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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瓜小夜曲 作者:簡薰 (己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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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這澳客真是顧人怨!
  以為坐頭等艙就了不起可以耍大牌啊?
  一會要她這座艙長獻上專屬餐飲服務,
  現下竟還有膽說她看起來很「懷舊」?!
  可惡!她可是航空界的特優美人哪,
  呼呼!深呼吸消消氣,千萬別破壞形象,
  但讓人惱火的是,兩人惡緣仍未結束,
  他竟巧合與她下榻在同一間飯店!
  煩哪!今晚居然翻來覆去難以成眠?
  對了!不如幹脆出門找樂子去!
  嘿嘿,猛男秀果然夠辣夠嗆夠刺激!
  不過後頭的笑聲怎么聽來有點耳熟?
  媽啊!澳客怎么也在這……

第一章
鼻梁秀挺,薄唇微微上揚。

  緋色的雙頰吹彈可破。

  不笑的時候,像個粉粧玉琢的洋娃娃,笑起來的時候,魅力橫掃千軍。

  臉孔的主人,有一個男性化的名字——林輝煌。

  二十七歲,在天際航空公司擔任空服員。

  今天是不飛的日子,她放下工作,穿著涼爽的戲水衣服在大大的遮陽傘下,試圖在秋日將近的時分抓住夏天的尾巴。

  閉上眼睛,林輝煌可以感覺得到搖晃的椰樹,還有海潮襲岸的聲音。

  陽光亮晃晃的,風,熱熱的。

  戴上太陽眼鏡,隔絕刺眼的陽光,她哼著自己最愛的世界名曲,“虹彩妹妹哼嗨呦,長得那么好哼嗨呦……”

  悠閒的度假氛圍中,同住一個屋檐下的官仲儀用他特有的嗓音提醒林輝煌他的接近,“你玩不累啊?”

  她將太陽眼鏡往上一推,薄唇一彎,“不會。”

  “連無聊都不會?”

  “一點也下會。”

  “那這樣呢?”隨著聲音的落下,官仲儀一下切掉了CD音響的電源,海潮的聲音隨著電源關閉戛然而止。

  ****************

  九月。

  理論上是秋天,事實上,臺北的溫度仍然居高不下。

  太陽大,暑氣蒸騰。

  夏日,是適合到海邊戲水享受陽光的季節,但同時也是會將美女儀態破壞殆盡的季節。

  為了避免自己在太陽的茶毒中從悠然美女變成示範脫粧的模特兒,林輝煌對於夏日陽光是能躲則躲,若真的不行,也會使出天際航空中流傳已久的三寶:防曬乳液,陽傘,遮陽帽。

  乳液防曬黑,陽傘防曬傷,至於遮陽帽則是防止脫粧,只要三寶齊出,基本上都算沒問題。

  當然,更保險的作法就是不出門。

  林輝煌的美女定律之一:美白,要美就要白。

  因此,即使今天的天氣不壞,風也算涼爽,但是她還是寧願選擇待在日式舊建築的房舍中,在院於中放上一張海灘椅,撐起太陽傘,把黃槐想像成椰子樹,CD音響中放入規律發出海潮聲音的唱盤,躺上椅子,太陽眼鏡一戴,立刻神遊到金沙島的海灘。

  “你要這樣一直躺到出勤日啊?”

  “有何不可?”林輝煌一臉高興,拿起冰橙汁啜了一口,“工作時那么累,難得放假就要好好休息。”

  “難得放假?”

  “我才剛飛了一個很長的長班。”

  官仲儀的聲音含著明顯的笑意,“雖然如此,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一個月的休假將近三個星期。”

  “那跟休假無關,你們根本不知道空服員在外站過得是什么樣的日子,雖然是住五星級飯店,可是吃的是泡面耶,我原本以為脫離學生生活之後可從此遠離泡面跟蘇打餅,沒想到現在對這種即食食物的消耗率比以前高出好幾倍,還好我天生麗質,要不然皮膚早就皺掉了,那哪叫休息。”

  官仲儀還在笑,“所以呢?”

  “我的結論就是——五星級飯店也比不上我的破房間。”

  林輝煌,天際航空的招牌空姐之一。

  能成為招牌,自然有其獨到的魅力。

  首先,第一個條件就是:美。

  美女人人愛,何況飛上萬裏高空,左右睡成一片,沒人跟自己聊天的時候,若能看到空姐的亮麗笑容,絕對有助公司的形象加分。

  第二,記憶力佳。

  不管是要撲克陴,花生米還是小孩子的玩具,就算中途她又繞了大半個七四七客艙,還是會記得將乘客要的東西送到對方手上。

  第三就是……

  林輝煌的手機響起。

  “喂,林大美女,我是張姊,這幾天有沒有事情啊?”張姊是天際航空公司臺北站的頭頭,同時也是“笑面虎”這三個字的立體解釋。

  張姊打電話給空姐,通常只有一件事情:抓飛。

  若有人不舒服請假,張姊就會依當月班表找出休假人選,抓人上飛機值勤。

  林輝煌當然也知道這時候該怎么回答,“我有空。”

  呃,就算有事,也得說沒事。

  她要敢膽在公司需要她們時不鞠躬盡瘁的話,張姊可是會公報私仇得讓百般推托的空姐死而後已的。

  “沒事那好。”張姊的聲音顯然非常滿意,“有人感冒,你替她飛一趟,今天晚上十點飛倫敦,倫敦停七天,然後從倫敦飛曼谷,曼谷停五天然後回臺北,自己準備好衣服,準時報到。”

  “知道了。”林輝煌一邊講電話,一邊對官仲儀投去一個假期泡湯的眼神,“請假的人是誰?”雖然逃不掉,但是好歹也要知道是誰害她時差還沒調過來又要開始飛的。

  電話那頭傳來張姊呵呵笑的聲音,“想報仇?”

  嚇!

  林輝煌擠出了笑聲,“我才沒那么幼稚,只是想關懷一下同事嘛。”

  “喔,這樣啊。”張姊的聲音明顯是一種不信任的笑,“那么想知道的話,報到後自己去查。”

  唉,請假的同事真是假日的大敵。

  她搬了半天才把太陽傘跟海灘椅翻出來,而且這個樹蔭下還是用電線長度選出來的呢,現在躺沒到半小時就要起來,想想還真是有點小無奈。

  林輝煌從海灘椅上站起來,扭扭脖子,轉轉纖腰,側過頭對官仲儀露出甜蜜笑容,“我被抓飛了,你可不可以載我去機場?”

  “我有約會。”

  “啊……”

  相對於她的頹喪,官仲儀倒是很積極的替她想了方法,“雖然我沒空,但是你的裙下之臣應該很樂意替你效勞。”

  “那些人喔。”林輝煌的俏臉上出現了一絲笑意,“雖然他們的眼光十分正確,可是我還是不想跟他們有關係,所以啊,本大美女我決定還是坐公司派出來的接駁車。”

  將院子中的度假用品收好,林輝煌回到房間,將行程在腦中想過一遍之後,開始打包行李。

  手邊動,口中仍然哼著歌,“櫻桃小口哼嗨呦,一點點那么哼嗨呦……”

  臺北,倫敦,曼谷,臺北。

  抓飛雖然打亂了休息,但對空服員來說是很普通的事情,因此她並沒有把這次的臨時出勤放在心上。

  只是她沒有想到,這會變成一趟非常,非常,非常特別的飛行。

  ***************

  九月,倫敦。

  在金融重鎮的西堤區中,有一家小有名氣的咖啡酒吧,名字叫碎花裙。

  碎花裙酒吧營業只有幾年時間,雖然不曾有太多名人來訪,但卻深受西堤區中那些分秒必爭的雅痞們喜愛。

  有很好的咖啡,不錯的酒,最重要的是能讓人盡情開玩笑但又不致流於粗俗,可以談論雅事,而且四周總有人會出聲接續那個話題。

  碎花裙完全符合了金融人的小酒館文化。

  燙金色的字體說明了日不落國的驕傲,木制桌椅以及酒窖似的環境卻又讓人想要大飲一番,看似矛盾,但卻非常和諧。

  早上,客人並不多,吧臺邊的情侶自顧交談,靠窗的桌子旁有三個大學生模樣的男孩子,一個紅發,一個戴著眼鏡,另一個雀斑滿滿,三人就著今天的泰晤士報翻弄著。

  驀然,雀斑像是發現什么似的指著藝文頁的報導,“你們看,Summer的人像攝影展耶。”

  紅發跟眼鏡立刻被吸引過來,“在哪?”

  “時光私人博物館,為期四個月,票價是……”雀斑深吸了一口氣,“好貴。”

  “多少啦?”

  雀斑同時伸出左手的食指與中指。

  紅發與眼鏡互看了一眼,然後用著很不確定的語氣說:“YA?”

  “不是啦,是二十歐元。”

  “真的好貴。”紅發的五官在聽到那此遊樂園還要高的票價後,臉全部皺成一團,“可是我想我會去。”

  “我也是。”雀斑很積極的開始翻自己的口袋還剩多少錢,“Summer以前只拍下會動的東西,這是他第一次的公開人像攝影展,報紙上說展出的人像是從這五、六年中拍的照片中選出來的,天啊,這么精彩,一定要去看。”

  三人在窗邊一邊享受難得的淡淡陽光,一邊用著自己以為很小但事實上很大的音量交談。

  吧臺裏的人在笑。

  坐在吧臺緣的那對客人也在笑。

  女子對男子撒嬌似的說:“在說你哎。”

  “我有聽到。”

  “感覺怎么樣啊,知名攝影師?”

  “別鬧了,心貴。”

  名喚心貴的女子姓宋,宋心貴,是倫敦第三代移民,很東方的五官,但卻說得一口破中文。

  小公主似的被捧大,念的是林肯法學院,從來不認為中文重要,直到認識了她的真命天子Summer之後。

  Summer本名夏熠,來自於她的祖國,臺灣。

  她跟夏熠是在婚禮上認識的。

  姊姊心富的婚禮,夏熠是姊夫艾力克的好朋友。

  婚禮在私人花園舉行,來觀禮的多半是艾力克商場上的朋友,來來去去,以全發碧眼居多,因此,宋心貴一下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個與眾不同的人。

  他起碼有一百八十公分,留著小平頭,古銅色的臉上是俊挺的五宮,不太說話,確有著難言的存在感。

  他沒什么表情,似乎也沒什么認識的人,但奇特的是,他在陌生人群中卻顯得閒適非常。

  婚禮進行到一半,氣氛開始熱絡。

  男子們朝美女走去,而那個小平頭,也被幾位金發美女圍住。

  在眾多主動示好的美女中,他堅毅的唇形終於有了些微的變化,算是微笑吧,但看起來卻是奇特的。

  不是高興,也不是得意,反而有點像……嘲弄?

        那天有霧,照理說是看不清楚,但宋心貴卻對那個人印象深刻。

  總覺得很想再多認識他一點,即使只是一點……

  婚禮後沒多久,她打了電話給因為忙碌而暫時不打算度蜜月的艾力克——

  “姊夫,我想跟你問一個人,就是你結婚那天一個中國賓客,男生,三十歲左右,留著小平頭,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嗎?”

  “他叫夏熠,你問這幹么?”

  “他、他做什么的?”

  “拜托喔,宋心貴,你姊夫我好歹也是時光博物館的負責人,你連幫時光珍藏品拍照制成圖冊的攝影師都不知道?”

  宋心貴不覺浮上一絲微笑,原來他叫夏熠,而且是位攝影師。

  “不過攝影只是夏熠的興趣,他主要的收入來源是幫飯店做管理督導,你這位大小姐一定也不知道什么叫管理督導,飯店剛開張,或者是因為時間久了業績下跌,同業競爭,他就負責找出問題所在,加以修正,錢嘛,他是看飯店業績抽成的,他督導的飯店很多,所以財力狀況很好。”艾力克說了半日之後,突然又想起,“喂喂,你到底問夏熠的事情幹么?”

  “姊夫,你安排一個飯局,我想認識他。”

  對宋心貴來說,想認識一個人,就是安排飯局。

  她年輕,漂亮,末家怎么說在倫敦華人圈中也算小有影響力,從來也沒有人會拒絕跟她吃飯的約會。

  沒想到——

  “去,你以為我是夏熠的老板,叫他來就來。”艾力克的聲音明顯在笑,“心貴,夏熠跟你以前那些認識的人不一樣,你是小公主,但是他不會哄人,他那個人,只能當朋友。”

  “那他現在一定沒有女朋友對不對?”

  “人家有女伴。”艾力克說得很含蓄,“而且在臺灣也有一個挂念,要同時打敗舊愛與新歡,有點難。”

  在倫敦有女伴,在臺灣有挂念,但宋心貴還是勇往直前了。

  宋家小公主倒追男生,跌破了一缸子人的眼鏡。

  其中跌得最厲害的,就是宋心貴自己。

  剛開始,只是單純的被吸引,但是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居然會因為一個人而有了這么大的改變。

  她的中文很差,連注音符號都不會寫,可是為了夏熠一句“不喜歡假洋妹”,她一邊應付法學院的功課,一面開始咬牙讀中文,拿著小學一年級的課本,開始一字一句的苦讀。

  發型,衣裳,化粧,休閒活動,對時勢的評語……照著夏熠喜歡的模樣,努力的改變自己。

  父母親原本極力反對她這種徒勞無功的討好,可是就在知道夏熠不單只是個攝影師,還是極有名的飯店督導,主要收入來自督導飯店中的營業業績抽成時,也默許了她選擇的方向。

  她學他喜歡的中文,舍棄他討厭的拘謹服裝,開始對攝影有了興趣,甚至動手學習各種技術。

  夏熠對她雖然不壞,但也不好。

  直到她畢業,他們才算有了進展。

  在外人眼中,兩人算是在一起了,但事實上,宋心貴卻知道,自己從來不曾讓他戀戀不舍。

  時間累積的只有感情,而不是愛情。

  “我算是你的誰?”

  “你算是我的誰?”夏熠像是聽到什么好笑事情似的,“艾力克的姻親,心富的妹妹。”

  “還有呢?”

  夏熠笑了笑,沒再回答她。

  他從來不讓她知道他工作時的情形,也鮮少跟她討論自己的過去,人在她面前,心靈卻落在她不知道的象限。

  他為了工作來來去去,總是要她努力向艾力克打聽才會知道他回來的消息。

  她知道夏熠跟自己在一起的時間很多,但也知道,時間對他來說不具有太特別的意義……

  “心貴?”

  宋心貴回過神,一時之間還有點茫然,“什么?”

  “什么?”夏熠的眼中有一抹調侃,“嘴巴張那么大發呆,口水要流下來了,什么。”

  宋心貴有點懊惱,居然在他面前發呆,尤其是他過幾天因為工作要到曼谷,接著便要回臺北替臺灣第一家度假式飯店做整理,要讓舊店重開十分耗時間,他們將有好幾個月見不上面。

  “你這么累,就不要找我出來了。”

  她無法否認,因為她剛才的確心不在焉。

  夏熠就著原木桌面將鈔票推過去,示意她穿上外套後,率先朝店門口走去。

  推開玻璃門的瞬間,微涼的空氣迎面而來。

  宋心貴跟上來了。

  夏熠攬住她的肩,“走,我送你回家。”

  ***************

  中正國際機場。

  報到手續過後,林輝煌才知道那位臨時請假的同事是座艙長,對於天際航空這種強調階級的航空公司來說,座艙長可是要值勤三千五百小時以上的空姐才能擔任的職務,難怪會抓她來飛。

  而那位生病的座艙長,是她進公司以來的死敵謝上晨。

  林輝煌看著班表,露出了微笑:心想:謝上晨,我這個月飛了四個長班,還不把你的飛行時數甩在後面。

  像是在附和她的想法似的,後面一個聲音響起,“這樣累加,你至少多她一百個小時。”

  回頭一看,是她的好友瑤瑤。

  林輝煌露出微笑,“多是多,不過多到這么多,好像有點沒意思。”

  “那你可以不要飛啊。”

  “哎喔,你不懂啦。”她看著班表,“張姊要是抓不到合適的人,最後怒氣還不是會算在她身上。”

  瑤瑤一笑,“你們兩個明明就很珍惜對方,幹么每次不小心看到對方就像看到鬼那樣。”

  不要說瑤瑤不懂,連林輝煌自己也不懂啊。

  同一批考進公司,同一批到美國受訓,同一天首次飛行,總值勤時數也在伯仲之間,考績互不相讓,一見到對方就想努力扁,但萬一對方陷入危急又會趕快伸出援手,生怕對方挂掉,那自己一個人就無聊了。

  “白莎莉的人生如果少了譚寶蓮這個競爭對手,那多無聊啊,所以我非要救她不可,我要她記得我的恩惠,讓我狠狠的把她踩在腳底下。”

  瑤瑤笑了,是那種不理會她發狠的笑。

  行前會議室中,同班飛機的組員一一到齊。

  林輝煌逐一看過臉,裏面只認識購物狂瑤瑤跟一心想釣金龜婿的曉晴,其他的,泰半是去年剛進公司的新人。

  全員到齊後,開始行前會議。

  “大家晚安,我叫林輝煌,是本次班機的座艙長。”

  然後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由於全是大家每次出動前要聽的東西,空姐們都是一副無精打採的樣子。

  林輝煌見狀,決定好好提振一下眾人精神。

  於是她亮出招牌甜蜜笑容,用服務乘客時特有的柔和嗓音繼續說:“只剩兩點要補充,第一,這班巨無霸客機的總乘客人數是兩百七十四人。”

  兩百七十四人……大家聽了全部倒抽一口氣。

  乘客那么多,鐵定十分“熱鬧”。

  曉晴美美的臉在聽到人數之後很明顯的皺成面粉團,“第二呢?”

  “第二就是,”林輝煌笑容不減,“飛機上有一位嬰兒,四名幼童。”

  空姐們睜大眼睛,什么?

  “不過各位放心,以上都有家長陪伴。”

  早說嘛,嚇死人。

  “但是,我話還沒說完。”

  紅燈再度狂閃。

  林輝煌故意慢慢說,將空姐們一下緊張一下放松的表情看人眼中,引為一樂,“另外有十二歲以下獨自飛行兒童六人,恭喜經濟艙的各位,你們將會有非常充實的旅程。”

  話尾落下,被分配到經濟艙的美女們不約而同露出如喪考妣的神情。

  嗚,兒童已經很可怕了,沒有家長約束的兒童,更是空服員的大敵。

  “希望大家秉持著服務精神,以客為尊。”林輝煌漂亮的薄唇逸出淺淺的笑,“雖然這班巨無霸的乘客很多,如果在飛行中我接到乘客的投訴,在報告書上可是會據實以告的,希望大家不要讓我有光明正大說壞話的機會,謝謝。”

第二章
抵達倫敦之後,林輝煌花了一天才將時差調到格林威治時間。

  身體恢復,停留外站的時間就形同在度假,倫敦嘛,這幾年下來早已摸得七七八八,慶幸的是同行的有熟人在,要不悶也悶死了。

  “無聊?那太棒了,我們去逛街。”瑤瑤完全不改購物狂的本性,不管到哪,總是逛街先。

  林輝煌想想也好,梳洗過後到飯店樓下集合,碰巧遇見同班機的年輕機師陳伯軒,三人便一起上街殺時間。

  對臺灣出生的人來說,這裏的天候有點冷。

  林輝煌穿上了薄外套還覺得有點哆嗦。

  廣場前,瑤瑤跟小販殺價殺得下亦樂乎,開價之辣,讓一旁的林輝煌除了驚嘆,還是驚嘆。

  最後終於在小販無奈表情中成交之後,她忍不住挖苦瑤瑤一下,“你不去跑單幫,真是浪費人才。”

  “我也想兼著做啊,不過萬一被公司知道,我就慘了,像我這么聰明的人,怎么會為了不固定的收入舍棄大好前程。”瑤瑤看著收獲,志得意滿,“找個地方,我請你跟伯軒喝咖啡。”

  “不用找啦,那邊就有。”

  林輝煌手指處,是廣場邊的露天咖啡座。

  深綠色的大傘,擦得明亮的胡桃木制桌椅,侍者穿著規定的服裝,以一種符合服務精神卻又帶著小驕傲的態度替客人端送咖啡。

  “三杯焦糖,要熱的。”

  唯一的男子漢陳伯軒意外的怕冷,看著兩位完全不把氣溫當回事的美女們,忍不住問:“我們一定要坐在露天的地方嗎?”

  夏天坐這邊是很好啦,可是現在有點冷,何況,這家咖啡店明明就有室內的位子,他們三個坐在路邊好像有點好笑。

  林輝煌大眼閃閃,“熱咖啡就是要冷的時候喝才棒啊,小軒軒。”

  陳伯軒跳了起來,“不要這樣叫我。”

  雖然認識很久,但是他好歹也是個男人,要是被其他人聽列小軒軒這三個字,他打賭,以後全公司的人都會叫他這個留著落腮胡的男人小軒軒。

  他的反應顯然讓林輝煌很樂,整張臉都笑開了,“好啦好啦,開玩笑的,‘伯軒’,坐下坐下,吸引別人的目光是我的專利,你不要站著搶我鋒頭。”

  她一哄,陳伯軒乖乖坐下。

  他對她,有點沒辦法。

  他比輝煌晚進公司,但卻老是被她整,即使他比她大上五歲,還是被吃得死死的,想來想去,只有三個原因。

  一,他很老實。

  二,她有點小姦詐。

  三,這應該是最重要的吧,就是……他喜歡她。

  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就會一直處於無法還擊的狀態。

  輝煌很漂亮,追求她的人從機師、機務,到地勤、主管、頭等艙的旅客等等族繁不及備載,太多了,所以他從來不讓她知道他的心意。

  想來雖然有點可悲,但其實也小有收獲,因為他不曾說出讓她困擾的話,所以輝煌當他是好朋友,不管是同機服務或者是湊巧停留在同一個外站,兩人總會相約出來殺時間,像朋友……

  “伯軒,你真的很累喔?怎么今天一直在神遊呢?”

  “我是在沉思。”

  林輝煌靈燦的雙眼直看著他,正想取笑他明顯的破綻時,突然被廣場中央的情況吸引過去。

  “瑤瑤你看,有人在拍婚紗照耶。”

  “又不是自己拍,有什么好看的。I瑤瑤顯然非常不感興趣。

  “就是為了將來預備,現在才要好好觀摩一下別人怎么拍啊。”她的眼神完全被廣場中的新人佔據了,“嗯,我以後的禮服一定要拉裙尾,沒有裙尾的新娘感覺有點凄涼。”

  陳伯軒像是繞了地球一周回來似的,現在才聽懂,“輝煌,你、你有想過要嫁人喔?”

  “廢話。”林輝煌白了他一眼,“我不嫁人,難道叫我娶老婆?”

  瑤瑤笑了出來。

  陳伯軒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是,我以為你是抱獨身主義的。”

  “我才沒說過那種話呢。”林輝煌扳著手指,“我以前的理想是二十七談戀愛,二十八結婚,二十九懷孕,三十生小孩,不過我今年已經二十七了,而且現在是十月份,除非我有辦法在兩個月內找到對象戀愛,否則我的計畫就要重新擬過了,啊,”她神色苦惱,“我想生小孩,可是不想當高齡產婦。”

  “小孩很可怕耶。”瑤瑤想起自己在飛機上如惡夢般的一場經歷,“他們的屁股好像裝了彈簧,就是沒有辦法乖乖坐在椅子上。”

  林輝煌笑笑,“小孩子都這樣啊。”

  她小時候也頑皮得很哪,在鄰家哥哥的墻上涂鴉畫娃娃不算,還用奇異筆在雪亮的墻上寫——林輝煌最美麗。

  直到國小,她還喜歡玩家家酒,而且還著迷於女傭的角色。

  奉茶,除外套,然後替“主人”捶捶肩膀……難怪她後來會從事服務業,原來小時候就有跡可尋。

  要問十個空姐,至少會有七個會說這是超人才能做的工作。

  因為很累,體力要很好,就算氣到想把澳客踢下飛機也得忍耐下來……

  飛一趟會死很多細胞,可是,飛行才是她的自信來源。

  藉由每一次飛行中得到的稱讚以及自四面八方射來的愛慕眼光,更可以證明,她林輝煌是美麗的,優秀的,無與倫比的,難以比擬的。

  她不是過去那只醜小鴨,她是踩在雲端上的大美人。

  毋需自卑,因為那些都過去了。

  **************

  夏熠在宋心貴的淚眼汪汪中進入海關。

  踏過空橋,負責指引旅客座位方向的空姐在看了他的登機證之後,有禮貌的請他左轉。

  同樣的程序一年總要重復好幾次,對夏熠來說,並沒有什么太多特別的新鮮感,幾乎是同一時間,他拿出了督導飯店的資料,開始詳細閱讀。

  飛機移動,起飛。

  那幾道服務頭等艙的美麗影子就在離他不遠地方,正對旅客而坐,即使沒有正眼相望,他相信她們的臉上也一定挂著標準微笑。

  終於,機身的高度固定,擴音器中傳來一溫柔的嗓音。

  “各位旅客,您好,我是本班機的座艙長林輝煌,歡迎搭乘本公司倫敦飛住曼谷的班機,本班機自倫敦起飛,預計……”接下來是一連串的數據,然後是永恒不變的結尾,“先祝您旅途愉快。”

  非常甜美的嗓音,甜美到對行為規格化的空姐沒什么好感的夏熠不覺得露出微笑。

  沒多久,一個穿著天際航空標準旗袍制服的身影進入頭等艙,向艙內僅有的四名旅客一一問好。

  輪到他的時候,當然是千篇一律的那幾句。

  “夏先生,您好,我是本班班機座艙長林輝煌,很高興能為您服務。”

  夏熠抬起頭,看到了那把嗓音的主人。

  跟他所勾勒的樣子非常不一樣。

  她大概在二十六歲上下,明眸皓齒,眼神清亮,櫻桃小口上是一抹淡淡的紅色,白皙的臉上漾著洋娃娃似的盈盈笑意,淡綠色旗袍將修長身段的優點展露無遺。

  “我可以指定你服務嗎?”

  “抱歉,本公司的座艙長必須巡視其他艙等的客人,所以無法為您提供立即的服務。”

  意思就是她不能只固定在某一個客艙裏。

  夏熠轉了一個方向,“如果說,我願意等你巡過其他地方再回來替我上餐點飲料呢?”

  “如果夏先生如果堅持的話。”

  “你不會覺得麻煩吧?”

  林輝煌微微一笑,“這是我的榮幸。”

  以前,夏熠一直覺得搭乘長程飛機是件很無聊的事情,但這次,他卻覺得非常有趣。

  他注意到,當他說願意等她有空的時候,那位洋娃娃似的座艙長雖然笑著回應說榮幸,大眼睛卻是目露兇光。

  他好整以暇的看著那朵噴火的微笑,“你先去忙你的,我現在還不餓。”

  林輝煌轉身,俏臉垮了下來,預備到商務艙巡視……

  “喔,對了,小姐。”

  她再度轉身,微笑,“請問有什么需要?”

  誰啊,來替她宰了這個無理的人。

  指定要她眼務?拜托喔,他以為他是誰,阿拉伯油王還是南非金礦脈的擁有者?就算是政商名流坐飛機時,也沒有指定由誰上餐服務啊,這痞子大牌得像是天際航空是他家開的一樣。

  “小姐,請問一下,有沒有人說過你很……”

  來了,登徒子爛招之一,像某個明星或者是某個朋友,再不然就是說你很漂亮之類的。

  她的值勤時數已經超過三千六百個小時了,才不會被這種招數唬住。

  很?她早就知道自己長得很舉世無雙了,用得著他說,哼!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他直視著她的臉,臉上有著一抹笑意,“很懷舊,就是在鄉間小路上會出現的那種人?”

  微微一笑,“抱歉,沒有。”

  忍耐,忍耐。

  她不想成為第一個對客人發飆的座艙長,微笑,深呼吸,以身作則,絕對不可以跟客人生氣,即使那個客人白目到說走在流行尖端的她看起來很懷舊,即使她很想伸手去扭他耳朵,都要忍耐。

  “如果沒事的話,我大約半個小時後回來替您服務餐點。”

  ***************

  林輝煌不斷的深呼吸——雖然她呼吸的方法正確,但仍然無法平息不斷上升的惱火。

  很懷舊?

        她明明就是天際航空的美女示範,他居然說她長得懷舊?想到等一下還要替他上很花時間的繁復餐點,就一陣頭痛。

  見她出現,今天負責頭等艙廚房工作的瑤瑤馬上丟下手邊的工作跑過來,“小茜說有個大帥哥對你有意思。”

  “有意思才怪。”自從進入空廚後就沒再笑過的林輝煌殺氣騰騰,“根本就是找碴。”

  “找碴?看起來不像耶。”

  “澳客從來不認為自己是澳客,那個人好看的也只有一張臉。”

  “身材看起來也不錯啊,手長腳長,而且還是古銅色的肌膚耶,而且他的平頭好有個性美喔。”

  “古銅色的肌,咦,”林輝煌突然發現不對了,“等一下,你剛說‘看起來’,看?你跑出廚房?”

  瑤瑤露出“被你發現了”的表情,“因為小茜說那位先生是她閱人無數記億中的極品,小茜那么冰的人都這樣講了,我忍不住出去看一下,老實說,真的很不錯哎,況且他的臉是我喜歡的那型,所以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林輝煌皺起眉,無法忍受自己的好友居然會在講到陌生人的時候眼中冒出心型符號。

  “把餐車給我。”

  “輝煌別氣了啦。”瑤瑤扶住她的肩,“等那個澳客酒足飯飽夢周公的時候,我幫你弄點好吃的。”

  唔,這還差不多,對付澳客是需要很多體力的,“算你有良心。”

  “不會把我從友好名單剔除了吧。”

  林輝煌終於笑了。

  面對鏡子整理好服裝儀容後,推著餐車往客艙去。

  原本打算多灌他酒,好讓他酒醉睡著,沒想到他喝了好幾懷她強力推薦的“本公司特地為頭等艙旅客挑選的酒”之後,沒有睡意,沒有倦意,那些貴得要命的酒對他一點催眠作用都沒有。

  林輝煌雖然維持著淡淡的微笑,但心裏卻大叫:怎么可能?

  她明明是紅酒,白酒,威士忌跟白蘭地交雜著給他喝的啊,再會喝的人也該體力不支了吧,他的精神怎么還這么好。

  “貴公司還有其他酒類?”

  “很抱歉,沒有了。”微笑,微笑。

  “那么。”他微帶戲譫的看著她,“我可以開始用餐了嗎?”

  “當然。”她看著半個小時前就推出來的前菜,三聲無奈後,按照順序以及位置,一一擺上。

  “對了。”

  還有什么事啊?

  “我吃東西的時候不喜歡吃吃停停,所以請你盡量待在這裏。”

  “我很榮幸,但是,”林輝煌指著座艙長才有的蝴蝶別針,“我還有其他工作……”

  話還沒說完,在一旁不斷觀望的兩名空姐,以一種你推我擠的小碎步同時間出現在她的左右邊。

  第一個嘴快,立刻說:“座艙長,請把這個工作交給我。”

  第二個把第一個推開,“不,座艙長,請把這個工作交給我。”

  “她很累,需要休息。”

  “不,我一點都不累。”第二個睜大睡意蒙蒙的眼睛,“我非常有精神,非常有幹勁,我相信我可以做得很好。”

  “座艙長……”

  “好了,好了。”

  林輝煌告訴自己,剛進公司的人總會作著在飛機上釣金龜婿的美夢,不能怪她們,她要有耐心……還有,得找時間告訴她們別想得那么美,金龜婿如果那么好釣的話,航空公司的資深空姐不會那么多。

  為了避免“飛上枝頭俱樂部”的成員們繼續丟公司的臉,她就算再不想待在這裏,也要忍耐。

  指著第一個,“你,負責那對夫妻。”然後對第二個說:“你負責另外兩位先生,餐點全部用完後,猜拳贏的先休息。”

  那個叫夏熠的男子望著她,剛毅的臉上透出一抹微笑,“帶新人很辛苦吧?”

  “呃,還好。”

  “你對她們很照顧嘛。”

  “應該的。”這人幹么突然改走感性路線?還有那笑容,那溫和的眼神是怎么一回事?

  面對著她略帶防備的神情,他的笑意更深。

  深邃的眼神直勾勾的,勾到她心裏去了。

  林輝煌有一瞬的失神,瑤瑤沒說錯,他笑起來還真的……挺好看的。

  **************

  曼谷。

  值勤難免會遇到認識的乘客,不過大多是在飛機上,很少有人下了機然後又跟乘客人住在同一家飯店,這種情形很少,很少,很少,對於林輝煌來說,還是第一次遇到。

  送走了最後一名乘客,全機組員搭上公司的接駁車到特約飯店,才進飯店大廳,林輝煌就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影。

  與她殿後走的瑤瑤笑,“哇,這人跟飛機上的那個好像喔。”

  “不是像,他就是。”

  “曼谷那么大,他會跑到這?你會不會看錯了?”

  “我被他耍了好幾個小時,相信我,我不會看錯的。”林輝煌一臉疲倦,“他那顆平頭,想忘掉都很難。”

  “那怎么辦?”整架飛機上,只有她知道輝煌有多生氣,“大家都在電梯那邊等發鑰匙,嗯,我去Check  in好了。”

  “沒關係啦,算了。”

  氣歸氣,但經過倫敦飛曼谷這一個單程,林輝煌已經累壞了,她只想簽名拿鑰匙,快點洗澡,卸粧,好慰勞自己疲倦的身心。

  那個人倚著櫃臺在看傳真,於是她刻意走另外一邊,櫃臺小姐認出她的制服,立刻轉身拿鑰匙。

  難掩好奇心,林輝煌朝他的傳真紙瞄了一眼。

  抬頭是“親愛的夏熠”,落款是“想你的心貴”。

  她差點笑出來,親愛的,想你的,都什么年代了,居然還有人用這么芭樂的詞匯。

  隱約瞟到的有:沒有你的倫敦、孤單、不習慣……

  林輝煌打了一個呵欠,還是情致纏綿啊。

  上電梯,進入房間,梳洗過後換上寬松的衣服,打算小睡一下,沒打算要睡飽,消消疲勞就好。

  只可惜,翻來覆去就是無法闔眼。

  叫了外出服務的按摩,兩個小時舒壓過去,她還是一點睡意也沒有。

  累,但睡不著。

  腦海中一直出現那張傳真紙的內容,想你的心貴,心貴……不知道她長得怎么樣?

  “啊——”

  大叫過後,林輝煌翻身而起,決定結束在床上滾來滾去卻睡不著的痛苦。

  窗外天色漸暗她換了一身涼快的衣眼,決定出門,找、娛、樂。

第三章
曼谷已經不是熱一個字可以形容,走在街上,會有一種“全世界的熱都集中在此地”的錯覺。

  遊客在霓虹閃爍的街道上來來去去,雖然已經入夜,人人臉上卻帶著一種因為熱氣而產生的緋紅。

  林輝煌一個人定在街上,越走精神越好。

  官仲儀曾說她是夜間生物,想來,他也沒說錯,此時此刻,疲累已然被她拋到一邊,她在一家泰國人開的中式餐廳吃了兩人份的東西,然後在路邊攤以定價三分之一的價格替室友韓凱聖買大象包,時間是晚上八點,朝秀場前進中。

  即使不懂泰文,仍有一個簡單的方法可以辨識秀場與一般商家中的差別——雖然都有招睥,但秀場會加上霓虹燈,而且很閃。

  “小姐。”

  “什么事?”

  喚住她的金發男子側著身跟在她旁邊,臉上凈是看到美女後的失神笑容,“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

  “我只是……”

  “沒興趣。”

  簡簡單單九個字,甩掉她人生中第N只蒼蠅。

  林輝煌買了票,進入了約莫可容納一百五十人左右的小型秀場。

  沒什么燈光,但螢光卻非常亮眼,音響中放出震天價響的凱莉米洛,她找了一個位子坐下,看著臺上曼妙的舞者,跟著唱了起來,“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昏黃的燈光,舞者身上螢光剌青分外顯眼,在性感的音樂中,逐漸勾出一種曖昧的氛圍。

  一段表演結束後,林輝煌用力鼓掌。

  旁邊的人突然笑了出來,“你看起來很高興嘛。”

  這聲音……

  她慢慢轉頭,喔,不!

  她皺起眉,不是很高興,“你怎么會在這?”

  “來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這?”

  “問你同事,她們說你飛曼谷的第一天晚上絕對會跑來看這一家的猛男秀。”夏熠看著臺上那些全裸演出的猛男們,“而且會看到高興才離開。”

  找她?難道說……嗯,應該不可能吧。

  他站起身,一把將她從椅子上拉起,“走了。”

  林輝煌拍掉他的手,坐下,“我還沒看完。”

  夏熠再度將她拉起,“那沒什么好看。”

  “可是我喜歡。”

  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後面的臺灣觀光客說話了,“喔,小姐,你不要一下起立一下坐下,你這樣我都看不到精彩的,兩個人有話好好說啊,夫妻吵架,各讓一步就沒有事了……”

  夏熠與林輝煌異口同聲,“不關你的事。”

  “走,我送你回飯店。”

  “我不累。”

  “老人家說三歲定八十果然沒錯,我還以為你長大後脾氣會改一點,沒想到還是這么拗。”

  林輝煌呆了呆,他剛說什么?變得?什么意思啊?

  她看著他,而即使燈光昏暗,她還是能看見他眼中那抹光。

  嘈雜的音樂與觀眾的叫聲都不見了,她腦海中只有他剛才說出口的那句話——“你還以為我真的認不出你啊,西瓜妹?”

  他叫她西瓜妹耶。

  她潤了潤唇,“你,認出我?”

  “第一眼。”

  所以,他在飛機上說她“很懷舊,就是在鄉間小路上會出現的那種人”,不是說她土氣,是因為把她認出來了。

  “那你還在飛機上百般刁難?”

  夏熠慢條斯理的說:“因為你假裝不認得我,我想多加接觸也許可以喚醒你的記憶。”

  “你是故意的吧。”

  他笑了笑,算是默認。

  林輝煌張口欲說些什么,突然問,又覺得那些似乎不是那么重要,她還是氣他讓她在飛機上忙於奔波,但現在卻有其他的情緒淩駕在生氣之上。

  他向她伸出手,“西瓜妹,過來。”

  莫名其妙出秀場後,林輝煌才想起,記憶還真是可怕的一件事情——先前她在秀場中被拉起來又坐下,起來又坐下,就是不肯出去,可是當他叫她以前的小名的時候,她的反應完全就像當年,乖乖就跟在他後面走。

  他們認識得很早,也認識得很久。

  一切都成了習慣,即使很久沒見,但是習慣還是習慣。

  如果現在有人問她,“習慣的定義是什么?”

  她一定會回答,“不經大腦而做出的直覺反應。”

  所以明明堅持著要看完猛男秀的她,此刻與他一前一後走在悶熱的街道上,然後他停在烤肉攤上買了一支玉米,她接過手,開始邊走邊吃。

  她在國小國中時代不知道吃過多少次從他手中遞過來的玉米,沒想到這么久之後……她吃得很慢。

  夏熠問她,“你以前吃玉米很快的,怎么現在要這么久,不好吃?”

  “吃起來酸酸甜甜的。”

  “因為沾的是泰國醬料,笨蛋。”

  林輝煌低下頭。

  是啊,泰國醬料,但讓她心中泛酸泛甜的,又豈止是醬料而已。

  ***************

  “哇,好峰回路轉喔。”瑤瑤在聽了她說的話之後,睡意惺忪的雙眼瞬間有神,“你們認識多久啦?”

  “你知道我家現在還是大家族住三合院吧?”

  “嗯。”

  “夏熠是我堂哥嘉煌的國小同學,他們用同一張桌子,感情很好,所以他常來我家玩,從我有印象開始,就有他的存在。”

  “天哪。”瑤瑤笑得東倒西歪。“青梅竹馬得真徹底。”

  林輝煌給了她一個“可不是”的表情,“因為太常看見了,小時候我一度以為他也是叔叔家的小孩。”

  瑤瑤還沒驚訝完,聞言又笑了出來。

  “我還沒念幼稚園的時候,夏熠跟嘉煌輪流背著我玩,等我七歲了,他們一左一右牽著我的手上小學,國中時,我一直跟下不進度,每天晚上,夏熠幫我補數學,嘉煌幫忙補英文,他們高中畢業考到臺北的大學,兩人一起離開,我高一時還見過他一次,不過那是最後一次,後來就沒再見了。”

  瑤瑤很聰明,“感情這么好,沒道理連電話都不打吧?”

  “那就是我心中的痛處啊。”

  夏熠要到臺北念大學前,林輝煌曾經跟他告白,但卻被他以“現在只想好好讀書”的理由給拒絕了。

  林輝煌把夏熠說的話當真,以為他到大學畢業前不會交女朋友,以為自己有機會,以為……

  直到嘉煌在年夜飯的時候說溜嘴,她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想讀書,他只是不想跟她成為男女朋友。

  “夏熠的女朋友可美了。”沒發現她的不對,林嘉煌自顧的說著,“大我們兩屆,是校花,號稱冰山美人,可是夏熠才兩個月就追到手了,而且她現在一點都不冰,表情和善得像聯合國親善大使。”

  林輝煌氣的不是他不喜歡她,她氣的是他沒有跟她說實話。

  說要好好讀書,卻又跟大美女交往,那算什么?!充其量,也不過就是覺得她當年那不修邊幅的樣子不好看而已。

  他喜歡美女是嗎?

  她只是欠缺打扮而已,她就不相信自己好好雕琢後會輸給別人。

  為了咽不下的那口氣,她放棄了念到一半的高中,隔年進入高職重讀,改念美容科,讓自己變美,變美的原動力是叫夏熠後悔,可是當她畢業後,卻突然不想再找他了,也不想,再出現在他面前。

  聽完這長長的一段,瑤瑤露出了理解的神情,“難怪你不想叫他。”

  “你知道嗎,我當時真的很矛盾。”躺在她身邊的林輝煌,神情復雜,“我的確變好看了,可是也不想讓他看到我了。”

  “因為你聰明啊。”

  “我?”雖然她很高興,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被稱讚。

  “就算讓夏熠看到變漂亮的你,那又怎么樣,過去都過去了,不可能因為他後悔,時間就回到告白的瞬間,那沒有意義。”

  “是啊。”

  “你沒去做那樣徒勞無功的事情,當然很聰明嘍。”

  林輝煌靠了過去,“瑤瑤你真好。”

  瑤瑤怪叫,“你搞什么同性戀啊。”

  她聽了,忍不住哈哈大笑,抑鬱一掃而空。

  人生,果然是要有朋友,如果不是瑤瑤在,要她忍五天再回臺北找人說,絕對會悶到變形。

  “喂,林輝煌,老實招來,他有沒有約你這幾天出去?”

  她微微遲疑,還是回答了,“有啊。”

  在把她從猛男秀場帶出來後,他便開始問她停留外站時間跟回臺北的起飛時間。

  他說他明後天要去芭達雅的飯店看看,預定是三個工作天結束,問她要不要一起去。

  “你的回答呢?”

  “拜托,人家有‘想你的心貴’耶,我才不要當第三者。”

  瑤瑤嗤的一笑,“剛剛才說你聰明,現在馬上變這么幼稚,人家是說‘想你的’,又不是‘你的’,如果只寫你的,就有問題,想你的嘛,還有商量的餘地,這兩者之間是有差別的好不好。”

  “會知道他下榻的飯店,而且還在飛行時間內連傳了三張傳真,總不會是普通朋友吧。”

  瑤瑤又好氣又好笑,“你是土人啊,我都跟你這樣講了,還在鬧別扭。”

  “我只是說出一個事實,他以為他是誰,叫我去我就去,那我多沒個性?如果讓謝上晨知道,我這輩子就抬不起頭來了,不要。”林輝煌說完,將臉埋在枕頭裏,任憑瑤瑤怎么拉扯,就是不把臉抬起來。

  如果這時她能有一個願望,她可能會許——看看心貴長什么樣子。

  心貴是媲美當年那朵融化的冰花,還是另外一型的?比自己不如,還是比自己好看?

  “輝煌。”瑤瑤在搖她的危膀,“你在哭嗎?”

  “我才沒有。”為了證明自己沒有哭,林輝煌只好把臉從枕頭中抬起來,“我一直以為對於當年的事情已然釋懷,直到今天才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忘記。”

  雖然夏熠讓她在情竇初開的時候那樣傷心與自卑,但是,在那之前,大家以取笑她像男生為樂的時候,對她最好的人也是他。

  “不準你們欺負她!”

  林輝煌始終記得是因為,在後來的日子裏,她也遇到了或大或小的事情,但不管怎么樣,卻再也沒有人會這樣跳出來為了她大喊。

  為此,她在心中留了一個位置,誰也不許進入,除了他之外。

  ************

  夏熠的脾氣,一點都沒有變,一樣霸道、無理。

  而她的個性,顯然也跟以前差不多,唯他馬首是瞻。

  所以當她明明已經說過不要跟他去芭達雅,而他隔天照樣來敲她的門,問她準備好了沒有時,她居然就飛快的打包行李起來。

  事實上,她也可以反抗,但卻沒有。

  她上了車,一路往他的目的地前進。

  車速很快,兩邊帶有異國風情的街景不斷倒退,有時是金碧輝煌的佛寺,有時是傳統建築,不同的風格,一樣引人入勝。

  天氣非常溼熱,太陽極端刺眼,車裏的冷氣要開到最強才得以維持舒適的溫度,幾乎在同一個時間,兩人開口——

  “你……”

  “你……”

  “我先說。”

  “不,我先。”

  夏熠像是知道她一定會堅持似的,“好,讓你先。”

  林輝煌爭贏了,但是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轉頭看他,卻發現他臉上出現了想笑的表情,像是在說:看吧,我就知道你只是純粹的想爭而已。

  林輝煌皺起眉,不行,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樣被他吃得死死的,一定要找個什么東西來說才可以。

  嗯……一般久別重逢會問些什么呢?

  她突然想起倫敦的小廣場前那對正在拍攝婚紗照的新人,脫口而出,“你結婚沒?”

  一問出口,她就覺得糟糕,真是個蠢問題。

  相對於她想咬掉自己的舌頭,夏熠倒是回答得很普通,“我手上沒戒指。”說這句話時候的他,沒什么特別表情,就像她問的是天氣好不好之類的問題。

  林輝煌漂亮的唇勾出一記笑容,“這樣啊。”

  不知道為什么,聽到他這樣說的時候,心中有點小高興,但接在小高興之後的,就是小心眼。

  微微猶豫,她還問了,“女朋友不會催你嗎?”

  小心眼,感覺真奇怪,他不是她的誰,她也不是他的誰,但也許因為“曾經”喜歡過,於是有了刺探的欲望。

  對她來說,這個問題有點冒險。

  如果他說“我沒有女朋友”,就代表著即使過了這么多年,他還是沒有跟她說實話的習慣。

  但若他的回答是肯定的……沒錯,他比較誠實,但承認有女友的誠實也沒什么值得高興的就對了。

  女朋友啊……

  他一臉不屑,“我不會跟以逼婚為目標的笨女人交往。”

  林輝煌輕哼一聲,這答案還真高招,模棱兩可,曖昧不清,說不上誠實,也不算是說謊。

  “喂,西瓜妹,我們多久沒見了?”

  “八、九年了吧。”她偷偷的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在叫她西瓜妹的時候,神情似乎非常愉快。

  “這么久了?”

  “廢話。”林輝煌沒好氣的說,“我都念完高中,大學,還累積了小小的工作年資,當然久。”

  “你跟以前很不一樣。”夏熠低沉的聲音像是懷念起什么似的,“你的西瓜頭跟眼鏡都不見了,眼皮從內雙變成外雙,從黑人變成白人,唯一跟以前一樣的,只有聲音。”

  “那你怎么還認得我?”

  這是昨天他喊她西瓜妹時,她心中就出現的疑問。

  經過七年的學習,她知道長發適合自己,長期貼雙眼皮膠帶的結果是形成了自然的雙眼皮,睫毛夾過後會更漂亮,怎么維持白皙的皮膚,怎么著力可以在穿高跟鞋時走得自信又漂亮……

  前兩年,她在飛機場遇到很久不見的國中同學,國中同學沒能認出她是誰,就連自己的親戚看到她的大變身,都會非常驚訝,而夏熠最後一次見她是在她醜到最高點的年代,他是怎么辦到的?

  夏熠在進入塞車時間的車陣中放慢了速度,“你很好認。”

  什么意思?他一直記得她嗎?

  他接下來會不會說出愛情電影中出現的對白,例如,我一直沒有忘記你,或是,我可能認不得別人,但絕不會是你。

  “我認識的女人裏面,只有一個人的身高超過一百七十公分,這么高,我想只有你一個了。”

  果然,對他是不能有什么好聽話期待的。

  也不管他是不是在開車,林輝煌伸手打了他一下,“哪有人從身高認人?”

  “開玩笑的。”見她上當,夏熠看起來更是高興,“你怎么這么笨,‘我是本班班機座艙長林輝煌’,聽到名字又聽到聲音,還不知道嗎?”

  咦,啊,對喔,她在廣播時就已經報出自己的名字了,原來……

  害她昨天晚上在瑤瑤的房問裏一直想著他怎么會認出她,原來兇手就是那句“我是本班班機座艙長林輝煌”。

  “不過我倒是很驚訝,你會選擇空姐這個行業。”

  “有什么好奇怪,我出去逛街,每隔三十分鐘就會有人跟我搭訕,每兩個小時會有人問我要不要當模特兒,我這么美,除了空姐之外,還有什么職業更適合我?”

  “你穿旗袍很好看,也適合當空姐,不過如果哪天飛累的,不妨考慮一下改行當老師。”

  林輝煌狐疑的看著他,“當老師?”

  他是說她有氣質嗎?還是……

  “你可以自己開班授課,”夏熠看了她一眼,慢條斯理的回答,“教人家怎么捧自己,吹牛皮。”

第四章
芭達雅。

  夏熠以識途老馬之姿帶著林輝煌進入了市區飯店,房間則是共用一個起居室的雙套房。

  創造這移動奇跡的夏熠,在林輝煌整理完行李後就不見了,而第二天,除了中午之外,也沒見到什么面,第三天,就在她以為今天還是要自己找娛樂的時候,居然看到他在起居室的落地窗邊吃早餐。

  “你今天不用跟誰去新開的飯店刺探一下軍情嗎?”

  他挑了挑眉,“你在生氣?”

  “哪那么容易生氣。”林輝煌在他面前坐下,毫不客氣將另外一份早餐據為已有,“我只是不習慣看到你居然沒跟飯店經理出雙入對而已。”

  夏熠被她的說法逗笑了,“要不要去海邊?”

  “好啊。”

  這是幾天來,兩人第一次的面對面。

  窗邊的視野很好,光線也充足,所以她能將夏熠的臉看個清楚,他的眼睛、鼻子、嘴唇、下巴……她對夏熠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很帥”,但現在看來,除了帥之外,還多了男人味。

  海邊離飯店不遠。

  走在街上,林輝煌注意到,有不少人都對他們投以注目的眼光,有羨慕,也有驚傃——多年前無法畫上等號的他們,此刻看來應該很相配了吧?

  他們在海邊玩了拖曳傘,水上摩托車,林輝煌還把滿頭長發讓當地人綁成黑人辮。

  “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唔,”夏熠打量著,“還不錯。”

  她聞言,做了一個鬼臉,“小氣。”多稱讚一下又不會怎么樣,況且也不是要他說謊啊,她明明就很好看……

  夏熠看到她的怪表情居然顯得有點高興,“年紀長到哪裏去了?根本還是個小孩子嘛,原本明天想帶你去別的地方玩,現在看來,帶你去動物園會比較好,你想看猴子還是大象?”

  林輝煌伸手朝他背後狠狠打去,“你很可惡耶,咦,你是被虐狂啊,被打居然還在笑?”

  “因為你惱羞成怒的樣子很有趣,我忍不住。”

  她一聽,立刻加快腳步,“你別跑,不準跑,我一定要揍到你。”

  雖然知道夏熠不會等她,但她還是拔腿狂追,沙地很難跑,距離雖然沒拉開,但卻也打他不著。

  她一邊追殺,突然問想起——這不是很像小時候嗎?

  夏熠雖然對她很好,可是有時候卻會捉弄她,沉不住氣的她總是被惹得要跳起來報仇,拿著拖鞋一路追殺,嘴巴嚷得兇,但每次都落到累得要命卻沒碰到他的下場。

  累死了。

  林輝煌坐在沙地上,完全不想動。

  一會,夏熠又折回來,對她氣喘吁吁的樣子沒有憐惜,長腳一伸,輕碰了她的足踝,“認輸了吧?”

  “我跑不動了。”

  他在她身邊蹲下來,“現在感覺怎么樣?”

  “好累。”

  “豬頭。”夏熠伸手,打了她一個爆栗,“誰問你這個。”

  她搗著痛處,“你才豬頭,你自己問我怎么樣,我說累死了有什么不對,跑了那么長。”她指著身後那道長長的沙灣,“是人都會累啊,何況我還穿夾腳拖鞋,很難跑耶。”

  “我是在問你,現在還生不生氣?”

  林輝煌呆了呆,對喔,她原本對他多年前的有眼無珠覺得生氣,所以才在飛機上選擇假裝不認識,重逢也不過幾天,但他們卻好似穿越了時空與距離,回到自小認識,一起成長的時間。

  那樣的自然,那樣的無拘無束。

  一起玩,一起打打鬧鬧。

  仰看著夏熠棱角分明的臉,她咯咯一笑,“算了,是我小心眼。”

  他蹲了下來,“從曼谷出發的時候,你曾經問我,怎么認出你,我回答了,現在換我問你,你到底在不高興什么?”

  “我哪有。”說完,林輝煌掩飾性的伸手撥撥頭發,手舉起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早綁滿頭的小辮子,無發可撥之際只好又將手放下,這舉起又放下之間,無疑減低她答案的可信度。

  “沒有才怪。”夏熠戳了戳她的頭,“我認識你的時候,你都還沒斷奶,第一天上小學是我跟嘉煌帶你去的,國中跟不上進度我還當了三年免費數學家教,你說實話說謊話我會看不出來?”

  林輝煌大聲起來,“沒有就是沒有嘛。”

  聲音雖然大,但語氣卻很飄 ,沒什么說服力。

  “沒有不高興,好,那你總不會連我長什么樣子都認不出來吧,你以前被人欺負,我救過你多次,你這樣對待恩公的嗎,我‘夏先生’可沒什么變。”一邊說話,一邊還在戳她的頭。

  她在抵抗無效之後,抱頭大叫,“好啦好啦,我講就是了,不要一直戳我。”

  夏熠終於停止蹂躪她的動作,雙手交疊在胸前,等她的答案。

  “我不想叫你是因為,因為,”天,面對一個曾經拒絕自己告白的人,要她怎么說啊,“因為……”

  他舉起手恐嚇她,“因為什么?”

  “不要戳我。”她護住自己的頭,“因為你嫌我醜嘛。”

  他瞇起眼,“我什么時候嫌你醜了?”

  林輝煌看著他,心想:就是你說“要好好讀書,暫時不想談戀愛”,但三個月之後卻跟大學校花交往那時候啊。

  前後矛盾,一聽就有問題。

  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沙子,回快艇接駁遊客的方向走去,“我不要講了,每次說這個我的自尊心就嚴重受損。”

  左右腳才各踏了一次,左手馬上被拉住,後座力的關係,她又退了兩步,跟夏熠面對面。

  “你不要妄想過度亂栽贓。”他粗獷的臉上有著不解,也有被誤會的些微怒氣,“我沒說過那種話。”

  林輝煌低著頭,踢著腳下的細沙,“你是沒說,可是你行為上表現出來的就是這樣子。”

  “不可能。”

  “所以我才說不要說了啊。”雖然說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但只要想到第一次喜歡人竟然是因為自己太醜而失戀,還是很難過,就算勉強自己跟誰交往,總會覺得有哪個部分卡到了,最後總會落得不了了之的下場。

  “西瓜妹。”

  “做什么啦。”

  夏熠扶住她的肩,就像以前很多次,把她從跌倒的情況中拉起來一樣,“我沒有覺得你醜,也沒這樣想過。”

  林輝煌的心跳……強力攀升……

  夏熠幹嘛這樣看她,他不知道自己長得很帥嗎,他的眼睛深邃,鼻子很挺,舉手投足之問,總是不由自主散發出一種難言的自信。

  他剛毅的唇角勾勒出一抹笑,“事實上我一直覺得,你不是醜。”

  心臟,可不可以跳慢一點哪。

  看著他,她瞬間忘記了刺眼的陽光,也忘記了讓她臉頰緋紅的高溫,海潮的聲音,細沙柔軟的感覺,通通不見了。

  能感覺得到的,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你不是醜。”夏熠微微一笑,“而是呆。”

  丟下這個炸彈,他邁開大步,很快的拉開距離,而她,足足過了十幾秒才反應過來。

  面對跑得飛快的夏熠,林輝煌大叫,“你站住。”

  遠遠的,海浪聲中夾帶著夏熠的笑聲傳來,像是在笑她似的,不只嘹亮,而且越來越遠。

  **************

  如果林輝煌在接到張姊抓飛的電話後,有人告訴她說“你會跟初戀(或者應該說是暗戀)情人在回程停留的曼谷站,一起相處四天”,一定會被她視為無稽之談,然而事實卻證明了,地球真的是圓的,因為,什么都會發生。

  他們遇到了。

  至於那四天嘛,雖然前兩天夏熠都因為工作外出而把她一個人丟在飯店,但後來兩天他們的確一起出去玩,享受了熱帶國家的陽光以及美食。

  林輝煌對那些,有點小懷念。

  雖然夏熠還是一樣變態,可是,她覺得自己的被虐狂好像也沒好。

  打打鬧鬧過了兩日,同班機從曼谷回臺北。

  偌大的機艙只坐了三分之一的旅客,林輝煌照例在三個客艙之間穿梭,夏熠似乎很累,比起倫敦曼谷那趟的神採奕奕,曼谷臺北航線好像有助睡眠似的,他一上機就闔眼,瞬間入睡,連飲料都免了。

  四個小時後,飛機著陸。

  照例,林輝煌站在艙門口,跟旅客們微笑告別。

  照例,會有人塞名片或小紙條給她,說想跟你交個朋友之類的。

  照例,在出關時看到她在天際的頭號追求者——梁岳宇。

  梁岳宇是天際航空亞洲區總裁的兒子,長得很帥,但卻花心又自大,雖然已經有女友一打,紅粉知己一堆,但是人嘛,越是無法到手的東西越好,越是難追的女人越值得愛,因此打從兩年前便開始對林輝煌窮追不舍。

  他最有名的事跡就是每當林輝煌飛長班回來,便會捧著一大束花在機場等待,卡片上的宇永遠都是“只要你願意跟我在一起,我一定跟她們全部斷絕關係”,然後說要送她回家,而她也總是說“我坐交通車”。

  林輝煌遠遠的就看到他,不只是她,幾乎大家都看到了。

  瑤瑤笑得邪惡,“愛的告白又來了。”

  “那叫吃不到的告白。”她哼的一聲,“第一次約我,是因為我美,第二次約我,是因為第一次沒有約到我,後來的每一次約我,都是因為約不到我,愛?他只是想證明沒有他梁少爺追不到的女生而已。”

  “你說話好白喔。”

  “本來就是。”

  雖然被人喜歡是一件好事,不過對於這種不專情但又很猛烈的攻勢,也實在有點傷腦筋。

  唯一慶幸的是,他還知道分寸,除了一心一意強調的浪漫,其他的突發奇想,都還在正常人可接受的範圍。

  距離越拉越近,越拉越近……

  見到心懸已久的美女,梁岳宇伸出雙手急速往前,原本以為可以溫香軟玉抱滿懷,沒想到林輝煌居然把身邊的陳伯軒一推,梁岳宇收勢不及,一把抱住了滿臉落腮胡的陳伯軒。

  梁岳宇大驚,“怎么會是你?!”

  陳伯軒雙手一攤,滿眼無辜,“是你抱我又不是我抱你,就算有問題,也應該是我問你啊。”

  幾名空姐見狀,紛紛笑了出來。

  小有年資的瑤瑤笑得最大聲,“梁少爺,原來你是藉著追求輝煌之名行騷擾伯軒之實啊,高招、高招。”

  曉晴跟著落井下石,“也不能怪他,誰叫伯軒長得這么秀色可餐。”

  “原來你喜歡伯軒喔,”麗蕙故做嘆息,“這樣的話,我們的魅力單身漢排行榜要重新排名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好像真有其事一樣,把捧著一大束玫瑰花的梁岳宇弄得面色如土。

  “輝煌,你、你也不要這樣害我,”他又看了陳伯軒一眼,表情似是憶起了與大胡子接觸的瞬間似的毛骨悚然,“我、我之前打電話到曼谷的飯店都聯絡不上你,你的手機又沒開,我是因為太想你才會情不自禁伸手抱你的。”

  林輝煌覺得很好笑,但卻笑不出來。

  她的心情,很差很差。

  夏熠……他們重逢了,但卻又擦身而過。

  下機前,他只是微笑看著她,輕輕的擁了她一下……沒跟她要電話,沒有留下自己的電話,也沒有告訴她,他臉上那抹意味深長的微笑代表著什么。

  這些“沒有”不約而同的壓在她心上,而且非常有重量。

  當然,也不能說他奇怪,造成她現在的百般不解,萬般疑惑,其實也要歸功於她很ㄍ 。

  啊,後悔死了,早知道她才不管什么身段面子呢……

  粱岳宇絲毫沒發現她已經神遊到外太空,再接再厲的在眾人面前表現他個人認為可以獲得十顆星以上評價的浪漫宣言。

  “輝煌,為了你,我什么都願意做。”

  “那你幫我一件事情。”

  梁岳宇呆了呆,以前,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總是回答“謝謝,我不需要”,但是,她剛才說什么,輝煌要他幫她一件事情耶。

  他雙眼散發出火光,“說吧,為了你,赴湯蹈火我都願意。”

  “那你可不可以送伯軒回家。”

  “什么?”又關陳伯軒什么事情了?

  “伯軒人不舒服,我原本想送他回家的,可是又有點累。”林輝煌微微一笑,像是要欣賞他的掙扎一樣,將雙手放進了毛衣口袋,“當然,如果你不願意的話就算了。”

  梁岳宇表情扭曲,他是願意為輝煌赴湯蹈火沒錯,可是要特別打扮過後的他在星光閃爍的夢幻夜晚送一個大胡子回家,這比赴湯蹈火還要可伯……但是,輝煌的笑容那么美,如果讓這樣的美女失望,他還配得上是現代情聖嗎?他還有資格追求浪漫的極究嗎……

  他一咬牙,臉上有著相當程度的悲壯,“好,我送。”

  目送兩人朝停車場遠去的身影,林輝煌忍不住大笑。

  站在她身後的瑤瑤問:“你到底是想整梁岳宇,還是真的想幫我們的小軒軒?”

  “一半一半啦。”她笑笑。

  “你怎么了?表情這么怪?”

  沒人知道她怎么從剛下機的死氣沉沉又變成神採飛揚,但她臉上那抹掩不住的笑意卻是再明顯不過。

  林輝煌忙低下頭,不想讓同機組員們看穿她的表情,“沒事,我要走了。”

  成華問:“你不跟我們一起搭交通車?”

  “對不起,我想起來還有別的事情。”

  拉過行李,林輝煌快步離開,出了航站後又左顧右盼了一下,確定沒有其他認識的人,才慢慢的將口袋中的紙條掏出來。

  那是飛機上提供旅客使用的便條紙,上面有一組手機號碼。

  字跡她很熟悉,以前,她曾坐在書桌旁,看著這個字跡算出一道又一道的復雜算數答案。

  她忍不住對紙條笑了起來,她現在心情很好,就算有人指著她笑說是阿呆她都不在乎。

  太好了!

  然而,林輝煌的高興沒有維持到三分鐘,因為就在她的手舞足蹈中,秋夜的風將紙條吹走了,一下就被卷上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

  帶著行李,夏熠進駐了森林飯店。

  森林飯店號稱是全東南亞最大的休閒飯店,其實早在三年前便已啟用,原本是預計八年回收,但是經過三年,不但沒賺,還一年賠得比一年多,董事會出盡百寶還是無法讓業績起死回生,只好另尋方法。

  多方打聽之下,知道了有一個出色的飯店管理督導,住在倫敦,是個中國人,名字叫夏熠。

  是個攝影師,但主要的收入來源是督導飯店的抽成。

  同行的說他抽成像吸血鬼,但是,他有辦法找出賠錢的原因,而且想出方法改進,他的能力幾乎要變成同業間流傳的神話,因此,在董事會同意一個頗高的報酬結論下,請他先來臺灣看看。

  所以夏熠飛來。

  第一次與森林飯店董事會中幾位重要的董事們見面,他立即提出了意見,“硬體設施不夠好,需要改進,園區要重新規畫,還有,最重要的,還是在於人員素質以及面對顧客要求的反應不及格這兩點。”

  董事們對他所提出的,大感驚訝。

  “我們的設施不會比外國飯店差,何況,員工也都受過訓練,知道怎么滿足客人的要求。”其中一名董事道。

  “第一,器材老舊且沒有保養,第二,清潔工作做得不夠徹底,這兩點會讓客人不舒服。”

  夏熠頓了頓,確定那些老家夥們能消化剛才那些對他們來說太過爆炸的訊息後,才繼續說下去,“態度不錯,但是反應太慢,客人花錢來玩,要快,要盡興,沒人喜歡等,尤其是花了大錢。”

  這兩個多星期,他走遍了每一個地方,也跟每一名員工談過話,無論是客服、廚房、房務,還是行政人員,他花了很多時間跟他們談話,而且記下並且統合說話的內容。

  過去幾年來的顧客意見單,他一張一張的看,然後依照主訴分門別類,發現抱怨最高的,是服務態度。

  那個會面的下午,老家夥們在馬蹄型的會議桌旁,聽他大肆批評批評他們的心血。

  “衣服不是洗幹凈就好,還要柔軟、好穿,客人才會喜歡,如果森林飯店是一顆蘋果,那我可以告訴你們,已經爛一半了。”夏熠毫不留情的,“你們付我大錢,我也找出了問題所在,你們可以找人來重新督導,也可以讓我做,不過,我話先說在前面,我抽要抽到三年。”

  雖然他沒有讀心術,但看老家夥們皺成-團的表情,也知道他們的內心血流成河。

  隔天下午,他喝咖啡的時候,一紙合約由經理送來他住的房間。

  董事會同意他開出的報酬,條件是,他們希望可以搶攻明年的寒假市場,也就是說,包括硬體重新施工以及服務員的再訓練,他只有三個月的時間。

  夏熠簽了,因為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得好。

第五章
夏熠就這樣在森林飯店內住了下來,開始了跟過去一樣,以飯店為家的日子。

  每天,他都會接到心貴的電話,可是因為他實在有點煩躁,因此總是寥寥數語便挂斷,這樣過了一、兩個星期,心富的電話來了,語氣很不好,是那種典型的興師問罪。

  “你到底對心貴說了什么?”

  夏熠一邊翻弄著新的泳池主題設計圖,閒閒的回答,“什么也沒做。”

  “那她為什么這幾天跟你講完電話後都在哭?”

  “我跟心貴就跟我跟你一樣,清清白白,什么也沒有。”以往他雖然沒什么耐心,但不至於太無禮,只是最近,他實在有點不高興,他不相信心富不明白,心貴之所以會哭,正是因為他“什么都沒說”。

  “夏熠,你是不是在那邊另外交了女朋友。”雖然早在以前,她就知道夏熠在英國有新歡,在臺灣有舊愛,可是她總認為,他遲早有一天會被心貴的嬌婉收服,沒想到幾年過去,他還是依然故我。

  他活得很自在,她的妹妹卻越陷越深。

  “我交不交女朋友,不關你的事,也不關心貴的事。”夏熠頓了頓,平穩的聲音中有著明顯程度的不悅,“心富,艾力克是我的好朋友,你是他的太太,我對你跟對他一樣的尊重,但是,請你不要無理取鬧。”

  挂了電話,他突然間覺得有點好笑,可憐的心富打來得不是時候,所以莫名其妙成了出氣桶。

  而他心情不好的原因,是因為沒有接到輝煌的電話。

  下機前,他趁著擁抱的時候將寫了電話的紙條放入她的毛衣口袋,但沒想到這一放卻像是石沉大海。

  沒錯,他只有三個月的時間將這家超大的爛飯店起死回生,但是不會連接電話的時間都沒有。

  說來好笑,曾經一度還以為是手機的關係,特別請飯店的外務買了一支新型手機,直到使用新手機好幾天之後,他才願意承認,沒接到輝煌的電話跟手機品牌一點關係也沒有。

  已經快要三個星期了……

  時間過去,輝煌的樣子,卻益顯清晰。

  一下是她在飛機上安撫小朋友的模樣,一下又是她擦著腰要無禮外國人熄掉香煙的模樣,非常可愛,可是她居然……不過,他實在不能對她抱什么浪漫期望,最大的可能就是,她一邊看一邊走路,跌倒後紙條飛了,要不就是根本沒發現,直接把衣服丟進洗衣機。

  沒辦法,夏熠只好打電話回林家,報出自己的名字,以換取林輝煌在臺北住處的電話或是手機號碼。

  林媽媽的回答也是一絕,不記得手機號碼,反正她常常不開機,也不記得住家的電話號碼,因為她常常不在家,未了,還附帶一句,“你怎么不去找她,你大學的時候不是跟嘉煌在淡水租了一間日式平房嗎?輝煌現在跟兩個朋友住在那邊。”

  夏熠這才知道,原來輝煌早在高三時就打算到臺北念大學,所以要即將畢業的嘉煌跟房東說,將房子空一間給她。

  雖然直接登門找人有點無禮,不過現在看來,也只好這樣了。

  ****************

  畢業那年,夏熠以為自己不太會再回來淡水,沒想到此時此刻,居然又站在他曾經住了四年的日式舊建築之前。

  院中那棵黃槐雖然高大依舊,但卻因為秋季的關係顯得有些委靡。

  夏熠按了鈴,不一會,從裏面傳來清脆的聲音,“來了來了。”

  朱紅色的大門從裏面拉開,探出一張秀雅的小臉,“請問找哪位?”

  “輝煌在嗎?”

  少女將門整個打開,“她在裏面。”

  夏熠穿過了院落,移動那扇看似要往外拉開,但事實上卻是往旁邊推的門,客廳窗明幾凈且附帶的一些可愛裝飾,跟他們以前三個大男生同住時的臟亂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三個房間,嘉煌以前是住在中間那間的,所以,輝煌應該是在那裏吧——

  他敲了門,原擬會看到一張清秀臉孔,沒想到替他開門的居然是一位俊美男子,對夏熠來說,這是完完全全的意料之外。

  他在輝煌的房間中……

  對啊,她也老大不小了,有男友也是正常,而且眼前的男子非常俊逸,讓人會聯想到博士之類的名詞,他與輝煌不至於不相稱,只是,為什么他此刻的感覺非常不舒服?        那個就算因為他的惡作劇氣得要命,卻還是一直跟在他後面走的小女生,心裏已經不再只有他一個人了嗎?

  他在倫敦的友人們,都知道他心中有一個傳說中的舊愛,其實這句話不對,不算舊,而是沉淀。

  他以為,他們已經約好了,所以他才會接下森林飯店的工作,只為了在約定的時候回到這裏……

  “有什么我可以幫忙的嗎?”戴著眼鏡的斯文男子開口了。

  “抱歉,我找輝煌。”

  男子微笑著指指旁邊的房間,“她住那一間。”

  夏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一間……就是他住了四年的房間啊。

  他以為輝煌會租嘉煌的房間,沒想到居然是在他的……

  走道盡頭,浴室門嘩的一下被拉開,包著頭發,穿著運動眼的林輝煌一副剛洗好澡的樣子,比起工作時繪上精致彩粧的她更令人驚傃,素顏的她別有一番可愛,膚色白皙透明,像洋娃娃。

  她趿著拖鞋,以一種很冷的樣子一邊從浴室跳出來,“宮仲儀,你看一下瓦斯有什么毛病啦, 冷忽熱的,洗得好……你怎么在這?”

  夏熠沒回答她,“我給你的電話號碼是不是掉了?”

  “你,”天啊,女人沒化粧的樣子已經很醜了,她還穿著大學社團的運動衣,太過驚訝,她能做的也就是重復一樣的話,“你怎么在這?”

  “不請我到你房間坐坐嗎?”

  “我的房,”兩秒後,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不,你去客廳等,我吹完頭發就好。”

  “那太久了。”夏熠扳住她的肩膀,將她往她的(或說,曾經是他的)房間推去。

  **************

  房間中,機器的聲音轟轟作響,但卻趕不走滿室的尷尬。

  林輝煌的臉,像是熟透的蝦子,而且吹來吹去,都是同一個方向,半邊頭發幹了,另外半邊卻還在滴水。

  “再吹下去,這邊頭發要吹壞了。”夏熠接過吹風機,“給我。”

  翻弄著她的長頭發,嗅著散在空氣中的甜甜香味。

  窗外無疑是十一月的冷,室內,卻熱氣蒸騰。

  “西瓜妹,你為什么住在我的房間?”

  “我、我才不清楚。”簡單幾個字,她卻說得坑坑巴巴,“而且又沒有證據說這是你住過的房間。”

  夏熠笑了出來,“證據?我在這裏待了四年。”

  他來的時候,帶著不知道能不能見到面的不確定,待少女替他開了門,說輝煌在裏面,他以為就要見到,但其中卻有幾秒鐘的時問,以為她有了男朋友,但在知道她所住的是他曾經的房間之後,又是另外一種感覺。

  “西瓜妹,看著我的眼睛。”

  “有什么好看。”說是這樣說,但她還是抬起頭看他了。

  他在笑,但是她卻想哭。

  他一定是知道了,知道她為什么會住在他曾經住過的房間,知道她為什么會到現在還是手足無措。

  對,她就是有點傻氣,那又怎么樣,她又沒礙到誰?

  她只是想看看他曾經看過的景色……雖然時間不一樣,院子那裏也不算什么好風景,但她喜歡啊。

  總覺得這樣,他們的距離就拉近了一些,就算這樣的拉近沒有實質的意義也沒關係,她只想,“想”就好了。

  一個人在自己心中佔據多久,她就必須用那個“多久”才能平衡掉那些感情以及習慣不是嗎?

  “你休假到什么時候?”

  “我明天就要飛了。”他問她這個幹嘛,她會胡思亂想,“要八天。”

  “告訴我降落的時間,我去接你。”

  林輝煌心中突的一跳,這種事情,他怎么可以講得這么輕松愜意,“為什么要來接我?”

  才說出口,她就後悔了。

  她沒事問這個幹嘛,以前她看連續劇,最受不了女主角一直問為什么為什么,只是沒想到如今自己也淪落到一直發出問號的下場。

  “因為,”他重咳一聲,“我想早點看到你。”

  “啊,什么?”是他講印度話害她聽不懂,還是她剛才吃太多東西了,怎么有點難消化?

  害她一時愣住的罪魁禍首在丟下言語炸彈後就面向窗外,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她卻看見他的耳朵,越來越紅。

  我想早點看到你。

  林輝煌微笑起來,原來,他也不是完全沒被她電到嘛。

  倫敦飛曼谷時,他一直在整她,兩人到芭達雅時,要不就是戳她頭說她笨,要不就踢她屁股要她走快點,曼谷飛臺灣又一直在睡,唯一的溫柔,就是那路邊攤的燒烤玉米,害她差點要對自己沒信心了。

  她一把從背後抱住他,笑了起來。

  “喂喂,你這么欲求不滿啊,告訴你,我可是很有原則的。”說歸說,卻也沒有將她的手拍掉。

  林輝煌嗤的一笑,她現在才不管他怎么說呢,她現在,好、高、興、喔。

  他居然會不好意思,而且還是因為她耶。

  她將臉貼在他的背後,“你想追我對不對?”

  “神經病。”

  “對不對嘛?”

  “懶得理你。”

  她笑了起來,他雖然語氣平板,但是越來越紅的耳朵,早已經泄漏了他的心思。

  *************

  林輝煌從來不太想家,也不會因為停在外站的時間太長而不習慣,這是第一次,感覺到歸心似箭。

  盼啊盼的,終於等到回程飛機,想到再七、八個小時後就可以見到夏熠,她滿臉堆笑,開心得連同事都覺得詭異。

  終於輪到她們踏出空橋,照例,又是一大束玫瑰。

  “輝煌,我無法用言語表達我有多想你。”

  面對梁岳宇的不屈不撓,林輝煌感到又好氣又好笑,“我也無法用言語表達,我有多不希望你想我。”

  “輝煌……”

  “再見。”

  將報告書送到辦公室,很不巧的,遇到死敵謝上晨。

  以往,兩人見到面總是會唇槍舌劍一番,不過林輝煌今日心情好,就連謝上晨看起來都有點順眼。

  “聽說你的是無敵長班,保重啦。”

  留下這幾個字,林輝煌放下報告書後快步離去,留下一臉不解的謝上晨,以及其他面面相覷的空姐。

  第一次,林輝煌在下機後拖著行李在機場飛奔,因為,夏熠在等她,很想趕快見到他。

  終於……見到了。

  “你比預定時間晚了四個小時。”

  “那邊下大雨啊,無法起飛。”她看著他沒有表情的臉,“你生氣了啊?”

  “走吧。”

  “我們沒有要約會嗎?”她還以為,他們預備要戀愛了呢!

  “你不想睡?”

  “我精神好得很。”真是的,太小看戀愛中的女人了,不要說只是些微的睡眠不足,為了約會,要她兩個晚上不睡都可以。

  夏熠低下頭審視她的臉,慢慢的瞇起眼,“你太累了。”

  林輝煌一陣沮喪,果然認識太久也是有問題的,她的狀況永遠瞞不過他的眼。

  但是沒有沮喪很久,在夏熠接過她的行李時,她又高興了起來,“喂,你現在把我當女人了對不對?”

  “你的話真多。”

  “那是因為你什么都不講啊,”她主動拉住他的手,“當你說想早點看到我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可是你現在又這么冷淡,你喜歡我對吧,就算你不好意思說,也可以用別的方法讓我知道啊。”

  男人的自尊心總是用在奇怪的地方,例如:愛情。

  夏熠聞言笑了,“不想睡?”

  “不想,”

  “好,那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林輝煌覺得他將自己的手握緊了,從她所能見到的側面滲出了一抹笑,雖然有點詭異,不過,哎!他應該多笑,他笑起來很好看。

  *************

  車子在公路上婉蜒,下午時分,路上沒有什么車子,他們一路開過林蔭大道,往山上而去。

  一路上,他沒多說什么,林輝煌有種感覺,他好像是要帶她去看個什么也許會影響他們的東西。

  窗外日陽融融,車內卻只有輕音樂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子在一棟類似廟宇牌樓前停了下來。

  石墻上有一個小小的刻文招牌,上面寫著,慈心園。

  林輝煌好似想起了什么,慈心園……她應該聽過這么名字,只是一時之間忘記在什么時候知道的……

  夏熠的表情很怪,她絲毫沒有猶豫就握住他的手,“不管你要給我看什么,走吧。”

  他轉過頭看著她,臉上有些些的疲憊,張口欲說些什么,但卻還是什么都沒有說。

  林輝煌笑,“我沒有問題,所以,下車吧。”

  慈心園規模非常大,有草皮,有花園,環境非常的清潔,但即使是如此,終究難掩生離死別的感覺。

  夏熠像是來過許多次似的,攜著她的手上了二樓,幾個轉彎,停留在一個塔位前面。

  “我媽媽,”他頓了頓,聲音非常僵硬,“不過你知道,就族譜來說,她其實是……”

  “她什么時候過世的?”

  “剛兩年而已,”夏熠的表情很復雜,“我從來沒有看過她,從來沒有。”

  林輝煌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下次,找我陪你來。”

  夏熠永遠無法原諒自己是堂兄妹所生下的孩子這一點,即使他們相愛……

  雖然他的父親很早就過世,母親因為受不了打擊被送入療養院,可是那些指指點點卻沒有隨他們的離開而消失。

  所有的人都知道,所有的人都在笑,他的成長過程,備受指責與屈辱。

  而在那些恨不得時間飛逝的日子裏,他只有兩個好朋友,嘉煌,還有嘉煌的堂妹輝煌。

  輝煌什么都知道,可是,她從來沒有因此輕視他。

  他最記得有一次輝煌嚎啕大哭從學校跑回家說不要上學,只因為班上的男生在說他壞話,而她又打不過那些男生。

  這些年來,他從來不隱瞞自己心中有個“舊愛”。

  他的感情與惦記並不是毫無條件毫無理由,沒忘記她是因為他相信,她對他的感情更多……

第六章
聖誕節將至,也許是因為可以理所當然的傳情達意,因此商家出盡百寶只為了搶業績,而在一波又一波的浪漫廣告中,又以鑽石以及花束最為受到喜愛,原因無他,鑽石象徵永恒,花束代表浪漫,對情人來說,還有什么比永恒與浪漫更能打動人心呢?答案是沒有。

  夏熠約了林輝煌出來,口袋裏放著他在鑽飾店忍受著售貨小姐那種“要送給女朋友喔”的眼光中買的禮物。

  不是他在說,他這輩子,還沒這么別扭過。

  買花的時候也是,花店員工好好包花就好了,還一邊說“你女朋友收到一定很高興”之類的。

  廢話!要不是為了讓輝煌高興,他沒事買這種擺個兩天就要丟進垃圾桶的東西做什么。

  “夏、熠。”

  聽到林輝煌的聲音,他轉過頭,看到她一身雪白,臉頰紅紅的,看起來她跑了一小段路。

  “你要帶我去哪?”

  “去開房間。”

  她啊的一聲,嘴巴張成O字型,“不、不好吧?!”

  她是很喜歡他沒錯啦,可是夏熠督導飯店的工程最近有好多地方一起進行重建,他很忙,她又不想他犧牲睡眠陪她,所以見面的時間其實不多,算來算去,也只不過約會了五、六次而已。

  “我是認真的,”她一雙美目滿是誠懇與驚愕過後力圖的鎮靜,“不過,我、我也覺得太快了……”

  看到她一副緊張的樣子,夏熠笑了出來,“騙你的啦,阿呆。”如果她這么容易就跟人家上床,那她就不是他喜歡的林輝煌了。

  很多人跟他說過他的長相讓人認為好像很難相處,但是每當面對她,她總有辦法讓他笑出來。

  “我忘了先訂位子,所以我們今天只能在街上逛逛。”

  “沒關係。”她勾住他的臂彎,“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可以把麥當勞想像成凱悅飯店,把無人的小巷想像成第五大道,還可以把臺北想像成飄雪的北海道。”

  夏熠皺起那兩道好看的眉,有點好笑,但卻也有點不解,“你怎么有辦法說出這種話?”

  林輝煌咯咯一笑,“因為我知道你愛我啊。”

  他捏著她的臉往上提,“你的臉皮很厚嘛。”

  “哪裏哪裏。”雖然臉被 得歪歪的,可是笑容絲毫不減,任何人都可以輕易看出來,她是真的很高興。

  “你是受了什么刺激,變成這樣?”

  “秘、密。”

  他當然不會知道,那天當他因為不好意思而將臉轉向窗戶的時候,發紅的耳朵無意間泄露了自己的想法。

  她怕的就是自己無法讓他動心,既然知道他的想法,將愛說出口,一點也不難。

  愛要及時啊,像她的室友官仲儀就是什么都不說,女朋友才跟人家跑去英國結婚,她才不要落得像他一樣的下場。

  她的喜歡,要讓他知道。

  他們在紐約紐約的麥當勞買了漢堡跟熱咖啡,店中的人太多,兩人坐在外面吃著情人間會覺得很甜蜜的聖誕大餐,看看他們現在心滿意足的樣子,難怪人家說情侶是全世界最笨的一種動物。

  林輝煌捧著漢堡,“夏熠,我跟你說,愛如果不說的話就會跑掉喔。”

  “你電影看多了。”

  “我才不是電影看多了,我只是勇於表達。”別忘了,他們之間第一次出現“愛”這個字,就是從她嘴巴說出來的,“你沒看王家衛拍的東邪西毒嗎,西毒只要對桃花說出我愛你,就可以跟心愛的人相守,可是他偏偏什么都不說,桃花後來就嫁給別人了,兩個人都不幸福,徒留遺憾,啊,等一下,我要喝那個。”

  “那個”指的是夏熠的咖啡。

  正欲闔上咖啡蓋的夏熠微微一笑,黑曜石般的雙眼透出一些惡作劇的意味,“你是希望我吻你吧。”

  “才不是呢。”林輝煌一下紅了臉,她是眷戀他的吻沒錯,但不是在人潮來往的紐約紐約大樓前面,“我的喝完了啦。”

  他向側邊讓了讓,“坐過來一點。”

  她一邊往他身邊靠去,一邊不禁懷疑起來,以前他是不是給她吃了什么怪東西,要不然她怎么會這么聽他的話?

  他俯下頭,兩人才輕觸到對方的唇瓣,夏熠的手機就響了。

  他拿起手機,在看到來電顯示後,原本漲停板的表情突然變成跌停板,就像是收電子郵件時,突然看到“這是一封幸運信,如果你在一天之內傳給十個人……”那種東西一樣。

  手機還在響。

  “你不接?”

  夏熠將手機放回口袋,“不用管她。”

  感覺……怪怪的。

  夏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她,打電話來的人是誰,為什么他不願意在她面前接電話?

  鈴聲斷了,不到三秒鐘,鈴聲再度響起。

  “你不接的話它就會一直響。”說完,林輝煌咬了一口漢堡,就那么剛好,一口吃進酸黃瓜,感覺糟透了。

  夏熠終於接起電話,“對,是我,我跟朋友在一起。”

  聽了有氣!朋友?她不是他的女朋友嗎?

  林輝煌想回家,只是“想”而已,夏熠好像算準了她的反應似的,她才稍微一動,他就扣住了她的手腕,而且一下就將她拉進懷中,輕輕的拍著她的背,感覺像是在安撫一只發脾氣的貓一樣。

  “閉幕式不用我回去吧,你?不用了,那些東西不好保存,還是放在艾力克那裏比較好,我也比較放心,”他彎下身子,在她耳邊吻了一記,“好,聖誕快樂,心貴。”

  **************

  “砰砰砰!”

  “宮仲儀,”林輝煌紅著眼睛大拍官仲儀的房門,“快點出來啦,我現在不找人說話會死掉。”

  門板拉開,官仲儀俊秀的臉上透著些微的驚訝,“怎么了?”

  不用他說,林輝煌也知道一路從捷運站哭回來的自己有多難看,但是她已經管不了了,她覺得自己被狠狠的打擊了!

  “陪我出去。”

  “你不是跟夏熠去過聖誕節嗎?”

  “不要在我面前提那個混蛋。”她現在好難過好難過,嫉妒、不安、猜忌,心情復雜得好想哭,“我們開車去南部玩。”

  官仲儀只是微一考慮,隨即點頭說好,“打個電話給凱聖,跟她說一聲,免得她回來覺得奇怪,怎么一個人都沒有……我的手機剛送修,用你的打。”

  林輝煌掏出手機就要按號碼。

  “我講吧。”官仲儀一下子把她的手機拿過來,“免得凱聖聽到你的鼻音又要擔心,你進去把裙子換掉,把要帶的東西帶好,我們就走。”

  嗯,人生果然是要有朋友。

  在車子南下的途中,林輝煌一邊哭,一邊說,雖然大部分的時候連她自己都聽不懂自己在講些什么,可是那種“有人在身邊陪著自己”的感覺真的很好,要不是官仲儀的友情讚助,她現在的難過一定會多上十倍。

  “戀愛真的會讓人昏頭耶,早在曼谷飯店的時候,我就知道‘想你的心貴’這號人物了,可是一戀愛,我以為我們都把心貴丟到外太空了,沒想到,”她澀然一笑,“他在跟心貴講電話的時候,我只是‘朋友’。”

  “也許,他有理由。”

  “不管他有沒有理由,我都不要偷偷摸摸,我希望他說他愛我,我希望他願意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我希望我在他的生活圈中不只是一個名詞,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會跟他一起出現的人。”

  講完,她又想哭。

  她是怎么搞的,以前,她最討厭耍柔弱的女生,可是現在卻無法控制自己的眼淚。

  “完了,我以後一定會討厭名字有‘心’跟名字有‘貴’的人。”

  “你這樣太霸道了吧?”

  林輝煌握緊拳頭,“誰叫男人那么混帳。”

  官仲儀輕輕地咳了一下。

  “你是例外。”

  一會,她有像想起什么似的,“會不會是我們住的地方風水不好,所以我們戀愛運都不順?”

  官仲儀一陣好笑,“怎么又講到怪力亂神了?”看得出來輝煌受的打擊很大,因為她平時很鐵齒的,從來不說怪力亂神之事。

  “真的嘛,你仔細想想是不是這個樣子,你喜歡童正熙,結果童正熙遠嫁倫敦,我喜歡夏熠,結果他在心貴面前把我降格為朋友,連我們的凱聖妹妹都一樣,她喜歡那個學生會長喜歡得要命,可是每次出現在他面前不是結巴就是講錯話,搞得那個學生會長以為她是去找碴的,有夠可憐。”

  她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長嘆了一聲,“不對,我現在應該可憐我自己,我覺得我比較值得同情。”

  說完,林輝煌抽起面紙,狠狠的擤了鼻涕。

  她知道自己現在一定很醜,但是奇怪的是,她反而比較在意心貴的模樣,是高是矮,是圓還是扁。

  難道說,男人跟女人真的會差這么多嗎?

  她在戀愛,室友知道,同事也知道,遇到那種說“小姐,可不可以跟你交個朋友”的乘客時,她也總會以“我已經有男朋友”來婉拒,因為她除了夏熠之外,沒再想過別人。

  但他不是。

  他為什么就不能對心貴說:“我跟我的女朋友在一起。”

  他知道不知道這樣很傷人?

  想著想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是傷心,也是失望,但更多的是她不懂,她還以為,他也一樣……

  ***************

  新的一年,第一次出勤是直飛倫敦的班機,原本想藉工作暫時忘記愛情挫折的,可是就是就在開行前會議時,林輝煌才發現自己想得太美,因為夏熠的名字也出現在旅客名單上——不知他為什么會出現,但是,他出現了。

  他還是坐在頭等艙,雖然正對著特別帶上飛機的厚重資料夾皺眉頭,但還是很堅持要由她服務。

  “美美。”進入空廚,林輝煌呼喚著今天執掌廚房的空姐,“拿一條抹布給我。”

  “幹的還是溼的?”

  “最臟的那一條。”

  美美用拇指跟食指夾起了角落那條黑黑的東西遞給她,“喏。”

  趁著她專注於餐車擺放,林輝煌一扭抹布,將臟水擠在濃湯裏後很快的用湯匙攪拌了一下,顏色有點黑,沒關係,攪上一些黑胡椒粉,掩色兼蓋味,哼哼,她就不信別人會知道其中玄機。

  頭等艙內只有兩名客人,林輝煌先送了正常濃湯,才將餐車轉往夏熠的方向,放下湯碗,漾著服務用的甜蜜微笑,“請用。”

  夏熠看了她一眼,慢吞吞的拿起湯匙,將浮在上面的黑胡椒粉攪開,動作很慢很慢,林輝煌一下想看到他喝下抹布湯的經典畫面,一下又想到他可能會因為這樣而拉肚子,差一點有想要阻止的衝動。

  夏熠還在攪動湯碗……

  “座艙長。”值經濟艙的倫兒一臉著急的走過來,“麻煩你到後面來一下。”

  憑著多年經驗,絕對是有乘客違反飛行規則,而且屢勸不聽。

  果不其然,還沒走到機尾,林輝煌便聞到煙味。

  她向違規的大胡子乘客微微的欠了欠身,“抱歉,先生,本班機全面禁煙,請您將煙熄掉,以免危害其他乘客的權益。”

  抽煙的大胡子瞄了她一眼,繼續吞雲吐霧。

  忍耐,忍耐!“先生,請您熄掉香煙。”

  挑釁似的,大胡子還故意晃了晃手上的香煙,一副“我就是要抽煙,看你能拿我怎樣”的樣子。

  林輝煌也氣了,一把搶過燃燒中的香煙,丟入倫兒手中的水杯,指著他鼻子狠狠的大罵,“你要是再敢點一根煙,我就報告機長,請機長聯絡最近塔臺允許飛機降落,然後通知該站航警將你抓下飛機,讓你自己想辦法要怎么回臺灣還是繼續飛往倫敦。”

  語畢,靜了幾秒之後響起了一片掌聲。

  其中,更有童言童語大叫,“姐姐好棒哦!”

  受不了這樣的屈辱,大胡子站了起來,滿臉通紅的罵了一句三字經,伸出拳頭便朝林輝煌揮過去,在她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突然有人將她一扯後推入另外一邊的空位,“砰,啪,砰!”連續三聲之後,有人慘叫,有人鼓掌,也有小孩子大聲叫好。

  等她從座位上站起身又回過頭的時候,發現大胡子搗著臉縮在椅子上,看起來非常痛苦,機尾的乘客與空服員的目光都集中在不知道為什么會出現在這裏的夏熠身上。

  林輝煌跟夏熠看著對方,不約而同一起開口——

  “你怎么跟來了。”

  “你有沒有怎么樣?”

  二十多雙眼睛盯著他們看,有點小尷尬。

  你看我,我看你,五秒鐘過後,又是異口同聲——

  “我有點擔心,所以跟過來看看。”

  “我沒事。”

  兩次同時開口,夏熠眼中凝聚的笑意逐漸加深,林輝煌薄薄的唇畔也透出了一絲笑意。

  她還是很在意,不過看在他只為了她一個表情便跟過來看看的份上,她可以考慮不要那么生氣。

  “回去吧,你的餐還沒上完。”

  “不用。”夏熠看了大胡子一眼,“我坐這裏好了。”

  隨著他落下句尾,好不容易抬起臉的大胡子五官又是一緊……

  林輝煌笑了出來,“謹代表本公司謝謝您的幫忙。”

  一場騷動終於結束。

  林輝煌回到頭等艙,想把夏熠特別帶上飛機的資料夾搬過去好讓他繼續翻閱的時候,赫然發現特調濃湯少了一半,……她挑了挑眉,想起美美只用兩只手指夾起抹布的樣子,嗯!

  雖然有點擔心他會拉肚子,不過好處是,知道他喝了抹布濃湯之後,她的氣又消了許多。

  機尾熱鬧滾滾。

  伸手教訓了大胡子的夏熠儼然成了英雄,不但空姐們相爭獻殷勤,居然還有小朋友要求簽名合照。

  放下資料夾,林輝煌笑睨他,“很受歡迎嘛。”

  “氣消了?”

  她不承認,也不否認,而是問他一個自己看到乘客名單後就有的疑問,“為什么突然回倫敦?”

  “我的人物攝影展要閉幕,我要自己去收照片。”

  “騙人。”那天她明明聽見他說什么不用自己回去,叫艾力克保管就好了之類的。

  “好吧,我知道你這次在倫敦要停上十天,所以我想帶你一起出席攝影展的閉幕,順便參加我一個朋友的婚禮。”

  哇,他終於要讓她正式亮相了嗎?

  雖然有點高興,但是林輝煌覺得自己還是不要表現出來比較好,“可是,我又不一定有空。”

  “西瓜妹,你聽好。”夏熠看著她,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的說:“我愛你,我希望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我希望你在我的生活圈中不只是一個名詞,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會跟我一起出現的人。”

  她張大嘴,難掩驚訝,“你、你,你怎么會知道?”

  那天在車上的明明只有她跟官仲儀啊,官仲儀又不認識夏熠,不可能有轉答或偷偷告訴他這種事情,那夏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而且還一字不漏,精準得像是同步收聽似的……等等,同步收聽?

  天,她知道了,是官仲儀,他的手機根本沒壞!

  難怪,她就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說要通知凱聖,拿了她的手機後又把她推進房間,宮仲儀一定是在她換裙子的時候在手機電話簿中找到號碼,然後用他自己先撥給夏熠,維持通話狀態,一路南下……

第七章
夏熠的住處,位於倫敦郊區,那種典型會出現在外國影集中的房子。

  距離市區大約三十分鐘時間的車程,正值盛冬,百物凋零,一路上除了幾棵光禿禿的樹之外,也沒什么可看。

  社區佔地頗大,每家每戶都是兩層樓的獨立建築,屋頂上有積雪,因此放眼望去一片雪白,前院是一大片到春天會轉為鮮綠的車皮,從街道切入車庫行車道的地方,有一個小信箱,上面只寫了一個單字,Summer。

  夏熠帶著林輝煌在房中繞了一圈,“這裏是客廳、廚房,這裏是儲藏室,地下室是我洗照片的地方。”

  洗照片?

  林輝煌雙眼一亮,“我要看。”

  “那沒什么好看。”

  “我要看。”

  夏熠望了她一眼,她臉上的堅持讓他想起小時候,他跟嘉煌要去放煙火,因為是老鼠炮,怕她會嚇到,不想帶她去,她當時也是很堅持的……直接從後面跳上他的背,八爪章魚似的纏住他。

  雖然她後來果然被嚇得嚎啕大哭,讓他們兩個男孩子被林爸林媽罵,可是他一直沒有跟輝煌說,他嘴巴上說麻煩,但其實很高興。

  因為那時,他是堂兄妹所生的孩子這件事情才剛由夏家離職的傭人口中說出來,在所有的人開始明顯疏遠他的時候,輝煌當時那經典的一跳,讓他知道,他跟她之間依然親密。

  十二歲背七歲的孩子,有點吃力,可是卻很高興。

  從來沒有這么高興。

  “你在笑什么?這么詭異?”

  “沒事。”他笑笑,原本半瞇的眼睛在看到她之後儼然放松,“現在下面什么也沒有,等我洗照片的時候再讓你來看。”

  上了二樓,從離手扶梯最近的地方開始是他的書房、臥房、浴室、洗衣晾衣間及置物間,閣樓有溫溼度控制,是他放置攝影器材以及展出照片的地方。

  雖然房子很大,可是很明顯的,這是一個單身男子獨居的地方,而且這個單身男子不喜歡朋友來訪,所以寧願把多餘的空間擱置下來,也不願意弄個客房或者是交誼室之類的。

  夏熠理所當然的把兩人的行李箱搬進這棟房子唯一有床鋪的房間,“你去洗個澡,洗完下來吃東西。”

  他下樓之後,林輝煌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夏熠的房間耶!

  單人床,沒有梳粧臺,她跑去浴室看了看。恩,很好,洗浴用品都是很簡單的,綜合以上觀察結果,這裏應該沒有女生來過。

  不管他以前有個幾的女朋友,她可是第一個正式入駐的,呵呵!

  根據她狂閱女性雜志的結果,男人的心房就跟住房一樣心房越開,住房的訪客越多;心房越閉鎖,住房的訪客越少。看現在就知道了,他根本就跟以前一樣是個孤僻人。

  暖氣開得很大,梳洗過後,林輝煌穿了襯衫長褲,原本想直接下樓的,但在經過臥房時,不小心瞥到他的床鋪一眼。

  理智告訴她應該要下樓,因為夏熠在樓下等她。

  情感又告訴自己,去躺一下又不會怎樣,她又不是真的要睡,只是想知道他平常是怎么入眠的而已。

  夏熠在樓下等……躺一下就好……夏熠在樓下等……躺一下就好……

  最後,感情戰勝了理智。

  她躺上了床,蓋上被子,原來,躺著的時候所看的東西是這樣啊。

  站在門口的時候,她不知道窗邊有棵植物,躺下來後,從斜角看過去才發現那裏有一棵看不出來是什么樹的樹。

  天空陰陰的,晚上大概看不到星星吧,外面這么冷,放起煙火一定很有趣……

  突然,一只大手覆住她的額頭,“西瓜妹,你在幹嘛?”

  林輝煌嚇了一跳,回過神,看到夏熠帶著戲謔的眼神,突然想起自己的樣子一定很好笑,躺在男生的床上對著窗外喃喃自語,怎么看都很奇怪。

  “我沒有。”她漲紅了臉,“不是你想的那樣。”

  一定會被笑死,她原本就已經被他咬得很緊了,這下大概會加深她一輩子被他譏笑的可能性。

  意外的,他沒有笑她,沒有捏她臉,沒有戳她額頭,也沒有用拳頭在她太陽穴旁邊轉來轉去,正當林輝煌猜測他會出什么新招的時候,他低下頭,蜻蜒點水般的在她的額上吻了一下。

  輕輕的額吻,配上專注的溫柔眼神,突然變成很厲害的殺手。

  她撫著他吻過的地方:心跳得厲害。

  他笑起來真的好好看喔……

  她伸出手,輕輕撫過他的臉,深邃的眼睛,俊挺的鼻子,棱角分明還有剛毅的臉型……她不知道夏熠是怎么看她的,但是她自己,每當多看他一眼,就多勾起了一份感情。

  “閉上眼睛。”他輕哄。

  林輝煌依言閉上雙眼,感覺到暖暖的被子被掀動了,兩個大人躺在單人床上幾乎沒有空隙可言,他的陽剛氣息以及綿密的吻逐漸淹沒她的心思,漸漸的什么也不想,她想……成為他的,因為喜歡,因為愛,她想要以人的本能來確認他們的確相屬。

  如果說,這就是幸福,那么她會告訴全世界她現在的感覺。

  **************

  “我的理想是二十七談戀愛,二十八結婚,二十九懷孕,三十生小孩。”躺在稍嫌擁擠的單人床上,林輝煌扳著手指說著,她現在已經二十八歲了,如果今年不結婚就無法在明年懷孕,然後在後年生小孩,“我們現在該做的都做過了,要不要考慮結婚?”

  “我們發生關係之前,你都不吭聲,可是做了之後,你就說想結婚,因此我強烈懷疑,你根本就是覬覦我的身體而已。”

  “那跟做不做才沒關係……”

  夏熠笑得邪惡,“那你剛才的反應是怎么回事?”

  聽得出弦外之音,林輝煌餘紅末退的臉一下又泛起緋色,一時之間語塞。

  雖然不是很淑女,可是,她喜歡他嘛。

  聖誕節吵架之後,他們快十天沒見面耶,天知道沒有排工作的那十天對她來說有多痛苦。

  如果他們從來不曾在一起,也許她還能靜靜的忍受,但就是因為他們是從進行式變成過去式,失落感才會漫天漫地的散開。

  又氣他,又想他,想聽他的解釋,但卻又害怕那個解釋無法說服自己時傷害會更大。

  那樣難受的感覺一次就夠了,她不要再經歷第二次不安與嫉護的猜測,她要光明正大,她要想在他身上貼專屬貼紙,告訴其他的人,他是她的,除了她之外,誰也不許動。

  “好啦,有點關係,但那不是重點。”她一下纏住他,輕啃他的肩膀撒嬌,“你娶我啦。”

  現在的他們年齡已經成熟,經濟能力也不錯,何況是上帝要他們重逢的,如果夏熠不肯,她就要告訴他說兩人的重逢是天意,叫他不要逆天而行,乖乖娶她比較好。

  “你反了吧,一點女生的樣子都沒有。”嘴巴雖然是在損她,但是表情卻慢慢柔和起來,“人家不知道的話還以為你欲求不滿。”

  “因為我覺得你不會主動提這件事情啊。”以前,也是她先說喜歡他的,“你跟我求婚啦,我好想當六月新娘喔。”

  “六月新娘有什么好?”

  她嘻嘻一笑,“浪,漫。”

  哎,其實她對當什么六月新娘根本沒興趣,她只是想嫁給他而已。

  只要夏熠願意娶她,叫她農歷七月披白紗都沒問題。

  想到這裏,再接再厲,“適婚年齡的情侶怎么可以不結婚呢?何況我的要求不高,如果不買鑽戒,金子也可以接受,可是金子是最後底限了喔,你不要拿拉環來跟我求婚。”

  他笑了,不知道為什么,聽地這些略帶傻氣的話讓他很高興,“西瓜妹,你真的很想嫁我耶。”

  她點頭如搗蒜。

  “要我娶你,總要給我一些理由。”

  她噗哧一笑,“那還要什么理由,你愛我啊。”

  夏熠性感的唇勾起一抹笑,“說不定我有其他的女朋友呢?”

  “你會跟她們說清楚吧?”林輝煌繼續輕輕啃咬他的肩膀,恩哼,她是不能,也來不及要求他的感情生活像一張白紙啦,可是她希望從今以後,只有她能繪上其他顏色。

  “唔……”

  還考慮啊?!

  “這個嘛……”

  花心大蘿卜!

  林輝煌皺起眉,在心裏決定要替天行道之後,張開櫻桃小口,就著夏熠結實的肩膀狠狠的咬了下去。

  他發出了一聲悶哼。

  兩人旋即在床上展開拉扯,一個要下床,一個不給下——雖然林輝煌的火力全開,不過夏熠的力氣顯然大得多。

  “西瓜妹,你要去哪?”

  “我要回公司安排的飯店住。”

  相對於她的火大,他倒是顯得頗為樂在其中,“你好現實,做完連個吻都沒有就要走人?”

  “你才現實。”該死的,他的手箍得她這么緊,她怎么下床啊?“放開啦。”

  她轉過身,再不讓她獨處,她一定會哭出來的。

  她真的要懷疑,他以前是給她吃了什么,怎么她會一心一意到有點阿呆的地步?

  她還以為,他們已經算和好……

  二十八歲還掉眼淚,太難看了,她不要。

  “西瓜妹,”他從她身後將她拉向自己,“我開玩笑的。”

  林輝煌不語。

  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我會跟‘我說不定有的其他女朋友’說清楚的,好不好?”

  嗯,這還差不多。

  “不過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情。”

  她心中冒出了問號,她又沒有做什么讓他不放心的事情。

  “不準理你們公司那個老拿著玫瑰花去接你下機的人。”

  這容易,她本來就不想理他。

  “還有,”夏熠低沉好聽的聲音在她耳邊緩緩催眠著,“不準再去看猛男秀。”

  “咦?為什么?我只是看看而已,又沒有動手!”

  “不準就是不準。”

  好霸道喔……可是她好喜歡!

  這就是女生矛盾的心理吧,明明就是很不講理的一件事情,但因為不講理的背後隱含著“這個人在乎我”的訊息,所以不但沒有不高興,相反的,還會覺得很甜蜜。

  以前她只是懷疑,現在事實證明,她果然是M派的沒錯。

  ************

  布魯斯貝利是倫敦風雅人士最愛的地方。

  有大英博物院這等氣勢壓人的熱門觀光景點,也有福爾摩斯博物館或者是杜索夫人蠟像館之類充滿小趣味的地方,雖然並沒有在泰晤士河所流經的區域,但區內的攝政王公園中幽靜的人工運河卻也有著小家碧玉的美麗。

  這裏有商人特意塑造出來的二手書街跟跳蚤市場,也有劇院,其中當然不乏私人的博物館。夏熠的好友艾力克的“時光博物館”,就位在這樣一個風雅又有趣的地方。

  今天,是夏熠首次展出人像攝影的最後一日,六點一到,門拉下後,展覽便算是正式結束了。

  博物館的頂樓有個餐廳,艾力克在那裏辦了一個酒會,原本只是幾個藝文界的朋友聚聚,沒想到夏熠突然現身,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艾力克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夏熠笑笑,“有幾天時間,回來自己收照片。”

  艾力克放開他,“這位是?”

  “林輝煌。”他將林輝煌輕輕推往前,“我的女朋友。”

  艾力克聞言睜大眼睛打量起來,唔,燦動的雙眼,鼻梁秀挺,一張唇行完美的櫻桃小口,臉上有著似笑非笑的可愛,身段修長,儀態自然,黑緞般的長發垂在腰際之上,非常漂亮。

  整體來說,她跟夏熠是相當賞心悅目的一對,那樣的美麗與自然,也難怪從來不帶女伴出席正式場合的他第一次打破規矩。

  “你好。”她微微一笑,“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很高興。”

  夏熠看了看四周,“心富沒來嗎?”

  艾力克突然笑了,“原來,哈哈,她在洗手間,應該再一會就會出現。”他就覺得夏熠會突然跑來倫敦有點怪,原來是為了心貴。

  老實說,以前他就勸過心貴他們不合適,是心貴自己執迷不悟的,時間久了,居然連心富都因為同情開始站在妹妹那邊,雖然小姨子美麗又溫婉,但這種個性對野馬型的夏熠來說,是有點無福消受。

  “輝煌,來,”夏熠攜起林輝煌的手,“我帶你認識一下我其他的朋友。”

  原本安靜的小聚會,因為夏熠的突然出現熱鬧起來。

  “跑哪去了你?”友人甲用力拍了他一下,“也不講一聲,實在不夠意思。”

  “喂喂,大忙人,上半年該抽時間到我的飯店‘復診’一下吧,”友人乙看起來有點小苦惱,“附近開了一家新飯店,搶走了不少客源,我有點頭大。”

  友人丙接著,“上次真的是謝謝你啦,要不是你講,我還沒想到用住宿一次就發給九折貴賓卡的方式來提高客人的忠誠度,最近三個月,回流的客人就很多,業積提高了百分之二十,改天請你吃飯。”

  如此如此,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富麗堂皇的安妮王朝小餐廳中突然變得鬧烘烘。

  林輝煌見狀,在夏熠耳邊低語,“你這土匪,居然抽到百分之一。”而且是總收入,不是凈餘。

  “那是友情價。”他微微一笑回答她,“不認識的我抽百分之三。”語畢,順道在她耳邊吻了一記。

  “你到底是怎么拐那些旅遊業者跟飯店簽約的?”

  她一直以為夏熠重整飯店就是硬體整修跟人事調整,經過剛才的談話她才知道,他運用的是簽約模式,包括旅遊業、表演提供、技術提供,甚至是創意交流等等。

  “簽約”說來簡單,但要怎么簽才能讓雙方滿意且維持忠誠,可是一門大學問呢。

  “這是我的商業機密,不隨便告訴別人,但是,”夏熠瞇起眼,視線掃過她小禮服裏玲瓏有致的身段,“如果你晚上表現得好一點,我會考慮告訴你。”

  林輝煌笑了起來,“縱欲過度會傷身喔。”

  他伸手攬住她的纖腰,輕輕摩挲,“如果對象是你的話,我不在乎。”

  兩人額頭相抵,輕擁著說笑,在沒有人跳舞的小廳中,兩人隨著輕輕流泄出來的音樂緩緩搖擺。

  夏熠一時玩心起,在她耳邊輕輕哼了起來,“虹彩妹妹哼嗨呦,長得好那么哼嗨呦,櫻桃小口哼嗨呦,一點點那么哼嗨呦……”

  這是五音不準的輝煌唱得最好的一首歌。

  “我覺得……我……可以記住現在一輩子。”幾個字,她說得斷斷續續。

  “傻瓜。”他將她更拉近自己,漫舞之中,隔著襯衫,她的眼淚熱熱辣辣的滲入他的胸膛,無法停止的……像是對他的愛一樣。

第八章
友人的婚禮過後,兩人撐著傘在各種富有獨特氣息的小店閒逛。

  夏熠在二手書店買了幾本絕版書,林輝煌買了一些布制衛兵或者是市區公車小模型之類的玩具,一路上有店就逛,看到喜歡的就買,雖然都是一些小東西,可是她喜歡此時此刻的感覺。

  逛夠了,兩人驅車前往超市。

  他們還要在這裏待上五天左右,因此夏熠從門口拉過的是大型手推車。

  兩人沿著蔬菜區開始逛起。

  林輝煌看著整排新鮮的蔬果,心情太好,撿了幾樣自己喜歡的之後,想起夏熠什么都沒拿,順口問道:“你喜歡吃什么?”

  他好像聽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你要煮給我吃嗎?”

  “幹么,看不起我,告訴你,我的廚藝可是很好的。”她還特意把“很”字的尾音拖長,以示信心。

  “真的?一這幾天同居生活,他發現輝煌的家務不太及格,“你的廚藝該不會就是番茄炒飯配蛋花湯吧?”

  “哪那么遜啊!”雖然她這幾天的表現不太好,但也不要對她這么沒信心嘛!“為了慰勞你這幾天洗衣拖地板的豐苦,晚上你坐在客廳看電視就好了,我絕對會煮出讓你刮目相看的一餐。”

  兩人推著車子,邊聊邊笑。

  原本就像過去一樣,普普通通的對話著,但轉到肉品區的時候,卻發生了意外的插曲。

  起因於夏熠說要吃牛肉,於是兩人轉往肉品區,剛好那邊有個棕發員工一邊烤肉請人試吃,林輝煌拿起插著肉的小牙簽,正預備嘗嘗味道的時候……

  “試吃就對了,我們的肉品保證好吃,保證新鮮,現在推廣特價,這位太太,要買要快。”

  她在聽到“太太”的時候,突然嗆了起來。

  太太?

  她搗著唇,看了夏熠一眼——他們兩個看起來有像夫妻?

  “你有沒有聽見他剛才叫我什么?咳咳。”林輝煌拉著夏熠的大衣袖子,十分高興,“叫我太太耶。”

  哈哈哈!太太……雖然只是別人的以為,但至少代表了他們兩人的親密與相稱。

  “神經病。”

  “早知道,咳咳,你會這樣講,”林輝煌也不著惱,看著那位推銷肉品的員工,龍心大悅的拿了兩份。

  原本接下來的行程應該是去買酒,然後開車回郊區住處,林輝煌要做燭光晚餐……不過,一切都被臨時的電話給打亂了。

  罪魁禍首是時光博物館酒會時的友人乙。

  夏熠將林輝煌送上計程車,跟司機交代了地址之後在她的頰邊一吻,“我會盡快回去。”

  司機油門一催,車子飛速往前。

  感覺還真奇怪,半小時之前,他們兩人還在超市被人以為是夫妻,可是現在,她卻捧著兩大袋的蔬果一個人回家。

  寂寞啊……

  林輝煌原來以為自己會無聊到夏熠回來,沒想到就在開門時發現了新樂趣。

  早在前幾日,夏熠就把備用鑰匙給她了,只是他們都同進同出,所以一直沒有使用,但現在機會來了。

  她將要第一次使用夏熠給她的鑰匙,打開他家的門。

  打開男朋友家的門對女生來說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因此她做得很慢——插入鎖孔,朝右一轉,喀答一聲,再將把手旋開,簡單的動作卻歷時一分鐘以上,只為了她想要好好記住此刻的心情。

  ***************

  林輝煌是被門鈴聲吵醒的,睜開眼睛之後,時鐘指著下午四點,天啊,她是什么時候睡著的?

  “叮咚,叮咚。”

  門鈐還再響。

  她踮起腳尖,從貓眼朝外看去——女生。

  而且還是個美女。

  林輝煌拉開門。

  女子好像正想要說些什么,卻突然發現面前不是自己所想的那個人,開口後又緊抿起唇。

  隔著門檻,兩人相望著。

  “請問,”她開口了,聲音軟軟的,十分嬌嫩,“夏熠在不在?”

  “他不在。”

  “我可不可以進去等他?”

  等?

  雖然林輝煌沒見過她,但憑著女人的直覺,她想起了一個名字:心貴。

  那張傳真紙上的名字,那個打亂她聖誕節計畫的名字。

  她讓了讓,“請進。”

  女子在玄關處脫下外套,接著拉開旁邊一道暗門,將衣服挂好,合上,轉身微笑。

  林輝煌挑了挑眉,好家夥,這個女生是挑釁來的?

  “你是林小姐吧,”女於對她伸出手,“你好,我叫宋心貴,很高興認識你。”

  “你是真的高興認識我嗎?”

  宋心貴沒料到林輝煌會這么應她,突然問有點反應不過來,“什么?”

  “沒事。”她往沙發上一坐,抬頭看了拘謹的她一眼,“你該不會要一直罰站吧?”

  末心貴勉強一笑,在沙發上坐下了。

  夏熠的客廳,她跟著艾力克與心富來過幾次,她喜歡這裏的寧靜,也喜歡夏熠在住家方面實行的簡約主義,每次來到這裏她都很開心,但現在,她卻覺得無比沉重。

  夏熠明明回來了,但卻沒讓她知道,他出席攝影展的閉幕酒會,也沒讓她知道,即使已經經過兩天,她還記得當自己從心富那裏聽到一切時的感覺,痛苦,失望,還有無邊蔓延的嫉妒。

  夏熠帶著女朋友出現了。

  為什么呢?

  他明明知道她喜歡了他那么久,能做的她都做了,他不喜歡的她也全改了,為什么他最後仍然沒有愛上她?

  宋心貴抬起頭,看著林輝煌,深吸一口氣,展露出自己最美的笑,“你知不知道夏熠最不喜歡別人穿紅色的衣眼?”而林輝煌今天剛好穿的就是紅色襯衫。

  林輝煌雖然不懂她在搞什么,但還是回答了,“不曉得。”奇怪,他什么時候討厭紅色她怎么都不知道。

  “他最喜歡看女生穿綠色的衣服。”宋心貴再度微笑,因為她今天穿的就是綠色。

  林輝煌懂了,而且忍不住想笑。

  “就算我穿著紅衣服,而你穿著綠衣服,那又怎么樣?”她根本不在意,“誰在意這種芝麻蒜皮的小事啊。”

  “你根本就不了解他。”

  “你也不了解他啊。”

  “我跟他認識很久了。”

  “我跟他認識更久。”

  宋心貴臉色微微一變,艾力克沒有告訴她,林輝煌這么會說話——她是很漂亮,也很伶牙俐齒,可是她不想就這樣放棄。

  她喜歡他很久了,在心富跟艾力克的婚禮上,一見鐘情,這么多年來,她的感情生活中只想著他一個人,她做了很多,也改了很多,以為他會被感動,遲早,只是遲早……

  她就是不懂,他去臺灣也不過四個多月,為什么就會有“女朋友”?

  夏熠有很多女伴,女伴來來去去,他也不曾帶誰出席正式場合,唯有前幾天的攝影展閉幕日例外,他帶了人,並且不吝跟朋友介紹她是自己的女朋友。

  聽說,夏熠看著她的眼神滿是溫和。

  聽說,兩人在小廳上相擁而舞。

  聽說,她不知道為什么哭了起來,一向不哄人的夏熠在她耳邊說話,終於讓她破涕為笑。

  聽說……

  每一個聽說都讓她痛苦萬分,宋心貴低著頭,看見自己的眼淚一滴一滴的落在裙子上。

  一張面紙出現在她面前,“除了叫我離開夏熠之外,有沒有什么我可以幫你做的?”

  她接過面紙,淚眼中卻又想笑,怎么搞的,她們是情敵,她為什么還要管她的眼淚呢?

  擦幹眼淚,宋心貴低聲說:“我真的很不甘心。”

  “看得出來。”

  從言行舉止不難知道,宋心貴是出身良好的大小姐。

  她非常拘謹,非常矜持,坐姿湍正,說話時保持一定的音量以及起伏,這輩子下要說登門鬥情敵,只怕連大聲說話都沒幾次。

  她試圖塑造出“我才合適夏熠”的感覺,但有好幾次,林輝煌都讀到她語氣中的猶疑不定。

  “你認識他多久了?”

  宋心貴吸吸鼻子,“今年是第五年。”

  “你覺得五年可以讓你得到一個人嗎?”

  “對我來說,五年已經夠長了。”

  林輝煌露出亮麗的微笑,“如果你覺得五年夠長,那你要對我心服口服。”

  她一時聽不明白,“什么意思?”

  “聽好嘍。”她扳著手指開始計算,“我小學六年級發現自己喜歡他,高一時跟他告白,加起來也是五年愛情,不過我從小就認識他了,我最早的人生印象是四歲,所以還要加上七年友誼,高一告白被拒絕到去年重逢,我常常會想起他,所以最後再加上超過十年的挂念。”

  她頓了頓,“這樣,你還會覺得我不如你?”

  宋心貴沉默了——原來是她。

  艾力克早跟她說過了,夏熠在臺灣有個從小認識的“舊愛”,從小認識的舊愛……

  她淚痕末幹又哭了起來,“原來是這樣。”

  站在女人的立場,林輝煌很想安慰她,可是因為她們是情敵,所以還是算了,除了順手將面紙給她之外,她什么也不想做。

  夏熠給她的愛不是因為某一眼或者是某個機緣巧合,而是她努力的結果。

  她的愛情不是憑空得來,當然不可能拱手讓人。

  宋心貴站起身,“輸給你,我認了。”

  林輝煌隨她走到玄關,離去之前,宋心貴突然又回頭,“我從來不認輸的,除了你之外,你比我堅強,也比我漂亮。”

  送走宋心貴之後,林輝煌躺回沙發上:心想,這算不算是意外的收獲?

  見過面,講過話,在女人才懂得的試探中確定自己。

  誤會釋清,阻礙消除,接下來幾天,兩人儼然過著小夫妻生活。

  每天睡到中午起床,一起吃早餐,一起看電視或者是報章雜志。

  她將閣樓中的珍藏照片全看過了,也在夏熠的鼓勵之下學習使用單眼相機,拍夏熠很有趣,但比起拍他,林輝煌更喜歡使用腳架在一、二樓的各個角落留下兩人合影的照片,底片拍完了,再拿到地下室衝洗。

  當然,悠閒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轉眼,他們要飛回臺灣了。

  ***************

  希斯落機場中,人潮擁擠得像是革命時候要搭前住廣州最後一班火車似的擁擠。

  林輝煌剛開完行前會議,雖然說能跟夏熠同一班飛機回臺北很讓她高興,不過當她看到經濟艙與商務艙全滿時就笑不出來了。

  全滿!

  她飛了這么多年,這種情形還是第二次遇到而已呢。

  距離上機準備時間還有兩個小時,她進入機場大廳,試圖尋找夏熠的蹤影——雖然時間不多,能講幾句話也好,就算沒什么特別要說的,只要能看到他,跑出來再跑回去也值得。

  廣播聲一陣又一陣,旅客的吵鬧也不遑多讓,十分大聲。

  夏熠在哪呢?

  早知道應該先跟他約好在哪裏等的……那個人好像童正熙喔……咦,不對,那真的是官仲儀的前女友童正熙!

  林輝煌走了過去,聲音中難掩他鄉遇故知的驚喜,“你怎么在這?”

  “我有急事要回臺灣,在等機位。”

  “這樣啊,你等一等,我看看有沒有辦法。”雖是這樣說,林輝煌自己也沒有什么把握。

  因為中國新年將至,許多華人為了避免到時候上不了飛機,通常會選擇提早回國,經濟艙與商務艙的座位早巳經滿了,頭等艙沒滿的原因也不是賣不出去,而是夏熠將頭等艙定了下來,而沒事這么凱的原因居然是,“不告訴你。”

  如果找到夏熠,請他讓出一個位子當然不成問題,但飛機場這么大,她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找得到人,而且空服員必須提早上機,她根本不可能時間到了還在外面亂晃。

  夏熠,夏熠,快點出現哪……

  一個聲音從後面響起,“西瓜妹,你在找什么?”

  林輝煌回頭,差點喜極而泣,“我終於找到你了。”

  也許是因為她由衷的歡呼,夏熠看起來有點高興,“這么想我?”

  “不是啦。”看到他臉色一沉,她連忙補充,“對啦,我很想你,我原本就是要出來找你的,可是……可是現在變成有事情求你了。”

  “哦,說來聽聽。”

  “我知道你包下頭等艙,可是,能不能讓一個位子出來?”

  夏熠濃眉一揚,“讓一個位子?”

  “我遇到一個朋友,她說有急事要回臺灣,可是最近兩班飛機都沒有空位,你可不可以幫幫她?”雖然童正熙拋棄宮仲儀跟別人跑到倫敦結婚,可是,如果照她跟官仲儀的相處經驗,他一定會希望她能夠幫童正熙。

  “好啦、好啦,她看起來真的很急。”林輝煌很努力的求他,“反正你一個人也沒那么多屁股。讓一個位子給她嘛。”頭等艙是要跟她求婚用的,現在要多裝-個人,他戒子根本拿不出來。

  可是照現在這個情況,如果他不讓出一個位子給她的朋友,就算他拿出戒指,她也不會答應的。

  他心有不甘的答應,“好吧。”

  “耶!”

  “我有但書。”

  還沒耶完的林輝煌停了下來,夏熠這個表情……一定沒好事。

  “條件是替我按摩十個小時,可以分期付款,但是不準賴帳。”

  她倒抽一口氣,“十小時?”她的手會斷掉。

  夏熠笑得有點惡劣,“不願意?”

  “我,”想起童正熙微紅的眼眶,還有官仲儀對自己的仁至義盡,她一咬牙,“按就按。”

  了不起慢慢還,她就不相信她拿那十小時按摩沒辦法,哼!

第九章
林輝煌對著鏡子審視自己,桃色毛衣,黑色長褲配上同色係的靴子,這樣看起來應該算是大方吧……不過,出席的場合是生日,老人家會不會覺得黑色有點晦氣?

  瞬間,桃色毛衣與黑色長褲加入了床鋪上的衣服堆。

  她從衣櫥中再度選出衣裳,米色襯衫,淡紅色格子及膝裙,配上黑色長靴子,嗯,好像還不錯,不過,長靴子會不會又讓人覺得有點阿飛?

  米色襯衫與淡紅色格子及膝裙,也加入了被淘汰的衣服堆中。

  啊……煩死了啦,夏熠幹嘛突然說要帶她回他爺爺家啊,害她從早上到現在就一直換衣服一直換衣服,穿穿脫脫的,冷得要命就算了,最討厭的是居然找不到她認為合適的衣服。

  穿上運動服,林輝煌跑去敲韓凱聖的門,“凱聖,你可不可以出來一下,我需要你給我意見。”

  “咚咚咚”三聲過後,門開了,但卻是另外一扇——官仲儀去年年底搬走後進駐的新室友,林輝煌不知道他姓什么,只知道他叫日升,白天睡覺,晚上工作,最氣人家在大白天吵吵鬧鬧。

  此刻,只見他滿臉不耐,“林輝煌你很吵耶。”

  “我沒有辦法不吵,因為我很緊張。”雖然跟日升不太熟,不過她現在的感覺是,只要有人願意給她意見就好了,“哪哪,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回答之後,我保證不會吵你。”

  “快點問。”他好想睡……

  “你覺得,我該穿什么衣服去見男朋友的長輩會比較得體?”

  “旗袍。”

  “旗袍?”她怎么沒想到這個,“原因呢?原因呢?”

  “因為,”哪有什么原因,他只是隨口說說,想叫她安靜一點而已,“因為老人家會喜歡。”雖然他根本不懂老人家會想些什么。

  林輝煌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回房間迅速整裝過後拿起皮包就出門買旗袍去了。

  花了整個下午的時間,終於在一家旗袍專門店買到一件改良式的粉紅色旗袍,緞面繡上朵朵桃花,看起來既喜氣,又不致流於俗。

  左看右看,自己也覺得夏熠的爺爺應該會很欣賞吧。

  其實在她國中畢業以前,因為一直住在鄉下,所以還滿常看到夏熠的爺爺的,不過自從她毅然決然改念美容科,大學又跑到臺北念服裝係之後,算算,也十幾年沒見了。

  不知道夏爺爺還記不記得她?不管怎么樣,她這次是以“孫子女朋友”的身分去祝壽,那意義絕對不會一樣,絕對……不會一樣。

  *************

  戀愛中的女兒真不孝,她家明明就在五分鐘的腳程之外,可是她卻跟著夏熠直接回家了。

  高墻,大庭院,還有多年前在鄉間鶴立雞群的四層樓洋房,數年不變。

  “眼前景色跟記憶重疊的感覺真奇怪。”

  夏熠笑笑,他完全了解林輝煌的感覺,雖然這是他的家,但他也好幾次過臺灣而不南下,“作夢時候的場景突然變成現實了,對不對?”

  “嗯,”她臉上浮現了懷念的神色,“我想去看看你的房間哎。”

  他沒有反對,“反正也要放行李。”

  他的房間在三樓。

  那裏,也維持著他離開的樣子,大扇窗戶,進口床,還有一張當時讓林輝煌羨慕不已的多功能書桌,地板永遠光可鑒人,而墻壁……林輝煌一下就看到那幾個字,林輝煌最美麗。

  那大概是她國小一、二年級寫下的。

  當時,她以為夏熠房間這面雪白的墻壁就跟家裏那塊白板一樣,寫了可以擦,順手拿起奇異筆就留下了這幾個字。

  夏熠的笑容被那幾個字勾起了,“你後來發現擦不掉的時候,還哭得很大聲。”

  “是嗎?”她不太記得後面的事情了。

  “你忘了,陳媽還跑上來問發生什么事情。”

  唔,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

  他們共同的記憶太多了,有很多甚至是她沒什么印象的,他的房間她來過很多次了,但是從來沒有一次讓她像現在般想哭又想笑。

  林輝煌突然問很想抱住他,不只想,而是真的這么做了。

  貼在他寬闊的胸膛,聽規律的聲音,她不覺微笑起來——自從在倫敦小住之後,她發現自己深深的眷戀起他的心跳,很多時候,她伏在他的胸膛,只為了傾聽那簡單的幸福。

  她突然的改變,夏熠自然也注意到了,他問過她為什么這樣,她除了“心安”之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嗅著他身上的陽剛氣息,“你到現在還沒說喜歡我的原因。”

  “你不知道?”夏熠還以為她應該明白,畢竟,他透露出的訊息十分明顯不是嗎?

  林輝煌抗議,“我每次問你,你都是一臉莫測高深的笑,我又沒學過讀心術,怎么會知道?”

  他笑得高興,“所以說你是阿呆啊。”

  以他現在的條件,即使不追女孩子,也會有人自動來接近他,可是他要的不只是火花,而是一生不離不棄,這四個字說來容易,但事實上做來卻困難。

  還在人格培養期的自己,之所以沒有在眾人的流言蜚語中變得偏激,源於有人正“不離不棄”的陪著自己。

  那種感覺很奇怪,除非親身經歷,否則無法理解。

  曾經一度,他以為自己會受不了人言可畏而選擇容易的道路,但卻在傾斜的前一刻,因為心中的那份穩定而定住了,夏熠相信,不管發生什么事情,他的西瓜妹一定會陪在自己身邊……

  “說給我聽啦。”

  “你自己想一想。”他又開始用拳頭轉她的太陽穴,只不過,力氣放輕許多,“腦袋久不用的話,小心會變成煙灰。”

  *************

  雖然早就知道夏爺爺是個崇尚簡單的老人家,不過在看到七十大壽居然只擺了一桌的時候,林輝煌還是有點驚訝。

  “林小姐,坐。”夏爺爺完全看不出來她是誰,“鄉下地方,沒什么好招待約,粗茶淡飯,不要嫌棄。”

  林輝煌忍不住好笑,夏爺爺也太有趣了,把那桌可以媲美滿漢全席的東西說成粗茶淡飯……

  夏熠的叔叔夏全對著她笑,“林小姐,坐啊,別客氣。”

  然後夏嬸接棒招呼,“雞是我們自己的養雞場抓來的,很新鮮,等一下多吃一點。”

  與夏熠同輩的夏美心與夏美婷都是點頭微笑,一個四歲的幼兒則是說“姊姊好漂亮”。

  夏熠在林輝煌耳邊輕語,“看吧,他們都很喜歡你。”

  她低聲回答,“可是他們也都不認得我。”

  “先不要講。”他一臉就是想惡作劇的樣子,“等吃完飯再跟他們說,你就是以前常來這裏玩的那個西瓜頭女生,看看他們的反應怎么樣。

  “不太好吧。”這樣算欺騙長輩。

  “沒關係……”

  陳媽一聲吆喝,“好了好了,人全到了。”

  夏爺爺舉起筷子開菜,壽宴算是正式開始。

  席間因為有幼兒,因此吵鬧非常,林輝煌真的說不出有多感謝這樣的吵鬧——雖然曾經在夏家吃過很多次飯,不過那都只是便飯,不像今天有這樣的意義,吵很好,太安靜的話她會覺得壓力很大。

  幾杯小酒下肚,夏全臉漸漸紅了起來,“林小姐在哪裏工作?”

  “我在航空公司上班。”

  “原來是空姐啊。”夏嬸露出那種很典型愛護後輩的笑,“難怪這么漂亮,跟明星一樣。”

  夏熠笑笑,“嬸嬸你不要這樣誇她,要不然她真的會以為自己天下無敵。”

  林輝煌不動聲色的踩了他一腳,“我只是比較會打扮而已。”

  “林小姐太客氣啦,人漂亮,不用打扮就漂亮,人不漂亮,怎么樣都沒有用。”有點醉意的夏全說話變得大聲,“夏熠以前有個同學的妹妹,喔,就不要說有多醜,頭發像鍋蓋,還戴副大眼鏡,難看得要命——”

  “叔叔,”夏熠打斷他的話,“多吃點東西。”

  夏爺爺沒發現孫子跟孫子女朋友的臉色不對,跟著加入,“你叔叔講我才想起來,那個女孩子真的喔,怎么會難看成那個樣子,啊,連你三姑婆那個嫁不出去的女兒都比她好看。”

  夏熠站起來扯林輝煌的手臂,可是她一點力氣也沒有,結果是連人帶椅跌在地上,瞬間的鬧劇讓鬧烘烘的飯局靜了下來。

  夏熠一把抱起她,大步往外走去。

  夏爺爺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你們要去哪?”

  “爺爺對不起,我改天再跟你解釋。”

  走到門口的時候,林輝煌還隱約聽見不知道是夏美心還是夏美婷的笑聲,“那個醜妹妹還有跟夏熠告白耶,不過被夏熠拒絕了,哈哈哈……”

  *************

  晚上十點,鄉下地方已然十分安靜。

  林輝煌沒想到,上一個十點,他們兩人還興高採烈的一路說些有的沒的,時針只不過走了一圈,此刻卻已經笑不出來。

  “西瓜妹,我希望你相信我,像過去一樣的相信我。”夏熠在她耳邊用一種充滿歉疚的聲音說:“我對你的感情,跟你好不好看沒有關係。”

  “如果重逢的時刻,我像以前那樣不起眼……”

  “我還是會喜歡你。”

  “說你愛我。”

  “我愛你。”

  他第一次這么溫柔,第一次低聲下氣,第一次沒有猶豫的說出愛她,但時機卻荒謬得可笑。

  這些,是她的難受與委屈換來的。

  “為什么不說話?你不相信我?”

  “我……”林輝煌想說她相信,但不知道為什么,就在要說出口的時候,所有的話卻全卡在喉嚨,說不出口。

  她終於知道為什么有人用“心碎”來形容受傷的時候,因為,她就感覺到自己的情與信心逐漸崩落,這幾個月來所勾勒出來的幸福原來只是海市蜃樓,美則美矣,但終究只是一個幻象。

  “西瓜妹……”

  “對,我不相信。”她的眼淚不受控制的飆出來,“因為你曾經因為我醜而拒絕我,我一直以為在一起後的不安是源自於你那么多的紅顏知己,可是現在我才知道,原來我一直沒有解開心結。”

  “我拒絕你不是因為你難看……”

  “那是為什么?你說想要好好讀書,我也以為你要好好讀書,可是過年的時候,我卻從嘉煌口中聽到你交了一個女朋友,很漂亮,還是學校的校花。你知道我心裏怎么想,因為你以前總是說‘西瓜妹你好可愛’,我以為你看我的時候,會撇除那很好笑的頭發,我沒有辦法不戴的眼鏡,還有那些雀斑,”林輝煌說得激動,“你擊潰的,並不是我愛人的能力,而是我相信人的能力。”

  夏熠怔住了,他從來不知這,輝煌是這么想的。

  當初,他拒絕是因為他很了解她,她那種不顧一切的個性,一旦喜歡,其他都不用做了,她好不容易才考上公立高中,他不希望她因為感情而荒廢學業,尤其是——她是候補上去的。

  拒絕,是因為要等她。

  她的腳步一向慢,再左顧右盼的話,他怕她會跟不上。

  只是沒想到這樣的體貼與等待,卻造成她的傷害。

  從嘉煌那裏知道輝煌毅然辦理休學改讀職業學校的美容科,他還以為是女孩子的想法本來就比較難捉摸……

  他皺起眉,對當初做出“對她比較好的決定”的那個自己深深厭惡起來,原來,有時候所謂的體貼與愛惜,不過是另一種自以為是……

  在想通了前因後果之後,他說不出任何話為自己辯解,而這無言,卻成了林輝煌對他默認的解讀。

  終於承認了嗎?

  終於……正視他們之間一直沒有談到的問題了。

  是三月的夜晚露重,還是因為在沒有預警的情況之下突然要面對這個存在心中已久的問題,她真的覺得越來越冷。

  他們還是抱在一起:心臟近在咫尺,心思卻遠在天邊。

  “你知道為什么化粧品公司那么賺錢嗎?”

  她突然冒出這一句話,讓他有點不知道從何接起,“我不知道。”

  “因為女人都怕老,怕醜。”林輝煌幽幽的說:“老了之後,不會有人對自己溫柔,醜了之後,也不會有人對自己疼惜,因為害怕色衰愛馳,所以女人總是花很多錢買男人眼中的奢侈品,其實,你們才不懂呢,女人想留住的不是青春,是男人的愛情。”

  她空洞的語氣讓他好難受。

  他一直以為她還是像以前那樣,從來沒想到,大而化之的表面下心思百轉,而這一切,全是因為他。

  她無聲的哭泣無異是一種最嚴厲的指責,指責他對她的傷害,指責他的自以為是。

  “我們在倫敦的時候,宋心貴來找過我,那時聽到她說‘你比我好看太多,我比不上你’,我一點高興的感覺都沒有,當時我不想承認,可是現在終於知道,我煩惱的,就是因為自己曾經那樣難看,如果你曾經因為我難看而不願意接受我,就會有第二次,因為我沒有把握自己能夠永遠美麗。”

  傷心,比起傷心更甚的,是她更痛恨自己喜歡了夏熠太久的心,她不相信他,卻又無法割舍。

  生平第一次知道,原來傷心可以到這個程度。

  “就算你的外貌真的變了,只要你還是我的西瓜妹,我就會一直帶著你,你相信我。”生平第一次哄女人,他有點不知該從何說起,只好不斷重復著,“相信我,相信我。”

  林輝煌以為自己會哭,會像連續劇中的女主角一樣大叫大跳,搗著耳朵一邊跑開一邊說我不要聽我不要聽,但事實上卻沒有,她被圈在夏熠的懷裏,不想掙扎是因為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沒有安全感的愛情,不能算愛情,不能算。

  “我可能真的太喜歡看童話故事了,”她深吸一口氣,“所以有時候分不清楚故事與現實的不同。”

  童話被戳破之後是很殘酷的,因為,從來沒人告訴她灰姑娘後來過著怎么樣的生活。

  “輝煌……”

  “我要回家。”她吸吸鼻子,“我明天下午要飛香港,公司規定,不能遲到的。”

  **************

  夏熠原想等林輝煌這趟飛回來,稍微平靜後再跟她解釋自己當初為什么會那樣自以為是,沒想到隔天卻在新聞報導上看到一件意外消息。

  負責接送她公司機組人員到機場的接駁車,疑似沒看清楚號志燈,在經過十字路口時,因為追撞導致火燒車。

  “……共有十四位機組人員因灼傷送往醫院急救,其中十二人灼傷面積不大,在觀察區休息,另外兩位因為傷勢嚴重,已經轉住燒燙傷中心,目前所知,灼傷面積百分之三十以上的是該車司機以及天際航空座艙長。”

第十章
林輝煌是在一種無法想像的劇痛當中醒來的。

  首先看到的,是白色天花板,白色被單,淡黃色的注射液,喔,還有凱聖的淚眼汪汪。

  “輝煌,你醒了。”

  “天啊,”好痛!“怎么回事?”

  “你們的接駁車闖紅燈,還變成火燒車。”韓凱聖的大眼睛此刻又紅又腫,“你一直沒醒來,我擔心死了。”

  接駁車?火燒車?喔,對了,好像有點印象……

  她跟謝上晨互相挖苦對方到一半,突然問聽到剌耳的聲音,跌倒後不知道撞倒什么東西,然後就昏過去了。

  林輝煌動了動,想起來,卻力下從心,韓凱聖見狀連忙又將她壓下去。

  “醫生說你不能動。”

  “可是我的背好痛。”而且全身僵硬得好難受。

  “我幫你把床頭搖起來好了。”

  韓凱聖走到床尾,握住一個奇怪的把手段開始慢慢旋轉,說也奇怪,林輝煌真的覺得自己“坐”起來了,背的壓迫感減緩,人舒服許多。

  當然,一坐起來後,她立刻發現不妙之處,“那是什么?”

  “那個”指的是她腳上的大白東西。

  一個剛好走進來的護士接口,“石膏。”

  她當然知道那是石膏,只是,她不希望那是石膏。

  “請問,那個東西要在我腳上待多久?”

  對於她的不肯直呼其名,護士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順利的話,‘那個東西’只要待上四個月,要是你不合作,‘那個東西’會跟你在一起更久,如果我是你,我會現在就開始跟它培養感情。”

  “四……個月?”林輝煌大叫,“那我要怎么上班?”

  護士好像聽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樣,發出了一個很接近哼的聲音,“撿回一條命就該偷笑了,想那么多!”

  “撿回一條命該偷笑?”她聽出言下之意,“……我,我有同事……有……他們……都還好吧……”

  “有兩個不太好,灼傷面積太大,還在危險期。”

  “叫什么名字?”

  “他們又不是我的病人,我怎么知道?”

  林輝煌聽了立刻就要下床,“凱聖,你過來扶我一下,我要去看。”

  “你給我乖乖躺好。”護士一下又把她壓回床鋪,“你,不準給我下床,要是被我發現你離開病房,看我怎么處置你。”

  她也氣了,“你幹么那么兇?”

  “你才剛動完手術。”護士目露兇光,“左腳打石膏,右腳有嚴重撕裂傷,要是因為走路導致傷口破裂的話,哼哼。”

  丟下警告意味濃厚的話語後,護士離開了,剩下林輝煌與韓凱聖面面相覷。

  一會,林輝煌才想起,“我睡多久?”

  “快要一天了。”韓凱聖眨眨眼睛,眼淚又再度涌上,“我有打電話通知你的爸媽,可是不知道為什么,一直沒人接。”

  “沒人接就算了,省得他們大驚小怪。”她是獨生女,她媽媽要是哭起來,只怕連隔壁棟的都要吃不消。

  爸媽不在,那……“有別人來看過我嗎?”

  “有啊;”韓凱聖老實回答,“日升來過。”

  “除了日升呢?”雖然不該期待,可是她總希望還有那么一點的可能性。

  “我只有你爸媽跟公司的電話。”

  林輝煌咬咬唇,“新聞有報導吧?”

  “嗯。”韓凱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是實話實說,“火燒車那天晚上幾乎都是這則新聞,隔天早上也都還有後續報導。”

  那么,他那種每天都要看報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只是……

  好笨喔,怎么會還在想這個呢,現在她終於懂為什么所有的愛情電影總是停在男女主角深情相擁的那刻,因為再不停止,愛情片就會變成鬧劇,演的人演不下去,看的人也會倒胃。

  “凱聖,幫我弄張輪椅來。”

  韓凱聖睜大眼睛,“可是,那個護士說,說……”

  “不要讓她看到就好了。”

  “輝煌,不要啦。”她看過一次輝煌換藥,她小腿上的傷口真的很大,要不是日升在旁邊扶著她,她一定會昏過去,“傷口才縫一天而已。”

  “凱聖,拜托你啦,那些都是我的同事,雖然我們總是久氣才同班飛行,可是對我來說,那就是朋友,我不知道他們怎么樣了,真的很擔心。”

  *************

  一路上,狀況百出。

  首先,林輝煌全身動彈不得,韓凱聖光是把她弄上輪椅就花了好大的工夫;再者,醫院太大,她們搞不清楚燒燙傷中心在哪,兩人足足花了三十分鐘,才從一般外科病房來到燒燙傷中心所在的樓層。

  韓凱聖推著林輝煌,隨著指標左轉右轉,最後一轉,兩個人卻突然傻住了。

  電動感應門前有好些人,應該都是家屬,可林輝煌不懂的是,為什么會有三個她認識的人在那邊——她的爸爸,她的媽媽以及夏熠。

  還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隔絕病房與走道的不銹鋼電動感應門打開,一位醫生模樣的人走了出來。

  “林輝煌。”

  林輝煌聽到醫生叫自己名字的時候已經覺得很奇怪了,但更怪的是,夏熠跟她的爸媽全部迎了上去。

  韓凱聖在她耳邊小聲問:“怎么回事啊?”

  “我怎么知道。”

  “林輝煌的家屬?你們三位?”醫生看著病歷,一副公事公辦的平穩語氣,“林小姐小腿的傷口還算不錯,不過臉部的燒傷面積有點受到感染,我已經給她換了新的口服藥,過兩天再看看。”

  林輝煌皺起眉,這個奇怪的醫生是在講阿拉伯話啊?不然她怎么都聽不懂?”

  “林小姐”的小腿是有傷口沒錯,可是她的臉部沒有燒傷,何況,她明明就在這裏,他幹嘛講得一副好像她病重得躺在裏面的樣子,奇怪了……

  “請問,”夏熠開口,聲音十分低啞而疲倦,“我們什么時候可以進去看她?”

  看她?我在這耶。

  “暫時不要,因為病人好像很抗拒這個事實,甚至連我們叫她的名字都沒有太大反應,我知道你們很關心她,不過,院方必須尊重她的意願?”醫生頓了頓,又說:“等她外傷好一些之後,會請精神科醫生替她做心理輔導,畢竟臉部燒傷對女孩子來說是很大的衝擊,要給她多一些時間。”

  林爸林媽一聽,萬分心疼,“可是我們是她的爸爸媽媽。”

  醫生很幽默的回答,“我懷疑,如果不是因為我再三保證會請整形科醫生替她做皮膚以及下巴的重整計畫,林小姐連我都不願意見,喔,這位先生你是她男朋友吧?”

  夏熠回答得毫不猶豫,“我是。”

  “你可以寫一些小紙條請護士替你帶進去,我想那對她來說會是一種鼓勵。”醫生看了他一眼,別有含意的說:“不過,我必須先告訴你的是,科技雖然很進步,但一切還是有限制,她無法完全恢復,這樣,你懂我的意思嗎?”

  “你說過她沒有生命危險對不對?”

  “理論上說來是這樣。”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她早點脫離險境。”

  醫生一臉“現在已經很少看到這樣的人”的欣慰表情,“我想,林小姐知道後會很高興。”

  不用你想,林小姐……是真的很高興。

  熱辣的感覺沿著臉頰而下。

  剛醒來時,林輝煌還很傷腦筋自己受傷的事,但現在突然覺得一切都值得,能聽到那句話,就算兩只腳都打上石膏也沒關係。

  她覺得好高興,好高興,“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她早點脫離險境”這句話正逐漸修復她一度千瘡百孔的心。

  她想叫不遠處那三個她最愛的人,可是,卻哽咽得無法說話。

  韓凱聖將她推往前,她伸手握住了一只手,一直背對著她的夏熠的手,體溫接觸的瞬間,明顯感覺到他的震動……

  拉住他的小指?只有輝煌會這樣子,可是,怎么可能……

  夏熠慢慢回頭,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會在這?”

  “你希望我在裏面?”

  “不,”他蹲下身子,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他需要一些溫度來證明眼前不是因憂心而出現的幻象,“我從來……沒有這么害怕……”幾個字,他卻說得斷斷績續。

  不過才十幾個小時,對他來說,卻是未曾經過的漫長。

  看到新聞的瞬間,他整個人好像被時間抽離一樣,無法思考,直到思緒回歸,才感受到那充滿後悔的痛楚。

  以為可以等的,卻忘記了人生會有意外,差一點,他以為自己就要永遠失去她了……

  兩人無言的凝視中,此刻,都滿懷感激。

  一旁,林媽激動大叫,“醫生,裏面那個不是我女兒,輪椅上這個才是我女兒。”

  **************

  四月的陽光斜斜的穿過窗戶,拉過醫院光可鑒人的地板,迤邐出一道金黃色的影子。

  林輝煌在這樣的刺眼光亮中醒過來。

  她住在醫院已經快要一個月了,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換藥、吃藥、做復健,而這段日子裏,夏熠總是很常來,常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境界。

  “你一直在這裏,那工作怎么辦?”

  “你說飯店?那個早在我們從倫敦回來的時候就弄好了,還打了重新開幕的廣告,你忘了?”

  “不是,你後來不是又答應了要去香港嗎?”

  “那個?”他一臉滿不在乎,“算了。”

  林輝煌知道那是很大的一筆收入,“你會不會太凱啊?”

  夏熠心想,我已經為你凱過一次了,包下頭等艙要求婚,誰知道你居然臨時要我讓出一個位子給朋友……

  “那不重要。”握著她的手,他在她耳邊低喃,“現在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你了。”

  她一下漲紅了臉,甜蜜歸甜蜜,不過,有點肉麻耶。

  夏熠看她靦腆,更覺得高興,便一下抱住她——自從她身體稍微康復之後,他總是很喜歡吻吻抱抱她,好像非得經過某些接觸,才能證明她是真實的存在。

  她想,那個烏龍,真的把愛她的人全嚇壞了。

  那天在發現弄錯病人之後,醫院一陣大亂。

  後來才知道,原來在出事之前,她跟謝上晨兩人站著講話,煞車後,她往前跌倒,隨手亂抓,抓住內側繡有謝上晨名字的外套,醫護人員就憑著名字判斷她是謝上晨,而既然“謝上晨”已出現,另外一位受重傷又穿著座艙長衣服的,自然就被以為是林輝煌。

  兩人身高相倣,制服相同,好巧不巧連血型都一樣。

  一個在隔離病房無法會面,一個的父母遠在國外,正在坐飛機趕來,受傷的同事不是回家休養,就是還沒清醒,因此事件發生快要二十個小時,還沒人發現送錯病人。

  林輝煌後來曾經問韓凱聖,“我的名字挂在燒燙傷中心前櫃臺,那你怎么還會找到我?”

  “我是第一個趕到醫院的,那時你還在急診室,我一個一個翻簾子,認你的人啊。”

  “那你都沒發現他們把人名弄錯?”

  韓凱聖的回答也很妙,“他們那時不是叫你『謝上晨 ,是叫你‘三二七三’,因為我還沒滿二十歲,不能簽名,你就只能叫三二七三,所以……你知道的。”

  雖然是一場鬧劇,可是,林輝煌卻打從心裏深深感激起這場烏龍。

  她親耳聽到了他說,他不在乎她現在是什么樣子。

  然後他還說,只要她沒有生命危險就好了。

  雖然,他們確定的時機與地點都很奇怪,也因為這樣,反而更加確立了真誠的I忌一我。

  因為相處的時間非常多,他們聊了過去,也聊了未來,當然,夏熠沒有忘記解除她心中的疑惑,告訴了她當時拒絕她的原委。

  未了,還補充,“你不美又沒關係,反正我這么出色,還是可以生出好看的小孩。”

  當時,林輝煌一方面覺得他很厚臉皮,但另外一方面,忍不住又跟著幻想起——小孩哎。

  她的人生完美計畫是——二十七談戀愛,二十八結婚,二十九懷孕,三十生小孩。

  二十七歲已過,二十八歲也要過掉三分之一了,她曾在倫敦小住的時候要他娶她,可是當時他什么也沒說。

  現在他突然提起,是不是代表苦……代表著……

  “你知道嗎,輝煌,”夏熠在她出院那天,在她耳邊說,“我們的名字,都有光明的意思喔。”

  *************

  “各位旅客,您好,我是本班機的座艙長林輝煌,歡迎搭乘本公司臺灣飛住巴黎的班機,本班機自臺灣起飛,預計……”接下來是一連串的數據,然後是永恒不變的結尾,“先祝您旅途愉快。”

  夏熠翻弄著當天的報紙,日期是八月十六日。

  “夏先生,您好。”一張漂亮的笑容出現在他面前,“我是本班班機座艙長林輝煌,很高興能為您服務。”

  他合上報紙,“我可以指定你服務嗎?”

  林輝煌的俏臉先是一怔,繼而露出了可愛的笑,顯然,她想起來了,“抱歉,本公司的座艙長必須巡視其他艙等的客人,所以無法為您提供立即的服務。”

  “若說,”夏熠眸光閃亮,“我願意等你巡過其他地方,再回來替我上餐點飲料呢?”

  “夏先生如果堅持的話。”

  “你不會覺得麻煩吧?”

  “這是我的榮幸。”林輝煌的眼底眉梢都有著甜甜的笑意,“清稍待一下,我先替您上湯。”

  下一會,她從空廚中推出餐車,放下了前菜以及濃湯,“請慢用。”

  “這碗湯……”夏熠看著她笑了笑,別有含意的問:“這碗湯沒問題吧?”

  “本公司提供給客人的眼務都經過良好的管控,保證新……”她的俏臉突然僵住了,難道他……喔,不……

  他臉上的笑意更甚,“想起來了嗎?”

  “呃,那個。”林輝煌笑得尷尬,“我可以解釋。”

  奇怪,她明明弄了一大堆黑胡椒掩色蓋味了,他怎么還會知道?啊!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現在有把柄在他手裏!

  “如果我投書到貴公司說,我發現濃湯中居然有不應該出現的黑粒以及怪味,不知道貴公司會如何處理……”

  “求你不要。”

  “那你要怎么求我?”他閒適的開口,“你還欠我七個小時的按摩還沒還喔。”

  “我一定會還的。”

  “這樣吧,答應我一件事情,我就幫你保密。”

  嗚,被戴上嘴套的狗大概就是這種心情吧,很痛苦,卻又叫不出來。

  林輝煌無奈的點頭,“說吧,加十小時按摩,還是要幫你洗衣服?”

  “你以為洗洗衣服就好了?”

  “加上拖地?”

  “還不夠。”

  她倒抽了一口氣,他也太會趁火打劫了吧?!“那你還想怎樣?”

  “我還要你幫我管帳,幫我生小孩。”夏熠笑笑,拉過她的手,林輝煌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手指已經被一個金屬環給套上,“我原本是想讓你當六月新娘的,誰知道你康復得太慢,只好讓你在農歷七月披白紗了,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她看著戒指,眼眶一紅,“你真的跟我求婚啦。”

  曾經一度,她對老天爺頗有微詞,但現在如果能證明這不是夢境,她願意把那些話全部吞下去。

  他一下捏著她的臉往上提,“會痛就是真的。”

  林輝煌啊的一聲,雙手亂揮,“會痛,不要再 了,真的會痛!”

  “說定了。”他輕啄了她的唇瓣一下,“說你願意。”

  雖然沒有鮮花,沒有燭光,也沒有浪漫的話語,就連要她點頭也都霸道得不得了,可是,這樣就夠了,真的。

  幸福正在她的指間閃耀。

  繞了好大一圈,終於……

  對著夏熠,林輝煌綻出最燦爛的笑容,“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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