夜店也沒有KTV,日子很枯燥無味,他一定待不了三天就會走人了。”

    臧柏烈聽在耳裏,冷笑在心,他當然知道這些人根本是來搞破壞的,不希望他接近瑀曦。

    “賺的錢夠用就好了,我打算多住幾天,還請各位鄉親多多指教。”他陪著笑臉,態度既好又熱情。“雖然我已經忘記上次來的情形,不過從昨天到現在,對這座小鎮的印象真的很好,以後會招待國外的朋友來這裏玩,介紹給更多人知道這個地方。”

    這番話讓大家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若再對他惡言相向似乎是過分了點……

    雖然早就知道他很會說話,還是被將了一軍,不過敢欺負他們鎮上的女人,這種人說的話不能相信。

    “我想還是不必麻煩了。”

    “沒錯!免得又來一些專門欺騙女人感情的負心漢。”

    大家點頭如搗蒜,一同將炮口對外。

    這下他真的哭笑不得了。

< 第三章>
    臧柏烈一直耗到下午三點多,瑀曦不理他,他就不走。

    “李伯伯、王大叔,不好意思,我們要打烊了。”瑀曦朝最後兩位客人說,見他們很失望地離開,臨走之前還不忘叮嚀,要是臧柏烈敢對她怎麼樣,只要大聲呼救,他們會沖進來救人,讓她既窩心又溫暖。

    送他們出去之後,在拉門掛上“休息中”的牌子。

    瑀曦深吸口氣,背對著他,就是不想面對這輩子都不願意再見到的男人。“你到底想怎樣?傷了我一次還嫌不夠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真的,你要相信我。”臧柏烈就站在她身後,扒了下發,鄭重地表明立場。“如果我今天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就離開了,那麼我就不配當值男人,也不夠資格讓你這麼愛我。”

    她氣呼呼地轉身,賭氣地低吼:“我已經不愛你了!”話才出口,卻見他笑了出來,不禁惱羞成怒。“你是專程回來嘲笑我的愚蠢嗎?”

    “我不是在嘲笑你,你也不愚蠢,而是突然覺得……你真的很可愛。”此時此刻,他真的好想親親她、抱抱她,好像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也確定當時不可能在愛她之餘又拋棄了她,不在乎會不會傷了她的心,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才會讓他不得不離開。

    “你……你別以為說這種甜言蜜語,我就會忘了你曾說過的那些話。”瑀曦濕了眼眶,哽咽地說。

    “要不要我把你說過的話再說一遍?你不只一次的跟我說,願意跟我留在這座小鎮裏,因為你已經厭倦了那些五光十色的日子,想要安定平靜的生活,錢再多也比不上我……可是才過不了幾天,你就變了樣……說你無法確定可以一輩子待在這種一點都不熱鬧繁華的地方,不確定能適應這裏的沉悶,更無法保證只會愛我一個人,說不定將來會後悔,與其這樣,不如現在就分手,把傷害減到最輕……那麼一開始就不要讓我抱持著希望和夢想,然後又再毀了它。”

    臧柏烈說不出話來,也相信她不會捏造這些話來唬他。

    “怎麼?你不信?”她嘲諷地問。

    他心情沉重地又扒了下發。“我相信你說的……只是很驚訝自己會說出那麼混蛋的話,但是我也相信其中必定有其他原因,只是傷害已經造成,你可以再多打我幾巴掌都行。”

    “我只要你離開這座小鎮,永遠不要再回來。”瑀曦匆匆地抹去眼角的淚水,不想在他面前露出軟弱的一面來。“你走吧!”

    “……我不能!”要是他可以不在乎,早在昨天就離開了。

    瑀曦聽了便咬住下唇,免得哭出聲來,可是顫抖的聲音已經透露出了快崩潰的情緒。“你還要留在這裏做什麼?要我求你走嗎?”

    “瑀曦……”

    她退後一步,哭喊。“不要叫我!”

    “瑀曦。”臧柏烈見她難過,他也痛苦。

    既然愛上這個女人,對她做出了承諾,表示當時是認真的,這不就是一直以來在尋找的真愛嗎?可是既然找到了,自己為什麼又改口了?

    “我恨你!我恨你!”小手掄成拳頭,直往他胸前猛捶。

    “你打吧!”臧柏烈只得任由她發洩怒氣。

    捶打了幾下,瑀曦心痛如絞的伏在他胸口,“你為什麼還要回來?為什麼?你知不知道我這一年多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真的很抱歉。”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話來安慰她,只能擁緊她哭到抽搐不已的纖軀,大掌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她的背。

    “嗚嗚……”她再也壓抑下住,淚水撲簌簌地落下。

    “別哭了。”臧柏烈不喜歡看到她哭,低下頭,審視她淚痕斑斑的小臉,那哭紅的鼻頭,微顫的粉唇,心口一縮,便試探性地俯下俊臉,先是輕觸了下,接著一個啄吻,見她沒有拒絕,這才大膽地把嘴巴覆上,輕舔慢吮著那柔嫩的唇瓣,嘗到了帶著鹹味的淚水……

    “嗯……”瑀曦知道自己該拒絕的,可是她的感情不受理性的控制,竟然情不自禁地微啟小嘴,歡迎男性舌尖進入。

    這聲綿軟的嚶嚀讓他擁抱的力道加重,收緊臂彎,將纖軀摟得更貼近自己,大嘴吮吸著她口中的芳甜,不期然地,有種莫名的感覺湧上心頭──

    以前他確實曾經這樣吻過她,這滋味……不可思議的熟悉,而且那麼的美好,不光只是欲望,還有著很深的感情……

    他索性吻得更徹底,舌尖滑過她的齒齦……

    “唔……放開我!”瑀曦終於清醒過來,用力推開他,又羞又怒地再賞他一巴掌,啪地一聲,打碎了兩人之間曖昧不明的激情。

    臧柏烈吃痛地悶哼一聲,捂著左邊的臉頰瞪著她。“這是第二次了!以後只要說個不字就夠了,我會馬上放開你。”

    “你給我滾出去!”她用手背大力地抹著嘴,想抹去被他吻著的火熱感覺。

    “我剛才好像有想到一點什麼,可惜被你一巴掌打跑了。”他揉了揉臉頰。“雖然我的腦子不記得,不過身體倒是對你有感覺,只能證明我們以前親吻過,甚至有更親密的關係。”

    “你──”她滿臉羞憤,揚起右手。

    “以後你每打我一下,就得讓我親一次。”臧柏烈挑眉邪笑地威脅,見她果然打不下去。“不打了?”

    “你……你這無賴!”瑀曦被他氣紅了眼。

    “不是說打是情、罵是愛,所以我可以接受這一巴掌。”他決定無賴到底,因為可以肯定自己對她的感覺比想像中的還要濃、還要深。

    “你……”不想又被他惹哭的,卻又不由自主。

    見狀,他張臂抱住她,無視瑀曦的掙扎,就是不肯放手。“幫助我想起來……只有這樣,我才知道和你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問題,也才曉得該怎麼彌補你。”

    “就算想起來又怎麼樣?”她嗚咽地問。

    他將她的身子緊緊箍住,直到瑀曦使不出力氣來了。

    “我所有的理智都在叫我走,可是我的感情卻要我留下來,所以決定順著自己的心,找出真正的原因……難道你不想知道?”

    聽到這句話,她靜默下來了。

    真的要相信他?

    還能再冒一次險嗎?

    難道要讓之前受過的苦再重來一次?

    “我不知道。”瑀曦茫然了。

    臧柏烈伸手撫摸她秀雅的面龐,用大拇指抹去未幹的淚痕。“如果問題真的是出在我身上,在沒有得到你的原諒之前,我就……”

    “就怎麼樣?”她橫睨著他。

    他沉吟了下。“就罰我從此禁欲過和尚生活,不能再抱女人,這個懲罰對我來說可是很嚴重,認識我的都會以為我不行了。”

    她想用力瞪他,可是又忍不住想笑。“發這種誓一點用都沒有,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遵守諾言。”

    “我可以對上帝發誓。”臧柏烈很認真的抬起右手。“要是違背誓言,就讓我真的不行,失去男人的威風,這輩子都被人嘲笑。”

    “無聊!”瑀曦氣惱地拍掉他的手。

    “不然就讓我的頭再受一次傷好了,說不定就能恢復記憶了。”他心思一轉,刻意這麼說,就看准她會心軟。

    “你……你神經!”瑀曦緊張地嗔罵。“幹麼這樣咒自己?”

    他賊笑在心,不過臉上的表情可是好不無辜。“不然你又不相信,那我只好以死明志了。”

    “誰要你以死明志?”她終究還是狠不下心來。“要我怎麼幫你?”

    臧柏烈故作沉吟。“聽說那將近三個月我幾乎都跟你住在一起,那麼一切就按照上次,說不定朝夕相處之後就會想起一些事情。”

    “你想得美!”瑀曦面頰泛紅地嬌斥,就知道他不安好心眼。

    “我又沒說要跟你睡同一張床,是你自己要想歪的。”他趕快做出聲明,表示自己思想純正。“我只說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應該有另一個房間吧?”

    她遲疑了幾秒。“樓上是還有別的房間……你真的要這麼做?”

    “我只希望快點想起來,厘清所有的疑點,證明自己不是那種爛男人,希望這麼做能讓你不再這麼恨我,不要再痛苦難過。”臧柏烈俯視著她閃動著隱隱淚光的秀眸。“這是我現在唯一能為你做的。”

    瑀曦不想又被他說服,可是她的心還是因他的話而震動。

    “好,我答應讓你搬過來。”

    她聽見自己這麼說。



    “瑀曦,你真的要這麼做?”

    晚上七點多,中等身材、模樣老實的男人聽完她的決定,有些失望地問。

    “嗯。”她在對方驚訝和不解的目光下,還是點頭。

    “即使他還會再傷你一次,你也願意?”江明和真的無法理解女人的心思,或者該說是她的。“你好不容易才熬過來,為什麼還要再跳進去?”

    瑀曦飽含歉意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六歲那年跟著母親搬到這座小鎮上之後便認識他,她可以確定他是個好男人,將來也會是個好丈夫、好爸爸,可是她只能把他當作朋友、親人,就是無法愛上他。

    “對不起。”她無法回報江明和的感情。

    他心裏難受,不過還是不死心。“像那樣的男人是不可能一輩子待在我們這座小鎮上,早晚都會離開,所以我會繼續等你。”

    “明和……”瑀曦希望能夠勸醒他。“伯父,伯母都希望你能趕快結婚,讓他們可以早點抱孫子,還說要幫你安排相親,也許你該去試試看。”

    “我會跟他們說,這點你不用擔心。”江明和依舊固執己見。

    “可是……”她不希望他的父母不諒解。

    “我會證明到了最後,只有我會留在你身邊,只有我能給你幸福。”他愛她愛了這麼多年,不是其他男人比得上的。

    她一臉為難地說:“至少先照著伯父和伯母的意思去相親,別惹他們生氣,答應我好不好?”

    “這輩子除了你,我不會娶別的女人。”他鼓起勇氣向她告白。

    “咳、咳!”已經站在門口好一會兒的臧柏烈清了清喉嚨,不想再聽下去。“不好意思,打斷你們的談話了。”

    “你為什麼還要回來?”江明和滿腔的嫉妒和怒火都對準罪魁禍首。“你這次還打算怎麼傷瑀曦的心?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臧柏烈當然看得出他有多害怕喜歡的女人會被自己搶走,不過自己也不會在真相未明之前放手。“很好,我接受你的挑戰。”

    “你們夠了沒有?”瑀曦著惱地斥責兩人。“明和,你先回去吧,算我拜託你,讓我來處理好不好?”

    江明和不想再為難她,不甘心地瞪了情敵一眼後,說:“有事隨時來找我。”

    “好。”她擠出一抹笑,送他出去。

    待瑀曦折回屋內,就見臧柏烈拉著行李箱進門,真的打算搬進來住,不禁澀澀地低喃:“也許我不該答應。”

    “為什麼?”他可不許她又臨陣退縮。“你很在意剛剛那男人說的話,怕我真的會再傷你的心?”

    瑀曦閉了下眼,不想承認自己真的害怕,越過他身前,說:“我帶你上樓。”既然都答應了,後悔似乎也太遲了。

    從廚房旁邊的樓梯上去,上面隔了三個房間,其中一間當作儲藏室。

    “你就睡這間客房,浴室是共用的,空間很狹窄,也許你會住不習慣。”

    “這點讓我來操心就好了。”臧柏烈直接開門進去,雖然坪數不大,可是都打掃整理得很乾淨。“你睡隔壁那一間?”

    她嗔他一眼,眼神懷疑。

    “只是隨口問問,我保證會很君子,絕對不會半夜潛進去襲擊你。”他咧嘴笑了笑。“你心裏再怎麼怨我恨我都好,但起碼應該相信我不是禽獸,不會幹出那種強迫女人的事。”

    這點她倒是相信,他只會用誘惑的手段,讓女人甘願臣服。“我就睡在隔壁,那閭坪數比較大,你想換也可以。”

    “不用,這間就好了。”臧柏烈倒是無所謂,只要能住進來。

    房裏的氣氛忽然有些尷尬,讓她不太自在。“那……那有需要什麼再跟我說。”說完便快步地走出去,活像後面有什麼在追她似的,讓他感到有趣。

    臧柏烈不禁又撫了撫被她打過兩巴掌的面頰,反倒笑了。

    雖然不記得他們之前相識、相戀的過程,可是這次他不會再輕易忘記,要牢牢記住此刻為她心動的感覺。

    他在心裏對自己這麼說。

    晚上將近十一點,僅隔一面牆的兩人躺在各自的床上,卻都了無睡意。

    瑀曦翻了個身,最後歎了口氣,還是失眠了。

    “我究竟在期待什麼?期待他又會再一次愛上我嗎?”

    此時此刻,她已經相信他真的遺忘了兩人之間的記憶,如果這段時間的相處還是讓他想不起來,那麼就讓他再愛上自己,說不定這次他會願意留下來……

    旋即又嘲弄自己居然有這麼可笑的念頭,要是他真的留下來了,萬一有天突然恢復記憶,那麼會變成怎樣?他想走,又不能走,會不會因而恨她?恨她把他留在這種他口中所謂的鬼地方?

    喀啦!

    聽見隔壁房門被人打開,接著是刻意放輕的腳步聲,躡手躡腳地下樓,瑀曦坐起身來,仔細聆聽,終於還是披上外套跟著出去。

    一樓的燈亮了……

    “你在做什麼?”她問著在吧台後方櫥櫃中找東西的男人。

    臧柏烈旋過身來,右手抓了一隻長腳杯。“吵到你了嗎?我在找這個。”

    “沒有,我還沒睡。”說完,突然想到什麼了。“你怎麼知道長腳杯放在那裏?”就是因為之前他有喝紅酒來幫助入眠的習慣,所以她都會把杯子放在這裏,方便他取用。

    他怔了一下,想抓住閃過腦海裏的東西,可惜又錯失了。“說得也是,我為什麼會知道呢?你看!讓我搬進來住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瑀曦為之語塞。

    “要不要來一杯?喝了會比較好睡。”說著,臧柏烈便走向其中一張座位旁,拿起放在桌面上的酒瓶。

    “我不喝酒,如果你睡不著,我可以熬點粥給你吃,你通常吃完就馬上睡著了……我只是提議,接不接受在你,至少比喝酒好。”她恨不得咬掉舌頭,免得說太多,一再地提醒自己兩人相處的點點滴滴。

    “下次我要是再失眠的話,一定會請你熬粥給我吃。”他聽得出她在關懷之餘,卻又嫌惡自己無法袖手旁觀,那種內心的交戰和掙扎,索性伸手將她硬拉過來。“過來坐下,我保證不會咬你。”

    “我可不是在擔心你的身體。”瑀曦兀自嘴硬。

    “我知道你是怕我酒後亂性。”臧柏烈用輕鬆的語氣讓她不至於困窘。“這瓶拉圖堡紅酒要價兩萬多台幣,是半年前去法國時請朋友割愛的,我都還沒喝過,這次特地帶來臺灣,還真是對,嘗一口看看。”

    她猶豫了下,說:“一口就好。”

    “好,一口就一口。”倒了些紅色液體到長腳杯中,然後遞給她。“你要是還不放心,可以從房門外面上鎖,讓我跑不出去。”

    聞言,瑀曦白他一眼。“我看直接把你敲昏比較快。”

    “那也可以,記得敲大力一點,說不定就這樣恢復記憶了。”臧柏烈可是懂得見招拆招,抓住她對自己心軟不舍的弱點,才這麼說,果然又挨她一記白眼。“我可是很認真的。”

    “你……你打算待多久?”瑀曦在他對面坐下,不得不先問清楚。

    臧柏烈搖了搖杯子,然後透過光源欣賞紅酒的色澤,然後將鼻子湊到杯口,深深地吸了口氣。“直到我想起來為止。”

    “要是一直想不起來呢?”

    他將酒含在口中,然後在嘴裏四處轉動,體驗紅酒在口中不同位置所散發出來的味道。“那我就在這座小鎮上置產定居,繼續跟你耗下去。”

    “如果你真的願意留在這裏,上回就不會離開了。”她惱火地將杯子擱下,作勢起身,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要下樓,惹得一肚子火。“你慢慢喝。”

    “瑀曦!”臧柏烈很快地跳起來,一把扣住她的纖腕。“我知道你很害怕,怕再受一次傷,就算我再怎麼保證,你也不會相信,但是我還是想請你相信我一次,最後一次。”

    瑀曦咬著唇瓣,望著他近乎懇求的目光,還有低聲下氣的態度,那個“不”字就是說不出口。

    “說出來也許你不信,其實我自己也很害怕,為什麼我會離開一個那麼愛我而我又愛她的女人,既然真愛難得,我不應該輕易放棄才對。”他語氣真誠地剖析自己的心態。“可是我又不想逃避下去,不管結果如何,都是要去面對,所以……瑀曦,請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總是拒絕不了你。”她頓時鼻酸眼熱。

    “那是因為你愛我。”

    “我才不愛你!”瑀曦嗚咽地斥道。

    臧柏烈呵呵一笑。“我之前一定也很愛你,因為我很怕看到你哭,看到你難過會讓我好心痛。”

    “我願意再給你一次機會,你不用再說這些甜言蜜語了。”她嗔惱地啐道。

    “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他捂著胸口保證。

    見了,瑀曦努力憋住唇畔的笑意。“你……你這一年多,都沒有認真交往的物件嗎?如果有,我不想因為自己,又傷了另一個女人的心。”

    “女伴倒是有,不過她們只當我是有錢的凱子,付出真心的倒是沒有,你是唯一一個。”他情不自禁地伸手輕觸她的發尾。“為什麼要剪掉?我看到照片裏的你是留著長髮,怎麼捨得剪?為了要跟我一刀兩斷?”

    瑀曦只能澀笑。“我以為可以從此忘掉你,結果還是不行。”

    “我喜歡你留長髮的樣子。”臧柏烈沙啞地低語,充滿了挑逗和蠱惑。

    她氣瞪他一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麼。”

    “那你說說看我想幹什麼。”他眼睛一亮,興致勃勃地問。

    “你想……”小臉倏地一片緋紅,氣惱自己差點就上了他的當。“很晚了,我要去睡了,還得早起做生意。”

    臧柏烈低笑。“如果你不想要,我也不會勉強。”

    “你每次都是這麼說,結果……”是她定力差,抗拒不了他的誘惑,他是情場老手,只要一個眼神、一個觸碰,瑀曦就已經兩腿發軟。“我不想把事情弄得更複雜,現在的我們對彼此來說還像個陌生人。”

    他歎了口氣,縮回輕撩她發尾的指尖,改伸出大掌。

    “那麼就讓我們重新認識彼此好了──你好,我姓臧,臧柏烈,今年三十歲,原以為自己偏好美豔又懂得情趣的女人,不過現在卻被一個看似溫柔卻又帶了點潑辣的女人迷住了。”

    “誰潑辣了?”

    “你幹麼急著對號入座?”他打趣的口吻讓她羞紅了臉。“我的親生父母在我十歲那年死於一場車禍,就只剩下住在三藩市的祖父一個親人,至於個人喜好嘛,我想你應該很清楚,好了,換你說了。”

    瑀曦望著他的大掌片刻,才伸出小手。“我姓林,林瑀曦,今年二十五歲,我爸爸在我五歲那年也同樣在車禍中過世,而我媽是在五年前走的,其他的親人都住在外地,平常沒什麼往來……我曾經深深愛過一個男人,可是卻又希望真的有一種藥,吃下去就能把他忘了。”

    話才說完,就被拖進一具寬闊厚實的男性胸膛內,來不及逸出低呼,小嘴便被結結實實地吻住了。

    “別哭……”臧柏烈在她口中低喃,她才知道自己又落淚了,就是因為不想再那麼軟弱,所以把頭髮剪了,用牛仔褲取代了裙子,以為可以裝得很堅強,到最後還是無法改變。

    “我在這裏,這次絕對不會再傷你的心了。”他輕吮著她柔嫩的唇瓣,可是越安撫,她的眼淚就掉越多。“要怎麼做你才不哭?”

    “只要放開我。”瑀曦貼著他的嘴,抽泣地說。

    臧柏烈在她小口上輕啄慢吮著。“除了這個,還有別的嗎?不如我再讓你打一巴掌,這樣會不會好過一點?”他願意犧牲男人的顏面。

    “呵,我幹麼無緣無故打你?”她又哭又笑。

    “因為我現在很想抱你……”他讓自己的下身貼向她。

    “你──”瑀曦羞憤地推開他,終究還是沒有真的再賞他一個耳光。“你想都別想!”雖然他們以前在一起過,但是現在情況不同,也太快了。

    “看來我今晚的自製力不是很好,你記得把房間上鎖,免得我真的闖進去。”他半開玩笑地說。

    瑀曦斜睨他一眼,不欣賞他的笑話,便轉身走了。

    “等等我。”臧柏烈快手快腳的把紅酒放進吧台後的櫥櫃裏,順手將杯子清洗乾淨。

    她看著他自然熟練的動作,忽然有種錯覺,好像這一年多來他都沒有離開過,或許真的就像他說的,很快就會想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的上了二樓,站在彼此的房門口。

    “晚安!”他咧開大嘴笑說。

    “晚、晚安。”瑀曦險些就開口要他進自己的房間,想念著他的懷抱、還有他的溫暖。“明天見。”

    “明天見!”臧柏烈轉動門上的喇叭鎖,推開房門。

    當兩扇門再度關上,只等待著明天的到來……

    居然開始期待了。

< 第四章>
    為了應付趕著上班打卡的客人,瑀曦都會事先做好一些三明治,不過還是會經過一場混亂。

    “總共五十五元……謝謝。”

    臧柏烈見她忙得不可開交,索性就把做好的三明治搬到門口,當起臨時店員,雖然說好不給他好臉色看,還是有不少女客人忍不住掏出錢來。

    “找你十元,祝你有個美好的一天。”

    “蔬菜三明治會讓你的皮膚變得更美。”

    嘴甜的他逗得她們笑得合不攏嘴,不到十五分鐘就賣光了。

    “這是賣三明治的錢。”來到吧台後面,將所有的錢交給瑀曦,不忘自誇。“我果然是個天才,不管賣什麼,一下子就可以上手。”

    “不用麻煩,我可以自己來。”她沒好氣地橫他一眼。

    “這又不算什麼,我很樂意幫忙,有什麼事儘管吩咐。”臧柏烈咧了咧白牙,笑睇著她倏地羞赧的小臉。“只要能讓你開心,我都願意做。”

    兩個工讀生妹妹忍不住在旁邊偷笑。

    瑀曦窘迫地低嚷:“別鬧了!既然要幫忙,就去幫我切水果吧。”

    “沒問題,看我的!”

    瞧他一副要大顯身手的模樣,讓她好氣又好笑,心中卻不由得五味雜陳了。

    “怎麼了?”他注意到她的眼眶又紅了。

    “那時你也常像現在這樣在店裏幫忙……”瑀曦咽下喉中的硬塊。“為了我可以放下身段,不在乎幫忙洗碗端盤子。”

    臧柏烈當然知道她指的是什麼時候。“聽起來我雖然失去那段記憶了,但是至少沒有改變太多,還是個好男人。”

    “你臉皮真厚。”她被他逗笑了。

    “有嗎?”他當真捏了捏自己的臉。“我覺得剛剛好,不然你摸摸看?”

    “不要鬧了!”她羞惱地閃躲。

    “瑀曦,我的早餐還沒好嗎?”

    “我孫子還在家裏等著吃。”

    “不要又被負心漢騙了!”

    幾位鄉親看不下去,擔心她又上當,便開始從中阻撓。

    “對不起,快做好了,再等我一下。”瑀曦頓時脹紅了小臉,連忙道歉。

    “還要不要加水?”臧柏烈提著裝了檸檬水的透明水壺過去,將每個桌位上的杯子倒滿,主動討好眾人。

    那些鄉親可不領情,早就認定他不是好東西。

    “我們不喝負心漢倒的水。”

    其中一個歐巴桑更是激動。“你都不知道我們瑀曦為了你差點吃安眠藥自殺死掉,你良心過得去嗎?還是趕快走吧!”

    自殺?

    他驚愕地轉頭,望向吧台後面正忙著打果汁的小女人……

    原以為帶給她的傷害已經夠大了,想不到竟然比自己想的還嚴重,而他卻什麼都忘了,也許一輩子都不知道他險些害死自己所愛的女人,光是想到這裏就讓他胸口挨了記悶棍,比頭痛的毛病還要厲害一百倍。

    到了下午一點多,已經沒什麼客人上門,瑀曦先讓兩個工讀生妹妹回自己的家吃中飯。

    “廚房裏燉了一鍋咖哩牛肉,我去端出來。”

    此時店裏只有他們兩人,瑀曦告訴自己要和他保持距離,要很裏智,不要再輕易的淪陷,才藉故到後頭的廚房。

    臧柏烈也跟了進去,捉住她的手腕,在她轉身之後便低頭吻住那張小嘴。

    “不……”她想要抗拒,可是身子先投降了。

    大嘴含吮著,讓小口上全沾滿他的味道,雙臂將她摟得好緊,就怕她忽然消失不見了。

    “柏烈……”她的身子緊貼著他堅硬的身軀,被吻到快喘不過氣來。

    “對不起……”

    瑀曦從綿密的親吻和低啞的嗓音中感受到他心中深深的抱歉,一顆心早已不爭氣地軟化了。

    “過去……就不要再說了……”她無法讓他心甘情願地留下,能怪得了誰?

    或許真是他們的緣分不夠……如今只能這麼想才能放過自己,不再鑽牛角尖。

    一吻結束,兩人的呼吸有些不穩。

    臧柏烈用額頭抵著她的,氣自己帶給她的傷害。“活著就能再見面……以後不准再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知道嗎?”

    “你在說什麼?”小手輕撫著他滿是自責的臉龐。

    他啄著她的嘴角,艱澀地開口。“他們說……你曾經自殺過……為什麼要這麼傻?不准再這麼做了。”

    “我沒有要自殺,只是一直睡不好,精神有些恍恍惚惚,忘了已經吃過安眠藥了,結果又多吃了幾顆,是他們誤會了。”瑀曦回吻著他,看他為自己擔憂,是那麼的自責,淚水又滑下面頰了。

    “前天你見到我的第一眼,就應該先賞我一巴掌。”臧柏烈真的是難辭其咎,傷害了一個這麼好的女人,實在不可原諒。“就算你要砍我幾刀也行,我真的是個混蛋!”

    “即便那麼做也無法抹去已經發生的事實。”瑀曦捧著他慚愧的俊臉,她太容易知足了,只要知道他心疼著自己,不是真的無情,什麼怨恨也跟著煙消雲散。“何況,我又怎能怪你不夠愛我呢?”

    他臉色一整,小心翼翼地問:“如果說讓我們重新開始,你願意嗎?”

    “為什麼?因為你覺得愧疚?”她試著用笑意來掩飾,不過沒有成功。“我不需要這種同情的追求。”

    “不是同情,而是──”臧柏烈望進她的眼底,口氣嚴肅地說:“我真的很想跟你在一起,從來沒有這麼認真過。”

    跟其他女人比起來,和她在一起很平靜溫馨,而且能被她這麼愛著,這種幸福滿溢的感覺,是從親生父母過世以來的第一次,心想死去的父親在見到母親的第一眼是否也是這樣的感覺,所以才願意為她拋下一切,只為了與她相守。

    瑀曦的眼底又湧出大量的淚水,又哭又笑地說:“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結果只得到了傷心欲絕。

    “這次會不一樣的,我可以保證。”他親了親她的額頭、鼻尖,然後覆上她的小嘴,哄誘、勾引,就是要她點頭為止。

    “好。”她啜泣著回吻他,知道自己終究還是拒絕不了。

    臧柏烈閉了下眼皮,在心裏感謝上帝。“謝謝,我保證你不會後悔的。”

    “最好是這樣。”瑀曦笑瞪一眼,儘管心底還是有些不確定,甚至是恐懼,但她無法否認自己有多愛他,有多想和他在一起。

    “這次可以相信我……”他繼續方才的親吻,大掌滑進了她的上衣內,愛撫著柔膩的腰身,然後往上移動,捧住胸乳的下圍,在罩杯的邊緣遊走。

    “瑀曦姊!”

    其中一名工讀生回來了,讓她羞赧地推了推他,就怕被人撞見了。

    “唉!”臧柏烈頓時全身無力,除了睡覺的時間,好像無時無刻都會有人來打靳他們的好事。

    瑀曦把衣服整理好,不過臉上的紅暈和微腫的唇瓣早已透露一切。“我……我先出去了。”

    “我在這裏冷靜一下。”他又在她頰上偷了個香,挨了一記白眼,才讓她走,聽到外面傳來對話聲,臧柏烈才洗了把臉,讓體內的熱情冷卻。

    他相信上次來時應該也是這樣,在這座小鎮上找到從未有過的幸福和寧靜……只是為什麼突然間決定離開?還說了那麼多殘酷的話?

    要怎麼樣才能找出答案?



    一個星期後──

    臧柏烈才把手機放下,準備去洗個澡,它正好響了。

    “哈囉?”他看了下螢幕顯示,是麥大偉打來的。“你兒子睡著了,才想到我這個老朋友?”

    麥大偉哈哈大笑。“被你猜中了,我看到你好幾通的留言,不過照顧貝比真的比我原先想的還要辛苦,我跟我老婆忙翻了,一直沒空打給你……對了!你還是想不起來嗎?”先說正事要緊。

    “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高大的身影來到窗前,望著對面的路燈。“當我面對瑀曦時,我發覺自己又重新愛上她了,那種一見鍾情的感覺真的很不可思議,渴望著能一輩子都跟她在一起,就算只是粗茶淡飯,過著平凡的生活也願意,一點都不留戀以前的生活。”

    “你自己能想清楚是再好不過了。”頓了頓,麥大偉還是不得不提醒他。“不過別忘了臧爺爺,他……能不能接受瑀曦就看你怎麼說服了。”

    聽出他話中有話,臧柏烈眉頭一皺。“你的意思是……上次我之所以會離開瑀曦和我爺爺有關?”

    “詳細的情況我並不是很清楚,也曾經問過你到底愛不愛瑀曦,你只說愛她,可是又不得不離開,加上你的頭部受傷之後,遺忘了到小鎮之後的一切,臧爺爺便要我答應不許再跟你提起瑀曦的事。”直到確定好友的心意,才對他吐實,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個原因。

    臧柏烈並不太相信會這麼簡單。“這個理由太薄弱了,就算我爺爺看不起瑀曦,認為她配不上臧家,沒有資格當他的孫媳婦,我也不可能這麼輕易就妥協,既然愛她,絕對會據理力爭到底。”

    “那就要問你自己了……我兒子在哭了,可能尿布濕了,改天再聊。”麥大偉匆匆地掛斷,去當奶爸了。

    他敲著自己的後腦勺,若真的只是這樣,這次絕對不會再讓步,反正自己向來就不是個很聽話的孫子,既然瑀曦是他愛的女人,那麼誰都阻攔不了自己。

    不過祖父年紀也大了,又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還是必須多做考量,看來得想個辦法說服才行……不如讓他早點抱曾孫,這可是他嘴裏一直念著的,到時想反對也來不及了,總是會看在孩子的分上承認瑀曦……

    就這麼決定了!

    拿了換洗的衣物走出房間,在走道上遇到剛洗好澡出來的瑀曦,她發絲微濕地貼在頰畔,雙頰被熱氣蒸得泛紅,身上還帶著香皂的宜人味道,讓人好想咬上一口。

    瑀曦見到上身赤裸的他,露出結實的古銅色胸肌和有力的臂膀,下身只穿了條牛仔褲,散發出的男性賀爾蒙,足以讓所有的女人都會為之瘋狂,她的眼神不敢亂瞟,連忙避開來,想越過他回到房間。

    瑀曦才要從左邊經過,他也剛好往左;她又往右,他也偏往右,只能氣急敗壞地嬌嗔:“讓開啦!”

    “你好香……”他還故意湊上前嗅了幾下。

    “哪有香,只是普通香皂。”她兩腿有些虛軟,瞪他一眼。

    連著幾天下來,瑀曦可以明顯的感覺到兩人之間的化學作用,仿佛隨時都有可能一觸即發。

    “真的嗎?可是用在你身上為什麼特別香?”臧柏烈湊到她頸窩間,用力地深呼吸。“真的好香!”

    “你不是要洗澡?快去。”小手捶他一下。

    大嘴附在她耳畔低喃:“跟我進去。”

    “我……我已經洗過了……”瑀曦頓時全身發熱,胸部也變得敏感起來,更不用說小臉早已緋紅一片。

    臧柏烈勾住她的腰肢,含住那白嫩的耳垂,嗓音充滿誘惑。“再陪我洗一次,你也可以幫我洗……”

    “你……”她羞惱地提醒他:“你說過如果問題出在你身上,在沒有得到我的原諒之前,你就不碰女人,自己說過的話都忘了嗎?”

    “我沒忘。”他揚起嘴角。

    “那就放開我。”瑀曦扭動纖軀,想掙開他的懷抱。

    “可是我想碰的是你,又不是別的女人。”他可是沒有違背諾言。“瑀曦……跟我進去……”

    要不是他的手臂摟著自己,瑀曦差點就要跌坐在地上。“你……我不知道……這樣對不對?”

    “除非你還恨我、怨我,不肯原諒我?”臧柏烈得寸進尺地把手掌鑽進她的睡衣內,愛撫著她的背脊。

    “你……真的很無賴……”瑀曦想推開他,又想貼得更近。

    “如果最後你還是不肯,我保證會馬上停止。”他一口又一口地吮著她的下唇,讓她無法思考。

    “柏烈……”瑀曦因他的碰觸而顫抖。

    “我在這裏……”大掌解開她睡衣上的扣子,他用一個又一個的吻回答她。

    原本空間就小的浴室因為他的存在,感覺更狹窄了。

    “可以嗎?”臧柏烈願意尊重她的決定。

    “……好。”瑀曦吐著氣,浴室裏的白色蒸氣讓她頭暈目眩,可是仍然知道自己有多想要他。

    “柏烈……我愛你……”

    “我也是……我愛你……”這句告白讓她紅了眼眶。“就算曾經遺忘……但是我的心還記得。”

    直到整個空間都是蒸氣,熱水流失了不少,欲望才得已饜足……

    “現在你真的得再洗一次了。”臧柏烈揶揄地低笑。

    “還不是你!”她羞窘地往他胸口捶去。

    “我可以幫你洗。”他色迷迷地說。

    “我自己來。”瑀曦嬌睨一眼。

    臧柏烈低低地笑著,有著男性的虛榮,伸臂將她撈回懷中。“還是讓我來吧,我可是很樂意能為你服務。如果你也想幫我洗的話,我當然也很高興,不過你大概不敢……”

    “洗就洗。”她馬上就掉進陷阱,樂得他暗笑不已。

    只是原本想要單純的洗個澡,又成為另一場歡愛的開端,過了好久,兩人才得已離開浴室。

    “先把頭髮擦幹,免得又頭痛了。”瑀曦找來乾淨的大毛巾,站在他身前,幫他把頭髮上的水分吸幹,那溫柔的手勁讓臧柏烈忍不住將她拉到大腿上。

    她嗔嚷一聲:“不要再來了……”

    “我只想這樣抱著你而已。”他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

    瑀曦繼續幫他擦幹頭髮,嘴裏忍不住關切。“醫生說找不到原因,那麼下次再頭痛,又昏倒了該怎麼辦?”

    “所以你要一直照顧我才行,等我老了、病了,你還得幫我換尿布。”臧柏烈用鼻頭磨蹭著她的頸側。“我把身體交給你了。”

    “你是不是看了我錄起來的‘我在墾丁天氣晴’?學人家的臺詞一點都不覺得感人。”她笑不可抑地掄拳捶他。

    “那我用行動讓你感動。”他用下身磨蹭她。

    “我才不要。”瑀曦作勢起身,又被他翻身按回床上。

    “真的不要?”臧柏烈用剛冒出來的胡渣搔她的頸項。“那麼剛剛在浴室裏是誰緊抱著我不放?還一直壓榨我到半滴都不剩?”

    “哇……哈……我才沒有像你說的那樣……”她又笑又躲,嬌喘吁吁地回應著他的吻,失去過他一次,這次她只想珍惜跟他相處的時間,其他的都不去多想。

    直到男性嘴巴移開,收斂起笑意,拂開她頰邊的發絲。“剛剛我們都沒有做防護措施……如果你不想懷孕,我想應該還來得及補救。”儘管讓她懷孕也是計畫的一小部分,但還是會先尊重她的決定。

    看進臧柏烈略顯緊張的黑眸,纖白的指尖輕撫著他深邃俊挺的五官。“你喜歡孩子嗎?”生一個和心愛的男人長得一模一樣的寶貝,對女人來說絕對是件很幸福的事。

    臧柏烈輕咬了下她的指頭。“我承認自己沒多大的耐性去應付那些只會哇哇人哭的小貝比,不過自己的當然就不一樣,而且又是心愛的女人幫我生的,那我一定會很疼他,把最好的一切都給他。”

    “你……你真的確定愛我?”她擔憂地問。

    他看出她眼底的恐懼。“如果不管到底記不記得你這件事,而是去想跟你在一起的感覺,我的心可以確定的告訴我,我真的愛你,跟你在一起很舒服自在,心情很平靜,就算一輩子都這麼過也願意。”

    “不要這麼快就把話說滿了。”瑀曦眼眶泛紅,吸了吸氣。“只要你現在愛我就好了,我已經不敢再奢求你會永遠留下來,所以你不用這麼安慰我。”

    聽她說得這麼卑微,讓他揪緊了心。

    “瑀曦──”

    小手捂住他的嘴。“先讓我說完,如果真的有了孩子,我會把他生下來,也請你答應讓我留在身邊照顧,讓他陪著我,只要你偶爾想到我們母子,就回到這座小鎮上住個幾天,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

    她這番無怨無悔的話說得他胸口為之一窒,教臧柏烈如何不愛她。

    “你真是傻,我怎麼可能拋下你們母子……這次要對我多一點信心,除了我爺爺那邊比較不好說服之外,應該不會再有其他阻礙,所以只要讓他快點抱到曾孫,他就算想不答應也不行。”

    “真的嗎?你沒有騙我?”瑀曦忍不住有了期待和希望。

    “因為我想不出還有別的原因,雖然我爺爺是個老頑固,希望每個人都能聽他的,當年我父親就是為了娶他不喜歡的女人才跟他撕破臉,最後斷絕父子關係,想不到現在換我也是這樣,所以只要快點生個可愛的曾孫給他抱,他早晚都會接受你的。”臧柏烈可是都想好了。

    “嗯、嗯。”她哭得說不出話來了。

    他好笑地抹著她的淚。“這代表你很高興?那要快點懷孕才行,我要每天很努力地做、拚命地做才行。”

    一記粉拳捶向他的胸口。“每天不累嗎?”

    臧柏烈眯起眼,露出兩排白牙:“你這句話可是嚴重傷害了男人的自尊,我現在就來證明給你看。”

    “我相信!我相信!”瑀曦見他撲過來,尖笑地嚷道。

    “看我的厲害──”

< 第五章>
    連著幾天,只要到瑀曦店裏的客人,都可以看得出她滿臉幸福洋溢的模樣,這一年多來,已經習慣看她穿得中性輕便,現在居然換上許久未穿的洋裝,以及和臧柏烈之間眼波交流的甜蜜,所有的人不禁竊竊私語。

    在座的客人開始交頭接耳!

    “他們該不會和好了吧?”

    “瑀曦打扮得這麼漂亮,該不會是為了那個臭小子吧?”

    “那怎麼行?那傻孩子又被騙了。”

    臧柏烈當然聽到他們在說什麼,說得那麼大聲,他想裝作沒聽見也很難,故意當著大家的面親吻身邊的小女人,惹得她大發嬌嗔。

    “你克制一點,那麼多人在。”

    果然這個舉動引來鄉親們的忿忿不平!

    “我去宰了那臭小子!”歐吉桑到處尋找可以用的武器。

    “真是夭壽!”歐巴桑則是把孫子的眼睛遮起來,免得長針眼。

    見大家這麼激動,瑀曦有些過意不去,打算走出吧台,希望鄉親能原諒自己所愛的男人,卻被只男性手臂給拉回去。

    “我來就好……咳咳!”先清了清喉嚨吸引大家的注意。

    那些鄉親臉色不善的跳起來主持公道──

    “臭小子,我們可不像瑀曦這麼好騙的。”

    “你要是敢欺負她,小心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咧開大嘴,坦坦蕩蕩地面對眾人。“我很感謝你們這麼照顧瑀曦,也知道自己傷過她的心,不過這次保證不會。”

    鄉親們可不想這麼簡單就放過他──

    “用說的誰不會。”

    “沒錯!沒錯!”

    臧柏烈又咳了咳,然後從牛仔褲後袋掏出一隻紅色絨布飾品盒。“這點我當然明白,所以才想當著大家的面證明自己的心意。”

    說完,便轉向從吧台後方出來的瑀曦,打開盒蓋,裏頭是兩隻一大一小用黃金打造的簡單指環,那是臨時在鎮上的銀樓買的,雖然樣式俗氣,不過也只好將就一下了。

    “我前天已經先打電話跟國外訂了兩隻鑽戒,不過要等上三個月才會做好,只好先用這個代替……瑀曦,你願意嫁給我嗎?”

    還沒聽他把話說完,她早已哭紅了眼。“你真的……想清楚了嗎?”她沒想到他會向自己求婚,那是她已經不敢作的夢。

    “再清楚不過了。”臧柏烈故作輕鬆地說:“我可不是每天都在跟女人求婚,你絕對是唯一一個。”

    “柏烈……”瑀曦捂住唇,哭得泣不成聲。

    “你不會拒絕吧?”他難掩心頭的緊張。

    “我願意嫁給你……”瑀曦想哭又想笑。

    兩個工讀生妹妹籲了一大口氣,最先拍手。“恭喜瑀曦姊!”

    把金戒指套在她的纖指上,臧柏烈也戴上另一隻。“這次我一定會留下來跟你在一起,不會再離開了。”

    “我相信……我真的相信……”瑀曦撲進他的懷裏。

    “砰!”

    一直坐在角落喝果汁的年輕女人拍了下桌面,直起嬌軀,合身的針織毛衣和緊身牛仔褲包裹著誘人的體態,她雙手抱在胸前。“這麼輕易地就把瑀曦交給他,未免太便宜這男人了,現在這個社會,結婚又馬上離婚的不知道有多少,誰曉得他會不會吃膩之後突然跑得不見人影。”

    鄉親們聽到她說的話,馬上改變態度。

    “嗯,裏長說得對!”

    “我們不要高興得太早。”

    “就算有了孩子也可以不要……”

    原本以為過關的臧柏烈不禁眼角一抽。“那麼請問裏長小姐有什麼好的建議?我都願意配合。”他不是有性別歧視,只是頭一回見到年輕美豔的女人當裏長,這些鄉親的眼光果然與眾不同。

    裏長小姐先給瑀曦使了個眼色,像是在安撫她。

    “身為這個裏的裏長,瑀曦又是我的裏民兼手帕交,我有義務保護她,所以得要昭告天下才行,不過這天下也不過是我們自強裏,就算便宜你了,只要所有的裏民都通過了才能算數,你們現在就跟我到辦公室。”

    於是在大家的簇擁下,臧柏烈牽起瑀曦的小手跟著大家一起來到裏長辦公室,就見裏長小姐打開麥克風開始廣播──

    “自強裏裏長辦公室報告……”她嬌媚的嗓音很快地在裏鄰之間傳開了,所有的裏民都放下手邊的工作,豎起耳朵聆聽。

    “現在要跟大家報告一件消息,方才有位元臧先生跟我們林瑀曦小姐求婚了,有鑒於他之前惡劣的行為,要請各位自強裏的裏民做個評審,現在就請臧先生說幾句話,請所有的裏民進行表決……”說完,便把麥克風遞給臧柏烈,挑了挑眉。“怕了呢?”

    真沒想到還得過這一關,但他可不會承認自己也有怕的時候,於是一手搶過來,一手擁著瑀曦,清了清喉嚨──

    “大家好,咳……我叫臧柏烈,就在一年半前曾經來到這座小鎮上,還和林瑀曦小姐交往,之後卻傷了她的心,對於自己的行為我不會辯解,只希望大家這次能相信我,我愛瑀曦的心意是不會改變的,不管是以前還是以後都一樣,這次是絕對認真,也希望結婚那一天所有的人都能來喝喜酒。”

    瑀曦仰起秀顏,淚流滿面地看著他,有說不出的感動。

    “因為我知道她有多在乎你們,如果沒有你們,今天就沒有她,要是得不到大家的祝福,她就不嫁給我了。”

    聽了,裏長小姐眯起美眸,咕噥地說:“這根本就是威脅。”不過見他身旁的女人真是愛慘他了,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謝謝大家。”臧柏烈親了親哭倒在他懷中的小女人。“我愛你。”

    “我也愛你。”她圈住他的腰。

    陪同他們來的鄉親們,也全都被他的誠意給說服了。

    “你這臭小子要是敢再讓我們瑀曦傷心,以後別想再踏進小鎮一步。”

    “我們一人吐一口口水就會把你淹死。”

    “男人就是要有擔當。”

    “歡迎大家那天來喝喜酒。”臧柏烈咧開大嘴笑道,可不敢小看他們的力量。

    “要先看一個好日子。”

    “我們會請歌仔戲團的來表演,還有辦桌……請阿萬師來好了……”

    “要請全鎮的人來,少說也要一千桌……”

    大家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而裏長辦公室外面也來了不少裏民,男的都爭相跟臧柏烈握手,拍拍他的肩膀,稱讚他的勇氣,說得出那麼肉麻的話來;女的則是羡慕瑀曦,能找到一個條件這麼優、又這麼愛她的男人,最重要的是願意留在這個小地方。

    “謝謝……謝謝大家……”

    他終於體會到麥大偉說的,這裏的鄉親真是可愛,在這個小鎮上,大家就像一家人,無論是喜還是悲,都會互相扶持,一起度過,這種溫馨和熱情是在別的地方找不到的。

    瑀曦原本有一點擔心他會不習慣鄉親們的好管閒事和熱心過頭,見他笑得好開懷,一顆心才落下。

    這次,幸福真的會降臨在自己身上……

    等店打烊休息之後,瑀曦還不時的撫摸手指上的戒指,就怕工作時把它弄髒了,讓他看了覺得好笑。

    “等我訂的鑽戒送來臺灣,那可是請名家設計師親手打造,你看到一定會很喜歡。”臧柏烈將她圈進懷中親了又親。“你想要什麼樣子的婚禮?”

    “不用太破費了,這個戒指就已經很好了,心意才是最重要的,我也不要太隆重,只要能讓鎮上的人都能拿到我們的喜餅,結婚那一天都能來祝福我們,今天如果沒有他們,我又怎麼能等到你。”她很懂得感恩,想和所有的鄉親分享自己的喜悅和幸福。

    “你的心願還真小。”臧柏烈都想歎氣了。

    “能跟你在一起就是我最大的願望。”瑀曦覺得自己的野心已經很大了。“還有你爺爺那邊……你要打電話跟他說我們結婚的事嗎?”

    他沉吟了下。“等我們結婚之後再說。”

    “你是要先斬後奏?這樣好嗎?他是你唯一的親人,而且又是長輩……”她覺得不太妥當。

    “我爺爺的固執是出了名的,不是三言兩語就說服得了,恐怕得花上好幾年,與其這樣,不如先結婚,讓你的肚子快點有好消息,他總不會要我們離婚,讓孩子沒爸爸,這是最好的辦法了。”臧柏烈再三地允諾她。

    “我們已經分開過一次了,這次我不能再讓那種事發生,相信我,沒有任何事可以讓我離開你。”

    瑀曦頓時鼻酸眼熱。“我相信你,真的相信。”

    “不過大偉是一定要通知的,他可是這次的大功臣,要不是他,這輩子恐怕就錯過你了。”也幸好他來了,才能找回她。

    她與他十指交握,也同樣感激。



    接下來幾天,整個自強裏都忙了起來,大家都在討論怎麼舉辦這場婚禮,因為瑀曦和其他親戚早就沒什麼往來,所以就決定推派出裏內最年長的長輩來當他們的主婚人,然後決定三個月後的第一個禮拜天就是農民曆上宜嫁娶的好日子,反倒是當事人被晾在一旁,什麼都不用做。

    “你喜歡哪一件?”

    晚上,他們窩在床上,臧柏烈打開最新的筆記型電腦,看著傳來的媚兒,那是他找認識的名家設計師操刀的結婚禮服圖樣,決定之後就會優先製作。“這件不錯……性感中又不會太過暴露,樣式也很簡單。”

    “你真的決定了?”瑀曦心頭不知怎麼還是很不安。

    “你還不相信我?”

    她偎在他胸前,搖了搖頭。“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太幸福了……幸福到讓我害怕,怕這一切只是夢。”

    “有我在你身邊,沒什麼好怕的。”他親了親她的太陽穴,很滿足現在的生活,比起以往所過的生活,才發覺那種外表的奢華和虛榮是如此貧瘠。

    “在我的記憶當中,一直很羡慕我的父母,就算工作再忙,我爸都會回家吃我媽煮的晚飯,明明只是一些簡單的家常菜,他卻吃得很開心,直說好好吃,是人間美味,常逗得我媽臉都紅了,然後吃完晚飯之後,就會牽著我媽的手到附近公園散步,儘管時常為了繳不出房租或是我的學費而煩惱,可是我媽從來不會抱怨我爸賺太少,或要他回去跟我爺爺要錢,總是說一定會有辦法的……直到那場車禍發生,我爸騎機車載著我媽去吃難得的大餐,因為那天是他們的求婚紀念日,可是卻在那一天晚上出了意外……即使是死亡,他們也要一起走,就是不想離開對方,直到現在我才明白,他們太深愛彼此,如果其中一個人留下來,一定會更痛苦。”

    臧柏烈眼眶發熱的回憶著。“就因為這樣,我一直在尋找能夠讓我願意拋下一切的女人,和一個真心愛我的女人,單純的愛我,不在乎我是誰,又擁有多少資產,只是愛我而已,所以我才無法理解既然相愛,為什麼我卻要離開你。”

    “那麼你為什麼要說那些話來傷我的心?”瑀曦聽到這裏,終於明白自己不安的原因。“說不定不是你爺爺的關係,而是別的原因。”

    他撫著下顎。“嗯,說不定是因為我同時愛上兩個女人……跟你開玩笑的……呃……你不要哭……”

    瑀曦掄拳打他,哽聲地低嚷:“這一點都不好笑,萬一真是這樣怎麼辦……你該不會連她也忘了?這樣很不應該……”

    “不可能有那種事,別哭,我會心疼的。”臧柏烈吻去她的淚水,然後順勢吻住那張輕顫的小口。“我只愛你一個,沒有別的女人。”

    她貼著他的嘴唇,怯怯地問:“你確定?”

    “如果真有那個女人,而我又忘了她,為什麼這一年多都沒來找我?這表示根本沒有,我剛剛只是隨便說說而已。”他告訴自己下次可不能再隨便開玩笑,這小女人可是會當真的。“說一句有損男人尊嚴的話好了,我也沒那麼厲害,可以同時讓兩個女人都愛我愛得要命。”

    “我才沒有愛你愛得要命。”瑀曦羞窘地跳下床。

    “再說一遍!”臧柏烈伸長手臂要抓她。

    “呵呵……”她跑出房間,不過還是沒兩步就被抓到。

    他們的唇舌交纏著,片刻也不想分開……

    “愛不愛我?”

    “愛……愛……我愛你……”瑀曦趕緊投降,主動迎合他的愛撫,嬌喘吁吁地在他身上磨蹭著,讓他喘得更大聲。

    “這還差不多。”慢慢地褪去她的衣物,連同自己的,跪在她腿間,將男性欲望推入她等待的花心,感受她的緊窒濕潤包圍著自己。

    鈴鈴……

    “有電話……”瑀曦推了推他。

    “不要管它!”這個時候別想要他停下來。

    她想說什麼,可是在他猛力的進擊中,無暇顧及其他……

    直到隔天,忙到下午兩點左右,因為工讀生妹妹快要考試,所以讓她們先回家溫習功課,自己一個人就能應付。

    聽到腳步聲進門,瑀曦下意識地抬起頭。

    “歡迎光臨……舅舅?舅媽?”她花了好幾秒才認出來,因為很多年沒有來往,只有母親出殯那天來上過香,給個白包就算了事而已。

    進門的中年婦人可是笑得好假,打量了下店裏還有好幾個客人。

    “看起來你的生意做得不錯,你媽地下有知也放心了。”舅媽虛情假意地歎氣。“不然我們今天還真不好意思來。”

    瑀曦趕緊請他們坐下來,再端來兩杯檸檬水。“舅媽不要這麼說,我歡迎你和舅舅常來坐坐……吃過了嗎?想吃義大利面,還是三明治?”

    “我們吃過了。”舅舅不好意思地搖手,被妻子用手肘撞了一下,這才狼狽地改口說:“有什麼就吃什麼。”

    她僵笑一下。“請等我一下。”

    說著便回到吧台後方準備餐點,不時可以聽到舅媽口氣不太好,像在責怪舅舅不懂得占人便宜,誰都看得出家裏是誰在作主,不過都與她無關,只是很好奇他們今天的來意,因為瑀曦知道這些親戚多不想跟自己有所牽扯,就是怕又會向他們借錢。

    其他的客人吃飽也過來結帳離開,店裏就只剩下這對突然造訪的中年夫婦,舅媽眼睛閃著光,活像眼前是座金礦似的。

    “這房子是自己的?”

    把兩盤煮好的義大利面端了過去,她搖了下頭。“不是,是租的……舅舅、舅媽請用,不知道合不合你們的口味。”

    舅舅低著頭吃起來,話全給太太說就好了。

    “都是自己人了,不要這麼客氣,昨晚有打電話過來,不過都沒人接,可能你出去了。”

    聽了,瑀曦臉蛋一紅,原來那通電話是舅媽打來的。

    “找我有事嗎?”

    “我們聽說你要結婚了,幸好你舅舅前幾天來幫個客戶加保意外險,對方這麼巧也搬來這個小鎮上,兩人聊了起來才知道這件喜事,還聽說那位臧先生家裏很有錢……人呢?不在嗎?你可要介紹給我們認識,讓他跟你舅舅多買幾個保險……”

    身邊的丈夫覺得很丟臉。“不要才來就說這些。”

    “本來就是要說,好歹你也是她舅舅,只是幫點小忙而已。”舅媽可是很不以為然。“不是我這個舅媽勢利眼,好歹你舅舅也幫了你們一家子不少忙,現在你要嫁進有錢人家裏,可不要忘了我們。”

    她這才明白過來。“舅媽,我嫁給他不是因為他有錢──”

    “哪個女人不想嫁個有錢的老公,下半輩子過好日子?難道你想跟你媽一樣,嫁給一個送貨司機,不小心撞死人不說,還因為受了重傷,花了一大筆醫藥費,最後連命也丟了……”這番話說得瑀曦臉色倏地刷白。

    “好了!幹麼說到那裏去。”舅舅扯著太太的衣服,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我哪里說錯了?對方還留下一個可憐的孩子,有律師願意免費幫他打官司,要求民事賠償,法官判他們要賠五十萬,在二十年前,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結果她爸爸還是沒撐過去,自己一走了之,你那個妹妹卻連買棺材的錢都沒有,三更半夜的跑來家裏跟我們借。”

    聽到這裏,瑀曦的眼都濕了、紅了。“我知道當年多虧舅舅和舅媽的幫忙,不過那筆錢老早就還清了……”

    那時自己不過五歲,很多事不清楚,只是後來陸陸續續的從母親口中才大略知道,父親當年因為連著好幾個晚上加班工作,因為疲勞駕駛釀成了一場死亡車禍,熬了好幾個月,最後傷重不治,不得不厚著臉皮跟親戚開口,代為賠償給對方,為了把錢還給舅舅,母親帶著她搬來這座沒有人認識她們的小鎮,想重新開始,還兼了好幾份工作,才把身體弄壞了。

    “錢是還了,不過恩情可是還不了。”舅媽就是抓准了這點,得到消息便拉著丈夫趕來。“我們也不是要求什麼,只是希望多保幾個險,讓你舅舅在上司面前抬得起頭,在同事面前也可以炫耀一下。”

    還是舅舅不忍心這麼為難外甥女。“好了,說這些做什麼……”

    舅媽擺出茶壺狀,指著丈夫的鼻子罵道:“如果你能有點出息,我何必來求別人,你以為我很愛……”

    “發生什麼事?”臧柏烈在外頭就聽到這女人尖酸刻薄的嗓音,又見瑀曦站在旁邊像是在挨駡,便快步進來問。

    見他回來,瑀曦真不想讓他看到自己有這樣的親人。“柏烈,這位是我舅舅還有舅媽,他們知道我要結婚,專程來恭喜我的。”

    他咧起嘴角,很快地將眼前的中年男女打量一遍,也知道面對長輩嘴巴就是要甜。“原來是舅舅和舅媽,要來怎麼不先說一聲,我好請你們吃個飯,我叫臧柏烈,和瑀曦結婚那天,務必請你們來喝喜酒。”

    “當然、當然。”舅媽眼睛越來越亮,心想有這麼英俊多金的男人,要是能當自己的女婿該有多好。“不知道臧先生是做哪一行?”

    臧柏烈擁著瑀曦的肩頭,笑得露出兩排白牙。“我是在做房地產生意,整年都在世界各國飛來飛去,要不是來臺灣度假,也不會認識瑀曦。”

    “原來是這樣……”舅媽笑得嘴角更高,目光一閃。“像你這種工作可是危險性高,我可不是在說飛機會怎麼樣,不過會發生什麼事誰也不知道,還是要以防萬一,剛好你舅舅是保險經紀人,要保險當然找自己人最好了……”說著,椅子下的腳猛踢著丈夫,意思是說要他快點開口。

    小腿被妻子踢得很痛,他只好唯唯諾諾地遞上名片。

    “沒問題。”臧柏烈禮貌性地瞄了名片一眼。“那麼就請舅舅幫我和瑀曦設計幾份適合的保單,讓我參考看看。”

    舅媽達到此行的目的,笑得樂不可支。“一定!一定!記得寄張帖子給我們,我們一定會來吃喜酒。”

    “就這麼說定了。”他送兩人到門口,看著他們開車走了。“我知道你為什麼不太想跟親戚往來了。”

    瑀曦歎了口氣。“是他們不想跟我扯上關係,要不是聽說你家底雄厚,也不會主動上門,你真的要跟我舅舅買保險?”

    “我要看的是保單的內容,如果不錯,多保幾個險對我沒差。”臧柏烈倒是很習慣面對那種趨炎附勢的人,自有應對之道。

    “對了!我剛剛去看了裏民中心,場地有點小,整個裏的人都要擠進去觀禮,可能連屋頂都會掀掉。”

    她也笑了出來。“不過他們都說這是我們自強裏的喜事,當然要在裏民中心完成結婚大事了。”

    “看大家這麼熱心,我要是說不要,好像會讓他們失望了,不過只要想到我那些國外的朋友看到可能會嚇到,哈哈,應該會很有趣才對。”他突然很期待看到他們的表情。

    見他似乎已經慢慢地融入這個小鎮,習慣這裏緩慢的生活步調,瑀曦一顆忐忑的心總算能夠放心了。

    “為什麼一直盯著我?突然發現原來我這麼帥?”臧柏烈不忘調侃她,說得她羞惱地捶他,讓他心口一蕩,忍不住低下頭要吻她。

    “會有人看到。”這男人還真是不在意別人的眼光。

    臧柏烈挑了挑眉梢。“那進去裏面再親。”

    “夠了。”她想瞪他,還是笑了出來。

    “這表示可以嘍──”他嘟起嘴要親。

    “不跟你說了。”瑀曦跑回屋裏去了。

    大笑幾聲,他唇畔的笑意悄悄地斂去一半,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不想讓她知道剛剛頭又痛了起來,最近這種狀況越來越頻繁,雖然找不出原因,卻也讓即將到來的幸福蒙上一層陰影……

    又來了……

    許多畫面在腦中一閃而過……

    臧柏烈在睡夢中呻吟,掙扎著想要醒過來,仿佛腦中有什麼東西快呼之欲出,卻出於本能的想要壓抑,不希望自己想起來……

    “喝!”他滿頭大汗地坐起身。

    睡在身旁的女人也立刻驚醒。“頭又痛了嗎?”其實她知道他最近經常半夜起床,偷偷吃止痛藥。

    “沒事,你繼續睡。”臧柏烈摟住她,又躺回床上去。

    瑀曦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他的發,許久之後還是開口了。“或許你的頭痛是心理因素造成的……醫生不是說檢查不出來,或者我們可以去看其他科。”

    “我說沒事就沒事,只是個噩夢。”他斷然拒絕。

    “你在害怕什麼?”她鼻頭漸漸地紅了。

    “我沒有害怕。”臧柏烈低啞的反駁,旋即沉默下來,因為他也無法說服自己相信這句話。“等結婚之後,我會再找個時間去醫院做更精密的檢查……好了,快點睡吧。”

    “我愛你。”她輕吟。

    臧柏烈心頭驀地一緊。“我也愛你。”

    “就是因為這樣,或許我們該把婚禮的日期延後,等你完全恢復記憶,排除所有的不安和疑慮之後再舉行。”瑀曦也是經過一番考慮之後,才對他說出心裏話。

    “我曾經怨你、恨你,可是當你再度回到這個小鎮上,真誠坦承地面對自己做過的事,現在的我除了愛你,還是只有愛你,不管結果如何,都不會改變,這輩子只愛你一個。”

    他低笑一聲,伸臂擁緊她。“你想太多了,婚禮還是照原定計劃舉行,不管原因是什麼,沒有任何事可以阻止我們結婚。”

    “真的可以嗎?”她不確定地問。

    “我從來沒有這麼確定過。”臧柏烈也坦然面對自己的感情。

    “嗯。”瑀曦唇畔噙著笑,偎進他懷中。

    “睡吧。”

    她的心安了,蓋上眼皮睡去。

< 第六章>
    距離婚禮還有一個半月──

    “這件白紗禮服好美!”航空快捷一大早就如期的送來包裹,瑀曦小心翼翼地打開精美華麗的禮盒,好輕好輕地觸碰上頭輕盈夢幻般的質料。

    這是每個女人的夢想……

    為心愛的男人穿上這套衣服,與他共度一生……

    “去穿給我看。”臧柏烈咬著她的耳垂。

    “現在?”為了等包裹送達,到現在還沒有開店,不過還是捧著白紗禮服進房間,心裏其實也很想快點試穿。

    花了一番功夫,瑀曦終於打開房門,既緊張又期待的等待他的評鑒,線條和剪裁將她原本就豐盈的上圍襯托得更加誘人,若隱若現的乳溝讓他口乾舌燥,禮服比他預料的還要合身。

    “不准亂來!”她看出他眼底的火焰,身體頓時發燙。

    “我保證……絕對不會亂來……”他已經低頭吻她,從小嘴一路吻到白嫩的胸口。“因為我每一次都是很認真的抱你……”

    “不行,會把它弄縐了。”瑀曦好氣又好笑。

    “這個很容易解決。”在纖背上滑動的大掌輕輕的拉下後頭的拉鏈,惹得她嗔惱地咕噥。

    “我才剛穿上……”她嬌嗔,想到一件重要的事。“這兩、三天正好是排卵期……”

    他低低地笑著,嗓音因欲望而嗄啞。“那麼今天就不要開店做生意了。”於是,抱起赤裸的纖軀,大步的走向那張雙人床。

    “給我一個孩子。”瑀曦把手伸向他。

    臧柏烈迅速地脫去身上的衣物,再度爬上床。“我很樂意。”

    不知道消磨了多久,兩人餓到再也沒有力氣起來了。

    “我到樓下拿點吃的上來。”臧柏烈隨意地套上牛仔褲,親了親她的嘴角。“你就保持這個姿勢不要動,我很快就回來繼續。”

    瑀曦的回答是抓了個枕頭丟過去。

    “哈哈……”他大笑地閃過。

    聽到下樓的腳步聲,瑀曦撫著自己的小腹,有種奇妙的預感,自己好像真的受孕,就要當媽媽了,女人對這種事通常都會比較敏感。

    在這時候,聽到他放在枕邊的手機響起鈴聲,雖然兩人已經如此親密,還是不方便代替他接聽,響了二十幾聲才斷掉。

    待臧柏烈端了兩盤義大利面,和用烤箱加熱過的吐司夾上火腿和起司的餐點回來了。“看我特製的元氣大餐,吃完保證恢復體力。”

    她白他一眼。“真會瞎掰!哪是什麼元氣大餐……對了,剛剛有人打電話給你,你要不要先回個電話?”

    “八成是大偉。”先將一盤義大利面給她,其他的擱在一邊的矮幾上,然後拿起手機,看到來電顯示對方的身分,不禁怔了一下。“是我爺爺打來的。”他在臺灣待了這麼久,祖父不可能問都不問。

    猶豫幾秒,他還是回電了。

    “爺爺,是我……”邊說邊走出房門,打算端出賴皮的功夫來應付。

    遠在三藩市的臧峪昆用力地敲了敲手杖,氣得臉紅脖子粗。

    “我的孫子要結婚了,我這個做爺爺的居然還要聽別人說才知道……你就是這樣孝順我的嗎?”

    臧柏烈苦笑一下,看來准是他那堆朋友裏頭有人不小心說溜了嘴,計畫才會提前曝光。“爺爺,你先聽我說……”

    “我不准你娶那個女人!”他根本不聽孫子的解釋。

    “瑀曦是個好女人,只要爺爺見到她,一定會喜歡她……”

    那一頭傳來用力的喘氣聲,情緒相當激動。“真是孽緣!你明明已經忘了她,為什麼又跟她在一起了?”

    “爺爺,這應該叫緣分,雖然我忘了瑀曦,不過當我再次見到她的第一眼,就對她一見鍾情,就算失憶也無法拆散我們。”

    臧峪昆握著手杖的手掌,因為勃然大怒而抖個不停。“你……你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嗎?你知不知道她是誰的女兒?”

    “爺爺,你不要太激動。”祖父的身體雖然一向硬朗,可是畢竟都快八十了,還是要多留意。“家裏的傭人呢?身邊有沒有人在?”

    “你……你……”臧峪昆捂著胸口,喘了好幾口氣,獨子的死一直是他心中永遠的痛,不願再去回想,沒想到還得說上第二次,上次成功阻止了,這次一定也可以,他絕對不會接受那個女人當他的孫媳婦兒。

    “你難道已經忘了……你的父母當年是怎麼死的嗎?”

    他不由得狐疑。“那件事我當然沒有忘記……爺爺,您還好吧?”

    “當年你的父母是被一輛小貨車撞死的,那輛小貨車的駕駛就是那個姓林的女人的爸爸……這樣你想起來了嗎?你怎麼可以娶殺父仇人的女兒?”

    聞言,臧柏烈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眼睛睜得好大。

    “不……不可……”“能”字就這麼卡在喉嚨中,吐不出來,在這一刹那,好像有上百根針同時紮進他腦袋裏,痛得他彎下身軀,痛得他不禁大聲呻吟……

    仿佛某個開關被打開,失去的記憶往回流了……

    “柏烈!”在房裏聽到他痛苦的叫聲,瑀曦沖了出來。“頭是不是又痛了?我打電話叫救護車……”

    臧柏烈在極度痛楚中掀開眼簾,在昏倒之前,看著滿臉憂心的小女人,那份心痛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因為他終於明白一年多前為什麼要離開她,他通通想起來了……

    “柏烈!”她抱住頹然倒下的高大男人,喊著他的名字。



    “……雖然我愛你,可是我沒有愛你愛到一輩子留在這個小鎮上……我還是沒有辦法適應這裏的生活……太冷清……太乏味無趣了……我真的很想念以前的生活……我真的……我沒辦法……”

    瑀曦……對不起,我不忍心告訴你真相,可是我又無法忘記這麼殘酷的事實,所以只好離開你……

    “為什麼?你明明說過喜歡這裏的……你說過願意為我留下來……”瑀曦淚如雨下地抱著他,不讓他走。“我求求你……再試一次……好不好?”

    他狠下心,掰開她的小手。“你恨我也好……我還是要走……”

    “柏烈……”女人聲嘶力竭地哭喊。

    臧柏烈倏地睜開眼皮,先前遺失的記憶,以及這一次來到這裏的事,他都串聯上了。

    “柏烈。”瑀曦哭腫了眼皮,見他醒來,這才破涕為笑。“這次你一定要把頭痛的毛病治好,別再嚇我了。”

    臧柏烈望著她半晌,喉頭一梗。“這裏是哪里?”

    “我們在鎮上的診所裏,你覺得怎麼樣?頭還痛嗎?”她焦急地問。

    他見她掉下淚來,有多心痛、不舍,怎麼也沒想到還得再經歷一次……

    上次他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離開她,這次還能辦得到嗎?

    “別哭……”他坐起身來,撫摸著她濕透的小臉,故作輕鬆地笑了兩聲。“你一哭,我就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了。”

    瑀曦撲進他懷中,不想哭的,但就是止不住。“我不喜歡聽到你這麼說……那會讓我想起你離開我的那一天……”

    “我不會走的,離開過你一次,我還是回來了不是嗎?”就是因為失去記憶,他又愛上她一次,這一切像是都註定好的。教他怎麼離得開她?

    “我相信……”她啜泣地點頭。

    “我已經沒事了,回家吧。”臧柏烈親了親她的發頂,在這一刻做出決定,他要留下來,留在她身邊。

    診所裏的醫生過來再做個檢查,才讓他們走。

    回到家後,瑀曦堅持要他躺在床上休息。

    她不放心地問:“你真的沒事?還是再躺一下好了。”

    臧柏烈擺出健美先生的架勢。“我當然好得很,就算一個晚上來個好幾次都沒問題。”

    “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她氣惱地打他。

    他誇張地歎了口氣。“我沒有騙你,現在腦袋已經變得很清楚,什麼都明白,應該不會再痛了。”

    雖然自己的父母是因為她的父親肇事而死,但那和瑀曦一點關係也沒有,何況當事人也過世了,真要追究也追究不完。

    “什麼意思?”瑀曦有些納悶。

    “意思就是我快餓扁了,我想吃蛋炒飯。”他撒嬌地說。

    她馬上被他轉移了注意力。“好,我現在就去煮。”

    見瑀曦不疑有他地下樓,臧柏烈才坐在床上,把臉龐埋在掌心中。

    一年多前,當他確定愛上她,便打電話回去跟祖父說想結婚,以為祖父會很開心才對,沒想到他當然不會讓自己隨便娶個女人進門,於是派人來調查女方的家世背景,這才得知她居然就是當年駕駛小貨車,卻意外撞死自己兒子和媳婦的兇手的親生女兒。

    臧柏烈慢慢地回顧那段心路歷程,當他從祖父口中知道這件事,有多震驚、不信和痛苦,他愛瑀曦,卻無法忘記父母是怎麼死的,所以才逼自己說出殘忍的話,然後離開了……

    回到三藩市,他忘不了她,又不許自己再回去找她,於是變得放浪形骸、來者不拒,以為這樣就不會想起瑀曦,直到失去記憶之後,又回到這個小鎮,再度愛上她,這是上帝在考驗他嗎?

    經過這段日子的朝夕相處,也認清了自己的心……

    他愛她,愛到願意拋下上一代的仇恨,與她相守一生,他的父母瞭解什麼叫做真愛,一定可以體諒的。

    他全都想清楚了。

    拿起手機,打回三藩市。

    “爺爺……”

    臧峪昆在那一頭也等得很焦急。“你的頭怎麼樣了?”

    “我都想起來了。”

    臧峪昆口氣一頓。“想起來就好,現在馬上回來。”

    “爺爺,我現在還不能回去,我不能丟下瑀曦。”他吐出了口氣。“犯錯的人不是她,她也失去了父親……”

    聽到孫子居然不願放棄兇手的女兒,讓臧峪昆大發雷霆。“要不是那個女人的父親,你爸爸會死嗎?那種女人不配進我們臧家的大門。”

    “爺爺……”

    “你要是非娶那個女人不可,就不要再叫我爺爺。”說完就掛斷電話。

    他將手機隨手丟在一旁,痛苦地抱著頭。

    愛情與親情……兩者之間總是讓人難以選擇,只有當個不孝的孫子,然後再一起去求他老人家原諒。



    幾天後──

    一輛休旅車在門口停妥,因為開了好幾個小時的車程,身材有些微胖的男人神情疲憊地從車上下來,還沒走進店內,在門口往裏看,就見臧柏烈穿著圍裙,在幫忙端盤子送餐點,遇到客人跟他恭喜,咧開大嘴笑好大聲,而瑀曦則是滿臉羞紅,像個沉浸在幸福中的小女人。

    麥大偉真的好後悔,不該讓臧柏烈再次踏進這個小鎮。

    “大偉!”瑀曦最先看到他,因為麥大偉的父母住在隔壁街上,可以說從小就認識了。

    臧柏烈循聲看過去,很快地和他交換過一個眼神,似乎猜到他的來意,心一沉,不過在瑀曦面前還是不動聲色。

    “你這個大忙人真是難得,怎麼有空回來?”臧柏烈拍了拍麥大偉的肩膀,像在警告他不准亂說。

    接收到老朋友的眼神,麥大偉打哈哈地蒙混過去。“我是剛好有事上來,想說回來看看我爸媽,還有你們。”

    “早餐吃過了嗎?我去弄點吃的給你。”瑀曦笑吟吟地回到吧台後面去了。

    麥大偉的肩膀被勾住,往店門外走。“我跟艾利克森說幾句話。”

    來到外頭,確定瑀曦聽不見他們的對話,兩人才收起笑容。

    “怎麼突然來了?”臧柏烈可不相信他會剛好順路經過。“該不會是我爺爺要你來抓我回去?”

    麥大偉肩頭垮了下來。“你爺爺都跟我說了,我要是知道你是為了那個原因才離開瑀曦,當初我就不會故意要你來這裏度假。”

    “我不會走的。”

    “艾利克森,你真的確定?”麥大偉苦惱地問。“你真的可以完全不在意?要是等到結了婚才發現辦不到,你要瑀曦怎麼辦?”

    臧柏烈下顎抽緊。“這些我都已經想過了,我曾經試著離開過她,並沒有讓我過得比較好,何況瑀曦也是無辜的,我怎麼能怪到她身上去?”

    “要是瑀曦知道……”

    “她不需要知道!”臧柏烈斷然說道。

    麥大偉深深地瞅著他,看得出他有多愛裏面那個女人。

    “她早晚都會知道的,到時只會更痛苦……就算你想一個人扛起這個秘密,也是不可能的事,你是你爺爺唯一的孫子,他失去了最愛的兒子,絕不會想再失去你,你要他親自飛來臺灣抓人嗎?”

    “那麼你要我怎麼辦?”臧柏烈眸底掠過一道可疑的淚光,吸了吸氣。“一個人痛苦,總比兩個人都痛苦來得好,瑀曦如果知道真相,你想她會有什麼感覺?她一定會認為對不起我,甚至會認為配不上我。”

    麥大偉也開始頭痛。“以她的善良絕對會這麼想,可是……紙包不住火,這句成語你懂嗎?你是瞞不了多久的。”

    臧柏烈緊閉下眼,粗吼地打斷他的話。“問題是我想不出別的辦法!”吼完才趕緊降低音量。“對不起。”

    “我瞭解。”麥大偉也束手無策。“現在我只擔心你爺爺,他絕對不會允許你娶瑀曦。”

    臧柏烈沒有說話,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準備好早餐的瑀曦正好走了出來,盈盈一笑。“大偉,快進來吃點東西,開了那麼久的車也累了,還有我剛剛才想到,麥伯伯和麥伯母前幾天跟團去泰國玩,他們沒跟你說嗎?”

    “呃……啊……我忘記了……怎麼才三十歲就那麼健忘……哈哈……”麥大偉好想哭,差點就穿幫了。

    她噗哧一笑。“不過我還是很高興看到你。”

    “有人歡迎我的感覺真好,來擁抱一下。”麥大偉說著,張開雙臂就要過去。

    身邊的臧柏烈連忙把瑀曦拉到身邊。“你回家抱你自己的老婆吧,她可是我的,不是有句成語叫──朋友的老婆,不可以亂抱!”

    瑀曦笑睨他一眼。“朋友妻不可戲,不會說就不要裝會。”

    “是、是,你罵得好,我會認真反省。”臧柏烈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惹得瑀曦一陣嬌嗔和幾顆白眼。

    “好了,別鬧了,快點進去吧。”

    麥大偉看著他們打情罵俏的甜蜜模樣,心也酸了,又怎麼忍心告訴她真相,讓這一切都消失了。

    到了晚上,讓他們請吃過晚飯,兩個男人站在外頭抽煙。

    “我要怎麼回覆你爺爺?”麥大偉煩惱到想撞牆。

    聽了,他吐了團白煙。“我會回去跟他解釋的,然後請他原諒,我沒辦法再一次離開瑀曦。”

    “你不覺得很巧嗎?二十年前的一樁車禍意外,雖然讓你們失去親人,卻也把你和瑀曦湊在一塊。”誰知道了都會認為不可思議。“冥冥之中,好像老天爺都已經做了安排。”

    他彈了彈煙灰。“其實這麼多年,我一直還恨著當年撞死我父母的那個小貨車駕駛,是他毀了我的家,讓我失去父母,如果沒有來到這裏,又愛上瑀曦,也許這個恨永遠不會消失。”

    麥大偉不禁動容。“那麼現在呢?”

    “我們都嘗過失去親人的痛苦,比起恨,愛就更稀少珍貴,與其緊抓著恨不放,一輩子痛苦,那我寧願選擇去愛,找回失去的幸福。”臧柏烈真正的領悟到該如何取捨。“所以我願意放下過去,和瑀曦重新開始。”

    “你真是了不起,我要對你刮目相看了,這樣我也就不後悔當初建議你來這裏度假。”麥大偉感動得快哭了。

    臧柏烈拍了下他的肩頭。“我真的很感謝你,要是沒有再回到這個小鎮上,我會失去更多東西。”

    “你能放得下上一代的仇恨是再好不過了,可是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你爺爺那一關,要過得了才行。”

    煮好了一壺水果茶,瑀曦才走出來要叫他們進去喝,只見兩個男人神情凝重,不曉得在討論什麼事。

    秀眸望向臧柏烈手上的煙一根接著一根,目光幽暗沉痛,那是她不曾見過的模樣,好像有事情困擾著他似的,她不禁要猜測著,他是不是隱瞞了她什麼。

    喝了茶,麥大偉說要先回父母的住處睡上一覺,打算明天早上再回去,就跟兩人道別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瑀曦細細地觀察著臧柏烈,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

    “哪有什麼事?”他故作不解。

    “你跟大偉在談什麼?我看你們的表情都好嚴肅,好像是很嚴重的事,不能讓我知道嗎?”瑀曦惴惴不安地問。

    “男人之間談事情就是這個樣子,我保證沒事。”他擁她入懷。“你只要記得我愛你就夠了。”

    “沒事就好。”瑀曦信了他。

    “你只要等著當新娘子,其他的事都不要管。”臧柏烈喉頭喑啞地說。“這次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 第七章>
    又過了半個月──

    瑀曦唇畔漾著喜孜孜的笑意,從鎮上的婦產科診所出來,小手輕撫著平坦的腹部,她的感覺果然沒錯。

    她假裝出來辦事,其實是偷偷跑來驗孕,醫生也親口確定她懷孕的消息。

    想到臧柏烈知道之後會有多開心,她就迫不及待的想快點見到他,於是騎著腳踏車往回家的方向走。

    隔了一小段的距離,她看到店門口停了輛陌生的黑色豪華轎車,於是跳下腳踏車,改用牽的,慢慢地走近,只見臧柏烈和一名穿西裝、提公事包的中年男人在騎樓下起了爭執──

    “……這迫件事我會跟爺爺說的,你現在馬上離開。”他早該知道祖父不會善罷幹休的,當年斷絕父親的經濟援助,沒想到父親寧可吃苦,也想跟母親在一起,現在又用這種方法來逼他回去。

    中年男人不為所動。“身為臧氏房地產的委任律師,我有義務親自向當事人傳達這個消息。”

    “你──”

    瑀曦把腳踏車停妥,困惑地上前。“柏烈,這位先生是……”

    “你就是林瑀曦小姐嗎?”中年男人從西裝內袋裏遞上名片。“敝姓張,來請林小姐在七天之內搬離這間房子,因為原屋主已經將它賣給臧氏房地產在臺北的分公司了。”

    聽了這突來的消息,瑀曦的小臉霎時一白,有些慌了。“我不知道這件事,房東伯伯也沒跟我提過?”雖然有聽說房東要去加拿大跟兒子媳婦一起住,但沒想到會連房子都賣掉。

    “我手邊有資料的影本,林小姐要是還不信,可以去詢問原屋主。”張律師不苟言笑地回答。“另外,總裁要我轉告林小姐一句話,他絕不會承認你這個殺人兇手的女兒當他的孫媳婦兒──”

    “你說夠了沒有?!”臧柏烈用力摟著滿臉不解的她,喝止他再說下去。“說完可以回去了。”

    張律師可是公事公辦,面無表情地回答。“我只是負責傳話而已,那先走一步了。”朝兩人頷了下首,便打開車門,駕車離去了。

    “為什麼你們公司突然要買這間老房子?買來也不能拆掉,因為這些都會牽扯到整條老街的維持和風貌。”瑀曦既疑惑又茫然地看著他。“還有,什麼叫做殺人兇手的女兒?為什麼你爺爺會這樣說?那是什麼意思?”

    他登時辭窮。早該知道瞞不了多久的,可是依然讓他猝不及防。

    “到底是什麼意思?”她抓著他的手臂問道。

    “瑀曦……”臧柏烈喉頭像卡住什麼似的。

    “我要知道。”瑀曦堅定地看著他,非問個明白不可。

    他緊閉了下眼。“我們進去裏面再說。”

    店裏已經沒有客人,於是她讓工讀生妹妹提早下班,然後在門上掛上“休息中”的牌子。

    “你可以說了。”

    “我爺爺讓公司買下這間老房子,只是想逼我回去,就是要讓你知道他可以斷絕我們的後路,讓我不得不放棄跟你結婚的念頭。”臧柏烈想了想,一點都不覺得意外,跟他當祖孫當了二十年,太瞭解他的脾氣了。

    瑀曦昂起下巴,不願就這麼認輸。“我可以再租其他店面來做生意,他總不會把整個小鎮都買下來吧,還有呢?”

    “瑀曦……”這才是最困難的地方,臧柏烈艱澀地開口:“你還記得一年多前,我離開你時說的那些話嗎?”

    纖軀晃了兩下,臉白似雪。“你現在要跟我說同樣的話嗎?”

    “不!我只想告訴你,那些話都是假的,全都不是我的真心話。”他用手抹了把微冒出胡渣的下巴,跟她坦承一切。“我已經全都想起來了,那段失去的記億,所以可以肯定地這麼說,我願意跟你一輩子都留在這個小鎮,我喜歡這裏的寧靜,還有鄉親們的熱情,大家就像一家人一樣。”

    “我還以為……”她喜極而泣。“為什麼不跟我說你已經恢復記憶了?”

    “因為我也同樣想起來為什麼會跟你說那些傷人的話,又不得不離開你的真正原因了。”臧柏烈實在不忍說下去。“瑀曦……”

    “沒關係,你說吧!”小臉一整。“我可以承受得住。”

    臧柏烈想笑,卻沒有成功,因為他不確定她辦得到,只是輕撫著她的臉蛋,久久都難以啟齒。

    “我曾經跟你提起過我父母的死,他們是在一場車禍中喪生,那天我父親騎著機車載著我母親吃完飯要回家……在路上被一輛失速的小貨車當場撞上,他們……當場就死亡了,而小貨車的駕駛也受了重傷,被送進醫院的加護病房……”

    說到這裏,他睇見瑀曦先是瞠大眸子,接著滿臉震懾、驚恐地看著他,然後踉蹌地往後退了兩步。

    “那年我才十歲,在一夜之間失去父母,一個人坐在殯儀館的椅子上,好黑好恐怖,那種彷徨無助到現在我都還記得一清二楚,那時的我真的好恨那個撞死我父母的小貨車駕駛,因為他奪走了我最愛的親人,我恨不得他也一樣死掉……後來聽幫我打官司的律師說他也過世了……”既然說了,已經停不下來。

    她捂住口,淚水沿著指縫滴下,發出哽咽模糊的聲音。

    “那個小貨車駕駛……是我爸爸……”

    “我爺爺已經查證過了,所以當我知道的時候,真的沒辦法接受,可是又不忍心告訴你真相,只能選擇用那種方式離開,以為這樣對彼此都好,這就是我一年多前之所以離開的原因。”臧柏烈也紅了眼眶。“可是當我遺失了那段記憶,又再度回到這裏,還是又愛上你……不管我到哪里,最後還是回到你身邊……”

    瑀曦覺得好冷,用手臂抱住自己。“所以……你爺爺才不肯接受我,因為我爸爸是害死你父母的兇手……”她為什麼不曾把兩件事聯想在一起?是因為她不相信會有這麼巧的事,命運卻將他們連結在一起?

    “這將近二十年,我總是刻意地不去想我爸爸意外撞死人的事,總是一再地告訴自己他是單純的在車禍意外中過世,因為他是為了這個家才會那麼辛苦的工作,在體力不濟的情況下闖下大禍……你要相信我,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他握住她顫抖的肩頭。

    “我不知道是這樣……你應該一五一十告訴我的……”瑀曦顫抖地說。“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臧柏烈就知道她會內疚、羞愧,承受不了這個打擊,只能抱緊她,用自己的體溫讓她的身子恢復暖意。

    “瑀曦,這不是你的錯。”

    她僕在他胸口,痛哭失聲。“怎麼不是我的錯?我沒辦法責怪我爸爸那麼拚命工作,養活我們一家人……可是他讓你失去父母卻是不爭的事實……父債子還……這是我欠你的……”

    “那麼你這個女兒更應該替他償還,就照我們原定的計畫結婚,做我的妻子,再幫我生幾個孩子。”他努力說服她。

    孩子?

    瑀曦這才想到原本要回家跟他說這個好消息,可是現在呢?她能在這時候告訴他嗎?用這個孩子綁住他……

    “我……我要好好的想一想……”現在的她無法正常思考。

    “瑀曦……”他擔心地看著臉色蒼白的她。

    “讓我想一想。”仿佛隨時會倒下的纖軀慢慢地轉身,步履不穩地走上二樓,回到房間內。

    此時此刻,瑀曦反而哭不出來,因為那種痛已經讓她的知覺麻痹,整個人墜進了冰冷的穀底中,四周一片黑暗。

    坐在床上,兩手抱著膝蓋,表情木然,動也不動,從白天坐到了晚上。

    “瑀曦!”臧柏烈守在房間外頭,敲了敲門板,就怕她出事。“出來吃點東西好不好?瑀曦,開門讓我進去。”

    終於,她動了。

    小手輕顫的覆在小腹上,想到不能讓孩子挨餓,只得下床開門。

    臧柏烈見她沒事,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

    “我好餓。”瑀曦擠出笑。

    他將她擁在胸前,親了親她的發頂。“沒問題,我已經親手煮了唯一的拿手好菜,就等你下樓吃。”

    來到樓下的廚房,看到桌上的一大盤水餃,瑀曦噴笑出來。“這算什麼拿手好菜,只是放在滾水裏煮熟而已。”

    “知道就好了,幹麼還說出來。”臧柏烈看她笑了,這才松了口氣。“我聽說這家水餃在這裏的生意很好,看起來真的滿好吃的,還有韭菜和高麗菜兩種口味,你都吃吃看。”

    瑀曦拿起筷子,挾了一粒到口中,果然是從小吃到大的好味道。“嗯,我就是喜歡吃這家的水餃。”

    “還買了蛋花湯和酸辣湯。”他知道她愛喝蛋花湯。“吃水餃就要配這兩種湯才好吃。”

    她強迫自己笑。“你也快坐下來吃,不然那麼多,我可吃不完。”

    “瑀曦……”

    “我們先吃東西好不好?”她乞求地說。

    臧柏烈見她臉色很差,心想今天已經夠她受的了,有話等明天再說。“好,我們先不要談。”

    “我今天怎麼覺得包韭菜的比較好吃,以前都不太喜歡韭菜的味道……真是奇怪。”瑀曦想著或許是懷孕的關係,連口味也有了改變。

    他將包韭菜的水餃挑給她。“那我負責吃包高麗菜的,韭菜的你要解決……嘿,好吃,我在國外除非去華人街,或是中國餐館,否則很少吃到水餃,家裏的傭人買回來的都不好吃。”

    “我可以教你,以後你想吃就可以自己包。”她笑得有些勉強。

    “以後有你,我只要負責買材料和吃就好了。”臧柏烈喝了口酸辣湯,連忙灌了一大口開水。“哇……這家的怎麼這麼酸……醋是不用錢的嗎?難怪生意好,真是又酸又辣。”

    瑀曦支著下顎,笑睇著他滿臉通紅的樣子,想將這些都放在記憶當中,留著以後說給孩子聽,說他的爸爸居然連酸辣湯都不敢喝,還有洋蔥也是。

    “呵呵……買的人要全部喝掉。”

    他怪叫一聲。“全部?饒了我吧!”

    不過,為了證明自己沒有什麼不敢吃的,還是捏著鼻子灌了一大碗,只差沒全部還給馬桶。

    吃完水餃,兩人相擁地躺在床上。

    臧柏烈湊過去想親她,她皺了皺鼻子。“你剛剛有沒有刷牙漱口?”

    “還有味道嗎?”他哈了哈氣,果然味道還很重。“以後我再也不敢喝酸辣湯了。”

    她笑著主動吻他。

    “不怕有味道?”臧柏烈銜住她的唇瓣,輕舔慢吮著。

    “誰教我愛你。”瑀曦伸臂摟住他的脖子。

    “我也愛你。”

    “抱我……”最後一次。後面的話她無法說出口。

    他的唇舌與她激烈的交纏著,一邊互相脫去彼此的衣物,直到兩人的肌膚相親,嬌吟伴隨著粗喘……

    “我愛你……”淚水滑下眼角,她哭喊著。

    在高潮來臨之際,他仰起頭低吼,滿足了彼此……

    知道摟抱著自己的男人已經睡著了,瑀曦才露出悲傷的表情,因為這是他們相處的最後一晚,她知道自己必須放手,必須讓他離開。

    因為她太愛他了,所以渴望著能得到幸福,能跟他擁有一個美滿的家庭。可是這個美滿的家庭卻是建立在仇恨之下,光是想到臧柏烈的祖父會用著充滿怨恨憎惡的目光看待自己,她就全身發冷,又怎麼忍心拖著他一起來面對這種難堪,畢竟他們是祖孫……

    就因為愛他,所以更不能害了他,要他夾在親祖父和心愛的女人之間,她于心何忍呢?所以只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要他走,從此不再相見。



    臧柏烈揉了揉眉心,從睡眠中醒來,本能地摸向身畔,卻發現沒人。

    “幾點了?”看了下表,已經早上十點多了,想說瑀曦怎麼沒叫他起床。

    他穿好衣服走到浴室,稍做梳洗之後,想到再打個電話到米蘭,問一下他訂的結婚鑽戒能不能趕一下,希望早點拿到。

    經過原本睡的那間客房,他發現門竟然是開著,而他的LOUISVUITON的經典Monogram行李箱擺在床上,蓋子掀開,他的衣服全都折好在裏面了。

    他怔怔地看著幾秒,馬上旋身下樓。

    一樓的鐵門還是拉下來的狀態,表示今天休息,他又來到廚房,見到在裏頭忙碌的纖細身影,心口一緊。

    “瑀曦!”

    瑀曦回頭朝他漾開柔柔的笑意。“你起來了?我剛煮好稀飯,幫我端到外面的桌上。”

    “你……”臧柏烈還是先將整個鍋子端出去。

    她繼續岔開話題。“還有碗筷。”

    臧柏烈於是從碗籃裏拿了兩副出來,她又讓他把冰箱裏的小菜拿出來配。

    “瑀曦……”他一個箭步上前,握住她的肩頭,不讓她再轉移話題。“我看到我的行李箱……為什麼?”就算已經隱約猜到原因,他只想聽她親口說出來。

    聽了,她綻出一朵哀傷卻美麗的笑靨。“我剛剛已經去了裏長辦公室,跟大家說我們的婚禮取消了。”

    他胸口一窒。“這就是你的決定?”

    “對。”瑀曦伸手撫著他痛楚的表情,喉頭微梗。

    “瑀曦……”

    她用手心捂住他的口。“因為現在的我,沒辦法嫁給你……在知道所有的事情之後,我又怎麼能這麼自私的把你從你爺爺身邊搶走?我爸爸奪走他兒子的性命,已經狠狠地傷過他老人家的心了,我又怎麼能把你留在這裏?”

    “爺爺那邊我會想辦法……”臧柏烈拿開她的小手說。

    “原本以為他只是單純地希望你能娶一個他喜歡的女人,一個家世和你們相當的物件,我只要努力達到他的要求,用誠意來打動他,讓他能夠接受我,我相信自己辦得到的,可是現在情況已經不同了……”淚水在眼眶中打轉,鼻音也重了。

    “他怎麼可能會去接受一個害死自己兒子的兇手的女兒當孫媳婦,我又怎麼能期望他願意原諒?這世上又有幾個人可以辦得到?”

    臧柏烈說不出話來了。

    因為想要爺爺原諒害死自己獨子的兇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才會遷怒,連同瑀曦一起恨下去。

    “我很謝謝你想起這件事之後,還願意愛我……願意跟我結婚……可是我辦不到……我沒辦法當作它沒發生過。”瑀曦笑中帶淚地說著,即便是心如刀割,但被愛的心情卻是滿足的。

    “現在的我比一年多前還要堅強,因為我知道你對我是真心,是打從心底真的愛我……就算這輩子都無法在一起,我也會很勇敢的活下去……所以……這次就換我讓你走,把你還給你爺爺……”

    他笑了兩聲,還是落下淚了。“可是我辦不到……”

    “你辦得到的。”她用力地吸。“因為我們如果不在乎你爺爺的感受,執意要結婚,那是不會得到幸福的,我的良心永遠會譴責自己,自私很容易……但是明明知道不可能,卻執意地要去做,那卻不是我想要的婚姻……”

    “我寧可你抓著我不放,自私一點。”臧柏烈將她緊緊地按在懷中,捨不得放手,嗓音啞到不行。

    “告訴我,你會走。”瑀曦又是哭又是笑,小手撫著他寬厚的背部,淚水濕透了他的衣襟。

    “呵……嗚……”高大的身軀顫動著。

    “柏烈……”她眨去滿眶的淚水。

    “我會走。”他哽咽地說。

    就是因為瞭解她此時愧疚不已的心情,在沒有得到祖父的原諒之前,是無法得到真正的幸福的,他現在若不走,只會加重她的心理負擔和壓力,讓她更加自責,然後直到某一天崩潰……

    聞言,瑀曦抽泣一聲,淚雨如注,不過馬上用袖口抹去它們。

    “快坐下來吃,不然稀飯要冷掉了。”

    臧柏烈接過盛好的碗,扒了一口稀飯,喉頭仿佛梗著東西,讓他吞得很痛苦,但還是得咽下去。“只要是你煮的都好吃……”

    “那就多吃幾碗。”她在淚霧中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

    他濕紅了眼,又吃上第二碗。

    這真是一頓永難忘懷又令人心碎的早餐……

    吃完稀飯,瑀曦站在洗碗槽前,告訴自己待會兒不可以哭……

    小手來到腹部上頭,還是決定不要告訴他孩子的事,因為他知道之後,絕對不會離開的。

    聽到行李箱在樓梯間發出碰撞的聲響,她吸了吸氣,轉身出去。

    “東西都帶齊了嗎?”

    “還少了一樣。”大掌撫著她淚痕未幹的面龐。

    瑀曦勉強打起精神。“是什麼?我去幫你拿過來。”

    “你。”臧柏烈嗄啞地說。“我沒辦法把你一起帶走。”

    這句話讓她雙肩抖動,又哭了。

    “跟我保證你會過得好好的。”男性雙臂最後一次擁抱住她,緊到幾乎要將她勒成兩半了。

    “我會……過得好好……的……”到最後已經泣不成聲。“路上……小心……。”

    臧柏烈倏地放開,握住行李箱的拉杆,轉身走出大門。

    聽著喀啦喀啦的聲音漸行漸遠,瑀曦不許自己追出去看他,怕自己嚎啕大哭,這次是她自願讓他離開的……

    不知站了多久,她又回到廚房,把碗筷都洗乾淨,想著只剩下幾天就得搬走,很多生財器具必須打包,另外得再租間房子,她還有好多事要忙……

    趁著天氣好,把床單、被套都洗一洗,於是來到二樓,走進主臥室,一眼就看見掛在衣架上,收在防塵套裏面的白紗禮服……

    小手撩起那輕盈的布料,淚水滴滴答答地掉落。

    “他忘了……把它帶走了……”

    瑀曦將它一把摟住,讓淚顏埋在其中,也將哭聲藏在曾經以為會得到幸福的美夢中……



    美國三藩市──

    這個被喻為全世界最美的城市,對臧柏烈來說,突然變得好陌生,每個人的步調都很快,讓他一時無法適應,才剛離開,卻發現自己有多想念小鎮的一切,不管是景物還是人。

    “爺爺,我回來了。”他來到白髮蒼蒼,可是眼神卻炯炯有神的老人面前。

    臧峪昆拄著手杖起身,即使微佝的腰,表情依然嚴厲。“永遠不許你再去找那個女人,聽到沒有?”

    “爺爺,原諒別人也是需要勇氣的,何況車不是她開的。”

    手杖用力地蹬了蹬。“她還是那個兇手的女兒!全世界有那麼多女人,就是不許你跟她在一起。”

    “我先回房間了。”臧柏烈知道祖父有多冥頑不靈,要他拋下仇恨是不可能的事,走了幾步,後面還是傳來他暴跳如雷的叫聲。

    “你聽到了沒有?!”

    回到房內,他坐在落地窗旁的義大利紅色牛皮沙發上,頭靠向椅背,緊閉著眼皮,眉心有著深深的皺折。

    想著父親當年是不是也經過同樣的掙扎,才決定拋棄一切,和母親結婚,可是今天他面對的難題更大,他無法不顧年邁的祖父,無視他的強烈反對,加上瑀曦對整件事的內疚和自責,就算結了婚也不會快樂,自己又該如何抉擇?

    坐了許久,手機響了。

    “你已經回到三藩市了?”

    在臺灣的麥大偉還是放心不下地打了通電話來。

    臧柏烈捏了捏眉心。“你有空的話,多回去走走,幫我看看瑀曦的狀況,看她過得好不好,再隨時告訴我。”

    “知道她好不好又能怎樣?只會更痛苦──”

    他繃聲地打斷。“我只想知道她好好的,即使以後又遇到一個好物件,還是能得到車福。”

    “她是個死心眼的女人,你認為她還會愛上別的男人嗎?”麥大偉在嘴裏咕噥著。“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就打個電話給我。”

    “現在就有你幫得到忙的。”他沉吟了下。“公司現在買下了瑀曦住的那間老房子,能不能拜託你假裝對那間房子有興趣,然後詢問臺北的分公司,不管開價多少都沒關係,到時我會再把錢匯給你。”

    麥大偉歎了口氣。“你想把房子送給瑀曦?”

    “我看得出她很喜歡那間房子,只希望她以後不用煩惱找房子搬家的事,能夠過得安安穩穩,這是我現在能幫她做的。”臧柏烈喉頭一梗。“我能為她做的事真的不多,至少這件事要為她辦到。”

    “我知道了,交給我來辦。”

    握著已經掛斷的手機,他並沒有放棄這段感情,相信辦法都是人想出來的,或許會有轉機,現在只需要等待它的來臨。

    不過接下來一個月,他發現祖父開始在家裏舉辦宴會,這是過去很少出現的情形,因為祖父很注重隱私,不喜歡外人到家裏來,寧可選擇在飯店,那麼這些安排只有一個可能,就是幫他找結婚的物件,以為這樣就可以讓他忘記瑀曦。

    他啜了口雞尾酒,看著這個月的第三場宴會,今晚邀請的都是一些在三藩市華人地區的商界朋友,和祖父有多年的生意往來,而且一樣帶著家人到場,當然不乏未婚的女性。

    臧柏烈穿著一身黑色緞面晚宴西裝,純手工制的合身剪裁,是請唐人街有名的西裝老師傅做的,他左手插在長褲口袋,一手執著雞尾酒,若是以往,這種場合對他來說是如魚得水,不過現在的他卻渴望寧靜安定,不愛參加這種應酬。

    “你看起來很不自在。”

    一名身穿黑色晚宴服的年輕女人走向他,她有張東方臉孔,身材高姚,一頭黑髮綰在頭頂,綴上珍珠發飾,襯著頸項上成套的珍珠項煉,既高雅又有氣質。

    他看著比自己小兩歲的大學學妹,雙方的長輩也都是在商場上的朋友。“蒙妮卡?我不知道你也來了。”

    “因為你的心不在這裏。”她蕙質蘭心地笑說。

    臧柏烈咧了咧牙。“這麼明顯嗎?”

    “以我認識你這麼多年的觀察,今晚的你像換了個人,真是有損你情場浪子的名號。”蒙妮卡調侃地說。

    聽完,他仰頭大笑。“哈哈……”

    睇著臧柏烈俊美的下巴還留著青色的胡渣,頭髮也略長,笑容裏多了無奈的苦澀,反倒比過去多了成熟穩重的魅力,還有在眼底流蕩的深情,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有為他心動的時候,因為他總是流漣在一個又一個女人的懷中,所以讓她有不安全的感覺。

    “之前好像聽說你要結婚,是真的嗎?”

    他敬了她一下,然後將剩餘的雞尾酒一飲而盡。“已經取消了。”不過這是暫時的。

    蒙妮卡心口一動。“你愛她?”

    “當然。”他說得理所當然。

    她半開玩笑地嘲謔道:“我沒想到你也有真心愛上女人的一天,這可是真的會跌破大家的眼鏡。”

    “哈哈……我會記得賠你們一人一副新的。”臧柏烈也附和地笑說。

    這時,臧峪昆拄著手杖過來,慈愛的看著老友的孫女。“蒙妮卡……你真是越大就越像你媽,母女倆都是美人。”

    “謝謝爺爺,我媽聽到一定會很開心。”蒙妮卡擁抱老人一下。“這陣子我都會待在三藩市,爺爺有空到家裏來,我親自下廚做幾道您愛吃的。”

    臧峪昆笑眯著老眼。“那當然沒問題了,柏烈最近都會待在家裏,到時也會一起去,讓他嘗嘗你的手藝。”

    “就怕做飯給他吃的女人太多了,把他的口味都養刁了。”她似真似假地說。

    “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怎麼比得上你?”他嚴厲地瞥了孫子一眼。“如果他敢不去,就別再認我這個爺爺。”

    聽了祖父的話,臧柏烈只能淡淡地苦笑。

    他能不去嗎?

< 第八章>
    早上四點多──

    “嘔……”瑀曦才剛起床,就直接沖到馬桶前,撫著小腹,吐了一會兒才舒服了些,幸好害喜的情況不是很嚴重,除了晨吐,寶寶並沒有讓她太難受。

    她換上較寬鬆的娃娃裝,雖然肚子還看不出來,但是穿這樣對寶寶來說應該會比較舒服。

    她搭了電梯下樓,因為適合的房子不好找,所以就先住在富貴客棧,原本是不想麻煩別人的,不過白挽星堅持要她搬進來,還說反正房間空著還不是養蚊子,不如就讓她住,還有鎮上的鄉親也是,雖然只是在門口擺個小小的攤子,沒有座位,大家還是很捧場。

    也因為可以借用裏頭的廚房,讓瑀曦有足夠的空間先把三明治要用的食材準備起來,讓她不勝感激。

    她將準備好的食材擺進保鮮盒裏,然後放到擺在門外的攤子上,和早起的左右鄰居打招呼。

    幾個婆婆媽媽照例要圍過來叮嚀──

    “瑀曦,太重的東西你可千萬不要拿。”

    她微微一笑。“才兩個多月,沒關係。”

    “三個月之前都要注意,你不要不信邪。”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叫一聲,我叫我尪過來。”

    “還有不要在房間裏綁東西。”

    “為什麼?”她不解地問。

    “這樣以後小孩子生出來,十根手指會伸不直。”

    “沒錯、沒錯,像我那個孫子就是這樣,我那個媳婦怎麼說都不相信,要不是我趕快去把東西解開,再晚一點,我孫子的手指就完了……”歐巴桑開始數落媳婦的不是,其他人也有同感。

    “唉呀!差點忘了,要記得跟挽星說,要換床單之前先用掃把在床上面揮一揮,請胎神暫時離開一下。”

    她很認真地聽完,原來還有這麼多的忌諱,牢牢地記住這些長輩的建議。

    最後,那些婆婆媽媽終於滿意地離開了。

    早上六點多,有客人上門買早餐,又是一天忙碌的開始……

    也因為要忙的事太多了,所以她可以把思念埋在心裏,然後好好地過日子,因為她還有孩子,讓她更有勇氣去面對未來。

    忙到十點多,也差不多可以休息了。

    “瑀曦姊,我讓我老公來幫你搬進去,你不要太勉強。”白挽星抱著睜著雙大眼、而且奶嘴不離口的寶貝兒子出來。“這段時間是最重要的,不能太累,回房間休息一下。”

    瑀曦跟隨後出來的高大男人道謝,多虧有他們夫妻當她的後盾。

    “那就麻煩衛大哥了。”

    才說到這裏,一輛有些眼熟的休旅車靠路邊停下,麥大偉從車內下來,手上拿了只牛皮紙袋。

    他笑呵呵地走向兩個女人,不過當目光掠過瑀曦的穿著,不禁瞪得好大,兩腳僵在原地,瞪著她的肚子看了半天,才再度舉步。

    “我知道現在流行這種衣服,連我老婆也愛穿,不是只有孕婦才適合……”麥大偉像是在說服自己。

    聞言,瑀曦噗哧一笑。“是沒有人規定只有孕婦才能穿……大偉,你不要告訴他,就裝作不知道就好。”

    麥大偉臉色變了又變。“你……你真的懷孕了?”

    “有兩個多月了。”她只好承認。

    “我的天……”他抱著頭低呼。“艾利克森是孩子的爸爸,他有權利知道,你不能瞞著他。”

    她咬著下唇,澀澀地笑了。“知道了只會讓他為難,他爺爺也不會接受我這個兇手的女兒所生的孩子,所以我才決定不說出來。”

    “瑀曦……”

    瑀曦馬上轉移話題。“你今天不用上班?怎麼有空跑回來?”

    “我是來找你的。”麥大偉搔了搔後腦勺,真的一個頭兩個大。“我們到裏面坐著說。”

    因為廚房裏正在張羅午餐,於是只好到樓上的房間。

    “孩子沒問題吧?”他總要替好友關心一下。

    她露出屬於母親的笑靨。“醫生說目前孩子都沒什麼問題,請坐,吃過了嗎?還有三明治和奶茶。”

    “我又不是客人,你不用招呼我。”麥大偉要她坐下來。“你之前租的那間老房子,已經用我的名義去跟房地產公司買回來了,這是地契和房契,還有印鑒、身分證……這幾天就可以請代書幫你辦好過戶了。”

    聽完,瑀曦一怔。“可是我手邊沒那麼多錢……”

    “你一塊錢都不用給,這些艾利克森已經給我了。”他把牛皮紙袋給她。“這是用他私人的錢,希望至少讓你有地方可以住……現在你又懷孕了,住在熟悉的房子裏也會比較安心。”

    “嗯。”看著手上的牛皮紙袋,眼眶紅了紅。“他……好嗎?”

    麥大偉歎了口氣。“他現在過的是水深火熱的日子,被他爺爺逼著相親,大概以為只要艾利克森結婚,就會忘了你,瑀曦你……”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請你不要告訴他懷孕的事,我可以自己把孩子養大。”瑀曦還是這麼堅持。

    他努力地想說服她。“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帶孩子真的很辛苦,我跟我老婆兩個人一起帶都已經這麼累了,你只有一個人,又要做生意賺錢……”

    “不要小看一個當母親的女人的能耐,這世上又不只我一個單親媽媽,很多女人都是這樣帶大孩子的,何況這裏有那麼多人願意幫我,還爭著說要幫我帶孩子,所以不要擔心。”瑀曦表現得很有自信。“我欠他爺爺太多了,真的不能再傷他老人家的心。”

    “那是上一代的恩怨。”

    瑀曦噙著淚水,擠出一抹笑。“今天換作是你,你能辦得到嗎?只有失去過至親的親人,才能體會那種痛苦,我又怎麼能要求他老人家敞開心胸來接受我,所以……這是最好的方式。”

    “既然你決定了,我只有尊重。”麥大偉也不得不佩服她的堅強。“有任何事需要幫忙,隨時打電話給我。”

    她點點頭。



    兩個月後──

    臧柏烈來到金門公園裏最大的湖邊,坐在長椅上曬太陽,看著湖面上有人愜意的在劃小船及踩腳踏船,想著這個季節的小鎮是不是也一樣陽光普照,這段時間他常夢到小鎮的一切,那裏讓他有家的感覺。

    為了讓祖父慢慢的失去戒心,以為他真的開始將瑀曦淡忘了,這段日子他會和幾位女性出去吃飯,就是希望祖父別再看這麼緊了,雖然他一顆心早就飛到了臺灣,多想再見她一面,但還是得先忍耐。

    “沒想到你會約我到這個地方,看來你真的改邪歸正了。”

    一杯冰咖啡和漢堡遞到他的面前,同樣一身休閒穿著的蒙妮卡在臧柏烈身邊坐下,吃起午餐。

    他大笑兩聲,打開漢堡的包裝,咬了一口。“希望你不會介意,現在的我倒覺得在這種地方比較自在。”

    “你還忘不了她?”她有意無意地探他的口氣。“我不會跟你爺爺說的,只是他不喜歡那個女人,你還是不要違背他的意思……”

    “蒙妮卡,我只把你當作妹妹還有朋友,一直都是這樣。”臧柏烈不是感覺不出她對自己態度上的轉變,這種事可瞞不了他,只是因為交情不同,不想因為這件事破壞了。

    話才出口,她的表情微微一變。“我可沒有說想嫁給你。”

    臧柏烈笑咧了嘴,沒有點破她的口是心非。“那是再好不過了,我想你也不希望嫁給一個心裏有別的女人的男人。”

    “也許我可以讓你忘了她。”蒙妮卡佯裝開玩笑的口氣。

    他挑了挑眉。“我不值得讓你這麼費心又費力,你值得更好的男人,那個男人絕對不是我。”這麼說已經很明顯了,希望她聽得懂,也不要花太多力氣在祖父身上。

    “太晚了是不是?”他們認識這麼多年,總是擔心他太花心,對女人不專情,寧可保持學長、學妹的關係,現在想改變狀態已經來不及了。

    “是太晚了。”臧柏烈老實地說。

    蒙妮卡咬著吸管,掩飾被拒絕的難堪。“不過你爺爺似乎一直想要撮合我們,你打算怎麼做?”如果他不在意祖父的想法,就不會取消婚禮了。

    “我還在想。”解決了手上的漢堡,他望著閃爍著銀光的湖面。

    “要是想不出來呢?”她還抱著一絲希望。

    “走吧,我們在附近散散步。”臧柏烈不想跟她說這些,也不需要。

    等到離開金門公園,送蒙妮卡回去之後,還是忍不住打了通電話給麥大偉。

    “喂……”麥大偉因為加了兩天的班,才剛回家躺下來就被吵醒,聲音還很愛困。

    “瑀曦已經搬過去住了嗎?”一個月前才問過,聽說要重新整修過才會搬回去。

    麥大偉在半夢半醒之間發起牢騷。“艾利克森,現在臺灣可是半夜……對……她都搬好了……鎮上的人哪敢讓她一個人弄搬家的事,萬一有個什麼……呃……沒事……”

    “有個什麼?”臧柏烈耳朵可是很尖。“怎麼不把話說完?”

    麥大偉的睡意嚇醒了一大半。“沒什麼,我很想睡,腦袋不太清楚。”

    “麥大偉!”

    麥大偉在床上坐起來,把頭髮都抓亂了。“她……瑀曦只是身子不太舒服……人嘛總是都會感冒,過幾天就會好了。”

    臧柏烈蹙緊眉心。“真的只是感冒?”

    “對、對,就只是感冒。”麥大偉趕緊含糊帶過。“大家都在照顧她,你子用擔心……我不行了……要睡了……拜拜。”故意打呵欠給他聽。

    真的只是感冒?他還是想親眼確定她沒事。

    就在兩天后──

    下午三點半不到,因為沒有客人了,瑀曦正準備要打烊休息,但是江明和還坐在店裏,讓她相當為難。

    “明和,你還是回去吧。”

    江明和就是不肯死心。“瑀曦,我真的不在乎你肚子裏的孩子是誰的,都會把他當作親生骨肉來看待,只要你點個頭。”

    “真的很謝謝你,可是我不能答應嫁給你。”她撫著快五個月,摸起來已經有著明顯隆起的腹部。“我不會為了幫孩子找個爸爸,就倉促地決定結婚,而且你爸媽也會希望有個流著江家血緣的孫子,如果今天我答應你了,只會讓所有的人都痛苦,我想你也不希望夾在我和你父母之間左右為難吧。”

    他為之語塞。

    “回去吧。”瑀曦溫言軟語地勸道。

    江明和就像只戰敗的公雞,因為她比他理智,而且想得很遠,又願意站在對方的角度去設想,他也只能沮喪地離開了。

    瑀曦擰了條抹布,把每張桌子都擦乾淨之後,便拿著掃把出去,外頭依然豔陽高照,八月的氣溫有些悶熱,額頭也沁出了汗。

    當她看到高大的男性身影映入眼簾,還以為是被太陽曬得眼花了。

    或許是太想念他了,才會出現幻影……

    她對自己說。

    就算不是真的,瑀曦還是希望多停留一會兒,讓她再多看幾眼也好。

    臧柏烈提著一隻大旅行袋,放著簡單的衣物就直接搭飛機來了,他終於知道什麼叫歸心似箭,以前不懂這句成語,現在體會到了。

    看著瑀曦癡癡凝望的目光,捨不得眨眼,他的心揪在一塊,然後一步一步地走向她,目光則是貪婪地將她從頭到腳掃過一遍,想著他有多想念她,想要確定她平安無事……

    咦?

    他把目標放在她的腹部上,腦袋一片空白。

    “告訴我,你只是變胖了而已。”他一臉驚愕。

    “有人只胖肚子的嗎?”瑀曦又是哭又是笑的。

    “除非這是啤酒肚。”臧柏烈試探性地撫摸了下,收起玩笑的表情,顯得嚴肅許多。“你……你該讓大偉告訴我的。”他當然明白瑀曦不說的原因,也無法責備她,只是讓他更心疼了。“難怪他會說你不舒服,還騙我只是感冒。”

    “不過是一些懷孕的症狀,不是不舒服。”她知道已經瞞不住了。“醫生說是兒子。”

    他一臉動容。“瑀曦,辛苦你了。”光是想到自己不在她身邊的幾個月,都是一個人承受懷孕的不適,多希望自己早一點回來。

    “一點都不辛苦,因為這是我們的孩子。”她願意忍受任何痛苦。

    於是,臧柏烈擁著她進屋,把行李袋隨手一扔,然後表情好虔誠地撫摸著那明顯聳起的圓腹。

    “我要當爸爸了,真是不敢相信,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這個更好的禮物了……預產期是什麼時候?”

    “應該是年底。”瑀曦瞬也不瞬地看著他,就怕他又消失了,一切都是她的幻覺,不是真的。“我不敢奢望……還能再見到你……”

    臧柏烈俯下俊臉,熱烈地吻著她。

    “我在這裏……我現在正抱著你……親著你……”男性手掌大膽地撫揉著因為懷孕而更豐滿的胸部。

    她因這碰觸而逸出嬌喘,這是他的嘴、他的味道,就跟記憶中一模一樣。“柏烈……你是真的……你真的回來了。”

    臧柏烈扯動了下嘴角,想笑,喉頭卻像梗著東西。“這次我可沒有忘記你,所有的事都記得一清二楚。”

    “柏烈……”淚水早已決堤。

    他含著淚水,低笑一聲。“我說過不管到了哪里,最後還是會回到你身邊……我回來了。”

    “你……你不該再回來的……”瑀曦哭了。

    “我知道,但是我的心走不遠,一直要我回來……”臧柏烈親著她的面頰、嘴角,雙手在她的腰背之間摩挲著。“我真的好想你。”

    她小臉埋在他胸前說:“我應該現在就叫你走的。”

    “你真的忍心現在趕我走?我坐了那麼久的飛機,而且飛機上的食物真是有夠難吃,又餓又累……”

    “呵。”瑀曦笑了,也哭了。

    臧柏烈與她額抵著額。“我想要親眼看著我的兒子出生,這可是每個做爸爸的權利,我不想錯過。”

    “可是……”

    他柔聲地打斷。“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接下來幾個月我會兩邊跑,你不會不准我來看兒子吧?”他知道她顧慮祖父的想法,不想讓自己為難。

    她猶豫了好久,才點頭答應了,畢竟他是孩子的父親。

    “這個孩子是我們兩個的,也是我要的,所以不要把我排除在外。”臧柏烈拉了張凳子過來,再次聲明。

    瑀曦連忙解釋。“我不是要把你排除在外,不讓你參與孩子的成長,只是不想讓你為難……要是你以後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不希望造成你的困擾。”

    “我從來沒有想過娶你以外的女人。”

    “可是你爺爺……”

    他握著她的手,笑得很無賴。“我只答應不和你結婚,不來找你,不過我只是看一下就走,又沒說要永遠留在這裏,罵我賴皮好了,我可以接受。”

    “你真是……”瑀曦打他一下。

    臧柏烈半揶揄、半真心地說:“如果你真的不想看到我,那又另當別論了,我可以馬上搭飛機回去。”

    “你明知道不是這樣。”她嗔惱地瞪道。

    “我只是不想讓你爺爺對我的印象更壞,那我會更覺得對不起他老人家,雖然想你想到心好痛,但是我會忍耐的,現在你也知道孩子的事了,我不會不讓你看,就算你以後真的結婚了,只要你心裏還想著我們母子,我就很心滿意足了,我說的是真的。”

    他親吻著她的手心、手背。“你把我的心都填滿了,哪還有空隙去裝其他女人,雖然我看起來是有點花心,不過我可是很專一的,只要愛上一個女人,就會為她守住身體,對別的女人不會有反應。”

    瑀曦嗔笑地捶他。“什麼跟什麼,誰在跟你說那個。”

    “總之我還不打算就這樣放棄,再給我一點時間,我爺爺一定會改變態度接受你的。”他認真的說。

    就算只是在安慰自己,瑀曦還是很高興。

    “我去幫你弄點吃的……吃咖哩飯好不好?”

    “只要是你煮的我都喜歡。”他摟著她的腰往後面的廚房走去。



    雖然這是一間幾十年的老房子,沒有豪華的裝潢擺設,比起在三藩市的家可是天壤之別,但是住在這裏卻讓他打從心底覺得安心自在。

    臧柏烈躺在有點硬的床墊上,因為時差的關係,還沒有睡意,而蜷縮在懷中的孕婦則是側著身睡,聽到她逸出一聲呻吟,頭部微微抬高。

    “怎麼了?”他擔心地問。

    她輕搖著頭。“只是腰有點酸。”

    “那我幫你按摩一下。”他讓她背過身,然後輕輕地揉著,不敢一下子太用力了。“有好一點嗎?”

    瑀曦閉著眼微笑。“嗯……醫生說這很正常,你不要太擔心。”

    “要是只有你一個人怎麼辦?”臧柏烈越來越擔心萬一她半夜要生,或是不舒服,他又不在,身邊又沒有人該怎麼辦?會不會出什麼意外?這麼一想,真是太可怕了,讓他都冒出一身冷汗。“萬一肚子痛……或是跌倒了……”

    “你不要自己嚇自己,這間房子我住這麼久,已經很熟了,不會跌倒的。”她滿足地歎氣。“要是肚子痛,只要叫一聲,左右鄰居都會過來幫忙……已經好多了,你也快睡吧。”

    他側躺下來,伸臂由背後抱住她。“要是腰又酸了要跟我說,我記得之前大偉他老婆懷孕,我有聽他提過買一種孕婦專用的床墊,可以減輕身體的負擔,還跟我說多有用,我明天打電話問他。”

    “柏烈。”瑀曦慢慢地轉過身,看著他說:“吃晚飯的時候……那通電話是不是你爺爺打來的?他很生氣對不對?”

    臧柏烈就知道瞞不過她。“我會搭明天晚上的飛機回三藩市,到時會好好地跟他解釋,你現在什麼都不要想,只要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來,爺爺的事讓我來煩惱就好了。”

    “真的可以嗎?”她很不安。

    “當然,包在我身上。”

    “謝謝。”瑀曦由衷地感激。

    “謝我什麼?”

    “謝謝你來到這座小鎮,能愛上你真是太好了。”瑀曦傾聽著他的心跳,吸了吸氣說:“現在又給我一個孩子,我覺得好幸福。”

    他親了下她的額頭。“有時忍不住會想,說不定這一切都是我父母安排的,他們讓我來到這座小鎮,還有愛上你,這樣才能放下心中的仇恨,真正的瞭解到什麼才是愛。”

    “我也要謝謝他們。”她衷心地說。



    隔天,臧柏烈便搭機回到三藩市,知道有場硬仗在等著自己。

    經過長途飛行,他略顯疲憊,心情卻很振奮地進了家門。

    “爺爺。”

    瞥了一眼坐在大廳,冷著老臉的祖父,傭人都不敢靠近,猛跟自己使眼色,像是叫他小心一點,只好硬著頭皮上前打招呼。

    “你把我的話當耳邊風?”臧峪昆面罩寒霜地問。“別以為我不知道大偉把房子買回去是你在背後唆使的,就是要送給那個女人。”

    他摘下墨鏡,拿下背在右肩上的行李袋,皮皮地笑說:“就知道什麼事都瞞不了爺爺,您的話我都有聽進去,所以只待了一天就離開了……對了!要是我有個兒子,爺爺會想取什麼名字?我想爺爺是長輩,又是我唯一的親人,當然要尊重您的意見,要是想讓我來取也可以,得要好好的想一想才行,我先把行李拿回房間。”

    丟下這番話,便作勢要往臥室的方向走去。

    臧峪昆敲了幾下手杖,越想越不對。“等一下!你剛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你哪來的兒子?”

    一抹賊笑在他唇畔掠過。“呃……沒事,我隨便說說的。”

    “把話說清楚!”臧峪昆拄著手杖站起來。“該不會是那個女人懷孕了?哼!她以為有了孩子,我就會答應你們結婚嗎?”

    他歎了聲氣。“她當然不敢這麼想了,所以才會趕我走,還說要自己扶養,我也明白爺爺不會接受那個孩子,畢竟那是害死爸爸的兇手女兒所生的。”

    “那是當然了。”臧峪昆的口氣有些動搖。

    臧柏烈又佯歎一聲。“雖然我答應爺爺不會和她結婚,不過兒子總是我的親生骨肉,也要負起一半的責任,像是奶粉、尿布的錢都得要給,還有將來上學的學費也得出一半才行,要不然傳出去有多難聽,別人會以為我們臧家的男人只會玩女人卻不負責任。”

    “你這小子別以為這麼說,我就會讓你娶她。”臧峪昆咬牙切齒地說。

    “爺爺儘管放心,我不會娶她的,至於孩子的姓當然跟著姓林,臧家是不可能接受這個孩子。”臧柏烈語氣沉痛。“我只希望爺爺答應讓我能常常去臺灣看看兒子,這樣就夠了。”

    他說到這裏,便在心裏偷笑地大步離去,但願這招有用,誰教他這個老爸沒用,只希望還沒出生的兒子能爭氣點。

    “你給我回來!”

    臧峪昆吼了兩聲,旋即住口,心想自己又不能接受兇手的女兒,當然生的兒子也不可能讓他姓臧,自然就姓林……

    “這……真是氣死我了!”想到自己期待多年的寶貝曾孫,卻是從那個女人的肚子裏頭生出來的,還得姓別人的姓,教他怎麼能不氣惱,真覺得可恨又可惡。

< 第九章>
    十月底的氣候還很溫暖,偶爾會有一道冷鋒橫越臺灣,不過大半都是好天氣。

    臧柏烈不知道是第幾次當起空中飛人,又回到這座小鎮上,沿路也很習慣地跟認識的鄉親問好,再寒暄個幾句,聊聊近況,連誰家娶了媳婦,還是嫁女兒,或是哪一戶的母貓生了幾隻小貓都很清楚,仿佛他從沒離開過半步。

    “臧先生。”嬌媚的年輕女人擋住他的去路。

    他清了清喉嚨。“咳,裏長小姐有事?”對這個裏的裏長,又是瑀曦的閨中密友,臧柏烈可不敢有任何不敬,多虧有她的照顧,自己也才能安心地來來去去。

    “瑀曦的肚子現在已經很大了,最好勸她暫時歇業,等生完再繼續做生意,要是有個什麼,你能負責嗎?”她冷冷地質問。

    “是,我待會兒回去一定會勸她。”臧柏烈陪著笑臉附和,他可是孩子的爸爸,當然會負責了,何況他可是比誰都要來得緊張,不過又不能當場吐她的槽,只怕這位裏長小姐會開口挖苦他。

    看他這麼受教,她才滿意地繼續去為其他裏民服務。

    見狀,臧柏烈籲了口氣,再度握著行李箱的拉杆,往前走一段路,遠遠地就看到自己的家……他真的已經把這裏當作家,知道他的女人和孩子正在等著他,不禁加快腳步。

    “我回來了。”

    走進店裏,裏頭沒有客人,而正坐在桌旁喝牛奶的瑀曦霎時綻開笑靨,便要抱著圓滾滾的肚子起身,他連忙丟下行李箱。

    “你不要起來!”說完,便先給她一個吻,然後蹲下來,撫著瑀曦的圓腹,對著兒子說話。“爹地回來了……哈哈,他在動,這表示他有聽到我說的話。”

    瑀曦有些憂心地看著他。“我以為你會在預產期快到時才會回來,這樣來來回回會不會太累?”

    “我已經習慣這樣飛來飛去了,搭飛機就跟坐車沒兩樣。”他看著她大得頗為驚人的肚子。“店裏的生意就先放下,等你生完再說,不然行動起來也不太方便。”

    她輕笑一聲。“幾乎每天都有人跑來跟我這麼說,大概是看到我的肚子像吹氣球似的,一下子就變得這麼大,真的有點嚇到,連走在路上,大家都盯著我看,怕我會不小心跌倒,我想不休息都不行了。”

    “這也難怪,要不是醫生確定只有一個,我還真會以為是雙胞胎,不過胎兒太大,會不會不好生?”臧柏烈可不希望她生出個巨嬰,她的身子太纖細,就怕到時會有危險。

    “醫生說這樣還算正常,沒有關係,你這兩、三個月都常往這裏跑,你爺爺沒有對你發脾氣嗎?”瑀曦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裏。

    臧柏烈將她連孩子一起抱在大腿上。“他當然有罵了,每看一次就罵一次,不過我可以感覺得出來他只是嘴巴在罵,並沒有強力阻止我來看你,他只是礙於面子,就算想關心,也不願意表現出來而已。”

    “我只希望他不要討厭孩子,不要把恨轉移到他身上……”她說。“我現在變得很重,讓我自己坐。”

    他啄了下她的嘴角。“哪有多重?你看!”於是將瑀曦整個人打橫抱起來,讓她好氣又好笑。

    “好了!知道你厲害……快放我下去……”

    “那就先把牛奶喝完,今天天氣不錯,我陪你去散散步,適當的運動也是很重要的。”臧柏烈可是研究過孕婦需知。

    於是,他找來外套讓瑀曦穿上,然後牽著手漫步在這座古老幽靜的紅磚街道上,突然有一種走在紅地毯上的感覺,就這樣一直走下去,直到走完他們的人生。

    不過此刻和想像的可能會有點出入,因為打一開始就走走停停,遇到太多熱心的婆婆媽媽見他們出來一起散步,於是很自然地圍攏過來,每個人都有她們的經驗,不斷地要他們多注意什麼事。

    “……謝謝,我會記住……好……孩子出生之後要拜床母?那是什麼神?”臧柏烈還是第一次聽到,很虛心地請教。

    “你們現在這些少年仔都不知道,拜床母就能保佑孩子順利長大,要準備拜拜的供品,像油飯、雞腿……”

    他很認真地聆聽,還不斷發問,那些婆婆媽媽見到有年輕人這麼願意聽她們說這些已經沒多少人相信的老習俗,大家開始傾囊相授。

    看著臧柏烈和鎮上的鄉親打成一片,那麼隨興自然,已經完全成為這裏的一份子,她心窩滿溢著溫暖,不禁心想,所謂的幸福應該就像現在這樣吧。

    “瑀曦阿姨,這給你坐。”穿著國小制服的小女孩端了張矮凳過來。“我可以摸摸看你的肚子嗎?”

    “可以啊,弟弟正在睡覺。”瑀曦坐在矮凳上,讓好奇的小女孩摸一下。

    “等他生出來,我可以抱他嗎?”

    “當然可以了。”她笑著點頭。

    “瑀曦。”結束談話,男性大掌伸了過來,她也將手遞給他。

    臧柏烈把她從矮凳上拉起來,覷著她盛在眼底的溫柔笑意。“在笑什麼?”

    “我愛你。”

    他怔了一下,接著輕咳兩聲。“我很想在這裏吻你,不過又有點不好意思,那麼多人在看……”

    “少來!”瑀曦被他的話逗得哭笑不得。“你什麼時候不好意思過了?”

    “我要當爸爸了,總要給孩子做個好榜樣。”臧柏烈擁著她的肩頭,兩人慢慢地往前走著。“我有在想,要是好幾年後,萬一哪一天他跑來跟我說,他讓個女人懷孕了,那我可能會當場把他揍個半死。”

    瑀曦笑不可抑地瞪他。“他一定會反問,為什麼你可以,他就不行?”

    “我會說因為我是你老爸。”這個回答讓他胸口挨了一記粉拳。

    “正經一點!”

    他假裝中了內傷,咳了咳。“是……我會問他你真的愛這個女人嗎?有愛這個女人愛到願意一輩子只有她一個,願意為她拋下一切,不管痛苦或快樂都想跟她在一起嗎?如果是,我就原諒他,相反的,如果不是,我還是會揍他一頓。”

    “呵。”瑀曦紅著眼眶笑了。“那麼我也不會阻止你。”

    臧柏烈咧了咧兩排白牙。“很高興我們達成共識了。”

    “你這次可以待幾天?”

    “下禮拜有一筆生意要談,我會先回三藩市,然後再飛去加拿大……大概只能待個三天左右。”他握緊她的小手。“忙完我會再趕回來陪你。”

    她漾起柔柔的笑。“不用太趕,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你回來……”還有等著被原諒的那一天。



    這一等,又過了兩年多──

    還在農曆過年期間,遠處都能聽到有人放沖天炮的聲音。

    高大的男性身影風塵僕僕地在夜色中快步走向“家”的方向,當女人開了門,見到是他,驚喜地投進他的懷抱。

    “……不行……柏璿在旁邊……會吵醒他……”

    瑀曦嘴裏拒絕著,可是鼻端嗅到的男性氣息,讓她全身酥軟無力,不禁嬌喘著迎合男人的愛撫。

    “他睡得很熟,不會醒來的……要不然到隔壁房間去好了……”伏在她身上的健壯身軀已經蓄勢待發,兩個多月沒有和她親熱了,根本不能再等下去。

    終於如願地進入濕潤的體內,依舊緊窒的包裹著他,讓他吐出激動的呻吟,展開磨人的律動……

    她圈著他的脖子,熱情地回應著,渾然不知原本睡著的小小身影因床鋪不明的震動而醒來,揉了揉眼皮,接著坐起身,看著正陷入忘我的父母。

    “馬麻……”已經滿兩歲的他會說不少單字。

    臧柏烈嚇了一大跳,偏頭看向睜著大眼回視自己的兒子,幸好他們身上還有一條棉被,不過身下的女人早已經滿臉驚慌地推開他,他慘叫一聲,整個人已經摔到床底下了。

    “呃……柏璿怎麼醒了?”瑀曦用棉被裹住自己,下次絕對要拒絕他的求歡,免得又發生這種糗事。“是要尿尿嗎?”因為現在已經不用包尿布了。

    烏溜溜的眼珠還是一直望著父親摔下去的地方,雖然不是每天都見到,不過他還是認得,伸出小小的手指頭,有些困惑父親怎麼不見了。

    “把拔……”

    “把拔在這裏。”臧柏烈趕緊探出頭來,對兒子咧了咧嘴。“柏璿最乖了,都會起來說要尿尿,把拔帶你去。”

    瑀曦險些就笑場了,因為看到他匆匆的套上睡褲,還發出痛楚的呻吟,因為欲望沒有得到紆解,還處在亢奮狀態中。

    當他抱著兒子出去,沒多久又回來,讓柏璿躺下來,很快地又再睡著了。

    “你剛剛那樣把我推開,你知不知道很危險?一個不小心可是會斷送你一生的幸福。”他鑽回被窩裏,籲了一大口氣。“真的嚇到差點‘不行’。”

    她嬌嗔道:“我就說會吵醒他的,你還不信。”

    “這樣也不是辦法。”臧柏烈看著天花板,一臉扼腕。“他晚上又會跟我們一起睡,這樣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機會。”

    “你在說什麼?”她用手肘撞他。

    臧柏烈側過身看著她。“我是說真的,柏璿都已經滿兩歲了,也該再準備懷第二胎,生男生女都好,要是想到又有個孫子或孫女不能姓臧,我爺爺肯定會很嘔,想不接受你們也不行。”

    “這樣惹他生氣好嗎?他也八十了,年紀這麼大,可不能太激動。”瑀曦不認為這個主意有多好。

    他低笑兩聲。“我爺爺每年都會做兩次健康檢查,身體可是比我這個年輕人還要好,而且這次回去,無意間聽到我爺爺在電話裏詢問律師有關柏璿的事,雖然他不姓臧,不過還是希望能幫他設立一個求學基金,讓他能安心念書,將來不用煩惱學費怎麼來。”

    “你爺爺真的這麼說?”她動容了。

    “他只是嘴硬,不肯承認而已,這兩年我常待在臺灣,他也沒有再說什麼,我知道他固執,所以才想用這個方法讓他有個臺階可以下。”臧柏烈笑歎一聲。“這樣他會說是為了孩子,不是因為你。”

    瑀曦感動得說不出話來。“真希望你爺爺也能夠抱抱柏璿,讓柏璿有機會認識他的曾祖父。”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祖父是不可能飛來臺灣的。

    她偎在他懷中。“我很高興你趕回來陪我們過年,雖然左右鄰居都邀請我們去他們家過年,但總希望是我們一家人一起過。”

    “所以我陪爺爺去跟幾個老朋友拜完年就趕回來了,我也希望每一年的過年都能跟你和柏璿一起過。”現在就只等爺爺放下心中的怨恨,就可以全家團圓了。

    第二天下午,臧柏烈陪著兒子在騎樓下玩,坐在矮凳上,看著他手上拿著最珍愛的玩具,也就是小小的模型飛機,那是航空公司送的,對於自己帶回來的昂貴玩具,他看都不看一眼,就只愛它。

    不期然地,臧柏烈靈機一動。

    “柏璿,來把拔這裏。”招手喚著兒子。

    “把拔……飛……”兩條胖胖的小腿努力的邁向父親,張開雙臂。

    “要飛是不是?”臧柏烈將兒子的身子抱得高高的,然後轉著圈圈,逗得他格格直笑。“飛了……飛了……”

    他把兒子打橫舉到頭頂,然後像超人一樣在街上跑來跑去,連左右鄰居看了都在笑,父子倆玩得可瘋了。

    等到玩夠了,他將兒子抱在懷中,指著手上的模型。“柏璿喜不喜歡飛機?”

    “喜……歡……”紅潤的小嘴揚得高高的,加上點頭。

    “柏璿喜歡飛機,那把拔帶你去坐飛機好不好?”

    “好。”

    臧柏烈幫兒子抹去臉上的汗水,雖然天氣還滿冷的,不過出太陽了,氣溫也就沒那麼低。“柏璿要不要跟把拔去坐飛機?要不要?”

    “要。”他用力地發出單音。

    “你這樣是在誘導他。”瑀曦擰了條熱毛巾出來,幫兒子擦了下臉。“他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當然知道了。”臧柏烈親著兒子的粉嫩小臉,胡渣刺得他好癢,不停地格格笑著。“柏璿想要飛飛對不對?”

    小小的手臂將飛機模型舉得高高的。“對……飛飛……”

    “你看!”他得意地挑眉。

    她真是好氣又好笑。“你是想帶他回三藩市讓你爺爺看?”

    “嗯,你不會反對吧?”

    瑀曦深吸了口氣,雖然擔心兒子還小要長途旅行,多少都會不放心,但又無法對他說不。

    “是應該帶柏璿去給你爺爺看,不過要坐那麼久的飛機,你得負責安撫他,免得他到不熟悉的環境會哭鬧。”

    他搔著兒子的胳肢窩。“包在我身上,等他的護照下來就可以出發了。”



    半個月後──

    臧柏烈帶著柏璿回到三藩市的家,傭人見他抱個孩子,趕緊幫他開門、拿行李進來。

    “柏璿,我們到家了。”

    臧柏烈叫著趴在肩頭睡覺的兒子,這小鬼在飛機上簡直玩到瘋了,對什麼都感興趣,到處亂跑,讓他疲於奔命,結果下了飛機立刻累到睡著了。

    “馬麻……”柏璿一睜開眼就先找母親。

    他讓兒子在大廳的地毯上站好,整理一下身上的吊帶褲和連帽小外套。

    “馬麻不在這裏,這裏是把拔在三藩市的家,我們進去吧,把拔打個電話跟你馬麻說我們到了。”

    柏璿不讓父親牽手,想要自己來,小小的臉蛋對眼前的一切感到好奇,左顧右盼之後,開始踏出冒險的第一步。

    這個時候,拄著手杖的臧峪昆經過鋪著地毯的走廊,來到大廳,因為聽到傭人說孫子回來了。

    “人呢?”他的嗓門還是很中氣十足。

    聽到陌生的聲音,又看到一個滿頭白髮的老爺爺,長得好高大,手上還拿著奇怪的東西,柏璿於是決定改變方向,朝對方走去。

    “這是……”臧峪昆也看到他了,老眼瞪得好大。

    “爺爺,幫我看一下柏璿,我先打個電話回去。”說完,臧柏烈一手抓著手機便走開了。

    他僵在原地,想叫孫子先把孩子抱走再說,卻只能看著那小小的人影越走越靠近。“你……你不要過來……”

    兩條胖胖的小腿還是賣力地往前走,並且伸出小手。

    “不……不准再過來了……”試圖用威嚇的口氣讓他不敢接近。

    家裏的傭人趕緊躲起來偷笑,頭一次看到他怕個才兩歲大的孩子。

    小小的腦袋瓜子仰得高高的才看得到他,結果重心不穩,一屁股坐下來,讓臧峪昆驚跳一下,差點要衝過去抱他。

    原本以為他會哭的,卻是朝自己露出可愛的笑臉,讓臧峪昆有些狼狽地轉開臉,怕自己會被這笑給打動了。

    “你去找你爸爸。”

    “爺……”馬麻教的,只要有白頭發和白鬍子的都叫爺爺。

    “走開!”臧峪昆拄著手杖往右邊走去。

    “爺……”柏璿努力地站起來,還是不肯死心地跟在後面。

    不准自己心軟,臧峪昆也不願意回頭再看一眼,因為剛剛見到的那一眼,讓他想起死去的兒子小時候的模樣,真的太像了。

    “我不會承認你的……”他知道自己說的是違心之論,不過又拉不下臉。

    在皮制沙發上坐下,把臉孔轉開,卻知道那小小的人影已經過來了。

    “咿……爺……”小小的手心拍了拍臧峪昆抓著手杖的手背,再沖著他直笑,完全不怕他兇惡的臉色,然後企圖拿走手杖。

    見他那點力氣根本拿不動,偏又想要玩,臧峪昆忍不住開口。“你想砸到自己是不是?”

    聽不懂老爺爺在說什麼,小小的臉又笑開了。

    “你以為這樣就會讓你姓臧?”臧峪昆哼了哼。“你想都別想……真是的,我幹麼跟他說這些,他聽得懂才怪。”

    “爺……抱抱……”柏璿想大家都喜歡抱他,再帶他出去玩,這個老爺爺應該也是。

    臧峪昆把心一橫。“要抱去找你爸爸。”

    “爺……”不知道什麼叫拒絕,小小的身子索性主動爬上他的大腿。

    “你……你在做什麼?”他想推開,但又怕傷了孩子。“快點下去……我不會抱你的……聽到沒有?”

    小手吃力地抓住老爺爺的褲子,就是非爬到他懷裏不可。

    “你們誰來把他抱走?”臧峪昆叫著傭人,不過傭人都躲得不見人影,想讓他們一老一小單獨相處。“你到底想怎麼樣?”

    小小軟軟的身軀終於偎進了他懷中,找到了舒服的位置,然後打了個呵欠,小小的手心還抓著曾祖父的衣服,眼皮慢慢地閉上。

    他全身僵硬,理智告訴臧峪昆應該馬上將孩子抱開,可是從那小小的身子裏傳來的體溫,卻有著神奇的力量,漸漸的溫暖他冰冷已久的心。

    “……我知道……睡覺之前不要讓柏璿喝太多水……好……他會跟我睡,要是會認床,我會哄到他睡為止……”

    臧柏烈一邊講著手機,一邊從陽臺走了進來,才回到大廳就怔住了,旋即咧開大嘴,呵呵地笑了。

    “別擔心我爺爺,他和柏璿處得很好……”就見兒子偎在曾爺爺的懷中睡著了,而他那個頑固的爺爺則是小心的抱著寶貝曾孫,也不知不覺地打起瞌睡來。“要是知道我兒子這麼行,早就帶他來了……”

    最後兩句話說得很小聲,就怕吵醒這一老一小,不過這幅畫面真的好溫馨,便用手機拍照存證,有照片為證,爺爺想抵賴也抵賴不掉了。

    連著幾天下來,臧家都上演同樣的戲碼──

    “你不要再跟著我……去找你爸爸……”臧峪昆拄著手杖走來走去,後面的小小人兒以為在跟他玩,格格地直笑,開心地跟著跑。

    砰!柏璿跌倒了。臧峪昆一驚,作勢要上前,卻又勉強忍住了。

    “你那個爸爸到底跑到哪里去了?真是的……”念了兩句,見到四周都沒人看到,這才趕緊往回走。“有沒有哪里痛痛?”

    “爺……抱抱……”小小的人兒張開雙臂,跟他撒起嬌。

    “不是爺爺,要叫曾爺爺才對,不然以後輩分都搞不清楚就糟了。”臧峪昆沒想到會被個兩歲大的孩子給打敗,明明該恨的,可是看到孩子的臉,就怎麼也氣不下去。

    躲在附近偷看的臧柏烈,馬上跳出來。“爺爺,我聽到了!”

    “你聽到什麼?”臧峪昆老臉脹紅。

    “嘿嘿。”他但笑不語,幫祖父留一點面子。“柏璿喜不喜歡曾爺爺?”

    “喜歡!”兒子很配合,說得好大聲。

    “哼!誰要他喜歡?”說著,臧峪昆佯裝不悅,就要踱開,又被那稚嫩可愛的呼喚給叫住。

    “爺……”柏璿喊得很起勁。

    臧柏烈真覺得他這個兒子有夠可愛,果然是他生的。“爺爺,明天我就要帶柏璿回臺灣了,你要是想他,下次再帶他回來。”

    背對著他的老邁身軀挺直了些,還在死鴨子嘴硬。“我可沒說要承認生他的那個女人。”

    “我知道。”他眼眶頓時發熱,知道祖父已經退讓一步了。

    “知道就好,儘快把孩子的姓改過來。”說著,便回房間睡個午覺,想到等午覺醒來也該再給律師一個電話,要更改遺囑內容。

    “柏璿,你真是幫了把拔一個大忙。”臧柏烈把兒子舉高歡呼,然後在他的頰上印下一個吻。“把拔最愛你了!”

    不知道父親在高興什麼,也回了一個滿是口水的親吻。

    尾聲

    六月,又到了裏長選舉的日子。

    小鎮比以往熱鬧,候選人的宣傳車到處跑,柏璿被父親抱在懷中,聽到廣播聲就吵著要出來。

    “車、車!”柏璿興奮得跳來跳去。

    臧柏烈快抱不住兒子了,只好走出店外,站在騎樓下,不過人太多,又很多車,所以不讓兒子下地。

    “小子,你變心也變得太快了,現在不要飛機,要車車了嗎?”

    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看著行駛而過的宣傳車,看得目不轉睛。“姨……姨……”他一眼認出坐在宣傳車上的年輕女人,就是最疼愛自己的裏長阿姨。

    “柏璿!”投身下一任選舉的裏長小姐也朝柏璿揮手,還拋飛吻。

    “姨……”柏璿也熱烈回應,讓當爸爸的直翻白眼。

    “小子,那個女人不適合你,還是找一個跟你馬麻一樣溫柔的女人比較好。”趁這時候來個機會教育。

    送走客人,瑀曦也走出來,剛好見到宣傳車過去。“希望她今年也會當選,不過聽說這次的對手很強。”

    “這樣才會好玩。”臧柏烈抱著兒子跟著她返回店內。“你的護照什麼時候可以辦下來?”

    瑀曦收拾著客人吃完的空盤子。“明天就可以去旅行社拿了,我知道你爺爺也許不歡迎我去,說話也會不好聽,但是我真的想見他一面,跟他當面說聲謝謝,謝謝他願意承認柏璿。”

    “我知道。”他能體會她的心情。

    “馬麻……喝……”小小的手臂伸得很長,想拿吧臺上的養樂多。

    她插上吸管,拿給他。“好,慢慢喝。”

    “我有偷偷問家裏的傭人,他們說爺爺知道我要再帶柏璿回三藩市後,就買了玩具藏在書房裏,還怕讓人看到,不准他們進去裏面打掃,其實大家早就知道了,可見得他真的很喜歡柏璿。”臧柏烈笑看著喝了養樂多,一臉滿足的兒子。“告訴把拔,柏璿喜不喜歡曾爺爺?”

    彎彎的眼笑得都眯了,嘴巴更甜。“喜歡……把拔……馬麻……爺……”

    “是曾爺爺才對。”

    “爺……”柏璿也很想念那個老爺爺。

    臧柏烈看店裏沒客人了,便提議一起出去散步。不過當他們經過富貴客棧門口,臧柏烈便先抱著兒子進去,當他再出來時,兒子已經不見了。

    “柏璿呢?”瑀曦問。

    “我讓他跟衛大哥的兒子一起玩,我們好久沒有單獨相處了,每次都多了一個小電燈泡。”他有些吃味地說。

    瑀曦嬌橫他一眼。“那可是你兒子。”

    “現在有了兒子,你就只顧著他,都忽略了我的需要。”臧柏烈的口氣可是酸得很。“我比他更需要你。”

    她羞紅了臉。“我知道你很委屈。”每次他們好不容易進入狀況,卻又被兒子打斷,對他真的很不好意思。

    “我剛剛已經拜託衛大哥了,今晚就把柏璿寄放在他們家,今天晚上你要好好地補償我。”他曖昧地說。

    “小聲一點。”瑀曦輕輕捶他一下。

    “那就這麼說定了,今晚我要大展身手。”臧柏烈笑得很邪惡。

    “真受不了你。”她笑嗔。

    兩人的手指交握著,走在這條紅磚路上,和認識的鄉親點頭打個招呼,走遍全世界,原來在這裏才真的是如魚得水,就像呼吸一樣自然,能夠完全放鬆心情,人與人的相處不是看對方的條件,而是心。

    “就算到了其他地方,離得再遠,最後我還是想回到這裏來,因為這裏是我的家,有我最愛的人。”

    她揚起柔美的唇角,因這番話而漾出淚光。

    就因為經過不少波折,所以特別珍惜這一刻,因為它是如此得來不易。

    到了晚上,臧柏烈洗好澡出來,一邊吹著口哨,一邊準備度個浪漫的夜晚,絕對不想再被人打斷。

    “你好香……”他從後頭摟著已經換好蕾絲睡衣的瑀曦,兩手開始不規矩了。“不准再想兒子,只能想我!”

    “我知道……我愛你……”瑀曦笑得雙肩抖動。

    “我也愛你。”

    偏偏在這時,手機響了。

    “唔……”他無力地呻吟。“我忘了關手機……”

    “先去接吧。”她親了親他沮喪的嘴角。

    “唉!”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跟他作對。“是我爺爺打來的。”這個就不能罵對方不懂得挑時間了。

    “爺爺……”不過那一端傳來的卻是傭人的聲音。“什麼?你說什麼?再說清楚一點!”

    瑀曦看他臉色不對,無聲地問:“怎麼了?”

    “……好,我知道,我會儘快趕回去。”臧柏烈哽咽地掛斷手機,望著瑀曦,久久說不出話來。“我爺爺……他過世了。”

    “怎麼會這樣?”聽了,她淚水也跟著流下來。

    “傭人覺得奇怪,爺爺很少會睡到這麼晚都還沒有起床,便去他房裏看一下,結果怎麼叫他都叫不醒,就趕緊請醫生,才知道他是在睡夢中走了……”他抱住她,把頭放在她肩上,痛哭失聲。“他怎麼不等我回去?為什麼不再多等幾天?他不是想見柏璿嗎?”

    “我應該早一點去看他的……”她不該等那麼久,該早一點去謝謝他老人家,還有求他原諒。

    臧柏烈雖然知道祖父年紀大了,可是從來沒有什麼太大的病痛,以為可以再陪他幾年。“明天拿到護照,我們就出發。”

    “好。”瑀曦跟著他一起哭。“我真的……好想見見他。”

    他與她相擁而泣。



    舉行過了簡單隆重的喪禮,這是臧峪昆在遺囑中要求的,就是不想要一些不相干的人來參加,就跟他生前一樣,喜歡低調,不愛熱鬧,所以來的都是一些老朋友,用懷念的心情送他一程。

    隔天,一名華裔律師登門拜訪了。

    “這是臧老先生生前所做的安排……他在一個月前已經把所有的財產重新做了分配,除了公司歸臧柏烈先生所有,這間房子還有其他收藏的古董字畫,則是在拍賣之後,全部所得會捐給三藩市的幾個慈善機構,還會給家裏的傭人各一筆錢,另外也為他的曾孫成立一個基金,可以供應他念完大學所有的費用。”

    臧柏烈接過文件,喉頭微梗。“我事前一點都不知道,那就照我爺爺說的,我沒有意見。”或許祖父早就有預感自己會這麼突然的離開人世,所以事先就寫好了遺囑。

    “還有這封信,臧老先生指名要給林瑀曦小姐。”律師又從公事包中拿出信封,交給穿著一身黑色洋裝,滿臉哀戚的瑀曦。

    她愣了一下。“要給我?”

    “是。”

    瑀曦困惑的接過信封,和身旁的臧柏烈對望一眼,這才抽出裏頭的信紙,上頭的字句很短,卻已然讓她淚流滿面──

    我不再恨你了,謝謝你為臧家生了一個這麼可愛的孩子,辛苦了。

    臧峪昆親筆

    “他原諒我了……”她一遍又一遍的看著,泣不成聲。

    臧柏烈同樣又哭又笑。“爺爺還真不是普通的固執,寧可寫在信上,就是不肯說出來,不過很符合他的作風。”

    “爺爺……謝謝……真的很謝謝您……”瑀曦好感激,卻又留下了一絲遺憾,多希望能當面跟他說這聲謝謝。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我相信爺爺會聽到的。”

    “嗯。”

    爺爺,一路好走……

    還有……謝謝您……

    一個星期後,將房子的事交給律師處理,他們準備回臺灣了。

    “我們回家吧。”臧柏烈回頭看了一眼房子,想著祖父在屋裏走動的身影,不過以後這一切都會留在他的心裏。

    “嗯。”瑀曦緊握著他的手。

    “以後要處理公司的事,我還是得經常出門。”他不能把祖父一手創下的事業丟著不管。“不過我會儘快回到你和柏璿的身邊。”

    她柔柔一笑。“不用急,我們都會在家等你回來。”

    【全書完】

    編注:

    白挽星跟衛峻天的戀愛故事,請看花蝶1097《老公就是愛裝酷》一書。

< 後記>
    自從寫完《老公就是愛裝酷》之後,就很喜歡這種發生在小鎮裏的故事,這是以前比較少嘗試的題材,或許是因為我就是住在一個在日據時代就滿繁榮的地方,不過那些老房子漸漸的都被拆掉重蓋,已經不復見了,所以特別喜歡在休假時跑去萬華,不單是因為萬華對我來說有著特別的意義,也因為走在萬華老街上,時間仿佛也開始倒流,會讓人不知不覺的放慢腳步,不時地駐足欣賞。

    在寫這本《浪子愛光顧》時,每每走在出生長大的地方,會想像著自己只是個觀光客,初次來到這裏、眼睛所看到的會是什麼樣的風景,走在鋪好的紅磚路上,已經開了幾十年的打鐵鋪還在做生意,爐火很旺,不過早已門可羅雀,老字型大小的豆幹店正飄著濃濃的香味,幾個老主顧已經等在店門口,而傳統的柑仔店早已蒙上灰塵,滿頭白髮的老闆坐在外頭看報紙,想著什麼時候該把店關了,原來已經很久沒有注意到的事,當你換個角度,看到的反而更多。

    常聽住在臺北的朋友說,在大樓裏住了好幾年了,連對門鄰居姓什麼都還不知道,不過在我家這邊,婆婆媽媽可是會對整條街的住戶姓什麼、家裏在做什麼、有幾個小孩都摸得一清二楚,雖然有時很厭煩,不喜歡有人在背後說長道短的,不過家裏有什麼事想找人請教時,那問她們就對了。

    就算再平凡的地方,也會住著不平凡的人,發生不平凡的事。想著當你來到這裏感受到人情溫暖,那是在其他地方找不到的東西,那麼你應該會很懷念,想要再回來,這就是寫下這本稿子的心情。

    當然不可否認的,失憶的確定老梗中的老梗,不知道有多少作者寫過了,但對我來說還滿新鮮的,只是在男女主角的心情轉折上還真是不太好拿捏,總是要一再推敲,希望能寫到合情合理,讀者看起來不會覺得怪,希望大家都會喜歡它。

    另外,這本書在書展中有參加簽名書活動,這是第一次參加,真的很期待,歡迎大家有空都來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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