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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向戀愛 作者:梨陌 (己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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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見不如不見的分手情侶重逢該有什么反應?
  雖說期待他落魄憔悴或臃腫變形是壞心了點,
  但他也不需要這么容光煥發吧!
  他們間算不上山盟海誓,
  他卻像對待免洗餐具似的狠狠甩了她,
  害她從此得了愛情恐懼症,再也談不了像樣的戀愛。
  不行!怎么可以為了這種男人誤她幸福人生?
  非得找到一個帥過他的男人來愛!
  但是和他的事業好夥伴、好兄弟交往,這……
  管他呢,真愛難尋,緣份來了擋也擋不住!
  什么!當年他和她分手全為了他的好兄弟!
  他們竟是……


第一章
        期待舊情人在和自己分手後,變得憔悴潦倒或是臃腫變形,可能的確是太壞心眼了一點。  

  不過,他也不需要容光煥發到這種地步吧?  

  向晴用挑剔的眼光,不動聲色地審視著坐在眼前的高大俊男。  

  五年前的他,有著淺褐的健康膚色,劍眉星目,長度適中的頭發總是梳理齊整,額前一絡劉海瀟灑披落,加上對每件事都非常認真的專注神態,更是讓端正的五官多了一分旁人無法企及的風採。無可諱言,他確是少女心中的典型夢中情人。  

  如今,那股令人傾心的沉穩氣質依舊沒變,西裝包裹下的身材似乎保持得宜,自信的眼神也沒有被現實磨掉光芒,反而因為略經世事而更加銳利。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額前那片每每落下,讓人忍不住想幫他撥開的劉海,已經往上梳成了整齊的西裝頭,增加一分權威感,也少了一點可親。可以想見,退伍一年多以來,當年Z大廣告係的“雙子殺手”在廣告界是如何一帆風順地建立屬於他們的職業聲望。  

  從公司說什么都一定要找他們兩個來負責整個廣告構想這件事,便可以一窺端倪。  

  “聃慶。”她淡淡地向五年前短短交往一個學期之後,便狠狠將自己甩掉的學長打招呼。  

  “向晴。”英挺如昔的負心郎毫無愧色,用同樣的語氣如法炮制。  

  “喂喂,”坐在旁邊,染著一頭金發的男子實在看不下去,跳出來說話:“我們今天是來談案子的,不是來談判的。拜托,能不能……請兩位更和氣一點呢?”他討好地說。  

  “對啊對啊,”另一個被兩人冷淡的招呼方式凍得直發抖的小胖妹也連忙附議。“子溘學長說的沒錯,大家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嘛!”  

  一桌四人,都是同一所大學廣告係畢業的前後期學長學妹。又是舊識,照理說應該是歡歡喜喜的重逢場面,好死不死,其中兩人卻是分手的情侶——慘的是,還是再見不如不見的那種———這時無辜的旁人可就尷尬了,無時無刻都可能踩到不大不小的地雷,再加上酸溜溜、冷颼颼的佐餐氣氛,更是讓不幸恭逢其盛的觀眾只有先行安撫自己注定要消化不良的胃了。  

  “我不知道KC的亞洲版廣告是你們拍的。”倣佛沒聽到身邊人忙著打圓場,向晴直直望向衣冠楚楚的舊愛,瞬也不瞬的目光像是想要從他不動如山的臉上,找出一點象徵心虛的表情。  

  顯然徒勞無功。孟聃慶依舊和氣地微笑,輕啜桌上的白開水。她在期待什么呢?他們兩個人之間從來算不上什么海誓山盟,不過是一般的校園戀曲,船過水無痕,如果不是這次意外的合作,根本不可能再見面。這么多年的了無音訊就說明了一切。  

  即使心中的疑問重重,看到他這樣若無其事的態度,也不可能拼著自尊不要,硬是追問到底。  

  敢問學長,五年前你為什么像對待使用過的免洗餐具一樣,突然把我甩掉?打死她也不會問。  

  晚上七點鐘,溫馨的家庭餐廳裏生意興隆、高朋滿座,而忙碌的侍者似乎已經淡忘這一桌客人的存在,害得其餘兩人連假裝低頭用餐都不可得,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這一對舊日戀人現場搬演愛情劇的八股橋段。  

  “如果知道?”反正沒得吃,正主兒又不開口,“雙子殺手”的另一個幹脆越俎代庖,好奇地開了口。  

  在場三雙眼睛立刻緊盯著向晴清秀的臉龐,似乎期待楚楚可憐的她會立刻流下兩行清淚,然後奪門而出,讓飽受冤屈的男主角得以尾隨而去,解釋當年無法說出、深藏心中的苦衷與愛意。  

  可惜的是:今晚晴空朗朗,臺北市的夜空雖然看不到幾顆星星,但也沒有降雨的可能,無法搬演兩人在奔騰大雨中誤會冰釋,奮力相擁之後舊情復燃的感人場面。  

  但五官精巧,氣質脫俗,看起來非常適合演出文藝愛情劇的女主角,卻大失眾人所望,只是轉轉眼珠,露出令人屏息的微笑。  

  “如果知道……我們早就找上門預約合作事宜了。”  

  想套她的話?門都沒有。  

  而面對這樣擺明了沒誠意的回答,兩名廣告界的閃亮新秀也只能幹笑幾聲,讓場面更顯尷尬。  

  幸虧就在這時候,侍應生終於聽到了眾人的祈禱,拿著點菜單出現了。  

  “既然大家都談到了合作,”點完餐,孟聃慶輕吸一口飯前酒,不慌不忙地將話題拉回正事。“我想要聽聽這次貴公司所要委托的,究竟是什么樣的新產品。”  

  倣佛就在等這句話,佳人的眼中閃過一絲狡檜,伸手從放在身旁、裝滿資料的大包包中,拿出準備好的產品資料。  

  “當然,請看。這就是本公司今年下半年度的重點商品,希望借助兩位卓越的企劃能力,開拓新產品在市場上的地位。”  

  翻了兩頁,男人一直穩如泰山的笑容裏出現了第一道裂痕。“這……”  

  看到向來沉穩的搭檔臉色劇變,“雙子殺手”之一的高子溘忍不住伸手拿過他手裏的資料,想弄清楚是什么樣的產品讓孟聃慶如此為難。  

  “洗發精?”高子溘迅速地重看一次,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你們公司要推出新的洗發精?”  

  “沒有錯。”向晴藏起滿意的微笑,開始享受掌控局勢的優越感。“BT廣告的兩位大師,難道有什么問題嗎?”  

  

  

  

  oo  

  “唉!”  

  在臺灣洗發精市場已經飽和、各大廠牌連保住原有地盤都要花費一番心力的現在,要推出“新”的洗發精?  

  這是哪門子“重要產品”?  

  她很清楚當廣告公司人員看到新產品的資訊時,會有什么樣的感受。  

  說實話,一個星期前的中午,行銷三部的顏鬥進經理,也就是她的頂頭上司,喜孜孜地將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帶回部裏時,她也是同樣的滿臉黑線。  

  更慘的是,這還是“她”花了三天的時間加班,努力做出一份出色的企劃,才拿到的行銷負責權。  

  自作自受。  

  難怪公司之前對新產品的資訊保密到家,根本是怕各行銷部急著將這項產品往外推,而不是基於對這項產品的勞什子重視。  

  只有行銷“散”部的顏阿鬥經理會把這種根本吃力不討好的燙手山芋,當成公司對他的“厚愛”……畢竟,他已經有整整五年的時間,沒有爭取到任何新產品的行銷權了。  

  但無論如何,在行銷經理的位置上坐了這么多年,至少什么樣的新產品是金礦、什么樣的產品是麻煩,這樣基本的判斷也應該多少有點概念吧?顯然,這個經驗法則並不適用在顏阿鬥的身上。缺乏學習能力到這種地步,也真可說是曠世奇珍,堪堪列人金氏記錄。  

  說不定這就是公司舍不得裁掉那只草履蟲的原因。  

  可惜她無法放任阿鬥先生繼續自我陶醉下去,看看他能把這個行銷案搞成什么樣的稀泥。  

  因為這顆山芋雖然燙手,卻也是不幸被分派到行銷三部的她們成功的大好機會。  

  “唉!”身邊又傳來了長長的嘆息聲。  

  “月翎,”合上資料夾,她轉頭望向躺在床上發呆的閨中密友。“你今晚一直唉唉唉的,到底在嘆什么氣?”  

  向晴和陳月翎是從高中開始的好朋友。兩人是高中同班同學,考上同一所大學同一科係,畢業以後,還在同一家公司的同一個部門工作,被同一個無能又大男人主義的上司所欺壓。家住南部,卻留在臺北工作的兩人連住的地方都在一起,幸好多年來的了解,讓日常相處不但沒有太大的摩擦,還能互相扶持。  

  但交情匪淺,不代表這兩個好朋友在個性或外貌上有任何相似之處。留著一頭烏黑長發的向晴,體型纖細,有著古典美人般的清秀外貌,倣佛風一吹就會消失不見,但個性卻是異常的務實強韌;而前兩天剛去把頭發燙卷的陳月翎,體態圓潤,笑口常開,反而是比較不切實際的個性,需要向晴不時將她拉回現實世界。  

  就像現在。  

  陳月翎睜大夢幻雙眼,用軟軟的聲音說:“晴晴,你不覺得嗎?這根本是上天的安排,讓你和聃慶學長在這么多年以後再次相逢。”  

  “我倒覺得上天不如安排個新上司給我,這樣我還會比較高興。”  

  “不要這么說嘛,”陳月翎的眼睛燦如天星,宛若少女漫畫的角色。“我覺得聃慶學長一定還深愛著你,只是因為不好意思,所以才沒有說出口。這次的案子剛好給了你們相處的機會,他一定會找一天跟你表白,然後你們之間的誤會冰釋,就可以破鏡重圓了。”  

  向晴轉轉眼珠。“我想他唯一不好意思說出口的,是要推掉我們這個吃力不討好的案子,而不是什么奇怪的愛意。”  

  “真的嗎?”陳月翎似乎才想到對方可能不接受這次的合作。“學長他們可能會不接我們的案子嗎?”  

  “天曉得。”  

  小胖妹一下子從薔薇泡沫中掉回灰色的現實,憂慮地皺起眉頭,苦苦思考著可能的後果。  

  “好啦,”看到好友為自己隨口一句話而愁眉苦臉,向晴感覺到良心不安。“別擔心,就算他們不接,也不是世界末日,沒什么大不了的。”  

  “可……可是,總經理交代,一定要找負責KC的廣告人員來做這次的案子啊,如果學長他們不接,那……”  

  那行銷三部就等著被裁掉好了。  

  這兩天來,向晴有時候忍不住要這樣想:公司將這個棘手的新產品交給行銷三部,還開出這樣的附加條件,其實是要找個充分的理由裁掉這個無用部門,以節省人事支出。  

  否則一個普通的洗發精行銷,要當今廣告界這一對燙手金童答應接手,幾乎是緣木求魚。  

  不過,愈沒有把握的仗,結果的勝利才愈值得品嘗。  

  就算面對的是不歡而散的舊日戀人,她堅持要得到成功的意志也不會被動搖。  

  “他們會接的。”“真的嗎?”  

  “相信我。”嘴裏說得自信滿滿,心裏卻不敢如此肯定……不,他們會接,她必須這樣相信。  

  歪著頭,陳月翎細思之後,露出了然的微笑。“說得也是,畢竟,聃慶學長不可能會對晴晴見死不救的。”  

  怎么又扯到這裏來了?向晴壓住一聲呻吟,免得再次打壞好友的白日夢。  

  “學長他們還是好帥哦,尤其是子溘學長,那兩個酒窩笑起來超可愛的……哎呀!如果他們兩個都愛上了你……”  

  “好好好,”她迅速截斷好友的胡思亂想。“時間不早了,睡覺睡覺,我們明天還要上班呢。”  

  “哎喲!晴晴,人家跟你說真的啦!”  

  “我也是說真的。”“晴晴……  

  

  

    oo  

  “她把頭發剪了。”回到辦公室以後就鑽回座位,一直埋頭畫分鏡圖的高子溘忽然冒出這樣一句。  

  沒有問“她”是誰,連裝傻都省略,孟聃慶先生直接忽視好友的試探,繼續看著手上的資料。  

  問話的高子溘留著短短的頭發,本來全染成了金黃,但底部新生的發根遵從原始基因的指示,堅決保持東方人本色,形成上金下黑的雜亂無章。顏色的混亂配上簡潔的造型、生動的表情,卻奇異地營造出一種極富活力的自在氣息,和孟聃慶的老成正好對比。  

  “雙子殺手”並不是形容兩個人的外貌神似如雙生子,相反的,除了同樣高人一等的身長外,他們給人的感覺根本南轅北轍:一個是明亮的天光,一個如神秘的黑夜,各有各的魅力。  

  可是如此不同的兩人站在一起,非但沒有半點不搭軋,反而相輔相成,更能突顯各自的特色。瑩者恒光,靜者益沉,就像天生的雙胞胎,雖然是兩個不同的個體,若少了其中任何一個,感覺就不再完整。  

  雖然是上了大學才相識的兩人,在一起的感覺卻比親生兄弟更加自然,焦孟不離,默契十足,又具有同樣殺死人不償命的俊朗外貌,所以是謂“雙子殺手”。  

  但真要說誰比較受歡迎,沉穩中帶著距離感的夜,似乎對異性來說更具吸引力。  

  換個角度來想,也就常常要面對這樣尷尬的場面。  

  “喂喂喂,你聽到我說話了。”“你也剪頭發了。”  

  “你豬頭啊?拿男人的頭發跟女人比?”  

  “不都一樣是頭發?”  

  這小子擺明了打太極,故意裝糊涂。  

  也不理會好友顯然的興趣缺缺,高子溘自顧自地憶起當年來。  

  “向晴嘛,我還記得,當年這個小學妹可是有一頭留到大腿,亮得可以拍廣告的烏黑長發呢。加上古典的瓜子臉、一雙會說話的鳳眼,當時不是還有同學說她根本就是現代版的林黛玉嗎?才一入學就有一大票學長同學學弟瘋了一樣地追,結果卻被你這混蛋給把了,更過分的是,才一個學期——一個學期耶!這位看倌——就把人家給甩了。唉,嘆只嘆,自古紅顏多薄命啊……”  

  無視夜裏空蕩的辦公室裏就只有兩個人,而其中一個人正賣力地說書講古,只希望激起聽眾的一點點反應……  

  而負心的賈寶玉繼續裝聾作啞。  

  “怎么就剪了呢?如果那頭長發還留著,剛好又是洗發精廣告,現成就是一個女主角,根本不用考慮,就為了看看拍出來的效果也好,一定接下這個案子。”  

  但任憑釣者再怎么放香餌,目標的大魚依舊不動聲色。  

  看來旁敲側擊行不通,沒關係,那就直接攻擊。  

  “怎么樣?”“什么怎么樣?”  

  “不會是因為你把人家甩了,那么漂亮的長發才沒了吧?”  

  “別胡說。”  

  “什么胡說?”雖然極力故作正經,但兩顆深深的酒窩還是忍不住冒了出來。“女孩子剪掉那么長的頭發一定有原因,而原因……八九不離十,就是你這個千古罪人。”  

  孟聃慶終於抬頭瞥了一直叨叨不休的好友一眼,卻只是搖搖頭,彎起嘴角,沒有任何辯解。  

  好不容易得到一點反應的高子溘幹脆放下筆,好奇地望向孟聃慶。“跟舊情人重逢……有沒有特別的感覺?”  

  被問話者故作苦思狀,沉吟多時之後開口:“沒有。”簡單兩個字帶過,想就此結束這個話題。  

  可惜想得太美。“不過我們向晴學妹可能沒有同感唷。”高子溘似笑非笑地逗他。“一整晚她就一直拿話刺你,雖然臉上的笑容可掬,但心裏的怒火——我看可是旺得很。”,  

  “別鬧,”孟聃慶抬頭瞪了好友一眼。“我們分手好幾年了,你也很清楚。”“不過五年而已。”  

  “無所謂,分手了就是分手。”  

  似乎還想繼續說下去,但遲疑半晌之後,他轉換了話題。  

  “那……接不接?”  

  盂聃慶垂下目光,故做嚴肅狀。“等我看到他們提出的價碼再說。這么普通的產品要我們接,得好好敲它一竹杠才行。”  

  高子溘驚訝地眨眨眼,然後露出深深的一對酒窩,搖搖頭,促狹地說:“嘖嘖嘖,孟聃慶,你真是個市儈的家夥。”  

  “好說好說。”他毫無愧色地接下好友的挖苦。“小生不過盡力,以求能及上閣下之萬一而已。”  

  “才怪!”  

  難得扳回一城,男人的笑聲在夜間的辦公室裏更顯響亮。  

  

  

    oo  

  “向小姐,你跟BT廣告的AE聯絡過沒?”顏鬥進先生靠在桌子後面的辦公椅上,一副要屬下交代工作進度的上司模樣。  

  說實話,他也就只有這個時候像一個上司。  

  行銷三部由一個經理及三個女性助理所組成,但其實,身為本部門唯一的男性,顏鬥進通常只有裝飾門面的作用而已。所有的工作,上至企劃決策,下至打字影印,都是由三名碩果僅存的娘子軍負責。一則,因為他是上司;二則,因為他是個“無能的”上司——任何工作交到阿鬥先生手上,只有浪費時間兼之破壞效率,不如自己想辦法完成。  

  如此望之生厭的家夥,依照慣例,似乎長得應該就是一副獐頭鼠目的模樣,最少最少也應該是貌不驚人才是。  

  然而有時候人不一定是因為外貌的關係而惹人討厭。憑良心說,顏鬥進雖然說不上潘安之貌,倒也是相貌堂堂,搞不好哪位女性同胞腦筋不太清楚,只貪圖美色的話,還有可能會對這位三十有七的經理級人物抱有好感。  

  可惜的是,他並沒有足以和外貌匹配的腦袋,常常忘東忘西,誤把馮京當馬涼的狀況也是時有所見。  

  當然,笨不是罪。世界上本來就有聰明人和笨蛋。並不是說生來運氣好,智商高人一等者,就有資格歧視笨蛋。  

  甚至有些人還會說:能者多勞。聰明人本來就是生來為笨的人服務的,而智商沒有那么高的人,只要等著別人幫他把事情辦好就行了。這很公平。  

  但有些人不但笨,還要努力將笨蛋的角色發揮到如此淋漓盡致,連跟隨了自己幾十年的笨腦袋都可以全然不知,也實在是令人嘆為觀止。  

  “‘顏經理’,”坐在向晴左邊的Amy看到當事人沒有回話的打算,忍不住代為回答。“向晴和月翎前幾天早就跟BT廣告的AE聯絡過了,昨天還跟負責KC的創意小組見了面,這些……”她刻意頓了頓,用諷刺的口吻慢慢說:“昨天下班前就已經跟經理—一報告過了。”  

  “王小姐,”阿鬥先生惱羞成怒地斥道:“我在跟向小姐說話,你插什么嘴?”  

  一頭挑染紅發,雙耳上粘著一排晶亮飾品,還化著誇張眼影的Amy朝向晴看了一眼,無奈地聳聳肩,表示自己已經盡了力,但就是拿這個老是搞不清楚狀況的家夥沒辦法。  

  “顏經理,”向晴轉轉眼珠,忍住笑,慢條斯理地開了口。“就像Amy說的,昨天下班前,我們已經都跟經理報告過了。經理不會都忘了吧?”  

  “咳咳!”他用力清清喉嚨,以掩飾自己的糊涂健忘。“好……好吧,那你們昨天跟BT廣告碰面的結果怎樣?”  

  “他們還沒決定。”  

  “還沒決定?”阿鬥用匪夷所思的口氣重復一次,倣佛不敢相信自己的廣告要委托,廣告公司竟然還要考慮;倣佛自己開出了什么好條件,而對方根本是有眼不識泰山、不識抬舉之輩。  

  “自大的草履蟲。”  

  看到  Amy用ICQ電腦上送來的評語,她忍不住莞爾。  

  如果不是有月翎和Amy這兩個同甘共苦的好姐妹,在行銷三部的日子真不知道要怎么過。  

  不是說她會撐不下去而辭職。就像這一年來,許多受不了阿鬥的沙豬作風而離開公司的幾位同事一樣,她也同樣無法忍受這個愚蠢的上司,但要她跟這只草履蟲認輸投降?  

  想都別想。  

  支持她繼續留在這裏的,不只是因為這家公司是她的第一選擇,雖然遇到這樣的上司,她的信念依舊沒有改變。  

  在所有人一古腦投進高科技產業的現在,她卻相信日常家用品才是真正可長可久的市場所在。不一定有像從事電子通訊業的高收入,但沒有背景沒有資金的她,最適合從這樣穩定而多樣的企業基層開始,逐步學習行銷實務,並且慢慢建立自己的人際網路。  

  另一個支撐她的原因,卻是個性裏單純的不服輸。  

  今天要是辭職,只為了逃離這裏的顏鬥進,誰能擔保不會遇到另一個如出一轍的雄性蠢蛋?畢竟,天涯何處無沙豬。  

  逃避不是辦法,更不是她向晴的作風。  

  “是的,對方還沒決定。”她像對待幼稚園小孩一樣,耐心地重復一次。  

  阿鬥先生板起臉孔,一副不滿意的樣子。“向小姐,那你還這么悠哉?還不趕快跟對方聯絡,看看人家到底對我們有什么不滿意,趕快去啊!”“顏經理,”陳月翎嘟著嘴,不服氣地開口:“我們昨天已經跟對方解釋得很清楚了,關於我們的產品性質和預定的市場訴求……”  

  “陳小姐,你哪一只耳朵聽到我叫你說話了?”阿鬥氣呼呼地說:“我說你們這些女人,根本靠不住,整天只會張那一張嘴,說什么交給你們辦就好?結果咧?連一個廣告都談不好。他們一定是覺得跟女人合作不放心,沒有半點專業性,我看我還是親自……”  

  “經理,”向晴強壓下心中不耐。“其實我們今天晚上已經跟廣告公司約好再見面了。當然,如果經理不放心,下班後可以一起跟我們到BT去談。”她看似隨意地加上最後一句。  

  “下班後?噴,我是很想啦……可是……”果然,懶惰成性的阿鬥根本不肯將他寶貴的下班時間花在公事上。“我跟公司的黃董約好了,要去……要去……啊,反正你們去就可以了。向小姐,這本來就是你們應該要做的工作,難道公司付你們薪水是付假的嗎?什么事都要我出面?啐,明天再好好跟我報告。”  

  懶得理他支支吾吾的牽強適詞,大夥兒低頭繼續各自的工作。“睛睛,我們什么時候跟學長他們約好了?”  

  電腦上出現陳月翎傳來的問題,她微微一笑,動手打了一行字回復。  

  “是沒有,不過等一下我就打電話到BT,省得阿鬥繼續 嗦。”  

  “你確定學長他們會有空?”  

  “當然。他們“一定”得有空。”  

  噙著溫柔笑意,向晴輕輕地鍵下這樣一句話。

第二章
聃慶呢?”  

  毫不拐彎抹角,看似怯弱的靈秀美人直指男主角的缺席。  

  三個人坐在角落隱密的座位裏,所在的地點是一處鋼琴酒吧。輕柔的音樂聲混雜人語交談,淺藍的燈光微醺,淡淡的酒香加上木頭發酵的味道,室內飄搖的氛圍比杯中物更加醉人。  

  酒窩忍不住溜了出來。“你很在意他來不來?”  

  沒有臉紅,她只是怡然笑道:“沒有。你怎么會這么想?”  

  高子溘歪著頭,好奇地望向孟聃慶五年前的女友,也是自己的學妹。  

  在他的印象中,從大學時代到現在,孟某人交過各式各樣的女朋友,小家碧玉當然,大家閨秀也不排斥,知性的美人、性感的辣妹,來者統統不拒,但不幸的是——至多半年,少則一個月,總是很快就一拍兩散。  

  不是說他不是好情人。穩重的個性、英俊的相貌、做起事來認真負責的態度,頂多是有點問、不夠羅曼蒂克,但還算白馬王子一名,就是不知怎地,無法維持長久的關係。  

  何況被拋棄的女方,通常就像眼前的纖纖美人,顯然還是難舍舊情……無論她嘴裏怎么說。  

  所以,問題應該是出在男方身上。  

  不過現在的高子溘,不想、也不打算探究搭檔失敗的愛情生活。  

  拿來鬧著玩兒當消遣是一回事,但真的追根究底?免了吧。  

  自己選擇的路.就必須自己走完……這是高家的家訓,也是他一直奉行不悖的至理名言。  

  “他在公司開會。上一個廣告還有一些後續工作要弄。”  

  “那……就‘只有’高學長要跟我們談?”  

  “嗯。”他爽朗地說,渾然不把她話中的刺當一回事。  

  反而是說話的對方有點靦然,似乎對自己失控的語氣感到抱歉,卻不知該說些什么來補救先前的失態。  

  看來,自己還是得發揮一點騎士精神,拯救受難的淑女。  

  “不要理聃慶,我們談就好了,反正他也只會扯我後腿,沒有半點建設性。”朝兩個學妹共犯似的眨眨眼,一邊不露痕跡地帶開話題。  

  “啊?聃慶學長會這樣唷?我還以為你們的交情很好呢!”另一個學妹陳月翎睜大了天真的眼睛,義憤地問。  

  “唉,什么交情很好?你們根本不知道,”他哀怨地搖頭,露出小狗般乞憐的眼神。“跟那家夥做事有多痛苦,一下子說這個鏡頭不必要,一下子說這樣的處理要多花多少錢服本不把人家的創意當一回事,可惡透了。”  

  “好過分喔!”  

  “就是啊,”好不容易逮到一個知音,趕緊把握時機,一吐平日辛酸。“上次開會他還當眾——當眾耶!說我搞不清楚狀況,要我回家看看企劃書,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怎么這樣!”  

  “對啊對啊,那家夥就是這么兇,根本沒有一點朋友義氣,”他愈說愈起勁,滔滔不絕、痛快地編派好友不是。“我那時候也跟他這樣說。可是因為他長得比較老,結果大家都相信他的話,根本沒有人願意站在我的立場想一想。好歹我也是個專業人士啊,竟然在大家面前說我搞不清楚狀況,超無情無義的。”  

  “學長好可憐喔。”  

  他故作堅強地感嘆:“沒辦法,誰叫我長得娃娃臉,又老是穿著T恤牛仔褲,不喜歡穿西裝打領帶制造權威感。不能怪大家以貌取人。”  

  說著說著,頭慢慢低下,眼角似乎還有一抹可疑的水光閃動。  

  燙了一頭小卷發的可愛月翎似乎完全相信了他的說詞,同情地看著同是職場淪落人的可憐學長。“子溘學長,你不要難過啦。我們都不知道聃慶學長是這種人,下次我們都不要理他了。”  

  “學長,”這時另一個一直沒有出聲的座上客開了口:“你那時候說了什么,讓聃慶說你搞不清楚狀況?”  

  眨了眨眼,高於溘愕然抬頭,望向留著一頭烏黑中長發、化著淡粧的巧慧美人。  

  這妮子著實聰明。  

  非但沒有被他這一番動人心弦的做作給迷惑了耳目,還可以一語道破問題所在。不簡單。……又或者,她只是單純的情人眼中出西施,不相信心上人會如此冷酷無情?  

  “我說要借戰鬥機。”他頑皮地眨眨眼,毫無愧色地笑著說。  

  “戰鬥機?”陳月翎瞪大了眼睛問。  

  “對啊,中華民國空軍的幻象兩千戰鬥機。”  

  “借來做什么用?”問話的是向晴,因為才發現自己錯用同情心的小胖妹已經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  

  彎了眼,臉頰兩側那對深深的酒窩再次溜出來,配上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耀眼的微笑令人目眩。“拍鑽戒廣告。”  

  

  

    oo  

  真是個愛笑的人。  

  離開學校這么多年,高子溘還是保持著燦爛陽光般的開朗,以及陳月翎口中“迷死人的可愛笑容”,似乎一點也沒有改變。  

  記得當年在學校,係上如果有場合需要,高她們兩屆的高子溘總是被拱上臺當開場人物,就算到了四年級,忙碌於畢展作業。也遠離了學會活動,還是常常不能幸免,只要一個不小心,就又被逮上臺去了。  

  和另一個“雙子殺手”的不同之處,高子溘的吸引力是屬於可親的、朋友式的,雖然崇拜者眾,卻從來沒有傳出像孟聃慶一樣的桃色排聞。  

  也或許是因為這樣的隨和,他才會答應今天臨時提出的晚餐約會。  

  而另一位重點人物,一板一眼的孟聃慶先生則根本不念舊情,堅持依照他的行事歷預定,參加另一個會議。  

  面對這般結果,失望不是沒有的。  

  “學長!”陳月翎嬌嗔地叫道。  

  高子溘瑟縮一下,趕緊收起得意的笑容,故作委屈地說:“開玩笑嘛,不要這么嚴肅。而且整件事情是真的發生過,就上個月的事。聃慶那家夥罵起人來六親不認,我不過提出個構想,就被釘得滿頭包。又不是騙你們。”  

  向晴掩住笑意,正色說道:“好了,我們談正事。先要跟學長道歉,臨時提出要見面,打擾你們的計劃。”  

  “不打擾,”高於溢不以為意地說:“我本來今晚就沒有特別的事。響慶那個會是他的工作,跟我無關。”  

  ‘哪關於這個案子,學長可以全權作主嗎?”  

  “胞慶應該不會介意吧?”他想了想,說:‘“如果我覺得沒問題,他應該也不會有問題才對。”  

  “那么?”  

  “當然,日常用品不是我們應該負責的範圍,可是只要跟公司報備一下,換換胃口也無所謂。只不過……”  

  陳月翎戰戰兢兢地看著慢吞吞說著話的高子清,而看似鎮控的向晴雖然極力保持臉上的微笑,實際上也是心跳如擂鼓地等待著對方接下來的判決。  

  “不過職慶昨天說……”他刻意拉長了語調。“洗發精廣告實率太普通了,好像不太合我們的格調。”  

  陳月翎攤在椅子上,一臉該然欲泣。  

  而早就料到這番說詞的向晴只是緊握了一下好友的手,示  競妙簡安勿躁,讓自己來處理。  

  “太普通?或是太難拍?”她收整微笑,垂下目光,輕描淡寫地。兌;“我知道大眾化的廣告不好拍,一個不小心,就會砸了招牌…  

  “不是這么說吧?這種廣告誰都會拍,哪有什么難拍的地方?”   “拍是大家都會拍……”她嘆氣。“不過拍得好就……”  

  坐在對面的男人搖晃著長型酒杯,依舊一臉的笑,沒有如預期般激起絲毫不同的反應。  “我可以了解學長的顧慮,”她定定地望著眼前即將決定自己未來的男人。“但是所謂高級產品的廣告本身,更缺乏挑戰性  “這怎么說?”  “所謂好的創意,不應該只是取決於技巧和意識型態。創作是在怎么樣的外在限制下所造就出來的成果,也該一並考慮。堅持所謂的高級與質感,有時候只是掩飾自己的無能處理通俗題材;而真正的高手,應該是無論處理各種各樣的題材,都能發掘出新意,通俗卻能不媚眾、曲高可也不和寡才是。”她字字斟酌、小心翼翼地說。  

  “所以?”  

  “所以這樣看似大眾化的素材,才是真正的挑戰所在。能夠做出令多數人印象深刻、又可以接受的廣告,那,才是真正的才能。但可惜的是,這樣的挑戰……太危險,很少人敢拿自己的聲譽來做賭注。”  

  他聽著聽著,兩頰的酒窩又溜了出來,但仍舊緊閉著嘴,不願說出肯定的答案,讓等待的兩顆心懸在半空中,無法落定。  

  “照學妹的意思,如果我和聃慶不接這個案子,其實不是什么廣告調性問題,只是因為我們沒種膽子小?”他似乎沒有被激怒,反而一臉興致盎然,笑著反問。  

  “當然,我相信學長們不是這樣的庸才。”閃避問題,不做正面答復,但也間接肯定了他下的結論。  

  這是激將法。她毫不慚愧地承認,用這樣的方式算不上光明磊落,但她們手上的籌碼太少,實在也管不了什么手段正當。  

  他們要接這個案子,一定要接。  

  公司不知是中了什么邪,這個案子交代下來,什么也不要求,就是附帶了這條教人頭大的但書。  

  高層的動機,迷信名牌有之、搞不清楚狀況有之——負責KC的創意小組從沒做過家品業的廣告——但就算是刻意刁難,拿人薪水的,沒有說不的資格。尤其是急切想要出人頭地的下屬,更是要無論任何阻礙,也必須將上級交代的任務做到百分之百的完美。  

  而這激將法,便是為了達成目的的一著險棋。  

  她很清楚,如果今天作決定的是孟聃慶,這樣的說法可能激不起任何漣漪。他太冷靜、太固執,不會因為這種伎倆而改變心意……當然,要是孟聃慶今晚沒有缺席,她所採取的也將會是完全不同的策略。  

  但高子溘的反應也完全超乎她所預期。  

  沒有激動、沒有生氣,幾乎可以說沒有任何可辨識的情緒反應。他只是笑著,一臉興味地笑。  

  平時看似率性活潑、毫無城府的陽光男孩上了談判桌,卻搖身一變,成了不容小覷的可敬對手。  

  而向來令人目眩神迷的燦爛笑容,現在只看得人頭皮發麻。  

  “嗯嗯,”他輕啜一口粉紅色的飲料,閒閒地開口:“這種一點也不實際的格調問題就先擺一旁,我們來談點實際的。關於這個價碼嘛…”  

  陳月翎睜大了眼睛,看著向來景仰的學長。“學長對價錢不滿意嗎?”  

  “這的確是我們平常拍一支廣告的價錢,”他聳聳肩。“不過,跟剛剛的問題也有些關聯,這個價錢要我們接這個案子,似乎還不太夠。”  

  “學長……”陳月翎一瞼的不可置信,似乎認為才華洋溢的學長根本不該談論金錢這樣俗不可耐的東西。  

  “等我說完。這個呢,是實際的市場區隔問題。我和聃慶這個小組一直拍的是高級產品廣告,像房車、鑽石之類的,如果現在我們簽了你們這個約,跑去拍家品廣告,之前的客戶會覺得我們破格,可能接下來的廣告合約就泡了湯。”  

  停頓一下,若有深意地望了面前兩人一眼,才又開口:  

  “所以說,這樣的價碼要我們接這個廣告,似乎不太合理。”他的眼中笑意盈盈,望向向晴,似乎要看她如何接招。  

  看似又是刁難,但其實他話語中的暗示十分清楚:只要價碼的問題談定,他們就答應接了。  

  冰雪聰明如向晴,當然不會不懂這層意思。  

  “說的一點也沒錯。”既知大勢底定,她只是嫣然一笑,輕松將問題擲還對方。“那,學長認為要多少錢才願意接?”  

  

  

    OO  

  “所以你接了?”  

  “當然,”高子溘無所謂地伸了個懶腰,笑著說:“學妹都這么誠懇地讓我們自己開價了,還能不接嗎?”  

  “但是這個價錢?”孟聃慶皺眉,非常不以為然。“我以為你會獅子大開口。”  

  “我可不是你老兄,”他繼續專心地玩著電腦上的地鼠遊戲。“這么鐵石心腸,連舊情人要找合作都要敲人家竹杠。”  

  孟聃慶當天晚上始終沒有出現,所以一直要到第二天早上,才從搭檔口中得知他們已經決定接下向晴公司所委托的案子。  

  “公事公辦。”  

  “不是公報私仇?”高子溘也不抬頭,就這樣一邊玩著地鼠遊戲,一邊頑皮地挖苦好友。  

  “哪裏來私仇可報?”  

  “哎呀哎呀,我一定是工作過度,腦袋變成漿糊了。”他故作懊惱地皺起眉頭。“要報也是學妹報仇,輪不到你這負心漢。”  

  “別瞎扯。還有,只加抽兩成傭金,我們要怎么跟業務那邊交代?”  

  “就當墊到制作費那裏不就成了?又不是沒碰過。”  

  “……為什么這么做?”望著搭檔一心不亂、專注打電玩的側臉,他靜靜地問。  

  “哎,因為我忽然覺得跟學妹有種莫名的革命情感啊。”  

  “說什么?”孟聃慶瞪著好友問。  

  高子溘終於抬起頭,瞥了孟聃慶一眼,露出調侃的微笑。“沒什么。我說反正自己的學妹,又是那么辛苦的上班族,不好意思太刁難人家。”  

  沉默半晌,孟聃慶才又開口:“平常怎么沒見你這么好心?”  

  “太過分了,枉費我們還是搭檔耶!你怎么可以說出這種話。污蔑我的人格?”他做出一臉深受打擊狀,然後才正色說:“可惜你昨天沒來,否則就不需要問我為什么這樣好心,竟然用這種價碼接了。”  

  “怎么?美人計?”  

  “錯,激將法。”  

  “那有什么了不起?”孟聃慶不以為意地說。  

  “這個學妹可不是普通簡單的角色,”他愉快地談著這個鐵定會讓好友不愉快的話題。“在一切決定完全要看我臉色的情況下,不但能鎮定地跟我辯論所謂大眾化廣告的創意價值,還敢暗諷如果我們沒有接下這個廣告,絕對是因為缺乏膽量。”  

  “所以你就中計了?”  

  “這不叫中計,這叫識英雄重英雄。我欣賞這個學妹的膽識。”  

  孟聃慶只是聳聳肩,沒有接話。“阿俊跟Mathy呢?”話鋒一轉,問的是同組的兩名同事。  

  “凱哥那邊開天窗,一大早統統被抓去幫忙。”  

  “那你還在這裏打地鼠?”  

  “是他們說我礙事。人家只要專業人士。”  

  “嗯。”  

  他點點頭,表示知道,就要坐下繼續今早預定的工作。  

  看著好友若無其事的模樣,高子溘臉上的酒窩又冒了出來,眸光閃呀閃地,不懷好意。  

  “喂。”  

  “怎么?”  

  “你當初到底發什么神經,甩掉這么出色的女孩子?”  

  一腳踩進地雷區,孟聃慶的臉色變得比臺北的天色還要難看。  

  

  

    T_T  

  “為晴晴幹杯!”  

  三個女孩子坐在蛋糕店裏喝下午茶,大聲說出“幹杯”這句話來,似乎是有些突兀,但其他兩人卻沒對此多做抗議,反而有默契地各自舉高裝滿果汁的玻璃杯,互敲杯緣,表示慶賀。  

  周末的下午,將一些資料整理好,行銷三部的主要成員加完班,離開公司,來到這間三人都非常喜歡的蛋糕店喝下午茶,順便慶祝談成這對所有人來說都非常重要的案子。  

  店裏以美味的蛋糕和悠閒的氣氛聞名,輕揚的音樂配上鄉村風味的裝潢,是個適合放松身心的好地方,也是許多女性上班族和學生的最愛。  

  所以一點半才開始的午茶時間,還不到兩點,店裏便已經沒了座位。  

  有先見之明的三人,則是還不到一點,就早早到店裏來排隊等候,才能搶到這個角落靠窗的好位子。  

  “真是太厲害了,”Amy將美味的草莓蛋糕送進嘴裏,露出陶醉的幸福表情,一邊說:“不但是說服KC的創意小組,還能跟阿鬥先生據理力爭,把給對方的價錢往上提高……晴,真有你的。”  

  “反正跟公司報告預算追加的公文還是要我們寫,這並不算什么。”雖然不無抱怨,但語氣中早就對上司的毫無責任感認了命。  

  陳月翎一小口一小口仔細品嘗著最喜歡的黑森林蛋糕。“晴晴你就別謙虛了。公司方面一定會同意,難搞的反而是阿鬥先生,因為他根本搞不清楚提高兩萬塊跟提高兩成傭金的差別在哪裏。”  

  “這倒是。”Amy深表同意。“能只加兩萬塊,就讓胃的小組答應接這個案子,我們根本是大大賺到了,真不知道阿鬥先生在不滿什么。”  

  “誰知道那家夥腦袋裏裝了些什么?”向晴笑著說。  

  “不過,”Amy來回看著兩個同事。“我很好奇,你們是怎么辦到的?他們之前拍的可是KC耶!怎么會答應接拍我們公司的洗發精廣告?”  

  “看看是誰的手腕嘍。”向晴愉快地說。  

  “是是是,您了不起。”Amy笑著揮揮手。“不過我說的是除了那個以外。快,告訴我,有沒有別的內幕?”  

  “因為學長他還愛著晴晴嘛!”  

  “才不是呢!”向晴故作不滿地拍了好友一下。“完全是因為實力、實力!”  

  “我聞到八卦的味道唷,”Amy賊賊地看著陳月翎。“趕快告訴我,誰還愛著我們的晴?”  “我要抗議……”  

  “抗議無效。”反正事實永遠沒有傳言精彩,因此Amy完全沒想求證當事人,而是直接轉向小道消息提供者。“請問陳月翎小姐,當事人向晴小姐到底和對方有什么樣的曖昧?”  

  向晴轉轉眼珠,噙著笑,低頭打算好好品嘗細致的提拉米蘇,來個自得其樂,任由另外兩人自去說長道短。  

  “其實那兩個人是我們以前大學的學長,”陳月翎抖擻了精神,眼睛閃閃發亮,開始講述好友的情史。“不過我們是上個星期跟他們公司的AE拿到資料才知道,哇,原來那個有名的KC廣告是他們拍的。”  

  “我只想知道哪個誰愛著我們向晴?”  

  “哎呀,你不要急嘛!我慢慢跟你說,”陳月翎喝了一口柳橙汁。”以前啊,那兩個學長在學校人家都叫他們‘雙子殺手’……”  

  “‘雙子殺手’?好奇怪的名字。”  

  “因為他們兩個交情很好啊,跟親生的雙胞胎一樣,又長得都很帥,所以大家才這樣叫他們。”  

  “好啦好啦,然後咧?”  

  “學長他們大我們兩屆,可是晴晴一入學,就引起一陣旋風,好多男生排隊要追她……”  

  “等一下,”實在太誇張,連原本打算裝聾作啞到底的當事者都忍不住跳出來打斷。“哪有好多?不過才那兩三個而已。”  

  “噓!”其餘兩人不約而同示意要她保持緘默。  

  看來,除了八卦緋聞,聽眾根本對事實真相毫無興趣,她只好搖搖頭,繼續低頭啜飲自己的飲料。  

  “結果晴晴就跟聃慶學長在一起啦,那時候學校裏不管是男生女生,好多人都因此心碎了呢。”  

  “孟聃慶啊,我知道他是整個小組的頭,長得真那么帥嗎?”Amy負責的是資料整理,所以對KC廣告小組的成員姓名非常熟悉。  

  “帥翻了,比雜志上的模特兒還要帥。”  

  “真的嗎?我遇到的才子通常好看不到哪裏去。”  

  “真的真的,”陳月翎用力點頭,強調自己說詞的真實性。“學長他們都長得很帥,聃慶學長在學校的時候,就有好多女生——不管是本係或是外係的——倒追他,你以後看到就知道。不過我比較喜歡子溘學長。”  

  “然後呢然後呢?”  

  “結果他們交往了半年,就……”  

  “就分手了。”看到陳月翎開始面有難色,她幹脆接著自己說完結局。  

  “為什么?”Amy好奇地問。  

  “我不知道。”向晴聳聳肩,無奈地說:“個性不合吧?”  

  “什么嘛,原來是花心大蘿卜一個,玩玩就算!”Amy忿忿不平。  

  “才不是呢!聃慶學長不是這種人,他一定有苦衷的。”  

  “這年頭又不是在演連續劇,哪來那么多苦衷?”Amy懷疑地說。  

  “真的嘛!聃慶學長說話誠懇,做事認真負責,對學弟妹又好,才不是那種花心大蘿卜”  

  “那是兩回事……”  

  才剛開口,就被向晴攔了下來。  

  “你就不要跟月翎爭了,她從大學開始就是那兩個人的忠實擁護者,”她笑著嘆息。“連我都沒有那么死心塌地。”  

  “晴晴!”  

  陳月翎抗議地叫道。  

  她朝好友扮個鬼臉,表示抗議不予受理。  

  Amy嘗了一口鮮奶油,才又好奇地開口,不過這次問話的對象變成向晴。“那到底怎樣?他真的對你餘情未了嗎?”  

  “別聽月翎胡說。”她將整個交涉的過程簡單交代一次。  

  “嗯,聽起來是不太像。”  

  “可是一開始聃慶學長接到我們電話,就馬上答應出來啦,那一定是因為他還想再見到晴晴的關係。”  

  “話是這么說,但……”  

  向晴轉轉眼珠,開口中止這段注定沒有結果的討論。“好了,不管怎么說,我們總算暫時把這個案子搞定了,這才是最重要的。到底學長他們是基於什么樣的原因,都沒有關係了。”  

  “晴晴……”  

  “我說真的,月翎。”  

  “可是,晴晴,”安靜了一會兒,陳月翎才咬咬嘴唇,提出心中深埋多年的疑問:“你真的覺得沒有關係嗎?”  

  沒有開口,Amy只是用同樣了然的神色望向她。  

  連防備都來不及,她只能愣愣地看著盤中吃了一半的咖啡蛋糕,想要笑笑敷衍過去,卻怎么樣也無法拉起突然僵住的嘴角。  

  你真的覺得沒有關係嗎?  

  這樣的問題出自認識多年盼好友口中,異常沉重,讓人一下子根本無處逃避。  

  周圍的人語聲混合輕音樂,原本悠閒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嘈雜。  

  提拉米蘇帶著清甜的白蘭地酒香,令人暈眩,但咖啡的苦澀卻從舌尖開始,蔓延擴散。

第三章
“媽,我是小晴。”  

  許久沒有接到女兒電話,母親的聲音顯得十分高興,也不免有些不滿。“小晴啊,你最近是在忙什么?打到公司找不到人,家裏也一天到晚沒人接。是不是這個周末要回家啊?媽剛好腌了一罐泡萊…”  

  “媽,對不起,”向晴望向在另一張床上熟睡的陳月翎,低聲說:“公司最近有點事,忙不過來,所以這個月可能不回去了。”  

  現在的時間不過晚上八點,但剛剛開完最後一次前置會議,確定電視廣告——也就是一般稱的CF——制作的細節內容,已經好幾天沒睡好的兩人一進家門,便攤倒在床上奄奄一息。  

  要不是陳月翎提醒自己,今天一定要打電話回老家跟父母問安,她一定也一樣,八點不到便睡死了。  

  “什么?又不回來?你這兩個月是怎么搞的,老是有事不回家。”“嗯,對不起,因為這個案子很重要……”  

  “你喔。”母親嘆口氣。“那小翎呢?她也不回臺南?”  

  “嗯,她前兩天應該就打電話回家跟陳爸爸陳媽媽說過了。”  

  從高中開始就是同窗,加上搬家後兩家人還成了鄰居,陳月翎的父母和向家二老早就成了莫逆,總是不忘互相關心對方在臺北的女兒生活近況,一則也可以當作茶餘飯後的情報交換。  

  “你們兩個女孩子家,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大生意,竟然忙到連一個月回家一趟都辦不到。”  

  “對不起,媽,我下個月一定抽空回去。”  

  “算了算了,你自己身體顧好就好了,不要老是麻煩人家小翎照顧你。”“我知道。”  

  說陳月翎照顧她,其實也不誇張。畢竟人嘛,總是有些不擅長之處。在處理大事時總是有條不紊的向晴,對於日常起居的一些細節卻不太留意。大至傷風感冒看醫生,小至衣物採買,都要陳月翎叮嚀再三,她才不會一個不小心“又”給忘了。  

  Amy也常說,要不是有陳月翎這個平兒在旁照料,她這個鳳辣子也沒辦法在大場合展現這樣的幹練精明。  

  中文係畢業的Amy這番比喻雖然有點過分——見鬼了,她可不認為自己像王熙鳳那樣毒辣——但也說中了一些事實。  

  “還有啊,小晴,你爸在問你到底什么時候才要把男朋友帶回家給爸媽看看?”糟糕,又來了。  

  她轉轉眼珠,語帶雙關地說:“媽,你不要急。有時間我自然會把男朋友帶回家去。”  

  至於自己已經當了好久的單身貴族,目前根本沒有男朋友這等芝麻綠豆小事,當然是自動省略,沒有必要向母親如實報備。  

  要是讓家裏知道,陳月翎的男朋友已經換了三任的這幾年裏,自己在感情上卻連點像樣的成績都交不出來,那還得了?  

  還抱持著“女孩子長大就該嫁人”這種古老觀念的爸媽,不會立刻要她回家相親才怪。  

  避免父母擔心,也省得自找麻煩,此時此刻,做為一個乖巧孝順的女兒,最好技巧性地將話題帶開。  

  “小天呢?最近還好嗎?”說的是她今年高三、剛剛通過推薦甄試,秋天即將到臺北就讀大學的弟弟。“我讓他自己跟你說。”  

  一聲歡呼,在旁邊等候已久的向天立刻搶過話筒,纏著姐姐詢問到臺北生活的各種問題。  

  

  

    oo  

  “大家辛苦了。”孟聃慶平穩簡短的話語,為所有人一整天的辛勞劃下了句點。  

  委托公司的代表回去後,小組成員又開了一個多小時的會,再次沙盤推演從明天開始連續三天的CF拍攝工作,完全確定了每個人各自負責的工作內容之後,才宣布解散。   “阿俊,”到了最後,孟聃慶還是不忘再次叮嚀負責聯絡的小組成員。“明天你第一個到Peter家,七點以前一定要把他挖起來。”  

  Peter是這次CF的導演,和整個小組已經合作過幾次了,所拍出來的廣告也都能正確表達出腳本所要傳達的訊息,是非常值得信賴的人才,只除了一樣……這位大導演有嚴重賴床的壞毛病,所以每次一遇到早班的工作,總是要專人去盯著他下床出門才保險。  

  而這項工作,常常就落在組裏最早起床的阿俊頭上。  

  留著一頭時髦長發,打扮人時的年輕男子噘起嘴,不情願地說:“知道啦。”  

  “俊啊,你又鬧什么脾氣?”高子溘眨眨眼睛,笑著問。  

  “Peter超討厭的,每次去叫他起床都要吃人家豆腐。”長相白凈的阿俊大聲嬌嗔道:“他又不是人家的型,老是要裝大情聖。”“你就多擔待一點,Peter就是愛開玩笑嘛。”  

  “人家才不覺得好笑呢,”阿俊嘀嘀咕咕地抱怨:“我也是有選擇的耶!人家是同性戀,又不是花癡。難道每一個男人送上門來,我都得照單全收才行嗎?有沒有搞錯!”  

  “唉,受歡迎不就是這樣一回事。”他隨口安慰心情不佳的同事,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溜,瞥向急忙收拾著桌上雜務、一臉驚駭的工讀小弟。“別說了,你看,可憐的安迪都要嚇壞了。”  

  說到上個月才進公司,之前似乎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同性戀這回事的純情工讀生安迪,阿俊的心情立刻明顯好轉,臉上露出使壞的笑容,出其不意地一把將高大的小夥子摟進懷裏。  

  “怎么?是不是吃醋啦?別擔心,不管有多少人追,阿俊的心裏永遠就只有安迪一個人而已。”阿俊故意嗲聲嗲氣地鬧他。  

  白天還在高職上課,稚氣未脫的年輕人嚇了一跳,瞪大小鹿般無辜眼睛,七手八腳地想要掙脫,但體型看似單薄的阿俊在廣告公司的多年操練下,臂力卻是不弱,一時間硬是將他緊緊扣在雙臂的箝制之中,驚慌的單眼皮小男生只能看向其他人,發出求救訊號。小組中唯一的女性,綁著帥氣馬尾的Mathy,維持一臉酷樣,完全不理會男人間的幼稚遊戲,自顧自地收拾剛剛開會用的投影機。  

  雙手抱在胸前的高子溘則是安坐在椅子上,眼神閃呀閃地,酒窩若隱若現,還故作一臉悲憫,擺明了沒有打算要伸出援手。  

  幸好就在這時候,小組唯一的頭頭兼良心,聃慶大哥開了金口:“阿俊,別鬧安迪了。”  

  “什么鬧他?”老大說話了,做手下的阿俊就算嘟著嘴,也要照辦。“這叫震撼教育,將來要搞藝術的,連這點小事都受不了,怎么做出好作品啊?”  

  虎口餘生的安迪松了口氣,趕緊低頭繼續收拾的工作。  

  “我走了。”收拾好裝備的Mathy背起比生命還寶貴的照相機,用低柔的聲音簡潔地說。  

  “明天見。”  

  “Ma……Mathy姐,我……我送你回去。”安迪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說。“不用。”  

  連看也不看說話的人一眼,Mathy朝大家點個頭,轉身就走。而被拒絕的小男生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笨蛋,”高子溘拍拍男孩的肩膀。“要追就快去,還在等什么?”“對啊,人家說不用,你就乖乖停下來,”阿使好笑地看著呆嫩過頭的男孩。那你什么時候才追得上人家?”  

  安迪傻傻地點頭,抓起包包就跟著衝出去。  

  “那小鬼真的要追Mathy嗎?”阿俊搖搖頭,不可思議地大聲嘆道。“誰知道。”孟聃慶淡淡地說。  

  “說到誰知道……”阿俊一臉好奇地望向冷靜的老大。“有沒有人知道老大的緋聞是怎么回事?”  

  孟聃慶頓了一下,接著又繼續先前的文件整理工作,像是根本沒聽到剛剛的問題,更不用說回答了。  

  高子溘好玩地望著搭檔故作鎮定的表情。“喔,絆聞啊。”  

  從正式接下學妹們的案子開始,這個不知從何而來的小道消息已經在公司裏流竄好幾個星期了,現在才被問起,他反而覺得奇怪。“快點跟人家說啦,”大聲嚷嚷的阿俊完全無視老大愈來愈陰沉的表情,一心想要追根究底。“那個叫向晴的小美人,真的是老大的女朋友嗎?”  

  “不是現任,只是前任女朋友而已。”看到當事人的嘴巴像蚌殼一樣緊閉,不肯為自己的名節辯白,他決定大方地替好友澄清這個誤會。  

  “什么?”阿使一臉備受打擊。“老大真的腳踏兩條船?我以為老大幹涸的生命裏始終就只有子溘一個人而已,想、不、到……”  

  “到今天,你總算了解我的苦了,”被點名卷人緋聞風波的高子溘裝出一臉悲戚,和阿俊一搭一唱。“這個花心大蘿卜,女人一個換一個,不知用那張臉踐踏了多少人的感情。就連我、我、這么多年的青春……嗚……”  

  掩面做出哭泣狀,兩頰深深的笑痕卻明顯露出了馬腳。  

  阿使扶住高子溘的肩膀,看向裝聾作啞的組頭,奮力搖頭以表示其不能諒解。  

  “老大,你這么做,怎么對得起子溘、怎么對得起組員、怎么對得起公司裏支持你們兩個的所有人……”  

  “阿俊,”努力表現可憐狀的男子握住同事溫暖支持的手,故作堅強地說:“你就別說了。這、這一切都是命啊!”劇烈顫抖的嘴角,不知是在強調自己的委屈,或是壓抑即將爆出的笑意。  

  臉色從青轉黑,再從黑轉成紅,孟聃慶最後只能搖搖頭,嘆口氣,用一貫冷靜的口氣交代:“明天不要遲到了。”  

  男主角一說完,立刻拿起公事包,狀似從容地退了場,只留下會議室裏笑到脫力的兩人。  

  

  

    oo  

  “喝水?”  

  抬起頭,高子溘神採奕奕的臉映入眼簾。  

  同一個鏡頭連續拍了五六個小時,似乎對他沒有任何的影響;反觀第一次參與廣告拍攝工作的自己,卻已是明顯的精神不濟。向晴伸手接過遞來的瓶裝水,潤潤被灼熱攝影燈光蒸幹的嘴唇。“你不累嗎?”  

  “還好。”他直接坐到她的身邊,看著導演皺起眉頭,要模特兒再做一次相同的動作。“我跟Peter合作過幾次,所以對於他的龜毛還算能忍受。通常這樣一個鏡頭,他沒有重來個十幾次是不會滿意的。”  

  向暗暗暗壓住一聲呻吟。“這樣的效率……我們能在預定的時間內拍完嗎?”  

  “放心放心,”他笑著說:“別忘了,還有聃慶在。他是絕對不會允許我們的預定計劃出現任何延誤的。”  

  才聽到舊情人的名字,目光便很沒志氣地開始自動搜尋那個熟悉的挺拔身影。  

  和平常開會時的西裝革履不同,在片場的他穿著簡單的短袖T恤和牛仔褲,平常往上梳的劉海落在額前,帶著一貫專注的表情,和一個綁著馬尾的帥氣女子站在片場另外一端,不知在討論什么。  

  這幾個星期以來,他對待她始終彬彬有禮,就像對待一般客戶。溫和深邃的眼裏什么也沒有,沒有尷尬、沒有猶豫、更沒有絲毫暗示眷戀的目光流連,倣佛他們只是普通朋友,從來沒有交往過。  

  唯一不同的是,除卻最基本的接觸外,其它時間,他總是遠遠避開她。  

  面對這樣的“特別待遇”,她完全不知道該怎么想。……甚至,她連該怎么停止去“想這件事”,都沒有半點頭緒,根本無法跟似乎已經將舊情拋在腦後的他相匹敵。  

  可惡!“很帥對不對?”  

  嚇了一跳,手中的礦泉水差點灑了出來。她看向學長帶著惡作劇意味的頑皮笑容。“你說誰?”  

  可惜裝傻裝得太明顯,完全無法取信於對方。  

  “我就說,”他自顧自地笑道:“要他別老是穿那么老氣的西裝,簡單一點的牛仔褲不是更好看?可是那家夥就是固執,怎么都不肯聽人家說話。”  

  她只是笑,不願對此做出任何評論。  

  看到佳人凈是笑而不答,高子溘識相地結束話題,跳起身,拍拍褲子。“你要繼續留在這裏嗎?現在很晚了……還是我叫聃慶送你回去?”  

  “不用。”她微微地笑。“我跟月翎說過了,會留在這裏等你們拍完。”這是她負責的工作,就必須確實做完。  

  完全不寄望阿鬥先生會突然醒悟,部裏三名娘子軍早就自行將工作分配好,分頭進行。她負責全程監督廣告的制作,並檢驗最後的呈現效果,而這幾天原本屬於她的日常業務,則由陳月翎和Amy分攤。  

  在片場監督的工作雖然無聊,但留在公司的陳月翎和Amy也沒閒著,甚至可能更辛苦……一想到這,她便不覺得有什么值得抱怨的了。  

  “好。那我先過去那邊。”一說完,他便衝到門口,幫忙搬動下一場景要用到的道具。  

  幾乎在同一個時間,原本站在遠方角落的孟聃慶也放下了原本交談的對象,走到門口幫忙……  

  就在這一瞬間,她倣佛看見了一個微妙而私密、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世界。  

  這,就是當年Z大廣告係的“雙子殺手”。  

  從以前就知道,這個綽號是形容他們兩個的交情好、默契絕佳,但一直到了最近,她才真正明白,這個綽號是多么適切地點出了他們之間的關係。  

  一句話、甚至連一個眼神都不必,就可以知道彼此要做些什么。  

  這樣的心有靈犀,大概連親生兄弟都做不到,也似乎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介人他們之間……即使,是一個情人。  

  畢竟,做了這么多年的朋友,高子溘絕對比孟聃慶交往過的任何一任女朋友——包括她自己在內——都要來得了解那個男人的一切。  

  望著遠方兩人協力搬動道具的身影,陳月翎幾個星期前所說的話突然出現在腦海中。  

  你真的覺得沒有關係嗎?  

  如果,她不能停止去想,是不是幹脆來個追根究底?  

  不一定是重續前緣,畢竟他們之間從未有過任何的轟轟烈烈,真正佔據心思的,是最後模糊的收場。  

  她要的,可能只是一個答案、一個清楚的解釋。  

  或許,時間無法切斷的情思紛擾,在得到一個清楚的解釋之後,便可以從此宣告平息。  

  而如果孟某人不能給她一個明白的答案……那么,身為“雙子殺手”之一、孟聃慶的摯友高子溘,或許可以幫忙解開這個糾纏自己多年的無解謎團。  

  

  

    oo  

  “你又被瞪了。”  

  “誰?  

  “你們兩個還真是一對寶,”高子溘笑著說:“連裝傻都一個樣。”  

  不怒自威的俊男狠狠送好友一記白眼。“夠了,少胡扯。去提醒Peter,他這個鏡頭搞太久了。”  

  但這副拿來對付其他人屢試不爽的權威態度,對高子溘來說卻一點效果也沒有。“唉,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導演他根本不買我的帳。要說,自己去說。”  

  “誰叫你一天到晚沒個正經?人家當然不把你的話當一回事。”孟聃慶淡淡地說。  

  他露出深深兩個酒窩。“難道要像你啊?一板一眼,連考慮午餐吃什么都要老半天,像在考慮什么國家存亡問題似的。如果這樣叫做正經……感謝閣下好意,本人不予考慮。”  

  不理他,孟聃慶起身往廣告導演的所在走去。  

  凝望搭檔離去的背影,他搖搖頭,英俊的臉上露出一抹難得的苦笑。不知怎地,他就是忍不住要刺激一下孟聃慶。  

  或許是因為平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幹練學妹,在面對昔日男友時,卻每每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種迷惘渴望的神色,叫觀者好生不忍。  

  也或許,他就是看不慣好友那張過分鎮定的職業負心郎面孔。當然,感情是兩個人之間的事,旁觀者再怎樣都無法明白其中的曲折緣由,更不可能代替當事人判斷孰是孰非。  

  而在遇到情人間的紛爭時,想要發揮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義精神,通常呢,只會落得狗拿耗子之譏而已。  

  這一點,他不是不明白,但看到學妹極力要掩飾的癡心一片,再對照孟聃慶先生明顯的無動於衷,怎么說都不能平心靜氣。  

  單戀的苦澀,他不是沒有嘗過,也不是事過境遷便可以輕易忘卻。那抹想要逞強、卻依舊難掩悲哀的迷亂神色,讓他想起了過去那個悲慘痛苦的自己。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又何必曾相識。  

  沒有道義也罷,重色輕友也好,這一局,他恐怕不能站在孟聃慶這邊了。  

  

  

    ^_#  

  “向小姐,”阿鬥先生一看見她進辦公室,便嘲諷地說:“你終於記得要來上班啦?”  

  鳳目輕移,疑惑地看他一眼之後,再看看陳月翎和Amy無奈的眼神,便了解到這廝壓根兒沒搞清楚她這些天究竟是去做了什么。  

  “顏經理,”她淡淡地說:“你的桌上應該有一張假條,說明我這兩天是到片場去監督洗發精廣告的拍攝。”  

    阿鬥懷疑地翻了一下桌子。  

  “在哪裏?”  

  將手提包放到座位上,然後才慢條斯理地踱到他的桌前,隨手一抽,便將三天前放在他桌子上的假條翻了出來。  

  由此看來,這三天顏阿鬥先生還是維持著老習慣,連一點建設性的工作都沒有進行,整張辦公桌還是有條不紊地保持當初她告假時的模樣。  

    ……如果真要說阿鬥先生還有任何可取之處,就是他雖然整天無所事事,卻也從來不會亂動桌上的物件,或許可以記上一筆。  

  只要她們記得自己將交上去要他處理的文件放在哪裏,十之八九都可以在原來的地方找到。非常之方便。  

  “就是這個。”  

  “嗯,”他面有不豫地看著假單,好像那是用什么密碼寫的似的。“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借口公事,其實是趁機偷懶?”  

  是不是每個混吃等死的人,都喜歡將自己所犯的罪名套到別人頭上?趁機偷懶?虧他說得出口。  

  “經理可以自己打電話到BT廣告求證。”  

  懶得理他,向晴直接走回自己的座位,打算開始處理工作。  

  “向小姐!”  

  “經理還有什么事嗎?”  

  看到她不耐的銳利眼神,原本想要發火的阿鬥氣勢當場矮了一截,只得嘀咕著說:“說你去看廣告拍攝,那廣告咧?”  

  “還有一些後制工作要進行,一個星期以後才會送到公司來。”“一個星期?”  

  阿鬥的口氣似乎是覺得這個時間長度非常之匪夷所思。  

  “一個星期。”她冷冷地重復一次。  

  在連續三天、每天長達十二個小時以上的辛苦拍攝工作以後。還要她和顏悅色、諄諄善導地把一些基本常識塞進阿鬥先生那顆根本空空如也的腦袋裏,實在是太強人所難。  

  “向小姐,我實在是很不想說,可是你們這個廣告已經拍了一個多月,每天都說要去跟廣告公司開會,到現在卻連一點成績都沒有看到,你還請了三天假說去拍片,也不知道到哪裏去鬼混,結果竟然還要一個星期才能把廣告交出來?”  

  三個女人完全將上司的嘮叨當成馬耳東風,自顧自地做著手邊堆積如山的工作。  

  “你們這樣一點工作效率也沒有,每個月還白拿公司那么多薪水,難道一點也不覺得羞愧嗎?”  

  “一個星期?我看一個星期以後,你們又會說還要一個月!我懷疑你們根本沒有用心在做事情。”  

  “女職員就是這樣,整天除了吃飯聊天逛街瞎拼,就是只會想男人、等嫁人,一點用處也沒有,根本不能把重要的工作交給她們,還敢說什么要男女平等?平等個頭!”  

  “你們難道不知道,這個案子對我有多重要嗎?公司把這么重要的年度新商品交到我們行銷三部手裏,就是看重我顏鬥進的能力。可是你們幾個,根本沒有半點做事能力,還說要我把案子交給你們負責?”  

  “結果咧?我一時心軟,想說總要給屬下一點表現的機會,看看你們幾個是怎么報答我的?”  

  “一個星期?從公司三月把案子交代下來,現在都要五月了,還要一個星期?你們要我怎么跟公司交代?”  

  說也奇怪,這世上怎么有人能這樣一天到晚咿呀咿呀、不停重復相同的說詞,卻一點也不會覺得嘴巴酸?  

  可以算是阿鬥的另一項特殊才能吧?  

  不過,像這樣跳針似不斷自我循環的牢騷,說的人不煩,聽的人都嫌煩。  

  尤其是當這些話是出自一個大概連“認真”兩個字怎么寫都不知道的人嘴裏,更是令人難以忍受。  

  連話也不想回,她倏地起身,直接走出辦公室。  

  一直叨叨絮絮、廢話連篇的阿鬥立刻識相地閉上嘴,安靜的程度連高性能冷氣機都望塵莫及。  

  對付這只紙老虎,連挑戰性都算不上,甚至若因此有任何一點的沾沾自喜,都會覺得自己沒用。  

  身後傳來輕輕的竊笑聲,還夾著阿鬥憤慨的叫罵:  

  “向、向小姐,你、你那是什么態度?對待自己的上司,是這種態度嗎?”  

  什么態度?  

  她不過是要去倒杯水而已,難道還需要跟他報備?  

  至於那位仁兄是否自己誤會了什么,應該不用她負責吧?  

  唉,這年頭,做人真難。

第四章
“好厲害哦!晴晴。”笑了一整天,連回到蛺、洗完澡,陳月翎還是不斷咯咯直笑。“我一想到阿鬥的表情就好想笑——尤其是他終於發現你只不過去倒杯水喝的時候——我從來沒有看過人家的臉可以紅成那個樣子呢。”  

  “他活該。誰叫那家夥膽子小又沒事愛找碴,被嚇到不是我的錯。”向晴笑著回答。  

  浴室裏,精油芬芳透人繚繞水氣,小小空間中充滿襲人暖香。兩個好友一在浴室裏泡澡,另一個則在門外的梳粧臺前,同樣愉快地笑成一團。坐在鏡子前的陳月翎一邊咯咯笑著、還不忘在臉上涂涂抹抹,繼續繁復的保養工作,而門裏的向晴則是泡在浴缸中,洗過的長發被細細整治過後,用毛巾整個包住,好讓護發養劑充分滲潤。  

  “啊……”笑鬧過後,陳月翎臉上忽然浮現一抹憂慮。“他會不會記恨在心,以後故意找你麻煩啊?”  

  她轉轉眼珠,臉上的微笑不改,完全不將這個可能放在心上。“那個阿鬥能怎么找我麻煩?所有的工作反正都是我們在做。何況阿鬥又不是什么諸葛再世,就算真的要找麻煩,我想我還應付得來吧。”“說的也是。”  

  看看時間似乎差不多了,向晴一手按住頭上的毛巾,一邊打算從溫暖芬芳的浴缸中起身。  

  “等等!晴晴,你在做什么?”  

  聽到浴室中的人似乎有所動靜。陳月翎馬上拉高嗓門問道。  

  “時間不是差不多了嗎?我想出去了。”  

  “晴晴,你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好好泡澡,讓皮膚休息了。這樣不行,再泡久一點。”  

  “可是我還要準備明天……”  

  “不行!晴晴,你上個星期、上上個星期、還有上上上個星期都這樣說。我不管,你今天一定要等我說可以了,才準出浴室。不準偷懶!”還穿著浴袍的陳月翎雙手抱胸,走到浴室門口,用獨特輕軟的聲音,隔著門板,一臉決然地說。  

  識時務者為俊傑,向晴乖乖將熱毛巾包回頭上,躺回溫暖的水中,一個人無聊地坐在浴缸裏,繼續香氛環繞的泡澡工作。  

  不知道為什么,陳月翎對於保養“她”這檔子事有著莫名的使命感,尤其是兩人上了大學,一起離家到臺北就讀之後,這件事更是成了她們兩個的每周必要大事,絲毫不允許馬虎處理。  

  雖然對美容保養向來不甚在意,也不知道泡這種精油浴對皮膚到底有什么幫助,但好友是這樣堅持,她只有受教。  

  而聽話的結果,便是她又在浴缸裏窩了好一會兒,一直到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膚都給溫成了粉嫩的桃紅色,幾乎連意識都快蒸發之際,才獲準踏出浴室。  

  “晴晴,過來這裏,我幫你梳頭發。”  

  布拉姆斯輕揚的曲子從音響裏傳來,而早就穿好粉藍色睡衣的陳月翎則坐在床沿,輕快地向好友招手。  

  “明天要給業務部的報告資料準備了嗎?”坐在床旁的木紋地板上,頭倚著好友的膝蓋,她懶懶地提問。  

  “我跟Amy昨天就弄好了,明天再給你看。”陳月翎拿著精致的檀木梳,小心翼翼地調理好友烏黑的秀發。“晴晴,就跟你說要按時保養吧?你看,多了這么多分岔,好可憐喔。”  

  一邊心疼地說,陳月翎一邊拿起小剪刀修掉分岔的發尾。  

  星眸半閉,吐氣輕柔,她也不理會頭發是否分岔,只想靜靜享受這一刻的安詳舒適。  

  “沒關係,長頭發本來就容易分岔了。”  

  “可是你現在的頭發不算長啊。”陳月翎嘟起嘴,對當事人的無所謂表示不滿。“你以前的頭發才叫長呢!而且那個時候分岔也不多,又長又黑又直順,那么漂亮的頭發你竟然忍心把它剪掉,好可惜。”  

  每次說到她剪掉的長發,陳月翎都有滿腹的怨懟與牢騷,倣佛剪掉的是自己的寶貝頭發,而不是別人似的。  

  她閉著眼睛,含著笑。“沒關係啦,月翎,頭發太長夏天會熱,平常既不舒服,也不好整理。現在這樣的長度正常多了,而且要不是你反對,我還想再去修短一點更好呢。”  

  “不行廣陳月翎憤慨地大叫。“晴晴現在的樣子最好看了,亮亮直直的黑發,配上白裏透紅的皮膚,像一尊漂亮的日本娃娃,再剪短就沒有這種感覺了。”  

  “我是玩具娃娃嗎?”她玩笑地問。“晴晴!”  

  “好好好。”她好脾氣地承諾:“不剪就不剪。”  

  “真的不可以自己跑去偷偷剪喔。”  

  “不剪。”她再三保證,知道當時自己瞞著好友偷偷剪掉那頭長發,月翎到現在心裏還是有點芥蒂。  

  “對了,晴晴,你沒跟我說,看人家拍廣告感覺怎樣?”陳月翎一邊溫柔梳弄宛如上等黑綢的秀發,一邊好奇地問。  

  “很無聊。”她坦白說。  

  “喔。”陳月翎隨口應了聲,便緊接著往真正的問題進攻:“學長他們沒有陪你說話嗎?”  

  “他們忙進忙出的,哪有時間?”  

  “那……聃慶學長有沒有……”  

  “有沒有怎樣?”明知故問,就是不想去思考這等惱人的問題。“就是……哎呀,你知道的嘛!他有沒有約你出去什么的?”  

  不知怎地,或許是那雙宛如鋼琴音符般輕靈的手在頭皮上施放的魔法,也或許因為問話的人是這樣親密的知己,這個她向來能閃則閃的問題,今晚卻沒有讓心湖泛起太大的漣漪。  

  “沒有。”她閉著眼睛,輕聲回答。“沒有?真的嗎?”  

  “他一直避著我,就跟平常開會的時候一樣。”  

  “說不定聃慶學長可能真的大忙……也或許因為現場人那么多,他不太好意思來跟你說話……”想到的借口堪堪用罄,陳月翎只能挫折地嘟嚷一聲。“討厭啦。”  

  張開眼睛,她噙著微笑,望向好友不甚滿意的表情。‘你怎么一副比我還失望的模樣?”  

  “沒有啊。”陳月翎不情不願地說。  

  “還說沒有?”她伸出手捏捏好友白嫩的臉蛋。“那這張可愛的嘴為什么是嘟著的啊?”  

  “可是……”遲疑片刻,陳月翎忍不住埋怨地說:“可是聃慶學長怎么這樣!好過分喔!”  

  “沒什么過分的。”她懶懶地說:“仔細想想,其實他的態度也很合理。我們都分手好幾年了,現在的我對他而言只不過是個學妹,本來就沒有必要對我特別關照。”  

  “可是,晴晴,你還是喜歡學長的,對吧?所以我才說他好過分……你看,”陳月翎放下梳子,撫摸從膝蓋披散而下的半幹長發。“你為了學長,連這么漂亮的頭發都剪了,可是他……”  

  “我剪頭發是在畢業的時候呢。離我們分手都三年了。”她提醒好友。“不要騙我。不管隔了多久,我就是知道,那絕對和學長脫不了關係。”陳月翎輕敲她的頭,表示不滿。“而且,要不是因為忘不了學長,你怎么會一直談不了戀愛?”  

  “我試過啊。”  

  “那兩次?最長的連一個星期都不到,根本不算數。”  

  憶起當年,嘴角不禁露出一抹遙遠的笑意。“是不算數……天哪,我現在連他們叫什么名字都想不起來。”  

  陳月翎聳聳肩,對那兩個無名小卒姓誰名啥沒有半點興趣。“那你還說剪頭發不是因為學長的關係?”  

  “那真的不是因為他,是因為我自己的關係。”  

  “騙人。”  

  “真的。我只是再也受不了了,想要剪剪頭發、換個心情而已。”“我才不相信呢。”陳月翎嘟著嘴說。  

  向晴只是笑,知道好友固執起來沒人說得動,也就不去與她爭辯這種早已是陳年古跡的細節。涼夜如水,窗外的繁囂也恍似來自遙遠彼方,頭倚著好友柔軟的大腿,一邊感受輕撫著自己頭發的手指,意識在鋼琴曲的魔法中漸漸模糊。  

  “那,晴晴,你覺得呢?”靜了一會兒,陳月翎又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覺得什么?”  

  “看到學長這樣待你,你不覺得難過嗎?”或是因為心虛,問話者的聲音愈說愈低,而後已是幾不可聞。  

  難過?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氣憤。  

  好吧,畢竟他們之間平淡的校園戀曲,並沒有特別值得回味的地方,更何況這些年來,她更不曾用心去扮演一個滿腹相思的苦情女子角色,是沒有資格要求別人擺出情聖的臉孔。  

  但偶爾她依然會在心底塵封的角落裏,發現自己還是為他保留了一個位子,甚至不自覺地在其他人身上找尋他的影子。  

  典型而沒出息的曾經滄海難為水。  

  反觀他,卻毫不費力地將過去那一段完全拋諸腦後,如果不是這次相遇,他可能根本不會記起她來。  

  不,她不難過,一點也不。  

  她只是氣憤,對一敗涂地的自己感到氣憤。“晴晴?”  

  “不,我不覺得難過。”她淡淡地說。  

  “真的嗎?你一點感覺也沒有?”  

  “要說有什么感覺……可能吧……我想知道、只是想知道……”說到一半,輕柔話尾散入空氣,倣佛說話者的思緒一下子飄遠到九重天外,無以為繼。“睛晴?”  

  半睜開眼睛,看了好友一眼,露出淺淺微笑,才慢慢開口:“我只是……只是想要一個答案,一個清楚的答案。告訴我,為什么他要離開?為什么……他不要我?”  

  低絮的陳述幾乎隱沒在音響傳來的輕揚樂聲中,似已抵擋不住睡意的濃重。  

  “晴晴……你不要這么說嘛,說不定、說不定學長是真的有苦衷。”陳月翎輕聲細氣地安慰好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就那樣提出分手,連一個原因、一點徵兆都沒有。”她喃喃地說,意識陷入了半昏沉的狀態。“晴晴,要睡覺去床上睡啦。”陳月翎半拉半抬地將她扶到了床上,伸手拉過薄被蓋上,免得她在這種春未乍暖還涼時候著了涼。經過幾分鐘,就在要沉人夢鄉的前一刻,聲音再次傳來。  

  “晴晴,現在你打算怎么辦?”  

  好一會兒,聲音只是在腦海中回蕩著,她不明白陳月翎在問什么,然後才慢慢理解了問話的內容。  

  “有一個人……或許他是我想找的答案所在。”  

  “一個人?誰啊?你要去跟腑慶學長攤牌嗎?”  

  “才怪。”她含糊地說:“我死也不會去問他。”  

  “那是問誰?”“高子溘。”  

  說完,她便陷入了沉睡。混沌夢田。千喚不回。  

  

    ^&^  

  “咦?就我們兩個人嗎?”跟著傳者走到桌邊,高子溘有點驚訝地問。  

  穿著純黑T恤搭配同色牛仔褲,外罩淺藍半透明襯衫,脖子上挂著簡單的銀鏈,遊走在時尚與隨興的模糊交界,就是為了  迎合今晚用餐的場所,免得平常過於隨意的打扮會被高級意大利餐廳直接拒於門外。  

  依然穿著端莊嫩紅套裝的清麗美人微揚起頭,漆黑的長發從臉頰流瀉而下,帶笑的紅唇沒有提供任何解釋。  

  “學長,請坐。”  

  看了一眼安坐在窗邊座位上的她,高子溘聳聳肩,露出微笑,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先生、小姐,請問你們決定要用什么了嗎?”心急的服務生一等他坐下,便迫不及待地開口詢問,像是擔心他們會馬上溜走似的。  

  “給我一份龍蝦。”早就準備好的向晴氣定神閒地說。  

  “那先生呢?”  

  眨眨眼睛,他笑看今晚的同伴。“晴學妹,你覺得我吃什么好?”“這裏的海鮮飯不錯,月翎很喜歡。”  

  “那就海鮮飯吧。”他收起菜單,直接交給服務生。  

  好不容易將服務生打發走,他往後靠在椅背上,好奇地望著眼前輕啜著檸檬水的女子。  

  下午接到電話.他一直以為這所謂“為了感謝學長的幫忙一起吃頓飯”的邀約,是包括了至少另外一個學妹陳月翎的晚餐,想不到卻是這樣的情形。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該不會是場鴻門宴吧?  

  所謂宴無好宴,尤其是這種一對一、狀似談判的晚餐邀約,根本可以想見對方必是有所圖謀。而那個圖謀的對象,當然,不會是自己,鐵定是孟聃慶那家夥。  

    ……哇哇哇,愈想愈不對,真是交友不慎。萬一他真的熬不過今晚、見不到明天的太陽,這一切一切,都是那混蛋的錯!  

  但沉默持續著,她沒有開口,而他也不打算先說話。  

  兩人相對而坐,任由服務生端上飲料、湯品、前菜,又—一撤下後,送上主菜。  

  雖說是沉默以對,卻不是那種尷尬的無言,而是讓人可以單純地享受周遭氣氛的安靜……正秀氣地肢解著大龍蝦的小學妹顯然有著異於常人的沉著。  

  一般人遇到這種狀況,稍微沉不住氣的,早就開始滔滔不絕,將自己所有的籌碼一撒而空;就算稍微貝.過世面的,也容易因為無法掩飾內心的焦慮,讓氣氛變得有些尷尬,在開口之前便落了下風。  

  而她,卻沒有絲毫不安表露於外,也似乎不認為應該說些場面話來填補兩人之間的沉默,完全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他想起另一個人。  

  露出酒窩,他愉快地做了第一個破冰的人。“哎哎,你們兩個實在很像。”“誰?”她抬起頭,盈盈秀目露出疑問的神色。  

  “孟聃慶先生。”他笑著投下引爆彈。  

  “怎么說?”她似乎沒有惱怒的樣子,白凈的瓜子臉上只有微微的好奇,唯一顯露出情緒的,大概是停頓在半空中的銀亮叉子……很可能是要看他的回答再來決定攻擊目標。  

  收斂了笑容,緊盯著她手上的危險武器,用力吞咽一下,故作一臉惶恐。  

  “唉,我是說……聃慶也一樣,每次跟人談判,都要等對方出了招,他把狀況掌握了,才肯開那個金口……那個,學妹啊,你不會要拿那根叉子往學長身上招呼吧?”他指指她手上的叉子,緊張地問。  

  瞥了一眼停在半空中的叉子,她先是微微瞠大了眼睛,然後突然嗤地一聲,笑了出來。  

  燦爛的笑容,讓一向帶著穩重表情的秀雅面容瞬間亮了起來,宛如春花流光,在屬於自己的季節裏盛放,更是美不勝收。  

  他眨眨眼睛,這才發現,原來她的臉上一直帶著一絲難以察覺、也不知所以的緊繃,讓人有一種難以接近的距離感,而這一笑,和以往禮貌的、客套的、溫婉的公事用面具笑容大不相同,是真正發自內心的愉快微笑,將那張秀麗的面容襯托得更加迷人。  

  難怪人家說美人一笑可以傾國傾城,一點也不誇張。  

  連他的心都不禁為之縮緊。  

  用力搖搖頭,甩掉腦中奇怪的感覺,接著露出滿意的微笑。“啊,這樣好多了。你應該多笑,一定迷死更多人。”  

  她笑望他一眼。“學長,你別鬧了。”  

  “不不不,我是說真的。”他往前傾。一臉誠摯地看著對方,但這番太過做作的表情反而引來另一串更加不可收拾的清脆笑聲。  

  他往後靠向椅背,頰上的酒窩深深刻印,看著難得展露笑靨的佳人,心中涌起一股奇異的成就感。  

  終於止住笑意,她清清喉嚨,帶著未退的笑意開了口。“公司今天剛剛收到CF的完成帶,拍出來的成果非常好,果然是大師手筆。明天的工作會報,相信我們總經理一定會非常滿意。所以今天這頓飯,是感謝學長這段時間的諸多照顧,也請學長以後能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至於照顧,畢竟是自己的學妹嘛,那也是當然。不過我想……這頓飯,學妹是不是有什么要我幫忙的事?”他試探地問。  

  她笑而不答,似是默認。  

  他暗叫一聲苦,真應該在幾年前就跟孟聃慶那根花心蘿卜斷絕所有關係,現在也不用代友擺平這種麻煩的舊情恩怨了。  

  “那……學妹想要我幫什么忙?”他戰戰兢兢地開口。  

  “其實……”她欲言又止,躊躇數秒後,才輕輕開口。“學長和聃慶是多年的好朋友,我想……我想問的是……學長知不知道我們當年交往的事?”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聃慶從來不刻意向他隱瞞這些事,就算他想假裝不知,怕也做不到。  

  “知道。”  

  “那么,學長知不知道我們是怎么分手的?”  

  “對不起,聃慶沒有跟我說。”  

  “或者學長可以猜出是什么原因?”她的語調鎮定如常,低垂的眼神卻掩不住一絲焦慮與希望。  

  他別開眼神,不忍看見那抹希望之火因為自己接下來的回答而破滅。“對不起,我是真的不知道。”  

  良久,她輕輕嘆息。“我才應該說對不起,請學長吃飯,卻問這種讓人不舒服的問題。”  

  “不是不舒服,”他搖頭,望向低頭用餐的向晴。“我只是感到很抱歉,不能告訴你答案。”  

  “是不能?或不想?”她淡淡地問。  

  他微微一笑。“不能。我真的不知道聃慶在搞什么鬼,女朋友換了又換,從來沒有辦法持續超過半年。我只能告訴你,這是聃慶自己的問題,完全不是任何人的錯。更何況,我所了解的聃慶,不一定比你多。”  

  他舉高手,阻止她可能的抗議。  

  “我知道,做為他的好朋友,我應該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是,我知道他可能會做什么、不會做什么,但是他心裏怎么想、有什么樣的打算……我從來不知道。與其告訴我這個好友,他說不定更有可能向女朋友傾訴。所以,如果你打算從我這裏問出他的動機,只有徒勞而已。”  

  她搖搖頭。“不,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他的感覺。”  

  “那,”他笑著說:“我們還真的走到一條死胡同了。”  

  “是啊,一條死胡同。”淡淡的語氣中藏著一絲悵然,似乎遺憾自己無法找到想要的答案。“……而我只是想要一個原因……”  

  “別難過、別難過,至少你知道了,那家夥只是一個戀愛低能兒而已,沒有辦法跟任何女性維持長久的正常關係,根本不是你的問題。”  

  “真的嗎?”她帶著苦笑,輕輕地說:“不是因為他不愛我?”  

  “如果他真的不愛你呢?”嘆口氣,他看著神情落寞的女孩。“難道你的生命價值就要由那個不愛你的人來做判斷?就這樣一輩子活在他的陰影底下?雖然我是孟某人的好朋友,但說實話,我不覺得他值得。”  

  “我知道他不值得、我知道……”她只是笑,但笑意沒有到達眼底。“但……我值得嗎?”  

  “啊,晴學妹,你當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嗎?還是他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男人?”他不滿地嘟嚷著。“如果要拿那個食古不化、頭硬如石的低能家夥當作男人的標準,那我寧願去當只紅毛猩猩。”  

  她斜睨他一眼,見他鼓著腮幫子,一個人叨叨念念的孩子氣模樣,原本緊繃的嘴角不禁一句,皺鎖的眉頭也松懈下來,露出微微的笑意。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那家夥自己放棄了權利,可你卻連一點機會也不給別人,不是把他當作全世界僅存的男人嗎?還有,那家夥自己不識抬舉,不懂珍惜,你卻把他的低能當作專家意見,這不是把那家夥當作所有男人的標準嗎?這一點也不公平,我才不要跟那家夥這樣相提並論呢。”他撇著嘴,不服氣地看著她。  

  她瞪大了眼睛,似乎不知該拿這等歪理怎么辦,只能搖搖頭,忍俊不住。  

  “學長,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真的嗎?”他強忍著不讓酒窩冒出臉頰,一邊故作懷疑地看著她。  

  “好吧,”她轉轉眼珠,微笑著說:“那學長覺得我應該怎么做才對?”  

  “忘記那家夥,找個男朋友,從頭開始?”他眨眨眼睛,半認真地建議。  

  她搖搖頭,笑意盈盈,卻沒有答腔。  

  “很老套嗎?不過人家說的,有時候愈老套的方法愈有用。”  

  “不是,”她澄清道:“而是我早就試過了。”  

  他不以為意地擺擺手。“那是你找的貨色不夠看。你也知道,聃慶那家夥雖然說是根花心大蘿卜,倒也是根人模人樣的帥蘿卜。就像要跳槽,也要找間薪水更高、福利更優的公司來跳,哪有人從臺積電跳到歡樂自助餐的?”  

  “那學長的意思是?”她笑著問。  

  他猛然愣了一下。  

  啊,這可把他考倒了。  

  畢竟,孟聃慶那家夥雖然花心了點,倒也沒有什么其它的缺點,說才幹有才幹,說個性有個性,論身材。論相貌,統統是一等一,否則也不會有這么多敢死隊,不顧他花名在外,紛紛自動送上門來領死。  

  這下可好,到哪裏去找比那小子更出色的男人呢?  

  該死,他幹脆挖個墓坑,自己跳下去還快一點。  

  似乎看出了他的為難,向晴眼中的笑意更濃。“學長,你不會忘記自己要說什么了吧?”  

  朝她故作關懷的表情一瞥,腦中倏地靈光一現,兩頰的酒窩冒了出來,黑白分明的眼睛閃動。  

  忘記?他怎么可能會忘記呢?  

  “雙子殺手”這個封號,可不是讓人家叫假的。  

  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慢吞吞地開了口:“晴學妹,學長是不是有這個榮幸,請你跟我交往?”

第五章
“產品的主要訴求對象,是二十五到三十五歲的都會新女性,因此廣告的訴求也是以現代女性的自信為主軸……”  

  或許是女性慣於以傳統的父權形象做為擇偶標準,雖說並列為“雙子殺手”,穩重可靠的孟聃慶受異性青睞的程度,卻絕對高於活潑開朗的高子溘。  

  盡管如此,並不表示孟聃慶的外型條件優於高子溘。相反地,如果平心而論,孟聃慶的臉部線條太過於剛硬,英挺有餘,卻稱不上俊俏。五官端正的高子溘,其實才是兩人當中的美男子。  

  黑白分明的靈活眼睛上方,有著宛如人工割出的完美雙眼皮,底下薄薄的眼袋。密長的眼睫毛時而輕扇,利落的一雙勾眉夾著中間挺直的鼻梁,帶笑的紅唇襯亮潔白的牙齒,帶動臉頰上深深兩道酒窩。雖然略矮身長一米八餘的孟聃慶兩三公分,但整體存在感卻不因此而有絲毫的遜色。  

  所以才叫做“雙子殺手”。  

  然而,要不是昨晚那個過分無理頭的提議,她到現在都不會意識到這個明擺在眼前的事實。  

  高子溘之於她,是一個體貼、有趣而才華洋溢的學長,這樣一個近乎中性的存在,根本不可能被列為戀愛的對象。  

  雖然事情很清楚,他不過是開玩笑,但這一句玩笑話也讓她了解到:那一場失敗的校園戀情,對自己這幾年的生活造成了多大的影響。  

  情人眼裏出西施,連愛情逝去了,都無法忘卻負心的人。  

  她變得過於執著孟聃慶,無法接納其它的可能,連簡單的欣賞都做不到。  

  人離開了,心卻還鎖在過去。  

  難道你的生命價值就要由那個不愛你的人來做判斷?就這樣一輩子活在他的陰影底下?  

  這,才叫一敗涂地,連翻身的機會都讓自己給一手抹去。  

  她能忍受這樣的慘敗嗎?  

  門都沒有。  

  “現在請各位觀看的,是跟產品上市同一時間開始,在電視上強力播放的兩分零五秒完整版本,待產品形象植人觀眾心中後,播放長度也會有所調整,預計在……”  

  看著站在臺上,穿著一身黑,有條不紊地向公司高層解釋CF主題內容的盂聃慶,平靜的語調,內斂堅定的眼神,招牌的溫和笑容時而出現,卻不會讓人有刻意討好的感覺。沉穩自信的模樣,完全不像才進人社會兩年餘的年輕人,也是一直以來,她所認識的那個孟聃慶:永遠的可靠、一貫的進退得宜似乎不可能為任何事情而有絲毫不安。  

  這也是他最讓人著迷的地方,五年多來,沒有改變。  

  簡明扼要的說明結束,會議室裏的燈光熄滅,先進超薄熒幕緩緩降下,開始播放拍攝完成的廣告影片。  

  熒幕上,打扮人時的長發女子走進美發沙龍,經過電腦特效處理的美麗黑發上閃爍的光影流動,令所有人為之注目。  

  低沉的男聲旁白開始解說產品在頭發上造成的魔法。經過特殊成分保養的發質沒有分岔、不易斷裂,飄揚之間吸引眾人的目光。  

  影片中的模特兒坐定位之後,美發師繞到身後,挽起一圈秀發,接著出人意表地手起、剪落。  

  畫面一轉,剪成利落短發的模特兒走出美發沙龍的大門,慢動作、特寫,俏麗的秀發飛揚,依舊吸引眾人的眼光,只見模特兒自信地回眸一笑,說出這支廣告的主題重心——  

  “我可以選擇。”  

  兩分多鐘的CF,沒有太過冗長的旁白說明,強烈的視覺效果、明快的剪輯,完美展現了都會女性的自我風貌。  

  影片播放完畢,會議室一片靜默,所有人似乎都被那大膽而反傳統的一剪給震撼住了。  

  盡管全程跟著拍攝,也早已看過了CF的完成帶,她卻依舊深深為整支廣告片傳遞出來的訊息所撼動。  

  我可以選擇。  

  多么自信而美好的一句話,讓人的全身上下都為之戰栗。  

  無論其他人的反應如何,對她而言,這都是一支成功而動人的廣告。  

  她露出微笑,看向坐在長桌另一端,構想出整個CF概念的高子溘似乎感覺到視線注視,那雙靈動的眼睛也帶著慣有的明朗笑意回望她。我可以選擇。  

  這句倣佛是為她量身打造的魔幻咒文,有如一場清涼春雨,緩緩打人幹涸心田,喚醒了新綠的生機。  

  在這一刻,她確定了,前所未有地確定:是的,她可以選擇。而這個選擇,就是忘掉孟聃慶,讓一切重新開始。  

  幾乎在同一個時間,漆黑的會議室裏,不知道從誰開始。一下、兩下的鼓掌聲慢慢從稀稀落落到震耳欲聾的滿堂喝採,倣佛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她的心聲,也一起為她的決心立下見證。  

  

  

    T_T  

  “Amy,幫我跑一趟業務Teday那裏,確定一下產品上架的日期,我們再聯絡什么時候上電視CF。”  

  “OK。”帶著一臉愉快的笑容,Amy迅速往門口走去。  

  前天的工作報告大受公司好評,據說總經理更是非常滿意,打算要論功行賞。  

  聽到這個消息,最高興的莫過於部裏三個辛苦工作的娘子軍,兩個月來的辛苦總算有了代價。  

  行銷三部證明了,就算有一個阿鬥上司,她們還是可以做出一番成績來。  

  所以這兩天部裏的氣氛一片歡欣,連平時面目可憎的阿鬥,說起話來也不再處處帶刺,容易相處許多   

  不過,這也是因為那只草履蟲這幾天忙著到處去誇耀“自己的”戰績,很少有時間留在自己的位子上,自然沒太多機會討人嫌。“晴晴,你決定今天晚上要去哪裏慶祝了沒?”陳月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歪著頭問。  

  昨天晚上招待了廣告公司的工作人員,答謝他們這兩個月來的幫忙,也是為接下來的合作鋪路。  

  今天晚上,才是三個女孩子自個兒慶祝的時候。  

  “‘雪月’如何?上次Amy不是說那裏的生魚片不錯?”  

  “那要等Amy回來才能訂位了。”  

  ”不急,反正就我們三個人,如果那裏沒有位子,也可以到別家去。”  

  陳月翎的眼睛眨呀眨地,泛出迷離水光。“晴晴,你想公司會發給我們獎金嗎?”  

  “產品還沒上市,應該不至於發獎金。不過,說不定年中考核的時候,會特別提出來表示嘉獎吧。”她笑吟吟地回答。  

  “那這樣,以後就沒有人會叫我們行銷‘散’部了吧?”想到日後可以在公司裏抬起頭做人,陳月翎臉上的笑容泛得更大。  

  “我更希望的是,公司能認清我們的能力,把更多的case交給我們。”她想了想,又笑著說:“不過,我還是寄望公司把阿鬥調到別的地方比較實際,這樣我們才能真的有出頭的機會。”  

  “對啊對啊,最好把阿鬥調到工友室去,就像電影裏的壞人下場一樣。”  

  “那可不成,”她懶懶地說:“要是真的用那種人當工友,我們以後大概連幹凈的茶水都喝不到了。”  

  陳月翎愣了一下,想像好友描述的情景,然後忍不住咯咯直笑起來。  

  正當兩人笑得正開心,Amy帶著一臉蒼白衝進辦公室。  

  “Amy,你回來啦,我們剛剛說到阿鬥……”看到Amy高瘦的身影,陳月翎笑著想要重述方才的戲語。  

  “阿鬥?你們也知道了?”聽到那個名字,Amy的臉色更是蒼白。“知道什么廣沒發覺說話者的臉色不對,向晴一臉愉快地反問。“公司要升他做品牌經理啊!”  

  “為什么?”向晴吃驚地看向Amy,才發現她化著亮麗彩粧的臉上,滿滿克制不住的憤怒與傷心。  

  “總經理以為這次的廣告企劃是他一手包辦,做得很好,所以要把接下來整個品牌的產品都交給他負責廣  

  向晴的臉色一下子刷白。“你聽誰說的?”  

  “剛剛到Teday那,整個辦公室都在談這件事,他還跟我恭喜呢!”大大的淚珠從Amy的眼眶邊緣溢了出來,聲音因怒火而開始顫抖。“那個死人頭把所有的功勞都說成是自己的……可是他什么事也沒有做、什么也沒有做啊!”  

  陳月翎露出一臉不敢置信,攤倒在座位上,喃喃地說:“怎么這樣?他怎么可以這樣?”  

  向晴瞪著Amy,無法置信,直想著:這會不會只是一場誤會或玩笑?  

  但殘酷的老天爺,連一點懷疑喘息的機會都不給她。就在此時,春風滿面的顏鬥進緊接在Amy身後踏人辦公室,帶著惡意的笑容,睥睨地環視三人,然後慢吞吞地開口說:  

  “啊,看來大家都已經聽到了這個消息。真可惜,我本來想親自跟大家宣布的,畢竟你們雖然工作效率緩慢、辦事能力也不怎樣,但總算是我的屬下。像這么大的好消息,我不親自來說……”  

  向晴呆呆地瞪著顏鬥進那張小人得意的嘴臉,腦筋一片空白,連一點輕蔑不屑的感覺都擠不出來。  

  陳月翎低著頭,喪氣地坐在位子上。  

  Amy倔強地擦幹了眼淚,慢慢地、失魂落魄地走回位子上。  

  ……怎么辦?……怎么會?  

  她為什么沒有想到顏鬥進竟是這樣卑鄙的男人?  

  她為什么沒有想到?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但她怎么也沒有想到,遊手好閒。一無是處的顏鬥進,竟然是那只以追待勞的無恥黃雀。  

  向晴站起身,緩緩走過口沫繼續橫飛的顏鬥進身邊,直接踏出門口。  

  “向小姐,你又要去茶水間嗎?正好,幫我泡一杯茶來。”顏鬥進充滿嘲諷的虛偽聲音從背後傳來。“要熱一點,你知道我的習慣。”  

  聽若未聞,她只是像個被線索操縱的戲偶,木然地走進電梯,走出了公司大門。  

  

  

    oo  

  做廣告這一行,最自由愜意的,莫過於這種舊的案子結束,新案子又還沒開始作業的時候。  

  結束兩個月的緊鑼密鼓,一個星期上七天班,其中四天回不了家的日子,他喜歡一個人走在臺北街頭,逛逛櫥窗,一邊觀摩其他人如何呈現商品的特色,也一邊吸收最新的流行風向。  

  踏出誠品書店,婉拒了大亞百貨前要求做問卷的人員,愉快地走向新光三越的站前大樓。  

  五月天,天空卻沒有梅雨季的氣息,溫煦的陽光透過薄薄的雲層,偶爾飄落的小雨增添了情趣,但不減興致,才要踏進百貨公司,戴著太陽眼鏡的眼角就閃進一抹熟悉的身影。  

  高聳的新光三越建築底下,強烈的大樓風吹亂漆黑的長發。孤單的影子在下午偏斜的陽光底下伸長,人,獨坐在廣場邊的花壇旁,一動也不動,宛如一尊精致的東洋人形被丟棄在路邊,任由日曬風吹。  

  繞個圈圈,到百貨公司地下街買了兩杯冰砂,又回到門口。  

  人還在原地。“喝水?”  

  看看遞到眼前的冰砂,向晴茫然地抬頭看向高子溘。“學長?”他露出兩道酒窩。“還有誰嗎?”  

  她淡淡微笑。“我問了苯問題。”  

  “天氣有點問,喝杯冰砂吧。”他閒閒地在她身邊的花壇坐下。“要想事情等會兒再想。”  

  接過澄黃的杯裝百茶果冰砂,她不發一語,靜靜喝了起來。  

  昨晚看到的她,意氣風發,清麗的臉龐卸下平日的拘謹表情,笑語殷殷的模樣。不復見任何工作時的嚴肅。就連面對孟聃慶時,都還是一派自在,倣佛已經穿全將舊情拋到腦後;無愛一身輕,但此刻的她。卻恍如一尊脆弱的陶瓷娃娃,呆呆地垂頭定坐,一點生氣也沒有,根本無法讓人聯想到才不過十幾個小時前的亮麗模樣。  

  發生了什么事?難道又跟那家夥有關?  

  不會不會。他想了想,直接否定掉那個猜測。  

  第一,他剛剛才在辦公室跟孟某人一起工作,一個早上下來也不見任何異狀;再者,從他們昨晚相處的情況看來,晴學妹應該已經對那家夥徹底斷念,不會再為那根花心大蘿卜傷神才對。  

  那,會是什么原因?  

  這兩個月來,他所認識的向晴是一個頭腦非常清楚而冷靜的女孩,見慣大場面,也總是可以處事自若,更不會因為一點小事失態。能讓慣來冷靜自持的她,在光天化日下露出如此明顯失魂落魄的模樣,起因想必非比尋常。  

  如果不是因為孟聃慶那個萬惡根源,會是因為什么?  

  稀裏呼嚕喝光杯裏的冰品,他站起來,走到垃圾桶旁丟掉空杯。伸個懶腰,拍拍深藍色牛仔褲上的灰塵,又折回來,拉下挂在鼻梁上的黃色大陽眼鏡,笑著說:“晴學妹,這裏車多風大空氣不好,我們換個地方如何?”  

  秀目揚起,玻璃彈珠般的無神眼睛反射陽光。“換個地方?”  

  將太陽眼鏡推回原位,咧嘴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他不容分說的直接拉起她纖細的手腕,招來馬路上的計程車,往東區奔去。  

  

  

  

  oo  

  “請進。”  

  一邊說著,一邊將沒有反應的女孩推進玄關,為她退下高跟鞋,然後安置在真皮長型沙發上。  

  他將太陽眼鏡拿下,隨手塞進胸前的口袋。打開高級音響,白光慵懶的歌聲從喇叭中流了出來。從櫃子裏翻出茶具,到廚房煮壺開水,開始泡茶的工作。  

  一直到開水滾沸,他將熱開水拿進客廳;開始溫壺、洗杯的動作,她才恍如大夢初醒,靜靜地問:  

  “學長,你在做什么?”  

  “泡茶啊。”他理所當然地回答,深深的酒窩在臉頰上浮現。  

  “為什么不用茶包就好?”  

  “那多無聊?”他笑著說:“泡茶呢,其實不是因為要喝,而是在這一連串準備的動作裏,有‘做’一件事的感覺,我很喜歡。”  

  聽著他與眾不同的理論,她勉強扯起一邊嘴角,做為正面回應。然後轉頭環視自己所在的地方。  

  “這裏是學長家嗎?”  

  搖搖頭,知道她終於回到了現實,他愉快地說.“不不不,小生我還待字閨中,怎么可以隨便帶女孩子到自己的公寓呢?這樣是會毀了名節的。這是我父母的房子,還有這些個老歌啊、水墨畫啊、古董花瓶什么的,也是我爸媽的,別誤會,我沒那么懷舊。來。”  

  他將一杯熱茶遞給她。  

  看看手裏還沒放下的塑膠杯,她搖搖頭,似乎想要婉拒。  

  但伸出的手沒有收回,他只是等著,要她接過那一小杯冒著清香的金黃茶水。  

  遲疑半晌,面色蒼白、倣佛輕輕一碰就會碎裂的嬌弱美人終於放下塑膠杯,伸手接過咖啡色的陶杯,卻也沒有要喝的意思,只是拿在手裏,呆呆地望著杯底。  

  氤氳的輕煙從杯中索飄而上,模糊了她的面容。  

  呃,她不會要哭吧?  

  他戒慎恐懼地望著她空白的眼神,害怕成串的淚水會接著滑下來,那自己就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不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么事?”他硬著頭皮,戰戰兢兢地問。  

  她似乎遲疑了一下,然後顧左右而言它。“這裏是學長爸媽的房子,那伯父伯母呢?”  

  “誰知道?”他聳聳肩。“我老爸老媽都在電視臺工作,又是標準的工作狂,什么時候在家也沒個準兒。再加上我的工作也不定時,一家人要碰面還真要有點運氣才行……別岔開話題,我問的是你發生了什么事。”  

  她勉強地微笑。“沒什么事,只是心情不好,讓學長擔心了,真是不好意思。”  

  聽完一連串順暢而近乎真誠的外交辭令,他的眼睛閃閃發光,臉色卻忽然暗沉了下來,佯怒道:“好吧好吧,不說就不說,稀罕啊?”他撇撇嘴,伸出手。“不想用秘密交換,那就把我的茶還給我。”  

  她沒有被他的表演所蒙騙,只是淡淡地指出:  

  “學長,你的酒窩露出來了。”  

  “真的嗎?”他摸摸自己的臉頰,才懊惱地說:“可惡,每次都是這兩個酒窩壞事。”看他一眼,她輕輕嘆氣。  

  “其實,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在生自己的氣罷了。”她簡略地將事情敘述一次。“就是這樣,我氣自己太笨了,沒有想到人心險惡,竟然毫無防範,才會讓這種事發生。”  

  這叫不是什么大事?鬼才信她。  

  “晴學妹,你這樣就太不夠意思了,竟然連這么精彩的職場黑暗實錄都不肯跟學長分享。你知道,遇到這種情況,應該怎么做嗎?”她疑惑地看著他,不發一語。  

  “應該找幾個好朋友,一起用你們所學過最惡毒的臟話,狠狠詛咒那個家夥一頓,這是第一件要做的。”  

  “然後呢?”  

  “先別管然後,”他露出兩個酒窩。“你連第一步都還沒做呢。來,反正這裏沒有別人,一時間又來不及把月翎跟你們那個同事Amy叫來,我看你就將就一點,跟我一起做這件事好了。”  

    她定定地看著他,像看著一個古怪的外星生物。  

  也不理會她投射的好奇目光,他自顧自地開始謾罵起來。  

  “顏鬥進是個卑鄙小人!”  

  “小偷!”  

  “低能的混蛋!”  

  “沒腦的三葉蟲!”  

  聽到這裏,她的臉上泛起一抹微笑。“學長,你搞錯了,我們管那個家夥叫‘草履蟲’,三葉蟲的構造太復雜了,不適合拿來形容他。”  

  “說的也是,拿他跟三葉蟲比,說不定會引起考古學家的抗議,還是你們對,草履蟲比較好。”  

  說完,他又像是沒被打斷似的,繼續開罵。新奇的形容比喻和前所未聞的臟話相結合,讓在一旁聽著的她眼睛愈睜愈大,最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學長,你在罵什么啊?‘曼特理斯巴卡尼拉古特亞瑪奇奇波波病原體’,那是什么東西?”  

  眼中閃過一抹滿意的光芒,他訕訕笑道:“嘔,其實我也不知道。”  

  聽到這樣的回答,她搖搖頭,又忍不住笑了一會兒,才慢慢收整面容,低聲說道:“我覺得最難過的,不是自己浪費了這么多力氣,卻反而幫了那個白癡一把,而是……我應該可以設想到這樣的可能,卻因為太過輕視那家夥,沒有做好防範,才會造成今天的結果。我對不起月翎、對不起Amy。”  

  “不要緊,”他坐到她身邊,笨拙地拍拍她的肩膀。“人生在世嘛,總是會有粗心大意的時候。我不覺得月翎和Amy會因此怪罪你,畢竟真正有錯的,還是那個奇奇波波病原體。”  

  “可是……”  

  “嘿!聽過‘親者痛,仇者快’這句話嗎?就是用來形容你即將陷入的處境……如果你不趕快振作起來反擊的話。”  

  “反擊?”  

  “對啊,”他的眼神閃閃發光,酒窩在臉頰上若隱若現。“詛咒泄憤完,之後的第二步就是要反擊、報仇,隨便你怎么說,總之不能讓那只草履蟲就這樣舒舒服服平平安安稱心如意,直接升上去做他的品牌經理。”  

  “反擊……”她沉吟道。  

  他幾乎可以看見一線光芒開始在她低垂的秀麗眼中浮現,宛如一只浴火鳳凰,在灰燼中徐徐展翅,準備向整個世界展示自己重生之後的絕代風華。  

  如斯頑強的求勝意志、對事物的堅定執著,比外在天生的美貌更加讓人目眩、進而神迷。  

  就像許久許久以前,自己也曾在某個時刻、某個人身上,看見過類似的堅強,令人不禁為之心折的美麗靈魂。  

  他愣愣地看著看著,胸口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會吧?“慘了。”“你說什么,學長?”  

  “沒事沒事。”搖搖頭,他露出酒窩,笑著說:“我說那家夥慘了……對了,既然你決定要好好整治那個家夥,那可否讓學長獻上一策,也略盡綿薄之力?”  

  她像平常一樣地淡淡微笑。“請說。”  

  “其實也沒有什么了不起,不過是我和聃慶當初為了可能面對這樣的情況,所擬訂出來的一套計策,簡單易懂之至……”他迅速地將整個構想說了一次。  

  仔細地聽著,她的臉上慢慢浮現一抹會心的笑意,然後開始綻放。  

  “怎樣?很適合吧?”他得意地問。  

  “讓他自掘墳墓啊……”她低頭露出沉思狀,柔順的黑發順勢蓋住半邊臉頰,但她似乎沒有感覺,只是咬咬嘴唇,繼續維持相同的姿勢。  

  看著她認真思考的專注模樣,他只感覺到胸口的心跳愈來愈快,連目光都舍不得移開片刻。  

  過了一會兒,她抬頭笑著說:“學長,麻煩電話借一下,我的皮包跟手機還留在公司,沒有帶出來。”  

  “沒問題。”嚇了一跳,他連忙收回眼神,然後慷慨地指出電話的位置,看著她走到一旁開始撥電話。  

  “月翎嗎?我是晴。別擔心,我很好。嗯。不要哭。嗯。好,跟Amy說,我們今晚還是去慶功,地點在……”  

  慘了慘了。高子溫一邊看著她講電話,一邊露出苦笑。他這次可真的慘了,竟然會為孟聃慶的舊情人動了心……  

  這樣的關係,怎是一個亂字了得?

第六章
“顏經理,這是下星期開會用的資料。”向晴輕輕將整疊厚重的資料放到阿鬥的桌上。  

  “開會?開什么會?”顏鬥進瞪著她,一臉怪異地問。  

  “下星期一上午十一點,要跟業務那邊一起開的產品上市計劃會議。”  

  “上市計劃會議?你們職員去不就成了,要我這個經理出面幹嘛?”阿鬥不在意地擺擺手,打算以一貫的方式推掉麻煩的工作作。  

  “話是沒錯,”向晴低垂眼神,藏起其中晶亮的算計光芒。“但是我們聽說總經理很重視這個新產品,所以很有可能也會出席  

  果然,聽到頂頭上司可能大駕光臨,阿鬥馬上換了一張嘴臉。“喔,總經理會到啊,那我當然要去。而且,這種會議沒有一個經理級的坐鎮,光你們這些小職員,我看也搞不出什么名堂來。”  

  說得好像所有的經理級人物都像他一樣,光領薪水不做事似的。像這種新產品上市,業務一部的陳經理不但是常常出席籌備協調會議,從來不問大小,甚至遇到不明白的地方,還親自打電話來確認。只有他,已經到了這個時刻,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還一副渾渾噩噩模樣,怕是連產品的名稱都還沒弄清楚。  

  高子溘說的沒錯,此仇不報非君子。何況,這個案子是她們三個人費盡心力所完成的,不可能任由這個無能的混球霸佔所有好處。  

  她們不是這么慷慨的人,他更沒有資格要求這樣的慷慨。  

  阿鬥必須付出代價。  

  至於她們的計劃,其實也不復雜。不過是準備好一個適當的舞臺,算準了只要他一踏上去,便會自己露出那雙藏也藏不住的醜陋馬腳。  

  沒有黑函、不用陰謀,簡單容易之至。  

  隨便點個頭,她走回自己的座位上。  

  “睛,沒問題吧?”  

  電腦熒幕上顯示出  Amy用  ICQ送來的問題。  

  “放心。記得也把資料送到總經理辦公室和業務一部。”  

  她迅速地鍵下叮嚀。  

  “我等會兒就去。”  

  抬眼看向連桌上的資料翻都沒翻,就已經翹著二郎腿、看起報紙來的顏鬥進,向晴臉上的笑意慢慢漾深。  

  沒錯,她們不需要像他一樣玩弄那等骯臟手段,同樣也可以扳倒他。  

  造孽之人,必然作法自斃,所缺少的,不過是時機而已。  

  而時機,當然是可以制造的。  

  收斂了笑容,向晴低頭開始重新檢視當天要用到的報告資料,仔細將每一個數據細節記入腦海,反復整頓,以期當天能有最完美的演出。  

  如此用心,只為了替阿鬥布置一個漂亮的告別舞臺,她們也算對得起他了吧?  

  

  

    oo  

  “子溘啊,你今天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回過神,看見發出疑問的阿俊正坐在桌子前面,一臉好奇地望著自己,才發現自己又不知不覺開始發呆了。  

  露出兩個酒窩,佯裝一臉哀愁模樣。“唉,好無聊,沒有工作做,只能坐在辦公室裏發呆。我覺得好無聊、好空虛啊。”  

  阿俊愣了一下,馬上大聲怪叫起來:“無聊?子溘哥哥,你是工作過度,腦袋燒壞了是不是?我們沒日沒夜地忙了兩個月,忙得人家的青春痘都消不下去,皮膚差到沒臉出去釣帥哥。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下下,你竟然說好無聊?”  

  “唉,俊啊,你不了解,像你們這種年輕小夥子,生活這樣多採多姿,當然不能體會工作填補了多少生命的空白。可是像我們這種老人家,一沒有工作,時問空餘下來,就只能躲在家裏,面對著鏡子,看自己又長了幾條皺紋。多了幾根白頭發。你知道這種感覺有多可怕嗎?”他誇張地唉聲嘆氣。  

  “皺紋?”阿俊捧著臉,尖叫起來,衝回座位上抓起鏡子,仔細端詳半天,確定沒有半條皺紋跑出來,才又跑回他的桌前,嬌嗔地說:“討厭!沒事不要嚇人家啦。子溘你才大我幾歲而已,要是你長了皺紋,那人家不是過兩年也要變成沒人要的老頭?”  

  “你才知道,我現在就是沒人要的老頭啊。”  

  “呸呸呸!”阿俊用力搖頭,否定他的話。“你哪裏是沒人要?你是自己太挑,不然每次拍廣告那堆圍在你身邊的模特兒是圍假的啊?”  

  “俊啊,”他裝出一副無辜可憐樣。“你難道不知道她們都是來跟我要聃慶的電話嗎?哪裏是想要認識我……唉,說到聃慶,那家夥去哪裏了?”話鋒輕輕一轉,便將話題帶開來。  

  涉世未深的阿俊果然中計,轉頭看看組頭不在現場,便大聲喊叫:“Mathy啊,知不知道老大去了哪裏?”  

  “不知道。”一直在座位上用Mac電腦做海報底圖修正的酷妹搖搖頭,用低柔的聲音簡短地回答,眼睛緊盯著電腦熒幕,雙手繼續熟練地操作滑鼠,並未因此而有絲毫延緩。  

  “可惡!老大一定又在哪裏被某個野女人給纏住了,我去找他。”  

  說完,阿俊便一溜煙地衝出了小小的辦公室,一路還用高亢的聲音呼叫著孟聃慶,一直到過了好一會兒,還隱隱約約可以聽得到那個熟悉而尖銳的聲音從其它樓層間傳來。  

  他瑟縮一下,為無辜的孟聃慶感到一絲抱歉。  

  不過要是讓阿俊知道自己剛剛在想什么,恐怕他的下場會比孟聃慶還慘。  

  兩相權衡之下,當然是死道友不死貧道這個選擇好。  

  何況,他連自己是否真的喜歡上向晴都還有著疑慮,更不適宜在此時公諸大眾耳目。  

  他,高子溘,在過了這么多年以後,終於為一個女人動了心嗎?  

  不能開玩笑,這可是關乎他二十七年來人生成敗的大問題。  

  經過一個漫長夜晚,加上今天一整個上午仔細反復思考的結果,他決定:昨天的突發狀況應該是一時意亂情迷,他不太可能是“真的”喜歡上向晴才對。  

  欣賞?是,他不否認自己欣賞向晴。畢竟撇開外貌不談,冷靜的處事態度,堅定執著的個性,卻不失於咄咄逼人或自以為是,加上溫柔沉靜的待人方式,在在都讓人為之激賞。  

  更逞論她的確是有著一張清秀可人的面容,以及與之相稱的不俗氣度。面對這樣美好的女子,任何人都有可能會有片刻的怦然心動感覺。非常正常……即便是對他這種人來說也是一樣。  

  但真要說這樣的心動或這分欣賞之情,就是對她抱有特殊的感情,這樣跳躍式的推論絕對會有很大的問題。  

  愛情,還有許多其它的重要因素,不只是單純的欣賞或心動這樣簡單。  

  舉個簡單的事證為例:相處了兩個多月,他從不曾因為她的在場而有任何局促不安、臉紅心跳的情況。所有戀愛中人應該具備的徵狀,都沒有發生在他的身上。再比照前例,他也向來無法在心上人面前保持這樣超然的無動於衷。  

  所以,事實非常明顯:自己並沒有陷入愛河。  

  至於昨晚的失眠,呃,想必是因為他太過在意那個不尋常的突發狀況,又百思不得其解的情況下,才會導致這樣的結果。只是他想大多,與晴學妹本人“絕對”沒有任何關聯。  

  很好很好,就是這樣。  

  對自己作成的安全結論露出滿意的微笑,他愉快地站起身,走向門口。  

  “去哪裏?”Mathy淡淡地問,連頭也不抬一下,繼續手上的修改工作。  

  “出去逛逛。也跟阿俊、聃慶說一聲,我今天下午不回公司了。”說完,關上辦公室門,踩著輕快的步伐,踏進往下的電梯。  

  

  

    ^$^  

  自己絕對沒有陷入愛河,也根本沒有喜歡上晴學妹。  

  沒錯,就是這樣。  

  那,他走到這裏來做什么?  

  他走到一半,才發現自己前進的方向,正是向晴的公司所在的辦公大樓。更糟的是:發現到這件事,他卻連一點改變目的地的意願也沒有,反而像是認了命似的,幹脆直接來到這棟大樓的門口。  

  哈、哈、哈,他自嘲地想,找了那么多借口,結果卻連自己都沒能說服,真是丟臉。  

  “子溘學長,你怎么會到這裏來?”聽到驚喜的聲音,轉頭一望,看見三個打扮各不相同的熟悉身影正從辦公大樓裏走出來。  

  他幹笑兩聲,隨便抓了個借口。“剛好逛到附近。”  

  看到偶像,穿著淺綠色連身洋裝的陳月翎雀躍得像個孩子。“那正好,我跟晴晴要去吃飯,學長要不要跟我們一起來?”  

  聽到那個名字,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拼了死命不讓自己的視線住她身上移去。“唉,我……”  

  “是啊,學長,吃飯熱鬧一點比較好,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柔和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完了。  

  順著聲音,他看向說話者。今天的她穿著白色襯衫,寶藍色小外套搭配同色喇叭長褲,領口的地方別著一根金色胸針,漆黑的長發流瀉而下,整體風格利落幹凈中透著柔美,讓人舍不得轉開視線。  

  ……為什么他之前從來沒有注意到她說話的時候,會習慣性揚起一側嘴角,露出一種似笑非笑的微妙表情呢?倣佛心裏藏著什么愉快的秘密,沒有人可以知道。  

  看得呆了,完全沒有注意到旁邊兩人忙碌的交頭接耳。  

  “學長?”或許是看到他遲遲沒有回應,向晴不解地叫喚他。  

  “啊?吃飯,喔,好,當然,去哪裏?”慌忙收回眼神,強笑著說。  

  “那要問月翎。今天她提議要去一家燒烤店,我也不知道在哪裏。”她微笑著說。  

  “對啊,學長,”陳月翎的眼睛閃閃發光,像是突然有了什么了不起的發現,慢吞吞地說:“你為什么不問我呢?”  

  眼睛一溜,看到陳月翎臉上狡猾的表情,他反而整個人清醒了過來,露出迷人的酒窩。  

  “哎呀,學長真是失禮,竟然不知道這是月翎小姐的偉大提議。失禮、真是失禮。”說著,彎腰行個大禮,才笑問:“這樣,可以請問月翎小姐,我們今晚上哪兒晚餐嗎?”  

  簡單幾句話,陳月翎便被逗得笑不可抑。“學長,你太誇張了。”  

  站在旁邊,興致勃勃地觀戰許久的Amy抬起手,看看時間,開口截斷他們愉快的交談:“對不起,我怕人家等太久,先走一步。”她意有所指地看向陳月翎。“月翎,不要忘記明天要跟我說喔。”  

  “好,我一定會。”陳月翎保證道。  

  “說什么?”聽著兩人讓人摸不著頭緒的對話,向晴好奇地問道。  

  Amy擺擺手,轉身離開,而留在原地的陳月翎只是笑,斜眼瞥過站在一旁的高子溘,不肯給一個明白的答案。  

  得不到解答,向晴也不勉強,只是轉轉眼珠,換個話題。“那,月翎,你說要去哪裏……”  

  站在一旁的高子溘則非常清楚另外兩人的眼神交流代表什么意思,卻只能帶著一抹無奈苦笑,聽任兩個女孩討論要如何前往他們今晚的用餐地點。  

  該死。是他表現得太明顯嗎?或是因為可怕的所謂“女性直覺”?  

  他可以肯定的是:陳月翎和Amy明天所要討論的話題,絕對和自己今晚怪異的行為脫不了關係。  

  看來,要隱藏自己的感覺,在那兩位面前似乎已是不可能。  

  那接下來他得仔細想想該怎么控制即將來到的混亂局面才好。  

  要追求前任情人是自己多年摯友的女孩,該怎么做?  

  唉,想到就頭大。  

  

  

    00  

  “記得,這個部分很重要,Amy,你要把我們希望的賣場策略解釋給業務那裏明白,務必讓總經理留下深刻的印象。”  

  星期天晚上,行銷三部的重要成員全部齊聚在向晴和陳月翎的小公寓裏,討論明天一早的戰略。  

  家就在臺北的Amy換洗衣物都帶來了,打算今天就在這裏過夜,準備明日好好背水一戰。  

  “沒問題,這份資料我不知道看了幾次,幾乎都要背下來了。”Amy成竹在胸地笑說。  

  “月翎,你比較辛苦,要追著Amy和我的報告跑。萬一我們兩個有任何一點忘了提到,你必須立刻補上,千萬不要讓場面冷下來。”  

  “嗯。”陳月翎咬著筆桿,垂眼望著手上的資料,認真地點頭。  

  “記得,我們送去的資料裏,所有的整理人署名都是阿鬥。任何問題,總經理一定會先問他這個行銷經理。我們誰也別開口,讓大家看看他有多弄不清楚狀況。等他的醜態統統露盡之後,我們再開始真正的表演,這樣公司才會知道,誰才是這個行銷三部裏真正在工作的人。”  

  Amy點點頭,而陳月翎則是遲疑地開口:“嗯,晴晴,萬一阿鬥做了功課,總經理問他的問題統統可以答得出來呢?”  

  “那我們再想辦法。”沉吟片刻之後,她又開口說:“而且如果他真的願意做功課,那我也無話可說。表示他井不是那么無藥可救,只不過我們以前都看錯他了。”  

  “萬一真的如此,我們難道就這樣認輸?”Amy不服氣地說。  

  “‘萬一’真的如此,我們也不認輸,畢竟那個成績本來就是我們努力得來的,不可能平白讓給阿鬥。”她堅定地向兩名好友保證。  

  Amy和陳月翎點點頭,表示相同的決心。  

  接下來幾分鐘,小小的客廳裏只聽見紙張翻動的悉萃聲,三個人仔細地檢查自己負責的部分是否還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以免到時措手不及。  

  原本就是負責整理文件的Amy對這些資料已經熟到不能再熟,第一個完成檢查工作。“我OK。先去泡壺茶大家喝。”說完,便自顧自地往廚房走去。  

  過沒兩分鐘,第二個看完資料的陳月翎也跟著走進廚房幫忙。  

  最後完成檢查工作的向晴,則是將三個人各自負責的部分都看過之後,才合上厚厚的資料夾。  

  “晴晴,Amy泡了水果茶,還有我們上次買回來的巧克力餅幹,你還有沒有想吃的東西?”端著一整盤茶點的陳月翎小心翼翼地將茶盤放到桌上。  

  “這樣就夠了吧?反正等一下大家都要睡了,不要吃這么多。”一邊說著,一邊和Amy分頭將一疊疊的文件資料收到大大的牛皮紙袋中。  

  三個人通力合作下,原本堆滿了相關資料而顯得有些嚴肅的小木桌,迅速改頭換面,變成好友深夜談心的溫馨場所。  

  “你們神秘兮兮地,在笑什么?”將熱騰騰的水果茶各倒入杯中分給三人,接著坐定之後,向晴就看到陳月翎和Amy一臉賊笑地望著自己,她感覺有點奇怪。  

  “晴晴啊,”陳月翎的眼睛閃閃發光,用甜軟的聲音問:“你跟子溘學長是不是在交往?”  

  眼睛眨了兩眨,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么問題。“跟誰?”  

  “就是‘雙子殺手’的另一個啊。”Amy輕啜一口香茶,好心地提醒她,倣佛她不知道高子溘是誰似的。“前兩天下班的時候,都‘剛好’逛到我們公司底下的那個帥哥嘛。”  

  “你們別亂說,”好不容易回復過來,她轉轉眼珠,搖著頭說:“學長說不定是這兩天在附近有事要辦,才會剛好碰到我們下班。”  

  “對啊,”陳月翎咯咯直笑,拿起白色瓷杯,咕嚕咕嚕喝了一口。“學長當然是有事要辦,才會到附近來。”  

  Amy接下去調侃道:“而那件重要的大事,就是來追求我們的晴嘍。”  

  “Amy。”  

  “Amy說的沒錯。晴晴,我們都覺得子溘學長一定是在追你,不然的話,哪有這么巧的事,連續星期四和星期五都逛到我們公司這裏,還剛好在下班的時候?”  

  盡管好友言之鑿鑿,她依舊不為所動,維持著一貫的微笑。“所以我說,學長是有公事在附近要辦,又剛好碰到我們下班,才會來找我們一起吃飯的嘛。”  

  “才不是呢,”陳月翎的眼睛泛出夢幻光芒,癡癡地說:“晴晴,你沒注意到學長看你的眼神嗎?好專注、好深情呢!”  

  “對啊對啊,”Amy用力點頭,緊接著說:“我還以為除了偶像劇以外,現實生活裏根本沒有男人會用那種眼神看一個女人:有一點點的呆滯、一點點的迷惑,又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你一個人似的專注……哇,光是想到,我就全身起雞皮疙瘩,如果那個帥哥肯用那雙電眼那樣看我,我一定天涯海角都隨他去。”  

  高子溘?深情的眼神?向晴轉轉眼珠,只覺得好笑,根本無法將這兩者搭在一起。“我真的覺得你們兩個的想像力太豐富了。”  

  “真的啦!晴晴,你到底有沒有聽人家說話嘛!”陳月翎嘟著嘴,嬌嗔地說。  

  “有、有。”早已習慣兩個好友用盡一切方法,就是想把她這個萬年老姑婆推銷出去,她也不把兩人天方夜譚似的話當真,只是隨口敷衍。“當然有。”  

  “那,”明知好友並不相信自己的觀察,陳月翎嘟起嘴,還是不肯就此放棄。“晴晴,如果學長真的喜歡你怎么辦?”  

  輕輕放下白色瓷杯,她歪著頭,看向好友。“月翎,我還是不太明白,子溘學長不是你的偶像嗎?為什么你會忽然急著要把我跟他湊作堆?”  

  “我沒關係,晴晴的幸福比較重要。”陳月翎慷慨地說;  “而且子溘學長跟晴晴站在一起。就像是王子跟公主一樣,好漂亮哦。”  

  “而且,”Amy故意插嘴說:“如果月翎跑去追高子溘,那業務一部的Teddy不就沒希望了?”  

  “啊!Amy,你好討厭,人家只是跟他去看一次電影而已,又沒有在一起!”“真的嗎?可是我怎么看到你去買飲料的時候,還故意繞到業務部去?”“Amy!”  陳月翎紅了臉,作勢要打Amy。  

  看到好友之間瑣碎平常的鬥嘴,向晴露出寵溺的微笑,搖搖頭,低頭又吃了一口巧克力餅幹。  

  一陣笑鬧過後。Amy繼續抬起原先的話題,沒有打算就此放過向晴。  

  “晴,你還沒回答月翎呢。”  

  “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她笑著說。  

  “不可能?你說的是高子溘不會喜歡你,或是你不可能喜歡高子溘?”  

  “學長只是把我當成普通的學妹,根本不可能像你們說的那樣,對我有意思。”“要是萬一呢?”Amy繼續追問。  

  轉轉眼珠,她勾起嘴角,玩笑地說:“好好好,‘萬一’學長真的腦袋燒壞,跑來跟我告白,我一定聽你們的話,二話不說,馬上答應跟他交往。”  

  看了看輕嚙著餅幹、隨意喝著水果茶,擺明根本不將好友的話當一回事的向晴,Amy和陳月翎對望一眼,只能搖頭嘆息。  

  

  

  

  oo  

  星消夜盡,明月隱沒,幾個小時過後,就到了重要的星期一上午。  

  臺北的天空一樣陰沉灰暗,空氣中充滿了鬱積的雨氣,倣佛隨時要傾盆暴落。  

  九點三十五分。  

  陳月翎站起身,走進茶水間倒水。Amy翻出要交給人事部的表格,開始填寫。向晴專心望著電腦熒幕,檢視今天早上剛剛收到的電子公文。  

  阿鬥的座位空無一人。  

  十點整。  

  一直伏案工作的陳月翎抬起頭,不安地看向墻上轉動的時鐘。Amy迅速翻閱資料,默念等一下進行報告的大綱。向晴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瞥向阿鬥空置的座位。  

  上班時間已經過了半個鐘頭,他還沒到。  

  十點二十分。  

  陳月翎正在和業務部通電話,確認開會時間沒有延誤。  

  Amy離開座位,到化粧間補粧,順便整理心情。向晴將處理名的公文和待送的郵件丟進公文箱,靜待傳遞公文的工讀生處理。  

  阿鬥的座位還是空著。  

  十點四十五分。  

  陳月翎收拾著桌面散落的資料,仔細—一檢查。Amy心不在焉地看著手中的化粧鏡,不知在想些什么。向晴從辦公室外走進來,看似平靜的臉上隱隱透著蒼白。  

  姍姍來遲的阿鬥坐在座位上,話筒夾在臉頰和肩膀中間,報紙攤開架在膝上,口中不時爆出粗俗的笑聲。  

  十點五十分。  

  所有人離開辦公室,魚貫走人位於另一樓層的中型會議室。  

  十一點零七分。  

  總經理到場。會議開始。行銷三部與業務一部依序進行簡報。  

  十一點四十六分。  

  簡報結束。  

  看似心情頗佳的總經理開始針對資料上不甚明白的部分.分別向兩方主管提出一些細節咨詢。  

  十二點五分。  

  總經理似乎不太滿意阿鬥的解釋,臉色有點僵硬。  

  行銷三部的經理滿頭大汗、慌慌張張地看向自己的屬下,卻發現沒有一個人願意挺身而出,替他解圍。  

  十二點十七分。  

  門板上挂著“開會中”牌子的中型會議室裏傳來了一聲怒喝,和隨之而來拍擊桌面的巨大聲響。  

  一切的聲音立時嘎然斷絕。  

  十二點十九分。  

  會議室裏幾乎要殺死人的沉靜持續了兩分鐘。  

  一片鴉雀無聲中,一直坐在長桌角落,看似弱不禁風的長發女孩突然甘犯天怒,站了起身,不慌不忙地要求總經理給予說話的機會。  

  或許是出於單純的好奇心,盡管怒氣騰騰,年近五十的瘦小男子還是點了頭。  

  得到允許,她朝另一個染了一頭紅發的高瘦女子輕輕點頭示意。  

  十二點三十分。  

  會議室中的詢答流暢地繼續中。  

  十二點四十一分。  

  會議結束。  

  由喜轉怒、再由怒轉喜的總經理站起身。微笑地說:  

  “向小姐、王小姐、陳小姐.我對你們的表現非常滿意,希望你們也會對公司之後對各位的安排感到滿意。”  

  “總經理,可是我……”  

  但總經理只是嘉許地輪流看著行銷三部的傑出成品,連看也不看還想狡辯的阿鬥一眼,便在兩位秘書的陪同下,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事件到此落幕。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各得其所,皆大歡喜。

第七章
“這么輕易放過他?”高子溘驚訝地反問。  

  她淡淡微笑。  

  “夠了吧?阿鬥雖然保住工作,但是被公司記了一個大過,以後要升遷根本不可能。這樣還不夠慘,那還要怎樣呢?”  

  “所以我說,讓他捅個大一點的樓子,例如說因為他的失誤,讓產品上市時間和媒體宣傳的時間不符啦,得罪高層看重的廣告公司——就是我們啦,弄些可大可小的問題,要那家夥負起責任,直接把他趕出公司算了,反正他愛搶別人的功勞……何必這么好心?”他嘟嚷著說。  

  “我們所要求的,不過是一個公平,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她笑著說:“而且要是真照學長當初的計劃,讓他捅那么大的樓子,到時候還不是要我們來收拾殘局,何必自找苦吃呢?”  

  “晴學妹,原來你是嫌學長原本那個計劃太蠢、損人不利己,所以不予採用啊?”他低垂著眼,百般委屈地說。  

  晚上八點多,在臺北車站附近新開的一家星巴克裏,一男一女坐在靠窗的位子裏喝咖啡。  

  距離事件發生已經將近一個星期,但因為她們忙著搬到新辦公室,重新適應職務與人事的改變,諸事繁忙的情況下,根本抽不出身來向原計劃提出人報告後來的事態發展,所以才會拖到今天。  

  阿鬥依舊是行銷三部的經理。雖然有虧職守,但畢竟他不是實際計劃執行人,弄不清楚詳細計劃內容勉強可說是情有可原。而關於欺瞞上司、意圖獨佔不屬於自己的業績,也已經記了大過,並沒有進一步調職或是降級處分。  

  至於部裏的三個職員則被調走,另外組成一個專案小組,負責原先的新產品行銷計劃,而原來的行銷三部剩下的繁雜日常事務,則交給唯一被留下的經理處理。  

  根據公司說法,如果新產品第一季的成績亮眼,接下來同一品牌陸續推出的各種產品,也將會交給她們來負責。  

  三個人的未來,總算開始露出了曙光。  

  而這一切,都要感謝眼前這個屢次暗地伸出援手,卻從不邀功的男人。  

  今晚原本說好是三個人一起請高子溘吃飯的,但就在下班前,其他兩人卻抬出太久沒和男朋友約會這樣的借口,臨陣脫逃,讓她獨自來赴約。  

  當然,明眼人一看便知,那兩位小姐葫蘆裏賣的究竟是什么藥。作媒的意圖實在明顯到沒有任何技巧可言。  

  想到這裏,她也不禁莞爾。  

  看到她無意間勾起的微笑,他的眼睛瞪得更大,嘴角顫抖,開始誇張地自怨自艾。  

  “晴學妹,你、你……你笑我?難道學長的計劃真的那么愚蠢嗎?嗚……想、不、到我高子溘號稱當今廣告界第一才子,竟然連個像樣的計劃都提不出來,還因此被‘自己的’學妹取笑……唉唉唉,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啊……”  

  “學長,別鬧了。”  

  她笑到肚子發痛,好不容易找到力氣解釋:“我不是在笑你,是在笑別的事情。”  

  “什么事?”他懷疑地問。  

  笑看他一眼,卻忽然對要不要將月翎她們天馬行空的猜測告訴他這件事,猶豫起來。  

  萬一,他知道月翎和Amy認定他在追求她,會有什么反應?是像平常一樣打個哈哈敷衍過去?或是感到尷尬?  

  這樣的說法,會不會讓兩人之間的關係產生變化?  

  她猶豫著,因為珍惜這分友情,不希望因為這樣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而造成任何不必要的嫌隙。  

  抬起頭,看向留著一頭金黑相間短發,穿著水藍色無袖T恤,露出兩條麥金色結實臂膀的英俊男子。若隱若現的酒窩,讓人聯想起平時總挂在臉上的燦爛笑容,宛如挂在蔚藍天空上的明亮太陽,總是存在那裏,帶給人希望和力量。  

  她不希望這片陽光消失……從她的身邊。  

  “晴?”  

  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她驚惶地抬頭看向呼喚自己的男子。他皺起眉頭,關心地問:  

  “你還好吧?臉色有一點怪。”  

  “沒事,剛剛想到一件事,有點分心。”她搖搖頭說。  

  一定是被陳月翎她們這一陣子天天疲勞轟炸,腦部受創太深,才會開始胡思亂想。  

  高子溘是個好學長、好朋友,如此而已。  

  穩定心緒,她微笑抬頭,卻發現坐在面前的男人怔怔地望著杯裏喝了一半的咖啡發呆,嘴裏還不知在喃喃念些什么。  

  “好……這樣辦。”  

  “學長,你要做什么嗎?”她不解地問。  

  “晴學妹、不,晴,”他無意識地摸摸脖子上閃亮的銀鏈,突然俊臉泛紅,非常認真地看著她。“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說。”  

  不明就裏,她只是微笑彎眼。“你說。”  

  “其實這句話,我以前已經跟你說過一次了,不過那次是鬧著玩的,我以前也沒跟女孩子說過這樣的話,根本不知道自己真的……啊,我要說的是,雖然聃慶那家夥是個問題,不過我還是……唉,其實呢,開始我自己也嚇了一跳,根本沒有想過我會……反正啊,就是說,我想要跟你說……”  

  “學長,你在語無倫次。”她好笑地指出。  

  從來沒看過他這么不知所措的模樣。她所認識的高子溘,活潑開朗、玩世不恭的外表底下,藏著的是比任何人都細膩活躍的心思,聰明、反應靈敏,像是準備好了一肚子的答案,無論是什么樣的問題都難不倒他,就像上一次……  

  其實這句話,我以前已經跟你說過一次了,不過那次是鬧著玩的……  

  他的第一句話突然在她的腦海中冒出,構築出新的意義。  

  不可能,一定是她多心了。向晴眨眨眼睛,不敢相信剛剛冒出腦海的答案。  

  “學長,我可能是誤會了,能不能請你說得再清楚一點?”  

  似乎從她的眼中看到了什么,他忽然冷靜了下來,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慢條斯理地說:“晴,我是不是有這個榮幸,請你跟我交往?”  

  

  

    ^o^  

  他剛剛真的說了那一句話嗎?她會不會是聽錯了?  

  或者,他又在開玩笑?  

  終於,她遲疑地開口:  

  “學長,你是不是在開玩笑?”  

  他嘆口氣,努力認真地看著她。“我平常說話雖然沒一句正經的,但是感情這種事我是很認真的,絕對不會拿來開玩笑。”  

  說話沒一句正經?或許。但評斷一個人,並不是重視他說了什么,而是他真正做了什么。  

  不,她很清楚,他雖然看起來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但從不曾說過任何一句不得體的玩笑話,也一直非常認真地對待他所負責的每一件工作、認識的每一個人。  

  明朗笑容底下,絕對有著一顆真誠而可靠的心。  

  看到她沒有回應,他用力深吸兩口氣,又咬著牙開口說:“我真的喜歡你,這一句話,我保證,從來沒有任何其他的女孩子聽過,更絕對不是隨隨便便就說的而已。為了這句話,我甚至可以放棄過去十幾年來的人生。無論你接不接受、要不要跟我交往,至少請你相信我的心意。”  

  她定定地望著他尷尬卻堅定的面容,聽著挖心掏肺似的告白,終於開始了解到自己到底有多遲鈍。  

  他當然不是開玩笑的。  

  然而,經過了這么多年沒有愛情的日子,讓她在面對這種情況時,第一個反應竟然是拒絕相信和逃避。  

  這才驚覺,原來Amy的觀察並沒有錯,他看著自己的眼神堅定而專注,熾熱的情焰有如當空烈陽,根本無意遮掩自己的感情去向。  

  她感覺臉頰漸漸開始發燙。大概也只剩下遲鈍如她,還這樣懵懵懂懂,以為他對自己的一切照顧,都只是單純出自於學長學妹的情誼。  

  那……她呢?總是不自覺地依賴他提供的溫暖支持,又是出自於什么樣的感情?  

  不是第一次聽到異性對自己表白愛慕之意,但像現在這樣,臉上泛濫的火熱紅霞無法止抑,卻是絕無僅有的經驗。  

  如果自己果真無情,那胸口這樣混雜著羞澀和溫柔的悸動,又該如何解釋?  

  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看著他,感覺心中情潮翻騰洶涌,想著想著,竟不禁癡了。  

  “好吧。”又過了半晌,他終於泄氣地低下頭,嘟嘟嚷嚷地說:“我等,我可以等,也不是沒等過。你等了聃慶五年,只要一個答案,我也可以等你五年,等你一個答案。”  

  等?為什么要等?  

  她已經浪費了五年的光陰在無意義的等待上,不需要再浪費另外一個五年來確定自己的心意。  

  “你確定要等?”  

  勾起嘴角,輕柔的聲音如風,送入他的耳中。  

  他猛地抬頭,瞪大的俊眸呆呆望著她,似乎還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什么。過了幾秒鐘,兩個深深的酒窩才倏地冒出臉頰,拉起一抹比脖子上的銀鏈更加閃亮的燦爛微笑,接著突然從座位上直跳起來,大聲歡呼,讓全店為之側目。  

  活像是個剛得到夢寐以求禮物的大孩子。  

  看著他閃亮的笑容,她忽然感覺到眼眶潮溼。從來不知道另外一個人的快樂,可以具有這樣強大的感染力。  

  “噓!”  

  幾個低聲在談話的人皺著眉頭,要他安靜。  

  “對不起、對不起。”他愉快地向周圍的人道歉,然後又轉向她,露出一臉迷人陽光,認真地說:“好,我們正式開始。晴,我可以叫你晴嗎?先自我介紹,我叫高子溘。高,是我老爸的姓。子溘,據說是因為我出生那陣子,天氣陰陰沉沉,我老爸老媽心情也陰陰沉沉,加上命中缺水,所以取個‘溘’字了事……”  

  

  

  T_T  

  “子溘哥哥,我說你最近的心情未免太好了一點。”  

  斜瞥一眼阿俊哀怨的面容,他只是咧嘴微笑,露出整排白森森的整齊牙齒,沒有回答。  

  距離他對向晴告白成功的那個晚上,已經過了一個多月。跟向晴公司合作的第二支係列廣告加上KC新一季亞洲版的廣告,都在如火如茶進行當中。夜以繼日工作的結果,讓所有人的神經都瀕臨全面崩斷的邊緣,只有他還能整天維持同樣愉快的笑臉,也難怪阿俊會這樣抱怨。  

  這樣密集的工作,對其他人而言固然是一種折磨,但對於他,卻代表著可以時常見到自己的心上人。如此寓戀愛於工作,人生在世,還復何求?  

  “討厭啦!”看到他愉快的反應,阿俊忍不住趴在桌面上,大聲哀號:“人家跟我家那口子已經好幾天沒見面了,都快得相思病死掉了。子溘你竟然還可以過得這么高興,真是讓人生氣!我要辭職!我要辭職啦!”  

  前一陣子才從學校畢業,就等著入伍當完一年多的兵,退伍後便正式成為小組成員的安迪瞪大了眼睛,小聲問著低頭調整寶貝相機的  Mathy:“阿俊有男朋友嗎?”  

  Mathy輕輕點頭,繼續檢機相機的狀況。  

  “那他還一天到晚喊著要釣帥哥?”安迪搔著頭,百思不解地說。  

  耳尖的阿俊聽到安迪的話,立刻賊兮兮地從座位上跳起來,一把從背後抱住他。“怎么?聽到人家有男朋友,安迪吃醋了嗎?”  

  嚇了一大跳,安迪的臉色立刻發綠。“阿俊,別鬧啦。”  

  雖然已經漸漸習慣阿俊開玩笑的方式,但被一個大男人當眾抱住,才不過十八歲的男孩還是感覺到渾身不自在。  

  “不要生氣嘛,”看見男孩沒有劇烈的反抗,阿俊開始不規矩地上下其手。“不管阿俊有沒有男朋友,安迪永遠是人家心裏最重要的人,喔?”  

  “阿俊!”驚慌的大男孩手忙腳亂地試圖阻擋他輕薄的成豬手。  

  “嘿嘿嘿,老大還沒回來,我看安迪你就乖乖認命,讓阿俊哥哥好好疼愛你吧。”阿俊涎著臉,不肯放手。  

  純情的男孩當然抵死不從,但已經不會像幾個月之前那樣驚慌失措,漸漸懂得見招拆招、自力更生,深知旁觀的另外兩人是絕對不可能伸出援手的。  

  ……不知道安迪那小子什么時候才會懂,阿俊那家夥根本只是喜歡鬧著玩。安迪愈有反應,他玩得愈高興。如果對方真的毫不反抗,他反而會嚇得自動撤退。畢竟阿俊早就有了一個相戀多年的情人,連像這樣連續工作數天不能相見,對他都已經是一大折磨,何況是要他移情別戀?根本是天方夜譚。  

  不理會同事間的嬉鬧,高子溘一邊哼著輕快的曲調,拿起話筒,按下熟悉的號碼。  

  “喂?是我。好了嗎?嗯,等會兒見。”  

  簡短幾句話,卻像血淋淋的肉餌,立刻引來嗜血鯊魚的覬覦。  

  “子溘,你剛剛打電話給誰?”一邊糾纏著安迪,阿俊還不忘用眼角觀察另一個目標的動靜。  

  “沒有。”他低垂閃爍的目光,若無其事地說:“聯絡工作而已。”  

  “聯絡工作?用這種口氣?”最近缺乏愛情滋潤的阿俊,對於別人的愛情生活似乎變得更加敏銳,一臉懷疑地說:“我不相信!你一定是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對不對?”  

  發現自己有脫困的可能,安迪立刻適時加油添柴,試圖轉移阿俊的注意力。  

  “對了,說到別的女人,上次我在頂好後面的餐廳裏,好像看到子溘哥跟一個長發美女在吃飯,是你的女朋友嗎?”  

  暗叫一聲不妙,他裝出一臉思索狀。“上次?什么時候?”  

  趁吃驚的阿俊還沒回過神來,安迪連忙七手八腳地擺脫束縛,溜到高子溘的座位旁邊,保持安全距離。  

  “就是上上星期天。我跟同學忙完畢業展,晚上大概七點多回家的時候看到的。”  

  還沒來得及解釋,就聽到一聲尖叫,阿俊迅速地衝到高子溘面前。  

  “子溘哥哥!你偷人?”  

  “什么偷人?”他白了阿俊一眼,搖搖頭。“本人尚未結婚,單身貴族一個,哪裏來偷人之說?”  

  但阿俊顯然沒有在聽他的說明。“結果不是聃慶老大先變了心,反而是你……你……你太讓我失望了,子溘哥哥。”  

  他露出兩個酒窩,哀嘆地說:“唉,俊啊,你要體諒我,人的青春有限、真心難得,你總不能讓我一直等下去啊。”  

  “我還以為、我還以為子溘你是對老大最忠心的一個,想不到竟然隨隨便便就跟別的女人跑了。唉,我可憐的老大,真的要孤老終生了。”阿俊誇張地嘆氣。  

  “老大跟子溘哥……”可憐的安迪完全弄不清楚狀況,稚氣未脫的臉龐一陣青一陣白,幾乎要昏厥過去。  

  但逼供得正高興的阿使根本沒空理他,一心只想要挖出八卦的真相。  

  “說!高子溘,你今天一定要給大家一個交代,到底是哪一個野女人魅力這么大,可以讓你這樣不顧多年感情,狠心地拋棄老大?”  

  他眨眨眼睛,笑容不改,隨手從桌上拿起一卷透明膠帶,塞到阿俊手裏。  

  “這是幹嘛?”阿俊困惑地低頭看著手上的膠帶。  

  “不是要‘膠帶’嗎?給你啦。”  

  “誰要這種東西?”  

  阿俊歇斯底裏地尖叫。“我要的是解釋!”  

  “唉,俊啊,整天大吼大叫,對喉嚨不好喔。”他好心地勸說。  

  沒轍地瞪著猛打太極拳的當事人,阿俊猛地轉頭,時髦長發飛揚旋舞,銳利的目光刷地射向努力想將高大的身軀塞進墻角的安迪。“安迪,告訴阿俊哥哥,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對啊,安迪,快告訴大家,你到底看到了什么。”高子溘愉快地說。  

    看看高子溘天真的笑容,又看看阿俊一臉的殺氣騰騰,瑟縮在墻角的大男孩開始後悔,自己為什么要提起這個話題。  

  “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吞吞吐吐半天,他終於虛弱地說。  

  “什么也不知道?”阿使差點氣絕。“好樣的,你這小子要銀子溘哥講義氣是不是?我就教你講義氣!”說完,便開始追殺那個抱頭四處鼠竄的小夥子。  

  一直冷眼旁觀的Mathy轉過身,正想要坐回椅子上,卻看到孟聃慶高大的身形隱藏在門口的陰影中,若有所思地看著笑得宛如陽光燦爛的高子溘。  

  察覺到Mathy犀利冷凝的攝影師目光,孟聃慶沒有任何反應,輕輕點頭,然後直接轉身離開。  

  目光回轉到高子溘身上。也已經發現孟聃慶在場的他,只是閃過一抹黯然,苦笑著回應她無言的詢問。  

  薄薄的紙果然包不住火苗。  

  風暴,即將展開。  

  

  

    oo  

  “嗯,媽,”向晴一邊用肩膀夾住話筒,一邊隨手翻閱桌上的資料。“我知道,下個月一定回去。”  

  “小晴啊,你身體要顧好呢,千萬不要只忙著工作,把身體都搞壞了。”話筒裏的母親顯得十分憂慮。  

  “我會,媽,你也要注意身體。小天說你有點感冒。”  

  “小感冒而已,好得差不多了。”母親隨口敷衍兩句,便將話題轉開來。  

  “對了,小晴,你爸要我問你,這次回來到底看不看得到你的男朋友啊?”  

  她噙著笑。“嗯,我知道了。”  

  “知道知道,”母親叨念著。“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男朋友。”  

  “媽,”她只是一個勁地笑,不肯正面回答。“你不要擔心。你女兒還不至於變成老姑婆啦。”  

  “所有的老姑婆在成為老姑婆之前,都是這樣說的。”母親沒好氣地說。  

  “我知道,媽。”  

  “還有小天說過兩天可能要上臺北看看,你要好好照顧他……”  

  又叮嚀了好一會兒,好久沒跟愛女說話的母親才依依不舍地挂上電話。  

  “晴晴,你為什么不跟向媽媽說學長的事?”無聊地按著遙控器按鈕的陳月翎頭也不回,直接好奇地問。  

  瞥了努力扮演著電視兒童的好友一眼,她故作輕快地說:“說什么?”  

  “說你已經交了男朋友啦。”陳月翎翻轉過身,趴在沙發椅背上,望著在小木桌上注記資料的向晴。“這樣向爸爸向媽媽就不會再一天到晚逼問我,你到底有沒有交男朋友了。”  

  她搖搖頭,只是笑而不答。  

  “晴晴!”  

  “怎么?”她裝出一派天真,明知故問。  

  她這樣的態度反而讓陳月翎謹慎起來。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才開口問:“晴晴,你跟子溘學長不會吵架了吧?”  

  向晴愣了一下。  

  “沒有啊。為什么這樣問?”  

  “那你為什么不跟向媽媽說要帶學長回去南部?”  

  “我只是覺得這種事應該要先問過他才對。”  

  “才不是呢。”陳月翎噘著嘴說:“學長這么喜歡晴晴,就算要他今晚馬上跟你回家,也一定不會有問題。你不跟向媽媽說,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無奈地嘆口氣。朋友太過知心,有時候也不是件好事。簡單一個問題,便將她最不希望去思考的問題挑了起來。  

  “我知道。”  

  “那是什么原因?”陳月翎疑惑地問。  

  “我的問題。”她坦白地說。  

  “晴晴你有什么問題?”像是想到了什么,陳月翎突然倒抽口氣。“晴晴,你不會一邊跟子溘學長交往,其實一邊心裏還愛著聃慶學長吧?這……這……”  

  聽到這樣誇張的聯想,她不禁失笑。“怎么可能?”  

  “那就好。”陳月翎大大松了一口氣,然後緊接著追問:“不然是什么原因?”  

  “我只是……不敢確定。”  

  “不敢確定?為什么?學長那么好……”陳月翎遲疑地說,不能明仁好友心中無以名狀的不安感。  

  要怎么說呢?畢竟連她自己都不願去深思,這樣的不安究竟是為了什么。  

  高子溘很好,幾乎是太好了。或許正是因為這樣的好,讓她始終沒有踏實的感覺,不敢相信這樣美好的愛情正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每個星期的約會、每天簡短的電話問候、時而出現的手機短訊、E-Mail,每一個看似不經意的接觸,或許沒有太故作姿態的過度浪漫,卻都能讓她感受到他隱藏在嬉鬧言表之下的依依眷戀,也每每讓她的心為之溫柔悸動……  

  不,問題不在於高子溘,而是她自己。  

  她很確定。高子溘的感情是純粹而誠摯的,就像他看著自己的眼神一般,不涉一絲雜質。  

  不能確定的,其實是自己的感情。  

  沉默半晌之後,她輕輕開口說:“月翎,你覺不覺得我是在利用學長的溫柔,來滿足自己受傷太久的虛榮心?”  

  “怎么會?”想也不想,陳月翎便直接否定她的想法。“晴晴不是這樣的人,才不可能這樣利用學長呢!”  

  “可是我一直……找不到那種感覺,”她幽幽地說:“那種確定自己在戀愛、跟聃慶在一起時興奮期待的劇烈心跳……”  

  “Stop!”陳月翎連忙打斷好友的自我剖白。“晴晴,你不是已經放棄聃慶學長了嗎?”  

  “當然。”她轉轉眼珠。“我還沒那么自虐。”  

  “那你現在喜歡的人到底是誰?”  

  她笑。“子溘。”  

  “那還有什么問題嗎?”陳月翎困惑地問。  

  “我很清楚,自己喜歡子溘,和他在一起時很快樂。但是,那樣的快樂,幾乎是抽離地、旁觀著別人的快樂。心裏似乎總有一點不踏實、不安的感覺,好像有什么事情、什么恐怖的結果埋藏在快樂的表面下,隨時可能爆發。我……沒有辦法真正投入、真正感受那樣的快樂。”說到這裏,她頓了下來,清秀的面容添上一抹遙遠而凝重的神色。  

  “晴晴……”  

  “就像我剛剛說的,我是真的喜歡子溘,但喜歡似乎只是喜歡……這樣的喜歡,算得上是愛情嗎?”她露出一抹淺淺的苦笑。“我覺得……如果沒有辦法對他付出對聃慶同樣、甚至是更強烈的感情,那我……會不會只是在利用他而已?如果真是這樣,就太不公平了。”  

  陳月翎迅速走到她身邊,溫柔地抱住好友,用軟軟的聲音安慰她。  

  “晴晴,你對自己太嚴格了。學長喜歡你,你也喜歡學長,這樣就很好啦,不要想那么多嘛!”  

  閉上眼睛,感受著好友身上傳遞過來的溫暖,但心中歉疚不安的模糊感覺卻沒有絲毫減少。  

  原來,明知無法給予相等的回報,卻還是厚顏接受別人付出的深情,感覺竟是這樣低回憂傷,宛如無意暈染在白色畫紙上的一抹淡淡水藍,不明所以,更不知該如何止終。

第八章
電影散場,時間已經是半夜三點。  

  “要回去了嗎?”高子溘歪著頭,用一貫精神奕奕的語氣問她。  

  她笑著搖頭。  

  明天是星期六,第二支廣告的拍攝工作已經接近完成,陳月翎今晚也有自己的約會,雖然時近天明,但似乎沒有必要趕著回家。  

  七月的星空剛剛下過一場夜雨,地面上還積著幾洼水塘,絲絲涼意順著微風,傳來夏夜獨特的氣息。  

  “來。”他朝她伸出手,明亮的街燈照亮英俊臉上溫柔的笑意。  

  握著她的手,兩個人沿著大樓旁邊的長型廣場散步。寂靜的廣場除了一、兩對同樣看完電影,正要回家的情侶之外,空無一人,讓人很難聯想起白日喧嘩的人潮。  

  遼闊的信義計劃區裏,只有少數的大樓矗立,大部分都還是一片空地。一眼望去,盡是錯落的路燈,和天空稀疏的幾顆星星互為呼應。  

  “我覺得剛剛電影最後,女主角的轉變太過牽強。導演沒有好好處理。”  

  她搖頭表示異議。“才不見,我反而覺得導演一直用各種方式在暗示女主角最後的選擇。雖然臺詞沒有很清楚地交代角色心態的變化,但是一些小動作和細部情節,都讓人可以感受到逐漸的轉變。我覺得很好。”  

  他懊惱地拍頭。“真的嗎?我沒有注意到。說給我聽聽。”  

  “最後面那一段她追逐男主角的戲,如果拿一開場、還有中間部分和男主角對峙的場面來對照,很明顯有所不同,可以看出角色的心理掙扎。另外,她質疑自己意圖的次數太過頻繁,反而讓人有一種欲蓋彌彰的感覺。不能單純相信臺詞透露的訊息,應該更深人去比對。”  

  他的眼睛閃呀間地,酒窩若隱若現。“你會不會是想太多了?我覺得根本沒有可以比對的部分。”  

  她微笑著斜瞥他一眼。“我可以證明你剛剛可能睡著了,或者根本沒有用心在看戲。就拿她到警局的那一場戲來說好了……  

  兩人並肩同行,時而輕快、時而嚴肅地討論劇情。涼風習習,散場的人潮漸漸消失了蹤跡,不知不覺,整個長型廣場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如果沒有偶爾呼嘯而過的夜行車輛,幾乎要有一種錯覺,像是整個世界裏只剩下他們兩人還保持著清醒,獨攬這分夏夜悠閒。  

  “啊,被你這樣一說,我好像真的什么都沒看到,應該重新回去把電影看一次才行。”他半開玩笑地說,迷人的酒窩冒出臉頰。“還是我可以跟賣票的人說,我剛剛不小心打了瞌睡,請他們再讓我看一次?”  

  “恐怕不行。”她遺憾地搖頭,臉上同樣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可惡,那我將近三百塊的電影票錢不就白花了,還要再來重看一次。”他低頭微笑。“那,這位小姐,請問你願不願意賞光,陪我再來看一次電影啊?”  

  “可是,”她笑著說:“我不想再重看一次耶。”  

  “天哪,”他仰天哀號一聲。“那我不就慘了,要重看一次已經夠可憐的了,還得一個人來?不行不行,這樣太悲慘了。晴,你不如就當可憐你粗心的男朋友一次,再陪我來一次啦,喔?”  

  “可是,前兩天忙著陪我弟弟,堆了不少工作,”她噙著笑,不肯松口。“下個星期的會又好多,加上產品上市結果的報告也要出來了,可能還要加班,真的沒有時間呢。”  

  “那、那我去做你們部門的臨時工讀生,幫你跑腿打雜,可以吧?這樣,你還是會太忙、不能撥出一點時間來給你可憐的男朋友嗎?”他皺眉噘嘴,故作一臉乞憐,只有深深兩個酒窩露了痕跡。  

  看到他皺著眉、顫抖嘴角的模樣,她終於忍俊不住,笑了出聲。輕盈的笑聲乘著夜風,散落到黑暗的盡頭。  

  他放松了面容,緊緊握住她的手,低頭動情地輕喚:  

  “晴晴……”  

  她含笑抬頭,才看見他的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似乎再也不能止抑心中激動。  

  “怎么?”她嘴角微揚,輕聲問道。  

  剛剛的光芒一閃而逝,倣佛不曾存在過。他露出熟悉的頑皮笑容,低頭在她耳邊私語:“我想吻你。”  

  說完,溫熱的氣息從頰畔移到面前,隨即兩瓣紅唇便印上了她的嘴。  

  天色微明,整個城市猶在半夢半醒之間,她站在新光三越信義店旁的空曠長型廣場中央,依偎著戀人堅實的臂膀,感受他如夢似幻的親吻。  

  一開始,只是純潔的接觸,四瓣嘴唇輕柔地相互摩挲,傳遞彼此的溫度。接著,他輕輕探入她的唇齒之間,緩緩描繪她的形狀,羞澀地探索內中的秘密。  

  迷醉在他的溫柔中,她連自己的雙手何時扣住了他的脖子,堅持他做更深入的探究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自己是何時開始回應他的親吻,熱情激烈的程度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又不知過了多久,第一道曙光從東方露出笑靨,暖暖的陽光照在她的背上,驅除了先前感受到的些微寒意。  

  第一個停下來的人,是他,靠著她的額頭,雙臂緊緊擁住她,繞到背後的手輕輕撫摸她絲緞般的長發。  

  粗重的喘息伴隨著如擂的心跳聲,分不清究竟是誰的。  

  昏昏沉沉中,她只依稀記得他宛如誓言的耳語:  

  “我愛你,晴。無論發生什么事,請你相信,我愛你。世界上我最愛的女人只有你。”  

   

    ^V^  

  半個月過後,在當初談定合作的鋼琴酒吧,同一個角落的座位裏,她和孟聃慶兩個人面對面坐著。  

  將近半年前,不知是有意或無意缺了席的男人,現在終於坐在自己的面前,但她卻已經不再想追問那個失落在五年前的答案。  

  他沒有變,依舊是那個風度翩翩、沉穩可靠的孟聃慶。改變的,是她的心,不再堅持為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傷神。  

  也終於,她能確定自己已經從那段舊情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不會再輕易因為他的一舉一動而有任何的情緒起伏。  

  “恭喜你榮升。”孟聃慶舉起高腳酒杯,誠摯地說。  

  她微微一笑,同樣舉起杯子回禮。“我才應該感謝你,畢竟如果沒有你們,今天也不可能有這樣的成績。”  

  今天的約會是他主動提出的。早上的一通電話,原本約的是晚餐,但因為剛剛升為小組負責人的她必須開會到八點,才會移師到這裏來。  

  到了現場才知道,這個約會只有她和孟聃慶兩人,高子溘並不包括在內。  

  但,既來之則安之,她唯一好奇的是:孟某人的葫蘆裏究竟在賣什么藥。  

  “你要謝的,是子溘。”他氣定神閒地喝了一口酒。“當初如果不是他堅持,我不會接下這個廣告。”  

  這番直率的言詞造成的打擊並沒有想像中的大。  

  五個月前的她,或許無論如何還是會對他的不念舊情與冷血感到不滿,但現在,她只有一種純粹的同感和了解。畢竟,就公事角度看來,這樣的企畫和酬勞並不算誘人,也難怪他會拒絕。  

  這也再次強調了:高子溘和他之間的性格差異究竟有多大。  

  “我知道。”她簡單點頭,沒有多加評論。  

  鋼琴師彈奏起新的曲子,熟悉的音符散人芬芳的酒氣,在水藍色的燈光中醺醉搖晃,令人為之神馳。  

  “布拉姆斯。”她輕聲說。  

  “什么?”他疑惑地揚起眉毛。  

  「沒什麼。這是月翎最喜歡的曲子。」她微笑著解釋。「布拉姆斯的—一九號鋼琴曲。」

    他不置可否,輕輕搖晃杯裡的冰塊,鏗鏘的清脆聲響在兩人都沒有說話的情況下,更是明顯。

    過了半晌,他才靜靜地開口:「子溘和你在交往?」

    她懷疑地看他一眼。不知道這個問題有何用意。

    「你不知道?」

    他搖搖頭,臉色忽然有些凝重,彷彿證實的是一個不受歡迎的猜測。

    她輕皺起眉,不知道這樣的情況應該作何解釋。

    或許是她有所顧忌,也或許顧忌的人是高子溘,在他們之間,孟聃慶這個名字向來被刻意地忽略。她不想提,他也不願多說。但她一直以為,高子溘不會將他們倆交往的事瞞著孟聃慶才是,畢竟他們兩個人的交情並不比一般。

    從眼前人的反應看來,她的想法並不正確。

    「那你怎麼知道他和我在交往?」她好奇地問。

    他笑,原本就吸引人的面容更顯得英氣逼人。「就像他總是可以知道我的想法一樣,這種事是不用多說的。」

    她疑惑地看著他,心裡隱隱有些不舒服的感覺。

    今晚的這個約會似乎愈來愈撲朔迷離了。

    「今晚約我出來……究竟是為了什麼?」她單刀直入地問道。

    他望著她,臉上帶著難解的複雜表情。「你想不想知道,你一直在問的那個問題的答案?」

    不太能瞭解他突然改變的話題,她沉吟不語,低頭看著手裡的酒杯。

    杯裡的冰塊漸漸溶解,堆疊在上方的透明固體,失去了下方的支撐,鏘地一聲落人底下的有色飲料中。

    突然間,她一點也不想知道了。

    「不。」她不動聲色地微笑。「我想該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了。」

    「不,你什麼都不知道。」

    她厭倦了這樣的貓捉老鼠遊戲,冷冷地開口:「孟聃慶,如果你有話要說,那就直說,不要把人當傻子。」

    他依舊帶著招牌式的溫和微笑,但眼中那抹決絕的眼神卻令她驚然心驚。

    oo

    「大一的時候,有一個人跑來向我告白。」他幽幽地開了口:「當時的我想也不想,便直接拒絕了他,可是到後來,我發現自己卻一直在意著那個向我告白的人,無法忘記他。」

    「你後悔了?」她不明白這樣的故事,跟他要說的事有何關係,只是順口接著問道。

    「是,我後悔了。」他搖頭微笑。「但是那個時候,我還以為是因為他是第一個主動跟我告白的人,才會讓我這麼在意。我……不知道自己其實已經喜歡上他。」

    「這和我們分手有什麼關係?」她淡淡地問。

    似乎沒有聽到她的問題,他繼續說:「所以,我決定做一個實驗,和之後每一個跟我告白的人交往。」

    聽到這樣的說法,任何人都會感到生氣,但她只覺得恍然大悟,輕輕地說:「你是說,其實當初你答應跟我交往時,其實對我並沒有特別的好感?」

    他淡淡微笑。「對不起,但那正是我的感覺。」

    但她胸臆中所感覺到的,不是受傷的感覺,而是鬆了一口氣。

    比起他因為發現自己變了心所以拋棄她,她寧可他一開始就對她無情。

    至少這樣,她的自尊可以安然無損。

    「不需要對不起。」她微笑著說:「我只希望,你可以早一點告訴我。」

    他搖搖頭,遙遠的目光如謎。「你不想知道那個人是誰?」

    「又有什麼意義呢?」她輕輕笑道:「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從來沒有喜歡過我,我們在一起的那半年不過是浪費了。」

    他安靜下來,仰頭將杯裡剩餘的酒一飲而盡。

    「你錯了。那很重要。」他低吟道。

    她轉轉眼珠。「什麼意思?」

    「子溘。」

    她眨眨眼,不明白高子溘和他們正談論的話題有何關聯。「麻煩解釋一下。」

    「那個人,」五年前拋棄了她,讓她的世界從此改觀的舊情人,用和當時同樣溫和的口氣、同樣殘酷的話語再次粉碎她辛苦構築的愛情夢幻。「跟我告白的人,就是高子溘。」

    她倏地刷白了臉,仍然試圖微笑,想要否認他剛剛揭露的恐怖真相。

    「你在開玩笑。」

    「會開玩笑的是子溘。」他淡淡地提醒她。「我從來不知道怎麼開玩笑。」

    震驚過度,她只能低下頭,瞪著杯中在沒頂邊緣掙扎的殘冰。

    聽過的每一句話開始瘋狂地在她腦中迴旋。

    我以前也沒跟女孩子說過這樣的話,根本不知道自己真的

    這一句話,我保證,從來沒有任何其他的女孩子聽過。

    為了這句話,我甚至可以放棄過去十幾年來的人生。

    世界上我最愛的女人只有你。

    那個人,跟我告白的人,就是高子溘。

    她不想相信,但孟聃慶說的話,卻像是終於歸位的最後一塊重要拼圖,完美地嵌進最後一處缺口,讓原先殘缺不全的混亂畫面開始有了意義,揭露整個血淋淋的猙獰真相。

    許久,杯裡的冰塊終於完全消失,認命地醉死在酒精之中。

    慢慢抬頭,她冷冷地微笑。「所以?」

    他保持一貫溫和的笑容,沒有說話,彷彿知道自己勝券在握。

    「我不明白告訴我這件事有任何意義。不管子溘當初是不是喜歡過你,他現在選擇的人是我。」她平靜地說:「很遺憾,你唯一在乎過的愛慕者竟然被你拋棄的舊情人搶走,但我只覺得,這是你的報應。抱歉,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她拿起公事包,起身打算離開。

    「最後一件事,」在她就要離開座位的時候,他用溫和的聲音再次開了口,狠狠從她背後刺進最後致命的一刀,並殘酷地慢慢扭曲反轉。「子溘不只是我的愛慕者,他是我的情人。」

    聽若未聞,她維持相同的步伐,筆直地走出了酒吧。

    而留在原地的男人,則終於垮下了堅強的偽裝,頭往後用力撞上牆壁,呆滯的眼神瞪著木質天花板,蒼白的俊容上只有一抹空虛的苦笑。

    oo

    纖細的身影踏出酒吧,快步在台北市擁擠的人群中穿梭,揚高了頭,不停地往前走。

    哪裡都無所謂,她只想趕快躲進角落裡,不讓任何人看到自己此刻悲慘的情狀。

    子溘、子溘,這就是雖然並列為「雙子殺手」,受歡迎的你卻從來沒有任何緋聞的原因嗎?

    你,跟我一樣,一直這樣可悲地、不可自拔地眷戀著同一個可惡的男人嗎?

    你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句愛語,究竟是為誰而發?是真正的向晴?或是向晴身上的孟聃慶的影子?

    兩個愛上同一個男人的人在一起……我們之間,到底是怎麼樣破碎而扭曲的愛情?

    紛至沓來的問題充塞腦海,她卻沒有半個答案,唯一能做的,只有咬緊牙關,拚死不讓冰冷的淚水決堤。

    她不哭,絕不。

    麻木地走下公車,歸心似箭的夜班公車司機立刻關上車門,頭也不回,就這樣離開了站牌。

    抬起頭,這才發現自己還是本能地回到了和陳月翎合租的小公寓。

    三樓的燈光關著,和男朋友出去約會的陳月翎還沒到家。

    拖著彷彿已經不屬於自己的雙腳,她慢慢往門口邁進。

    「晴。」

    熟悉的身影伴隨著驚喜的聲音從騎樓的陰影裡走出來。

    「阿俊告訴我聃慶今晚約你吃飯。該死的,那傢伙竟然沒約我一起,一定是居心不良,打算要橫刀奪愛……」

    她沒有說話,只是呆呆地看著他熟悉的俊美五官,愉快地開著一貫的玩笑。

    他為什麼還笑得出來?難道他不知道從今天晚上開始,一切的一切都不可能再回復原本的單純了嗎?

    發現她的沉默,話聲嘎然而止,他擔心地看著她凍結的表情。「你不舒服嗎?我帶你去看醫生,好不好?」

    她緩緩搖頭。

    「不是不舒服?還是聃慶對你說了什麼?我去找他算帳。」他心急如焚地問。

    「你不想知道他跟我說了什麼嗎?」

    冷漠的聲音讓兩個人都吃了一驚。她模糊地感覺到身體裡面似乎有些什麼東西在崩裂。

    他的臉色微變,勉強笑著說:「誰管他說了什麼?重要的是,他讓你覺得不舒服,就是罪該萬死。」

    「子溘,」她直勾勾地看著他,全身發冷。「他跟我說了。」

    「說什麼?」他小心翼翼地問。

    「我想你很清楚。」

    「不,」他似乎已經理解了她的話,臉色刷白,卻依舊緊抓住最後一絲希望,不肯承認。「我不清楚。」一她不說話,只是冷冷地、疏離地看著他。

    沒有辦法思考、沒有辦法感覺,只有一股狂暴的衝動,無法止抑,想要狠狠地傷害他,讓他體會同樣黑暗的絕望。

    「你和他,是不是情人?」像針一樣尖銳的問題同時刺進兩個人的心房。

    血,慢慢滴了下來。她幾乎可以嘗到那股讓人作嘔的腥鹹味,但她不覺得痛。她只是不在乎。什麼也不在乎。

    他的臉色灰敗,別過頭。

    「如果這是你想知道的……沒錯,我們上過床。」

    她震驚地瞪著他。

    這才發現自己有多麼渴望他會否認孟聃慶所說的一切,帶著熟悉的開朗笑容,告訴她一切只不過是惡作劇,由他籌畫、孟聃慶執行,就像他們倆一貫合作的模式,只不過這次的內容是一個惡劣的玩笑。

    但,他卻承認了,粉碎掉她最後的一線希望。

    他慢慢轉回頭,原本紅潤的嘴唇泛白,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望著她。「我們是上過床,但絕對不是情人。」

    她沒有反應,所有的情緒像是統統抽離了身體,只是望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他看著她,用平板的口氣繼續陳述:「我愛他。從大一開始單戀,告白失敗之後又等了他五年,一直到退伍才終於能夠放棄這段感情,整整六年的時間,但這樣的感情是單向的。他不是同性戀。」

    「他跟你上床。」她冷冷地說。

    「難道要我對你說謊嗎?我們是上過幾次床。」他慘淡地苦笑。「但那除了性,什麼也不是。他對我的感情不是愛情,根本算不上是同性戀。」

   「他不是同性戀,你是。為什麼還說你愛我?」

    「因為我愛你!」他悲哀地看著她,清楚地說。

    「你愛的是我身上孟聃慶的影子!」突然爆出的怒吼聲迴盪在深夜的街道,也震撼了兩人。

    他愣愣地看著她,長長的睫毛隨著眼皮緩緩眨動,不敢相信她剛剛說的話。

    「你不相信我?」

    她別過頭,不肯注視他深受打擊的表情。

    「我從來沒有想過,情敵竟然會是自己過去的情人……算了……反正我們兩個之間,始終只是一場鬧劇。」她保持著同樣的姿勢,靜靜地說。「你不相信我?」「我說算了。」

    「晴、晴……」他重複呼喚著她的名字,伸出手想要碰觸她。

    她無意識地退後,喃喃地說:「不要。」他挫敗地看著她。

    「為什麼?」

    她只是搖著頭,又往後退了一步,不願承認她害怕肉體的接觸會消融掉包圍著身體的這層安全的厚冰,讓深藏在裡面的痛苦傾洩而出。

    「為什麼,晴?」他再次輕聲地問。

    「我覺得……好噁心。」不假思索,傷人的話便脫口而出。

    一句話就讓他的臉色大變,完全失去血色,彷彿被烏雲遮蔽了的天空,再也看不見半點陽光。

    「好噁心?」他站在原地,伸出的手頹然垂下,失神地自言自語:「我愛的人似乎總是會對我說出同樣的話。好噁心。他這樣說,你也這樣說。原來,我在你們的眼中,只是這樣的不堪。」

    她冷冷地看著他,知道自己已經狠狠傷害到他,讓他嘗到同樣悲慘的感覺。她做到了。

    但儘管如此,麻木的腦海卻感受不到任何的成就感,更沒有半點的欣喜,只覺得心中那個悲哀的空洞愈來愈大,幾乎要將整個人吞噬進去。

    他失魂落魄地看著她,絕望而緩慢地搜尋她的臉,像是想從中找出任何一絲能夠挽回的希望。

    但她只是冷冷地回望著他,緊緊抓住保護著自己的這層冰冷硬殼,不願回應他的期盼。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低垂了眼眸,帶著灰敗的面容,繞過她的身邊,慢慢走向停在對街馬路旁的銀色福特,打開車門、啟動引擎,然後絕塵而去。

    直到車聲消失在遙遠的盡頭,她才踉踉蹌蹌地爬上樓梯、走進屋裡,攤倒在黑暗中的長沙發上,任由如潮的苦澀淚水靜靜氾濫,覆蓋住整張絕望的臉。

第九章
“老大跟子溘哥到底怎么了?已經整整一個星期沒跟對方說話了。”  

  “你沒看到老大左邊帥臉上那塊瘀青、還有眉毛上面的傷口嗎?也挂在那裏一個星期了都沒消,你怎么不問?”  

  “我……不敢。”  

  “那不就得了,愣小子,你以為我敢啊?”  

  “操,那怎么辦?看到子溘哥整天冷著臉,感覺超奇怪的。”  

  “死安迪,不準在我面前說臟話。”  

  “喔。”男孩乖乖地應了聲,然後又轉頭向一直沒開口的Mathy低聲問道:“Mathy姐,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一直在座位上整理草圖的Mathy抬起頭,神秘地瞥了阿俊一眼,然後低柔地吐出一個字:“不。”  

  碰了個軟釘子,安迪只好摸摸鼻子,回頭和阿俊一起煩惱地看著辦公室另外一端,互相假裝對方不存在、拼命埋頭工作的兩人。  

  “女人,一定是女人。”不能像平常一樣拉開嗓門說話,阿俊只有放低聲量,嘀嘀咕咕地說:“兩個男人翻臉,一定是因為女人的關係。”  

  “你這句話太武斷了吧,阿俊?”  

  “哼,難不成是因為男人啊?這樣你會比較高興嗎?”  

  安迪的頭立刻像裝了強力馬達似的,左右搖個不停。  

  “死安迪,同性戀又不會傳染,怕個頭啊?”阿俊撇撇嘴,繼續低聲說:“反正呢,我猜一定跟女人脫不了關係。你看,出事之前,子溘不是幸福快樂得像什么一樣嗎?八九不離十,絕對是談了戀愛。”  

  “有嗎?我怎么不覺得?”安迪呆呆地低聲問。  

  “去,愣小子,你什么都嘛不覺得。那一天我不是在逼供他嗎?你以為我只是鬧著玩的啊?”  

  “好吧。那你說是怎么回事?”  

  “一定是老大那個花心鬼,搶了子溘好不容易找到的真命天女,所以兩個人直接杠上了。”  

  “老大這樣太不講義氣了吧?他們不是好朋友嗎?”  

  “義你個頭啦,要是你的死黨有一個很正的馬子,搶不搶?”  

  “當然不會。”  

  “要是那個馬子剛好就是Matny呢?”  

  他露出難色。“這……”  

  “蠢小子,什么義氣、兄弟,都是假的啦。”阿俊得意洋洋地低聲道:“除非你跟我一樣,喜歡的是男人,否則兩個男人之間只要有一個女人,那就什么也別談了。”  

  “阿俊,我還是覺得你這樣說太過分了。”  

  “信不信由你嘍。”阿俊聳聳肩。“反正老大和子溘的問題啊,絕對是跟女人有關。你沒聽過嗎?所謂紅顏禍水嘛……”  

  忽然感覺到背後傳來銳利的視線,轉頭一看,不知何時已經將頭抬起的Mathy,正冷睇著還渾然不覺、繼續大放厥詞的阿俊。  

  “阿、阿俊,你、你要不要考慮一下,看看後面?”  

  “看後面幹嘛?”轉過頭,便正面迎上Mathy寒霜般的目光。“呃,Mathy……對不起,我錯了。”連一句解釋的話都說不出口,心虛的阿俊馬上低頭認錯。  

  警告完成,Mathy收斂了目光,繼續低頭工作。  

  “喂,那子溘哥的真命天女是誰?”  

  “我怎么知道?撞見他跟別人吃飯的人是你耶,怎么問我?”  

  “可是我連那個女人的臉都沒看到,怎么可能知道?”  

  “那你想我有可能知道嗎?”  

  兩人對看一眼。搖搖頭,繼續用力嘆氣。就像過去一個星期每次都無疾而終的對話一樣,只能以表示束手無策的深重嘆息結束這次討論。  

  畢竟,除了這樣做,他們還能怎么辦呢?  





  000  

  “晴,這是這個月會計部送來,你的薪資表。”  

  機械式地接過Amy遞過來的資料,大略看過薪資細目,便將之收進資料夾中,放回架上存檔。  

  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化粧品遮蓋了蒼白的臉色和憔悴的眼圈,加上日愈纖細的體型,又正好符合了當前流行的瘦身風潮,更不會引起懷疑。光從外表來看,沒有人會知道以高效率處理著公文的她,一個月前才剛和交往不到兩個月的男朋友分手。  

  情殤似乎沒有對她的工作造成任何影響。面對工作時,她還是同樣的明快而且精準,完美地完成每一件任務。幾乎是太完美了。無可挑剔。  

  最大的不同是,她不再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發自內心的開懷大笑。  

  出於必要,她也只會溫馴地勾起嘴角,偽裝出笑容的假象,敷衍了事。但深邃的眼底卻不曾染上半絲愉快的光採。  

  那不是微笑。  

  那不是向晴。  

  Amy擔心地和坐在座位上的陳月翎互望一眼。  

  “晴晴……”陳月翎遲疑地開口:“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們到哪裏去慶祝?”  

  她抬起頭,望了她們兩個一眼,淡淡地說:“你們決定就好。”  

  陳月翎皺著眉、噘起嘴,水汪汪的眼睛沒轍地看向Amy。  

  Amy咬咬嘴唇,試探地問:“那,我們今天早點下班,買個小蛋糕到你們家吃好了。反正今天星期五,現在可能也訂不到位子了。”  

  “好好,”陳月翎忙不迭地附議,深怕最近突然成了超級工作狂的好友會出口否定這個提案。“我現在打電話去訂蛋糕。”  

  簡短的點頭,就是她願意給的反應極限。  



  ^_@  

  “生日快樂!”  

  看著好友極力營造出歡樂的氣氛,盡管並不覺得有任何值得慶祝的地方,她還是勾起嘴角,微笑回應。  

  “謝謝。”  

  二十五歲的生日,踏入社會的第三年,似乎應該代表著某種重大的意義。  

  但她卻無法擠出任何一點感想。  

  在人際關係上,她交到了Amy這個新的好朋友。在工作上,她剛剛調升為行銷三部的經理,以女性的身份,成為全公司最年輕的理字輩人物。二十五歲。似乎還算交出了一張尚可稱道的社會成績單。  

  但,在愛情這一科,她卻是完完全全被死當。  

  高子溘。  

  總是在思緒一個轉彎,她便會想起那一天的晚上……究竟是怎么樣的天氣,她已經記不得了,或許剛下過雨、或許有著滿天的星星、也或許天空遮蓋著厚厚的烏雲,完全符合當天晚上的情境。唯一清楚記得的是:當熟悉的笑容從他的臉上消失的那一刻開始,整個世界就失去了陽光。  

  那張宛如死灰般的臉,帶著她每天早晨在鏡子裏看到的相同表情,宣告了他們之間的愛情結局。  

  無盡的絕望。無可挽回的一切。  

  “許願吧,晴晴。”陳月翎期待地看著她說。  

  乖順地閉上眼睛,但其實腦中連一個真心的希望都想不起來。  

  也曾經瘋狂地想像,如果那天晚上,她沒有去赴孟聃慶的約,現在會是怎么樣的結果?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她是不是寧願選擇永遠被蒙在鼓裏,不去面對這樣的現實?  

  殘暴的真相和溫柔的謊言,究竟哪一個傷人最深?  

  但是到頭來,她知道自己還是會走到這樣的結局。  

  實際如她,不可能選擇在謊言中擁抱虛幻的幸福,而這樣的三角關係,更沒有人可以是贏家。  

  所以她無法許願。  

  希望,對現在的她來說,似乎是一件大過遙遠的事情,無法觸及。  

  這一次,可憐的潘朵拉沒能及時關上盒子,讓最後的希望都溜走了。  

  “晴,你許了什么願?”  

  “我……”她張開眼睛,看見好友們關切的眼神,明白自己無法隨口打個哈哈,敷衍過去。“我不知道。”  

  陳月翎不解地望著她。“晴晴,你連自己剛剛許什么願都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自己該許什么願。”她淡淡地說。  

  “不知道?”Amy瞪大眼睛,無法相信。“身體健康、事業順利、愛情得意、政局穩定、經濟蓬勃、國家平靖、世界和平,這么多願望可以許……你連一個願望都想不起來?”  

  “可憐的晴晴,”陳月翎走到向晴身邊,輕輕將她擁人懷中。“你還是忘不了學長,對不對?”  

  “不是的……”  

  話還沒說完,就被沉著臉的Amy打斷。“不是才怪。晴,月翎和我很希望你能把心事說出來,雖然我們很可能幫不上忙,就當作是一種發泄也好。但如果你想說的只是違心之言,那就算了,我們不想聽。”  

  “晴晴,你說啦,這樣悶著,事情也不會改善,而且我們看了都好擔心呢。”陳月翎用軟軟的聲音乞求她。  

  她輕輕掙脫陳月翎的懷抱,雙手環抱著自己,呆滯地看著眼前正在哭泣的蠟燭。鮮紅的淚水流轉婉蜒,慢慢滑落到蒼白的小蛋糕上,怵目而驚心。  

  過了許久,蠟燭的火焰終於熄滅,只留下未燒盡的蠟燭,殘破地孤立在蛋糕上。  

  “說什么呢?他和聃慶的過去、我和聃慶的過去,都沒有可能改變。”她低垂了眼眸,空虛微笑。  

  “為什么要改變呢?”Amy咬著嘴唇,早已從陳月翎口中知悉整個情變的始末。“這年頭,誰還是貞男烈女?像我的男朋友。月翎的男朋友,過去也交過其他女朋友。那又怎么樣?我也交過其他男朋友啊!現在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他和聃慶……”  

  “……上過床。那又怎樣?不要忘了,你跟聃慶的過去他可能比誰都清楚,卻連一次都不曾過問,你就不能用同樣的寬容對待他嗎?”Amy咄咄逼人地說。  

  “那是因為他心虛!”  

  “晴晴,你不能這樣說……”忍耐了將近一個月的Amy步步進逼,不讓她有任何可以逃避喘息的機會。“而且,要是把對象換成孟聃慶那個花花公子,你會那么生氣嗎?想想看,他交過多少女朋友?跟多少人上過床?而且男女不忌!你的反應會是如何?”  

  “那不一樣。”  

  “有什么不一樣?因為你比較愛他?或是你認為他跟那些上床的對象之間沒有感情?”Amy搖搖頭。“這是雙重標準,對於權威父權的刻意寬松。晴,你的女性主義學到哪裏去了?”  

  “晴晴……”陳月翎皺著眉頭,擔心地看著對峙的兩人。  

  “可是我就是覺得……沒有辦法接受。”她別過頭,不肯讓步。  

  “沒有辦法接受?為什么?因為他們兩個大男人竟然有肉體關係?”Amy瞪著她。“他愛他呀!就像你那個時候一樣,根本無法自拔。你怎么能夠怪他?晴,你的寬容心、體諒心都到哪裏去了?一點也不像我認識的向晴。”  

  她只是緊閉眼睛,搖著頭,說不出半句話來。  

  Amy激動地看著她,眼中隱約泛著淚光。  

  “晴晴,你在意的究竟是什么?”陳月翎遲疑地開口:“是子溘學長跟聃慶學長有染,背叛了你?或是你認為他拿你當成聃慶學長的替身?”  

  她慢慢張開眼睛,眼神空白。“……我不知道。”  

  “那你在意的,究竟是聃慶學長比較多?或是子溘學長?”  

  “我不知道。”  

  陳月翎的目光迷離,憐惜地看著她。“晴晴,記得你那天晚上跟我說的嗎?你感覺不到自己對子溘學長的真正感情?”  

  她的眼神閃過一絲迷惘,不明白好友為何要提起這件事。  

  “我現在知道了。”陳月翎溫柔地凝視因為情殤而明顯憔悴消瘦的好友。“你是愛子溘學長的,而且比你願意承認的還要深。”  



  眼睛眨了兩眨,無法適時反應過來。  

  她愛著高子溘?  

  這不可能。  

  她無意識地搖搖頭。  

  陳月翎和Amy用力點點頭。  

  “我不可能愛著他。”  

  “為什么不可能?如果不在乎他,向來頭腦冷靜的你反應不會這么大。如果不在乎他,你不會把所有必須跟BT當面交涉的工作統統交給我和月翎處理。如果不是還愛著他,你不會在分手一個月後,還一個人偷偷在作夢的時候流眼淚!”  

  “我沒有哭……我不會哭。”她呆滯地反駁。  

  “晴晴,你有。每次我半夜起床,就會看見你一個人在另一張床上縮成一團,整張臉上都是眼淚。”陳月翎緊咬嘴唇,擔心地看著她。“你不記得了,對嗎?”  

  她遲緩地搖頭。  

  她愛著高子溘?  

  她愛著高子溘?  

  原來這些日子以來,早上鏡子裏浮腫的眼皮和滿布的血絲,並不是因為早已忘卻的惡夢驚擾或睡眠不足所致,而是睡夢中的自己擺脫了白天意志的克制,在暗夜裏忘情哭泣造成的。  

  原來,她始終不能放下。  

  原來,她連自己都不曾了解。  

  心像是破了一個洞,汩汩冒出溫熱的血液,許久未感覺到的撕裂疼痛,以排山倒海之勢再次涌上心頭。  

  一個月前,她狠狠傷害的,竟然才是她最在乎的人?而她竟然這般遲鈍,直到今天、一切都已太遲的現在,才恍然發現真相?  

  向晴伸手捂住臉,拼命搖頭,想要否認這一切。  

  “晴晴,你就是這樣,對自己的感情太遲鈍了。”陳月翎軟軟的聲音哽咽,拿起盒裝面紙摁著通紅的鼻,眼淚早已流滿了整張圓潤的臉。  

  不聽使喚的淚水從覆在臉頰的手指間流了下來,一發不可收拾。  

  “晴、晴,記不記得,我說你像是紅樓裏的鳳辣子?”同樣眼泛淚光的Amy溫聲安慰:“你總是克制自己的感情,總是冷靜理智,總是想著要贏,就算玉石俱焚也要贏。這樣的個性在工作上可以春風得意、無往不利,但是,在愛情裏不能講輸贏。一想到輸贏,注定你滿盤皆輸。機關算盡的王熙鳳沒有得到一次真心的愛情,我不希望你也是這樣。”  

  “他不愛我!”  

  “這不是你可以決定的。去問他。”AIny溫柔地說。  

  我愛你,晴。無論發生什么事,請你相信,我愛你。世界上我最愛的女人只有你。  

  他說過,但她不相信他。  

  你不相信我?  

  那張混合著心碎與溫柔的臉,早已深深刻印在她的腦海,沒有辦法忘記。  

  不是不相信他,而是不願相信他、不願承認那個殘酷的真相對自己的打擊究竟有多深、不願意承認……自己有多在乎他。  

  所以,她傷害他,用最殘酷的方式和言語。  

  Amy說的沒錯。她只是不願意認輸、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心早已淪陷在他的幽默與體貼之中,無法自拔。  

  她不想去承認,自己在乎他的程度可能比他在乎自己的程度還要多、還要深。  

  “晴晴,子溘學長很在乎你。雖然我們每次到BT他都沒說什么話,可是我看得出來,他還是很在乎你。”  

  她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放下雙手,接過陳月翎遞來的面紙,試圖阻止淚水繼續泛濫。  

  “你知道嗎?他們公司的阿俊跟我說,子溘學長從那一天開始,笑也不笑,連話都不多說,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跟聃慶學長一樣,整天只是埋頭工作,讓整個辦公室裏的氣壓變得好低……”  

  陳月翎的聲音慢慢逝去,不敢確定手裏拿著面紙、卻低頭不發一語的好友究竟聽進了多少。  

  過了幾分鐘,Amy才輕輕開口:“晴,我們陪你去找他好嗎?”  

  抬起頭,看著好友關切的臉,她感覺到一股溫暖慢慢滲入心底。  

  她不是一個人。  

  她有陳月翎和Amy這兩個好朋友,在自己這么討人厭的時候,依舊沒有嫌棄她。  

  還有高子溘。  

  或許,一切還不是太遲。她還有機會。  

  即使很可能得不到他的諒解,至少她必須彌補自己造成的傷害。  

  這是她最起碼的責任。  

  點點頭,她輕聲說:“謝謝。”  

  “那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去找他。”說走就走,Amy一把將她拉起。  

  陳月翎眨眨眼睛。“那這個蛋糕怎么辦?”  

  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月以來第一個真心的微笑。“收起來吧,等我們回來再慶祝不遲。”  


  oo  

  坐上Amy的蘋果綠March從家裏出發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將近午夜。  

  臺北的夜,有一種虛幻的寧靜。  

  疾馳而過的車輛忙著前往自己的目的地,人潮也漸漸減少。喜歡過夜生活的人們各自疏散到通宵營業的店家裏,繼續著紙醉金迷的玩樂。放眼望去黑暗空蕩的馬路,會有一種錯覺,人們早已遺棄了整座城市,只留下沉默的建築物和冰冷的霓虹燈,孤獨而感傷。  

  高子溘的手機設定在關機狀態。  

  雖然不太可能,她們還是從BT廣告開始找起。  

  據辦公大樓裏打著呵欠的警衛表示,大樓裏最後一個人早已在一個小時之前下班離開了。  

  他不在他自己的住所。  

  他父母家的對講機也沒有人應答。  

  時間愈來愈晚,路旁的商店陸續拉下了鐵門。  

  他喜歡去的小酒吧、咖啡店、茶藝館也都看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究竟會在哪裏?  

  “不會在聃慶學長那裏吧?”陳月翎怯生生地說。  

  車廂裏一片死寂,沒有人願意承認這樣的可能。  

  在駕駛座上的Amy偷偷從後照鏡觀察向晴的反應,而發話的陳月翎則是正襟危坐,連往旁邊看一眼都不敢。  

  沉吟半晌,她靜靜地開口:“Amy,可以帶我到一個地方去嗎?”  

  “晴晴,你知道聃慶學長住哪裏嗎?”  

  “我沒有要去聃慶的住處。”  

  “你認為子溘學長不會在那裏?”  

  她露出苦笑。“我‘希望’他不會在那裏。而且根據你從阿俊那裏聽來的,他們根本不跟彼此說話,所以我猜他不太可能在聃慶那裏。”  

  “那你要去哪裏?”Amy好奇地問。  

  “送我到華納威秀去。”她輕輕說道。  



  #+#  

  黎明前最後的黑暗。  

  在寒涼的晨風中,蘋果綠色的March載著三個女人的希望,來到寂靜的華納威秀廣場。  

  踏出車子,向晴一手扶著車門框,一邊低下頭,朝車廂裏的人微笑。“Amy,你送月翎回去吧。我一個人就行了。”  

  “晴晴,你確定學長在這裏嗎?”陳月翎縮起脖子,害怕地看著空無一人的黑暗廣場。  

  “就算他不在這裏……我想一個人逛一逛。”她轉過頭,靜靜地望著遠方說。  

  “可是很危險呢。”陳月翎不放心地說。  

  “不要緊,再過一個小時就五點;馬上就有公車。我不會待太久的。”回過頭,她露出安撫的微笑。  

  “可是……”  

  “你們兩個陪了我一個晚上沒睡,眼睛都睜不開了,還是趕快回去補眠吧。月翎不老是說,美容覺很重要嗎?”她眨眨眼,頑皮地說。  

  看著好友固執的表情,陳月翎只有氣餒地低頭翻著隨身的小皮包。“好吧。那,晴晴,這是電擊棒、這是催淚噴霧、這是警報器……你知道,只要按這邊就會發出吵死人的叫聲。”一古腦地將一堆防身用的小道具塞到她的手裏。  

  向晴蕪爾地看著手上滿滿的防身器具。“不用這么多吧?”  

  “不行。現在天還沒亮,誰知道有什么壞人躲在附近?而且晴晴這么漂亮,當然要更小心才好。”陳月翎噘著嘴說。  

  她聽話地將東西收進皮包裏。“那你自己呢?”  

  “我會跟月翎回你們家睡。”Amy擔心地看著暗沉的天空。“倒是你,真的不要我們留下來嗎?”  

  她搖搖頭。  

  Amy嘆口氣。“好吧,那你自己要小心。”  

  她微笑點頭,站在原地看著粉綠色的March轉個彎,離開了廣場邊緣。  

  夜風沁骨,她拉緊了薄薄的暗紅色小外套,跑過馬路。  

  時間是淩晨四點十三分。  

  偌大的地塊尚在沉睡,道路上唯一的人影只有遠方辛勤的清道夫,穿著黃橙相間的制服,努力地打掃著道路,準備迎接嶄新的一天開始。  

  不知怎么地,她忽然很想在這個時候到這裏來。  

  或許,因為這裏的黎明有著只屬於他們兩人的美好回憶。也或許,這裏是她第一次察覺到自己真正心意的所在。  

  不確定自己的心究竟是在何時臣服溫柔,但在當時,她確實已經無法自拔。  

  那不只是一個吻、一個存在黎明晨曦中的擁抱。  

  那是高子溘、只有和他在一起才能感受到的溫暖陽光。  

  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到了長型廣場的盡頭,眼前只剩尚在規劃整理的工地圍墻。她轉過身,打算慢慢走回華納威秀,在溫柔的思緒中等待第一道曙光的來臨。  

  不經意抬起頭卻看見遙遠彼方的路燈底下,安靜仁立著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時間,忽然靜止在這一刻。  

  是曾經有過這樣模糊的奢望:他可能會回到這裏。但真的看到他出現在眼前,卻只覺得這不是真的,倣佛隨時會蒸融在空氣當中一般的虛幻。  

  連動也動不了,她呆呆地望著他,慢慢地,眼淚第二次不聽使喚地往下滑落。  

  盡管曾被自己那樣殘酷傷害,他卻還是回到了這裏。  

  淚眼模糊中,只看見他朝自己前進,先是遲疑地,然後跨大步伐,最後幾乎是用小跑步地衝向自己。  

  生平第一次,她蹲倒在地上,痛哭失聲,不能自己。  

  何其幸運又何德何能,她竟然能夠得到這樣真摯刻骨的無悔深情?  

  腳步聲落止在身邊,摯愛的聲音夾著有些紊亂的呼吸,用熟悉的愉快語氣,對蹲在地上痛哭的她說:“喝水?”  

  潮溼臉頰感覺到的,是已經變溫的瓶裝水。  

  溫熱的觸感,就像他總是適時提供的溫暖支持,漸漸止歇住失控的淚潮。  

  終於,她重新控制住自己,才發現自始至終他沒有進一步碰觸自己。  

  抬起頭,看見他清瘦的臉上一閃而過的猶豫神色,她想起自己說過所有傷人的話語,不假思索地往前用力摟住他明顯消瘦的腰,撞擊的力量幾乎讓他踉蹌一下。然後用哭到嘶啞的聲音,輕輕地吐出一聲:“對不起。”  

  他雙手垂在兩側,像是僵硬了一般,過了半晌,才沉重地開口:“其實……我比較想聽到另外一句話。”  

  猛抬眼,看見他故作嚴肅的俊臉上陷得好深的兩個酒窩,她更用力地抱緊他,淚中帶笑的臉深埋進他溫暖的胸膛,殘餘的淚痕迅速滲入白色的棉質T恤中消失。  

  這就是高子溘。不管在什么樣的狀況底下,永遠不愁沒話說的高子溘。溫柔體貼,卻從來不會因此而給人負擔的高子溘。  

  深深愛著她的高子溘。  

  “晴、晴……”他放低聲音,帶著笑意說:“你還是不肯跟我說嗎?”她微笑抬頭,手繞過他的後頸,拉下那張帶著渴盼神情注視自己的俊容,嘴唇相觸,印上輕柔的一吻。  

  再也不可能懷疑他對自己付出的一片真心。  

  再也不可能懷疑自己對他的心意。  

  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感謝老天,讓她能有機會遇到真正屬於自己的有情郎君。  

  更要感謝老天,能給她這樣的第二次機會。沒有讓她因為一時糊涂,永遠失去這份珍貴的愛情。  

  她不會再放手,這一生她不會再放開這雙溫暖的手。  

  放開他的嘴唇,紅傃的雙唇輕輕移到他的耳畔,溫柔告白:  

  “我愛你。”  

  他一直垂放在身體兩側的雙手這才舉起,緊緊抱住她、在東方魚肚白的微明天色下,深情相擁。  

  oo  

  “阿鬥辭職了。所以我調升組長不到一個月,又升成了行銷三部的經理。”  

  “哇,失敬失敬,原來短短一個月不見,閣下已經是理字輩的人物。身為學長的我,真不知道該說是與有榮焉,還是該自慚形穢。”  

  笑脫他一眼。“我看到KC新一個版本的廣告了。非常有震撼力,眼前一季的風格不太一樣。”  

  他得意地笑。“那是當然,如果做創意的一天到晚只會賣同一套風格,早晚會被市場嫌棄。不如自己先嫌棄自己,就算失敗,也是一種進步。”  

  “聽說OY也想找你們拍廣告?這可是比KC還要了不起的事,畢竟他們已經有十幾年沒換過廣告代理商了。”  

  他眨眨眼睛,笑著說:“啊,這就是商業機密,不能奉告了。”  

  她也不以為件,輕聲淺笑不語。  

  六點零三分,天空已經退去了夜晚的面紗,換上清新的晨光。早班公車從身邊呼嘯而過,送報機車來來往往,但道路旁的行人仍然屈指可數。  

  兩人緊握住彼此的手,輕聲交換著近況,從世貿中心旁邊走過。  

  他挂在頸間的銀鏈依舊閃閃發光,但人卻憔悴了許多。眼圈陰暗、平滑的皮膚上冒出幾顆暗瘡,原本飽滿的雙頰消薄,露出端正的臉部骨架。向來標準的結實身材更顯勁瘦。連金黑相間。看起來應當十分有精神的雜亂短發都失去了生氣,宛如枯黃的稻葉,隨時可能萎靡落地。  

  有人可能會說現在的他比以前增添了一抹謎樣的滄桑感覺,不再是單純的陽光男孩模樣,變得更英俊、更有男子氣概了,但她卻沒有相同的感覺。  

  她寧願他就是原本的高子溘,開朗而精神奕奕,不曾經歷過這個月來的相思折磨。  

  “關於聃慶……”過了一會兒,他遲疑地開口。  

  聽到這個名字,心還是忍不住猛跳了一下,像是剛剛愈合的傷口,又要開刀放出深藏其中的膿血一樣,讓人幾乎不能承受。  

  但,這樣的剖白卻是必要的。  

  孟聃慶這個名字不能永遠成為他們之間的禁忌,否則總有一天會再次毒犯病發,到時候,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樣的幸運,可以得到第三次的機會。  

  所以她只是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雖然他曾經是我最愛的人,但時間過去了就是過去了,沒有辦法回頭,我不可能再回到他的身邊,更不是把你當作他的替身……拜托,拿那根花心大蘿卜跟你比?不覺得有失身價嗎?連我都不肯這樣做。”  

  “即使他是愛你的?”沉默半晌,她試探地問。  

  搖搖頭,他帶著遙遠的神色說:“他不愛我,不管他跟你說了什么。事實是他不愛我。跟你說的話,只是不希望自己的玩具被別人搶走的心態。何況……經過六年,我對他的感情只剩下兄弟之情,沒有其它的可能。”  

  她聰明地閉上嘴,免得自己再不智地替情敵說話。  

  “我不會騙你,說我對他一點感情也沒有。畢竟在一起這么多年,他一直是我最愛的男人,以前是這樣,以後可能也不會變。但是這樣的愛,早就已經不是那種愛情。我爸媽只生我一個孩子,而聃慶對我,就像是一個從來沒有過的大哥、一個好朋友,僅此而已。”  

  他低頭溫柔地微笑。  

  “可是你……我愛你。”他緊緊握住她的小手。“不要問我原因,我也不知道。但我至少還清楚什么叫做心動、什么叫做戀愛,而這樣的心情,只有跟你在一起才會有。我不想問這到底怎么回事,為什么一個十幾年來一直認定自己是gay的男人會愛上女人。我只想……只想好好珍惜這分感情。”  

  話鋒一轉,他故作愁苦地問:  

  “……而且,你知道在同志圈裏,像我這種人叫什么嗎?”  

  “雙性戀?”  

  “答對一半。”他誇張地嘆氣。“這樣的人叫‘敗’。Bisexual的Bi,翻譯作敗類的‘敗’。”  

  “哇,好慘。”  

  “對啊對啊,你看,晴,為了跟你在一起,我已經身敗名裂,一無所有了。”他皺起眉頭,用嚴肅的口吻說,但臉側的酒窩卻陷得好深好深。“你可不能拋棄我。”  

  “我考慮看看。”她笑著說。  

  “哇,你好殘忍,竟然還要考慮?晴,你怎么可……”  

  清脆的笑聲散人街道,隨即在濃情的熱吻中銷聲匿跡。  

  黑夜過去,在她二十五歲的第一個早晨,陽光再度造訪了這座城市。  


  oo  

  半個月過後,時序悄悄進入九月。  

  夏末秋初的時節,臺北這座人工都市裏,卻幾乎聞不到半點季節遞檀的味道,只有偶爾在道路旁會看見少數幾棵行道樹,努力在將葉片轉黃,試圖營造一點秋天即將到來的氣氛。  

  而辦公室裏的人們也還是一樣忙碌,沒有任何可以休息的跡象。  

  “Amy,跟BT那邊聯絡過了嗎?下午兩點要做簡報。”一直伏案工作的向晴抬起頭,揚聲問道。  

  “他們等一下就到。”  

  “晴晴,這是Teday那裏送來的擴展通路計劃,說要跟我們討論一下。”  

  “什么時候?”  

  “陳經理說希望明天早上。”  

  翻了一下行事歷,她微笑抬頭。“明天早上我沒事,你們可以嗎?”  

  “可是今天下午要忙簡報,”Amy皺起眉頭。“哪有時間看這份計劃啊?”  

  看向陳月翎,也是一樣面有難色。  “我等會兒撥個電話給陳經理,”她大略翻過資料,迅速地做下決定。“這份計劃應該不急,我們改約明天下午或後天早上好了。”  

  “晴晴最好了。”陳月翎高興地說。  

  “晴當然好啦,”Amy一邊走回座位,一邊愉快地調侃。“事業愛情兩得意,人又比花嬌,怎么可能不好?”  

  向晴轉轉眼珠。微笑著按下業務部的分機號碼。“陳經理嗎?我是行銷三的向晴。對,我剛剛收到了。關於那個會議……”  

  順利將會議延後,她抬起頭,正好迎上剛踏進辦公室的男友投來的問候目光。  

  穿著淺藍色的立領襯衫搭配黑色牛仔褲,簡單的銀鏈在半敞的水色衣襟間掩映閃爍。一樣精神奕奕的金黑短發微亂,燦爛的笑容依舊宛如耀眼陽光。真要說有什么不同,或許是尚未完全回復舊觀的削瘦雙頰。端正的顴骨輪廓讓俊俏的面容少了一點孩子氣,泄漏出幾分內蘊的成熟感,也讓黑白分明的眼睛更顯迷人。  

  但無論如何,他還是高子溘。她所愛的高子溘。  

  “大家都來了嗎?”  

  “晴,你不問你男朋友今天好不好,竟然先問大家來了沒?”他瞪大眼睛,捧著胸口,裝出傷心狀。  

  坐在座位上的Amy和陳月翎被逗得咯咯直笑。  

  “你很好,我看到了。”她搖頭笑。“都在會議室了嗎?”’  

  “阿俊、安迪和Mathy還在樓下大廳。我一個人先溜上來。”  

  “我去……”  

  話才說到一半,就被Amy和陳月翎開口截斷。“我們去幫忙就可以了。要用的資料就麻煩你和學長帶過去嘍!”  

  說完,兩人朝她眨眨眼,迅速溜了出去。  

  “月翎、Amy!”向晴睜大眼睛,不敢相信好友們就這樣拋下自己。  

  “各位的大恩大德,高某改日必當圖報。”同時他也朝門外揚聲喊道。  

  得到的回應是一串逐漸遠去的清亮笑聲。  

  她噙著笑,低頭收拾要帶到會議上的資料。  

  “怎么樣?晚上去哪裏吃飯?”他伸手接過一疊文件夾。  

  “又吃?”  

  “不吃也可以啊。我們去看電影?”  

  “你沒有工作要做嗎?”她笑看他一眼。  

  “最近景氣不好、生意清淡只好早早關門回家吃自己。”  

  “別鬧。”她拿起資料,跟情人一起並肩走出辦公室。“我知道你很忙,不用這樣刻意。”  

  午休時間,大樓的走道空蕩蕩的,沒有幾個人。兩人並肩擋住整條走廊,悠閒地走向盡頭的電梯。  

  “這怎么成?我們說好要幫你慶祝一整個月的,誰叫我錯過了你的生日?”  

  “真的不用。而且,我明天也有會要開……”  

  “啊,原來你是因為要開會,所以決定拋棄你可憐的男朋友?啊啊,我真是悔教女友覓封侯啊……”  

  她微笑搖頭,不理會他的裝瘋賣傻。  

  “這樣吧,我們去吃刨冰。我知道有一家很好吃的刨冰,就在這附近。一下子就到,不會耽誤太多時間。然後我就送你回家。順便還可以幫你整理資料。”他露出深深的迷人酒窩。“你說好不好?”  

  還來不及回答,電梯門便一下子打開。  

  事出突然,在場三個人的臉色丕變。  

  站在電梯裏的孟聃慶首先回過神來,露出一貫溫和的笑容,往前一步走出電梯。  

  “向經理。”他伸出手,若無其事地問候。  

  “孟先生。”她也以同樣的笑容回敬,完全是一派相敬如賓的模樣。  

  而站在一旁的高子溘則是瞠目結舌,帶著一絲復雜的情緒,看著兩人間暗潮洶涌的往來應對。  

  “關於這次的案子,我想子溘已經將大概的情況解釋給向經理聽了。這次的簡報應該只是一個形式而已吧?”孟聃慶淡淡地說。  

  “我和子溘之間,純屬私事。”她不動聲色地微笑。“何況對於工作,我們還是謹慎一點好。我個人非常期待這次貴小組的簡報內容。”  

  “希望我們不會讓你失望。對了,子溘,安迪說他少印了幾張投影片,可以幫我拿去印嗎?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了。”他遞出幾張原稿和空白投影片。  

  “大哥,你有手有腳,可以自己去印啊。”  

  “我還有些問題要跟向經理溝通。”他面色不變,只是溫聲堅持。  

  高子溘看著手上重要的資料,用力嘆氣。“可惡,反正無論如何,你就是要把我支開就是了。”  

  孟聃慶揚高眉,不置可否。  

  “好吧好吧,我去。”他聳聳肩,警告地看了好友一眼。“不過你不要玩花樣,否則我這次真的會拆了你那張帥臉。”  

  他匆匆離去,急促的腳步聲在空元一人的走廊間回響。  

  看著高子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她轉向孟聃慶。“你想說什么?”  

  沉默幾秒,他開口說:“你真的愛他嗎?”  

  完全不明所以,她只是瞪著發問的人。“為什么這樣問?”  

  他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凝視她的眼睛,倣佛可以從中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我不知道這個答案跟你有什么關係。”她靜靜地說:“不過,我是愛他。”  

  一抹神秘的光芒閃過他平靜的眼,在她還來不及捕捉之前便消失了蹤影,幾乎更像是她的錯覺。  

  然後,他笑了,而她一點也不喜歡他的笑容。太過愉快、太過深沉,倣佛心裏藏著什么算計,無法捉摸。  

  “那很好。”他轉身按下電梯按鈕。  

  “等等。”她喚住他,冷冷地問:“解釋清楚,‘很好’是什么意思?”  

  他沒有回答,直接踏入電梯,一手按住開門鍵,專注的眼神望著她許久,才輕輕勾起嘴角。  

  “好好待他。”他的眼神不變,話聲醇厚低沉宛如重鼓,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房。“不要忘記,我還沒有放棄。”  

  說完,他松開按鍵,銀灰色的電梯門迅速關上,隔開對峙的兩人。  

  被留在原地的向晴,只能怔忡望著已經關閉的電梯門,全身發冷。  

  “晴?”  

  回過神,她轉頭看見高子溘站在走廊的盡頭,正午的烈陽透過背後的落地窗照映在他身上,宛如一件金色盔甲,燦爛奪目。  

  剛剛感受到的冰冷寒意,忽然之間一掃而空。  

  管他呢。就像Amy說的,現在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她勾起微笑,看著情人朝自己走來,不再去考慮剛剛話中的深意,決心將孟聃慶這個陰影拋在腦後。  

  她的人生,不會再被他左右控制。  

  “晴,那家夥跟你說了什么?”  

  她但笑不語,空出一只手輕擁住高子溘,感受他所帶來的溫暖。  

  我可以選擇。  

  “晴?”  

  將他的頭壓下,帶笑的櫻唇微綻,在他的耳畔低語:“我愛你。”  

  手裏還抱著一疊厚重的資料,他低頭凝視著她,接著露出兩個迷人的酒窩,溫柔地覆上她柔軟的唇。  

  “我也愛你。”  

  她可以選擇,絕對可以。  

  眼前這個為她的生命帶來嶄新陽光的男人,就是她這一生最無悔的選擇。  

  “那,刨冰那件事怎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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