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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識夫君真面目 作者:桔梗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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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11-7-5 16:59 編輯

[簡介]
   他就是愛以「丑」面目見人,怎樣?不行嗎?
  他就是很愛看到別人被他的醜模樣嚇呆,讓他看見人性醜惡的一面,不行嗎?
  對,沒錯,他就是個心裡曾經受過重傷的人,
  所以他的想法很偏激、很不正常,又怎樣?不行嗎?
  可直到遇見她,她的憨傻、她的單純、她的善良卻在在打動他的心,
  讓他很難再擺出過去那種惡劣的、任性的行徑,唉~~難道她是他的剋星?
  明知不該把她放在心底,明知不能讓她進駐他的心扉,  
  明知愈在意她,就會讓她身陷險境,可他控制不了自己啊!  
  他愈看她,就愈覺得想跟她長相廝守;
  而她,也對他許下一個未來!她說她會一輩子守著他,會對他不離不棄,
  她會不再讓他孤單一人過生活,他是真心相信,卻沒料到——   
  她……竟然敢不守信用……




  再一個重新出發    ◇桔 梗

  經過提醒,才知自己又隔了許久才出書,以一個新筆名的作者來說,這樣真的很不好,大家不要學習,知道嗎?

  前陣子忙於工作,家裡又多了兩個小寶寶,因此分身乏術,必須身兼多職方能全盤掌握,因此寫稿的時間寥寥無幾,不過對於寫作的熱情從未減退,才會繼續動筆。

  最近這些日子則是好多了,事情已經上軌道,小寶寶也一天一天長大,相信將會有更多的時間好讓我利用。

  希望接下來可別闊別太久才好,要不然下一回的序言大概又是同樣的標題了吧!

  大家一塊加油吧!



  序 曲

  有一處地,碧波萬頃、天青雲皚、千山萬壑、壯觀至極;有一群山,山青高聳、碧靄裊裊、終年環繞、神秘難測。

  靈氣匯聚山群,坐落於兩縣交會處,山群的主人是屬於一個傳說中的人物,但時間久遠,傳說中的人物逐漸失去了姓名,而變成只是傳說。

  如今這座山群亦有個傳說,一個外人無法窺知的傳說──

  山群中有座山,山腳下立有一塊石碑,碑上僅有一墨字:山。

  每年中的固定某一日,石碑會重新更換,碑上依然僅有一墨字,然後滿一年後,山字之前便會再多出一個字或兩個字。

  字不同,填上的方式亦不同,有時是龍飛鳳舞的草書、有時是刀器豪爽的雕刻、有時是與「山」字相同的俊雅墨書、有時是字入石碑七分的劍氣,可不管如何,一旦「山」字前填上了字,就代表這座山又改了名字。

  畢竟山之主去向不明,山群浩瀚參天,山勢凶險,難有高手能窺視全部,因此也無人可管此山。

  偶爾有人經過這山群,便會特地走入來看一看這裡奇特的景象,看看山的名字是否填上、是否又改名了……一座經常會更名的山──位於兩鎮交會處,頗讓縣民津津樂道,更成為茶餘飯後的話題。

  今年亦不例外,石碑上山字前,填上了一個劍字。


第一章

  午後,南風緩送,吹得人昏昏欲睡、吹得人懶洋洋,打不起精神來做事。

  金陽正熾、正發威著,一不小心,有可能就會被曬得昏厥在路上,大夥兒不停仰望天,期盼能夠下場及時雨,一解嚴夏的熱氣,要不然恐怕真會變人干。

  為了躲避這恐有殺人不償命之嫌的熱度,眾人不是回家泡冷水,便是上客棧喝涼水、消暑氣,因此客棧內高朋滿座。

  「小二,來碗涼水。」這桌有客官坐定後便迫不及待呼著。

  「哦!請稍坐一會兒,馬上來。」小二正忙著招呼其他客官,隨即抬頭,確定方位後,應了聲。

  「小二,我這裡也要涼水三碗,快快快!」他們快熱死了。

  「是是是。」小二端著笑臉,算完帳後,火速衝進後頭大喊,「水綠,還不先出來幫我,摸什麼摸啊?真是的!」  

  瞪著正在洗杯子的水綠慢吞吞走來,小二再道:「別洗了,先出來幫我不會啊?」

  在這間客棧內,水綠跟幾名地位更低的小小二才可供他差遣,他算是小二頭頭,如今,其他小小二已經在前頭忙得昏頭轉向,他當然不能讓僅存的一個人太逍遙。

  每回見了水綠,他總是一肚子氣,不是她懶、不是她壞,而是她凡事太愛逆來順受,又完全不會怨天尤人,反而一副泰然自若、理所當然、無怨無悔的認命模樣,簡直就是個奇葩。

  認識水綠一年了,他還真沒看她發過脾氣,於是欺善怕惡的他自然就更喜歡欺負她了,還照三餐欺負,欺負得絕不手軟、面不改色。

  「是。」水綠穿著樸素,露出憨憨的表情,將濕淋淋的手往裙上一抹,跟著小二到前頭去幫忙,表現出來的就是一副很好說話的模樣。

  她是個孤兒,被好心的曾老爺子收留,以前曾老爺子在世時,她還是個毋須太過操累的小丫鬟;如今曾老爺子過世,她的地位連三降,什麼事都得做,還得忙到三更半夜不得閒,但她絕不言苦,因為她清楚這才是她該做的事情,她也認為這樣她才能繼續留在曾家。

  水綠來前頭幫過幾次,也熟悉該怎麼做,若只看著她一臉憨厚的表情,大夥兒總會當她啥事都不會,實則只要一吩咐下來,她便會做到盡善盡美,讓人無可挑剔,也因此曾家的人才沒將她趕走。

  在客棧內忙了幾圈後,正在幫客官倒涼水的她才抬頭要露出微笑,卻瞧見客官露出一副看見鬼的驚愕表情。  

  視線再往左右一掃,連其他客官也是同一個表情,是怎麼回事?大白天真的冒出鬼來了嗎?

  水綠不解,轉過身,就看見小小二正在店門口驅趕一名欲入內的客官。

  這怎成呢!所謂來者是客,即使客官穿著不甚華美,手頭銀兩只夠喝一碗涼水,還是得開門歡迎的,如今她也是店小二一員,當然得負擔起招呼客官的責任。

  於是水綠趕緊上前準備要迎請客官,小小二卻拉拉她的袖子制止。

  「怎麼啦?為何不讓客官入內?」

  小小二也不在乎客官,當著他的面就跟水綠低聲交頭接耳起來。「水綠啊!你是沒瞧見他那張臉好像被毀容似的嗎?」  

  毀容?

  水綠連忙看向客官……這位客官眼歪嘴斜,鼻子還缺了一角,雙頰有著膿包,臉色慘白,但最多就只是跟平常人有所不同而已,該有的還是看得到,哪算毀容啊!小小二真是太誇張了。

  「來者是客,還是得請客官入座啊!」她有她的堅持。

  曾老爺子曾告訴過她,這間「悅迎客棧」就是希望能笑著接納各式各樣的客官,而她一直都是跟在曾老爺子身邊,自然會遵守他的教誨。

  小小二露出為難的表情,還不時往掌櫃那兒看過去,但見掌櫃拚命搖頭,怕也是不敢來靠近這名客官吧!

  萬一客官身上有病,那還得了,他也是被迫不得不前來趕人的。

  小小二繼續小聲地說:「可他的臉真的很醜,會影響到其他客官的食慾。」是沒看見他們身後的客官一個個都瞪大眼如銅鈴,滿臉受到驚嚇的樣子嗎?他甚至還能聽見乾嘔的聲音呢!

  再不趕人走,他很怕其他客官會逃得一乾二淨。

  「他一點都不醜,你不該這樣損人喔!」水綠僅是就事論事,這位客官的臉只是有所不同,並不能說是醜啊!

  始終站在門外的男子在聽見他們的耳語之後,唇微微勾起,他有張被毀容的臉,因此笑起來更顯可怖、猙獰。

  要不是在大白天,見到他的人恐怕會以為自己真是看到鬼了!

  「客官,一位是嗎?請跟我來。」水綠依舊笑臉盈盈地迎著客官入內。

  他跟著她,坐定後,一雙眼黑眸直直瞅著她瞧。

  「客官,請問要點些什麼?」

  「我不醜嗎?」

  哪知沒等到要點的菜,反倒聽見一個問句,她立刻抬頭。「客官,你是問你醜嗎?」

  他點點頭,等待著水綠的回答。

  水綠歪頭仔細看著這位客官好一會兒,嘴裡還喃喃重複著他的問題。「你很醜嗎?」靈活大眼緊盯著眼前這個提出問題的男子。  

  他再問:「是啊!我不醜嗎?」  

  確定自己沒聽錯問題後,水綠結結實實的將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前看後看,外加繞了好幾圈後方確定了一件事。

  而就在他以為她是不是神遊太虛,正準備將她喚回神時,她突然笑了。

  「客官,你一點都不醜啊!」笑得天可明鑒,一點也不作假。

  「我不醜?」怎可能呢?他可是很有自信他這張臉堪稱是天底下第二醜的,而當他稱自己屬第二的話,通常也沒人敢說自己是第一。

  可現下怎會有人說他不醜呢?這可是有損他的面子。

  他聽完之後,有點不爽,明明最醜的人就是他,為何她卻說他不醜?她的標準究竟在哪兒?莫非這小姑娘的眼睛有問題?  

  「客官,你只是長得比較不一樣而已,真的不醜。」笑臉盈盈,真心又誠意。

  「是嗎?」這名叫水綠的姑娘一臉坦蕩蕩的表情,不過卻著實傷了他的心。「我希望我是很醜的……」

  有人希望自己丑?真是怪事了,天底下果真無奇不有,她真是見識太淺薄。「客官,真正醜的人應該是──」

  「水綠,走開。」水綠未竟的話語被逼得不得不前來的掌櫃給打斷。

  半數以上客官連連爭相要離開客棧,笑話!他們可不是來欣賞被毀容的人,頓時什麼消暑的心情全都沒了,只想趕快忍住欲嘔的感覺逃離此處。

  掌櫃的見狀,可容不得客官再陸續離開,只好鼓起勇氣來到被毀容的客官身邊。「這位客官,不好意思,這位子有人預訂了,恐怕、恐怕……」

  掌櫃的始終跟客官保持一大步的距離,面色凝重、臉色發白,豆大的汗水不停自額頭流下。

  水綠瞧見了,「掌櫃的,你流了好多汗呢!」頭一次瞧見掌櫃的也有這麼緊張的時候。

  廢話!也不知這客官有沒有病,還得讓他親自出馬,他當然會怕了。

  掌櫃那種一副想逃又不敢逃,眼睛瞠大,彷彿看見天底下最醜陋東西的表情,集厭惡、反感的心情完全反映在臉上──如此絕佳的表情才是他最想看見的啊!

  跟這個傻傻站在他身邊壓根沒感覺,將他當成正常人般對待的水綠相比,他還是比較滿意掌櫃的表現,讓他很有成就感,他喜歡這間客棧的掌櫃,下次再有路過的話,肯定會再過來的。

  「掌櫃的,真的有人預訂嗎?」她記得「悅迎客棧」只有二樓才有預訂座位不是嗎?

  「水綠!」掌櫃的輕喝了一聲。「你先到後頭忙著,這裡有我處理就好。」真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丫鬟。

  「我醜嗎?」每當他問這問題時,十個之中會有十一個面露恐懼的回答:是的,你很醜、很醜,非常醜!

  而既然知道自己丑,就該好好待在家裡,為何又要出來嚇人?

  若不是怕吐出剛吃下的食物,那些人大概還能繼續說下去,由此可知,世人仍是執著於這張根本不算什麼的面皮,只注重眼前所看到的,哼!他不屑。

  他的臉若醜得不能見人,照道理,他該自卑地躲在家中足不出戶,免得嚇到人,但偏生他就是喜歡頂著這張醜臉逛大街,一面欣賞那些人厭惡的嘴臉,一面又能看清世人的真面目,對他而言,這樣的事情就跟吃東西維持生命一樣的重要,每讓他聽一回,他就樂一回。

  說穿了,他就是賤!

  這個「賤」字還是四哥贈送的,四哥的嘴毒,說起話來十句裡有八句是故意損人,剩下的兩句中,一句是無心損人,一句則是存心損人。  

  四哥說他是天生犯賤,老愛以醜貌去試探人心。

  沒錯,他承認,他就是喜歡這樣做,這有犯法嗎?哼!他就是喜歡這樣,誰管得著?

  「可是……」眼見客官人單力薄,若她不幫著,肯定會被趕出去的。「掌櫃的,曾老爺子說過來者是客啊!」順手指了指櫃檯的方向。

  來者是客是「悅迎客棧」的訓條,出自曾老爺子手筆,那四字的匾額到現在還掛在櫃檯後方呢!

  掌櫃的頭也不回,他當然很清楚自己每天站立的地方上頭掛著什麼,他瞪著水綠,咬牙切齒,心一橫,決定擺出更凶狠的模樣。「這位客官,實在很不好意思,這位子確實有人訂了,如今店內座無虛席,恐怕不得不請你離開……」

  「上二樓雅座,那裡視野不錯,居高臨下,又可看見樓下街道的動靜,風一吹,雅座的簾子微掀,保證暑氣全消!」掌櫃嘿嘿直笑著。

  真是拐了一個大彎說的話,等其他人也看見桌上擺著什麼東西後,統統會意了。

  掌櫃的眼睛在看見黃澄澄的金子擺上桌,立刻將話給圓了回來,其速度之快無人可及,連原本一張臭臭的臉也立即堆滿笑意。

  對嘛!這樣才對,除了以貌取人之外,還見錢眼開,這才是他所認識的世人。

  他瞥了瞥還傻愣站在身邊的水綠,不免一嗤,這小姑娘應該只是個特例。  

  「呃……」見客官沒被趕出去,但掌櫃的臉可真僵硬呢!「掌櫃的,你笑得舒服嗎?」

  廢話!當然舒服了,那麼大一錠金子擺在眼前,就算他重病在床,爬也要爬起來拿。「水綠,還不快帶著客官上二樓雅座,記得好生招呼,知道嗎?」呵呵笑著,他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笑得很僵。

  「哦!是,客官請跟我來。」

  他起身跟著水綠上樓,桌上的金子對他宛若幾兩碎銀,一點也不在意。

  等客官離開眼前後,掌櫃的立刻將黃金收到櫃檯的抽屜內,真是好險,剛才沒將客人趕離,要不然這會兒可是失了個大金主呢!

  「掌櫃的,你在奸笑什麼?」曾善梅帶著丫鬟走進客棧。

  自爺爺去世後,「悅迎客棧」便由他們兄妹打理,大哥外出,她當然得來巡視。

  「善梅小姐,是客棧來了個出手闊綽的大金主呢!」掌櫃的眉眼仍是笑,光是那一錠金子就是一個時辰的收入了,他當然很樂。

  一見到金子,就算客官穿得破爛如乞丐,照樣迎進門,哪還管得了他是美是醜。  

  「大金主?」曾善梅不由得看向客棧四周,哪來的大金主?

  「在樓上,正由綠兒招呼著。」  

  曾善梅一聽,急忙問身邊的丫鬟自己的外表可好,見丫鬟說很好,她連忙款款上樓;曾家有錢又如何,爺爺一定會把大部分的財產留給大哥,她自然得快快幫自己找個有力的夫家才成。

  既然有個大金主上門,她當然得好好把握機會。

  + +   + +   + +

  掌櫃的雖是見錢眼開的人,但他說的話倒是不假,「悅迎客棧」的二樓果真舒服雅致,每個雅座都有獨立的地方,周圍還有白紗擋著,增加了點隱密性。

  雖然少了旁人的指指點點讓他有些失望,不過看這環境舒服,他尚可接受。

  「客官,需要點些什麼?」莫名地,水綠覺得這位客官有點怪,說是喜歡變醜,又不在乎別人說他醜,剛才當她聽見掌櫃的要將他趕走時,她發誓她真的有看見他那雙猶如黑潭般的眸子微微一彎,帶著濃濃的笑意,所以說,她真的一點都不明白這位客官在想什麼。  

  「你當真一點都不認為我醜?」

  「客官,你真的一點都不醜。」她很認真肯定,還拚命點頭。

  他比出三根手指頭。「這是什麼?」

  「手指頭啊!」問題真怪,但客人至上,他就算想問她今天天氣如何,她也會乖乖回答。  

  「幾根?」

  「豎起來三根,收起來兩根,總共五根,一根都不少。」

  他比了比椅子,示意她坐下,但水綠婉拒。「客官,我不能坐下的。」  

  「我還沒點菜,你坐下我才點。」

  「哦!好。」水綠乖乖落坐再問:「客官請問要吃些什麼?」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還有滿肚子的疑惑尚未解決。「剛才那個掌櫃的,你覺得他生得如何?」  

  他的問題真是愈來愈怪了。「普通啊!」  

  普通,跟他的答案相同,看來水綠的眼睛應該沒壞。「那你說說在你眼中,好看的生得如何?醜的又是生得如何?」

  上回他換了張舉世無雙的大醜臉去見他的兄弟,而那張醜臉確實丑到要是他在路上發生危險,希望他的兄長們替他解圍,他們大概也會先吐上幾回後再出手救他。

  那次連看起來最八風吹不動的大哥也怔愣了好一會兒後才回過神,一等兄弟們的聚會完畢,他們四人便連忙趕到最近的廟宇參拜,並祈求下次別再被他嚇得魂不附體。

  連他的兄弟們各個都無法接受他的醜臉,偏偏這陌生小女娃兒卻一點也不避諱,想想自從他熱中此道後,也就只有那些有求於他的人敢這般靠近自己,就算是兄弟,沒有必要也絕不上門。

  「我覺得曾老爺子就很好看,醜的嘛……至今尚未見過呢!」

  至今尚未見過?莫非這女娃兒審美的門檻低到不行?  

  「客官,還沒決定要些什麼嗎?」水綠滿腦子就是趕緊讓客人點菜,然後將他要的東西送來。

  曾善梅上了二樓,聽見水綠的聲音,知道那個大金主就在白紗之後背對著自己,她連忙展露出最美麗的笑容,準備要將金主迷得神魂顛倒,讓他出不了客棧。

  蓮步輕移,曾善梅來到白紗之內。「水綠,怎麼這麼沒規矩,竟跟客官同坐呢?」瞧見水綠坐在位子上,她眉兒挑高,擺出主子的架子。

  曾善梅心不惡,卻偏偏討厭向來備受爺爺疼愛的水綠,每回爺爺外出,都只帶著水綠出門,而她與大哥則是被冷落在一旁;日子久了,但凡新進門的僕人們還會錯認水綠是個小姐呢!

  因此當爺爺一去世,她立刻派水綠來到客棧工作,要她從早忙到晚,懲罰一下。

  「是這位客官要我坐的。」水綠趕緊解釋。

  曾善梅不信,再往前幾步,想看清楚金主的長相,她早受夠了本縣金主各個又老又醜,而今光是瞧這位男子英挺的背影,就可猜到他必是位翩翩貴公子,她一定要好好抓住他。

  「綠兒,你還說謊!」金主沒回頭,她瞪了水綠一眼。「這位客官就由我來招呼……」

  然後又淺笑著再走近一步,當那張臉一落入眼簾,曾善梅霎時倒抽一口冷氣,完全怔住,無法再說出任何一字。

  好、丑、啊!這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醜到無以復加的人啊?

  天!這樣的金主,她寧願去選那些又老又醜的男人,畢竟他們老,自己很快就能脫離苦海,不不……她死也不會想要嫁給眼前這個醜男子。

  「姑娘不是要招呼在下嗎?坐啊!不用客氣,姑娘生得可真美呢!」他笑了,笑得邪惡,為他的醜臉更增添一絲詭異。

  「善梅小姐,那我先……」

  曾善梅見到那笑容,身子忍不住打顫,連忙將水綠逮回,要她入座。「呵呵,客官,我是來打聲招呼而已,看得出來您是頭次來到本縣,『悅迎客棧』可是本縣最出名的一間客棧,您來真是有眼光!水綠,好好招呼客官,懂嗎?」

  姜畢竟是老的辣,她還沒有練到像掌櫃那樣變臉比翻書還快的境界,充其量只能讓場面不至於太僵。

  水綠又不解了。「善梅小姐,你剛剛……」

  曾善梅立刻捂著她的嘴,嘴上的笑容快要變成石頭了。

  天!一陣酸液湧上,她好像快吐了。「好好招待客官,知、道、嗎?」最後三字是很費力才能從齒縫間擠出。  

  「善梅小姐,請等等。」

  還叫她啊?「有、有什麼事?」是沒看見她已經很努力不吐了嗎?

  真的不敢再看他的臉,曾善梅稍稍別開眼,免得最後失禮。

  「家人不斷囑咐我該成家了,剛才我對善梅小姐一見傾心,不知小姐可有許配?」  

  曾善梅一聽,忙不迭的直點頭。「善梅已有許配,只能拒絕金……公子的美意了。」

  就算他捧著大把的黃金她也不嫁,因為她很怕自己有天早上醒來,會被他的醜臉活活嚇死,到時可就得不償失了。

  他略微表現出為難的模樣。「可我的家人不斷催促著,這可怎生是好呢?善梅小姐,請你務必要相信我的真心,我是真的很想娶你,聘金絕不是問題,看是要百兩、千兩……」

  曾善梅想到現場除了自己,還有另一個人……

  當下二話不說,雙手搭上水綠的肩。「若金……公子不嫌棄,我倒是覺得水綠很適合公子,你倆真是天生一對、佳偶天成、金童玉女!」就算給她萬兩聘金,她也不要。「瞧水綠生得多麼可愛,錯過實屬可惜。」

  隱約可聽見附近有嘔吐的聲音,但曾善梅為了自保,才不管自己是否過於自私,自小聽慣了爺爺所說的「來者是客」,面對醜人也只能端著笑臉,若今天換作是在客棧以外的地方,她肯定會毫不留情的痛批對方是馬不知臉長。

  「善……」

  曾善梅再度掩住她的小嘴繼續道:「水綠是我家的丫鬟,不過卻與我親如姊妹,感情極好,她是個蕙質蘭心的姑娘,包準你娘會滿意,要將她出嫁,我也是萬般不捨……」

  唱作俱佳的即興演出,淚潸潸道:「若公子同意,水綠的賣身契馬上就能無條件拿給您,讓您成婚後回家一起孝敬老人家。」只要別再打她的主意就好了。

  而水綠這麼瘦弱,也賣不了幾個錢,還是免費贈送才能顯出她的誠意。

  他又露出為難的表情,過了好一會兒,在曾善梅心驚膽跳之下終於同意了,曾善梅立刻命人火速自家裡取來水綠的賣身契。

  那是在爺爺去世後,他們兄妹倆聯手逼迫水綠簽下的──大哥要水綠簽,她自然也會幫著。

  她一直以為大哥不趕水綠離開是因為答應了爺爺要照顧水綠,但現在大哥人不在縣內,她就當個壞人幫他做決定好了。

  接過水綠的賣身契,他微笑著,掏出了十錠金子;一旁的掌櫃的已經眉開眼笑,準備接手。

  「既然是賣身契,我還是應該付點錢,這樣水綠才算是我的人,與曾家沒有任何一點關係,如何?」   

  「這是當然的。」掌櫃的樂不可支的立刻接過十錠金子,沒想到這丫鬟還能有這麼好的價錢。

  曾善梅假意握起水綠的手囑咐道:「水綠,往後你就是這位公子的人了,記得要乖乖的,知道嗎?對了,我還有事,不送了。掌櫃的,我們走。」   

  真是的,連跟這醜人再多相處一會兒她都快受不了,剛好她也不很喜歡水綠,乾脆就讓他們湊成一對;再者能嫁入豪門,水綠應該要感謝她才對,曾善梅只覺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等到對方離開,他才緩緩對著仍處於傻愣狀態的水綠說:「我叫蘭藺,從今天起就是你的主子,以後你得叫我蘭主子,懂嗎?」

  竟然首次有人當著他的面沒有絲毫作假的說他不醜,令他對她產生了無比的好奇心,這太有趣了!

  總有一天,他非要水綠當著他的面說出個醜字不可。


  第二章

  咦?她被賣出去了嗎?

  待在曾府快十八年了,沒想到不過片刻光景,她已經換了個新主子,真快哪!快到她還來不及接受,就已經被迫跟著新主子離開了,想到她從未離開過縣內,如今還真是有點不捨。

  但為啥蘭主子要買她?還花了十錠金子,她何時值這麼多錢?

  再者,蘭主子不是說要娶妻嗎?怎麼她又變成他的丫鬟?一連串的疑問也不知該問誰,那就走一步算一步囉!

  「啊~~」腦子裡想著事情,沒想到卻撞到了走在面前的蘭藺,她連忙抬起臉問:「蘭主子,您怎麼了?」  

  蘭主子的身材剛好擋住她的視線,於是水綠往旁邊挪步,就看見路邊倒臥了一位老人家,他一個人靠在樹幹邊,週遭沒有半個人,臉上露出痛苦的模樣;水綠本想趕快上前察看,卻被蘭藺給喝阻。

  「不准過去!」只消一眼便能看出那個老人家應該是染上有傳染性的病症,臉上有著大小不一的青色斑點,應該是「青花症」。

  「可是蘭主子,他好像很痛苦,我們應該過去看看吧?」要她不過去,於心何忍。

  「我說不准就不准,我是你主子,你不聽令嗎?」蘭藺嚴肅著一張臉,掏出銀兩交代著,「回頭去找間藥房買『月見草』和『天株香』,請老闆將之磨成細粉,再加以七分水熬成一碗後帶過來,記得別灑了,要快點回來,要不然他就會沒救了,知道嗎?」

  眼見蘭主子面目嚴肅,她想應該是蘭主子欲救老人家,水綠當下拿著銀兩往回狂奔。

  「青花症」並不難醫治,只是一般人買不起這兩種昂貴的藥材;再者「青花症」會傳染,因此很多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就算是大夫也會盡量避免。

  但他不是那種大夫,剛才會不讓水綠靠近,就是怕她的身子單薄,很容易就染上「青花症」,他倒是不甚在乎自己,反正染上「青花症」又不會死,頂多毀容而已。

  但重視外表的世人又怎麼會甘願毀容呢!

  蘭藺緩緩走上前關心一番。「老人家,您還好吧?」

  早已放棄希望的老人家微微睜開眼,第一眼也被眼前的人給嚇了一跳,原本逐漸渙散的神智又恢復了些,「這位公子,你還是別靠我太近,我得的是『青花症』,會害你……染病的。」

  蘭藺輕笑了一聲,將本該掛在水綠肩上的水壺遞給老人家。「我知道,不過我已經這般丑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呢?老人家,先喝點水,撐著點,我已派人去買藥過來,等你喝完藥就會沒事了。」對於老人家有點嫌惡卻又不敢直接表現出來的反應,他覺得十分滿意。

  對嘛!世人本就該如此,即使是中了毒的人也一樣,偏偏那個丫頭不知眼睛是怎麼回事,就是不認為他是醜的。

  「真的嗎?」老人家激動地握著蘭藺的手,他還以為自己沒救了,因為不想連累家人,才會獨自來到這種荒郊野地等待病癥結束,沒想到卻讓他遇見善心人,真是老天保佑。

  「我想救的人從來沒失手過。」他含著淺淺的笑容,雖然外人看到的仍是詭異的模樣,但他確實是笑得溫柔。

  只要他那個新買的丫鬟腳程夠快,這位老人家應該還能保住這張臉才是。

  兩刻鐘過去,水綠帶著熱騰騰的湯藥一路快步奔來,她滿心不希望湯藥灑了,要趕快救回老人家的性命,所以即使雙腿發酸,她仍舊賣命地趕路。

  在氣喘吁吁、汗流浹背之下,水綠終於看見樹下的兩條人影,還來不及細想蘭主子怎會靠近老人家,她已加快步伐將藥送到蘭主子手中。

  「蘭主子,藥、藥、藥來了。」她的腿也快斷了,但若能救回老人家一命,什麼都值得。

  蘭藺先是令她不准再靠近,隨後親自接過藥喂老人家喝下。「喝慢點,別嗆到了,喝完之後你就沒事了。」

  水綠喘著氣,目光卻不離蘭藺,聽著他以溫柔的嗓音安撫老人家,她突然發現她的主子雖然想法有點古怪,其實還是個挺不錯的人。

  老人家喝完藥,露出感激的笑容。「公子、姑娘,多謝你們。」

  水綠也憨憨地回答,「別這麼說!我也沒做什麼,都是我家主子的功勞,是他給我錢買藥,又告知我該買哪種藥材,所以老人家只須感謝我家蘭主子就成了。」她笑得甜甜的,對於自己剛才拚命有了成果,感到相當開心。

  老人家慈眉善目的笑了,他真是遇見兩個好人了,對於他們的大恩大德,本想請他們回家讓兒女們也一塊說聲謝,但那位公子卻果斷婉拒,他也只好順著救命恩人的意了。   

  唉!真是可惜了,性子極好的公子怎會生成這副鬼模樣呢?若他生得普通點,或許他還可讓女兒嫁給他作為報答。

  老人家搖了搖頭,再次致謝後,便與蘭藺他們分道揚鑣。

  水綠又重新將包袱扛在肩上,一臉憨笑地走在蘭藺身後。「蘭主子,您真是面惡心善呢!剛剛那位老人家得的是『青花症』,是傳染病吧?是藥房的老闆告訴水綠的,水綠真沒想到您這般偉大,竟然不顧危險的靠近老人家!

  「水綠之前還一直以為您是個冷漠的人,所以才不讓我靠近那位老人家,沒想到您是不想讓我感染到,水綠在此跟您道歉,您大人要有大量,千萬別同我生氣呢!」還以為離開曾府應該會有好一陣子的不捨,但如今,這位蘭主子卻讓水綠很願意跟從並且服侍他,就像她很喜歡服侍曾老爺子一樣,蘭主子跟曾老爺子都是好人。

  怎麼不說他面醜心善呢?這樣他會更高興點,還有就是……難道他這張臉還不算是毀容了嗎?

  蘭藺忽然停下腳步回頭問:「水綠,你究竟在我臉上看見了什麼?」

  「善良。」她看人自有一種標準,曾老爺子曾教她要從「心」去看一個人的美與醜、好與壞,對她而言,真正醜的人是心惡之人,絕非外表的美醜而已。

  聞言,蘭藺霎時表情一僵!

  已經很久沒人說他善良了,害他都快忘記當好人的滋味是如何。

  心頭原本堪稱堅硬無比的牆,一座抵擋著外頭感情入侵的高聳參天的牆,似乎霎時有了一絲的裂縫,而始作俑者就是面前這個笑得可愛天真的小姑娘。

  一個不知人間疾苦,不懂何謂歧視的姑娘,假若當初、當初他先認識的人是水綠,或許今日他應該會變得比較好一點。

  「蘭主子,您怎了,怎麼突然變傻了?」水綠伸出小手在蘭藺面前晃了晃。

  收回又差點跌落到過去的心緒,定神凝視著水綠,一把捉住她纖細的手腕,他在她的一雙翦水中瞧不到虛情假意,只捕捉到她眼底映著淡淡的擔憂,她是真心在關心他這個半途將她帶走的主子,而非虛與委蛇。

  她的真摯碰撞著他的心,讓他的心中掀起片片漣漪,心湖在激盪。

  手不自覺的抬起觸碰著她細緻年輕的肌膚,感受著她的溫柔與善良,說他善良,倒不如說她吧!他的善良只不過是偶爾為之。

  「沒事。」收回了手,他轉身繼續往前邁步。

  「蘭主子,我們是要回家嗎?」既然她是屬於蘭主子的,那麼蘭主子的家在哪,她的家當然也就在哪。

  「不,我是要趕往一座山。」

  「什麼山?」

  「……要等到了,我才知道叫做什麼山。」

  他們五個異姓兄弟因山而結緣,因此相約在每年的某個日子在那座山上聚會,山下立碑為山取名則是他們那時結成兄弟時的一時興起。

  聚會之日,會由最先抵達者在石碑上「山」字前添加任何字,往後一年裡,這座山便以此命名,然後在下次聚會日之前,他們早已花錢請人更換新的石碑,並再用墨書題一「山」字,等著下一個最先到達的人來為山取名。

  這樣的趣味也持續了八年,從未間斷過,他們五兄弟的樂趣大概就在此。

  每年相聚一次,替山換個名,然後隔年再約定日子相見,他突然興起想要拿走今年的山名,因此才會提早出門。

  連山的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做──賤山!

  「哦!」水綠應了一聲。

  原來蘭主子是要前往一座還不知道是什麼名字的山,說也奇怪,還要等蘭主子抵達後才知道山的名字,聽起來真是匪夷所思呢!

  不過蘭主子往哪兒走,她就會跟到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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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真是個吃苦耐勞又耐操的好丫鬟,蘭藺十分慶幸買下她,但同時他也發現一點──水綠很能吃。

  一餐吃掉五碗白飯絕對不是問題!

  這日傍晚,他們來到一間食館,準備過一夜後明日再行上路,本以為跟以往一樣,頂著這張醜臉,到哪兒肯定都會成為被人注目的焦點,哪知這回他卻輸了。

  打進入食館,雖說他砸下的銀兩夠讓老闆閉嘴上菜,但一等菜上了,白飯端來之後,眾人就再沒多瞧他一眼,只因他們更為驚訝的是;一名瘦弱的小姑娘竟然停也不停地低頭猛吃飯,一碗接一碗,看得他們忘記了蘭藺的醜、忘記了自己還在用飯,注意力全落在水綠賣力的動作上。

  真是個很能吃的小姑娘!已經是第五碗了說。

  沒錯,他的外表竟然輸給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小飯桶,害他這頓飯吃得很不盡興。

  「蘭主子,您怎麼不吃?」

  「水綠,你可真能吃。」他暗諷她。

  「對啊!以前曾老爺子也是這麼說的,不過自從他老人家去世後,我已經很久沒吃飽過了。」想到曾老爺子對自己的疼愛與照顧,還教她識字、讀書,根本就像是在對待孫女的感覺,讓她十分懷念。

  「是他們曾家虐待你、荼毒你,不讓你吃飯是嗎?」

  「嗯,」小腦袋瓜歪著想了一會兒,「也不是,他們只是說沒做完事就不能吃飯,而誰教我太笨,事情永遠都做不完。」  

  雖然水綠只要失去注意力就很容易閃神,不過交代她的事情,她總是能辦妥,她的外表看起來是不太伶俐,但還算有點小用處。

  「做哪些事?」  

  「早上要打掃整個客棧,還要去買菜;正午要幫著洗碗、洗杯子,客人一多,我也會充當小二;忙完後回曾府幫忙洗衣服,再幫廚娘煮晚飯,然後再洗碗;夜裡還要哄善良少爺的小小少爺入睡,就這樣了。」

  就這樣?這根本是苦毒嘛!

  一名小姑娘怎能日夜都做著如此繁重的工作,蘭藺想著想著,不禁鐵青著一張臉。「這根本就是超重的工作!」真替她感到不值。

  「會嗎?但少爺說我以前太好命,他說我原本就是個丫鬟,當然得做丫鬟該做的事情,反正也沒關係,都已經過去了;蘭主子,您快吃吧!要不然飯菜涼了就不好了。」以前在曾府是不准主子與丫鬟同桌,她只能先等主子用飯完畢才可吃飯,沒想到如今,她竟能與蘭主子同桌,真是幸福。   

  蘭藺頭微低,三大盤的菜幾乎見底,要他吃什麼啊?

  瞧她依舊笑得傻憨傻憨地,一點也不會怨恨其他人,實在讓他有些欽佩,她真是個怪異又單純的丫頭,竟讓他滋生出一股想保護她的念頭。

  保護?他還不曾動念想保護過哪個人呢!

  「瞧你,吃這麼急做什麼?我又不會跟你搶。」他伸手將沾在她嘴角的飯粒取下,自然地塞入嘴裡。   

  水綠眨眨眼,蘭藺吃下她臉上飯粒的畫面讓她有點錯愕,內心不禁震盪起來,難道蘭主子不懂這樣的舉動太親匿,是會讓她胡思亂想的嗎?  

  咦?不成、不成,蘭主子是主子,她這個丫鬟怎能對主子產生非分之想?不行、不行,水綠搖晃著腦袋,急忙想將塞在腦子裡的不當念頭趕出去。

  「搖什麼頭?還餓著嗎?餓的話,再點幾樣菜過來。」

  水綠紅了臉,趕緊搖頭。「不用了,蘭主子。」

  「水綠,想吃什麼儘管點,以後跟了我,一定能讓你吃得很飽。」說老實話,他也真想看看水綠究竟一餐能吃到幾碗飯。

  「真的嗎?」聽見從此都可以吃飽,水綠驀地睜大眼睛,透著渴望。

  蘭藺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真是可憐,曾府到底是餓了她多久?「當然,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水綠笑逐顏開地總共吃了七碗飯,看得蘭藺嘖嘖稱奇,她明明比他瘦,又很矮小,究竟那七碗飯是塞到哪去了呢?

  還有……水綠真不是普通的能吃,要照她這樣的吃法,就算有金山也會吃垮的,下次最多五碗飯,他可不希望這趟盤纏提早用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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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蘭主子真是個好人!蘭主子真是個好人!」哼著不成曲的走音小調,水綠頗為開心地整理著包袱,以便明天一早可繼續趕路。  

  蘭主子真的是個大好人,居然讓她在過了四年一直處於挨餓的日子後,第一次再度嘗到吃鮑的滋味。

  這餐真的吃得飽飽飽,讓她連眉眼都笑開懷,以後她一定要更努力服侍蘭主子,以報答他的恩惠。

  忽然乍聞隔壁房間傳來一聲喊叫,好像是很疼又不得不忍耐的聲音,而隔壁房住的正是蘭主子,莫非……

  水綠急忙搬了把椅子,慌慌張張衝進隔壁蘭藺的房裡。「蘭主子、蘭主子,您沒事吧?」主子讓她吃得這麼飽,她理當要好好保護他。

  隔壁房裡除了主子的背影外,沒有第二個人,水綠心安了不少,趕忙上前問:「蘭主子,您還好吧?我聽到您的叫聲,是不是……」   

  蘭藺始終背對水綠,只見他一手掩住臉,一邊低喊著,「出去,我沒事!」

  聽著主子的聲音很像是隱忍著痛苦,又見他捂著臉,莫非是臉上的膿包破裂了?哎呀!這樣可糟了,放下椅子,她趕緊上前試圖看看蘭藺的傷勢。「蘭主子,放開你的手,讓我看看是不是膿包破了?」她很憂心,非親眼看到不可。

  蘭藺轉了個身,雙手仍是遮著臉,不肯讓水綠一窺究竟。  

  「蘭主子,別跟我鬧了!」

  「誰跟你鬧了!你快出去,我沒事。」他就是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的臉。

  水綠也惱了。「為什麼不肯給我看?如果沒事就讓我看一眼,不然我是不會走的。膿包如果破了,萬一感染就會有危險,我馬上去幫你請大夫……」

  蘭藺繼續捂著臉,閃躲著水綠的雙手,但臉部全被遮住,視線不清,他也閃得跌跌撞撞,真是個笨丫頭,居然不敲門就闖入,真是氣死他。「我就是大夫!我沒事,你趕快出去,水綠,難道你不聽我的話了嗎?」現在他只想快快將水綠驅離房內方能令他安心。  

  「蘭主子,為了您的安全,水綠非親眼看見您沒事才會離開,您就讓我看一眼又有什麼關係,水綠從來就不認為蘭主子長得醜啊!」縱使她是個瘦弱女子,雙手沒什麼力量,可面對一個既要遮住自己臉龐,又得閃躲她攻勢的男人,多少還是有點用處。

  很快地,他們由桌前繞了好幾圈後雙雙倒在床上,但水綠仍鍥而不捨,說要看就是非看不可,容不得蘭藺拒絕,終於她抓住了他的一隻手。

  「蘭主子,快點放開另一隻手。」要對付一隻手已稍嫌費力,剩下的那隻手大概只能靠她的勸說。

  此刻,他倆是一上一下堆疊在床上,面對水綠嬌軟芬芳的身軀正熨貼在他起伏的胸膛上,害他有片刻的失神,敢情這丫頭忘了自己的性別嗎?如此毫不避諱地貼住一個男人,成何體統!

  就算打著關心的名號也不准!  

  但他卻捨不得推開,鼻間嗅得她的芳香,他似是有點心醉了。  

  最後還是她焦急的聲音喚回他的神智。「蘭主子,快點讓我看一眼,難不成您真要跟我僵持下去?」蘭主子的袖子遮住他的臉,讓她什麼都看不見,這讓她更加憂心。

  唉!  

  蘭藺歎了口氣,眼見水綠似乎是不達目的絕不放棄,他也被她磨得妥協。「好了、好了,我讓你看便是了。」

  當他醜得天理難容的時候,就只有這丫頭說他不醜,那等一會兒當她看見自己的真面目後,應該會露出驚為天人的表情吧?  

  瞧瞧她錯愕的表情似乎也不賴,只不過他已經很多年沒讓人看他的真面目了,心情還真有幾分緊張。

  袖子緩緩放下,一張清麗絕倫、俊美無儔的五官就呈現在水綠面前,他等待著水綠露出癡迷的表情,但等了又等,她卻沒有任何驚喜的反應,只是顯得更著急了。

  他的臉沒事,完整無缺也沒毀容,還更加好看,那她現下的這表情是什麼意思?難道還達不到她的標準嗎?

  當眼前的袖子放下的時候,沒預期看見那張早已習慣的臉龐,水綠滿臉的驚慌。「你是誰?我家的蘭主子呢?你把我家的蘭主子藏到哪去了?說──」

  望著眼前的陌生男子,心急如焚的水綠早已忘了男女授受不親的規範、忘了自己根本不懂武怎可能對付得了一個大男人,一心只想快點找回她的蘭主子。

  她甚至也忘了她蘭主子的聲音。

  嗯,蘭藺是挺感動水綠這麼著急自己,只是,未免也太扯了吧?「水綠,你當真聽不出我的聲音嗎?你剛才是在跟誰說話啊?」

  就算換了張臉,好吧!是徹底換了張臉,前後兩張完全找不到一點相似處的臉,可就算如此,水綠這丫頭總該認得自己的聲音吧!

  這蠢丫頭!

  蠢歸蠢,但她的愚忠,她盈滿擔憂的小小臉蛋卻化作暖風,緩緩送入他心底,在他的方寸間烙下一個印記。  

  他們並不熟識,水綠卻這般真心關懷著他,讓他萬分感動。

  「蘭主子?!」聲音帶了點不確定,眸子亦是。

  呃……這樣說起來,剛剛跟自己說話的應該是真的蘭主子沒錯,但他這張臉是……應該是假的吧,還真維妙維肖,她好想捏捏看。

  「好看嗎?」他向來知道自己長得極好。

  「嗯,主子本來就很好看啊!」

  本來就很好看,究竟水綠的審美標準在哪?他已經弄不清楚了。

  「啊!」似是思及什麼,水綠忽而一喊。「主子,其實您也用不著特意換上這張臉,無論如何,您在水綠心目中永遠是蘭主子,水綠也會一直尊敬您的。」完全一副以蘭藺為尊的模樣。

  意思是,換下那張醜陋至極的皮相在水綠眼底是一樣的囉?

  不知怎地,蘭藺心中還真有些小小的失落,本以為總有一天可以讓水綠說出個「丑」字,如今照這情況看來是難了,那他費心地將她拐在身邊還有什麼用處啊?

  「這是我的真面目。」他很不甘願的吐出這個事實。

  「……是喔?」她的反應仍是平平。「蘭主子,為何您要這麼做呢?」大熱天還戴著一個面皮,不會熱嗎?

  「我就是喜歡頂著一張絕醜的臉龐來試探每個人的心,看看他們打著仁義道德的背後其實也是面目猙獰、醜陋不堪,看他們那些假仁假義的嘴臉可有趣了,所有的人都是好險的,表面上說一套、暗地做的又是另一套,用我這張臉才能看盡世間的醜陋。水綠,你不認為嗎?」一抹獰笑在唇瓣邊漾開,表情比起之前的醜陋還要猙獰數十倍,看得水綠有些發寒。

  「嗯……蘭主子,我想我們還是早點睡,明早還要趕路呢!」主子的心思,她想她很難有瞭解的一天。

  只是她覺得蘭主子的那張假臉還比較好看,他的真臉怎麼看都有一絲絲的……丑!

  就在水綠離開房間之時,他已輕易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逝的懼怕,在發現這點後,他的表情當場黯下,他很清楚水綠應是對他感到失望了。

  失望也好,這樣他就能毫不客氣將她留在這裡,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一年做一次善事已經是很勉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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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早,水綠整理好包袱,敲了隔壁的房門,才知道裡頭已是人去樓空,在幾經找不到主子身影後,她終於慌了。「掌櫃的,請問你有沒有看見我家主子?」

  掌櫃的想也沒想,立刻由櫃檯底下拿出一袋沉甸甸的東西交給水綠。「這是你主子要我轉交給你,說是從此各不相干。」

  各不相干?!

  打開蘭主子交給她的袋子,裡頭有十幾錠黃金,還有她的賣身契,蘭主子當真是要把她拋棄了嗎?

  為什麼?

  就因為昨晚她誤闖蘭主子的房間,看見了他的真面目?  

  抬起臉望著掌櫃的,只見他也無法給予自己答案,水綠只有默默低下頭。  

  拿著袋子,她淚眼婆娑地走到客棧外頭坐著,滿臉消沉的她得到了這張賣身契後,卻覺得心頭頓時若有所失,她以為蘭主子買下她後,她就能照顧他的一輩子,沒想到才不過一日而已,蘭主子就已嫌棄她了嗎?

  原本凡事都能毫不在意的水綠,這次卻瀟灑不起來了,蘭主子是繼曾老爺子後第二個真心對她好的人,雖然成為他的丫鬟有點令她措手不及,但她早就打算要一輩子都守在他身邊了,卻沒想到……

  難道她真的很差勁嗎?

  「小姑娘,既然你主子要你離開,就等於是還你自由,你為何還不走?」雖然小姑娘沒有擋住他的店門口,可見她一個人孤伶伶地坐在外頭也不是辦法,掌櫃的只好出來勸勸。

  為何不走?因為她早已打定主意要永遠跟著蘭主子了,她是全心全意信任他,沒想過會再離開他。

  曾老爺子就曾說過她太死心眼了,一旦認定就很難再更改,這樣的性子絕對會吃虧,可她不怕吃虧,就怕被人遺棄。

  「小姑娘,坦白說,你主子的容貌生得極醜,如果你真想繼續當丫鬟,應該再找一個更好的主子。」頭一次看見有人這麼喜歡為奴。

  水綠吸了吸鼻子,為蘭主子抱不平。「掌櫃的,謝謝你,但我家主子是個好人喔!」意思就是她只想服侍他一人。

  大清早的,街上沒幾個人,水綠的聲音縱然跟平常無異,卻顯得特別清晰。

  掌櫃的見勸不動水綠,索性也不理會她,逕自走了進去。

  水綠也就繼續坐在外頭,看著人來人往,因為她一臉落寞的樣子,甚至還有幾個好心的人賞了她幾文錢;但她也誠實地追回去還給他們,然後繼續坐在客棧前。

  她總覺得蘭主子應該不會這般狠心,一個能夠對個陌生的老人家那樣溫柔的人,他們好歹也相處了一日,她的主子絕不會這麼無情的。

  等晌午過去,她依舊等不到來接她的人;午後開始下雨,雨勢滂沱,一下子將人打得全都躲了起來,掌櫃的看她可憐要她入內,她卻搖頭,這些錢是蘭主子的,不是她的,她不能用。

  「沒關係,你進來吃點東西,我不收你錢。」這小姑娘可真固執。

  水綠想了想,最終仍是搖頭。「還是不用了,謝謝你,掌櫃的,我怕萬一蘭主子回來後沒看見我,誤以為我已離開,那就不好了,我還是站在這裡等吧!」  

  掌櫃的歎了口氣,入內又端了碗熱茶給她。「小心著涼。」  

  「謝謝掌櫃的,你人真好。」她笑咪咪地道謝。

  她真的不太明白蘭主子為何會有那種憤世嫉俗的行徑,她以為無論發生什麼事情,總是會有過去的一天,不是嗎?老是惦記著過去,永遠也無法走出傷痛的。

  唉!人是要學著往前看哪!

  水綠捧著熱茶繼續等著蘭主子回來,不一會兒,先是一抹歎息聲透過雨聲傳了過來,水綠連忙轉頭,映入眼簾的是蘭主子的第一張臉。

  令她十分懷念,讓她的淚水又潸潸落下。

  過了一會兒,雨終於停住,蘭藺緩步走了過來。

  離開這間客棧,他就一直待在對面的酒樓內,由二樓往外一看,便可看見這抹嬌弱的身影始終動也不動,似是在等待著自己。  

  當他聽見她說「但我家主子是個好人喔」的時候,他就清楚自己已經離不開了。

  看著她被雨淋,害他的心一擰,居然管不了自己的意志便下樓走向她。「真是的,哭什麼呢?」

  「蘭主子,水綠沒哭,水綠下次再也不會隨便闖入您的房間,您別趕我走。」見到主子回來,她滿心雀躍,連忙站起來,把淚水一抹,又恢復平日傻憨的笑靨。

  他本不想與她牽扯太深的,可若真將她遺棄了,他卻也做不到,唉!真是攬了個麻煩上身。「走吧!我還要趕路。」

  「好。」水綠笑得很甜蜜。「蘭主子,我先把杯子還給掌櫃的。」

  蘭藺將一錠金子要她交給掌櫃的,算是謝謝他對水綠的照顧,然後他們繼續趕路。

  原本總是走在前頭的他,這會兒卻放慢了步伐,因為他曉得身後有個人會一直跟著自己。  

  而他,喜歡這種感覺


  第三章

  脈相呈現寒氣入骨,蘭藺曉得水綠是染上風寒了,大概是那場雨所引起的。

  真是個傻丫頭,要等他也該在客棧裡等,居然一個人傻傻坐在外頭殷殷期盼著,想著她獨自抱膝注視著每一個經過她面前的臉孔時,他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疼。

  害他居然頭一次破例決定把她留在身邊。

  買下水綠也不過是一時興起,等他玩膩了,給她點錢便能打發,哪知在瞧見她等待他的那一幕後,水綠就好似變成他的責任一樣,再也丟不開了。

  睜開眸子,映入眼前的是一片模糊,水綠又用力眨了眨,終於看見想看的人。「蘭主子,我怎麼了?」

  還敢問他怎麼了?身體不適也不肯說,結果走著走著就咚的一聲倒在他背上,幸好前頭有他,要不然她這張臉恐怕會更醜了。  

  「你病了。」  

  她病了……唉唉唉!她不能生病的,蘭主子一定不會喜歡動不動就生病的丫鬟,於是她作勢要起身。「蘭主子,水綠沒病、水綠沒病。」

  蘭藺翻了翻白眼,真想一拳打昏她算了,還說不是生病,身體都這麼燙,還想要繼續裝得若無其事嗎?「我說你病了就是病了,誰是大夫?」  

  「蘭主子。」她虛弱地回答。

  「那還不快躺下。」水綠的愚忠就是得靠自己的強勢方能壓過,要不然她也是挺堅持的。

  「是。」躺了回去,沒一會兒,水綠又露出擔憂的神色問:「蘭主子,我會死嗎?」

  在一個想救人從沒失手過的大夫面前說這種話,真是太瞧不起他,不過看在這丫頭根本不清楚他的本事,他願意原諒她。「不過是小小風寒,我用的又是上等藥,只要你乖乖服用,再好好休息個幾日,就又能繼續活蹦亂跳了。」

  怕死果然是天性。

  盯著蘭藺那雙玩味的眼神和唇角輕蔑的笑,即使沒有明說,水綠就是能瞭解蘭主子在想些什麼,她瞅著他的臉道:「蘭主子,我不是怕死,我曾經想過死,因為死也沒什麼啊,不是嗎?」

  就像曾老爺子那樣,晚上入睡,從此再沒清醒過來,也未嘗不好,這樣就能有個嶄新的人生了。

  「傻丫頭,年紀輕輕的,想什麼死不死的,真是不長進!」

  被罵了,水綠俏皮地吐吐舌頭,但她卻覺得被罵很開心,因為有種備受關心的感受。「蘭主子,你想過死沒有?」  

  「我這麼年輕,又是個大夫,離死還很久啦~~再者跟在我身邊可別動不動就說死,會觸我楣頭的。」如果水綠跟在他身旁,還讓她香消玉殞,可是會破壞他的名聲。「還有,你沒事想什麼死?是嫌命太長了嗎?」病了還想這些,欠罵。

  「不是啦~~是曾老爺子說每個人最終都會死,只是死法不同而已,他說如果想要壽終正寢,就要多做好事,我只是想到蘭主子您這麼愛玩弄人,會不會不得……」   

  最後兩個字在瞥見蘭主子鐵青的臉色後,不敢說了。  

  蘭藺倒是皮笑肉不笑地幫她補完最後兩個字。「不得善終是嗎?放心,如果真的不得善終,我也不會是唯一一個,要幫我墊背的人多得是。」  

  居然詛咒他,真是不想活了。

  「呵呵。」水綠尷尬地笑了。「蘭主子,水綠說說就算了,您可別放在心上喔!」

  「我怎麼會放在心上呢?我這人最大方了。」錯,他最小心眼,有仇報仇,有恩不一定會報是他的座右銘。

  「咳咳……」  

  聽見咳嗽聲,又害他心軟,可惡!這丫頭何時不咳,竟在這會兒咳,害他想找她麻煩的心情也沒了。「好了,病了就別多話,待會兒喝完藥就給我睡,聽懂了嗎?」  

  「好,那、那……蘭主子要走了嗎?」

  「還有事?」

  水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其實她希望蘭主子能留在她身旁,她很少生病,因為生病不只沒飯吃,一個人待在房裡也會覺得特別孤單,可瞧見蘭主子冷漠的表情,她又把話吞了下去。

  「沒事。」把臉縮回被子裡,露出一雙大眼瞅著蘭藺。

  「真的沒事?」明明有事,他再給她一次機會。

  「嗯……蘭主子,您快去休息,別被我傳染了。」

  蘭藺不發一語,離開水綠的房間。  

  室內除了她自己的呼吸聲以外,再也沒有其他聲音,顯得格外的冷清寂寥,人一生病就真的特別厭惡孤獨的感覺,她也不例外。

  以往還有曾老爺子會照顧她,後來呢……每回她病了,就只能一個人面對。  

  望著牆上燭影晃動,那黑影竟有幾分妖異,看起來格外可怖,還是趕快入睡吧!睡著了就沒事。

  水綠突然覺得有些冷意,不禁拉高被子,蜷曲著身體,朦朧間,她感覺好像作了噩夢,卻怎麼也醒不過來。

  在一片漆黑的地方,伸手不見五指,明明前頭有光,她不停往前奔跑,卻怎麼也到不了,時間一久,她心慌了,轉頭四處看著,卻沒有任何人能幫助她。

  她愈來愈無助,愈來愈害怕,萬一她永遠都離不開,那該怎麼辦?

  「曾老爺子、蘭主子,救救水綠……」她不想再孤伶伶的了。

  忽地,察覺到手上有股溫熱,接而一記低沉有力的聲音在她的耳畔響起。

  「水綠,醒醒,我在這裡,你在作夢,快點醒來!」

  是誰在喊她的名字?是曾老爺子嗎?

  「我不是曾老爺子,我是你的主子蘭藺,我命令你馬上給我睜開眼睛,聽見沒?」

  蘭藺……啊!是蘭主子。

  水綠幾乎是蘭藺一命令完就睜開眸子,滿眼的黑也頓時消逝無蹤,室內一點光明讓她憶起自己原來是作了夢。

  手心緊緊的,低頭一看,是蘭主子握住她,原來是蘭主子將她自噩夢中喚醒,這讓她的心情逐漸踏實起來。「蘭主子,您不是回房了嗎?」  

  「我去幫你煎藥,來,趁熱喝。」

  水綠捧過碗就口慢慢喝下,身體內暖暖的,她的心頭也暖暖的。

  雖然僅有一點時間,但有主子陪著,她也心滿意足了,把藥喝得一乾二淨,她又乖乖躺下。

  這會兒蘭藺倒不急著走,而是坐在床沿邊。「我等你睡了再走,要不然你半夜若又作噩夢,還得勞駕我過來喊醒你,就太辛苦了。」其實是在發現她作噩夢竟然這麼痛苦後,他便不忍心放她一個人。   

  「謝謝蘭主子。」心坎暖暖的。

  「你經常作夢?」

  「只有在生病的時候,腦子會想東想西的。」生病的時候,她的身體最輕鬆,一旦沒事做,腦子自然就開始有空閒想事情。

  「生病應該要專心養病吧!幹嘛想有的沒的?」

  「曾老爺子就說我是天生勞碌命啊!」每回想到曾老爺子的好,她就覺得很幸福。

  「曾老爺子……是誰?」剛才作夢也喊、現在醒來又提一遍,蘭藺有些不是滋味,想要讓她清楚他才是她的新主子。

  而且礙眼的是,她的表情還一副如獲至寶的喜悅,他覺得非常不高興,既然當他是主,不就該以他為天,凡事只會想到他嗎?

  這個三心二意的笨丫頭!

  「曾府的曾老爺因為去世得早,所以曾府內的事情都由曾老爺子處理,他雖然上了年紀,但腦子依舊靈活,沒有事情難得了他。他以前對我很照顧,還教我讀書、寫字,就像是疼愛孫女那樣,他死了,我很難過。」回想過往,眸子不覺染上一層憂。

  既然對方已死,也就沒什麼好比較,活的總是贏過死的,拍了拍被子,他大人有大量,不予計較。「遇上我算你福大、命大,我可不是個會苛刻丫鬟的主人。既然你我有緣,沒關係,以後我會好好照顧你。」

  水綠,人跟人都是靠一個緣分,將來你也會遇見一個跟你很有緣的人,如果喜歡他,就跟他走吧!

  蘭主子說他倆有緣……她很喜歡蘭主子,也願意跟著他一輩子。  

  「趕快睡吧!等你病好,再讓你吃十碗飯。」

  + +   + +   + +

  劍眉入鬢、貌如美玉、豐姿俊挺、氣宇軒昂,堪稱是一個俊雅溫文的公子。

  蘭藺的美甚至連隔壁桌的姑娘們都再三瞧了幾眼。

  「瞧,那公子可真是天姿絕色,美得連女子也要相形失色呢!」真希望那便是自己的夫婿,如此佳婿怕是作夢也會笑了。

  敏銳的蘭藺聞言,笑了,眾姑娘猜想他是聽見了,又尷尬又嬌羞地等著公子轉過頭來讓她們一飽眼福,順便也將自己嫁出去。

  水綠瞧見蘭藺的唇角一勾,便覺得他是不安好心,正當要勸主子時,蘭藺已經轉過頭去了。

  頓時姑娘們臉上一片花容失色、愁雲慘澹、驚駭過度、張口結舌,盯著眼前的五官久久說不出半個字來。

  半邊臉是翩翩美公子,另一半邊臉則是恐怖地宛若夜叉,頓時教一票女子芳心碎了一地,還受到不小的驚嚇。

  怎麼會變成這樣?!

  居然轉過來沒有如她們預期般地更令她們傾心,到底那位公子是造了什麼孽?五官居然毀成這副模樣,真是令她們感到不值,真是太可惜了。  

  好端端的一位美公子竟成了半夜叉,究竟是遭奸人所害,還是遭情敵所妒?

  驚詫之餘,她們在心底不禁遺憾著:假如美好的那半張臉能夠延續到另一邊,不知該有多好?

  不過無預警地被嚇了一跳,待會兒還是上廟宇拜拜定定心神吧!

  瞧著那張醜陋至極的臉,即便此刻碗裡的面再好吃,她們也食不知味,還是趕緊走人為上策,她們也挺佩服待在他身邊的姑娘,居然還能邊看那半張醜臉邊吃麵,可敬可敬。

  一等姑娘們離開,蘭藺臉上透著樂得開懷的表情,心情好了,面也吃得特快。

  水綠實在無法理解蘭主子的動機究竟為何,這樣試探真的有趣嗎?

  今日他們抵達這裡,住進了客棧,今早出門前,蘭主子特地喚她到他房裡參觀他的新成果,雖然她看了仍是覺得也沒怎麼差,不過對於主子願意讓半邊臉透透氣,她認為是明智之舉,畢竟天氣這麼熱,萬一哪天蘭主子因為呼吸困難、不支倒地,可就糟糕了。

  瞥見低頭吃麵,卻像是有話不敢說的水綠,蘭藺大方的讓她一吐心中事。「想說什麼就說,不用憋在心底。」  

  「蘭主子,水綠覺得你是在玩弄人心,這樣不太好吧?她們也沒惡意啊!」放在心底好久的一句話,她真的覺得非說出來不可。

  瞧見那些姑娘們一副大白天見鬼的樣子,她總覺得怪可憐的。

  蘭藺挑挑眉,對於自己的惡行絲毫沒有反省之意,反而道:「如果她們不先對我存著不該有的念頭,壓根就不會對我的外表有任何期待,不是嗎?」一席打著義正辭嚴卻完全恣意隨性的話將水綠反駁了回去。

  嗯,蘭主子這樣講似乎沒錯,但她總覺得還是有哪裡怪怪的,卻又說不上來。

  「別為那些小事情煩惱,快點吃,吃完帶你去街上繞繞。」

  水綠跟在他身邊近十天了,蘭藺昨晚才發現那時候水綠跟著他離開並沒有帶多少行李,換來換去都是那兩套衣服,明明還是個豆蔻少女,身上不是黑就是褐,實在不搭稱。  

  而水綠又十分乖巧體貼,除了吃的以外,其他從來就不會爭取,讓他更加憐惜,想給她最好的。

  「多謝蘭主子。」許久沒上街去了,她很期盼。

  瞧她笑得很高興,果然還是個女孩子,應該是挺喜歡逛街的,見她笑了,他心情又無端的變好,「水綠,覺得我今日的這張臉如何?」

  「很特別啊!」

  他的精采設計只換來「特別」兩個字,真是打擊自信心,但沒關係,他有的是時間,肯定會愈挫愈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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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氣和煦,街上人來人往,到處可聽叫賣聲、吆喝聲不斷,所賣的東西也琳琅滿目,客人與老闆的殺價聲不時由身邊傳來。

  愈往南走,人民的生活愈懂得享受,真不愧是富庶的南方。

  風光明媚、氣候宜人,是挺愜意的。

  蘭藺雙手背負身後往前走著,水綠則是跟在他後頭,偶爾才分點心在兩旁目不暇給的東西上頭,可後來實在不能一心二用的她,好幾次都差點找不到蘭主子,誰教路上的人太多,而她只能專心於一樣事,就是緊緊盯著蘭主子的背影,免得最後被人海給淹沒。

  蘭主子的背不寬,個頭嘛……算是平平,但不知為何,她就是覺得能信任主子,覺得能將自己的命交付給他。

  就像幾天前她重病,蘭主子一句「你不會死」,登時讓她覺得心定下來,不再胡思亂想,很快就入睡。

  對她的主子,她是愈來愈佩服,想著想著,又出了神,就連前頭的人停下步伐也沒發現,一頭又撞上蘭藺的胸膛。

  「你走路不好好走,是又想到什麼?」他已經發現水綠有種相當厲害的能力,一旦她進入自己的思緒中,便會自動切斷與外頭的聯繫。

  水綠摸摸頭,不好意思地回答,「蘭主子,沒有,只是不小心又閃神。」  

  蘭藺也懶得管她在想什麼,「有沒有看見喜歡的東西?」

  她始終忙著注意蘭主子的背影,根本無暇去看附近有什麼東西,小腦袋瓜搖了搖。

  「放心,是我要買給你的,你儘管挑。」以為水綠是擔心錢的問題,蘭藺便說給她放心。

  「蘭主子,其實水綠已經什麼都不缺了,您根本不必買給我,錢還是留在該花的地方會比較好喔!」錢難賺,她無法幫主子攢錢,就要懂得幫主子省,而且她知道自己吃得多,在其他方面當然就得更節省。

  花在該花的地方……是指她一餐平均七碗飯的飯量嗎?

  「水綠,現在我命令你為自己挑東西,至少要五樣,如果做不到就別再跟著我了。」他假裝板起嚴肅的表情說道。

  水綠見了,連忙抱著包袱猛點頭,一副備受欺凌的小可憐模樣。

  蘭藺這才滿意的笑了,最近要對付水綠,他是愈來愈駕輕就熟。「那還不快去挑選?」

  「蘭主子,您可不可以走慢點,因為水綠很怕會跟丟您。」她小小聲地說。

  蘭藺抬頭,看了眼四周,的確人太多了,很容易便會走散,但也沒什麼關係,他們還要在這鎮上再住一晚,就算走散了,各自回客棧不就行了,有什麼好怕的,驀地,他瞧見了躲在水綠眼眶內的擔心神采,這才憶起自己打算將她丟在客棧不顧的那次。

  是怕他又會扔下她不管嗎?

  光是看她眼睛直直瞅著他,似是期待又似是害怕的模樣,蘭藺大概知道起因應該不只自己上次那回,應該還有更早的回憶,才會讓她這般憂慮。

  「水綠,告訴我,是誰也曾丟下過你?」要是讓他知道誰敢這樣對他的小丫鬟,他絕對不會讓他們好過。

  「嗯……」水綠搔搔臉蛋,想了一會兒。「我也不清楚,因為打我有記憶開始就是跟在曾老爺子身邊了,曾老爺子對我來說就像是我的父母,我不知道我的父母在哪兒,有時候想起他們,心頭就很痛,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再見到他們。」心頭酸酸的,水綠趕緊用袖子抹了抹臉,她不想讓蘭主子覺得自己很愛哭,上次已經重病害主子破費,她得振作起來,當一個耐操又好用的丫鬟。

  那麼用力,是想把自己的臉給磨破嗎?   

  蘭藺拿開她的手,逕自幫她拭淚。「傻丫頭,我不會因為你哭就覺得你沒用的,想自己的爹娘是人之常情,我豈會這般冷血。這樣好了,等我的事情辦完,我們回去的時候再去一趟曾府幫你找你的爹娘可好?」

  微濕紅潤的眼眶霎時眨了眨,又滴出兩顆晶瑩的淚水,泛著期待的眼神。「蘭主子,真的嗎?」

  在盼了那麼久始終沒有下文的事情,蘭主子真要幫她完成?  

  「我向來言而有信。」主子偶爾做點事情讓丫鬟開心,善盡主子的責任,也是應該的。

  「可我每回問曾老爺子,他都不肯對我說,您找得到嗎?」闊別十幾年,唯一知情的曾老爺子又去世,她很怕會大海撈針。

  又給他提到那個死人!「別把那個已經駕鶴歸西的老人拿來跟我相提並論。」邊說邊捏捏她的臉以示警告。「水綠,我只跟你說一遍,如今我才是你的主子,往後別再跟我提你的前任主子的名字,懂嗎?」

  「可是曾老爺子對我……」在收到蘭主子嚴厲的目光後,她很識相把話吞回去。「水綠知道了。」

  不是他愛恫嚇、恐嚇、威脅可愛的水綠,只是這方法實在太好用了,不用白不用。  

  摸摸她的頭,蘭藺笑著讚她聲乖。「好了,我牽著你的手,你看到什麼喜歡的告訴我,我們再一塊去看。」

  水綠不太明白男女情誼,只覺得蘭主子對自己很好很好。  

  不遠處,早有人注意到他們很不相稱的外表,「呃,你們有沒有看到那個男人笑了?」  

  「哪個男人?」

  「就那個半邊臉醜得要命、半邊臉好看得要命的男人,他笑起來還真是怪可怕的,看得我差點嚇破膽,要嘛乾脆一張臉完好,要嘛就全部毀了算了,這樣一半一半是特別恐怖呢!」似是覺得可惜地歎了歎,若他那姣好的半張臉能變成完整的一張,然後再覆在自己臉上,不知有多完美。  

  「是啊!」聽者點點頭贊同。「他身邊還跟著位小姑娘,你們猜他們是什麼關係?」  

  「看她走在後頭,可能是婢女吧!要不然有誰會看上這麼恐怖的男人。」想到若自己成了這副模樣,人不人、鬼不鬼,還寧願一頭撞牆自殺算了。

  「可他牽起了小姑娘的手,應該不是婢女吧!」

  「就算不是婢女,也肯定是被迫嫁給他的無辜小姑娘,要不然怎會有人願意嫁給那麼貌醜的男人。」唉!他也尚欠一名妻子,可惜沒長相、沒銀兩,無人願意嫁,他當然不滿那個丑到連鬼都嫌的男人有如此好運。

  「噓噓,別說了,那男人看過來了,八成是聽見我們講的話,哎呀!可千萬別過來,我一定會吐的。」

  他們等了等,蘭藺始終沒過來,還朝他們一笑,笑得他們渾身打顫──真是好詭異的笑容哪!

  他們不禁開始佩服起那個小姑娘藝高人膽大,這樣也沒被嚇昏嗎?

  厲害!厲害!

  又不遠處,有對男女正坐在路邊的小攤販吃著豆腐腦,他們也看見了那一對怎麼看怎麼都不相配的男女。  

  聽完那幾個見不得別人好的男人所說的話後,男人不滿地開口說:「人啊!真是自私又貪婪,見有人身邊有姑娘相伴,自己沒有,就吐出惡毒之語,真是難看喔!」

  女子吃了口豆腐腦,也語帶不屑道:「夫婿說得是,娘子完全同意。」

  在旁人眼中,他們一同坐在一塊吃著豆腐腦,感情似是融洽,怎麼看都像是一對恩愛得令人羨煞的夫妻。

  西門驍在聽見「她」這麼喊後,內心不禁打了個突,雞皮疙瘩掉滿地,心裡想著:又來了。

  這次的一年一會,因為久等不到五弟蘭藺,四弟又臨時有事,便提前解散聚會,然後他與二哥同時因肚子餓,才會來到這裡嘗嘗有名的豆腐腦,根本什麼關係都沒有。

  「雖說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不過我好像比較能明白五弟為何老愛將自己弄丑了,那樣似乎能把某些事情看得更透澈。」西門驍頗為感歎地表示。

  「我覺得用美貌也能看見不少事情啊!」說完,扮相千嬌百媚的慕容楚輕輕拋了一記媚眼給周圍不知已經盯著「她」看了多久的眾男人。

  「麻煩收斂一下好嗎?」

  西門驍實在不知二哥為何最近竟然勤於扮起姑娘來,不過依他總是特立獨行的行為來看,還是比五弟來得好一點。

  不過也沒好到哪去,記得上回他頭一次和著女裝的二哥去吃東西,結果他聲音不過大聲了點,就讓附近的壯漢統統站起來要對付他,對他而言,沒有錢肯定不會出手,只好狼狽逃走,這回可別又來一次啊!

  慕容楚聽了,立刻掩面帶著微微顫抖的哭音大聲控訴。「夫婿,你不要我了嗎?我倆青梅竹馬數十年的感情,怎能因為中途介入我倆的一名女子,說忘就忘呢?你真是太傷我的心了。」有時閒著沒事幹,演一演戲還頗能紆解心頭的不愉快。

  蘭藺可是他寶貝的五弟呢!聽見有人這般數落,雖然看見他那張臉,他也會情不自禁表現出想吐的反應,但兄弟是他的,當然輪不到外人欺負,可他的劍又不能對付手無寸鐵的尋常百姓,只好找點別的事情來發洩。

  離他最近又最可欺的自然就是他的三弟。

  慕容楚此話一出口,旁邊等著看好戲又很羨慕他能娶到如此美嬌娘的人,紛紛露出敵視的目光,恨不得取代西門驍的位子:還有幾個躍躍欲試要上前來教訓他這濫情的男人。

  西門驍視線掃過一周,竟發現自己成了眾矢之的。

  喂喂喂,你們那是什麼表情?他才不是什麼負心漢,他對他的艷艷向來是忠心不二、日月可鑒。

  「嗟!你少亂說話,我對艷艷可是死心塌地。」啊~~糟了,又說錯話。   

  慕容楚則繼續吃他的豆腐腦,忽地,眼尖的他瞧見一抹身影,連豆腐腦也不吃就迅速離去:但看在別人眼底,卻解讀成他是心碎而去,看得他們十分不忍。

  西門驍見狀,也想跟著走,但周圍的男人打著正義名號將他包圍住了。

  「小兄弟,欺負自己的妻子可不是什麼英雄好漢呢!」

  手上武器發出鏗鏘的聲音,教訓意味濃厚。

  可惡,臭慕容楚,下次就別讓我再遇見你!

  這回又給他攬下這些麻煩,他與他的仇是不共戴天啦!


  第四章

  那座山最後沒變成賤山,反倒變成了劍山,讓二哥搶了先機。

  晚了好幾天抵達,等蘭藺上山才知道他的兄弟們沒等到他就統統閃人了,還在涼亭內留下訊息,要他一年後再來相聚。

  不就多等幾日而已,真是沒耐性的一群傢伙。  

  下了劍山,水綠頻頻望著石碑的模樣落入他眼底。「看什麼?」

  「蘭主子,這山明明有名字,為什麼你說沒到之前都不清楚呢?」她十分好奇。

  「說來話長……」水綠露出願意聽這段故事的表情,但他心情不好,不打算說。「所以我不想說。」

  既然主子不說,她也不能強求。「蘭主子,這裡的環境很舒服,如果能住在這裡肯定很愜意呢!」  

  蘭藺略帶藐視地抬了眼。「哼!還沒我那裡好。」

  「蘭主子,真的嗎?您那裡比這兒還美嗎?」剛剛趁著主子上山之際,她環顧四周,發現真的是地靈人傑的一處好地方,非常適合居住,若是她就會想住在這兒,每天遠眺青山的深幽,感受山林間的美好。

  「我的『翠山居』保證讓你看一眼就會愛上那裡。」他有這個自信。

  「是嗎?那……蘭主子,倘若我們有經過曾府,能不能回去一趟?這次走得匆忙,我想祭拜曾老爺子。」上回蘭主子好像有提及會帶她回去的。

  「好。」  

  「太好了,去完曾府,我們就啟程回家吧!」她已經開始期待那個「翠山居」了。

  家?敢情她已將他的住處當作是她的家了?聽她這麼說,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的,「翠山居」只有他一人,確實挺無聊,往後有個伴也不錯。

  想了想,蘭藺心情驟然又變好了。

  + +   + +   + +

  匆匆趕至劍山,撲了空,這會兒他們便要回頭先回曾府一趟。

  在回程的路上,路上乍聞有人喊著搶劫,傷者躺在地上惱著、哀叫著,但搶劫者手持刀子,他無力反抗,被砍了一刀,血流如注,當時街上全是百姓,卻沒人敢上前制止。

  水綠見狀,滿腔的善良感促使她欲救助那名傷者,可蘭藺卻不准她去。

  「蘭主子,他重傷了。」她看得好緊張。

  「就算你不去,也會有人去,再說去了做什麼?你有錢幫他找大夫嗎?」真是的,無用的善良濫用只會替他添麻煩。

  「蘭主子您就是大夫,您可以救他。」眼睛眨巴眨巴地,她相信蘭主子鐵定會出手相救,就像那次救了那名老人家一樣。

  蘭藺逕自剝了個花生送入嘴裡,涼涼道:「水綠,我從來就不是個好人,那時候救他是因為我一時善心大發,可我的善良並不是天天都有,要我救命,成!我是有條件的;沒條件,想都別想。」微抬的下顎為他猙獰的面貌更添一絲醜陋。

  水綠滿心認定自己的主子好心可比菩薩,要不然怎麼會對自己這麼好,雖然上次聽他說喜歡以不同的面目去試探人心,讓她有小小的駭到,但仍無損他在她心目中如天般不可撼動的地位,畢竟主子喜歡試探人心只是他的興趣之一,也沒什麼。

  此刻,她竟覺得蘭主子有些醜了。「蘭主子,水綠以為您是好人。」

  又一顆花生丟入嘴裡。「是誰規定我就必須當好人?好人總是不長命,你懂嗎?我不當好人難道也不成?」

  「蘭主子,您現在這樣可真醜。」她的表情透著一絲絲的失望。

  她終於說了!終於聽見他夢寐以求的那個字,但為何這時聽來,他的心竟有幾分難受,不如他早先預期那樣開心。

  那個字一直是他希望能從水綠口中說出的,怎料聽見之後,他只覺得反感,一點也不想再聽見那個字,就算是其他貶損他的話也不想聽。

  即使生主子的氣,水綠也不敢大聲咆哮,只見她起身,瘦弱的身子站得直挺挺的道:「主子不救,水綠救。」

  「你拿什麼救?」他很不客氣潑她冷水,被說了丑,一反常態,讓他心情惡劣得很。

  「水綠跟您借,以後再由工錢扣除。」她有骨氣,真要救也是靠自己的能力。

  「他如今受了傷,恐怕也要好幾天無法工作,你那微薄的薪水是能幫他多久?用點腦子吧!」真是個單蠢的丫頭。

  被蘭藺一罵,水綠神情顯得落寞,眼眶悄悄染上一抹水氣,以前不管被誰罵,她都不曾這麼難過;可蘭主子罵她,她就是覺得不舒坦,心頭好像卡到什麼東西,酸酸的。「雖然不如主子聰明,水綠只求盡心盡力就好,眼前要水綠不理睬是做不到的。」

  「你當真以為你能救全天下的人?」不自量力。

  「水綠但求問心無愧,您要不要借錢給水綠呢?」吸吸鼻子,她不想被主子發現自己哭了,被主子教訓是應該的,她怎麼能哭?可心頭卻揮之不去一股委屈感。

  又哭了,還想抹去證據,是當他的眼睛瞧不著嗎?真是的,她一哭又害他心軟。

  水綠哭,蘭藺沒來由地產生一股煩躁,連桌上的東西也引起不了他的食慾,總覺得每回水綠一垂淚,他便手足無措,連思緒也不如平時清晰,該死,莫非是受了她的影響?

  一旁的客人也不免多對他們這桌投了幾眼,還竊竊私語起來。

  「看,那個丑主子,不僅人醜心也丑,還將自己的丫鬟罵哭了呢!」

  「真是的,那麼可愛的小姑娘應該跟著我才對,怎麼會跟著那樣的醜主子?」

  就連平日聽來神清氣爽猶如讚歎的話,蘭藺這會兒聽了也覺得十分不快,回頭便是一瞪。

  那凶狠的模樣嚇著了客人,他們隨即匆匆結帳離開。

  「別哭了,真是愛哭!我答應你救他,你不准再哭。」

  水綠聞言,迅速抹下還在眼眶內打轉的淚水,憂愁的小臉立刻化為一朵盛開的小花。「是,蘭主子,水綠從今爾後絕不會在主子面前掉一滴淚,要不然就罰水綠再也不能留在主子身邊。」這懲罰是她能想到最重的一個。

  水綠頓時笑得如春風,如天上燦爛星子,在蘭藺心底烙下一個深深的印記。

  她的笑容不是最美的、不是最懂得討人歡心的、更非最迷人的,卻是他見過最真、最甜蜜的,好似是冬日的暖陽,點破了他的心,就連自己曾經喜歡過的女子猶然輸水綠三分,害他心頭怦怦直跳著,莫非──

  他對水綠這丫頭動情了?

  見蘭藺恍神,水綠伸出小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蘭主子,您怎麼失神了?不是要去救那個菜販嗎?」

  回了神,蘭藺故作若無其事地起身,扔下銀兩一臉嚴肅道:「走了。」

  不僅愛上她的笑容,這會兒又染上她的出神,真不知是好還是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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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蘭主子,您今天真醜啊!丑到連乞丐都瞧不起您。」嗯,不行,聲音有點顫抖,要打從心底很反感才行。

  「蘭主子,您今天真是醜到不行,丑到連豬見了都會鄙視您。」呃……表情不對,太像諂媚了,她曉得主子最不愛有人阿諛奉承,表情得再真一點,才不會被看穿。

  「蘭主子,您真是醜到要命呢!」很好,口氣很嫌惡、表情很厭惡,還用到「要命」兩字,應該算非常嚴重了,她想自己如此完美演出,蘭主子應該會很欣慰的。

  因為她總覺得蘭主子似乎很喜歡聽見有人稱讚他醜,對於昨日蘭主子對那名菜販的出手相助,她無力回報,只好找些主子喜歡的事情來讓他開心。

  雖然要昧著良心說這些話,但主子高興就好,一切都是要主子先開心。

  面對銅鏡練習了半個時辰,她終於能說得毫無愧色、面帶嫌棄,這樣應該不會被主子看破手腳,認為她是在說謊。

  唉!要出自真心說謊,可真是一門大學問。

  每個人都喜歡被讚美,偏偏她家主子是個特例,不僅喜歡聽別人說他醜,還喜歡把自己裝得很醜,丑是主子自個兒說的,她倒是一點也不認為。

  對她而言,丑是醜在心,而非外表。

  外表是天生注定,是父母所生,豈能隨便恥笑:一個人的善與惡、丑與美,應該是看他的心才對啊!

  有沒有惡意,她感受得出來,就好比主子昨天是壞了點,可最後還不是出手相救,她就知道她的主子是個大好人。

  能跟著蘭主子是她不知修了幾輩子的福氣,她定會好生珍惜,即便要為主子做牛做馬也絕不喊苦。

  對著鏡子再練習一遍,只見映照在銅鏡上的水綠滿臉鄙夷,眼睛、鼻子、嘴巴甚至是眉毛全都表現出十成十的厭惡。

  「蘭主子,您真是醜醜醜啊!」這句也不錯,待會兒也加入吧!

  很好,現在就換她去討蘭主子開心。

  踏出房門,水綠懷著喜悅的心情敲下蘭藺的門。

  + +   + +   + +

  打從被元夏荷那女人背叛後,蘭藺就一再叮嚀自己不可再草率動心,因為天底下除了他的兄弟外沒人可信,就在他的堅持之下,那朵小花卻意外闖入他的心房,在他尚未來得及做準備前,就已攻城掠地,將他的心併吞了一半,且還持續擴大領地當中。

  他雙手反負身後,在小小房內來回踱步,臉上半是對發現此事的喜悅,半是對此事的憂心。

  元夏荷好男色是他早就心知肚明的,只怪當時他年輕不懂事,將純純的戀慕認定為一輩子,才會賠上了整顆心,被元夏荷傷了,內心縱有傷口,但時間一久也早沒感覺,餘下的僅僅是對她的氣憤而已;但水綠不同,正因為她壓根兒不認為自己丑,可當她一說出那個丑字後,他反倒覺得傷得重,比起當年還痛。

  心痛莫名!

  ……居然毫無意識就陷下去,真是防不勝防哪!

  這時,擺在桌上的面皮提醒著他出發的時間快到了,還是先出發吧!關於他們的事情等回到翠山居再做打算。

  正當蘭藺要把面皮戴上時,忽然憶起昨日有人說他們不相配,那時他心中有幾分介懷,是不在乎旁人說他如何,可說到水綠,他就不高興了。

  慢慢地,放下手中的面皮。

  就一日不戴吧!讓大夥兒看看他倆是多登對也好,想他貌似潘安,水綠也會臉上有光的。

  打定了主意,把面皮收回包袱內,剛巧,水綠也來敲門,他準備給她一個大驚喜。

  「蘭主子,該上路了。」   

  蘭藺沒應聲,滿心歡喜的逕自打開門,等著水綠樂於見到自己露出真面目。

  同時間──  

  「蘭主子,您今天真是醜到不行!丑到連乞丐都瞧不起您、丑到連豬見了都會鄙視您、您真是醜到要命,醜醜丑啊!」  

  這串謊話是一鼓作氣、渾然天成、毫無停頓、絕無破綻──真是完美無缺,蘭主子必定會很開心的,水綠露出憨憨的笑容等著蘭藺稱讚自己。

  霎時,蘭藺的表情凍得猶如凜冽寒冰,原本掛在嘴邊上的笑容也如冰塊碎了一地,隱約還可聽出掉落的聲響。

  好心情全在聽完這番話後消逝無蹤。

  困惑……除了困惑,仍是困惑。

  他醜到連狗都嫌的時候,只有她說好看;現在露出了他俊雅,連美女看了都會自慚形穢的臉龐,她卻說他──丑?!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這丫頭究竟在想些什麼,是存心跟他作對嗎?

  如果可以,他真想剖開她的小腦袋瓜看看裡頭裝的是什麼。

  氣死他了!  

  砰的一聲,門當著她的面關上。

  水綠措手不及,站在門外的她只覺一頭霧水,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難道是她猜錯了,蘭主子根本不喜歡聽見有人稱讚他醜?

  她叩叩叩地猛敲著門板。「蘭主子、蘭主子,您怎了?是水綠說錯話是吧?對不起,您別怪水綠好嗎?主子,快出來啊!水綠不是有心的,不管如何,您在水綠心中永遠是最好看的一個。」

  曾老爺子,對不住了,為了哄蘭主子開心,您要暫且往後排名。

  可門裡卻始終沒動靜。

  之後門再打開,蘭藺走出來,換上的是上回差點嚇死他另外四個兄弟的天下第一大醜臉,眼睛少了一個、鼻子嚴重歪斜、眉毛一高一低,水綠見了依然沒有任何反應,她只清楚主子肯出來就沒事。

  「這樣應該更醜了吧?」他恨得牙癢癢地問。  

  「蘭主子,水綠說了,不管如何,您在水綠心中永遠是最好看的!您別氣水綠了,因為水綠以為主子愛聽有人說您丑,才會想讓您開心的嘛!」  

  「不准哭。」他低喝。

  水綠隨即把欲奪眶的淚水又收回,雙手像是在毀屍滅跡的用力抹著眼睛,裝作沒事樣。「水綠沒哭,您別生水綠的氣。」

  原來如此,聽見實情,他覺得好過許多,而且又發現到原來自己的一言一行都牽動著水綠的情緒後,嘴角的笑容不自覺泛大,心頭也喜孜孜的。「我好看嗎?」

  「蘭主子最最最最好看了。」保證真心,全無虛假,半點諂媚都沒有添加。

  她真的愈來愈不瞭解她主子的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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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蘭藺便打算上曾府去問有關水綠爹娘的事,水綠卻說要先去祭拜曾老爺子,因為今天是他的忌日。

  蘭藺拿下了醜面皮,他是不怕嚇到活人,只是不想讓水綠敬重的人嚇到。

  水綠也沒想到會在曾老爺子的墓前看見曾善良。

  「水綠,我就知道你不會忘記爺爺對你的恩惠,你總是會回來的。」瞥見站在水綠身後的男子,曾善良小心謹慎的說道。

  「善良少爺,你怎麼會在這裡?」她記得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都只會在清明這日前來祭拜而已。

  「躺在這裡的是我爺爺,今日又是他老人家去世後第五年的忌日,我身為長孫,當然要過來了。」就是清楚水綠對爺爺的忠心,因此他算準今天肯定能等到水綠,只是沒料到她身邊還有個男人陪同。

  善梅不是說水綠是被一個很醜的男人買下,怎這趟回來卻帶了另一個長得十分好看的男人?

  「綠兒,這位是?」

  「我的主……」

  「夫婿,我是綠兒的夫婿蘭藺。綠兒,不幫為夫介紹一下嗎?」涼涼的嗓音透著一股不快。

  怎麼又變夫婿了?罷了,蘭主子這麼說必定有其道理。「這位是曾老爺子的孫子曾善良少爺,上次您沒見到。」

  真善良?!在那雙充滿貪婪與慾望的眼底,他找不到一絲善良,到底是誰取的爛名字,真是污蔑了這兩個字。

  薄唇輕揚算是回覆,如此的人,他才不想打交道,不過來得正巧。「曾少爺,正巧你來了,就省得我們還要上曾府一趟。我問你,水綠從小就在你們府上生活,你可知她的父母是誰?」

  「我不清楚。」區區一個下人,他何必知情。

  「那好,綠兒,我們走吧!」他相信還有其他地方可以找到答案,也懶得與這男人周旋,牽起水綠的手,準備離開。

  讓他們離開,這可不成,明晚就是要公佈爺爺遺囑的事情,守著爺爺遺囑的人說,必須連水綠也到場,否則遺囑不得公佈,因此他怎麼都得帶水綠回去。

  曾善良一擰眉,急忙喊道:「且慢!蘭公子,關於水綠的事我是不甚知情,但水綠是爺爺帶回來的,府上有許多跟著爺爺的僕人,或許他們略知一二,不如兩位今晚就隨我回府,水綠也算是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對我來說就好比妹妹,上回她跟你走了,我沒來得及阻止,這回就讓我好生招待吧!」

  這兩兄妹果真一個樣,說起謊來臉不紅、氣不喘,都說待水綠如同親妹妹,去騙鬼吧!

  「非今天不可嗎?我與綠兒還有點事呢!」瞥見曾善良一副著急非帶回水綠不可的模樣,他故意試探。

  「不行!」察覺自己口氣太過強硬,曾善良連忙改口。「呃……我是說今日剛好也是爺爺的忌日,我相信水綠應該也想回到舊地吧?爺爺的物品我們一直都完善保護著,水綠,難道你不想回家一趟?」

  心想蘭藺這男人不好對付,他改而從比較善良的水綠下手,怎麼說至少都要等遺囑公佈,明晚以後,她要上哪,他才懶得管呢!

  「綠兒,你想回去嗎?」

  水綠抬眸凝視蘭藺,默默無言。她很想,不過也感覺得出蘭主子似乎不太喜歡曾善良,對於能不能回去,她也不敢提。

  蘭藺看穿她的心思,遂而摸摸她的頭。「傻瓜,想回去就說啊!為夫豈會不答應。曾少爺,綠兒想回去看看,就請帶路。」

  眼見目的達成,曾善良放心了。「請兩位跟我來。」

  蘭藺牽起水綠的手,與前頭的曾善良刻意保持一小段距離,好似也知道蘭藺是想保持距離,曾善良也沒特意等他們,只是放慢了步伐。

  水綠偷偷地問:「蘭主子,我什麼時候又變成您的娘子了?」

  蘭藺加重了手掌的力道。嗯,她的手小小的、軟軟的,還挺適合他的嘛!「我一開始跟曾善梅說打算娶一個娘子啊!」

  她露出更不解的表情。「可蘭主子,您後來不是要水綠喚您主子嗎?」

  翻舊帳啦?蘭藺端著和善的笑容回答,「那是過去的事情了,從今天起,你就是我蘭藺的妻子,我喚你綠兒,你要喊我一聲『蘭』或是『夫婿』,也別再對我加敬稱。為了早點習慣,你現在可以先選一個喊給我聽聽,讓我選選哪個比較順耳。」

  啥?不知不覺中,她又變成蘭主子的妻子了,是什麼時候改變的,怎麼一點動靜也沒?

  要喊「蘭」或是「夫婿」,怎麼想都像是很親匿的感覺,這樣好嗎?

  主子到底在想什麼?他是主、她是僕,應該要守著分際才是。

  「快啊!綠兒。」語調中藏著些歡喜與柔情,他等不及地催促著。

  最後在蘭藺的催促下,翦翦秋水抬起,先是輕輕喚了聲「夫婿」,她的頰就已經如同春桃般粉嫩,緊接著又喚了聲「蘭」,這下水綠已經不敢抬頭了。

  臉,燙得很。

  蘭藺聽了很順耳,他個人是比較喜歡單一個字,可看在水綠單喊他的名臉蛋就紅到不行,還是留在私下吧!「以後在旁人面前喊我夫婿,私底下無人的時候記得要喊我聲蘭,綠兒,懂嗎?」

  「是,夫婿。」怯怯地再喊,附近有人走動,因此不算是私底下吧!

  怎麼辦?光是喊他夫婿,她的心兒就怦怦直跳不停,是以往她從不曾遇過的情況,她完全不知怎會如此,莫非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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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善良將兩人帶回,等著遺囑的眾人紛紛安心,只除了最驚訝的曾善梅。

  「大哥,那男人是誰,怎麼會跟來?」她不是讓水綠跟了一個丑到不行的男人走嗎?怎麼這趟回來卻帶回了個一身貴氣的翩翩公子,真是羨煞她了,怎麼她就沒這好運。

  「她的夫婿,自稱蘭藺,不太好對付。」

  明明是把水綠嫁給一個醜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真是可惡。

  比起水綠,她才是千金大小姐,所有好的事情應該都發生在她身上,怎麼會輪到一個小小丫鬟,她真不甘心。

  「可惡,水綠怎麼有這種好運。」跺跺腳,曾善梅顯然無法接受這結局。

  曾善良現在只擔心遺囑的事情,因此便要曾善梅暫緩。「就算你想把人搶來,也得等到遺囑公佈完畢知道嗎?可別忘了水綠也得在場的,萬一你惹怒水綠,讓她明晚之前提早離開,到時可別怪其他人責罵你。」

  「知道啦~~」也許是知曉自己大概也分不到財產,因此曾善梅也沒將曾善良的話放在心上,如今她已經滿腦子想著該怎麼搶走蘭藺了。

  千金小姐與小丫鬟,她相信男人是有眼光知道該挑誰的,哼!就不信她會輸給水綠。

  命人將水綠支開,曾善梅特意打扮,蓮步輕踩,來到蘭藺身旁。「蘭公子,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呢?」

  水綠被幾個丫鬟拖去,說是曾夫人找她有事,只好讓他一個人等著,等水綠等得無聊,他索性托著下顎,擺出了厭煩的表情。

  一見曾善梅有備而來,他立刻知道水綠是故意被人支開的。「你不是很清楚是你娘派人將她帶走的嗎?」他故意調侃地問。

  神色一僵,仍舊無損曾善梅的精心打扮。「我怎會知道呢!蘭公子,我可以坐下嗎?」

  「請啊!這是你家的椅子,想坐就坐,不必問我這個外人。」膽敢任意遣走他的綠兒,他是不會給好臉色的。

  二度碰了根軟釘子,為了將來、為了賭口氣、為了擁有好看的夫婿,曾善梅拚命忍耐,撩起裙擺入座。「敢問蘭公子是如何與水綠認識呢?」

  銳利的眸子一瞥,蘭藺勾了唇。「曾小姐的記憶力跟老年人真是有得比哪,不正是你促成我與綠兒的這段好姻緣嗎?」

  她促成的?!

  怎麼她一點印象也,等等……她想起來了,她是把水綠嫁出去沒錯,但那可是個大醜男,怎會是眼前這位俊美的公子?

  難道……曾善梅上下打量蘭藺,一臉惋惜油然而生。「公子的臉醫治好了?」如果是,自己就真的是太愚蠢,居然主動把好對像給拱手出讓,可惡可惡哪!

  薄唇掀了掀,等著看曾善梅更懊悔的表情。「托曾小姐的福。」

  還真是如此,太可恨了。置在桌下的手,不禁絞著裙子。

  「而且還讓我覓得一位好妻子,你說得沒錯,水綠真的是個難能可貴的妻子,出得了廳堂、進得了廚房,我十分滿意。」笑容還笑得格外刺目。

  有錢又長相俊美,看起來又溫文儒雅,簡直就是為了她曾善梅而存在,如此佳婿怎可放棄。「不知蘭公子是否對善梅還有一絲喜歡呢?」

  欲語還羞的笑容曾經迷倒鎮上數十名男子的心。「因為其實我對你也是……」說到這裡故意打住,就是想吊吊蘭藺的胃口。

  蘭藺假意地歎。「唉!就怕委屈了曾小姐。」  

  有希望!

  曾善梅連忙丟開女性的矜持說道:「不,我一點都不覺得委屈,反正有先來後到,即使要我當第二,我也甘之如飴哪!」

  反正只要一等她進了門,還會怕沒法子逼得水綠自動退讓嗎?眼下就是要讓蘭藺先設法娶她入門。「若你怕水綠反對的話,由我來勸她,我倆情同姊妹,共侍一夫也能傳為佳話。」

  「曾小姐可真有心呢!不過我臉的病……其實尚未根除呢!」人啊!真是既貪且婪,想來還是綠兒可愛多了。

  「尚未根除?」嘴上的笑稍稍縮回幾分。「怎麼可能?如今你的臉實在看不出半點異樣,確定還沒好?」

  陰冷的目光直瞪著曾善梅,聲音多了幾許粗啞,臉龐似是扭曲了起來。「月有陰晴圓缺,曾小姐應該清楚吧?正如我的容貌也是會有陰晴圓缺之變化,可能是年輕時誤食了毒藥,遲遲根除不了,才導致如今的狀況,今天是望月,望月的前後,我就會恢復如昔的長相,但之後會一日比一日丑上幾分,最後在眉月那日子前後,就是醜到至極,上回相見還沒到眉月呢,曾小姐,你想看嗎?」

  「我、我……」什麼?他的臉還會隨著月亮而改變,上回看到的還不是最醜的,天!她一點都不想看。

  「如果曾小姐也對我有情,應該能容忍我的醜貌吧?」他的身體故意往前一傾。

  美麗無瑕的臉龐搭配邪氣的笑容,說有多可怕就有多可怕,曾善梅一聽,身子不由地顫抖著,實在難以想像眼前這張完美的臉龐在眉月之日會變得何等的醜。「不、不了……」

  她一點都不想見到他最醜的模樣,現在她只想拔腿就跑。「我突然想起娘親已幫我訂下一門親事,年底就要完婚,我與蘭公子恐怕今生無緣了。」

  蘭藺立刻擺出惋惜的表情。「這樣啊!那我也不會強逼曾小姐,看來我們是有緣無分。」

  最好是有緣無分。「那、那我先離開了。」比起來時的輕聲慢步,曾善梅離去的時候腳步就特別的倉皇,猶如逃命一般。

  盯著她的背影,蘭藺只覺得愚蠢至極,一抹不屑的諷笑自他嘴邊綻放,曾府愈來愈無聊了,最多再待一天,他便想走人。


  第五章

  她們說曾夫人有事找她,要她過去,水綠雖覺得不太對勁,仍是跟著她們一道去看曾夫人。

  曾夫人是老爺的元配,可老爺死得也滿早的,打她有印象起,老爺似乎身體就不好,經常躺在房裡,她曾偷偷想去看老爺,還被曾夫人罵過。

  曾夫人……遙想過去,她僅對曾老爺子比較有印象,對曾夫人則有點害怕,因為每當視線與曾夫人交會,總會發覺她對自己似乎有著深深的恨意。

  可她記得自己不曾做過什麼錯事,甚至還努力想討曾夫人的歡心,無奈總是徒勞無功。

  她與曾夫人幾乎沒什麼交集,今日曾夫人怎麼會突然有事找她?

  等了等,閃神的水綠終於想到坐在這裡等了許久,卻仍不見曾夫人的蹤影,是忘了她嗎?

  左看右看,附近沒有任何人,她想還是她自己過去曾夫人那裡一趟吧!

  起身,依著殘存的印象,她緩緩走向曾夫人的「水香閣」,記憶裡,那裡經常傳出琴聲以及淡雅的香氣,但卻顯得冷清。

  僕人都說老爺愛的人不是夫人,而是另有其人,在老爺死後,曾夫人因癡情過深,因此也不想活了,才會病榻纏綿,鎮日躺在床上等死;水綠聽了曾經很為曾夫人不值,但那畢竟不是她所能管的事情。

  有好幾次,不小心還是會在府上碰見曾夫人,曾夫人仍舊對她含著怨恨,她依然不解,但這件事她從未與人提過,只當作是心底的秘密。

  這回曾夫人要見她,說起來,她心中是有幾分緊張的。

  琴聲繚繞、花香四溢,此刻的感覺就如同記憶中那樣深刻、那樣的熟悉,她已經好久沒有經過這裡了。

  遠遠地看,瞧見了一抹纖細的身影正靠窗撫琴,即使育有兩子,曾夫人的容貌似是不曾變過,永遠那樣沉靜。

  曾夫人正在撫琴,應該不會有事找她,怕是僕人們傳錯話了吧!

  正當水綠欲走之際,琴聲乍停,緊接著柔柔的嗓音傳來,「既然過來了,就進來吧!」

  水綠連忙走過去,輕聲喚。「夫人,水綠來跟你請安了。」

  曾夫人抬額,在她那歲月不曾停留過的臉龐上看不見一絲皺紋,她溫柔地笑著。「坐啊!他們還是把你找回來了,其實你不該回來的,罷了……回來就回來了。」

  水綠不懂曾夫人在說什麼,好似自言自語。

  「聽說你嫁人了?對方待你可好?」

  「是的,他待我極好,謝謝夫人的關心。」望著消瘦不少的曾夫人,水綠眸底多了幾分同情,曾夫人仍是很美,只是沒了當初那種鮮艷深刻的感覺,此時的她好似褪色的顏料、凋謝的花朵,毫無生氣。

  「那就好,若他待你不好,或者……想娶妾的話,你若不同意,儘管回來這裡,曾府的大門永遠為你開,如果你願意,我還想收你為乾女兒可好?」

  水綠因為曾夫人的這席話,而表情錯愕。

  向來對她冷冰冰不假辭色的曾夫人,怎會突然對她親切起來?水綠覺得疑惑,也不知該不該問。

  曾夫人察覺她的表情,會意地笑著。「很意外是嗎?其實連我自己也很意外的,意外自己居然真的有一天會放下。」頭微微偏向窗外,凝視一覽無遺的山水風光,她的紅唇慢慢彎了。

  放下?「水綠不太明白夫人的意思。」

  「別喊我夫人了,你已嫁人,就再也不是曾府的丫鬟,別自貶身價,懂嗎?喊我李姨好了。」睞著水綠的模樣,曾夫人露出一副懷念的表情。「你跟他們兩人還真的很像,嘴像她、眼睛像他,性格就像他倆的綜合。」

  水綠聽到此,終於理出個頭緒來。「李姨認識我的爹娘嗎?」

  頭輕輕一點。「我跟他們是舊識。」眼眸凝出淡淡的哀愁,一段她好不容易才放下的感情終將要被提起了,她應該有勇氣承受吧!

  「李姨,你可以告訴我他們在哪嗎?」

  曾夫人搖了搖頭。「你父母已經去世了,生前他們十分恩愛、形影不離,」聲音中透著懷念,就連表情也似是想到了過去,彷彿親眼看見般。「只是……最後卻未能在一塊,但他們是愛你的。」

  「他們為何不能在一起?」水綠卻不察曾夫人的心情。

  「是因為……」

  「娘!嗯,水綠,你也在這裡,是在陪我娘說話嗎?」突來打岔的曾善良,打斷了曾夫人欲語的話。

  「水綠,我人不舒服,再多待一晚吧!你想知道的事情都會明朗化的。」跟著曾夫人轉身走回房內,餘下琴,也留下一個謎團。

  「水綠,你和我娘說了什麼事?」他記得水綠與娘根本沒什麼來往。

  「沒有,就一點小事而已。」既然曾夫人說再留一晚便能得知真相,就留下來吧!「善良少爺,明晚是不是有什麼事情?」

  「明晚……」他才不可能提早告知水綠,要是她知道,拿喬了,也說要分杯羹才肯留下,不就完了。「沒什麼事情,只是今年是第五年,想說把跟爺爺有關係的人全找回來聚一聚而已。

  「對了,我還有事,就不招呼你了,明晚在大廳上有聚會,記得要來。」也非來不可,他已命僕人看好每扇門,要讓水綠插翅難飛。

  「我也能去?」她不過是一介小小的丫鬟罷了。

  「當然。」曾善良的笑容彷彿沾滿了蜜,卻不見甜蜜,僅有滿腔的算計。「好了、好了,我真的得走了。」為怕水綠繼續追問,他趕緊離開。

  水綠往曾夫人的房間看了過去,心想還是別打擾吧!她記得曾夫人最喜歡安靜,她還是別去打擾了。

  於是她慢慢走出「水香閣」,回到後廂房時,卻見蘭藺與曾善梅似是交談,沒一會兒曾善梅匆匆離去,她才現身。

  「夫婿。」

  「喊錯了,是蘭。」蘭藺朝她招手,要她到自己身邊。「去哪了?」

  「跟曾夫人聊了一會兒。她好像知道誰是我父母,善良少爺一來就打斷她原本想說下去的事情,後來她說我若再等一晚,就能等到我想知道的消息,蘭,我們再留一晚可好?」

  蘭藺搓揉著她的小手,就著她的骨摸了摸,比起剛才在曾善梅面前的冷淡樣,如今的他真可謂是和善了。「好啊!你這麼想知道自己的父母,我說過會讓你完成心願,到時等你清楚誰是你父母後,你會留下來還是陪我走呢?」

  「我一定會跟你走的──因為我爹娘已死。」

  聽完前半段的話,蘭藺滿意到像只叼到了魚的貓:後半段那句卻讓他掉了嘴裡的魚,氣得半死,心頭就像是弄翻了瓶瓶罐罐,五味雜陳的。「因為你爹娘死了,你才跟著我?」他以為她對他應該是喜歡才是。

  「是啊!父母在,不遠遊,我當然要承歡膝下,好好照顧他們。」

  「那我呢?」捨不得放開她的小手,蘭藺怒瞪著她的薄情臉龐。

  「你還是你啊!」水綠不太明白蘭藺在氣什麼,孝順父母是天經地義的吧?

  「倘若你父母仍在世上,你跟著他們,那置我於何地?」他氣她完全沒想到自己。

  無辜的表情佔滿她的臉。「……假若我父母能健在,蘭,你就不願意我留在你身邊了嗎?」自始至終,她早就將蘭藺跟自己算在一塊了。

  「你希望我陪你?」湊近臉,冷冽的五官又在一瞬間升溫。

  蘭藺靠得很近,剩下幾寸的距離,這是他倆靠最近的一次,近到能看得清楚他根根分明的睫毛、無瑕的臉龐,以及那雙若有似無充滿勾引的黑瞳,如深淵般難測、如黑釉般美麗,令人怦然心動。

  也不知怎生原因,只要蘭藺的臉靠得太近,她的心跳像是快要蹦出來那樣的激烈,還會湧出陣陣的甜蜜,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你、你……不是我的夫婿嗎?」

  剛才看見的那一幕突然湧入腦子裡。「還是說,蘭,你還是喜歡善梅小姐?」

  「笑話,我怎可能喜歡那女人。」

  「我記得你最初就是喜歡善梅小姐啊!現在呢?」

  「傻丫頭,那是為了拐她將你的賣身契讓給我,我才會那麼做的。」

  「為什麼?那時候的你就已這麼希望我當你的丫鬟嗎?」

  還要解釋啊!可真麻煩了。「綠兒,我突然頭好疼。」

  水綠隨即手忙腳亂起來。「頭疼?要不要幫你請大夫……我都忘了你自己就是大夫,為什麼頭疼?是哪兒有不舒服嗎?」

  蘭藺乘機靠在水綠胸前。「還好,扶我回房休息一下應該就沒事了。」

  說到回房,水綠猛地想起,因為他們現在是夫妻了,所以必定是同個房間。「蘭,我們同個房間……這樣好嗎?」

  「當然好了,我們是夫妻嘛!」

  「可是……」總覺得還是怪怪的。

  不願給她多餘的思考時間,蘭藺再喊道:「綠兒,我頭更痛了,快快快!」

  成婚本是他未曾想過的事情,他最感興趣的事情仍是鑽研更艱深的醫術,可想到將來能與水綠在一塊,每天醒來便能看見她溫柔又甜蜜的笑容,他覺得認識水綠反而是他這趟離開「翠山居一最幸運的事情。

  能喜歡上一個人的確是件好事,難怪他三哥鎮日泡在心上人那裡終不悔,他終於也能體會到。

  「蘭,還疼嗎?」

  「幫我揉揉。」

  「這樣有比較好嗎?」

  「再使力一些。」蘭藺食髓知味地閉起眼睛,從今以後霸佔水綠的溫柔就是他專屬的權利,誰也搶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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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何不能出門?」不太喜歡曾府內的氣氛,似是走到哪兒都有人監視,蘭藺才想帶著水綠出門透透氣,哪知卻在門口被人攔下。

  「這是少爺的交代,很抱歉,兩位請回吧!」

  「若我們執意要出門呢?」眸子閃著濃濃陰狠,他想做的事情還從沒有人膽敢阻撓過。

  守門的人也被蘭藺銳利的眼神駭到,接下來的話說得結結巴巴。「小的、小的……真的只是領命行事,請兩位切勿怪罪。」

  蘭藺懶得與他們交涉,牽起水綠的手就要往外走,守門的人見狀,立刻要阻擋,眼看就要抓住的手臂,蘭藺眼明手快將那守門的人手臂拆卸了下來,速度之快,無人看清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啊──痛啊!」那人立刻蹲在地上,痛得飆出了淚水。

  另一人看了,有了前車之鑒,立刻閃得遠遠的,將同伴扶起。

  「還想擋路嗎?」優美的臉龐一旦摻有戾氣,亦是教人心驚膽跳。

  「請、請!」深怕自己也慘遭不明下場,他自然不敢再攔阻。

  太可怕了,是怎麼做到的啊?

  蘭藺這才帶著水綠離開,剛出了曾府的門,沒聽見身旁的人吭半聲,總覺得怪怪的。「不嫌我太粗暴?」

  「我知道你是有分寸的,我們只是要出門一趟,又不是不回來,是他們攔阻得很沒道理啊!我知道蘭回頭定會幫他的對不對?」不敢說對蘭藺有全盤的瞭解,可她清楚他是個有自己行事風格的人,偶爾還有一些些的任性,有時候別說太多話,才不會害他又臨時改變主意。

  一頂大帽子扣下,就算蘭藺想說不管他死活也說不出口了。「真是知夫莫若妻呢!曾府的人對我們有古怪,似是非將我們留到今晚不可,我也挺好奇接下來的發展,當然會留下了。現在我們先去逛逛,晚上再回去。」

  「都好。」

  兩人來到最熱鬧的街上,熙熙攘攘的好不熱鬧,蘭藺看見美麗的首飾、服飾,出手毫不手軟的幫水綠添購了好幾樣,也不管水綠嚷著夠多了,反正他現在只想把水綠打扮得美美的,如此方能將剛才的掃興給消除。

  「蘭,買太多了啦~~我一年也穿不完。」

  「說什麼傻話,沒人會嫌棄自己衣服太多,我還希望多買一點呢!我要你穿得美美的,讓我一個人欣賞就好。」他自己丑就好,水綠當然要美美的。

  蘭藺剛好轉頭跟水綠說話,迎面走來與他們擦身的男人露出了詫異的表情喊出聲。「五弟。」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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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山一別,相約一年。

  衛遲雲清楚自己的方向感不太好,便沒走遠,乾脆在劍山附近繞著,就是怕又錯過約期,沒想到竟讓他遇上了本該在山上相遇的五弟。

  他們五個兄弟結緣於八年前,感情很好,其中他與衛遲雲又最親,於某次失意中,是衛遲雲不停將他拉上來,才沒讓他一直繼續痛苦,因此他對衛遲雲不僅是手足之情,更敬重他如父親。

  在街上草草介紹後,他們三人入座客棧,水綠看得出他們似是有話要聊,便體貼地說要去吃豆腐腦,讓他們慢慢談。

  「又一年不見了。」品著溫潤的茶水,衛遲雲頗有感觸地說。

  「是啊!這回真不好意思,因為我半途耽擱,害得兄弟們白等了。」對外人他喜怒無常,但對自己家兄弟永遠是真心相待。

  衛遲雲唇瓣含了抹會意的笑痕。「是為了剛才那名可愛的小姑娘嗎?」

  「嗯。」淡淡一字,卻已蘊含了很深的意思。

  猶記得兩年前,五弟為情所傷,為了能讓他遺忘,他將五弟帶在身邊,鎮日陪著自己研究醫書、鑽研毒物,半年後發現五弟沒事了才放他離開。

  在那半年之中,他們很親近,他也發現蘭藺嘴巴壞了點,不過卻沒惡意,也很善良,若要配元夏荷那樣的女子也不太適合,現在這名喚水綠的姑娘,他倒是愈看愈喜歡,他們才是天作之合。

  很好,五弟總算脫離過去的陰影,他這個做大哥的也能安心,不過,思索了片刻,衛遲雲想了想有些事情還是先提醒點比較好。「五弟,既然有了喜歡的人就好,要好好照顧人家,看,你現在將這張臉露出來多麼好看,與水綠簡直就是天生一對、才子佳人,看得是人人稱羨,記得可別再戴起那種面皮,免得嚇著了小姑娘,那種興趣還是戒掉吧!」每回都害他受到不小驚嚇,得不償失,就算是兄弟,也是懂得分辨美醜。

  「大哥,謝謝你的關心,但綠兒還挺喜歡我的醜相,一點也不反感。」

  嗄……衛遲雲捧著茶杯,表情呆了呆。

  即便他是感情好得如親手足的兄弟見了,也不免露出震驚,下了山就得去拜神祈福一下,沒想到這世上還真有不怕的人啊!令他深感佩服。

  「呃,那這樣也不錯,你更該珍惜,千萬別傻得放手了,要知道能有如此『獨特』眼光的姑娘不多了。」衛遲雲再三叮嚀著。

  翩翩美公子,興趣卻是愛把自己整丑,聽人稱讚他醜是他最大的樂趣,試問有多少人能忍受?因此他才要蘭藺好好把握,否則依他這古怪的習性,怕是會孤老終身了。

  「會的。」他可是把水綠當作手上的珍寶呵疼著,怎麼也不忍心看她傷心。

  「對了,你們是怎麼認識的?」衛遲雲好奇起他們的相遇過程。

  對他而言,能夠容忍蘭藺如此怪異至極的嗜好,水綠堪稱是絕無僅有的奇女子。

  兩兄弟相見歡,談得許久,在水綠吃了十碗豆腐腦後回來,也聊得差不多。

  「好了,我也該離開了,難得有機會出來,我想多走走多看看。水綠,我五弟就勞煩你好生照顧了,萬一他欺負你,記得來跟大哥說,大哥一定會幫著你。」  

  「多謝大哥。」第一次見面,她就很喜歡這個叫衛遲雲的男人。

  他說起話來輕聲細語、溫溫柔柔的,一副不管天大的事情掉下來都無動於衷的清閒樣。乍看外表好像不太能信任,但他溫和沉穩的表情卻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親近他,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親和力。

  「大哥,你下一站要往哪去?」

  「沙和鎮,你好好保重,一年後見。」據說沙和鎮有種致命的毒物,他想去瞧瞧。

  「大哥。」見大哥要左拐,蘭藺忙喊著他。

  「嗯,還有事嗎?」

  「沙和鎮要往右行。」大哥的方向感是出了名的差,眾所皆知,給了地圖也沒用,大哥還是有辦法往反方向走。

  衛遲雲尷尬的笑了幾聲。「是嗎?那我往這邊走去了,告辭。」揮揮手,他瀟灑地去。

  「蘭,大哥方向感不太佳嗎?」她注意到衛遲雲手上始終拎著一張地圖。

  「何止不佳,簡直其差無比。有回我們兄弟見完面,半年後我臨時起意要去找他,結果才知他根本還沒回到家,由四哥幫他繪製的地圖,似乎幫助也不大。」

  「你有四個兄弟,可怎麼都不同姓?」

  「我們是八年前結緣於劍山,除了每年固定在山上聚會,其他時間偶爾會私底下見面,縱然相處時間不長,感情卻很好。」他一直很慶幸那次能遊歷到那裡結識他們四人,不同的性子卻成了兄弟,對也是孤兒的他是種安慰。

  「看得出來,我真羨慕你,也希望能有這麼多兄弟。」

  「你當然也有了。如今你是我的妻,我的兄長自然也是你的兄長,一年後的聚會,我再帶你上山去見他們好不好?」

  水綠有幾分感動。「會不會打擾了?」

  「怎麼會,相信我,你這麼可愛,他們喜歡你還來不及呢!」喜悅之情忽染一層憂慮。「不過我最擔心的是到時候大哥還到不了劍山,那可就糟了。」  

  確實令人擔憂。

  + +   + +   + +

  不到黃昏,他倆就被曾府的人請了回去。

  蘭藺兌現自己的諾言,找到上午讓他弄到手脫臼的人,將他接了回去,才跟著領路的人到大廳。

  大廳上幾乎聚集了整個曾府的人,不論關係是遠是近,統統在這天齊聚一堂。

  曾老爺子生前的摯友黃老爺也風塵僕僕趕到,同時他也是守著曾老爺子遺囑的人,一看見最後入內的水綠,這才輕咳起聲。

  眾人的注意力早就落在他身上了,不,該說是接下來要公佈的遺囑上頭,對於龐大的家業要如何分,曾老爺子的遺囑格外受人注目。

  「既然人都到齊,那我也不耽誤各位的時間,東西拿來。」黃老爺一說,站在他身旁的男人恭敬地呈上一個匣子,上頭還有曾老爺子親自落款封印,連開三道鎖,匣子打開,眾人屏氣以待。

  攤開遺囑,黃老爺照著上頭先念段前言,那是一直掛在曾老爺子嘴上的家訓,大夥兒壓根不想聽這些,卻無法打斷專心的黃老爺,只有水綠聽得紅了眼眶,也不敢哭。

  片刻過去,前言結束,接下來就是眾人注目的焦點──

  黃老爺依序將曾老爺子名下的財產一一分給遠房之親,由遠而近,財產也愈來愈大,最重要的莫過於「悅迎客棧」以及郊外那一大片土地。

  已經分到遺產的人不免露出失望,因為他們自知與客棧跟土地都無緣,縱然有現金在手,但仍無法與能替曾府帶來豐碩利益的客棧相比。

  愈分,憂愁的臉就比喜悅的人多上許多。

  最後終於輪到客棧與土地,也僅剩下曾老爺子的直系親屬。

  「曾府大宅交付長孫曾善良,『悅迎客棧』半數的權利同樣交給曾善良,另一半的權利則交給長孫女曾善梅與她娘親李氏共同管理,最後郊外的土地則全數給予曾水綠。遺囑如上,希望各位曾氏子弟能繼續壯大曾府,完畢。」

  黃老爺還沒宣完遺囑,眾人的目光已經統統轉向站在門口的水綠身上。

  水綠自己也聽得莫名其妙,水綠是她的名沒錯,但何時她也跟著姓曾了?怪異。

  曾夫人閉上了眼睛,輕輕歎口氣。

  首先爆出不滿的就是長孫曾善良。「憑什麼爺爺的遺產要分給外人?水綠憑什麼姓曾?黃老爺,遺囑確定無誤?」由黃老爺那裡得知爺爺交代遺囑公佈時,水綠必須在場,他便猜測到許是爺爺念在主僕情分上想分點東西給她,那也就罷了,怎料最後才知竟是要分給水綠一大筆土地?

  黃老爺不滿自己的誠信被懷疑,便命人將遺囑交給曾善良,要他自己看。

  曾善良看見遺囑上寫著若水綠死去,她繼承的土地便會轉至自己與妹妹手上,看完之後,他仍是一肚子氣憤難消,大聲質問:「為什麼?」

  面對殺人的目光,水綠搖搖頭。「我也不清楚。」

  蘭藺連忙把水綠護在身後,回敬兩記寒光給曾善良,要是他敢動水綠分毫,他定會叫曾善良生不如死。「曾善良,給我注意你的口氣,我娘子沒必要承受你的不平之氣,有疑問不會自己去問曾老爺子嗎?」

  「怎麼問?」他也想問啊!「悅迎客棧」被自己的娘親與妹妹同分了,他沒話說,但大片價值連城的土地卻全給了一個毫無關係的丫鬟手上,他不僅氣,還相當憤怒,最可惡的是爺爺是死後才分,要他問誰去?

  「不如就問站在你身後的曾夫人吧!」他深信一切的答案全繫在曾夫人身上。

  「娘?!」曾善良回了頭,迫切地等著真相。「您知道什麼,就全說出來吧!」

  黃老爺便在此刻道:「接下來的應該是你們曾府的家務事,我就不便參與了,先行一步,告辭。」

  等到外人離開,曾夫人垂眸良久之後才幽幽開口,「水綠的確是曾家的子孫沒錯,善良、善梅,水綠是你們的妹妹。」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莫不露出驚詫的表情──


  第六章

  曾夫人有一個手帕交名喚柔兒,人美又溫柔。

  是柔兒先結識了曾府的少爺,但曾夫人卻是因為父母之命而必須嫁給曾少爺,曾少爺屢次反抗卻無法抵擋曾老爺子的強勢作風,只好妥協娶了曾夫人,卻同時又與水綠的娘親柔兒密切來往。

  就在柔兒臨盆之後,曾少爺因擔憂心愛女子的安危,三日沒有回家,這件事也爆發開來。

  曾老爺子動怒,便在水綠滿週歲後強行將她帶回府內,柔兒心繫女兒,整日以淚洗面,最後抑鬱而終;而曾少爺也因為傷心欲絕,不吃不喝甘願赴死。

  這才解釋了為何曾夫人總對水綠有著幾分怨恨,而曾老爺子又是為何百般疼愛她,原來如此啊……

  曾老爺子臨死前要修改遺囑,曾夫人當時也在場,是她私心希望遺囑能延遲公佈,畢竟水綠終究不是她的親生女兒,這種事情公開只會令她難堪,遺囑延遲五年,若這段時間水綠有個不幸,那麼有些事情就用不著說了。

  直到這幾年,曾夫人才突然茅塞頓開,專心投入佛學之中尋求解脫,因為她很清楚好友與丈夫的死都與她脫離不了關係,若當時她能同意讓丈夫迎娶好友,也許他們三人如今還能快樂生活,可事已至此,她也無話可說,若再讓她選擇一次,她情願逃婚,也不要有個不愛自己的丈夫。

  曾善良與曾善梅在聽完之後不再吭聲,這場聚會也在淡淡的哀愁中結束。

  到底能怪罪誰呢?

  是毫不知情的曾夫人?是一心深愛柔兒的曾少爺?或是強勢下決定的曾老爺子?

  水綠捧著小腦袋瓜坐在後花園內的涼亭上,望著月娘只能無言。

  她向來單純,不太喜歡太複雜的關係,沒想到她的身世竟會牽扯出這麼多的關係,害她一時無法消化。

  如果早知道,她寧願別回來尋求真相,有時不知情遠比知情來得幸福多了。

  就好比當下,她就很煩惱。

  「在煩惱什麼?」蘭藺帶出了件外衣披在她肩上,順勢將她抱在懷裡。

  「我以為我頂多是曾夫人認識的朋友之女,沒想到卻因為我的出現而害她很痛苦,我有些過意不去。」老爺子總說有多喜歡她,卻沒想到因為她的存在而不管對自己的父母、曾夫人或是老爺子,都是一個傷害的印記,讓他們想忘也忘不了。

  「傻丫頭,那是你的錯嗎?你可以決定自己的父母嗎?」

  「當然不行了。」腦袋瓜子搖了搖,覺得身後的胸膛很溫暖,往後又捱近了些。

  「那你覺得該怪罪誰?」蘭藺再問。

  「我覺得就算是決定一切的爺爺也無法怪罪,畢竟我生在曾府,他們算是有錢人家,跟著他們也看多了,有些事情不是他們自己能決定的,有時候是命,是不得不低頭的命才能操控的。」說到最後,水綠眼眶驀地一黯,歎了口氣,表情跟著恍惚起來……

  「水綠,假若有天老爺子做了什麼讓你傷心的事情,你會不會恨我?」

  「當然不會了,老爺子對水綠這麼好,又怎會傷害水綠。」說完,還似是要證明自己相信他,咧嘴一笑。

  曾老爺子摸摸她的頭,一副萬般憐惜的態度,口吻還摻了點後悔。「如果當時我別這麼固執的話,今日……也許有不同光景了。」

  「老爺子,您固執了什麼事情?」

  「錯事,我做了件錯事。」令他後悔終生,看著眼前的女孩,更加自責不已。

  小手彷彿要安撫曾老爺子的懊悔,拍拍他的衣袖安撫著。「老爺子,您不是常說做人要往前看,就算真的做錯了事情,想辦法彌補啊!一直停在原地懊悔也無濟於事不是嗎?」

  「水綠,我怕她恨我。」

  「不會的,老爺子這麼有心,對方不會恨您的,如果真如此,那水綠陪著您一塊去道歉,看在我的份上,應該比較好一點吧?」  

  面對天真童語,就算鐵石心腸的曾老爺子也流下眼淚來。  

  「水綠,你真的好乖、好乖,不枉老爺子我這麼疼你,謝謝你了。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老爺子也對你做了件錯事,別去怪任何人,要怪就怪我,懂嗎?」

  偎在蘭藺懷中,水綠想到爺爺死前對她說的那些話,她清楚他是在用另一種方式跟她道歉,但她誰也不怪的,也許一切真的是命吧!

  假如娘別先遇上爹、假如曾夫人能夠逃婚、假如爺爺別那麼專制……有太多太多的假如了,但如果這些假如都成真,也許她也不會遇見蘭了。

  能怎麼說呢?她誰都不怪的。

  「蘭,我在想能不能不要土地啊?」土地也帶不走,給她也沒用。

  「那就還給他們吧。」一聽水綠做出這決定,他便知道水綠是真的要與這裡切斷聯繫跟自己走。

  「哦!好。那蘭……」

  「嗯?」她身上的清香真好聞,他喜歡。

  「你好像一直抱著我耶?」她終於發覺了,這樣不累嗎?

  + +   + +   + +

  在離開的這天,水綠又來到「水香閣」。

  與昨日前來時無異,仍是花香、琴音相伴,旋律悠揚、香氣迷人,教人來了流連不願走。

  她很愚鈍,爺爺便常教她要懂得以週遭的事物來審視一個人,她用這方式看了蘭藺好久,若下雨了,經過水坑邊,他會小心避開,免得濺到旁人;有時他們太晚抵達客棧,蘭藺也不會過分要求小二要準備什麼好菜上桌,即便他懷裡有不少金子,總會特別輕聲,像是怕吵到了人。

  因此她發覺蘭藺真的是一個內心溫柔的人,不如他外表所表現出來的那樣強烈反覆,縱然性格有些怪異,也是按著他的規矩來做,而且她發覺只要她一哭,他便會一副很沒轍的模樣,沒有二話,完全是有求必應。

  當然,這個秘密是要放在心底的,要不然也讓蘭藺發現後,哭就沒用了。

  同樣的,她看了曾夫人這麼久,覺得她是個溫柔賢淑的女子,若爹當時沒先遇見娘,他們應該會是對神仙眷侶才對。  

  聽見腳步聲,琴音暫停。

  「我以為經過昨夜後,你不會再過來這裡了,恨我嗎?恨我明知道你想由我這裡討到一點娘親的關懷,我卻吝於付出?」抬頭,曾夫人眼眶有淚。

  當她卸下心底的恨時,卻也不知該如何對待水綠,只能盡量不去想,將她遺忘。

  水綠搖了搖頭。「怎麼會!說起來,是水綠的存在才害李姨痛苦這麼久,水綠很過意不去。」

  「傻丫頭,不怪你的,最無辜的人本是你,我卻因為嫉妒而連一個笑也不願給你。」對善良的水綠,她一直懷有歉意。

  「呵,」水綠輕笑。「李姨,既然事情已過,我們就忘懷吧!爺爺常說要我們做人往前看,一味地往後看,只會愈看愈傷心罷了。我來是要跟你告別,還有順便將土地還給你,我想這片土地應該是屬於你的,或多或少,爺爺總是有欠你。」

  曾夫人搖頭落淚。「那是給你的,你就該帶走。」

  老爺子願意等五年後才將這真相公佈,對她來說已經是最大的補償,至少這時候的她才撐得住丈夫不愛自己的事實。

  「不了,我留著真的沒用,那也不能吃,換了錢要帶走更麻煩,我想還是還給你們,讓曾府別因為我的離開而分散了,若你願意原諒我,就請接受吧!」

  聽著每字的真心,曾夫人好生慚愧,上前抱住了她。「水綠,你也是曾府的人,留下來吧!往後的日子不會再跟以前一樣了。」若說真的欠,也是她欠水綠最多。

  「李姨,我喜歡蘭,我想跟著他走,但有空我也會回來探望你們。」水綠攤開雙臂回抱住曾夫人纖細的身軀。

  聽得出水綠心意已決,曾夫人也只有接受她的抉擇。「這裡永遠是你的娘家,有空真的要回來,知道嗎?」

  「水綠知道。」告別了曾夫人後,上次離開沒來得及跟其他人打招呼,這會兒她終於一一找到並且說了再見,大功告成後,才與蘭藺離開,就在要出城時,兩匹快馬追了上來,是曾家兄妹,也是她的兄姊們。

  攔到他們,曾善良與曾善梅立刻跳下馬。

  「水綠,我聽娘說你將土地給了我們。」曾善良的表情有著幾分慚愧。

  昨晚在聽見水綠也是他們兄妹後,他很震驚,半天說不出話來,之後本想仗著這份恩怨向水綠討回土地,在細想後,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善待這個妹妹,他哪有這臉討回。

  畢竟那是上一代的事情,他們也沒什麼權利去指責水綠什麼。

  「因為我用不著,你們應該比較需要。」

  「水綠,我以前做了很多對不起你的事情,請你原諒我!」在遺囑沒公佈前,他怕水綠會擅自離開,才會騙她簽下賣身契,現在想來可真可恥。

  「不會啦~~我可以喊你大哥吧?」得到曾善良的首肯後,她又喊了遍。「大哥,我真的沒放在心上。」

  「那你也不要將土地換成其他東西嗎?」

  「不必!」這句話是被攔路攔得很惱的蘭藺說的。「她是我妻子,我養她綽綽有餘。」

  「水綠,你過來一下。」曾善梅將水綠喊到一邊去。

  思及自己以前老愛欺負水綠,曾善梅感到十分過意不去,好歹水綠也是她同父異母的妹妹,在聽完母親說水綠要把土地還給他們時,她只覺得自己非追上來說點什麼不可,然後他們兄妹很有默契,在馬房碰上就一塊過來。

  「什麼事?」

  看了一眼蘭藺後,曾善梅小聲地在水綠耳邊低說:「你現在也是曾府的小姐,雖然沒有我美麗、沒有我有氣質,到底還是曾府的二小姐,你確定還要嫁給那個醜人嗎?如果你反悔,我能花點錢幫你解決他。」她也想彌補自己的錯。

  水綠回頭看了眼蘭藺,發覺他臉色似乎罩著一層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陰霾,八成是聽見了這些話。「姊姊,謝謝你的擔心,可我一點也不覺夫婿很醜,我很喜歡夫婿,謝謝你的美意了。」

  只要看著他,不管他變成什麼模樣,她都覺得快樂。

  「笨蛋,每天對著一張醜臉,你總有一天會覺得痛苦的,趁現在你還在這裡,憑我們曾府的能力,絕對能幫你擺平這個醜人。」有人喊她一聲姊姊,她聽了還挺高興的,更想保護這個遲來的妹妹。

  「姊姊,我真的很喜歡他。」偷偷又瞟了眼蘭藺,他的表情好看多了。

  「為什麼?他有哪點好?」光是外表就無藥可救。

  「他是個好人,對我很好。」

  曾善梅聽了差點沒昏倒。「你這丫頭根本將每個人都當好人吧?」

  「反正、反正我就是想跟著夫婿。」

  「唉!隨便你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還是這麼蠢,不懂得為自己打算,罷了,萬一將來被欺負,自己回來,懂嗎?」

  「是,姊姊,那我們先走了。」

  「水綠,要不要騎馬比較快?」曾善良建議。

  「不必了,我習慣走路。」蘭藺代而拒絕。「綠兒,走了。」

  揮別了短暫當了幾個時辰的兄姊,水綠心中更踏實幾分。

  走遠後,蘭藺才開口,「那對兄妹啊……」蘭藺只說了五個字就沒下文。

  水綠接腔,「他們是好人。」

  「是你幸運沒遇上壞人。」

  「是啊!我一直都認為自己很幸運喔~~沒成了孤兒,沒被人算計來、算計去,也遇上了個好夫婿,蘭,我覺得自己很幸福。」

  「你真容易滿足。」

  「這樣過日子才會快樂嘛!對了,蘭,剛剛大哥要給我們兩匹馬,為什麼不接受?有馬應該比較能節省時間吧?我已等不及想看看『翠山居』了。」縱然開始的時候對於自己欲強求真相有些後悔,不過她這次離開卻沒有帶走任何悲傷,覺得很慶幸,至少往後她不會再有任何遺憾了。

  「『翠山居』不會跑掉。你會騎馬?」

  「會啊!曾府上上下下每個人都會騎馬,難道……你不會?」瞧見他心虛的表情讓自己更加確定。

  「有誰規定我非要懂騎馬不可?」哼!他就不喜歡騎不行嗎?

  「當然也沒規定啊!但你為何不喜歡?」

  「我心情不好,不想說。」他老大不爽了。

  一手勾著他的衣袖晃了晃。「蘭,說嘛!我真的很想知道,好不好?」除了哭以外,軟聲央求著也是不錯的方式。

  蘭藺果然也禁不起水綠的撒嬌,將過去的糗事說了出來。「小時候學過騎馬,卻不小心從上面摔下來,從此絕不再上馬。」

  就像她不懂泅水一樣,也不會逼蘭藺非學會不可,反正兩人中有一人懂得不就行了。「那我騎在前頭,你坐在後頭呢?」

  「綠兒,我是個大男人。」

  「可你不懂得騎馬,我載你也無妨啊!」

  她心思單純,不會想太複雜,更沒考慮到所謂男人的面子,尤其是個彆扭的男人。

  「我就是不想騎。」聲音不大,卻含著濃濃的堅持。

  水綠也無所謂道:「那我們就慢慢走回家吧!」

  反正有蘭藺陪在身邊,不管到哪去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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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辛苦,幾經波折之後,他們終於抵達「翠山居」。

  倚著半山腰而蓋,坐南朝北,前頭是由氣勢萬千的山壑,層層疊疊、翠綠繽紛:後頭是源源不斷的溪澗,自南向東流去,清晨時山嵐氤氳瀰漫,美麗之景盡收眼底。

  遠觀之,水綠第一眼便愛上這裡。

  「我說過這裡一點也不輸劍山那裡,甚至猶勝一籌。」他精挑細選,無可挑剔。

  等他們走近之時,才赫然發現「翠山居」外頭已有客人等候多時。

  瞧那背影,蘭藺立刻認出是誰,不正是因為他突然變醜,立刻毫不留情將他捨棄的元夏荷嗎?

  聽見腳步聲,元夏荷轉過頭來,笑臉盈盈。「蘭藺,許久不見了。嗯……」微揚的語調,透著發現水綠的驚喜。「你身邊這位是?」

  「我丫鬟,水綠,先進去,我有客人。」

  「好的,蘭主子。」水綠乖巧地把包袱拎進屋裡。

  僅僅是丫鬟而已嗎?

  元夏荷銳利的眸子可沒錯過蘭藺眼中一閃而逝的防備,極不喜歡有陌生人在旁的他,何時已能接受丫鬟的陪伴?就怕不只是丫鬟吧!

  元夏荷在心頭呵呵想著。「蘭藺,看見我怎麼一點也不高興,難道你都不想我這個師姊嗎?」

  當年他們先後拜師學藝,師父死後,本就喜歡熱鬧的元夏荷頭一個下山,再回來已變了個樣,不再是他所認識的師姊了。

  「有什麼好想的?你又還沒死,若你死了,我才真的會想你。」

  眼前的元夏荷依舊嬌艷如當年,可再也沒了能令他心動的感覺,他對她早已船過水無痕,而且若真要說,他敬她如姊還更勝喜歡。

  在發覺自己喜歡水綠後,其實要恨元夏荷的理由也變得更薄弱,畢竟他早知她貪戀男色,那時自己因意外中毒傷了臉,連他自己也無法醫治的時候,她棄他而去也是人之常情,他已不再怪她。

  元夏荷掩面而笑,卻對蘭藺的聲音表情似不再對自己含恨而感到慶幸。「是嗎?那等我死了之後,你可別忘記來上炷香呢!蘭藺。」

  「少說廢話了,找我什麼事?」

  「爽快!我要你幫我救一個人。」

  「你自己也習醫。」  

  「若我能救早救了。」她學醫只是為了應付師父而已,師父一走,她的心全不在這上頭了,哪還有機會鑽研?然後她想到了師父的得意弟子蘭藺,為了救人,縱使以前傷過他,也得厚著臉皮過來拜託。   

  意思是只有他能救了是吧?

  眼眸微瞇,發出冷冽光芒,到底還是師姊弟,就算不在意被元夏荷給背叛了,但有仇必報仍舊是他不變的原則。「你要我救誰?」

  「盛恩全。」

  「我記得在我之後好像是長孫烈焰,怎麼沒多久又變成盛恩全,莫非是長孫烈焰的臉變醜了,不得你喜歡了?」他是存心諷刺。

  「蘭藺,這是我的私事,你毋須過問。我清楚自己對不起你,你大可衝著我來,但師父教過我們絕不可見死不救。」元夏荷曉得自己的手段很卑劣,可這種時候她只能這麼做。

  又抬出師父的名號,真是小人。「師姊,那你應該知道我救人必有條件。」

  「開出你的條件。」為了救盛恩全,她什麼都願意。

  「能讓你不顧一切,你很愛他?」

  「對。」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半分遲疑。

  元夏荷憂心的表情也說明一切,看得出她是真心,蘭藺聽了也沒任何嫉妒的感覺,他彷彿能在她身上找到自己喜歡水綠的心情,可想到過去她對自己的冷漠,又沒來由地湧上一陣氣憤,氣元夏荷對他這唯一的師弟毫無該有的照顧。

  她在師父臨死之前竟還敢答應說要照顧他,結果呢?「那好,我可以去醫治盛恩全,但我要你這輩子都不准再見他一面。」

  「可以。」元夏荷連考慮也沒就允諾,態度十分堅定。

  蘭藺卻反倒被她的無悔給嚇到,向來自私又無情的元夏荷竟也會有天為個男人這麼犧牲委屈,他不羨慕,只覺得果真是一物克一物,但他仍有些微不爽。

  「三天之後,你再來等回答吧!」負手,轉身欲回屋內。

  「蘭藺,不能現在就做決定嗎?他不一定能等到三天的。」

  「那便是他的命,不送了。」

  門在面前關上了,元夏荷是又氣又急,卻又無能為力,只好先行下山。

  + +   + +   + +

  「蘭主子。」

  「綠兒,別那樣喊我,剛才是權宜之計,我師姊最懂得利用對方的弱點,我不想讓她看穿進而利用你來逼我妥協。」他自己也有了需要保護的人,人都是自私的,現在的他更在意水綠的安危。

  「剛才在屋裡,我有聽到一點點,你為何不救你師姊想救的人?」她感覺得出來元夏荷真的非常擔心那個叫盛恩全的性命。

  蘭藺反問道:「為何要救?那女人在我最需要她的時候毅然離開了我,她可曾想過我的心有多恨?」

  「你是不是……還喜歡著你師姊?」水綠小小聲地問著,有點試探、有點怯意。

  驀地,她的心竟有種痛痛酸酸的感覺,就好似被針紮了般的難受。

  「不是喜歡!只是當時與我最親近的是她,我的臉傷得重,需要有人在旁支持我,她卻沒陪在我身旁,還冷漠對我說因為我的臉變醜了而決定要離開我,你說我能不氣嗎?」回憶如潮,除了不滿仍是不滿。「她到底有沒有當我是她師弟啊?」

  這點就是他最不能接受的!

  那女人甚至還在師父臨死之前保證說會好好照顧他,結果還不是說了就算,不當一回事,這口氣他怎麼忍得下?

  「倘若做不到照顧我,就別亂承諾!我是氣她對我這師弟漠不關心,根本不是喜歡她!誰會喜歡那個冷血無情臭女人,我這輩子還巴不得別跟她有關係!」

  水綠眨眨眼睛,盯著一臉彷彿是不得疼愛的蘭藺,應該疼愛他的師姊卻轉身離開,原來、原來啊……蘭藺只是在鬧孩子脾氣。

  她懂了,卻覺得很高興,心頭上的痛苦一瞬間消失不見。

  「你笑什麼?」是沒看見他此時很光火嗎?還敢笑得這麼燦爛。

  「沒啊。蘭,就算你師姊不顧你,我也會照顧你的,一輩子不離不棄,再也不會讓你有被遺棄的感覺,所以你救救盛恩全吧?」原來他們兩個人都怕被遺棄,還真相像呢!

  「連你也幫著她?!」氣死他了。

  「因為我能感受得到師姊的心情有多焦急,若換成是我知道你受傷,就算對方要我的命,我也會奉上,只求你平安就好,蘭,幫幫師姊好嗎?」不能哭、不能撒嬌,她希望蘭藺自己能想通,畢竟攸關人命。

  瞅著那雙欲言又止的眸子,最後──

  「元夏荷,你這該死的女人!」

  水綠微微含笑。

  + +   + +   + +

  富麗堂皇,是所有人一進入這宅邸的第一印象,但與外表不相符的是,這座金碧輝煌宅邸內所做的全是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一名身著黑服的男人,在通過層層關卡後,終於來到廳堂前,這裡是在江湖內頗有盛名的「千香堂」,此香非彼香,而是毒香的香。

  「千香堂」的毒宛若花香,令人無法察覺,這裡的毒恐怖的不是毒性,而是能準確的計量要人幾日後死便是幾日後,比閻王更令人膽寒。

  最殘忍的便是「一刻香」,一刻之內要人命,絕無例外,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千香堂」不愛涉及江湖之事,就算用錢,只要「千香堂」不同意,誰也買不到堂內的任何一種毒藥。

  「千香堂」主子即是長孫烈焰,容貌絕美,行事作風古怪的他與黑白兩方都有些許交情,因此在兩方游刃有餘,而且他性格極端殘忍,無論對誰都不留情。

  見識過他手段的人,除了死人,便是從此不敢再惹他的聰明者。

  此刻坐在廳堂最上頭的他正俯視底下一個膽敢將毒藥賣給外人的門衛,他細長的眸子凜出寒冰,薄唇毫無起伏,手一揮,這事情便交給了站在身邊的刑堂。

  接獲命令的刑堂,輕一頷首,立即宣佈,「斬斷其四肢,扔入絕命崖。」

  底下的門衛一聽,差點嚇昏過去。「請主子饒命,小的只是想換點錢救救妹妹,請主子饒命!」

  主子唇一抿,刑堂會意再道:「一律格殺勿論!」

  「不!不關我妹妹的事,別殺她,她才十幾歲啊……」

  行刑之人來抓門衛,門衛拚命抵抗,堂上卻無人助他,很快地,門衛被拖了下去,廳堂上一片寧靜,靜得連呼吸聲也察覺不到。

  沒多久,有名黑衣男子無聲無息出現在廳堂前。「稟主子,找到人了。」

  品著香茗的長孫烈焰放下杯子,淡淡揚唇。「在哪裡?」這才是他感興趣的事情。

  「在奉揚鎮的桃花莊園內。」

  「呵,可真會跑啊!但不管你跑到哪,我都會把你給逮回來,今天是第幾日?盛恩全死了嗎?」

  「她已經找人醫治。」

  「是誰……這般不要命,敢與我作對?」  

  「稟主子,是她的師弟蘭藺。」

  「又是他啊!很好,那就連她師弟一塊殺!」唇微啟,下的命令卻殘酷至極。


  第七章

  「是『千香堂』的十日香。」蘭藺被迫前來桃花莊園來替盛恩全醫治,看了約莫半個時辰,他才確定毒藥為何。

  即便是十日香,給了十日活命醫治的機會,卻仍是困難重重。

  十日香用的是三十幾種毒藥混和提煉而成,藥性會在最後一天才爆發。

  「看來長孫烈焰的確是要盛恩全的命,多給的十日算是給你的警告,你到底是對人家怎樣了,居然連個局外人也被牽連?」

  元夏荷不由得面色沉重,眉頭的皺褶多了幾道。「蘭藺,既然你知道對方與『千香堂』有關,就該清楚我怎可能待在那種人身邊?」她也是在愛上以後才得知長孫烈焰的背景,便立刻將情絲斬斷離開他的身邊。

  面對棘手的問題,又事關人命,蘭藺也不再耍孩子性,嚴肅以對。「長孫烈焰是不好惹,既然僅僅是感情上的問題,應該很好處理吧?」

  「好處理的話,他也不會緊追不捨,還派人請我回去。」以前只貪戀長孫烈焰的美貌,怎料一失足成千古恨,最愛的一個人卻是愛錯了人。

  「那盛恩全又是怎麼回事?」

  「有次我傷重倒在地上,是他救了我,這回我應邀前去他府上作客,怎料長孫烈焰又派人追來,還對他下毒,我怕禍延他的親人,便連夜將他帶來這裡。」

  蘭藺眉頭一皺,卻疑是聽出元夏荷有意隱瞞。「師姊,你是請我回來救人,若還有隱瞞,要我如何救人?」

  同樣地,他們師姊弟兩人都不太信任旁人。

  元夏荷輕聲一歎,終於鬆口。「盛恩全還是我親大哥,當年我與家人走散,是師父將我撿了回去,後來下山了,憑藉著當年掛在脖子上的玉珮找到了盛府,但我不想與他們相認,既然他們認定我已死,又何必去擾亂他們的生活?

  「受傷……是我故意的,也故意讓盛恩全救了回去,我只貪圖短暫的相處而已,哪知長孫烈焰卻不分青紅皂白對他使毒。」

  蘭藺也頗能理解元夏荷的心情,畢竟他也是沒有父母之人。「你能對長孫烈焰說明。」話題一繞又回到原點上。

  「如果你救不了他,我才有可能回去求他,要不然這輩子我都不想再回去,那裡只是一座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牢籠。」縱然有她最愛的人又如何?可怕之地依然讓她不願再踏入。

  「你這次真的是惹錯人了。」蘭藺不得不重罵。

  「蘭藺,救救恩全吧!他只是個無辜的人,我不希望他因我而死。」為了盛恩全,她也疲憊了好久,累到雙肩再也挺不起來。

  「第幾天了?」

  「第三天。」   

  瞧見元夏荷這般失神落寞的模樣,還有什麼好氣的,他們師姊弟的感情猶然存在,說恨她、說惱她,最終也只是氣話,要真狠也狠下了。

  「我會救他,不過如今要搶時間。三十幾種藥材,都不是什麼稀有的,只是需要花點時間調配用量。」

  聽見蘭藺要救人,元夏荷立刻燃起信心,她就知道找師父最得意的門生準沒錯。「沒關係,我有人脈。」

  「那好,待會兒我開出藥單,記得在五天內找齊全。」為了救人,刻不容緩。

  一旦蘭藺想救,就絕對不會失手。

  「蘭藺,謝謝你。」她慎重而懷著歉意地道歉。

  蘭藺擺擺手,不當回事。「等我救完之後再道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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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喀。」門開了又關,蘭藺回到房裡,見到趴在桌上的水綠。

  「怎麼不上床去睡?」自從兩人私底下成婚後,蘭藺也不避諱與她同房。

  「等你。」水綠揉揉眼睛,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知道怎麼救盛大哥了嗎?」

  「盛大哥?」對這三個字盈滿不悅。

  「剛剛我有去看他,他是個很溫柔很好的人,是他要我喊他盛大哥,不成嗎?」水綠照實說。

  蘭藺搖了頭,對水綠的廣結善緣相當不滿,卻又罵不了。「你啊!第一次見到人就跟人稱兄道弟起來,別哪天被賣了也不知道。」

  「不會的,我相信盛大哥。」很篤定地說。

  蘭藺忽而趴上了桌,故意別開臉不讓水綠看見自己的表情。

  水綠連忙追問:「蘭,你怎麼了?是不是有哪裡不舒服?」

  「聽你這麼喜歡盛恩全的口氣,你心裡還有我嗎?」

  「當然了。」想也不想便答。

  「有多重要?」他知道他賤字的習慣又犯了,非試探試探水綠的心不可。

  他不信任人!  

  打被師父撿起來,他聽師父說過,他不愛親近人,就只相信自己,是師父花了很多心思才讓他稍稍對外界有信心,許是因為他親眼目睹父母將他扔棄在充滿野獸的山林間吧!

  由白晝至黑夜,他始終盯著他們離去的方向,他們走之前,沒有回頭,連一眼都不曾看過他,從此他對人再也不存丁點希望,唯一能信任的就僅有自己而已。

  水綠是頭一個讓他連試探也沒就輕易相信的丫頭,她單純、傻憨,眼中只有他的認真模樣讓他又喜又怕,喜的是,他的心終於有寄托;怕的是,他父母的事情會再重蹈覆轍。

  興許是早瞭解元夏荷,因此就算她有多傷他,其實烙印在他心底的傷痕也不如預期的重;可水綠不同了,他對她沒有任何防備,若她真要傷自己,是輕而易舉。

  所以此刻蟄伏已久的「試探」又悄悄現身。

  水綠搔搔臉蛋,一副很難言明的模樣,要說蘭藺對自己有多重要,有東西能比較嗎?

  十碗飯?拿那個比,只怕一說出口,蘭藺肯定會擺臭臉:說比曾府的人還重要,大概也是……臭臉一張,那還有什麼呢?

  「在我心底,你比我的性命還重要。」一個人最重要的莫過於性命了,她是真心將蘭藺擺在心上,無人可及。

  蘭藺緩緩轉過頭來。「真的?」

  「對啊!」

  如果這話是元夏荷說出口的,要打對折再對折,倘若是出自水綠的嘴裡,他──願意相信。

  「綠兒,你為什麼喜歡我?記得一開始,我對你並不好不是嗎?」他真的不是什麼大好人,那時對水綠的想法也僅僅是玩玩而已,根本沒打算將她留在身邊,對她稍有歉意。

  「會嗎?可我覺得你對我一直很好,是真心誠意的。我看得出來,你的眼神跟我的很像,都是那種祈求別人能喜歡自己的眼神。」   

  水綠看出來了?

  他以為除了師父以外,再無人能看透,因為他一直用冰冷的外表將自己包住,不讓任何人找著他的弱點,生在江湖,一旦弱點曝光,就等於死路一條。

  如今他的弱點已不再是自己的心,而是水綠。

  唇抿了,抿出一抹含著憂的笑容。「蘭,我是不懂你心底有什麼傷,如果你不想說,我也不會逼你,不過我想讓你知道,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離開你,我說過了不離不棄。」

  「真的?」再次得到這寶貴的四個字,即使再冰冷高聳的牆,也難逃碎裂的一天。

  「當然了,而且你是在爺爺死後,頭一個對我好的人,我當然會加倍對你好。」水綠很單純,卻不知這種類似他並非獨一無二的話卻是他的死穴。  

  敢情好了,他是順位遞補的囉?

  他火大。「那是不是不管是誰對你好,你都會湧泉以報呢?」語畢,他忿忿的躺上床,轉過頭去,心頭很氣。

  明知水綠是沒有多餘心思的,他聽了才更惱。

  「我說錯了什麼嗎?」她急急忙忙跟到床邊,滿心不解自己又是哪裡做錯。

  水綠當然沒錯,錯的是他不該再試探,她愈是太真心,反而愈傷他,唉!

  「蘭,我說錯什麼了?」不解蘭藺心事的水綠,仍舊拚命想清楚自己究竟哪兒做錯。

  聽著她軟軟的聲音充滿自責,他倒不好意思再氣下去。「我沒事,睡吧!」得不到安撫的人反過來還得安慰她。

  「真的?」

  「難不成你還希望我繼續氣下去?」

  擔憂的小臉立刻搖得猶如搏浪鼓,她當然不希望蘭藺繼續生氣。

  「乖,上來睡了。」  

  「好。」水綠乖乖脫鞋上床,偎在蘭藺懷裡。

  為什麼最近她老是惹蘭動怒呢?是不是該去請教一下師姊,他們兩人相處甚久,師姊應該比她更瞭解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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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聽完水綠的轉述後,元夏荷先是哈哈大笑,繼而才摸著水綠的頭。

  「師姊,我講的有這麼好笑嗎?」她很認真的問。

  「噗!哈哈哈……」當然不是水綠說的有多好笑,而是沒想到她的小師弟數十年來如一日,對於感情的表達毫無長進,居然還停留在小孩子的地步,儘管嫉妒也還是不願說出口,真是傻哪!

  配這單純的小姑娘,怕是有段長時間會讓他飽受煎熬之苦了。

  果真是絕配。

  「水綠,不是你說的好笑,是你的蘭太有趣了。」

  「他氣成那樣算有趣嗎?」果然是師姊,才會這麼瞭解蘭在想什麼,來請益果然是對的。

  「其實蘭藺不是在生你的氣,不過……應該也算是,畢竟他是嫉妒,嫉妒你將其他人看得比他還重要,你別看他外表裝作毫不在意,其實在這方面,他小氣、自私得很,一旦你被他看中了,你的眼底就只能容下一個他而已,要不然他可是會一直吃醋的。」

  蘭藺在吃醋?「可在我心底,他真的很重要。」

  「你有老老實實地跟他這樣說嗎?有用那種非他不可、沒他會死的態度?或是用眼底只有他一人,其他人都無關緊要的模樣?」元夏荷的表情是難得的嚴肅,之中卻又帶著一點好笑。

  的確啦~~看這小倆口濃情蜜意的確是有趣的。

  需要這麼表示嗎?「師姊,我沒這樣表現出來,怎麼辦?」

  元夏荷拍拍了水綠的肩安撫著。「沒關係,就衝著你喊我這聲師姊喊得我高興,我就告訴你吧!你的蘭、我的師弟他小時候真的很可憐。」清楚以蘭藺的性格絕對不會主動說出這些,那麼就由她這個師姊代勞為他們的感情加溫。

  「蘭藺是在七歲的時候被我師父撿回的,當時我師父是尾隨一對夫婦,因為他們懷抱著嬰孩,又愈往深山走,師父察覺有異,沿路跟著,直到後來才明白原來那對夫婦是想把身體最孱弱的蘭藺給扔了,因為他的久病拖累了全家,他們只好將他扔在山上讓他自生自滅。」

  「師父本想立刻帶回蘭藺的,但又想到那對夫婦說不定會回來,可等了一天後,他們並沒有回來,師父只好把他帶回來。」

  「你知道嗎?蘭藺自始至終都沒有哭過,當師父問他會不會想念父母時,他甚至還說他早沒了父母,唉!」元夏荷輕聲地歎。「那時候的蘭藺說有多冷漠就有多冷漠,身體不好的他在床上足足躺了一年之久,是師父的回春妙術才將他的命留了下來,從此他就只信任師父一人,坦白說,我也是花了段時間才取得他的信任,也難怪後來他會這麼氣我。」

  頓了頓,因為元夏荷發覺水綠已經哭了,沒想到蘭藺的命運比自己還坎坷,害她心頭一陣一陣地痛。

  她這才終於有些明白蘭藺為何以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自己,帶著一種期盼被愛卻又怕遭到遺棄的眼神,她終於能體會了。

  但她怎麼好想、好想哭呢?明明又不關她的事情,她卻不停想落淚。

  元夏荷會意地替她抹淚,蘭藺真是好運氣,即使性格這麼差,又老愛試探人心,卻還是給他碰上一個可愛的小姑娘,她卻沒這麼好運了,惹上的竟是個大魔頭。

  唉!蘭藺有水綠照顧,她就放心了,這樣也算對得起師父吧?「水綠,蘭藺是個不太容易相信人的人,一旦他把信任交付出去,就表示他也把自己的命交給你,別跟我一樣讓他失望了。」

  上回她害蘭藺躲上山,萬一水綠也來一下,他恐怕會繼續往上爬吧?哎呀!呸呸呸,蘭藺才沒這麼歹運呢!

  「我不會的。」她抽抽噎噎地說,不行,要當蘭藺的支柱,她怎能這麼愛哭。「師姊請放心,我會好好照顧蘭藺。」

  「那就好,希望你能成為他此生最大的依靠。」打她認識蘭藺開始,他沒掉過一滴淚,正如師父所說,也許是因為蘭藺找不到讓他哭的理由吧!

  最可悲的事情他都經歷過了,還有什麼比眼睜睜看著親生父母頭也不回地離開還痛心呢?

  可是,同情歸同情……她還是很喜歡小小欺負他一下,誰教他是她唯一的師弟。

  「師姊,我覺得蘭一定很寂寞,因為無法去相信一個人,心肯定是封閉的。」她不敢奢望自己能成為蘭藺心底最大的支柱,她只求蘭藺日後能開開心心的度過每一日,這樣就夠了。

  「如果可以,我會盡我最大的能力去讓蘭藺開心。」這將是她往後最大的目標。

  「水綠啊!我們家蘭藺能遇見你,真是他三生有幸。」她由衷祝福他們能幸福一輩子。

  離開了元夏荷,來到書房外頭,水綠看見坐在裡頭的蘭藺,似乎正在想事情,她也沒進去打擾便靜靜待在門口望著。

  嫉妒是什麼?

  師姊說是當她如果看見蘭藺跟其他女人靠得太近的時候,她心頭的感覺便是嫉妒,毋須真的發生,光是想像她就能明白。

  原來嫉妒是一種很酸很酸的心情,假若有天蘭藺不再需要自己了,她想她必定會心碎。

  不被自己喜歡的人需要,就等同於被遺棄一樣,教人痛、教人一輩子也忘不了。

  抬頭,發覺門外又站到失神的丫頭,蘭藺來到她身旁。「想什麼,又想出神了?」

  水綠不發一語撲進他懷裡。「蘭,你幸福嗎?」抬起小臉,她問。

  「現在嗎?」眸底盛著粼粼柔光。「現在的我,很幸福。」

  摟緊懷中的水綠,他覺得此生已不再有所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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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水綠才發現原來蘭藺真的是個很厲害的大夫,不論什麼藥拿給他,他都認得出來,不論什麼病症交給他,只要還沒嚥下最後一口氣,就絕對救得活,害她愈來愈佩服他了。

  即使心知自己幫不上什麼忙,水綠依然跟前跟後,盡量不讓蘭藺太勞累。

  元夏荷也將這一切看在眼底,唇與眼紛紛透著喜悅之情。

  「看著他們這樣,真是令人又羨又妒。」坐在元夏荷身旁的盛恩全如此說著。

  除了臉色蒼白之外,實在看不出他有哪一點是像中毒的樣子。

  「千香堂」的毒就是這點可怕,若非長孫烈焰有發信警告,就連元夏荷也看不出異狀,除非毒發,要不然誰也不會知道盛恩全即將不久人世。

  「是啊!等你病好,也能找到一個心愛的女子相伴一生的。」是她累了自己的大哥,唉!早知道她就別想認什麼親了,想認又不敢認,才拖出這樣的結果。

  聽見元夏荷的歎息聲,盛恩全隨和地笑。「夏荷,我從沒怪過你的,別自責了。」

  「如果不是我,你不會變成這樣的。」

  「是命吧!」說得無奈,臉上卻沒有一絲的怨恨。「其實我已經佔了太多的幸福,有這下場也沒什麼。」視線不知不覺落在元夏荷頸上的玉珮。

  有些事情不必說,他也看得透澈,也清楚每個人必定有其無奈,他不會去逼誰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怎麼這麼說呢?你人好,應該長命百歲的;我則是滿肚子壞心機,我這樣的人才不配活著。」她多想與盛恩全相認,可家人皆認定她已死,如今她也改變不少,早習慣這樣風雨的生活,若要與他們相認,自己又投身江湖內讓爹娘繼續擔憂,又豈是孝順?

  盛恩全握住了她的手。「夏荷,沒有人……絕對沒有人能批判你什麼,如果有,我也會站在你這邊的,懂嗎?你是個善良的姑娘,只是命運捉弄……」  

  元夏荷瞭然於心,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也鎖住了欲奪眶的淚水。

  世間有太多的不平,絕不差她這一小件,她也不會怨恨什麼,只道真是命運乖舛,造化弄人。

  「你跟長孫烈焰的事情該怎麼解決?」

  「跟他……」原本嬌柔的目光迸出冷冽的殺意。「在他敢對你下毒之後,我們之間就不可能了!」

  「夏荷,我記得你說過你只愛過他一人的。」

  「又如何?他可是『千香堂』的主人,難道你要我跟這樣的男人在一塊嗎?」

  盛恩全的神情很淡,說出來的話卻一針見血。「你愛他不是嗎?」

  「……就算是也過去了。」

  「若他真想殺我,大可不必警告。」

  「那是因為他清楚我的性子,若是這毒下在我身上,他只會得到一具屍體,若下在我在乎的人身上,他瞭解我必定會為了救你而回去求他,而我最厭惡的便是他的自以為是,喜歡操縱別人的手段。」

  「夏荷……」盛恩全還想再說,卻被元夏荷阻止。

  「恩全,別再說了,天涼了,入屋休息,相信我,縱然我的醫術不濟事,但蘭藺肯定有法子救你,他可是我師父最得意的弟子。」到時候若真不行,她會願意低頭的。

  既然元夏荷不想再談,盛恩全也不強求了。

  「那進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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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後,三十八種的藥草全部齊全。

  蘭藺隨即開始煎藥,五個時辰過去,藥煎好了,卻在此時,桃花莊園來了一名不速之客。

  一身青色勁裝,發如墨,束在腦後,細長的眸子、冷冽的表情猶入無人之地,而倒在地上的守衛各個哀聲連連,守衛都是一時之選,卻仍不敵倒地,足以想見此人的功夫有多深。

  來人解決了守衛,沒有痛下殺手代表事情仍在他的忍耐底線內。

  只見他輕拂了衣袖,彷彿剛才的打鬥不過遊戲般,不值在意。

  幾個還沒倒下的守衛,卻不敢再輕易踏前。

  在人群中找不到想見的人,長孫烈焰冷冷開口,「元夏荷呢?」

  「長孫烈焰,你來這裡做什麼?」元夏荷衝出來,內心一驚。可惡,只差一點,他居然已經找上門來。

  「來看該死的人死沒,來看你決定跟我回去沒?」聽見回報說蘭藺已湊齊藥材,他便想親自來會一會元夏荷時常掛在嘴裡有多厲害的師弟──蘭藺,若有必要,也必須除之。

  「他不會死,我也不會隨你回去,你可以走了。」元夏荷回得毫不留情。

  「難道你還想再害更多人?」

  「長孫烈焰,盛恩全是我親大哥,你會給我解藥嗎?」

  「除非你回到我身邊,要不然就算是你父母,我也照殺不誤。」

  就是如此!長孫烈焰如此殘虐狠毒,若繼續留在他身邊,將來不得寵恐怕也是死路一條。

  「那我們沒話好說了,還有兩天。」

  抿唇淡笑幾聲,聲聲摻著諷刺。「敢情是拿自己親大哥的命來陪葬也無所謂囉?夏荷,當年差點害死自己的師弟不夠,還想再賠上無辜的盛恩全嗎?」

  這時,正巧端著湯藥經過的蘭藺,卻為了這句話而走過來。「你說什麼?」

  「蘭藺,別過來,快點把藥端進去。」

  這可惡的長孫烈焰最懂得就是控制人心了。

  深沉的目光打量了蘭藺幾回,長孫烈焰笑著說:「蘭藺,你之所以還能活著,要感謝你師姊,若非兩年前她離開你,你早就跪在閻王殿前了,此刻哪還有機會來質問我為什麼!」

  蘭藺轉過頭注視著元夏荷。

  「長孫烈焰,夠了,別再說了。就算盛恩全死,我也不會回頭的!」當年長孫烈焰得知她有個師弟,為了斷絕她和蘭藺的聯繫,他竟派人對蘭藺下毒,造成他臉部受傷,又逼她若還不肯離開的話,定會要了蘭藺的命,為了保住師弟,她只能狠心與蘭藺徹底斷絕關係,才會造成今日蘭藺對她的誤解。

  「那麼我會拿你的全家來替你陪葬。」她再狠也狠不過他。「夏荷,別跟我鬧性子了,你永遠也勝不了我,乖乖跟我回去。」他伸出手等她。

  因為她在乎,他什麼都不在乎,她就輸在這點上。

  「你走!」她是鐵了心要離開。

  「……很好。」長孫烈焰眼眸閉了閉再睜開,眼底再無感情。「手上那碗是救命藥吧?要是誰敢拿給盛恩全,我便要誰的命,這是以我的性命起誓。」  

  霎時,沒有人敢動半步。

  蘭藺倒是氣定神閒的回應,「我以救人為職責,你的毒卻是殺人,上回輸給你並不表示這次亦然,我倒是想與你較量一番。」說完就要轉身入屋。

  元夏荷卻阻止他。「蘭藺,不要!」她失去了師父,不想連師弟也沒了。

  「師姊,你找我來難道不是想救人?」關於兩年前的事情,若師姊不想再提,他也不會問,反正清楚師姊有在乎過他便已足夠。

  「但我不要你死。」比起盛恩全,跟她最親的永遠是眼前的蘭藺。

  長孫烈焰看著這幕,心頭的嫉妒之火又燃起。「蘭藺,既然你不怕自己的性命,那麼就拿你最愛的人來賭吧?我記得那個名字似乎是叫……水綠是吧?是個挺可愛的姑娘,若是她的命,就不知你是否還能這般不在意了?」

  這番話成功讓蘭藺的步伐停住。「長孫烈焰,你要是敢傷害水綠,我一定會讓你和你的『千香堂』統統賠上的!」

  目光凶狠地不如平常隨性慣了的蘭藺,此刻他的狠也絕對不輸長孫烈焰。

  「哦!有能力的話,我隨時候教!」

  一句話,蘭藺與元夏荷互看,他們不能再牽扯無辜的人進來。

  這時候,水綠卻由屋內步出,趁著蘭藺沒有防備,取走碗,逕自回房。

  「綠兒!」蘭藺連忙追上去。

  長孫烈焰陰鷥地莞爾。「很好,下一個是她嗎?」扔下這話,他背身離開。

  元夏荷頭一扭,跟著走入屋內。

  這時候,雨卻開始下了,滴滴答答地,形成了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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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

  晚了一步,水綠早已將藥餵給了盛恩全。

  他氣憤地質問著,他寧願犧牲盛恩全,也不要讓水綠承受這一切。

  問她為什麼?躲在門後聽完一切的水綠看見了蘭藺的眼神,她清楚他很想對付長孫烈焰,卻又不想拿她的命來賭,因此她不希望蘭藺後悔。

  「如果現在不救盛大哥,你會後悔一輩子的,而我不希望看見那樣的你。」臉上毫無懼色,她明白自己做得很對。

  「你若死了,難道我就不會後悔?」他痛心疾首、他低咆,卻仍無法改變這結局。

  長孫烈焰說出口的話絕對會兌現,尤其他還是以自己的性命起誓,水綠的命,他是非取走不可。

  元夏荷也相當自責,沒想到最後卻要水綠來代她受苦,算起來,最有勇氣的反倒是水綠這個小姑娘。

  「水綠,你太傻了。」她心生感激,卻清楚自己根本還不起。

  「怎麼會呢?」見他們愁容滿面,水綠換了個方式說:「我還沒中毒,但盛大哥卻命在旦夕,要我見死不救是不可能的,再說現在我又還沒中毒,之後我提防點,再小心點就不會有事了啊!」

  一副渴求他們附和的聲音,只換來他們兩人更加愁眉深鎖。

  「唉!你們別這樣,我相信好人終有好報的,而且……蘭,你不是救了盛大哥,你也不會讓我死的不是嗎?我相信你。」

  一句「我相信你」更勝百句話。

  那隻小手纏上他的,讓他情不自禁一握,又重重一歎,他明白水綠是為了自己。

  她必定是聽見元夏荷是為了救他才不得不離開,得知她的心意,他又怎能再苛責?「綠兒,我絕不會讓你死,我會用我的生命來保護你。」

  水綠含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輕輕退出門外,元夏荷也明白自己該怎麼做了。

  逃了這麼久,結果仍必須回去是嗎?

  就在元夏荷要離開莊園大門時,蘭藺喊住她。「別回去了,綠兒的命我會救,就算出了什麼事情,都不會是你的錯。帶著盛恩全離開桃花莊園吧!」他也要帶水綠回「翠山居」。

  「蘭藺,你不瞭解長孫烈焰的性格,他都以性命起誓,是絕對會殺了水綠的,難道你要冒這個險?」

  「又能如何?這是她的抉擇,事已至此,我也只好盡全力保護她,假如綠兒真有個萬一,我將不惜拿長孫烈焰跟整個『千香堂』來陪葬!」他的決心也跟長孫烈焰一樣,不可能動搖。

  「蘭藺,你真的很愛她對不對?」

  「對。」今生今世,他的身旁只會有綠兒一人。

  「你有沒有事情需要我做的?」

  「有,請你去找一個人,他叫做衛遲雲,應該還在沙和鎮附近,如果找到他,就跟他說是我請他上『翠山居』一聚,我需要他的幫忙。」他是大夫,卻不如大哥深諳毒性,他必須借重大哥的力量。

  「好,我知道了,我會先帶恩全離開,別讓陌生人靠近水綠。」

  在沒殺掉對方前,長孫烈焰絕不罷手,蘭藺,你又能保護水綠多久呢?難道你以為我真的會袖手旁觀嗎?唉!你是我唯一的師弟,我可是在師父面前答應要照顧你,可別讓我對師父食言了。  

  「師姊,保重。」

  彼此的心思深深藏著,師姊弟這一別,不知何時能再見。

  「你也是。」

  當晚,元夏荷連夜帶著盛恩全離開桃花莊園,翌日清晨蘭藺也帶著水綠匆匆離去。

  不往「翠山居」前行,而是去了一間客棧


  第八章

  天下客棧。

  頗富盛名的一間客棧,要找專拿錢辦事的三哥準沒錯。

  老闆娘不在,由老闆代為處理。

  雖然他們兩人都沒明說,但底下的人全都將他們看作一對了,現在就只等老闆娘點頭,「天下客棧」便能辦一場盛大的婚禮。

  「三哥。」這一聲讓站在櫃檯後的男人抬起頭來。

  三哥?「你叫我三哥,這位公子,我是有兩個弟弟,不過我可不記得認識你啊。」

  「我是蘭藺。」

  瞬間,西門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原來是五弟啊!哎呀!都怪三哥太久沒看你的真面目,才會一下子忘記你的長相。」

  說起來他們除了第一次在劍山結拜之後,似乎就沒人再看過五弟的真面目了,也難怪他根本不記得。

  「找我什麼事啊?五弟。」喲,五弟竟然肯為了身後的小姑娘以真面目示人,看來愛情果然足以感動千年下化的冰塊,真是萬幸、萬幸。

  「我要你保護一個人。」

  「容易。誰?」拿錢辦事正是他賴以維生的方式,偶爾殺人的工作也會接。

  「水綠。水綠,過來,見見我三哥西門驍。」

  「三哥。」水綠甜甜地朝西門驍打聲招呼。

  西門驍對這小姑娘是愈看愈喜歡,天底下恐怕也只有水綠能忍受五弟詭異的興趣,既然五弟還會將人帶給自己看,怕是早就將人訂下來了吧?哪像他到現在八字還沒半撇,還在死追活追的,可憐喔!

  「小水綠是惹上了誰,需要到我保護?」

  「『干香堂』的長孫烈焰。」

  西門驍聽了,神情斂下,立刻換上一抹嚴肅。「這麼嬌美的小姑娘怎會惹上不該惹的人,來龍去脈呢?」

  「她啊!笨蛋一個,寧願用自己的性命去換別人的性命,長孫烈焰便說要她的命。」蘭藺也懶得解釋太多。

  「『千香堂』是使毒的,尤其長孫烈焰更是高手,找了大哥沒?」西門驍邊問,腦子開始盤算了起來。

  「正在找。」

  「那就好,五弟,你過來一下。」西門驍把蘭藺叫到旁邊去問:「小水綠對你有多重要呢?」

  「此生我身旁只會有她。」

  聽來是唯一囉!那可重要了。

  「既是如此,我們是兄弟,那就用親友價了,我算算……」彷彿空中有算盤似的,西門驍的手撥了起來,來來回回後,很快地有了個數宇。「就一兩吧!誰教我們是兄弟呢!」

  這可是他的犧牲價,全都是為了兄弟。

  蘭藺隨即掏出一錠金子。「扣除一兩,剩下的就當作你保證一定會保住水綠的命的錢吧!」

  非要保住水綠不可?

  「五弟,那你呢?怎麼說都是你跟我比較親。」他可是他疼愛的五弟,怎能要他棄他去保外人。

  「三哥,要對付長孫烈焰,你以為能夠全身而退嗎?而且長孫烈焰要殺的人是水綠。」

  說得也是,想在高手之下同時保有兩個人的命,難矣。「地點要選在哪?」拿人錢財自當與人消災了。

  「『翠山居』,那裡我最熟,又甚少有人跡出沒,最適合。」

  衡量了事情的嚴重性後,西門驍難得憂心仲仲地問:「你認為這樣能保護小水綠多久呢?;嚴可是無所不在呢!」

  蘭藺露出了優雅的笑容,卻不見一絲溫度,西門驍見了,頓時寒意漸生,他可是頭一次看見五弟也會有教人打骨子裡發冷的笑容。

  「誰起的頭就讓誰來收尾,就讓他的死來結束這一切吧!」

  「五弟,一個毫無武功的大夫要怎麼殺人呢?」

  「三哥,你會有機會見識到的。好了,既然收了我的銀兩,跟我上『翠山居』吧!」

  一錠金子,這大概是他接過的生意最廉價的了,但為了兄弟,錢當然不是問題。




  不懂武的蘭藺的確無法親自殺人,但曾經被他一時善心所救的人當中,不乏許多江胡中的人。

  他不必殺,只要用說的,便能借刀殺人。

  水綠卻十分反對。

  「長孫烈焰想殺你,難道你還要為他求情?」

  「不是求情,只是不希望有人無辜地因我而死,蘭藺,你這樣做,就算我活了下來也不會高興的。」

  「我是絕不可能放過他的!」他決定先下手為強。

  「但我還沒中毒啊!」她的想法很單純。

  「水綠,你究竟有沒有考慮過我的心情?!我試著要救你,你卻要扯我後腿!」

  「我沒有,我……」她只是不希望有人死去。

  「現實是很殘酷的,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既然長孫烈焰要你的命,我就讓他先死,難道有錯嗎?」

  「非要賠上整個『千香堂』不可嗎?」

  「『千香堂』是他最大的後盾,若『千香堂』不先毀去的話,他就有可能東山再起,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這道理你總該明白吧?我是個大夫,並非好殺之徒,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若有人欺到我頭上,我也絕不放過!」他們首次爭執竟是為了旁人的性命。

  水綠能明白蘭藺的意思,蘭藺始終在忙別的事情,這幾日她也聽西門驍說了不少江湖事,有些手段是她永遠也不可能明白的。「也許我無法瞭解你們的做法,但……若要拿眾多人的性命來保住我,那我一輩子都會良心不安的。」

  她何德何能,能用這麼多人的性命來擔保她一個人。

  「那麼在長孫烈焰要殺你的現在,你要我怎麼做呢?眼睜睜看著你死嗎?」話一說完,蘭藺頭也不回地離開。

  「蘭……」水綠心知自己的決定必定傷了蘭藺,可她也無法昧著良心。

  始終待在門外的西門驍終於出聲。「我說小水綠啊!你實在是太好心了,江湖之事本來就是要靠能力來解決,是生是死都由自己決定,既然蘭藺有辦法保護你,你卻要他什麼都不做,不是叫他去死還容易些嗎?

  「世事往往無法盡如人意,倘若今天不是長孫烈焰先來挑釁,我們又何必剷除對方呢?你真的該為蘭藺好好想想的,萬一你真的死了,要他一個人怎辦?」

  「就算是死了,我也希望對得起良心。」

  西門驍搖頭又歎氣,對固執的兩人還真的沒辦法。




  不管何時踏進這裡,元夏荷總會覺得毛骨悚然。

  待在這裡的人彷彿沒了自己的性子,只會聽令行事,十成十的傀儡。

  在婢女的帶領下,元夏荷來到曾經與長孫烈焰共處過的屋內,往事如今已斑駁,對她再無任何價值。

  長孫烈焰席地而坐,一手肘撐在桌上假寐,身邊是絲竹之樂相伴,讓氣氛顯得愜意。

  元夏荷卻猶如驚弓之鳥,不敢大意。

  長孫烈焰手輕抬,音樂乍停,毋須他開口,眾人全數退出房間。

  睜開了眸子,兩道充滿審視意味的視線掃過站得直挺挺的元夏荷,「終於捨得回來了嗎?」

  「少說廢話了。」

  「真是不受教,既然你心不在此,又何必回來?『千香堂』少你一個也不會如何。」言下之意,對於她,早沒了耐性。

  「不是你要我回來的嗎?」自己的存在已可有可無,甚至毫無必要,元夏荷這才發覺自己似乎不該回來,萬一長孫烈焰對她已經沒了興趣,她不過是自投羅網,多犧牲自己的一條命而已。「既然我回來了,你是不是該兌現你的話?」

  「夏荷,過來這邊坐。」低沉的嗓音,蘊含不容抗拒的命令。

  元夏荷乖乖走過去,席地而坐。

  長孫烈焰把酒杯端給她。「這是你最喜歡的蜜酒,喝了它。」

  不得不喝,縱然是穿腸毒藥,她也必須喝,仰頭一口飲盡。

  「不怕我下毒嗎?」

  「你要殺我,有千百種方式足以折磨我,毋需這麼明顯。」

  「真是知我莫若你啊!我給你自由,你卻當『千香堂』是可以隨便來去自如的嗎?」手勁一拍,桌上的杯散倒。

  元夏荷震驚得動彈不得,頭一次長孫烈焰的怒氣是直接針對她而來,她的心頓時怦怦跳個不停。

  發覺自己嚇到元夏荷,長孫烈焰連忙收斂口氣。「算了,既然你回來,我也不追究了,但若還有下次,我定不會輕饒,懂嗎?」

  「那麼你應該也能遵守約定,放過蘭藺跟水綠吧?」這才是她這次主動回來的目的。

  薄唇微啟,詫異的神情彷彿不記得這件事了。

  「你說他們啊?夏荷,可惜你回來得太晚,要不然一定可以攔住我的命令。」

  「你已下令了?!」元夏荷下意識起身。

  「你該清楚我的耐性從來就不多,對不對?」

  「收回命令!」她冷著一張臉。

  「是請求還是命令?」

  「請求。」在長孫烈焰面前,她少有佔上風過,尤其還當她特別重視這道命令的時候。

  「可惜……慢了一步。」

  「你根本就不打算收回對不?」

  「你還是最瞭解我。」

  即便氣到想動手殺人,元夏荷也清楚自己沒那份量,於是她扭頭走人,可沒走幾步,卻感到一陣暈眩襲來,教她軟倒在地。「烈焰,你……」眼睛拚命眨著,最終仍敵不過藥性。

  長孫烈焰蹲下抱起她,一雙眸子直到此時才顯現出些許溫柔。「夏荷,從今以後,我不要再有人佔了你的心。」




  「這是什麼情況?」衛遲雲被人給請來「翠山居」,沒想到上回分別時還見他們小倆口有說有笑,這回怎麼卻連一句話也不說。

  西門驍把衛遲雲請到一旁,跟他解釋。「大哥,還是我這個公正人來說吧!這樣才不會偏頗任何一方……」

  就算當初蘭藺只給他幾句話,經過這些天的抽絲剝繭,他也大致瞭解情形了。

  等西門驍說完,衛遲雲總算清楚了事情的始末。

  喝完了茶,他才開口評斷,「說來這件事,當然是——蘭藺的錯。」

  蘭藺可不服。「我為她著想,哪裡錯了?」

  「蘭藺,我們都知道你是為了想救水綠,但她畢竟不是江湖人,就算是,要她一個小姑娘家背負對方不知幾百條的性命,會不會有點太嚴重?」

  「大哥,你向來不鼓勵極端的手段,當然會這麼說,假使有一天你最重視的人遭人威脅,你還能如此冷靜以對嗎?」

  「這……我還沒碰過的問題,你問了我也沒答案,我只是就事論事,我相信水綠考慮的就是這點,她才多大年紀,卻要承受那麼多條人命,蘭藺,她會受不了的,即使你最後救了她,我相信她也快樂不起來。」

  蘭藺的眉頭有一絲的舒展,衛遲雲看得出他是聽進自己的話了。

  「那要我怎麼做呢?坐以待斃嗎?」

  「當然不是,是要……」

  「旁的西門驍卻打斷了衛遲雲的話,逕自演了起來。「『綠兒,我是不得已才為了你殺人,你為何就不能體諒我呢?』

  「蘭,但那可不是幾十條人命,而是上百條啊!我不希望你為我殺這麼多人,我會良心不安的!」

  「『好吧!既然你不許我殺人,如果你死的話,我也絕不獨活了!』」果然是近墨者黑,跟慕容楚在一塊太久,居然也染上他惡劣的習性。

  衛遲雲無奈的搖頭。「三弟,別鬧了。蘭藺,大哥是希望你再斟酌考慮,畢竟水綠說得沒錯,她還沒中毒,事情又不到無可挽回的地步,那些人何罪之有?

  「殺了只是為你們兩人造孽罷了,聽大哥的勸,先冷靜幾天再行事,或許之後會有轉園也說下定。好嗎?」衛遲雲苦口婆心勸著,因為他清楚一旦蘭藺真的想殺人,是無人可擋,他不希望事情真的走到那地步。

  「五弟,你三哥我倒是贊成以暴制暴,對付那種不可理喻的傢伙,就是殺無赦!」假如有人膽敢對他的艷艷怎樣,他絕對將他的祖宗八代全拖出來鞭打。

  「如果三嫂也如同水綠這樣懇求呢?」

  「嗯,這個嘛……」早成了繞指柔的西門驍當然是遵從到底。「反正你三嫂說什麼,我是一定聽的。」

  「那好,三哥的建議我會考慮考慮的。」

  「建議?!什麼建議,我剛剛給了什麼建議嗎?」他怎麼都不清楚。

  「就是你建議綠兒死後,我也別活了。」語畢,蘭藺離開了。

  西門驍看了一眼置身事外的大哥,急忙追上去。「五弟,三哥不是這意思,那只是我一時亂說了,你可別當真啊!」

  天哪!要是五弟當真,他就算十條命也不夠賠啊!




  在「翠山居」的後頭,蘭藺找到了蹲在地上的水綠。「在這裡做什麼?」

  「看菜苗啊!我上回不是買了菜苗回來,如今它們已經冒出芽來,我想要不了多久,我們就有青菜可以吃了。」水綠喜孜孜地報告著。

  說是他們之間不再說話,其實也只有蘭藺單方面在生氣,水綠則是完全沒有受到影響,見了他依然笑呵呵的,彷彿今天談論到的命根本不是她的一樣。

  「要吃菜,叫人出去買不就成了。」為了保護他們,元夏荷也派了不少人來駐守「翠山居」。

  「那不一樣,因為這是我親手種的,只在『翠山居』才吃得到,不會對外販售呢!」想到十幾天後就能采收,她滿心雀躍。

  「何必花這麼多時問在這種小事情上頭?」

  「才不會呢!以後這就是我們的回憶,回憶就是要一點一滴慢慢累積起來,將來到老的時候才能回憶啊!不是嗎?」

  就算得知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脅,他的水綠仍不改其態度,就是這點最教他沒轍、憤怒卻又不知如何發洩。

  倘若水綠能露出一絲絲的害怕,或許他還能給她安慰,最後竟是他一頭熱。

  「歎什麼氣?」

  「歎你老是出人意表,使我摸不透。」

  水綠低呼了一聲。「會嗎?連爺爺都說我很簡單就能猜透呢!怎麼可能摸不透,肯定是你思緒太複雜了。」

  「說說你有多簡單。」

  水綠正經地思索了一會兒,接而笑道:「我啊……只希望每日清晨醒來能看見你,為你做早飯,你呢就去當你的大夫,好好醫治病人:中午的時候再帶飯給你,幫你處理一些簡單的事情:傍晚提早回來煮晚飯,等你回來一塊共享,順便聽你說說今天所發生的點點滴滴。

  「之後再生兩個孩子,一個我怕他會寂寞,生兩個這樣他們就有伴了……」頭緩緩靠在也蹲下來的蘭藺肩上。「然後我們一塊白頭偕老,等著孫子出世,說不定還有機會看見曾孫呢!」

  聽著水綠規畫美麗遠景,似乎已經實現並且呈現在眼底了,令他不禁露出幸福的笑容。

  「蘭,我不要名、不要利,只求夫妻相守,腳踏實地度過每一日,我要的其實就這麼簡單而已。」

  蘭藺張開雙臂,把她攬在懷裡,水綠絕對無法背負那些人的性命,她是這麼善良,若他真的要那些人死,她也會認為是自己的錯,他絕不想讓那種苦放她一人獨自承受。

  其實他大可以利用自己本身的能力來揚名立萬,但他求的也不是這個,因此縱然他醫術超群,知道他名號的也沒幾個。

  因為他清楚名與利的背後,所要承受的是更大的壓力,而他根本沒興趣。

  水綠所規畫出來的美景才是他希冀的。

  「綠兒。」

  「嗯?」蘭藺的肩膀太舒服,她差點累到睡著了。

  「今晚我們成婚吧!」




  紅燭燃起微微的亮光,照亮屋子,屋內、屋外掛起了喜氣洋洋的喜字。

  沒有高堂,只有衛遲雲與西門驍充當兩人的長輩,坐在廳堂接受他們的跪禮。

  衛遲雲大方給予新人紅包,西門驍則是依依不捨由他懷中掏出銀兩,誰教他嗜錢如命,但為了五弟,這百兩黃金的紅包也只能閉眼咬牙送出去了。

  夫妻交拜後,他倆被送入洞房,在房內,掀起了紅帕。

  蘭藺與水綠相視一笑,親暱地摸摸彼此。

  「從此我們就是正式的夫妻了。」他道。

  「不離不棄。」

  「是啊!不離不棄。」

  「綠兒,我答應你,不會主動去剷除『千香堂』的任何一人,但假若他們來犯,我定不留。」這是他的底線。

  「蘭,謝謝你。」她清楚要蘭藺答應自己這個條件很為難,可他終究答應了,她也放心了。

  喝下台巹酒,此後不分離,他們夫妻倆將會攜手度過往後的每一日。

  屋外——

  滿天星斗,襯上一輪明月,真是好光景,衛遲雲與西門驍守在外面,只能與天為伴。

  想到屋內兩人熱呼呼纏綿著,西門驍不禁感歎他心愛的女人為何總不點頭。「真好!我也好想回家抱我家的艷艷呢!」

  假想著心愛的女人就在眼前,西門驍連忙張手圈住,縱使用想的也好。

  衛遲雲見狀,搖了頭。「三弟,你說話老是沒個正經,上官姑娘才會下不了決心嫁你。」

  西門驍聽了,連忙跳起身。「大哥,這話可說錯了,我對她可是從頭至尾十分正經,是她……老愛跟我鬧脾氣,我可愛她愛得不得了了,但她卻……」想到了掃興的事情,擺擺手,不提也罷。「大哥,別說我了,那你怎麼身邊到現在還沒個人做伴呢?」

  「為兄向來與天為伍,這便是良伴。」

  「不過大哥你的良伴似乎不會為你指點迷津,怎麼還是任由你迷路呢?我覺得你真的該認真思考找一個能幫你指引路的伴了,要不然真怕哪天我們真的會失去你了!」

  「會嗎?」衛遲雲認真思索起來。以大地為枕、以夜空為被,西門驍雙手枕在腦後假寐。如此良辰美景,他可不希望有人來破壞了。


  第九章

  翌日,水綠走出屋外,見著了衛遲雲與西門驍,低著頭,害臊的顏色染紅她的嫩頰。「大哥、三哥,早。我馬上去做早點,等等就好。」

  知道家裡還有兩位大哥,於是她先行起床準備早點。

  西門驍隨即調侃了一句。「小水綠,昨夜睡得可好?」

  經西門驍這麼問,水綠原本只是粉嫩的臉蛋,此刻連耳根子也紅透了,小手還不安地絞著。「我、我……我睡得很好。」  

  西門驍雙手環胸,認真地回答,「竟然一夜好眠,看來五弟不太盡責了,待會兒我幫你說說他,為你出口氣啊!」

  「三弟,別逗五弟妹了。五弟妹,他是跟你鬧著玩的,你去忙吧!別招呼我們了。」衛遲雲連忙替水綠解圍。

  「是,大哥。那我去忙了。」

  忽地,西門驍像是聽見什麼頭往後一轉,手立刻按上腰上的刀柄,凜凜以待。「小水綠,外頭危險,你先進去也好。」

  「哦!好。」清楚自己有幾兩重,為了不連累他們,水綠準備要進屋,卻在聽見西門驍問對方是誰時又停住。

  「不准再過來,你是誰?」

  「我是元夏荷。」

  「師姊!」水綠喜孜孜地喊著。「大哥、三哥,這位是蘭的師姊。」

  衛遲雲與西門驍對望一眼,衛遲雲也沒見過元夏荷,兩人都小心謹慎。

  西門驍連忙手一橫阻止欲過去的水綠。「水綠,既然是師姊來了,快去叫五弟出來啊!」

  水綠走入屋內,衛遲雲則對元夏荷說聲抱歉。「真不好意思,因為我倆都不認識姑娘,只好請五弟出來了。」

  「謹慎是應該的,長孫烈焰派出來的人應該尚未抵達吧?」元夏荷一臉著急地問。

  「風平浪靜。」

  元夏荷淡淡一笑。「那就好。」

  「蘭,你看,是師姊來看我們了。」水綠拉著蘭藺的手走了出來。

  蘭藺見著了元夏荷,視線與他們兩人交會一瞬,便喊道:「師姊。」

  「姑娘,請你踏著地上這塊石頭走進來,因為其他地方全鋪滿了毒。」

  元夏荷依言照辦,走近他們兩人。

  「師姊,你不是送盛恩全回去了,又過來做什麼?」

  「我後來去了『千香堂』一趟,才得知長孫烈焰已將命令下達,派人來殺水綠。師弟,你們兩個都沒事吧?」

  就在此時,水綠正想上前時,蘭藺卻一把拉住了她,臉色愀變,視線與西門驍匆匆一會,又連忙把水綠護在身後。

  西門驍會意,刀子出鞘。

  毋須回頭,元夏荷明白身後的人已經拔刀相向。

  水綠也察覺到不對勁,不發一語,心頭卻怦怦猛跳著。   

  緊張肅殺的氣氛霎時形成。

  「師弟,師姊來看你,為何要擺出這麼一個大陣仗來迎接呢?」

  「元夏荷從來不會當著我的面喊我師弟,就算你易容術再高明,觀察的能力還是差了。」可惡,他竟然讓敵人靠得這麼近,無論如何他絕不會讓眼前的人傷害水綠分毫。

  「原來如此,那就真的是我的觀察力不好了,不過無妨,能近身如此,難道不該稱讚我嗎?你說究竟是我身後的刀快,或是我手中的毒快呢?」

  能被長孫烈焰信任派出的殺手,武功自然不在話下,正因如此,蘭藺才會格外緊張。

  「姑娘,珍惜自己的命吧!若你能什麼都不做,我會給你解藥。」衛遲雲突然開口。

  他擅使毒,早在「翠山居」附近布下無色無味的水毒,也先給了眾人解藥,水毒的毒性強,如無解藥,走到山下的時間定會毒發身亡。

  她輕笑,似是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呵,說得真好,當然是要愛護自己的性命哪……」語未竟,已出手。

  早鎖住她動作的西門驍,揚手一刀,仍是慢了步,只能刺入她的身體,但她手上的毒也已經離手,直直朝著蘭藺射去。

  幾乎是同時,水綠已經來到蘭藺身前以身體護住他想要往旁邊倒去,豈料,在她轉身保護蘭藺之時,那毒已穿透她的身體──   

  「綠兒!」

  西門驍見狀,火大,他保護的對象竟頭一次被敵人得手,加上傷的又是蘭藺,他憤恨立刻再補上一刀,要她償命。

  她知道自己成功了,便道:「蘭藺,我主子要我傳話──這次定要你死!」含笑,留下一語後,毫不眷戀縱身往山下一跳。

  「可惡!」西門驍欲追,衛遲雲喊住他。「三弟,先別衝動,殺了她也無濟於事。」

  西門驍視線往蘭藺看去,只見蘭藺抱著軟若無骨的水綠,他只怪自己太大意。「都是我的錯!」

  「這不能怪你,五弟,先把五弟妹抱入房裡,再讓我看看她所中的是什麼毒。」

  為了爭取時間,只留下西門驍繼續守著外頭以防還有其他人要出手,蘭藺與衛遲雲則連忙進屋。

  + +   + +   + +

  兩兄弟在看了水綠的情況後,分別寫下他們所認出的毒物。

  這次的毒不如上回給盛恩全下的重,只有三樣。一一寫下核對,他們卻對第三樣毒束手無策,因為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應該是「千香堂」的新毒。

  蘭藺心焦地問:「大哥,連你也看不出?」

  衛遲雲搖了頭,歎氣道:「五弟,抱歉。」天下毒何其多,就算涉獵了千百種,最後還是會有漏網之魚。

  心知當下逼大哥也得不到答案,蘭藺道:「那先找齊另外兩種解藥吧!」

  蘭藺落座床沿,握著水綠的手,無言。

  衛遲雲帶著沉重的表情讓他兩人獨處,自己先行離開屋內。

  「唉……」當他看見水綠轉身護住自己的那瞬,他幾乎以為自己的心跳會停止,水綠的表情是那樣的奮不顧身、毫不猶豫,彷彿非護他周全不可的堅毅,令他氣憤難耐。

  她不過是名小姑娘,憑什麼做出應該是他這大男人該做的事情?應該是他保護她才對,怎會是她……保護了自己。

  用她那副小小、瘦弱的身軀護住他這個不知比她堅強多少倍的男人。

  水綠閉著眼睛,躺在床上,蘭藺輕輕拂過她的發,昨夜,他的手指才穿過一根又一根黑亮如絲綢的髮絲,他愛憐不捨地一遍又一遍撫摸。

  她說話的樣子、她輕笑的聲音,以及她溫柔的眼神,他記憶猶新,然而為何在一夕後,卻驟然一變──  

  為何結果是如此……

  他居然無用到連自己心愛的女子也保護不了,那還有什麼資格說要與她白頭偕老,他根本不配當她的夫婿。

  蘭藺輕輕在水綠額上印了一吻。

  水綠仍有呼吸,尚未離開他,但假若他找不到第三種解藥,她還能撐多久?

  面對一個前所未見的毒藥,他的心全都亂了拍,難以回到過去的理智與鎮定。

  滿腦子全堆著水綠的笑容,還有她規畫出他們美麗未來的那一幕……他不願失去她!

  他怎能失去她!  

  在讓他掏出了心、付了全部信任後,她怎能棄他不顧,不!他不願意!

  絕不願──

  突然,氣憤湧上心頭,他咬牙,眼眶逐漸濕潤起來,模糊了眼。「綠兒,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傻?他們想殺的是我,為何還要代我受過?你以為這樣我的心會好受嗎?」

  以往,即便是在明白父母將自己遺棄了後,他也不曾有心痛的念頭,因為他瞭解自己的體弱多病已替家裡加重了負擔,他不怪也不恨,只是默默將心落下重重的鎖,倘若連親生父母都無法相信,他也不知還能再信誰。

  水綠卻是他頭一個願意再敞開心房接受的人,她的單純、傻勁,凡事只想到別人,什麼都不愛計較的性格讓他只想好好保護,不忍有人欺負她,也想與她就此過著無憂的一生。

  為何這樣的事情卻發生在她身上?

  若真有錯也是他該承受,怎能輪到她?她的肩小、她的膽子小,打個雷就緊閉眼睛,摀住耳朵嚇得躲在被子裡,見血也會頭暈不敢瞧上一眼,如此的她怎有這勇氣代他承受?

  「綠兒,我真值得你的付出嗎?」又怨又氣的他,卻不知該如何將心底如火焰般的怒給發洩出去。

  別對我這麼好,我不值得,也還不起的!

  我啊……只希望每日清晨醒來能看見你,為你做早飯,你呢就去當你的大夫,好好醫治病人:中午的時候再帶飯給你,幫你處理一些簡單的事情;傍晚提早回來煮晚飯,等你回來一塊共享,順便聽你說說今天所發生的點點滴滴;之後再生兩個孩子,一個我怕他會寂寞,生兩個這樣他們就有伴了……然後我們一塊白頭偕老,等著孫子出世,說不定還有機會看見曾孫呢!

  水綠編織的美麗遠景猶如走馬燈,一幕一幕在他腦海中閃過。

  唇慢慢抿出一抹篤定的笑容。「綠兒,你的夢我一定會完成,我會讓我們兩人一塊白頭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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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獲消息的燕傾城終於趕至「翠山居」,一肩挑起找尋解藥的任務。

  「我的人脈廣、人手多,我保證解藥會在兩天內找齊,那剩下的最後一味解藥呢?」燕傾城看往衛遲雲,得到的也是搖頭的答案。「怎麼辦?最後一味藥未齊全,如何調配解藥?」

  燕傾城話語方落,一名黑衣男子扛著個人輕鬆跳上「翠山居」。

  西門驍見狀又要拔刀,燕傾城連忙出聲:「三哥,別動手,這是我的新僕人。剛才我們上山的時候,他發現有個受傷的人,是我要他一併帶上來的。」

  男人將人一放在地上,眾人隨即認出是假的元夏荷,由衛遲雲上前撕下她的面具,露出的是一張清秀的臉龐。

  西門驍氣憤難耐,又要上前一刀給她痛快,卻遭衛遲雲阻止。

  「大哥,這娘們要殺五弟,本來就該死了,沒想到跌落山谷還不死,現在給她痛快還算是便宜了她。」

  「三弟,在我們對毒藥毫無頭緒之下,如今這位姑娘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你若殺了,才真的會害死五弟妹。」

  燕傾城也道:「是啊!三哥,還是先等我們嚴刑逼供之後,再讓你殺上千刀凌遲洩憤吧!」敢動他的五弟,真是不想活了。

  西門驍想想也對,再說:「為防止她逃跑,就先讓我挑斷她的手腳筋,要她插翅難飛。」

  「三弟,你太暴戾了。」衛遲雲抱起重傷昏厥的女子入屋,準備先弄醒她好問出最後一味毒藥名。

  燕傾城也學著衛遲雲的動作,搖頭歎氣。「對啊!三哥,你太狠毒了,難怪三嫂遲遲不肯點頭嫁你,要改、要改。」

  西門驍隨即白了燕傾城一眼。「四弟,你也不遑多讓吧?」

  「好說、好說,有三哥在,四弟怎敢僭越?三哥,我進去幫點忙,外頭就勞煩你與蒼夜看守了。」

  西門驍打量了不說話的男人一眼,四弟說是他的新僕人?大概又是用了不當的招式拐來的吧!

  真可憐!跟了他四弟的,最後都沒啥好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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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綠幾乎沒有感覺,只覺得身體輕飄飄的,彷彿不再是自己的了。

  有點類似睡覺一樣,半夢半醒間,有點清醒、有點迷糊,然而她很清楚應該不是在作夢,她記得自己為蘭藺擋了毒,當毒碰到身體的瞬間,她只覺得全身發燙,之後就什麼都不記得。

  眼睛微微睜開了縫,映入眼簾的是一名與蘭藺有張不相上下精緻容貌的男子。

  「醒了啊?」燕傾城朝水綠淺淺地笑。

  水綠眨了眨眼,腦子還來不及該問些什麼,對方已逕自介紹。

  「我是蘭藺的四哥,叫做燕傾城,蘭藺跟大哥去看傷你的女子,她也受傷需要救治。水綠,你有任何需要可以跟我說。」

  清澈好聽的聲音緩緩安定了水綠的心。「那女子的傷勢重不重?她不是蘭的師姊嗎?」

  「不是,是易容,她是長孫烈焰的手下。真慶幸能抓到她,這樣我們才能知道到底你身上還有哪一味毒藥。來,先喝點水。」一清醒不是先關心自己的身體,而是詢問對方的傷勢,真是單純的傻姑娘,燕傾城也對她有很好的印象。

  「四哥,我昏迷多久了?」

  「三天。水綠,你靜靜聽我說,這會兒是對方先派人過來,所以無論我們要怎麼對待她,想必她都有所準備,我希望你別干涉我們,要不然會讓蘭藺相當為難的,因為他想保護你,懂嗎?」他的口才好,被派來替水綠洗腦。

  水綠捧著杯子,眼眸垂下,點點頭。「水綠明白。」她其實也有點不能原諒對方,因為她要殺的人最後竟然是蘭藺。

  「這樣就對了,生在這江湖,如果一味的退讓容忍,換來的不一定是對方的尊敬,有時候往往是得寸進尺的相逼,我生性善良,向來不喜歡打殺,不過若有危及自家兄弟的人,也是絕不會放過的,希望你能明白這件事完全與你無關,現在你只要好好休養就夠了。」

  燕傾城的聲音雖好聽,同時也帶著冷冷的嚴肅感,聽得水綠心寒,她當然也明白自己無力為誰求情。「四哥,我懂。」

  「躺著休息吧!我去叫蘭藺過來。」

  門開了又關,換蘭藺走入取走水綠的杯子。「想什麼呢?」

  若說她還沒死真幸運!但這樣大概會被罵吧?「在想菜園的菜不知道長成什麼樣了?」

  「放心,我每天都有澆水,大哥說長得很好,采收的時候應該會很鮮甜,到時候我們再一塊吃。」

  「好啊!也要分給你的兄弟們。蘭,說說你兄弟的事好嗎?我想聽。」這時候問太多不該問的,倒不如多問些她一直很想知道卻不敢問的事。

  「那時候我被師父派下山去找藥草,正巧遇上他們四人,大夥兒雖不同姓,性格不一,可卻相談甚歡,便結交成異姓兄弟,一年相聚一次,感情甚篤。」

  「以前的你是什麼樣子呢?如果我能早點認識你就好了,如此我們的回憶就不是只有現在而已……」說到此,水綠聲音乍停,只因蘭藺眉頭深鎖的模樣令她不捨。「蘭,別這樣嘛!我說錯話了,你別氣。」

  「我沒氣,綠兒,我一定會救你。」

  「我信你。蘭,我們打個商量好嗎?」

  「什麼事?」  

  「我覺得我身體沒什麼大礙,應該能下來走動吧?一直把我關在房裡,我有點悶。好不好呢?」勞動慣了,要她整日躺著什麼事都不能做,很受罪。

  「好,但不管你去哪裡,都要由我陪著。」他允諾。

  + +   + +   + +

  從水綠下床後,蘭藺始終如影隨形寸步不離,稍遠處才由西門驍守著,以達到滴水不漏的保護。

  「三日不見,菜苗茁壯了不少,照這樣看來,不出三天,應該就能采收了。」蹲在菜圃內照顧菜苗,水綠興致勃勃,整身弄得全是泥巴。

  蘭藺看不下去也捲起袖子幫她。「看看你,還敢說要種菜,是在玩泥巴吧?」

  「你會?」

  「當然,我師父奉行自給自足,師姊又不愛照顧,責任當然落在我頭上。」

  水綠仔細看著蘭藺整理菜苗、除蟲、澆水,一連串的動作下來,果然比她這個半途出家的人還熟悉俐落。

  既然有人幫著做,水綠索性用眼睛看,手也跟著停擺,撐在臉雙頰邊。

  蘭藺做得認真,流了汗,水綠連忙幫他擦拭,心頭暖呼呼地。

  每回上街,在「悅迎客棧」附近有對出來賣面的夫妻,丈夫煮麵、妻子忙著招呼客人、整理桌子。經過很多次,從沒聽過他們有任何爭吵,如果真要說小小的不說話算是的話,她看過的就只有一次,那回她肚子餓,叫了碗麵,甫落坐便察覺他們夫妻氣氛有些僵。

  本以為他們恐怕會吵起來的同時,只見妻子蹲在一旁洗碗,丈夫走過去輕輕為她拭汗,他們間的那股僵硬氛圍頓時消逝無蹤。

  夫妻的情誼盡在這小小的舉動當中,無法言傳只可意會。

  她不清楚他們為何不悅,可他們的感情似乎很深,深到一瞬間就化解開來,令她好生羨慕,那時她便想將來若成婚,也希望能與那對夫妻一樣。

  「蘭,你覺得我們有可能吵架嗎?」

  「吵什麼?跟你哪吵得起來。」凡事都好商量、以他為天的水綠,他還真找不到有誰能跟她吵得起來,就算有,這權利也只屬於他一人。

  「這樣啊!那我們說好一輩子都不能吵,好不好?」

  「好。」水綠說什麼他都好。  

  「那我能稍稍任性一下嗎?」

  「任性?」為這兩個字,蘭藺瞥了她一眼。

  「是啊!以前常看善梅姊姊對上門求親的男人任性,她還對我說這是應該的,一個男人愛不愛你,就看他會不會包容你的任性。」

  這個曾善梅啊!「你想怎麼任性?」

  「嗯,我想想……」眉頭微蹙,認真思量起來,好一會兒想到了自己唯一可以任性的地方。「你能不能別娶小妾?」

  想到了爹與娘還有李姨三人間的糾葛,她心有慼慼焉。

  「傻丫頭,洞房那夜,我不是就已經說過了。」

  「你有說什麼嗎?」

  「我說……」彷照那晚的動作,蘭藺靠近她的耳畔輕聲。「綠兒,我愛你,此生只會有你一人。」

  低啞的嗓音穿透了水綠的耳,酥麻了她全身。

  水綠害羞地低了頭。「嗯……我真的不記得有聽見啊!」這麼重要的話,她肯定會一字不放地牢記在心。

  「因為那時候你已經累得趴在我身上睡著了。」

  聽完解釋,水綠的小臉蛋更加火紅,囁嚅地回答,「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嘛!」誰讓身體真的很累,就睡著了。

  「那我現在又對你說了一遍,可不准再忘記。」

  「我會永遠牢記在心。蘭,我也愛著你。」

  「外頭開始變熱了,進屋吧!」

  「啊~~腳麻了。」蹲太久,腿上的刺麻感讓她一動就疼,站不起來。

  蘭藺彎身正要抱起她時,水綠卻突然心痛難耐,雙手捂著心,低喊出聲。「啊──」


  第十章

  「好痛!」心痛得如被人重重捶打,一下又一下地,每次都加重力道,讓她幾乎難以喘息,手緊抓住蘭藺的衣服,似是想把痛楚藉由手的力量忍住,但都徒勞無功。

  「綠兒,哪裡不舒服?」

  「心、心好……痛,啊!」再次重重地捶打,她疼得鎖不住淚水,臉色蒼白地拚命咬著下唇不肯發出聲音,唇咬得鮮紅,心卻仍舊疼得厲害,讓她想一死了之。

  「忍一忍。」蘭藺連忙把水綠抱入屋內。

  她清楚自己的聲音對蘭藺也是折磨,她真的真的不想喊的,但那種痛卻是她無法抵擋得住,只能靠著一聲又一聲的宣洩,方能稍稍讓心帶來的痛減少些。

  待在隔壁房照顧人的衛遲雲急忙走入屋內。「她怎麼了?」

  「心痛。」打開藥箱,蘭藺隨即拿出針灸的器具準備要幫她止痛,在清楚水綠昕中的毒為何前,他不敢亂給止疼的藥,就怕與她體內的毒性相沖。「大哥,麻煩你幫我按住水綠。」

  「嗯。」

  在兩人的合作下,蘭藺順利針灸完畢,而水綠的痛楚也才解除,心痛不再。

  「呼!呼!」待正常的換氣後,經過這一折騰,她含著淚水睡著了。

  憤怒難消地握拳,蘭藺瞧著那張楚楚可憐的臉龐,火氣上衝,轉身要衝出房門。

  衛遲雲清楚他想做什麼立刻攔著他。「五弟,現在殺了她,我們就什麼消息也得不到了。」

  「她什麼都不會說的,我寧願現在就殺她!」

  「五弟,冷靜點,她若死,你要連水綠的命也賠上嗎?清醒點吧!」心知那女子是他們最後的希望,蘭藺如今在盛怒之下,很容易做錯,他絕不能讓五弟殺了那名女子。

  提到了水綠的名,蘭藺滿腔的怒火終於稍稍平息了些。

  燕傾城輕輕推開門走入內。「五弟,大哥說得沒錯,你現在殺了她也無濟於事,還斷了這條線索,既然她能在三哥的眼下仍傷得了你,就表示她的身手不弱,且說不定還有機會了解毒藥,就這麼輕易殺了她實為可惜,想要得到毒藥是嗎?交給我吧──」

  覷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水綠,他極有把握地說:「我想不出三天,應該就能有答案,假若到時候還不成,再殺也來得及啊!」

  「四哥,你保證能問出我要的答案?」

  「當然,四哥何時騙過你了。」

  「好,再等三天,若不成──我非殺她不可。」

  在燕傾城的保證下,蘭藺終於暫緩殺念。

  + +   + +   + +

  深夜,一個人影悄悄摸進了另一個房間內。

  房裡頭綁著一名女子,正是長孫烈焰派來毒殺水綠的殺手。

  她看見水綠走了進來,深感驚訝。「你來這裡做什麼?」

  這些人讓她想死也死不得,莫非水綠是要來賞她痛快?!這樣倒好,反正她回「千香堂」也難逃一死的命運,對「千香堂」而言,沒有全身而退的殺手根本不值得活命。

  「我來放你走。」昨晚她偷聽到燕傾城對蘭藺說要他明天一早就殺了這姑娘,她便偷偷過來想救她一命。

  「放我走?!」她記得長孫烈焰下的毒並不包含讓人變傻這一味。

  「嗯。」水綠清楚這些殺手也是情非得已,就算有錯也罪不致死,可惡的應該是下令的人。「四哥他們已經下山,大哥跟蘭藺都在外頭的藥房煎藥,三哥人在屋外,你待會兒就從這窗戶離開,小聲點,不會被發現的。」

  對水綠的行徑她全然不解,難道水綠忘記她是害水綠變成這副模樣的人嗎?  

  以前被她害死的人,莫不對她咬牙切齒,為何在水綠臉上卻沒有看見一絲不滿?她甚至能由她的眼神感受到真切的善良,不是作假。「你真想救我?」

  「對啊!」繩子綁得緊,幸好她有帶刀子過來,繩子一割斷,便道:「快走。」

  「為何救我?」她的眸子仍存有不信任。

  「我很清楚這不是你的錯,你我本無冤無仇,你又何必來害我?我不會害你的,我是真心想放你走!你若不走,等天亮,就走不成了,快走吧!」水綠還幫她打開了窗戶,催促著。

  「即使你會死也想放我走?」

  怎麼還在問她啊?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就算放你走,也並不表示我就會死,同理,即使你死了,也不代表我能活下來,既然如此,那麼你死或活根本與我無關,又為何要死?走吧!你小心點。」

  她卻拉住了水綠。  

  「還有什麼事?」

  「最後一味毒是『白薊草』,生長在『千香堂』後山附近,你身上的毒其實全繫於『白薊草』,其他的可解,但『白薊草』……卻只有長孫烈焰可解,若沒有他,你將必須承受五次一回比一回還嚴重的心痛,兩天間隔發作一遍,直到第五次才會身亡。這些是我所知道的部分,希望對你有用,告辭。」說完這些話,她飛身跳出了窗外。

  門外,眾人已將屋內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了。

  「五弟,如何?」  

  「明白了。」  

  「很好,蒼夜,去把人殺了。」輕聲道,屋外立刻有動靜。

  「四弟,需要這麼狠嗎?」衛遲雲不太贊同。

  燕傾城淡淡微笑。「永除後患就該如此,難道還要讓她回去稟告?」對敵人留情從來就不是他的作風。

  「嘖嘖,四弟,你的心可比我還狠,把人利用完了卻又不留情,果真是最毒……」

  燕傾城挑高了眉,攔截問:「最毒什麼啊?三哥。」

  這聲三哥喚得西門驍心驚膽跳。「沒事、沒事,我什麼都沒說。」

  衛遲雲心想也罷,四弟都下令,他也無法挽回,轉而問蘭藺。「五弟,解藥仍在長孫烈焰身上,你想怎麼做?」

  「要怎麼做,我們兄弟的都會支持你。」看是要把「千香堂」的人或殺或則,他西門驍都照辦不誤。

  「還有八天的時間,只要知道是什麼造成的,就有辦法可解。三哥,設法盡速找到『白薊草』,我一定會把解藥找出來!」

  與其浪費時間去逼問一個或許根本不會吐實的長孫烈焰,他寧願相信自己。

  水綠的命,他會自己救。

  + +   + +   + +

  就在西門驍帶回「白薊草」之時,也帶回一個驚人的消息。

  長孫烈焰跳崖──此消息一傳出,「千香堂」也起了變化,有人立刻取而代之。

  「長孫烈焰跳崖?!」以他如此驕傲的人會跳崖,可以想像,只是因何跳崖?

  「在我要抵達之時聽聞的,據說是他遭人背叛,被屬下逼至崖邊,最後才縱身跳下。」西門驍略顯失望地說。他本想一探究竟,又想到自己身負重任只好打消念頭。

  蘭藺接過「白薊草」,表情卻沒有鬆口氣,只因這東西來得慢了一步。

  昨夜是水綠第三次心痛了,一次比一次劇烈的疼痛,這次她甚至還痛暈了過去,如今還昏睡著。

  他看得也心痛,深怕她會就此醒不過來。

  「小水綠還好吧?」  

  蘭藺搖了頭。「已經痛第三次了,還昏著。」

  西門驍十分自責地說:「五弟,抱歉,我回來晚了。」「白薊草」生得偏遠,又甚少有人見過,因此他才多花了點時間找尋。

  「三哥,不是你的錯,即使今天我去,也不一定能順利找到,還是謝謝你幫我帶回『白薊草』。

  「那小水綠的事你打算如何?該不會……」真的要採用他的建議吧?

  瞭解西門驍的意思,蘭藺一笑置之。「你想我有可能這麼傻嗎?」

  「怎麼不可能!如果是為了自己喜歡的人,就算上刀山、下油鍋,我也在所不惜的。」提起了心上人,他熱血沸騰,見五弟愛得如此辛苦,他頓時覺得自己的困難根本沒什麼了。

  唉!這對苦命小情人最後會如何呢?

  「三哥,我不是你,縱然愛得深,也無法做到的。」他骨子裡的血雖然有水綠的攪和,不過依舊是冷的。

  傻五弟,往往愈會說這種話的人,愈會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來。

  「四弟、大哥他們呢?」

  「他們在裡頭幫我照顧水綠,三哥,我想長孫烈焰也不會再來找我們,你先回去吧!這段日子多謝有你,蘭藺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的相助。」  

  「呿!說什麼傻話,既然是兄弟,就不要那麼客氣了。我留下來,不管結果如何,小水綠也是我的五弟妹。」

  「我代水綠謝謝三哥的關心。」

  「五弟,坦白說,你有幾成把握?」

  蘭藺眸光泛冷,神情淡漠。「三成。」

  西門驍聽了,嚇了一跳。「這麼低啊?」

  一抹苦笑牽動了唇瓣,直到此時,蘭藺才體會到自己的醫術還無法妙手回春,要不然怎會束手無策,默默看著水綠痛過一遍又一遍。  

  師父,您太高估徒兒了,徒兒並非您所想的那麼厲害啊!

  西門驍拍拍蘭藺的肩。「還有幾天的時間,千萬別放棄。」

  這時,屋子的門打開了,他們三人走出來。

  「水綠,有好多了嗎?」

  「有,要不然他們才不讓我出來透透氣呢!三哥,你回來啦?」蒼白的臉上掛著抹淡笑。

  「三哥趕快回來看你啊!怎麼不多休息?」畢竟是個姑娘家,在經歷那樣的痛苦後,她的氣色明顯變得很差,整個人似是強打起精神,讓他心生不忍,蘭藺怎還笑得出來呢?

  「五弟,水綠說想下山逛逛,你帶她去吧!『白薊草』的解藥就交給大哥負責。」衛遲雲逕自取走蘭藺手中的救命草,這回連他也沒幾分把握,一切只能順其自然了。

  有些話毋須言明,在場的人似乎都能明白了。

  「水綠,你的身體?」

  「無妨了。蘭,陪我去透透氣好嗎?」

  「那好,我們走。」

  水綠笑咪咪的,回頭跟眾人招呼。「大哥、三哥、四哥,再見了。」

  似是平常的招呼語,又似是最後的訣別,令人聞之心痛。

  + +   + +   + +

  進入城鎮,是一片熱鬧景象。

  水綠大方挽著蘭藺的手臂,買的全是今晚要煮的肉類。「今天是我倆種的菜首次采收,一定要好好慶祝。你希望怎麼料理?」

  她壓根不在乎旁人的注目,親匿地靠著蘭藺。

  「只要是你煮的,我都喜歡。」

  「真不挑,那這樣就一盤炒、一盤燙、再煮碗青菜湯,真是物盡其用哪。」她腦子裡已經開始想著今晚的美味。「我肯定可以吃十碗飯。」

  「這麼會吃,卻還是瘦到我單手就能扣住你的腰,力氣也沒變得比較大,你啊!是都把飯吃到哪去了?」故意捏了捏她的腰,惹來她的笑聲。

  「我也不知道,你還真是問到重點了,難不成我的肚子裡還有另一個洞,吃的東西全跑去那裡?」她憨憨地問,似是真的想打破砂鍋問到底。

  「傻丫頭,別想那些無聊的問題,還想買什麼?」

  「夠了。」瞥見布莊外頭有間賣豆腐腦的小販,是一對夫妻,水綠拉著他過去。「我餓了,吃碗豆腐腦好不好?」

  蘭藺順她的意點了兩碗豆腐腦,水綠不甚專心吃,不時注意那對夫妻。

  「看人家做什麼?」

  「他們夫唱婦隨很愜意啊!等你開了醫館,我也能到你的醫館幫你,這樣我才算是你真正的妻子。你說好不好?」問題是,他們還有機會跟這對夫妻一樣嗎?

  生離死別是每個人都會遇上的,沒想到她這麼快就必須離開所愛的人。

  蘭藺按住她的手,投給她一記篤定的眼神。「綠兒,只要你沒事,我什麼都答應你。昨晚我研究了師父留下來的各式醫冊,其中就有談到『白薊草』的毒性,上頭記載……」

  「你就別跟我說那些,反正我也聽不懂。我只想告訴你,我現在很幸福,真的喔~~」歪著頭靠在他肩上,甜蜜地說。

  若時間能在這停住,該有多好?

  水綠晶亮的眸子深深將蘭藺的五官、每個表情、每個動作都牢記在心底,因為今天之後,怕是再無機會,她要好好把握這僅存的時間。

  「吃完後我想再去買點東西送給大哥他們,他們也照顧我好久。呃……」水綠忽然皺眉頭,上身彎了下來。

  「又心痛了嗎?」不是明天嗎?

  水綠尷尬地抬起臉蛋。「不是啦~~是鬧肚子,可能是豆腐腦吃太快。」

  「我們跟那間布莊借個地方方便吧!」

  蘭藺帶著水綠進入布莊,老闆聽了,連忙要老闆娘帶著水綠到後頭去。

  他則留在前頭走著、繞著,滿腦子都在想著師父留下來的珍貴醫冊內容。

  上面記載「白薊草」數量稀少,可依著不同的搭配而產生不同的效果,本有劇毒,若搭配「天芎」、「烈銅果」,將會變成醫治解毒之藥。

  毒輕者,可全解;重者,可暫時延命。

  等等──似是想到什麼,蘭藺的腦中忽然靈光一現。

  「天芎」、「烈銅果」是長孫烈焰下的毒的兩種解藥,莫非「白薊草」本身的解藥就是──

  「公子。」老闆娘表情略顯古怪地走到前頭。「這封信是剛才那位姑娘要我交給你的,她要我轉告你別再找她了。」  

  「她人呢?」蘭藺臉色一變。

  「已經由後門離開。」

  + +   + +   + +

  蘭: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

  讓你親眼看著我死,這樣會不會太狠?雖然我說過就算是死我也不會離開你的,可是……為了滿足我的自私,我只好離開你。

  心痛的苦其實我忍耐得了,可看你因為我的病而夜不成眠、日難以嚥食,我只有滿心的愧疚,假若再讓你看著我死去,你能接受嗎?

  我不能,所以我必須離開你。

  知道你一定會氣我,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因為我不想讓你親眼看著我死,目睹自己喜歡的人死去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我嘗過,所以不要你也承受,如果可以,就試著把我忘了,外頭還有很多好姑娘呢!

  只要你別戴著那種面皮,我知道很多人都不太喜歡的,我不清楚你還能不能遇上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如果不行,切記別再成天戴著面皮,那對你的皮膚也不太好。

  三餐要記得吃,天冷要記得多加件衣服,別惱我嘮叨,接下來就沒機會了。

  記得要好好照顧自己,別讓我擔心了。

  妻 水綠訣別



  在確定蘭藺已經離開布莊很久後,水綠才跟布莊的老闆娘答謝,由大門小心翼翼離去。

  托老闆娘交給蘭藺的信是她昨晚邊落淚邊完成的,生死分離確實是令人難以忍受,可無論有多難都必須忍住,她並不想害他太難過。

  她邊走邊哭,頭始終低低的,不想讓人看見她紅著眼眶的樣子,要不然肯定會引來注目,而這樣的動作卻不小心撞到人。

  「對不……蘭?!」他怎會在這裡?「你不是離開了嗎?」水綠的表情盈滿錯愕,她真沒想到會被逮到,還以為天衣無縫呢!

  「傻丫頭,還以為我會傻傻在外面亂找人嗎?你在想什麼,我一清二楚。」打從水綠昨夜說要分房睡開始,他就覺得不對勁,再加上在街上她那樣毫不避諱與自己表現出親匿,又故意說著將來的事情,他就明白事有蹊蹺。

  老闆娘轉交信不過是一刻鐘後的時間,以水綠的腳程根本難以順利離開,他便斷定她沒走出布莊過,既然問老闆娘沒答案,倒不如守株待兔。

  果真讓他抓到一隻說謊的兔子。

  水綠頭低低地,愧對蘭藺。

  「就這麼不信任我?」  

  她抬頭,趕忙解釋道:「不是不信任,我只是怕最後、最後……不如我們預期,我怕你傷心,爺爺死的時候,我哭了好幾天,只要想起他就會想哭,我不希望你也跟我有同樣的痛苦。」

  「我不會為你掉一滴眼淚的。」他冷酷地表示,臉上僅有氣憤。

  什麼?這麼無情啊?水綠聽了更傷心。

  「因為我會去陪你,你當我妻子才短短幾天,我怎麼捨得放開你,要是你死,我肯定會跟著去找你,陰魂不散的纏著你,讓你投不了胎,永遠陪著我!」蘭藺表現出一副就是你的錯的態度,強勢得很。

  水綠被他唬得呆愣住,半天說不出話來。

  蘭藺趁勝追擊。「既然是夫妻,就該信任,你不相信我,是不是表示──你根本就不想當我的妻?」

  「我沒有!我喜歡當你的妻子,我只是不要看你傷心而已。」被他逼極了,淚水又潰堤而出。

  蘭藺上前緊緊摟住她。「傻丫頭,跟我回去吧!我已經想到該怎麼救你了。要是你這一走,才真的會讓我傷心。」慶幸水綠的心思實在簡單,要不然可真要錯過了。

  「真的嗎?」  

  「當然。」口吻含著濃濃的肯定。

  「……蘭,那你要保證,就算沒救活我,也不准輕生!」

  「真怕我纏你?」

  「當然不是,你是大夫,天下人需要你,你當然要發揮你的才能。」

  「那好吧!我會在你的墓邊起一座醫館,不僅陪著你也醫治天下人,覺得如何呢?」

  「……記得要多給我點白飯。」

  兩人再度牽起彼此的手,在未來尚不明確之下,他們格外珍惜當下這一刻。

  水綠本認為離開是個對彼此都好的抉擇,可如今若兩人都能笑看生死,死或不死又有何妨?

  最糟最糟的情況不過是當一對陰陽兩相隔的夫妻囉!

  + +   + +   + +

  元夏荷一逃離「千香堂」,連忙帶著解藥趕至「翠山居」。

  當她風塵僕僕地趕到時,蘭藺正巧由屋內步出。

  「蘭藺,我帶回解藥了。」為了將解藥送至,她馬不停蹄地趕著回來,一心只求能救活水綠,蘭藺是否能幸福就全繫於自己。

  蘭藺注視元夏荷手中的「白薊草」,露出了疑惑。

  元夏荷解釋著,「水綠身上所中的毒必須混和三種解藥,『天芎』、『烈銅果』和『白薊草』,『白薊草』不好找,只生長在『千香堂』附近,我幫你帶回來了,水綠人呢?」

  蘭藺別過頭,滿眼全是濃濃的哀傷。

  元夏荷見了,逕自解讀出他的意思,莫非……「蘭藺,快告訴我,水綠呢?」

  「你晚了一步,水綠她已經……」蘭藺搖頭,歎了口重氣,轉過身去,不再言語。

  元夏荷也全都明白了,手中的「白薊草」頓時順風而飛,飄向了空中。「什麼時候的事?」

  「兩天前。」  

  「蘭藺,對不起,是我的錯,是我害了水綠。」假若她沒到懸崖那邊想確定長孫烈焰的生死,就不會多耽擱兩天,此時滿心的懊悔也無濟於事。

  「水綠跟我從來就沒怪過你,你別自責了。你受傷了?」

  「不礙事的。」如果可以,就算要受盡千刀百剮方能換回水綠的性命,她也願意。「水綠她真的?」

  「師姊,最近『翠山居』夜不留客,你還是下山吧!我只想一個人靜一靜,好好陪陪綠兒。」沉重的口吻聽來頗為令人鼻酸。

  「能讓我上一炷香嗎?」  

  這問題蘭藺還沒來得及回答時,屋子卻有了動靜。

  「蘭,我信寫好了……」水綠喜孜孜地捧著信出來,竟看見許久未見的元夏荷。「師姊,好久不見了,最近好嗎?怎麼有空來看我們呢?」

  唉!綠兒,你真是來得不是時候。

  「水綠?!」大白天可以見鬼嗎?元夏荷又驚又喜。

  「什麼事啊?」師姊既然過來,水綠當然就跳過丈夫直接到元夏荷面前。

  元夏荷先顫著一隻手往前摸了摸水綠溫熱的肌膚,然後兩隻手將水綠由臉到腰全部摸了遍,愈摸她的笑容愈開心,可相對的她也摸出了件事實──

  「蘭藺,為何騙我水綠死了?」

  蘭藺這才緩緩轉過身,連眉眼都可見其笑意。「師姊,我可從沒說過水綠死了,你是哪只耳朵聽見?」

  這……似乎沒有。「但你話裡的每字每句都在誤導我。」

  「師姊,我說你晚一步,是因為我兩天前已經救回水綠了;歎氣轉身是因為覺得你這個始作俑者居然還姍姍來遲,一點誠意也沒有;說不怪你也是真的,畢竟水綠已經沒事,又有什麼好怪的;『翠山居』夜不留客,是因為我們好不容易能過正常夫妻過的日子,當然要多多培養感情了。試問我哪一點誤導你?」本想整整元夏荷,哪知卻被水綠毀了整盤局。

  聽起來,蘭藺沒有特意要誤導自己,好像是自己誤會了。

  「師姊,你還好吧?」

  元夏荷對水綠露出放鬆的笑容,總算老天有眼,沒讓一對有情人分隔兩地。「你沒事,我就放心了。蘭藺,既然水綠無恙,你是否可以原諒長孫烈焰?畢竟水綠會遭此待遇是我惹出來的禍,不關長孫烈焰的事。」

  「我已答應水綠不追究,由他選擇了『白薊草』來看,我知道他並非真心想殺我們,雖然不明白為什麼,因此我不會對他出手,反正現在的他生死未卜,難不成還要我花錢將他找出來嗎?只要他日後別再來犯我,我也不會主動找上他。」

  「謝謝你,那我就不打擾你們這對剛經歷過生離死別的新婚夫妻。」她欠了長孫烈焰的情,總是該去償還才行。

  「師姊,不多留幾天嗎?」她想好好招呼師姊呢!

  「不了,我怕多留幾天,會遭某人怨恨,說不定又得小心天降橫禍。」她再摸摸水綠的小腦袋。

  「你相信長孫烈焰死了嗎?」蘭藺問。

  她笑得篤定。「他不是一個會輕易跟命運低頭的人。蘭藺、水綠,以後再見了。」語畢,不如來時的倉皇,元夏荷走得很放鬆。

  「師姊要去找長孫烈焰?」在她聽來是這個意思。

  「應該吧!不過那不關我們的事情,來,信給我看看。」蘭藺看了一會道:「好了,我們一塊下山寄出去。」

  「嗯,不過,蘭啊~~為什麼我們要滿月才能回曾府呢?」這封信就是要捎給曾府,說他們下個滿月會回去。

  「因為我不想嚇到你的姊姊,懂嗎?」他莫測高深一笑。

  水綠不太明白,卻仍舊回答,「懂。那我們去寄信吧!順便採買一些新菜苗回來種,這次你想吃什麼菜?」

  「只要是你種的,都好。」他不挑食。

  「那何時開醫館?」這件事她念念不忘。

  「……等由曾府回來好嗎?」不顧一切就答應下來,他正在飽嘗這拒絕不了的苦果。

  沒辦法了,誰教他愛著水綠,至少三哥有件事沒說錯,為了自己喜歡的人,就算上刀山、下油鍋,也在所不惜!

  「那我們走吧!早點去早點回來。」挽住丈夫的手臂,水綠柔柔綻放笑靨。

  晨陽映照,未來無限。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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