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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說我願意[愛神打瞌睡3] 作者:香奈兒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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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一個建築師──應該說,身為一個有美感、有想法的建築師,
最不能忍受的事,就是改他的設計,破壞他的創意、扼殺他的美感,
尤其是為了什麼“方位”、“風水”!
哼,那些風水師根本就是他們建築界的天敵、仇人,
尤其是這個田蜜蜜,名字這麼甜,人卻嗆得很,
敢當著他的面指出他設計的房子有多少風水缺失,
還嫌他們這些建築師太沒有風水概念?!
是是是,是他孤陋寡聞,她要是真的這麼厲害,
乾脆替自己找一塊風水寶地,當個女總統豈不更好?
何必跟他這個小老百姓兼小建築師計較~~
但說也奇怪,越是不想碰到的人,越是常常遇上,
看她看得久了,好像也滿順眼的,很有感覺;
原來人真的不能鐵齒,自找苦吃,現在有麻煩了吧,
該用什麼藉口把她追過來,和他好好談戀愛呢……



楔子

  “你看,這裏真的不錯吧!採光好、通風佳,更棒的是這棟房子無論外觀或內部格局都……”

  男人從仲介那裏拿了鑰匙,領著女友參觀自己想買下做為事務所的房子,興致勃勃地解說,仿佛這屋子是自己設計的開心、得意。

  “嗯,採光好,通風佳,但風水就差了,四面牆竟然開了四面窗,而且窗窗相對、扇扇相沖,根本無法聚氣生財,還會影響屋主健康,難怪當初會被法拍了,不封起兩扇窗的話,這屋子是不利開業的。”

  身為堪輿師的女人皺眉環顧,淡淡撂下幾句評語,毫不客氣地潑了男友一盆冷水。

  “這樣呀?”男人不以為意地笑著,輕摟著女友纖柔的腰,討好地說:“封窗也就封了光和風了,那多可惜啊?”

  “可是除了這點,還有──”

  “沒關係啦!不是有句話說福地福人居嗎?我感情、事業皆如意,旺到不行,屋旺不了我也絕對傷不了我。沒問題的,就買這間吧!”

  既然不理會我的意見,幹麼又硬要拉我來看什麼風水?

  看著男友說完便拿起手機要撥給仲介談簽約時間,女人忍不住在心裏嘀咕著。

  唉,她這男友什麼都好,就是不相信她的風水專業,實在很讓人沮喪。

  “算了,反正這屋子最大缺點就是主紅杏出牆,你還未婚,暫時的確無妨。”

  她嘴裏嘟囔著,聲音輕如微風掠過,但耳尖的男人可聽得清清楚楚了。

  “……等等,我想我還是考慮一下,多看幾間再決定吧!”男人立刻跟仲介取消訂屋。

  她熟知男友向來認定想要就打死不退的固執性格,有些意外他竟會打退堂鼓。

  “你不是超愛這一間,不信風水?”女人美麗如貓眼石般的眸子佈滿疑惑。

  男人剛毅的臉龐揚起一抹笑。“是不信,但也不想給你爬牆的藉口。”

  “我爬牆?”女人眼中疑惑更深了。

  “走吧!我帶你去看下一間。”男人說著便逕自走出門外。

  “這裏又沒圍牆,”女人杵在原地納悶。“好好的我幹麼爬什麼牆?他到底是什麼意──”

  靈光一閃,女人突然明白了。

  他是擔心買了這一間,日後她有藉口搞外遇,那不就是當她是女主人、想娶她、跟她求婚的意思?

  “等等,你──”

  女人追過去推開男友剛掩上的門,瞬間便落入一個強悍的懷抱裏。

  男人霸道地擁她入懷,放肆地蹂躪她嬌嫩的唇,狂野而綿長的熱吻仿佛不用盡室內的氧氣絕不甘休,周遭的溫度似乎也跟著沸騰……

  “嫁給我吧!”

  望著倚在自己懷中嬌喘吁吁的女友,男人極有自信地開口,秀出一克拉的鑽戒。

  但女人並未如他預期地感動流淚,反而咬著唇、輕蹙雙眉。

  “我愛你。所以,嫁給我,say  yes吧!”

  男人猜想她大概還有些嘔氣,也想多聽些甜言蜜語吧?

  “剛才是跟你開玩笑的,我怎麼可能買你不喜歡的房子?當然要買哪隨你選,風水由你弄,婚後你也不必那麼辛苦工作了,我會給你安定又衣食無虞的生活,一起照顧你爺爺……”

  女人定定地望著她深愛的男人,耳朵聽著男友描述的婚姻生活,腦子想著已經二十五歲的她,的確想要一個幸福婚姻,心裏的天秤開始左右晃動起來,一雙紅唇終於輕啟──

  “No!”

  聽見女友斬釘截鐵的回答,原本信心滿滿的男人臉上的笑容凝住了,當場僵硬……
第一章

  “噯,年紀可不可以不要寫二十三?寫虛歲二十四好不好?反正我再過幾個月就生日了嘛……”

  田蜜蜜指著網站上終於自己的簡介,跟好友的老公打商量。

  沒錯,她今年只有二十三歲。

  天底下所有女人都希望自己對外發表的年齡越年輕越好,只有她例外。

  可以的話,她真想把身分證上的出生年分改一下,讓自己早日脫離因為年紀輕而專業能力被看輕的不公平待遇。

  真不公平,田家可是出了好幾代風水大師,只不過到了她爸這一代,沒興趣傳承家業才沒落。

  而她明明精於風水,卻老是有客戶一看她年紀輕,就挑明瞭問她到底行不行?

  天曉得!她跟老爸不同,可是從小鑽研易經,一心以風水師為終身職志,不只有自家堪輿學淵源,還努力吸收各門各派新論,上個月她才剛從香港拜師學了“奇天十門盤”回來,要她依衛星地圖看風水也行呢!

  問題是,二十歲就以此為業的她對自己再有自信,上門的客人還是把她當倒茶小妹,一聽說她就是風水師,客人們大半找理由落跑,其他臉皮薄的請她去看,聽完她的分析卻又一臉“到底能不能信”的狐疑表情,就算她看得再神准,人家也會以為是她湊巧蒙對,真是教人氣炸!

  唉,想靠那些舊客戶多介紹一些工作難,天天在家等著客人上門也不成,所以,她想到了架設網站這個好主意,讓更多人知道她這個優秀風水師的存在。

  “乾脆改二十六歲──不,寫二十八歲好了。”她興奮地不斷喊高自己想在網站上虛增的年紀。

  “要改也行。”簡天嵐瞅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回說:“我不想跟詐欺犯扯上關係,你去找其他人架設網站,請他們改。”

  田蜜蜜沮喪地垂下雙肩。“沒得商量?”

  “沒得商量。”

  “不要公佈年齡不行嗎?”

  賀悅琪端著水果進客廳時,剛好聽見了好友和丈夫的問答,忍不住搭上一句。

  “對呀!”田蜜蜜拍了下大腿,籠罩在頭頂的烏雲瞬間成了金黃光圈。“不公佈就行了,刪掉、刪掉!對了,照片順便修得看起來成熟一點,像三十歲左右更好。”

  簡天嵐愣了愣,不解地看了老婆這個古怪好友一眼。沒見過哪個女人那麼喜歡讓人覺得自己年紀大的。

  “為什麼要修老?應該是修美一點才對吧?”賀悅琪把水果擱在茶几上,提出和丈夫一樣的疑問。

  “沒辦法,因為來找我看風水的那些客戶,總是以年紀來判斷我的能力,所以照片看起來老成一點對我比較有利吧?”田蜜蜜感慨地說出自己不得不裝老的苦衷。

  “那你就錯了。”簡天嵐以自己的專業否決她的想法。“網路世界的使用人口並非中老年人,和那些親自上門找你看風水的客戶群不同。網站夠有趣、夠新鮮、互動性高,就能吸引更多人點閱,如果還具有獨特性和話題性,更能在短時間內一口氣沖高人氣。”

  “什麼意思?”田蜜蜜實在有聽沒有懂。

  “我來換個方式解釋吧!”賀悅琪幫忙解說:“你想想,‘猛男料理師’和‘米其林名廚’,這兩個網站你會想點進去哪一個?”

  “當然是猛男啊!”

  田蜜蜜的腦海裏已經浮現只穿一件圍裙的肌肉男做菜的養眼畫面,鼻血都快噴出來了。

  “所以啦,‘辣妹風水師’肯定比‘熟女風水師’來得有話題性,點閱率絕對也較高,不是嗎?”

  “我懂了!在網路上可以把年齡的缺點變優點。面對一般客戶,年齡是我的致命傷,但是在網路上,年輕和美貌就成了我的優勢嘍?”好友淺白的解說終於讓田蜜蜜茅塞頓開。

  “嗯,就是這樣。”賀悅琪點點頭,真是孺子可教也。

  “那就幫我把照片修得比林志玲還漂亮吧!”田蜜蜜熱絡地拍拍好友老公肩膀。

  “那也算詐欺。”簡天嵐毫不客氣地堵她一句。

  “什麼話,我跟林志玲也差沒多遠吧?”敢瞧不起她一向引以為傲的美貌?“好,那你老婆和林志玲誰美?”

  “當然是悅琪。”

  他不假思索地給了答案,賀悅琪一雙晶亮大眼含情脈脈地望著深愛的老公,秀麗臉龐淨是幸福。

  “悅琪,我跟你誰比較漂亮?”田蜜蜜突然冒出一句。

  “你呀。”賀悅琪微笑地摸摸好友吹彈可破的白皙臉蛋。“大學時追你的男生滿坑滿谷,可惜你對風水比對男人有興趣,還騙人家你會養小鬼,把那些愛慕者全部嚇跑。”

  兩人是大學在職專班的同學,雖然個性截然不同,卻是心靈契合的知己。

  所以賀悅琪也明白,好友刻意拒絕所有追求者,除了是不想分心、努力成為獨當一面的風水師,也是因為她需要獨撐家計,所以不得不看重麵包勝於愛情。

  “後面那段就不用說了。”田蜜蜜尷尬地擺擺手。“重點是你比林志玲漂亮,我比你漂亮,也就是說我比林志玲還美上一倍,那我要你老公幫我把照片修得跟林志玲一樣漂亮,根本算不上詐欺,還算是我謙虛又委屈,對吧?”

  “對。”

  兩個女人一起笑著看向簡天嵐。望著已經完全被洗腦的親愛老婆,不用她開口,他就知道她在想些什麼了。

  “知道了,我會幫她把照片修得美若天仙,盡全力幫她打廣告,還會把她的網站加入我公司的友好連結,這總行了吧?”

  “嗯。”賀悅琪相當開心老公給足了她面子。

  “我差不多也該去參加記者會了。”簡天嵐溫柔地撫摸老婆圓滾滾的肚子。“孩子今天還乖吧?如果有什麼不舒服,隨時打電話給我,我馬上趕回來。”

  公司設計的最新網路遊戲未上市便先轟動,各國廠商已經主動洽談版權,不用他這個網路金童主動出馬拉抬,就獲利可期了。

  不過,這是他在臺灣成立新公司後,跨足電腦遊戲市場的第一次出擊,不容出錯,發表記表會等等該有的宣傳,還是必須由他在場親自盯著才保險。

  只是,妻子即將臨盆,哪怕只是離開她一秒,他都覺得忐忑不安,就是不放心。

  “沒事,有蜜蜜陪我,你就不用擔心了,快出門吧!”

  賀悅琪嫣然一笑,催促著老公快動身。看著他們夫妻倆的恩愛模樣,田蜜蜜有些羡慕。

  話說回來,自己當年竟然把簡天嵐當成不事生產的米蟲,還勸好友別倒貼小白臉,沒想到人家根本是身價不凡的網路金童,看來選男人的眼光,她還有待磨練,繼續專心在事業上吧!

  “對了,我還沒問你老公幫我架這個網站的費用呢!”她問著折返客廳的好友。“他有沒有跟你提過大約多少?”

  “不用錢。”

  “怎麼可能?你老公可是吝嗇出名的。”而且收費和名氣一樣高呢!

  賀悅琪甜甜一笑,摸著肚子說:“你是我們未出世寶寶的乾媽,自己人收什麼錢?當然是免費,我說了就算。”

  “悅琪~~”她感動地握住好友的雙手。“你們一家人不管陽宅、陰宅的風水我都包了,無論將來我變得多有名,保證分文不取,我也很夠義氣吧?”

  畢竟都是那麼多年的朋友了,縱使好友講義氣的方法實在讓人啼笑皆非,不過田蜜蜜坦率的真性情,賀悅琪比誰都瞭解,所以她還是很捧場地點頭附和,不以為意。

  “對了,我聽天嵐說,前幾天他好像在一個時尚派對上遇見你,是真的嗎?”

  “喔,那個啊……”她頷首。“嗯,我跟一個朋友去的。這幾年老是坐著等客人上門,就算再努力做口碑,生意還是一點起色也沒有。綿綿說這年頭風水師也是要跑業務才能增加客源,我想想也有道理,就努力去交際應酬。”

  阮綿綿是兩人大學好友,一向是三人中最老成穩重的,也是兩人遇上難題時最常請教的智多星。

  “嗯,綿綿說的的確沒錯。”

  賀悅琪笑看著身穿印有大學系所名稱的舊T恤,搭著一條泛白牛仔褲,看來好像才十七、八歲的好友。

  “聽說你那天好像經過精心打扮,脫胎換骨,像個氣質脫俗、靈氣逼人的‘仙姑’,跟此刻可是判若兩人呢!”

  “哈哈!”她不好意思地摸摸頭。“沒辦法呀,在那種應酬場合誰不是戴著面具?我要是像在家裏一樣,穿著運動服去跟人家哈啦,鬼才理喔!”

  田蜜蜜輕歎一聲,感慨地說:“其實風水師這門行業也是競爭激烈,空有本事沒有客源,被淘汰是遲早的事,尤其像我這樣年紀輕又尚未闖出名號的,靠美色吸引別人注意也是不得已的手段──雖然我自己也很不習慣。”

  “辛苦你了。”

  賀悅琪不舍地握住好友小手,明白要不是為了工作,以田蜜蜜的個性是一點也不喜歡去那種場合交際應酬的。

  “不過,工作重要,談戀愛也不能放棄!”賀悅琪關心地說:“蜜蜜,我幫你介紹個男朋友吧!工作疲憊時,也好有個能幫你振作精神的心靈依靠。”

  “依靠?別反過來靠我就阿彌陀佛了!”田蜜蜜一點也不感興趣。“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現在一心只想沖事業,感情的事還是過一陣子再說吧!”

  “過一陣子是多久?”

  “幹麼?急著賺我的媒人紅包來貼補奶粉錢啊?”

  “是啊!”

  田蜜蜜笑睨好友一眼。“別說那些了,來看你老公幫我設計的網站吧!裏頭還有風水小遊戲喔……”

  雖然好友拒絕了,不過賀悅琪沒打消介紹物件的念頭。

  好,她就等幾個月後再當紅娘,不過等待的時間她也不會閑著,可要卯起來幫好友物色看看有沒有好男人!
 
  唉,真是夠無聊的……

  高侃言臉上掛著笑,心裏卻已經重複這句話十次以上。

  一位政壇官員的獨子,決定要克紹箕裘、投入立委選舉,所以他老爸便隆重地邀請一些政商界人士到場,為他在陽明山上的自家豪宅辦了場介紹會。

  身為一位建築設計師,高侃言在業界還算小有名氣,商界友人也不少,唯獨對政治圈興趣缺缺,向來不太有交集。

  不過,他的外公是國際知名建築師,旗下事務所還有許多頂尖人才,長期跟幾家上市的知名建商合作,在政商界都頗有門路。

  今晚,受邀的外公人在國外無法回來,因此,臨時接到命令的他只好代替赴約。

  雖然沒有驚人的俊美容顏,然而將近一九○的身高,再加上長期運動鍛煉出來的結實身形,讓他在人群之中依舊顯得特別突出。

  所以,即使他想低調一點,窩在角落混到宴會結束也不行,只能不斷跟認得他而前來客氣寒暄的人陪笑應酬。

  “你也來了?真是難得!”

  熟悉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高侃言轉過身,一直僵在臉上的應酬笑容立刻消失。

  “毅風,見到你實在太好了── ”

  和他打招呼的是“元氏企業”小開,也是他大學的死黨,感情和親兄弟一樣。

  “你會不會笑得太誇張了點?”元毅風瞅著好友說:“我們中午才一起吃過飯吧?幹麼表現得好像我們十年沒見一樣?要不是清楚你的性向,我差點以為你愛上我了。”

  “呿,我是因為在這裏快要無聊到爆,看到你才會那麼開心。”好友的調侃讓他又氣又好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個人雖然喜歡認識新朋友,可是聊到政治就會讓我昏昏欲睡。偏偏每個人說不到幾句就給我扯上政治話題,唉……”

  “那你幹麼來?”

  “你以為我想啊?還不是我外公的班機嚴重誤點,我只好代他赴約了。”

  “天嵐也是,所以小晴昨晚還特地跑去他家陪他老婆、小孩。聽說到傍晚為止機場還是停飛,看來他今晚是回不來了,我也得繼續獨守空閨了。”

  元毅風的老婆方詠晴,也是他們大學時的室友之一,和高侃言感情好得就像兄妹一樣。

  也因為她和簡天嵐在大學時期就是同班好友,所以大家彼此都認識,簡天嵐舊家和公司建築改造,還是高侃言負責的。

  “你那算什麼,外公繼續滯留不歸我才慘呢!”提起這個,高侃言就覺得頭痛。“別說是這個宴會了,明天我還得幫他赴飯局,去香港處理一樁合作建案,後天一早他還回不來,我又得代他陪客戶去濟州島打小白球……唉,累喔……”

  “打小白球?你有沒有通知那些客戶,記得在行李箱裏放一頂鋼盔?”

  他才說完,馬上被高侃言狠狠瞪一眼。

  “喂,不過才差一點不小心K中你一次而已,不用記一輩子吧?”

  高侃言自己也覺得很嘔,在校時,他明明就是個籃球明星、運動健將,卻獨獨沒有打高爾夫球的天分。

  不死心的他硬拉著元毅風這個中好手指導,可是球杆明明瞄準了用力揮出,小白球卻老是文風不動。他不放棄地一打再打,結果球技沒精進多少,倒是每次都揮汗如雨、曬得頭發昏。

  最慘的是,有一次他用力揮杆後不小心手一滑,球杆直接往後飛出去,差點砸中元毅風,從此陪他練球得戴鋼盔的笑話就在朋友中傳開,成了他想忘都忘不了的尷尬回憶。

  “好啦,不糗你了。”元毅風拍拍好友肩膀,臉上揚起一抹笑。“這種場合無聊是必然的,既然人都來了就要自找樂子。會場上不是有很多美女嗎?別光只是在一旁看,這可是最佳獵豔機會!”

  “臭小子,都結婚了還想幹麼?你敢對不起詠晴小心我──”

  “我是叫你去,又不是指我自己。”元毅風按下好友剛握起的拳頭。“放心,我心裏、眼裏都只有我們家小晴,其他美女我頂多當藝術品、欣賞一眼就算了,完全沒興趣收藏。”

  “哼!最好是。”

  “保證是。”他一笑。“倒是你,上一段感情結束到現在已經超過一年了吧?空窗期未免太久了,還在懷念舊情嗎?”

  高侃言眉一皺。“懷念什麼?你明知道我跟那女的交往不到三個月,就受不了她黏人又囉嗦,主動提分手的,我沒談戀愛是真的沒遇到好對象,也沒時間。”

  “那就對啦!要幫你介紹,你總是說沒空,反正現在沒事,有看上眼的就去攀談一下,搞不好你未來的另一半就在這裏等你呢!”

  “呿!”他完全當笑話聽。

  “呿什麼呿?我們這一堆好友就剩你一個人未婚,還不急啊?”元毅風信手往前一指。“喏,前方那幾個都還不錯……”

  高侃言順著好友手指的方向看去,但眼光不是落在那一群名媛千金,而是剛走進會場的一名藍衣女子身上。

  那藍衣女子肯定有一七○以上的修長身形,穠纖合度,是個標準的衣架子,當模特兒也夠格了。

  最特別的是她一身中國風的打扮,在幾乎全是名牌洋裝的名媛、貴婦群中,顯得十分突兀,卻也格外出色、顯眼。

  她或許不是晚宴上最美麗的女人,但一張薄施脂粉的臉蛋不俗不豔、恰到好處,就是讓他看了特別順眼。

  可惜……

  那女人身旁的男伴,卻是出了名的老色鬼。

  “長得不錯又怎樣?”高侃言冷冷地說:“看見那個梳髮髻、穿藍色衣服的女人了嗎?長得挺漂亮的,看起來也有點氣質,可惜百分之九十是旁邊那個老男人的情婦。”

  “你又知道了?”

  “當然。那個男的姓梁,長得不怎麼樣,就是有錢,是我外公商場上的老朋友,最近他那棟舊屋重建的案子就是我負責的。”

  高侃言自信地說著自己的推論。“他只有兒子,所以那女人不可能是他女兒,大概又是他的新女友吧?這爛人家裏都有了兩個大小老婆,還一天到晚在外頭把妹,偏偏見錢眼開的女人越來越多,這宴會裏搞不好就有好幾個是人家的情婦。”

  “這回你可看走眼了。”元毅風一口否決他的論調。“那女的叫田蜜蜜,是天嵐他老婆的大學同學,也是最近小有名氣的美女風水師。”

  “風水師?”

  “嗯。‘昌佳食品’的劉董你聽說過吧?聽說他之前那場事業危機,也是多虧請了她去指點風水才化險為夷。你外公那個商界友人,大概也只是她的客戶之一吧?”

  高侃言雙眉輕蹙,似乎並未因為好友的解釋而對田蜜蜜改觀。

  元毅風又接著說:“你是太少跑這種聚會了,這半年多我常在不同場合見到她,身旁的男伴從不固定,不過大多是她的客戶,這回應該也不例外,畢竟她處理風水的口碑在商界還算不錯。”

  “哼,口碑不錯?”高侃言嗤之以鼻。“劉董那件事我也有聽說,明明是他的表哥出資贊助才解圍的,跟風水何干?那些命相、風水的,全是迷信、騙人的把戲,白癡才信。”

  元毅風淺笑。“別太鐵齒,風水學可是從周易而來,怎麼說也是先人幾千年的智慧結晶,只要別矯枉過正,聽聽何妨?”

  高侃言一臉嫌惡地回道:“有什麼好聽的?只要建築美、居住舒適,那不就好了?老是有人為了風水之說要求我修改設計圖,破壞我的創意、扼殺我的美感,所以風水師簡直是我們建築師的‘天敵’!”

  “聽你那麼說,我反而更想把你們這對‘天敵’湊在一塊了。”元毅風半開玩笑地問:“不如我來介紹你們認識吧?”

  “你哪邊涼快哪邊去啦!”真是快被氣死!“你還沒跟主人打招呼吧?快去做你的交際花,別纏著我。”

  “有人拿交際花來形容男人的嗎?不過你如果是想藉此稱讚我比女人還出色的容貌,那我就領受嘍!”

  元毅風說完,突然又一臉憂鬱地望著好友。“唉,其實我也很擔心,該不會就是因為我實在長得太美,害你看得太習慣,結果眼光太高、交不到女友吧?”

  “你這個自戀狂是想當新建物的地基嗎?”

  被高侃言狠狠一瞪,元毅風只是笑,一點也不以為意。

  不過,他來此的確是為了拓展人脈、增進政商關係,不能只顧著調侃好友取樂就因私忘公。

  “說真的,我也該開始‘交際’了。不過剛剛的話不完全是開玩笑,不要老是杵在這裏,看見還不錯的女人就試著去聊聊,或許真的有不錯的人選。待會兒宴會結束記得等我,我們再找地方喝一杯。”

  “知道了,跟我老媽一樣囉嗦!去、去、去──”

  把好友攆走後,高侃言並沒有聽話地去找美女搭訕,而是去跟美食結伴。

  反正他眼光高、寧缺勿濫,向來也只有女人跟他搭訕,他才懶得花心思追求,況且一個人的生活還挺自由自在──

  “侃言哪!”

  他才塞了一隻生蠔入口,突然被人用力拍了拍肩膀,害他差點沒被噎死。

  “咳、咳!”

  他捶著胸邊咳邊轉身,發現拍他的不是別人,正是剛剛他和好友談論的那位元客戶,而且那個所謂的美女風水師也跟來了。

  “你沒事吧?”

  梁董發現禍好像是自己闖的,有些不好意思。

  看見對方似乎是被食物嗆到的難受模樣,天生的雞婆個性讓田蜜蜜一時忘了自己正在裝淑女,順手就往他背上用力拍兩下。

  “這樣有沒有好一點?”

  田蜜蜜拍完才發現自己的動作似乎稍嫌粗魯,不像是那些名媛淑女會有的舉止,連忙縮回手,恢復原先優雅賢淑的模樣,擠出溫柔的笑容輕聲慰問。

  “呃……有。”

  高侃言尷尬回應,心裏卻有些意外她看來柔弱,力氣可是不小,剛剛那兩下用力之猛,差點害他得內傷。

  “梁董,您找我有事嗎?”他有不好的預感。

  “是有點小事。對了,這位是田蜜蜜小姐,她是……”

  梁董乘機為他們互相介紹認識,順便提起想更動設計圖的事,一點都沒發覺自己已踩中高侃言的“地雷”。

  “……在這裏碰見那就巧了!我把你的設計圖拿給田小姐看看有沒有風水上的問題,結果她說一樓客廳的窗戶──”

  “要改,對吧?”高侃言打斷他的話,接著問:“不改會怎樣?”

  “會漏財呀~~”梁董一臉事態嚴重的模樣。“還有廚房和客房的位置我想對調,三樓客房的天窗……”

  梁董沒看見高侃言越聽越沉的臉色,也不管他耐著性子解釋,這麼一改將會影響房屋採光等等問題,仍然執意將缺失部分全面修改,還白目地暗喻他設計前該先考慮風水,聽得他火冒三丈。

  “你要是聽信這種騙錢的江湖術士信口雌黃,乾脆另請高明吧!”

  騙錢的江湖術士

  “高先生,請你不要侮辱我的專業。”

  為了維持氣質美女形象,田蜜蜜忍著一腳把他踢飛的衝動與憤怒,繃著臉薄斥一句。

  “是你先侵犯我的專業吧?”高侃言沒好氣地回她一句,火大地轉向梁董,皮笑肉不笑地說:“她那麼厲害,就讓她幫你重畫設計圖,蓋個能當上全球首富的新屋好了,再見!”

  梁董壓根兒沒料到,不過是改個設計圖,竟然會讓高侃言有那麼大的反應,當場推了他這筆生意,他一時愣住,不知道該怎麼解決。

  田蜜蜜也萬萬沒想到,竟然有人膽敢當她的面,數落她是騙錢的江湖術士,給她難堪。

  哼!建築師就了不起,就可以瞧不起風水師嗎?

  好你個高侃言,我這輩子記住你了!
第二章

  參加完宴會回家,田蜜蜜胸中一口怨氣下吐不快,氣呼呼地回去找相依為命的爺爺告狀。

  “爺爺,我今天遇到了一個大混蛋!”

  她拖了張椅子,坐在躺在搖椅上的白髮老人身旁,開始滔滔不絕地訴苦。

  “那傢伙叫做高侃言,是個建築師,人長得像臺灣黑熊,脾氣比榴槤還臭!”

  雖然在梁董領著她走向高侃言之前,一向偏愛肌肉男的她早就注意到身材高大、卻難得地給人感覺頗具知性氣質的他,曾經為之眼前一亮。

  但此一時彼一時,那個膽敢當場給她難看的男人,可是讓她忍了一晚的火氣,說他像黑熊還算客氣了!

  “氣死我了!那男的竟敢當著我和我客戶的面,說我是個騙錢的江湖術士!什麼東西——”  

  她火大地拍了下椅子的扶手。“那個孤陋寡聞的傢伙!哪里知道我們田家可是相傳數代的風水師,爺爺您當年又是多有名啊!我們為多少人消災解厄、積善造福,結果今天竟然被一個不認識的臭男人劈頭就罵我是騙錢的江湖術士,實在有夠嘔!

  “哼,不過是個小小的建築師就自命清高、瞧不起人嗎?下次膽敢再說我是騙子,看我怎麼修理他!越想越氣,怎麼有那麼沒禮貌的男人……”

  回想當時那高侃言撂下話就掉頭走人,跩到不行的背影真是怎麼看怎麼欠扁。

  要不是得顧及自己在這大半年間,那麼努力在社交場合裏營造的知性形象、優雅氣質,不能因為一時意氣而毀子一旦,她還真想立刻脫下高跟鞋往他後腦勺砸過去呢!

  忍到回家才爆發的她,真的是氣到快得內傷了,多希望有人也義憤填膺地跟她一起把高侃言罵得狗血淋頭、一無是處。

  可是,在她滔滔不絕地發完一股怨氣之後,爺爺並沒有回應她半句。她沉默無語,室內便又恢復寂靜無聲了。

  “唉……”

  田蜜蜜深深歎了一口氣,突然什麼火氣都沒了。

  她的脾氣一向來得快、去得也快,有什麼不如意,只要回家嚷一嚷就算了。

  畢竟,她沒有哭泣、沮喪、陷入低潮的閑功夫,更不能奢望倚靠任何人為她加油,因為——

  她是一家之主。

  “爺爺,該睡嘍!”

  她拉起一直望著窗外發呆的爺爺回到床上,安置他睡好,這才退出房外、輕輕掩上門。

  十七年前,爺爺突然中風,在家人的堅持下,不得不放棄最喜歡的堪輿工作。

  從事教職的獨子!也就是她的父親!不想繼承衣缽,爺爺只好黯然取下懸掛三代的風水師招牌。

  遺憾讓老人家變得鬱鬱寡歡,只有在小孫女天真地說將來也要當個風水師、纏著要聽堪輿故事時,老人家的雙眸才會恢復靈動,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

  但是六年前,爺爺得了失智症,再也不能和寵愛的孫女討論風水學,就算孫女真的遵守承諾、繼承家業成了風水師,也看不到爺爺欣慰的笑容和鼓勵的言語了。

  而母親早逝,父親又在兩年前因為車禍意外過世,她不只是一家之主,還得負起照顧爺爺的責任、雇用外籍看護工等一切生活開銷,現在的她沒有哭著撒嬌的權利。

  所以,就算再出現幾個像高侃言這樣看不起風水師的傢伙,她也絕不會因此意志消沉。

  總有一天,她要成為一代風水宗師,看看還有誰敢輕視她!

  只是……

  她端了杯熱可哥坐在沙發上,環顧周遭一片冷清,剛燃起的雄心壯志瞬間又冷卻一半。

  好寂寞……

  “鈴~~”

  一片沉寂的客廳裏突然響起電話鈴聲,把她嚇了一跳。怕吵到爺爺,她趕緊伸手接聽。

  “喂?”

  “喂,我是悅琪。蜜蜜,你後天有空嗎?”

  “後天?”

  田蜜蜜伸手從丟在一旁的晚宴包裏取出PDA,查看一下行程表。

  “早上要去處理一處陰宅風水,接下來暫時沒有什麼安排。”

  “處理完大概幾點?”

  她抿唇占算一下。“我跟客戶約了早上七點碰面,因為得上山,所以最快也得十點以後才能回來吧?怎麼,有事嗎?”

  “嗯,我想約你來烤肉。”賀悅琪在電話那端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那就約十一點吧!我跟天嵐會去載你,沒問題吧?”

  “是沒問題,不過我自己去就行了,不用來載——”

  “好像有人按門鈴,我去開門了,就這麼說定,到時見嘍!”

  賀悅琪匆匆掛掉電話,根本沒給她把話說完的機會。

  “算了,去悅琪那烤肉兼散心,好像也不錯。”

  掛上電話,她心情又好一些了。
  上了車,田蜜蜜才知道,原來烤肉地點不是在悅琪家裏,而是元毅風位於北投山上的度假小屋。

  “我跟他們又不太熱,我也跟去好嗎?”

  聽說除了他們三人,主人夫妻也約了其他友人去玩,田蜜蜜擔心沒受到邀請的自己跟去,似乎有些不妥。

  “又不是沒見過面,而且我跟他們提過要邀請你,他們還很高興,說可以順便向你討教幾招風水佈置的問題呢!”

  “是嗎?那就好。”

  知道已經跟主人報備過,田蜜蜜不疑有他,安心地看著窗外風景,完全沒發現賀悅琪對著開車的丈夫扮鬼臉的淘氣表情。

  因為有一件事賀悅琪並未向好友提起——今天是她特地安排的“相親宴”!

  這幾個月來,她可是努力把自己認識的未婚親友全部過濾一遍,還要求老公提供“黃金單身漢名單”,嚴格篩選到最後,才比對出一個最適合田蜜蜜的人選——高侃言。

  田蜜蜜欣賞高大強健的運動型男人——高侃言有固定上健身房的習慣。

  四肢發達、頭腦不能簡單!高侃言可是個博士。

  討厭小白臉型的花美男——高侃言是擁有小麥膚色的性格型男。

  年紀差距最好在五到十五之間——高侃言剛好大她十歲。

  不能花心——高侃言沒有劈腿記錄。

  要有愛心——高侃言定期捐款給家扶中心。

  更棒的是,高侃書的女友剛好正在應募中。

  呵,建築師和風水師,多完美的絕配呀……

  就連詠晴知道了她的計畫,也覺得值得一試,答應幫忙,在雙方好友推波助瀾之下,就不信兩個當事人擦不出火花。

  嘿、嘿,她的紅娘初體驗,絕對百分之百會成功!

  在她喜孜孜地想著自己的計畫時,車子已經抵達度假小屋了。

  一行人才進屋,就發現元氏夫妻已經將烤肉器具準備齊全。由於時間已經過了中午十二點,夫妻倆還貼心地先送上一籃有機水果讓大家填填肚子,免得在烤肉之前就先餓到頭發昏了。

  “方姐,高大哥那邊沒問題吧?”

  趁著田蜜蜜上廁所的空檔,賀悅琪小聲向方詠晴確認還沒到場的男方下落。

  “剛剛他打電話說是公事耽擱,會晚個半小時到。你放心,他答應我的事從沒食言過,一定會來的。倒是……”

  方詠晴有些不安地望向正在和簡天嵐閒聊、一邊啃蘋果的丈夫。

  “倒是怎樣?”看見她露出古怪神情,賀悅琪不禁好奇她欲言又止的原因。

  “我今天早上才跟毅風提起要撮合他們的事,結果他聽完,竟然哈哈大笑。”

  “為什麼?”

  “我也想知道。”方詠晴微嘟著嘴。“我問他笑什麼?他什麼都不說,只說等他們兩個碰面,我就會知道原因,還說會有好戲看,古裏古怪的,不曉得在說什麼。”

  “會有好戲看?”賀悅琪也覺得納悶。“什麼意思?”

  方詠晴雙肩一聳。“誰知道?別理他,反正我們照計畫做就是了。”

  “嗯。”

  兩人剛說完,田蜜蜜也回到庭院,主動詢問是不是要開始幫忙烤肉。

  “等等,還有一個人沒到。你先吃點水果,我有事進屋裏一下。”

  賀悅琪說完便使了個眼色,方詠晴接收到了,立刻殷勤地塞了顆水梨給田蜜蜜。

  “蜜蜜,吃水果。”

  方詠晴堆著滿臉笑,儘量表現自然地指著房子開始介紹。

  “這間度假小屋蓋得很別致吧?是我要求建築師照著我去挪威旅遊時拍攝的照片所設計的喔!”

  “嗯,的確很有度假風,剛剛搭車上來,我也被這棟屋子吸引了。”

  因為興趣與工作的關係,田蜜蜜對建築也多少有些涉獵。

  看著紅木牆、白窗框,斜頂上還立了根煙囪的美麗木屋,她不得不同意這棟建築的確恰如其分地予人來到北歐童話小屋的感覺,足以作為風景明信片的取景主角了。

  “光看一張平面照片就能設計出客戶想要的屋子,滿厲害的,是吧?”方詠晴乘機在高侃言抵達前,多為他說些好話。“其實這位建築師是我的多年好友,他有許多知名的設計喔!之前他還受邀到日本參與一棟美術館的設計——”.

  “關於風水,他應該不熟吧?”

  田蜜蜜對那個建築師有多知名沒興趣,倒是對這屋子的風水缺失實在是不吐不快。

  “嗄?”方詠晴一臉下解。

  田蜜蜜忍了好久,還是憋不住地想把自己一眼所見的風水缺失告知屋主。

  “雖然是偶爾來住的度假小屋,設計時還是應該先考慮一些風水問題。像是對面鄰居跟你們房屋坐向不同,一開始就該注意對向他們屋角處不該開窗,偏左、偏右都能避開的,偏偏你們就正對著它開,很明顯是建築設計師對風水學一點概念也沒有。”

  “那會產生什麼影響?”

  方詠晴跟大多數人一樣,覺得風水之說姑且聽聽,若是小小修改一不能回避一些厄運,也不是不能接受,一切無關迷信,只是為求心安。

  “居住者的健康會受影響。不過也不是沒得治,要硬碰硬的話,就掛八卦、獸牌來鎮煞,不然就把玻璃貼上深色隔熱紙、加上窗簾,儘量別開窗,這樣也能制煞。”

  既然開了頭,田蜜蜜也就友情大放送,把這屋子的風水缺失一一點出來。

  “還有,剛剛我看廁所有兩道門,一道向著客廳、一道應該是通往臥室吧?這樣的設計或許方便,但廁所的穢氣對流,在風水學中其實是很不好的,屋主容易在消化系統出毛病,或是兼有失眠的症狀,最好把通往臥室那道門封死。還有!”

  “那麼多毛病,那乾脆把房子打掉重建怎樣?”

  明顯帶著怒氣的一句話,把討論得正起勁的兩個女人嚇了一跳。

  “侃言?”

  方詠晴完全沒注意到他什麼時候來的,不過看他那張活像被人倒債的臭臉,”

  還是聽見田蜜蜜剛剛對房子的批評了。

  “是你?!”

  田蜜蜜一回頭,立刻認出眼前這個前晚剛認識就莫名其妙指責她騙錢的混球。

  “對,是我。而且這棟房子也是我設計的,我就是那個對風水一竅不通、孤陋寡聞的建築師。”

  高侃書一進門就認出了她,還來不及詫異她怎麼會在這裏,就聽見她又在那“妖言惑眾”,對他的設計接二連三地提出批評。

  “封窗、封門的,簡直是一派胡言!”

  忍耐……

  不知道田蜜蜜正在按撩一觸即發的脾氣,他繼續毫不客氣地質問她。

  “照你那麼說,乾脆每個人都像老鼠一樣挖地洞住,什麼煞都沖不到最好吧?”

  在悅琪的朋友家,不能太放肆,當他是瘋狗亂吠、不要跟他計較,維持淑女形象——

  “如果你真的那麼厲害,怎麼只當個風水師?幹麼不替自己找一塊風水寶地,當個女總統還是臺灣首富算了?那麼神就讓我轉行當總統看看!不過我看你根本辦不到吧?”

  這一刻,什麼不能放肆、淑女形象的,田蜜蜜氣得全部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就算我有這個能耐,也得看你有沒有那個命,可惜依你的面相,這輩子別想當總統了,不甘心就提早重新投胎吧!”

  哼,要比牙尖嘴利,她也是不會輸的。

  “如果你跪下來拜託我的話,我立刻幫你找個穴、還幫忙挖坑給你跳,而且費用全免,只要你下輩子選上總統時,記得奉我為國師就行了。”

  “你當我白癡啊?!”

  “是啊!”

  高侃言完全沒料到,看起來溫柔嫺靜、談吐輕柔的“仙女”,竟然只手插腰、怒眉斜飛地發狠跟他杠上,完全換了一個人。

  “你——”

  方詠晴在一旁忍俊不禁地笑出來,打斷了他們的鬥嘴,兩人終於發現其他人不曉得什麼時候全部聚集過來了。

  “精彩!”元毅風對著他們鼓掌叫好。“勢均力敵,還未分出勝負,要不要繼續?”

  “看來你們原本就認識了。”簡天嵐確定這兩個人不可能是剛認識。

  “真的嗎?”賀悅琪聽老公那麼說,驚訝地跟好友確認。

  “嗯,前天見過。”田蜜蜜悻悻地回答,低聲又補上一句:“真是冤家路窄。”

  雖然沒聽見好友後頭那句嘟囔,不過賀悅琪也清楚瞧見她一臉不悅。

  “你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賀悅琪小心翼翼地問,對撮合他們的計畫還沒放棄。

  “誤會?”田蜜蜜冷笑說:“我想他應該是‘真心誠意’認定我是個騙財的江湖術士,不是誤會。”

  “沒錯。”

  高侃言率直的一句,立刻換來在場三個女人的白眼相待。

  “高大哥,蜜蜜是我的好朋友,我可以保證她從來沒騙人家錢,她真的是一位很厲害的風水師。你那麼貶低她,實在是太讓我失望了。”

  一見寶貝老婆傷心,簡天嵐也狠狠白了他一眼,情勢一下子成了四對一。

  “沒錯!”方詠晴路見不平,也忍下住教訓起好友。“侃言,你應該跟蜜蜜道歉。你不信風水是你的事,但是那麼說人家太沒風度了。”

  高侃言不服氣地為自己辯駁。“問題是她先慫恿我的客戶更改設計圖——”

  “那也是我的客戶。”田蜜蜜更正他的說法。“他找你畫設計圖、找我看風水,我依我的專業告知他該修正的部分,那是我的工作;你身為設計師,依顧客的需求修改到讓客戶滿意,不也是你的工作?是你自己沒有以客為尊的敬業精神,憑什麼說我不對?”

  他一點也不同意她的論點。“客戶不一定永遠是對的,我的堅持是為了客戶的居住品質——”

  “好了、好了,別忘了我們是來烤肉的,肚子都快餓扁了,你們倆也該休戰了吧?”

  上次高侃言和田蜜蜜在宴會中對上時,元毅風人就在不遠處,看見好友氣衝衝地離開,他也追上去問清楚前因後果,所以一聽說老婆想撮合這對冤家,他就知道今天有好戲看了。

  “雖然說打是情、罵是愛,不過你們兩個才見兩次面就對罵得如此爽快,會不會愛得太濃烈了點?”

  大家都以為元毅風是要跳出來當和事佬,但依他的個性,當然不可能輕易放過這個調侃好友的機會。

  “誰愛他(她)啊!”高侃言和田蜜蜜急著否認。

  “喔,異口同聲,那麼有默契呀?”元毅風嘻皮笑臉地瞅著他們。“看來這場‘烤肉相親大會’根本是多餘的,你們兩個第一次在宴會上就已經看對眼了吧?”

  “相親?!”

  這次兩個人又是異口同聲,也聰明地立刻明白元毅風的意思,訝異地對上一眼,尷尬地別開視線,卻又默契十足地從脖子紅上臉,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都是那個風水師帶衰我的!”

  一離開外公的辦公室,高侃言立刻沒好氣地抱怨。

  前天那場“相親烤肉大會”——喔,不,根本就是鴻門宴!他東西沒吃多少,倒是吞了一堆窩囊氣。

  他明明是據理力爭,偏偏大家一面倒地袒護那個田蜜蜜,搞得好像是他一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小女人似的。

  天知道她不過是張嘴說說,他的設計就得花多少心力更動?少一面牆、多一面牆,他就得重新計算結構安全的問題,多一扇窗、少一扇窗,他也得重新估量採光和視野,哪有她以為的那麼簡單!

  更離譜的是,好友竟然還異想天開地撮合他們?

  哼,要不是不想掃大家的興,他昨天就當場掉頭走人了,就算那個田蜜蜜長得再美、再有個性,除非她不當風水師,不然——

  “不,不管她當什麼,我都不可能對那個女人有興趣!”

  發現自己竟然在心裏好像對“天敵”有那麼一咪咪的好感,高侃言立刻在嘴上補了一句提醒自己。

  回辦公室向助理交代一下工作事項後,他搭電梯到停車場,不甘不願地開車離開。

  雖然上次他對梁董大牌地說要改圖就另請高明,但是對方找外公抱怨,害他剛剛被外公叫進去念了一頓以客為尊的大道理,還激他難道修改一下就不會建屋了?硬是不准他將這個案子轉給別人。

  “什麼以客為尊?客人又不一定永遠是對的……”

  一想到外公的說法竟然和田蜜蜜一樣,他更覺得不是滋味。

  這些年來,他一直努力創造屬於自己的風格,加上客戶幾乎也是因為喜歡他的設計風格才找上他,也造就出他的好風評,擁有現在的名氣。

  他不是不能迎合客戶的要求,也向來重視和客戶的事前溝通,但那得是“事前”。

  梁董的修改要求會讓他火大,就是因為那已經不只是更動設計圖的問題,而是建物主體己經完成,光是廚房和客房對調,水、電、瓦斯管線就得來個乾坤大挪移,更別說還有改變窗戶方向、打掉隔間牆等等影響建築結構的問題。

  只是因為所謂的風水,就要他把房子大肆改建,而且從外牆、門窗到內部格局都要變動,根本就是面目全非,當初還要他設計幹麼?他能平心靜氣才有鬼!

  他停好車,步行到梁董重建中的新屋。因為收到通知,工程暫時停止,工地裏冷冷清清的。

  他環繞屋外一圈,再進入屋內實地勘察如何改善,無論心裏如何不樂意,既然要改,就得改得完美無缺,這不是為了別人,而是因為不能砸了自己兢兢業業建立的好口碑。

  “砰!”

  忽然,二樓傳來一聲巨響,像是有個重物落地。

  他眉頭一擰,想起樓上還擺著一大捆訂做鋁條,萬一被偷走就麻煩了。

  於是,他順手從地上抽起一根切劫過的鋼筋廢料護身,小心翼翼地上樓查看——
第三章

  高侃言萬萬想不到,當他循著不斷傳來的奇怪聲響來到臥室,推開半掩的門,見到的卻是梁董把一名女子壓在牆邊索吻。

  “梁董?!”

  聽見他的聲音,梁董有些驚慌失措,不斷掙扎的女子乘機推開這匹老色狼,朝他身後的房門口奔去。他發現那個女子不是別人,就是田蜜蜜。

  因為沒聽見她的呼救聲,高侃言誤以為她是和梁董這惡名昭彰的老不修調情,被他撞見,才下好意思地推開梁董,心裏頓時升起一股莫名火氣。

  “原來你是這樣用身體幫客戶改風水?”

  他輕蔑地諷刺跑到他身邊的田蜜蜜,惱她如此不知自愛。

  像是十分意外他竟然會這麼指責她,田蜜蜜驀地瞪大眼,蒼白的小臉因羞怒而浮上一層淡紅,狠狠甩了他一巴掌便奪門而出。

  笨蛋、笨蛋……

  田蜜蜜在心裏狂嚷,火速飛奔下樓,一不留神,在大門外被碎石磚絆倒,摔得膝蓋磨傷滲血,還輕微扭到,痛得她倒抽一口氣。

  但她一秒都不想逗留,忍著痛、拖著步伐快步前行,只想遠遠離開這個骯髒之地。

  一切全怪自己太敬業了。

  前天參加完烤肉聚會回家,半夜裏她突然感冒發燒、咳嗽不止,休養了一天雖然好多了,但嗓子還有些沙啞,說話只能發出砂紙磨過般的微弱氣音。

  就算身體不太舒服,當梁董表示希望她再來新屋這裏看個仔細,她還是答應了。

  只是她沒想到,梁董乘機意圖非禮她,而她又無法大聲求救,虛弱的身子也使不出力氣抵抗他,才會讓那老不修得逞。

  還好,高侃言的及時出現讓她保住了清白。見到他出現的一瞬間,她簡直以為他是自己的守護天使,沒來由地發自內心深信他一定能保護她。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那個笨蛋竟然以為她是那種為了生意出賣身體的女人,還說出那麼傷人的話,氣得她想起來還忍不住渾身發抖。

  驚恐、委屈、羞辱等等複雜情緒,讓她止不住心中一陣又一陣的酸澀,加上腳上不斷傳來的痛楚,就算她如何逞強,不想露出一絲脆弱,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模糊了視線……

  “等等!”

  喊叫聲傳來的同時,有人拍了一下她右肩,但田蜜蜜理都不理,反而加快腳步前行。

  “喂,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嗎?”高侃言沒好氣地跟著她。

  田蜜蜜毫不留情的一巴掌可是打得他眼冒金星,卻也讓他看清她眼中尚未抹去的驚恐,頓時明白自己誤會她了,活該挨那一巴掌。

  “你受傷了?”

  他一追出來就覺得她走路姿勢怪怪的,現在看見她一雙膝蓋又是沙石、又是血水的,看來是跑得太急,狠狠摔了一跤吧?

  “你給我站住!”她對他置之不理,他乾脆拉住她。“別走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管!”

  還在氣頭上的她瞪著他大吼,表情是夠兇狠,可惜聲音又低、又啞,兩眼淚汪汪的,像個小可憐,一點威嚇性都沒有。

  高侃言恍然大悟,剛才為什麼沒聽見她尖叫求救的原因了。

  “真是的,女人就要像個女人的樣子,這時候還逞強給誰看?”他皺著眉念了她一句。

  “你——”

  田蜜蜜正想回嘴,他冷不防地一把將她扛上肩,嚇得她又踢又叫。

  “你想幹麼?放我下來——”

  “幹麼?”他開玩笑地回她:“為了報剛剛的一巴掌之仇,把你扔進後車廂,載上山挖個坑讓你‘入上為安’,不然丟進海裏‘放生’好像也不錯。”

  “那叫謀殺吧?”知道他是開玩笑,她沒好氣地說:“一點也不好笑,快點放我下來啦!”

  “扛著一隻重死人的山豬,誰還有心情逗你笑?”他扛著她往停車處走。“喂,你兩條腿別再亂踢好不好?待會兒裙子飛起來被我看光可別怪我。”

  “你!你才是豬!笨豬、死豬、大蠢豬……”

  怕露出裙底風光,田蜜蜜不敢再亂踢,兩隻手卻忙著在他背上多槌幾拳來消氣。

  她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舉止有多幼稚,也沒發覺自己在這男人面前,能夠如此毫不掩飾地露出本性,他的出現讓她忘了哭,也不再恐懼了。

  結果,她還是被高侃言硬塞進他的休旅車裏。

  而後,他還不理會她的抗議,把她從車裏揪出來,像小狗似地一路抱進診所,包紮完傷口又將她抱上車,害她在路人和病患的曖昧眼光中一直脹紅著臉。

  可是他好像接收不到外界的異樣眼光,渾然不覺自己對她似乎太過親密,還不准人家拒絕他所謂的“好意”。

  奇怪,這男人不是很討厭她嗎?

  不久之前,他還認為是她主動對梁董投懷送抱,一臉瞧不起她,現在對她這麼呵護備至又是怎樣?神經錯亂?

  “到你家了。”

  因為滿腦子胡思亂想,他不提醒,田蜜蜜真的沒發現車子已經停在家門口了。

  “我搭電梯一下就到家,你別再抱我了,我不想讓鄰居誤會。”不等他有動作,她先拒絕。

  “嗯。”

  這時,他不再跟她作對,連下車替她開門的紳士動作都省了。

  “謝了。”

  雖然是他硬要送她就醫、回家,不過終究是受人恩惠,田蜜蜜雖然覺得彆扭,還是在下車前禮貌陸地道謝。
  “喂!”

  她正要進入住家大樓,又被他喊住。

  “對不起,再見。”

  她回頭,車窗旁的他飛快說了一句,沒等她反應過來便咻地開車離開了。

  愣了好一會兒,田蜜蜜才搞清楚他應該是為先前誤會她、諷刺她的事道歉吧?

  說的也是,如果不是弄清楚她“受害者”的身分,依他當時諷刺她的態度,應該也不可能追出來送她回家吧?

  不知為何,知道他心裏已經明白對她的誤會,不再以為她是那種輕浮、不自愛的女人,心裏似乎舒坦多了。

  忍著腳上傳來的陣陣痛楚走向電梯,她開始有些懷念被他抱在懷裏的舒適及安全感。

  離開田蜜蜜家沒多久,高侃言馬上就被外公急電召回公司。

  “哇!”

  剛打開辦公室大門,立刻當頭飛來一本書,差點砸中他。

  “你!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你才好!”

  田望達氣急敗壞地瞪著外孫,火大地又丟了一個卷宗過去。

  “想說什麼儘管說,我洗耳恭聽。”

  高侃言把外公丟來的東西全部放回紅木辦公桌上,笑嘻嘻地回了一句。

  反正他不用問也知道,十成十是梁董那個小人來打小報告了。

  “你還笑得出來?”田望達火大地拍了下桌子。“剛剛梁董打電話來跟我投訴,說他被你莫名其妙海扁一頓,是不是真的?!”

  他點頭又搖頭。“海扁一頓是真的,莫名其妙是假的。”

  “你打人還有理?!要你改個設計就打客戶,這成何體統?”田望達瞪著這令人頭疼的外孫。“就算你的確有才華、又闖出了一點名氣,也不能年少得志就太過囂張!馬上親自去向梁董道歉!”

  “不可能。”高侃言扯了扯領帶。“沒把那傢伙一拳揍飛到月球上,我還覺得很遺憾呢!”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目無尊長了引梁董他怎麼說也是你的長輩,不過是要你改個——”

  “他算什麼長輩?把我朋友拐進空屋意圖非禮,我不開扁難道還在一旁鼓掌叫好?”

  “嗄?”

  “他果然沒跟您說。”就知道外公不知內情。“原本不知道就算了,現在既然知道那老頭那麼不像話,我沒辦法再為那種人工作,要懲處、扣錢都可以,這個案子我堅持退出。”

  趁著外公大受震驚、啞口無言之際,他接著說:“對了,雖然他是外公您的朋友,萬一女方要是想提出告訴,我會答應當證人,您應該沒意見吧?”

  田望達不曉得該說些什麼,只能淺歎一聲。

  “外公,有些事是再多錢也擺不平的,那個人遲早會出大亂子,您還是早點跟他疏遠。”

  “這件事我自有打算,你去忙你的吧!”

  看外公已經沒心思理他,也不打算跟他計較,他就回到自己辦公室。

  “那女人應該沒問題吧?”

  打開桌上的電腦,浮現在高侃言腦海裏的,卻是田蜜蜜淚眼汪汪的荏弱模樣。

  都幾歲的人了,還不懂防人之心不可無的道理嗎?光是跟他鬥嘴的時候強悍有什麼用?一點也不懂得保護自己。

  好險外公硬逼他去一趟,好險他到的時間還不算晚,不然她現在哭也沒用了。

  “不曉得她現在在幹麼?”他就是沒辦法不擔心她。“該不會一個人窩在棉被裏哭吧?”
  他想了想,拿起電話。

  “……喂,悅琪嗎?我是高侃言。”

  “叮咚、叮咚、~~”

  門鈴聲響個不停.吵醒了吃過藥後小睡的田蜜蜜,她一拐一拐地去開門。

  “蜜蜜——”

  門一開,只見賀悅琪頂著一頭被安全帽壓得扁扁、發尾卻被風吹得像稻草的亂髮,雙眼紅紅地站在門外,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發生什麼事了?”

  她將好友拉進屋內。

  “簡天嵐欺負你嗎?有什麼事跟我說,我幫你出氣!”

  “嗚……”

  她不說還好,她一說,賀悅琪好不容易忍住的淚水又奪眶而出了。

  “不是我,我是想到你差點被欺負,就忍不住……嗚,好在你沒出事……”

  一接到高侃言的通知,原本正在喂孩子喝奶的賀悅琪,立刻急叩老公回來當保母,騎上她的小綿羊火速趕來。

  “我沒事,別哭了……”

  田蜜蜜明白了,看來是高侃言把她差點被非禮的事告訴悅琪。

  “真的沒事嗎?”賀悅琪跟著她到沙發上坐下,擔憂地看著她。“聽說你腳受傷了?嚴不嚴重?”

  “還好,只是點擦傷。”

  “那就好。”賀悅琪像突然想起什麼,抹幹淚,環顧周遭後悄悄問:“你爺爺呢?”

  “新看護還沒到,我又得工作,所以這幾天暫時請安養中心照顧。”

  “嗯,那就好。”

  知道不用擔心吵到老人家,賀悅琪的小臉上立刻盛滿怒氣,聲音也大了。

  “話說回來,那個姓梁的真不是人!高大哥說你需要的話,要他當證人沒問題,律師費我幫你出,我們告死他!”

  “高侃言說要幫我作證?”

  “嗯。”

  今天她聽梁董提過,他跟高侃言的外公是多年好友,他外公也答應一定會讓外孫依約將房子修建到好為止,所以他才會突然出現在工地吧?

  知道他不計較之前的恩怨,願意為了她得罪客戶和外公,她心裏還真是滿感動的,只是——

  “唉,還是算了。”田蜜蜜歎口氣,搖了搖頭。

  “算了?”賀悅琪十分訝異。“依你的個性怎麼可能就這樣算了?該不會是那個老色鬼打電話來威脅你吧?”

  “他最好還有那個膽打電話來!”田蜜蜜一提起梁董就雙眼冒火。“沒錯,依我的脾氣巴不得把他大卸八塊!可是一想到梁太太……我就狠不下心,只能算了。”

  “為什麼?”

  田蜜蜜感慨地說:“其實一開始跟我聯絡的是梁太太,她是個可憐的女人,做了快四十年的家庭主婦,一切以夫為尊,情婦登堂入室她也忍下來,只求家和。”

  “那跟你縱容她老公的禽獸行為有什麼——”

  “她只剩下幾個月的壽命了。”這就是她決定放梁董一馬的唯一原因。“梁太太得了癌症,雖然她或許沒那個命住進那間新屋,卻還是掛念著她老公最近生意不順、跟二老婆常常爭吵等等,希望我幫忙調好風水,讓她老公運勢轉好。”

  “唉,可憐的女人……”賀悅琪約莫明白了。“她其實很愛她那個爛人老公吧?”

  “嗯,所以你說,我怎麼忍心讓她知道這件事?在她所剩不多的日子裏,還得為了她老公的官司傷心、煩心呢?就當我寬宏大量,勉強給那個梁董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吧!”

  “雖然不甘心,但是看在他老婆的分上,也只能暫時先放過他了,希望他真能改過才好。”

  賀悅琪說完,不舍地握住好友的小手。“不過你真的應該好好謝謝高大哥,聽說他不但救了你,還送你去看醫生、送你回家,他現在可以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

  “救命恩人?”這一點田蜜蜜可不認同。“當時他不過就是站在門口,根本什麼也沒做,何況就算他沒出現,我也一定會想辦法自救的。”

  她以為是高侃言向悅琪自誇,很不服氣。“而且那個笨蛋一開始還以為我是自願的,嘲諷我為生意賣身,後來又說我重得像山豬——總之就是說了一堆很傷人的話。就算他事後道歉,還是讓人想起來就覺得很下爽。”

  “是嗎?”這些賀悅琪當然沒聽他說起。“我想他應該是無心的。高大哥那個人性情直率,雖然有時說話比較沖,不過都沒惡意,有時候他也很搞笑的,是個沒心機的好人,真的。”

  “幹麼一直幫他說好話?”

  她突然想起悅琪之前想撮合他們的事,臉色不由得微紅。

  “我說的都是實話。上次烤肉,你跟他吵得那麼凶,他不是也沒記仇,照樣出手幫你?他為了你冒著丟了生意的風險,把梁董狠狠揍了一頓,要是梁董臉皮夠厚,是可以告他傷害的。”

  “他真的打了梁董?”這件事她一點也不知道。“梁董真有那個臉告他,我也只好對不起梁太太,把實情說出來了。”

  看好友一臉緊張的模樣,賀悅琪突然發現,她這個紅娘或許並沒牽錯線。

  “所以啦,你之前對人家那麼凶,他還是賠了生意、又賭上被告的風險替你出氣,這樣的男人還不算好喔?你有沒有良心啊?你看你,感冒沒好、病懨懨的,聲音又啞成這樣,叫救命也沒人聽見,要不是高大哥及時出現,你哪有力氣救自己?”

  田蜜蜜被說得很心虛。

  老實說,當時要不是高侃言突然出現,把梁董嚇了一跳,才讓她得到掙脫魔掌的機會,她的下場會變得怎樣,她真的想都不敢想。

  “好嘛,我承認他那個人好像是嘴壞心不壞,沒之前那麼討人厭了。”

  “不只不討人厭,還有點討人喜歡了吧?”賀悅琪把她微紅的臉色看在眼裏。“現在瞭解我為什麼想把他介紹給你了吧?你們兩個不只外表登對,連個性也——”

  “他哪里討人喜歡了?我一點都不覺得。”田蜜蜜矢口否認。“我們一見面就鬥,肯定八字不合。”

  “可是——”

  “別說這些了,我喉嚨很不舒服,你可不可以幫我去買罐枇杷膏?”

  “當然可以。”賀悅琪立刻起身。“你這樣子要出門吃飯也麻煩,我順便買些吃的回來,你先回房裏休息吧!”

  “嗯。”

  賀悅琪暫時離開了,但她說過的話,卻在田蜜蜜的腦海裏盤旋下去。

  對於高侃言,她的確是一點也不討厭了。

  但是……有點喜歡嗎?

  她咬著唇,心裏越來越迷惘了。
第四章

  田蜜蜜一直希望賺夠了錢,能在空氣清新、安靜的市郊,買一棟像老家一樣能遠眺山景的透天厝,爺爺能住得更舒坦,對健康也有幫助。

  藉由網路打開了知名度,近一年來她的客戶增加不少,總算也存到一筆頭期款,讓她終於如願以償地在新莊買了一棟採光佳、能遠眺山景的透天厝。

  雖然是中古屋,但牆面粉刷過後也像新的一樣,加上屋內傢俱幾乎是半新,讓她又省下一筆可觀的裝潢費用。

  而且屋向坐西北朝東南、屬幹宅,剛好是她命卦最佳的吉方位,既旺事業、又旺人緣,更是讓她滿意得不得了,下訂、簽約、搬家,不到一個月她就全部辦妥了。

  “呼……總算全部整理好了。”

  擺好最後一幅從紙箱中取出的掛畫,田蜜蜜看看表,已經是晚上近六點了。

  為了時辰,昨天搬進新屋已經過了晚上十點,整理出讓爺爺和外籍看護睡覺的地方,她就累得倒在沙發上呼呼大睡。

  還好昨天幾個好友幫忙搬家,又幫忙整理一下才離開,加上爺爺和她的東西少得可憐,只花一天的時間就把東西就定位,不用擔心爺爺會被什麼東西給絆倒。

  “對了,爺爺呢?”

  她脫下棉紗手套,到爺爺房問沒看到人,朝樓上喊了一下外籍看護的名字,好半天卻沒人回應。

  “跑哪去了?”

  她樓上、樓下找了一圈都沒看到人,打開門想到庭院看看,只見年紀還小她兩歲的外籍看護麗莎,帶著爺爺一起摘對門鄰居家側院空地上的橘子,她的臉都綠了。

  “麗莎!”

  她急忙跑過去阻止,但是他們已經摘了不少,她只能硬著頭皮去按門鈴,打算認錯賠錢,只希望不會才剛搬來就因此成了人家眼中的“惡鄰”。

  “喂?”對講機裏傳來的似乎是中年女聲。

  “您好,我姓田,是昨晚剛搬到對面的鄰居。”她尷尬地說:“不好意思,可以麻煩您出來一下嗎?”

  “喔,好,等一下喔!”

  沒多久,一位看來約莫五、六十歲,身上還圍著圍裙,樣貌和藹可親的中年婦女開了門。

  “你好,我姓白,歡迎你搬來我們社區。”

  白芬芳客氣地說完,看著田蜜蜜和她身後低垂著頭的一老一少,表情有些納悶。

  “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

  “對不起!”

  田蜜蜜先道歉,再移開一步,讓對方看清她身後兩人揣在懷裏的橘子。

  “因為我爺爺有失智症,看護又不曉得那是你家的果樹,摘了好幾顆橘子,真的很抱歉!看看要多少錢,我願意賠償。”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白芬芳笑嘻嘻地搖手。“不用、不用,水果本來就是種來吃的,你們喜歡的話,想摘多少就摘多少,只要別吃不下丟掉浪費就行了。”

  “這怎麼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我們是鄰居,敦親睦鄰是應該的嘛!”

  遇到好人了……

  田蜜蜜總算松了口氣。要是遇到那種堅持告上法院的難纏鄰居,她就頭大了。

  “對了,我拿籃子給你們裝。”

  不等她拒絕,白芬芳已經返回屋內,不一會兒,真的拿出一個竹編提籃讓他們盛裝已摘下的橘子。

  “這些夠嗎?你們家有幾個人啊?”

  她不好意思地回答:“就我和爺爺兩個人,再加上一個看護而已,這些已經夠多了。”

  “就你和你爺爺?”白芬芳有些詫異,忍不住好奇地問:“那你父母呢?在外地工作嗎?”

  她搖搖頭。“他們都過世了。”

  “這樣啊……”白芬芳看著她,一臉憐惜。“就你一個女孩子,要養家還要照顧生病的爺爺,真是不容易啊!”

  “還好。”她淡淡一笑。

  田蜜蜜也不曉得為什麼,明明是初見面的陌生人,卻覺得白太太是個值得信賴、不會道人是非的慈祥長輩,讓她能自在地和她話家常,也讓她想起了過世多年的母親。

  “我肚子餓了。”

  聽見爺爺冒出那麼一句,田蜜蜜不好意思地對白芬芳笑笑,連忙回頭安撫他。

  “好,我馬上回去煮飯!”

  “不嫌棄的話,跟我們一起吃吧!”白芬芳熱情地提出邀請。

  “不用了。”她連忙推卻。

  “別客氣,我們中午剛參加親戚喜宴,帶了不少菜尾回來,就我們夫妻倆也吃不完,而且人多吃飯更熱鬧嘛!”

  “可是——”

  “吃飯嘍!”

  田蜜蜜還在推辭,爺爺卻循著屋裏傳來的菜香,大搖大擺地走進人家屋裏,攔都攔不住、拉也拉不走,讓她只能不斷賠不是,尷尬地接受鄰居的盛情邀約。

  吃人的嘴軟,再加上鄰居夫婦看來親切和善,讓人不由自主卸下心防,所以當他們好奇地問她怎麼會搬來這裏,她就把自己努力賺錢才達成心願、請外籍看護、把爺爺接出安養院同住等事,老老實實地說了。

  “像你這麼上進又孝順的孩子,真是難得啊!”白芬芳聽了大為感動,誇讚她。“人家不是說遠親不如近鄰嗎?以後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就直說,千萬別客氣!”

  “白——呃,高媽媽,謝謝。”

  她差點又叫人家白太太,忘了人家剛剛介紹過她老公姓高了。

  “今天已經很打擾你們,我想我們也該回去了。”她邊說邊拉住想去摸桌上花瓶的爺爺。

  “好,別忘了把橘子帶回去……”

  高家夫婦客氣地送他們到門口,田蜜蜜挽著爺爺的手走進屋裏之前,還不忘回頭朝他們點頭致意,慶倖自己遇上了一對好相處的鄰居。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還真是個難得的好女孩。”關上門,高振生跟老婆說。

  “當然是真的。”白芬芳自信滿滿地說:“看她的眼睛,就知道那孩子不會說謊。像剛剛我們根本不知道橘子是誰摘的,她拿走就行啦,可是她卻老實地按鈴通知我們,還說要付錢,多誠實的一個孩子啊!”

  “嗯,說的也是。”他同意地點頭。“那孩子家教不錯。”

  “我也這麼覺得,而且人長得漂亮、又討人喜歡,不曉得誰家有福氣娶到這種好媳婦喔~~”

  才說完,夫婦倆同時對望一眼,想起自己那個三十好幾還在高唱獨身萬歲的兒子。  

  “就這樣吧!叫侃言來追看看。”

  “叫他追他就追嗎?你兒子要是那麼聽話,八百年前就已經相親結婚,還用得著我們煩心嗎?”

  說是那麼說,但白芬芳對那個鄰家女孩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好感,一旦興起了想要她當兒媳婦的念頭,就沒那麼容易打消。

  “我不管,你幫我想辦法。”她固執地看著老公。“至少得讓他們見見面,我們再找機會撮合看看,連試都不試,我說什麼也不會甘心的!”

  “知道了,我會想辦法。”

  高振生笑著低歎一聲,不管是老婆還是孩子,都被他給寵壞了。

  “不過既然是要介紹給兒子的物件,不能只憑我們的初次印象就決定,我們再觀察那個女孩子一陣子,如果她真的不錯的話,那當然是肥水不落外人田。”

  “好,就這麼辦。”

  由於懶得平日通勤上班,高侃言向來住在事務所樓上的出租套房,省時又省錢,也省得父母一見他就碎碎念起結下結婚的事。

  不過就在幾天前,已經好些日子不再跟他提相親之事的母親,突然打電話要他請特休回去,說是上個月對面搬來一個美麗、賢慧又溫柔的美女,還探聽對方沒有男友,要他無論如何都得回來度假兼把妹,否則會遺憾終生。

  如果只是喜歡誇大事實的母親那麼說,他大概會當成她想要媳婦想瘋了,才把人家說得那麼完美無缺,來釣自己兒子,可是連老爸都保證那女孩是個“極品”,說得他不禁也生起好奇心,答應回家一趟。

  “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

  他站在自家院子,好奇地看著對面的屋子發起呆來。

  很美喔!眼睛像林志玲、嘴巴像徐若萱、身材像……

  嘴甜又有禮貌,笑起來像天使一樣……

  菜煮得還不錯呢!這年頭會做菜的女孩子越來越難找了……

  家裏只剩生病的爺爺,就靠她一個女孩子工作賺錢養家,還常看她有時間就牽著地爺爺去散步,真定孝順又難得……

  他的腦海中回蕩著父母在電話中對鄰居的讚美!漂亮、溫柔、賢慧、孝順,似乎無可挑剔了。

  其實他條件不差,女性友人不少,倒追他的也有,只是到這個年紀,逢場作戲已經不覺得有趣,女友來來去去也不覺得新鮮,反而空虛、乏味,還浪費時間。

  加上幾個好友都找到真愛,看他們那幸福甜蜜的模樣,讓他也開始認同感情應該“寧缺勿濫”,決定在遇上天命真女之前,不再有美女主動示愛就決定交往。

  天曉得,抱著認真的心態去找個結婚物件,才發覺符合他心目中的理想伴侶條件,讓他想共度一生一世的女人還真是難找,害他的女友位置懸了兩年,還沒人能補上,只好寄情於工作。

  “算了,不管她是不是真的那麼優,反正我也想休個長假。”

  他收回視線,走向家門按了一下門鈴通知家人,可是等了好一會兒都無人回應,屋裏看來也沒開燈,似乎沒人在家。

  “爸媽是不是出去吃飯了?”

  他看了看表!晚上七點多,加上今天是星期五,附近有夜市,那對一把年紀感情還如膠似漆的老夫老妻,大概又手牽手去逛夜市了吧?

  他掏出鑰匙開門,自行到廚房泡了碗面果腹,才拎著手提電腦上到二樓臥室。

  “喔,超臭的——”

  門一打開,悶熏了一天的蚊香味立刻撲鼻而來,嗆得他邊咳邊急步去拉開窗簾,飛快打開落地窗,沖到陽臺上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天哪——”

  當他的視線無意間望向對面鄰居的視窗,竟然看見父母口中的美女,正在她房裏上演一場活色生香的更衣秀!

  他當場傻眼,原本正在對鏡寬衣的對方,似乎也被他突然開窗的聲響驚動,轉過身來——

  “啊——”

  田蜜蜜的尖叫聲媲美防空警報,刺耳地震醒看呆了的男人,總算想起自己該轉身回避。

  這時,顧不了洋裝已經褪落到腳踝,身上也僅剩一條丁字褲,田蜜蜜只能手遮著胸,火速奔去拉上窗簾。

  “丟臉死了啦~~”

  她蹲在落地窗前,一張粉臉瞬間染得比晚霞還紅豔。

  這一個多月來,高家二樓正對著她臥室的落地窗窗簾一次也沒拉開過,她便認定那間是儲藏室,久而久之也沒了戒心,總是懶得拉上窗簾便直接更衣。

  結果,這下被人看光光了啦!

  嗚……真是千金難買早知道啊……

  最慘的是,還是被那個高侃言看到!

  沒錯!雖然只有匆匆一秒,但她死都不會認錯那張臉。

  可是他怎麼會出現在高家!等等,他也姓高?

  她忽然想到,高伯伯提過,他有一兒一女,難道高侃言就是他兒子?!

  “不會吧?哪有那麼巧的事!”

  算了,不管是不是,她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他到底看到了多少?

  田蜜蜜捧著火熱的雙頰,只能祈禱他最好是個大近視,剛才他正好暫時失明更好。

  “唉,不可能吧……”

  不曉得被高侃言看到多少,田蜜蜜為此失眠了一夜,但日子還是得過,何況今天是耶誕節呢!

  她答應讓看護今晚和同鄉好友一起過節,於是排開所有工作,專心在家照顧爺爺,也陪爺爺過聖誕。

  “爺爺,糖果好吃吧?”

  她一邊洗菜、一邊問著在餐桌旁吃拐杖糖的老人家,雖然笑著,心裏卻覺得一陣酸楚。

  父母還在世時,她是被眾人捧在手心裏的小公主,尤其是爺爺,把她當心肝寶貝疼著,父親不准她吃糖果這些垃圾食物,但爺爺總是偷偷買給她。

  有一年耶誕節,爺爺不曉得從哪里弄來一根三、四十公分的超大拐杖糖,在她眼裏,就像糖果王國的魔法棒一樣美麗又神奇,讓她開心得不得了,捨不得吃還抱著睡,母親還開玩笑要她小心半夜被螞蟻給扛走呢!

  曾幾何時,那麼熱鬧、溫馨又有趣的耶誕節,已經和她毫不相千,甚至像是不曾擁有過的夢境一般了。

  “阿蘭!”

  “爺爺,我是蜜蜜。”爺爺又把她錯認成已過世的母親了。

  “阿蘭,我想要吃菜脯蛋。”

  “我是——”她歎口氣,知道怎麼說也沒用了。“好,我會煎給您吃,還有您最愛吃的京都排骨喔!”

  爺爺滿意地笑,露出一口黃板牙,然後一邊吃糖、一邊玩起擱在桌上的羅盤。

  她凝望著爺爺孩子般的舉止,忽然覺得對爺爺來說,也許遺忘過去也不算什麼壞事。

  忘了風水、忘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像個無憂無慮的孩子般單純活著,不是也不錯?

  至少,她就很希望自己能忘了昨天被高侃言看光的事。

  “叮咚~~”

  門鈴聲一響,田蜜蜜的頭皮立刻一陣麻。

  這個時間不可能是郵差,朋友們也各自過節去了,會按她家門鈴的只有!

  “高媽媽,聖誕快樂。”

  一開門,果然如她所料,高侃言的母親笑臉迎人地站在她面前。

  “蜜蜜,你晚上沒約會吧?”

  “嗯。”她點點頭。“我讓麗莎和朋友去過節了,所以得留在家裏照顧我爺爺。”

  “聖誕大餐煮了嗎?”

  她不好意思地搖搖頭。“只是準備煮些家常菜而已,就我和我爺爺,怎麼可能煮什麼聖誕大餐。”

  “準備煮,那就是還沒煮嘍?”白芬芳喜孜孜地牽起她的手。“不用煮了,帶著你爺爺一起來我們家過節吧!”

  “怎麼好意思打擾你們一家人過節,不用了。”她可不想現在跟高侃言碰面。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過節嘛,人多才熱鬧呀!”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還是——”

  “蜜蜜哪,怎麼不讓你媽進來?”

  田蜜蜜聞聲回頭,發現爺爺不曉得什麼時候跟了出來,雖然這次喊對了她的名字,卻又把別人誤認成她母親了。

  “阿蘭哪,要吃飯了嗎?”

  “對,要吃飯了。”白芬芳乘機一把挽住老人家。“走吧!我帶您去吃好吃的,有烤火雞喔!”

  “好,吃火雞喔!”

  看著爺爺三兩句就被人哄得笑眯眯地跟著走,田蜜蜜實在是又氣又好笑,更是無奈。

  “蜜蜜,快跟上來呀!”白芬芳沒忘了今晚的主角。“不來就是不給高媽媽面子,我會難過喔。”

  一聽白芬芳那麼說,田蜜蜜心裏的無奈頓時飆升三倍,只能硬著頭皮跟過去。

  “侃言,有客人來嘍!”

  原本坐在電視前看籃球賽的高侃言聞聲抬頭,只見說要去庭院摘迷迭香入菜的母親,回來時竟然挽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爺爺。

  他覺得納悶,正想問客人是誰,緊接著映入眼簾的卻是田蜜蜜。

  “蜜蜜,他就是我兒子,高侃言。我有跟你說過嗎?他是個建築設計師,還算有點小名氣啦!”

  白芬芳忙著介紹起來。“侃言,這位是我們的新鄰居,田蜜蜜小姐。是不是人如其名,長得又甜蜜又美麗呀?”

  “呃……嗯。”

  他尷尬地附和母親,隨即又把視線調回電視螢幕上,但在他眼前晃動的影像,卻是田蜜蜜曼妙玲瓏的胴體。

  又不是沒看過女人裸體的青澀小子,可是昨晚不小心撞見她寬衣的那一幕,不斷在他腦海中反復播放,絲毫不受控制,甚至還讓他失眠一夜,一直回想起跟她相遇至今的一切。

  現在是怎樣?朋友要撮合、父母想配對的對象,怎麼那麼巧都是她?

  怪了,難道可能鬥嘴鬥到老、互相把對方氣死,也算“天賜良緣”?真是那樣的話,他們或許還真是絕配。

  話說回來,如果她不是風水師,也沒那麼愛跟他吵,倒不失是個才貌兼備的好對象。有時溫柔、有時潑辣的雙面性格也很有趣,的確是這幾年來唯二個讓他想下注意都不行的女人。

  “你還看什麼電視啊?吃飯啦!去廚房幫你爸盛飯。”

  白芬芳直接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使眼色示意兒子表現得殷勤些。

  “高媽媽,我去幫忙吧!”田蜜蜜不好意思地介面。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帶你爺爺入座就好。”

  “可是——”

  “你就聽我媽的吧!”

  高侃言說了一句便轉身走入廚房,對於父母瞞著他在耶誕節安排這頓相親宴,而且物件竟然又是田蜜蜜,已經認命了。

  “沒錯,你就聽我的,跟我來。”

  白芬芳拉著他們爺孫倆進餐廳,田蜜蜜一眼便看見滿滿一桌豐盛大餐。

  桌面銅燭臺上點著五彩蠟燭,餐巾紙上也印滿Q版聖誕老人的可愛模樣,而且真的有一隻香噴噴的大火雞,讓人一踏入此地便感覺到濃濃的聖誕氣氛,掛在窗上的絢爛耶誕燈飾,更是把她的目光吸引住了。

  “來,蜜蜜,你坐這裏。”

  高振生的招呼把她的神思喚回,這才發現爺爺已被安排入座,而且其他三人已經各據方桌一邊,只剩高侃言身旁還有一張空椅子,擺明瞭她非得坐在他身邊不可。

  “蜜蜜,坐呀!”

  白芬芳笑容可掬地催促她入座,她只好尷尬笑笑,硬著頭皮挨著高侃言坐下。

  唉,明明美食當前,為什麼感覺像赴鴻門宴?這個聖誕夜肯定讓她終生難忘

  “侃言,幫蜜蜜挾菜呀!”

  聽見母親吩咐,他愣了一下,然後視線才往餐桌上梭巡一遍,舉筷挾了些香橙牛柳放進她碗裏。

  “謝謝。”田蜜蜜輕聲道謝。

  其實她有些意外,因為剛剛看他留意桌上菜色時,她以為上回一起烤肉時,悅琪曾提過她不敢吃鵪鶉蛋,偏偏今天桌上有,他會乘機挾來捉弄她。

  沒想到,他挾了她喜歡吃的牛肉,還挺體貼的……

  “對了,蜜蜜她是個風水師喔!”白芬芳忙著找話題炒熱氣氛。“爸媽房間裏的水晶洞也是她送的,沒想到我們家的財位是在那裏,擺上的隔天我就對中了統一發票呢!她很厲害吧?”

  “是鳴?中了多少,兩百萬?”高侃言語帶揶揄地詢問母親。

  “四千啦。”

  “那還真是厲害呢!”他笑著掃了田蜜蜜一眼,調侃她。“那你再送上五百個水晶洞,每期特獎就都是我們家的嘍?”

  “侃言,說話別那麼沒禮貌。”

  高振生皺眉輕斥兒子一句,有些奇怪。他就算再討厭他們替他安排相親,也從來不曾在初次見面的客人面前如此失禮。

  “對嘛,做人不能太貪心。”白芬芳也瞪了兒子一眼。“中四千就很好了,我對了幾十年發票,也才中過兩次兩百而已,要中獎不簡單呢!這是蜜蜜帶給我的福氣沒錯。”

  “福氣?”他以只有田蜜蜜聽得見的音量,自言自語:“不要是妖氣才!哇嗚~~”
第五章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田蜜蜜才覺得一陣子不見,高侃言好像變得和善一些、對他的好感也增加一些,沒想到他馬上開始找碴,竟然說她是“妖”,氣得她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腳。

  “你幹麼踩我的腳?”很痛耶!

  “我?”田蜜蜜裝出一副驚訝又委屈的表情。“我沒有啊,為什麼你要這麼說?我是不是哪里冒犯你了?”

  哼,裝無辜?以為來這招就沒事了嗎?

  “你少——”

  “高、侃、言!”

  他還沒來得及揭開她的真面目,就聽見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喚,讓他頭皮發麻。

  “你今晚好像有點不對勁喔?”

  白芬芳皮笑肉不笑地瞅著兒子,以為他明知她中意田蜜蜜當兒媳婦,才故意找人家麻煩,存心毀了她精心設計的相親宴,氣得雙眼都快冒出火花。

  高振生也不解兒子今晚的反常,但現下情況只能由他先出面打一下圓場再說了。

  “蜜蜜怎麼可能踩你?大概是米奇剛剛從桌子下鑽過去,不小心踩了你一下吧?”

  “米奇?”

  高侃言看了一眼在桌邊大口吃著狗罐頭的柴犬,像是心有靈犀似的,它也抬頭以一雙無辜大眼看了他一秒,隨即又埋首享用它的豐盛大餐。

  他終於明白,田蜜蜜在他父母幅前的偽裝實在太出色,他說再多也沒人相信,反倒像是存心欺負她。

  唉,看父母一面倒地偏袒她,他要是一個弄不好,聖誕夜搞不好就成了他的“受難日”。

  “大概真的是我弄錯了吧?”

  他悻悻地附和父親的說法。識時務者為俊傑,只能日後再跟田蜜蜜算帳了。

  “什麼大概,一定是你弄錯了。”白芬芳討好地挾了塊肉給田蜜蜜。“我兒子一定是工作太多、累壞了,所以今天有點失常。他平日是很體貼又紳士的,我代他向你道歉,你千萬別介意喔!”

  “高媽媽,您千萬別那麼說,只是誤會,我不會介意的。”

  “那就好,像你這麼溫柔賢淑又懂事的女孩子,將來不知道誰有那個好福氣娶到你啊!”

  知道她被惹毛以後有多潑辣,再聽母親誇她溫柔賢淑,高侃言忍不住又嘀咕起來。

  “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是故意只說給她聽,田蜜蜜很想忍住不跟他計較,沒想到他又接著說;“明明就是個野蠻女——”

  她腿一伸,又想往他腳上踩,但這次他早有防備,腿一拐反而勾住她的,兩人在桌下角力,桌上卻仍然各自維持笑容。

  “鈴~~”

  “不好意思,我去接個電話。”

  客廳電話突然響起,高振生說完便起身前去接聽。

  “對了,飯後甜點是烤布丁,我去廚房把材料放進烤箱,一會兒就來,你們繼續吃。”白芬芳說完也離桌了。

  “放開我啦!”

  田蜜蜜紅著臉向高侃言低聲抗議。她的腿被他硬勾著不放,姿勢說有多尷尬就有多尷尬。

  “要我放開可以,不准再踩我。”他跟她談條件。“不要說我這個主人欺負客人,先說好,再泛我可是會把你從椅子仁拉下來。”

  “是你先損我、欺負我的。”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委屈。“我知道你不歡迎我,可是你父母盛情難卻,我又不能拒絕,你再討厭我,難道就不能忍一忍嗎?”

  他本來不覺得自己有錯,但是被她那麼一說,又好像自己也該負點責任似的。

  “我沒有不歡迎你,更沒說過討厭你。”他放開她,沒好氣地說:“我只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誰教你在我爸媽面前那麼虛偽?”

  “我哪里虛偽了?”

  雖然聽他說沒有不歡迎她、討厭她,讓她心裏舒畑一了些,但“虛偽”這個指控,她一點也不服氣。

  “還不承認?”他自認自己說得一點也沒錯。“你在我爸媽面前裝得多優雅,還溫柔賢淑哩!根本一點都不像我認識的那個田蜜蜜。”

  “我們才見過幾次面,你就認為自己很瞭解我嗎?”她反問他。“如果現在換成你在我家吃飯,你在我父母面前表現得體貼又紳士,不像那個每次見面都要惹我生氣、跟我鬥嘴的高侃言,那我是要認為你在長輩面前還算懂事、知道維持基本禮貌,還是認為你很虛偽?”

  不等他回答,她又接著說:“我不認為自己在你父母面前有任何虛偽,他們待我很好,我很喜歡他們,所以我對他們和氣、溫柔全是發自內心。

  “就像你說我有妖氣、野蠻,我也是‘發自內心’想踩你,又‘發自內心’不想把你父母捲入我們幼稚的鬥氣,所以才不承認踩你,我的所作所為全是發自內心,哪里虛偽了?”

  聽她劈哩啪啦說了一長串,覺得似乎有些道理,卻又聽她說什麼“發自內心”想踩他,讓他好氣又好笑。

  但他不得不承認,不管這個田蜜蜜在其他人面前是怎樣地溫婉可人,讓他覺得做作,對他還真的是直率得很。

  在他面前,她總是像精力充沛的小辣椒,每次都對他還以顏色,這遇強則強、遇弱則弱的個性,其實他還挺喜歡的。

  咦,我剛剛是不是想到了“喜歡”兩個字?

  “你幹麼忽然盯著我看?”田蜜蜜被他盯著看得渾身不對勁。

  “呃……哪有?”

  他借著喝湯轉移眼光,收斂心神,不許自己多想,可是心念一動,腦袋便不由自主地浮現昨晚所見的春光——

  “古裏古怪的——喂,你該不會在想昨晚偷看我換衣服的事吧?!”

  “噗——”

  沒想到她竟然一語道中他的心思,他被一口湯嗆得咳嗽不止。

  “色狼!”從他臉上心虛的表情,她就知道自己猜中了。“老實說,你到底在那裏偷看多久?看到多少?”

  “誰偷看了?!”高侃言臉一紅,卻很快地回嘴:“我在自己家陽臺透氣有什麼不對?是你自己換衣服不拉上窗簾,才害我不小心看到‘髒東西’。”

  “讓你占了便宜還說什麼——可惡~~看我戳瞎你這對髒眼!”

  她氣得舉起筷子直逼他的雙眼,他眼明手快地反手挾住她的筷子,這一幕鬧劇正好被從廚房回來的白芬芳撞見。

  “你們在幹麼?”

  “呃……”田蜜蜜尷尬地瞎掰。“高先生在教我玩一種筷子遊戲。”

  “對!我們在玩遊戲。”他跟著傻笑附和,怎麼也不想跟母親說出實情。

  “遊戲啊……好,繼續玩,我有事去一下客廳,你們兩個繼續吃、繼續玩……”

  知道母親是故意製造機會讓他們獨處,又接收到母親離去前投過來一個“幹得好”的鼓勵眼神,仿佛認定他是在找機會和田蜜蜜連絡感情,讓他欲哭無淚。

  兒子都快被人給戳瞎了,還玩哩!

  “啊,爺爺,那個不能吃喔!”

  田蜜蜜的驚呼聲引起他的注意,原來一直很安分的田爺爺,正伸長手要去拿桌上的燭臺,距離比較近的他,立刻把燭火吹熄。

  “謝謝。”

  松了口氣的她,由衷地向他道謝,又忙著柔聲勸哄爺爺、轉移他的好奇心,早就無心理會兩人方才未分勝負的爭吵了。

  凝望著她跟她爺爺輕聲說話,拿紙巾幫爺爺擦拭手上的肉汁,耐心地像哄孩子一般,還行那張美麗臉龐的溫柔笑容,高侃言不禁有些怔仲。

  或許她說的沒錯,他沒有理由說她有任何虛偽,因為他的確並不瞭解她。

  突然之間,他很想多瞭解她一點。

  朋友們覺得他們合適,父母覺得他們相配,他是不是也該給自己一個真正認識她的機會呢?

  這天,剛吃完午飯,高侃言想悠閒地小睡片刻,感受那種閑閑沒事做的度假樂趣,結果又被母親半催半推地送出家門。

  “真是的,我看起來像個滯銷品嗎?幹麼那麼急著要我娶老婆?”

  他對著關上的家門嘀咕,認命地走向田家。

  昨晚吃完飯,父母和田蜜蜜談到家裏之前買了塊地,打算蓋一棟目前日本流行的二代宅,以後和兒子、媳婦分住不同樓層,既能各有各的生活,又能彼此照應。

  田蜜蜜似乎一點也沒察覺他父母是在打探她對婚後生活的想法,不疑有他地說自己喜歡人多熱鬧,以後公婆年紀漸大,萬一像她爺爺那樣,就算平時請看護照料,但她在家時還是多少看著比較安心,孝順又貼心的想法再度擄獲兩老的直甘心。

  其實他也覺得她的想法難得,畢竟現在還會想把公婆當自己父母照顧的女孩,相當難能可貴。

  “……不過,她也夠遲鈍的了。”

  當他父母感歎地說,擔心日後他娶了個討厭跟公婆同住、又一心要移民的老婆,希望他有福氣娶到像她那麼懂事的女孩,她也聽不出弦外之音,還正經八百地看著他,說他如果真的為了討好老婆,做出遺棄父母的事,簡直是豬狗不如了!

  豬狗不如,是嗎?

  他唇邊揚起一抹淡淡笑意。經過昨晚,他總算明白父母為什麼那麼喜歡田蜜蜜了。

  看她細心照顧她爺爺的模樣,也知道她將來會是個好媽媽,而且她跟他父母相處的確十分融洽,始終掛在她臉上的笑容也看不出任何虛假、應酬,一整晚家裏笑聲不斷,滿是歡樂。

  他發現,自己似乎真的誤會她了。

  一個女人要養活自己、照顧失智的爺爺,的確不容易。在公眾之前呈現她最美、最溫柔的一面,藉此吸引群眾目光、尋求更多客戶,這也無可厚非,不該說她矯情、虛偽,只是在工作上為求生存而不得不如此罷了。

  雖然他還是不相信風水之說,但只為了她是風水師這一點,就否認她是個好女人,似乎也太過分了。

  “算了,就順著爸媽一次吧!”

  他按下了田家門鈴。

  雖然還不打算因為父母喜歡,就開始對田蜜蜜展開追求,不過父母希望請她去看家裏那塊建地的風水,既能捧她的生意,又能讓他們有正當理由多接觸,這件事他也不再反對了。

  等了一會兒,來開門的是看護麗莎。

  “小姐在家嗎?”

  “在。”

  昨晚他送田蜜蜜與爺爺回家時,雙方已經見過,當他說明來意,她也沒通報主人一聲便讓他進屋。

  走進客廳時,麗莎往長廊一指,示意他自己進去,便坐回沙發上繼續講她的電話。

  他微皺眉,覺得田蜜蜜平日肯定太過放任看護,這樣的“門禁管理”未免也太危險了點。

  “……紅薔薇,夜來園中開幾蕊,猶在枝頭照在水,吩咐東風莫亂吹……紅薔薇呀紅薔薇,早來園中多霧水,枝枝葉葉盡含淚,問你傷心是為誰……”

  驀地,一陣輕柔而微帶憂傷的歌聲從長廊裏傳來,他循著歌聲來到一間房前,從未掩的門往房裏探看,只見田蜜蜜坐在她爺爺床邊,輕輕地哼著歌。

  他看得怔了。

  那歌聲仿佛有一股魔力,教他無法移動,更令他怦然心動。

  她如此溫婉動人的模樣,是他未曾見過的,那幽幽吟唱哄得她爺爺深深入睡,也在不知不覺中,讓他感受一種難以一言喻的安心……

  田蜜蜜確定爺爺已經熟睡,起身耍離開房間,這才發現呆站在門口的高侃言。

  “你什麼時候來的?”

  她輕步走出房外,關上房門低聲問。想到他或許已經站在那裏看了許久,耳朵不禁一熱。

  “剛好來得及聽你唱完整首歌吧!”他贊許地望著她。“歌聲不錯,想不到你唱老歌還挺有味道的。你常這麼哄你爺爺午睡嗎?”

  她搖搖頭,往客廳走去。“為了工作,想常常也沒辦法。剛剛是爺爺忽然想聽我奶奶生前常哼的那首‘紅薔薇’,沒想到我哼著、哼著,他就睡著了。”

  “他大概是想起你奶奶了吧?”

  “嗯,我也這麼想。當年,爺爺奶奶不顧家人反對結婚,感情一直很好,爺爺的失智症也是在我奶奶過世沒多久以後發作的,我常覺得爺爺是因為痛失摯愛,才會得到這種慢慢遺忘過去的病,免得想起了就心痛。所以對他來說,能遺忘或許是一件好事。”

  “也許他一點都不想遺忘呢?”他有另一種看法。“換作是我,再痛苦也不想忘了自己心愛的女人。因為就算她過世,也會一直活在我心裏,如果連我都忘了她,那她就真的徹底從這世上消失了。如果能選擇的話,也許你爺爺也不想遺忘,而你奶奶或許還在他心裏,所以他才會忽然想聽你唱那首歌,不是嗎?”

  田蜜蜜停下步,回過頭,有些詫異地望著他,難以想像這個三番兩次和她抬杠的大男人,竟然有那麼浪漫深情的想法。

  讓心愛的女人永遠活在心裏嗎?

  這男人,或許不似外表如此剛強,其實有柔情似水的一面……

  這樣的男人,或許真的是個好物件吧?

  “你說的也不無可能。”她嫣然一笑,沒說出自己心理的轉變。“找我有事嗎?”

  “呃、嗯……”

  他有些懊惱,今天已經是第二次因為她的笑容而失神了.

  “我媽要我來問你,如果有空的話,要不要現在去看我家那塊建地的風水?”

  “可以呀。”她笑著瞅他。“不過你不是不信風水,昨晚還反對到底的嗎?”

  她想起昨晚他還故意提起她有不少老闆級的客戶,說她收費昂貴,想勸退他父母聘請她看風水的念頭。但她也老實說了,自己做的是良心事業,沒有固定收費,看客戶願意給多少都可以。

  她故意打趣說如果他負擔不起,包個兩百元友情價讓她別破壞行規也行,反將了他一軍。他當時傻眼的表情,她可是到現在還記得呢!

  “算了,我爸媽高興就好。”反正他知道自己再反對也沒用。“我去開車,你準備好就出門吧!”

  “嗯。”
第六章

  田蜜蜜交代看護一些注意事項,很快便收妥要用的工具,搭上他的車出門。

  “蜜蜜,要記得,最重要的是怎樣弄才能增加我兒子的正桃花,如果能讓他在一年內娶進我中意的媳婦人選,我肯定包個六位數的大紅包給你!”

  白芬芳在車窗旁笑眯眯地提醒,高侃言的臉都快綠了,田蜜蜜卻是一臉開心。

  “高媽媽,您放心,我一定會盡全力,包在我身上。”六位數的大紅包耶~~

  哼,要是知道她中意的人是你,看你還敢不敢答應得那麼乾脆!

  高侃言心裏念著,再看著她那雙好像隨時會冒出金錢符號的晶亮大眼,又氣不起來了。

  不到半個小時,很快便抵達高家的建地。

  建地有八十坪大小,地上有一問到時候要拆除的老舊平房,三面臨路,採光和出入都沒什麼大問題,而且正面還有個小公園,視野、景觀都不錯,這也是高家人中意此地的原因之一。

  “嗯……地面上這棵老榕樹一定得移除,除此之外,這塊地周圍並沒有什麼沖煞處,依你們家人的命卦看來也全屬吉方,不過……”

  田蜜蜜以羅盤看完,又拿起他給她的設計草圖仔細比對起來。

  “我覺得只是三代同堂,建物地坪用不著到七十吧?五十坪的三樓半建築,至少就能隔出六間房了,留三十坪當前、後院,側院停車,除去地下室停車場比較好。”

  “側院停車啊……”他看著馬路,摩挲著下巴思索。“也沒什麼不可以的。”

  “還有,我不贊同在三樓這間臥室開天窗。陽明正傳有雲:“臥室開天窗,瞽目更多殃。’在風水上是很不好的,睡在裏頭的人容易得眼睛方面的毛病,還會克配偶。”

  “呵,克配偶?會不會太誇張了點?”他完全當玩笑話。

  “一點都不誇張。”她拿起筆,把草圖上的天窗一筆劃掉。“對了,高媽媽說她已經有中意的媳婦人選,這件事她事先有告訴過你嗎?”

  “嗯。”

  他點點頭,皺眉看著她大筆一揮,又在他的開放式廚房裏畫出一道礙眼的牆。

  “你知道對象是誰嗎?”

  不知道為什麼,她從聽說這件事開始,心裏就覺得不自在,很想知道他母親到底幫他相中了怎樣的對象。

  “知道。”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看著她懸在草圖上的筆,懷疑她會不會直接在上頭打個大X。

  “是誰?”

  “你。”

  周遭突然安靜得只有偶爾經過的車聲,高侃言終於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一時嘴快,說出了不得了的事。

  “呃……呵,很好笑吧?真不知道她腦袋裏在想什麼,竟然覺得我們很適合?”

  為了沖淡尷尬的氣氛,他開玩笑地說:“不過說真的,我跟你這陣子密集地偶遇已經很邪門了,竟然還成了鄰居,該不會是你設什麼風水陣來捉弄我吧?”

  “被你發現啦?沒錯,我還養了個小鬼跟著你呢!”

  她一臉正經八百地對他說,看不出是認真還是開玩笑。

  小鬼……他神經質地往身後一望。

  看他似乎信以為真,田蜜蜜忍不住笑出來。“原來你嘴裏說不信什麼風水、鬼神的,心裏多少還是會動搖嘛!”

  高侃言終於明白,自己是被她捉弄了。

  “怪了,不是聽說你一向對客戶溫柔有禮的嗎?”他沒好氣地問。

  “嗯,但委託我的是你爸媽,又不是你。”

  “付貲的可是我。”他提醒她。“我記得就在不久之前,‘某人’才教訓過我一頓以客為尊的道理,應該沒那麼快就忘了吧?”

  “是,是我太失禮了。”她甜笑地回應,暫時和他休戰。“現在我可以繼續工作,請問你一些細節嗎?”

  “可以。你想問什麼?”

  “主體建物沒問題了,我接著想瞭解室內佈置,比如像玄關鞋櫃高度——”

  他忍不住打斷她。“那跟風水也有關係?”

  “當然。”她毫不猶豫地點頭。“牆面高度可分為天、人、地三區,鞋櫃不可以超過牆面三分之一的高度,否則會阻擋喜氣和——對了,你們家現在的鞋櫃是嵌入整面牆的吧?那真是糟透了,難怪你到現在還娶不到老婆——”

  “是我挑,不是娶不到。”他嚴正澄清,又有些納悶地問她:“我看你跟別人說話都很溫和有禮,對我就又沖又直,難道跟我鬥嘴很有趣嗎?”

  她彎唇一笑。“是挺有趣的。”

  “喂——”

  “好啦,我晚一點還有其他工作,不跟你鬧了。接著是……”

  她繼續詢問他一些草圖上看不出的細節,他一一回答,但也說出自己的堅持。

  “……因為我爸媽年紀漸漸大了,所以無障礙空間是最重要的,唯獨這一點,不管到時候你跟他們說有任何風水問題,需要加檻、加梯,我是絕對不會妥協的,還有……”

  田蜜蜜抿唇聽著,嘴角緩緩泛起一抹笑意。

  其實昨晚接下高家夫婦的請托後,她一回家,便上網搜尋過終於他的設計風格,尤其是有哪些代表作。

  她才發現,高侃言的確頗有名氣,有建築界前輩讚美他的設計是古典與藝術的結合,也有人說他是臺灣前衛建築的開拓者。

  這些文詞形容她是不太能理解,但是查詢他的近期代表作時,看見電腦螢幕上那些外型像火箭的豪華夜店、睡蓮造型的美術館、半懸在湖面上的半月形民宿等等,她當場傻眼。

  這傢伙的設計簡直是專門氣死風水師的!

  要她挑出那些建物觸犯的風水大忌,簡直是多不勝數,奇怪的是他似乎十分好運,屋主們或許天生命卦就是適合那些怪建築,各個生意興隆,身體也沒出什麼大毛病,難怪他對風水學嗤之以鼻。

  所以,她今天可是以十分忐忑的心情過來,已有心理準備看見一張讓她吐血的古怪設計圖。

  沒想到,他規劃中的新屋藍圖,不以發揮自己的前衛創意為先,而以父母的老年需求為首要條件,看來他還挺有孝心的。

  巧合的是,他描述的屋內陳設風格,剛好和她的喜好相同,兩人第一次對於同一件事意見一致,雖然已經與風水離題了,但她卻和他聊得很開心,幫忙想著屋子建好後的室內佈置,仿佛自己也將成為這個家的一份子。

  也不是不可能呀,如果我嫁給他的話——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她發覺自己竟然有了當他的老婆也不錯的瘋狂念頭,一張臉立刻熱了。  

  “怎麼了,臉突然那麼紅?”高侃言發現她的不對勁,出於關心地伸手摸了下她的額頭。“怪了,好像沒有發燒……”

  她是沒發燒,但他溫厚掌心的熱度卻一路燒到了她的心中。

  “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一直忍著沒說?”

  “呃……沒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面對他突如其來的關心,竟然覺得臉紅心跳。

  “沒有就好。有的話要說,用不著在我面前逞強,知道嗎?一個人再能幹、錢賺得再多,沒有健康的身體也是沒有用。”

  他脫下身上的風衣披在她身上。“你看你,為了愛美穿得那麼單薄。別忘了自己是一家之主,還得照顧你爺爺,更要注意健康。我媽熬了些姜湯,我看我先載你回去喝個一鍋祛祛寒……”

  這男人還真是很愛念她耶!

  可是,為什麼她越聽越覺得順耳,越聽越窩心,越聽越喜歡他再多關心她一點呢?

  “你在這邊等我,我去開車過來。”

  “嗯。”

  她溫順地點頭,抓緊了風衣,感受著他留在衣服上的溫度,視線不自覺地跟著他頑長的身影。

  驀地,她覺得他的背影看起來好溫暖、好有安全感,讓人好想貼上那厚實的背取暖,讓疲憊的身心稍作休息。
  愛意,瞬間如野火燎原……

  但是,田蜜蜜怎麼也想不到,竟然會跟高侃言一起跨年。

  “蜜蜜,你路不熟,要跟緊,不然迷路就麻煩了。”白芬芳回頭對她微笑叮嚀。

  “侃言,留意蜜蜜有沒有跟上,不要一個人往前走,小心被擠散。”高振生也回頭提醒兒子一聲。

  “知道了,您自己照顧好媽就好。”高侃言雙手擱在外套口袋,一派悠閒地邊走邊說:“不過我真的覺得很奇怪,你們兩個今年興致怎麼那麼好?都一把年紀了,還想來看什麼跨年演唱會?”

  “什麼叫一把年紀”?”白芬芳回頭白了兒子一眼。“我才五十幾,又沒多老,加上保養得當,看起來更年輕。之前我跟你小阿姨去法國玩,還有二十幾歲的美男子跟我們搭訕呢!”

  高振生眉一皺。“這件事我怎麼不知道?”

  “呃……又沒發生什麼事嘛!我心裏一直只有老公你,其他男人在我眼裏都跟狗屎沒兩樣,是真的~~”

  “媽,有外人在,拜託您別再說那些噁心巴拉的話。”手臂都爬滿雞皮疙瘩了。

  “蜜蜜也是自己人,哪里有外人了?而且我說的是實話,哪里噁心?你就是嘴巴不夠甜,才會到現在還娶不到老婆。”

  “娶不到和不想娶差很多好不好?”呿,說得他好像沒人要一樣。

  “嗯,娶不到是大家都明白的實話,不想娶是安慰自己的謊話,的確有差。”

  “哪有人以吐槽自己兒子為樂的?高先生,管管你老婆好不好?”

  “老婆不是用管的,是用疼的。”

  “是、是、是,我認輸了,你們就別……”

  聽著他們一家人的對話,田蜜蜜深深感受到一種幸福的滋味。

  夫妻能夠到老還那麼恩恩愛愛,親子之間能像朋友一樣相處,這樣的家庭真的很棒,如果她也能成為其中一份子,該有多好……

  天哪~~我想到哪里去了?!

  她輕咬了下唇,為自己突生的念頭一陣臉紅心跳。

  如果想成為高家的一份子,就只有嫁給高侃言這個辦法!她怎麼會有這麼大膽的念頭?難道她心裏真的覺得嫁給他也不錯?

  是啊,她的確怪怪的,已經知道白芬芳中意她當兒媳婦,可是一點也不想回避,就是喜歡跟他父母相處時那種充滿家庭溫馨的感覺。

  其實,邀她參加的跨年派對也有好幾個,但高侃言的母親一握住她的手提出邀約,她就忍不住點頭了。

  唉,是因為對方太慈祥,讓她有母親的感覺?還是她心裏其實也期待著能跟高侃言一起過節呢?

  “小姐,你連走路也能發呆呀?”

  一句帶笑的調侃打斷了田蜜蜜的思緒,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突然停下腳步,還好走在她前面的高侃言發現她快跟丟了,回來喚醒她。

  “我哪有發呆,我只是——”

  “咦,我爸媽呢?”

  經他那麼一提,田蜜蜜才注意到一直走在他們前頭的高家夫婦已經沒入人群,完全看不見蹤影了。

  “糟了!”她十分內疚。“都怪我讓你分心。”

  “這有什麼,他們兩個在這裏住了十幾年,不會搞丟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對了,用手機連絡吧!”

  “只有我爸有手機,但是出門時我媽叫他放在家裏了。”

  “那怎麼辦?”

  這人山人海的場面想找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他無奈一笑。“算了,反正跨年晚會結束,他們一定會回到停車場等我們,不用擔心。”

  “也只能這樣了。”

  說完,她忽然意識到,現在只剩下他們兩個單獨跨年了。

  “唉喲……”

  一群邊走邊推鬧著玩的青少年撞了過來,把她撞進了高侃言懷裏。

  “你沒事吧?”

  他擔憂地看了她一眼,隨即皺眉瞪著闖禍的少年。

  “對不起!”

  少年看了眼比自己高兩個頭、身材魁梧的高侃言,有些怯懦地道歉,便和友人一溜煙地沒人人群裏。

  “他好像被你嚇到了。”她清楚瞧見那群少年拔腿狂奔的模樣。“好像見到鬼一樣。”

  “我長得那麼帥,哪里像鬼了?”他一點都不認同她的看法。“說他是沒見過那麼帥的男人,在我面前自慚形穢才跑掉,那還有點道理。”

  她不禁笑出聲。“哪有人這麼誇讚自己的?你的臉皮還真是有夠厚!”

  他唇角微揚。“我說的是事實。”

  他的自信又令她怦然心動。

  他其實並不符合一般人對於帥哥的定義,卻自有一股魅力,從第一次在晚會上見面,就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時候她還不懂原因為何,現在,她終於明白了。

  不只是因為他高大的身形,和形而外的獨特氣質,是他那超乎常人的自信散發的光彩,讓他即使稱不上俊帥,但是的確算得上是個型男。

  她忍不住猜想,如果當初她沒答應梁董赴宴,而是在好友安排的“烤肉相親會”上認識他,甚至是搬來這裏才因為他父母的原因跟他認識,或許他們就能順利交往吧?

  不,就算認識的時間點不同,他不相信風水師的事還是不會改變,還是不可能想跟風水師交往吧?

  “你怎麼又發起呆了?”

  被高侃言含笑的語氣喚回,田蜜蜜又發現自己想得出神,而且還賴在他的懷裏,臉龐立刻紅成一片,連忙退開。

  “小心!”他拉住她,免得她撞上後面的行人。“你今晚是怎麼了?好像有點心不在焉。”

  “呃,我只是有點擔心爺爺。”她連忙為自己的失常找理由。

  “爺爺不是有麗莎照顧嗎?”他將她拉回身旁。“今天晚上讓自己放輕鬆點,別想那些了。走吧,晚會都快開始了!”

  “嗯。”

  她松了口氣,慶倖他夠遲鈍,沒發現她在他懷裏心慌意亂的模樣,也趕緊收拾心神,不許自己再胡思亂想。

  一路上,高侃言怕兩人被人群沖散,一直牢牢握著她的手,遇到人群推擠也以身體護住她,跟他在一起的安全感讓她心頭越來越暖,越來越希望時間能夠就此暫停,也讓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是真的對這個男人心動了。

  抵達會場後,舞臺前已是黑壓壓地一片人潮,只穿球鞋的她不算矮,但前頭的人更高,讓她只能從縫隙中約略瞥見臺上的動靜,根本看不到全貌。

  “唉,前面的人太高了。”

  輪到她喜歡的歌手出場,她試著踮起腳尖,還是看不清楚,忍不住懊惱地嘀咕了句。

  “那就坐上來吧!”

  “哇~~”

  高侃言聽見了她的自言自語,說完便雙手一抱,將她扛坐在他的肩頭,嚇得她哇哇大叫。

  “再叫,歌就唱完了!快看!”

  頭一次由上俯視他的笑臉,田蜜蜜覺得自己的心快蹦出來了,只能馬上移開視線。

  一抬頭,在她的眼前便是毫無阻礙的寬闊舞臺,美麗又燦爛的燈光將夜晚染成一片瑰麗的霓虹,讓她看傻了眼,好像是她一人獨享的演唱會似的神奇。

  雖然單肩撐著一個人有些吃力,不過仰望著她露出孩子般笑容的美麗臉龐,也值得了。  

  他想要多寵她一些、多疼她一些,讓她多露出笑容一些。

  因為,他喜歡這個女人。

  是的,他還是不信風水之說,不喜歡風水師這個職業,但他喜歡田蜜蜜這個女人。

  不久前,兩人還互看不順眼,現在卻手牽手一起跨年。本來一見面就吵架,現在卻能聊著彼此的家人,這麼奇怪的緣分,是他在休假前想都想下到的。

  如今明白了她一個人獨撐家計的辛苦,讓他發覺自己先前跟她鬥嘴的行徑實在幼稚、可笑,就算他對其他風水師還是心生排斥,但是對她已經沒有一點火氣了。

  他也不得不承認,在休假之前,他就不只一次想起她。

  原本以為或許是因為她的美貌,抑或是她在其他人面前表現得優雅溫婉,面對他卻潑辣得很的“雙重個性”,實在令人印象深刻,可是現在想想,或許她早在他心頭紮了根,自己渾然不覺而已。

  慘的是,他之前對她的態度一點也不能算好,現在如果想追求她,肯定會碰一鼻子灰吧?

  唉,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他算是嘗到這句話的苦了。

  田蜜蜜不想累死他,也不想讓身後那些被她擋住視線的人詛咒她,看完喜歡歌手的表演,立刻示意他將她放下來。

  “視野不錯吧?”

  身高高人一等的他,眼前向來很難出現“障礙物”。

  “嗯,感覺連空氣都好很多。”她嫣然一笑。“謝了。”

  “客氣什麼。”他大方地說;“你想坐到晚會結束也沒問題。”

  她才說完,現場突然響起一陣口哨與尖叫聲,音量大得讓她的耳朵快要嗡嗡作響,往舞臺上一看,原來是目前最受歡迎的歌壇小天后出場,現場又是一波推擠,工作人員忙著在四處維持秩序。

  但她一點也不擔心人潮推擠,因為高侃言在身後圈護著她,用雙臂格開所有朝她撞過來的群眾,感覺像是有一層銅牆鐵壁守護著,超有安全感,讓她覺得這個男人超有男子氣概,跟他在一起,仿佛天塌下來都不用怕。

  “……四、三、二、一,砰!”

  小天后才唱完組曲,主持人便出場引導大家倒數。現場數萬人一起倒數計時,聲勢駭人,一直忙於工作、忙於照顧爺爺的田蜜蜜從未參與過,煙火綻放時發出的聲響,嚇得她轉身縮進了高侃言的懷裏。

  “沒事,只是放煙火。”

  他的溫柔聲音讓她安心,可一抬頭,望見滿空的燦爛煙火之前,已經被他宛如星子的眼鎖住了視線。

  在他們身旁,多對情侶放縱熱情,相繼以火辣擁吻慶祝新的一年來臨。

  絢麗的夜空、浪漫的美好氛圍,在令人失控的熱烈氣氛中,兩顆心不斷靠近,四片唇也情不自禁地貼上。

  這一刻,她閉上了眼,看見最美的煙火綻放在她心中。

  她愛上了他的溫暖懷抱,愛上了他的強壯臂彎,愛上了他吻她時的輕柔與憐愛。

  這一刻,她的心中再也沒有一絲懷疑,她真的愛上了這個男人。

  但,她呢?

  焰火散去,舞臺上的節目繼續,四片唇不舍地輕輕分離,兩雙眼難舍地凝視著對方,都想讀出對方心裏此刻的想法,卻又是害怕多於勇氣。

  “呃,剛剛……”他難得地結巴,怕被她誤會是故意占她便宜。“就像是在時代廣場,因為氣氛,所以……呃,是——是慶賀之吻,對,就是這樣,我沒有半點對你不禮貌的意思。”

  慶賀之吻?

  這個理由真是讓田蜜蜜有些失望,以為這個吻代表他跟她是相同心意……

  “我也是一樣的意思。”為了自尊,她強顏歡笑。“我們都是成年人了,一個吻而已,沒必要想太多,不是嗎?”

  “呃,嗯。”

  別想太多,是嗎?  

  他咀嚼著這話,卻嘗到一絲苦澀。

  雖然一時心慌地找藉口的人是他,但只要她表現出一點點難過,他立刻會承認自己的情不自禁。但她表現得如此釋懷,好像這個吻真的對她而言毫無意義。

  “新年快樂。”

  “嗯,新年快樂。”

  兩個人互相祝賀,臉上掛著笑,心裏卻很悶。

  都說要對方別想太多,兩個人卻滿腦子胡思亂想,根本看不見接下來的節目。

  但是,直到散會、走回停車場的路上,彼此的雙手仍牢牢牽著,誰也捨不得放。
第七章

  一月五日,高侃言的特休和年假結束,又要返回工作崗位。

  他一邊打領帶,一邊若有所思地望著對面的落地窗。

  跨年夜之後,田蜜蜜對他的態度並沒有什麼改變,但他對她的感覺已經完全不同了。

  不只是喜歡,而是愛。

  明知如此,他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始追求她。

  “真是的!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膽小如鼠了?”

  他懊惱地扒發,虧自己長得跟大樹一樣,也一向率性而為,但是說真的,他這輩子還沒認真追求過誰、在意過誰,一下子突然冒出一個想讓他共度一生的物件,那種一出錯就要狂啃香蕉皮的壓力,讓他不敢貿然行動。

  “唉,反正一時沒有主意,乾脆先別想好了。”

  他甩甩頭,咕噥一句。看看時間己經差不多,用手順了順發,下樓和父母道別,便開車出門。

  “咦?那不是——”

  離開社區沒多久,高侃言看見前方有個背影很眼熟,駛近一點細看,果然是田蜜蜜。

  “叭!”

  他按了下喇叭。既然遇上了,也該打個招呼再走,但是倉皇轉身的她像是被他嚇了一跳,無辜的大眼淚汪汪的。

  她不是那麼容易就被喇叭聲嚇到的膽小鬼,高侃言立刻將車子停靠路邊,快步跑到她身邊。

  “怎麼了?”

  他擔憂地看著她,見她只穿了一件絨毛洋裝,踩著一雙高跟鞋,像是突然發生什麼事、連外套都來不及穿便沖出門,一臉憂心忡忡的模樣。

  “爺爺!我爺爺走失了!”她焦急地左顧右盼。“怎麼辦?怎麼辦?爺爺他——”

  “你冷靜點。”他握住她的肩,試著安撫她過度焦慮的情緒。“看著我,告訴我,你爺爺是怎麼走失的?”

  她自責地掉淚。“爺爺早上吵著要出門,我因為跟客戶有約,沒時間陪他,就讓麗莎陪爺爺去公園逛逛,結果……結果麗莎她……”

  “她把爺爺搞丟了?”他替泣下成聲的她把話說完。

  “嗯。”她點點頭,望著他的眼神滿是慌亂。“怎麼辦?上回爺爺走失,結果掉進大排水溝,差點淹死,萬一——不行,我得立刻去找他,沒時間跟你說了。”

  “等等。”他拉住她。“我開車載你去找吧!”

  她搖搖頭。“他有可能定進小巷子,坐在車上不好控制車速,一不小心就看不到了。”

  “那好吧!”她說的也有道理。“我會通知我爸媽一起找,兩個小時內沒找到人,我就報警協尋。”他握住她擔心得微微發顫的雙手。“放心,不會有什麼萬一,你別想太多,我一定會幫你找到爺爺的,知道嗎?”

  “嗯。”

  “等我一下——”他回到車上,把放在車上的羽絨外套拿來。“雖然大了點,不過你還是穿上它比較保暖,不然還沒找到你爺爺,你就先得重感冒了。”

  “嗯,謝謝。”

  她溫馴地穿上他的外套,道了謝便忙著出發繼續尋人。

  “唉,希望她爺爺沒事才好。”

  他輕歎一聲,立刻用手機撥回家中。

  “喂?爸,田爺爺走失了……”

  從清晨找到夜深,心急如焚的田蜜蜜一整天連一滴水都沒喝,走到腳起水泡、腿發軟,還是沒發現爺爺的身影。

  能找的她都找了,因為緊急出門沒帶錢包,中午她跑去跟一間水果行借電話打回家,得到的仍是沒有下落的壞消息。

  臉上的淚濕了又幹、幹了又濕,直到她一滴淚都哭不出來,一想到唯一的親人或許因她的一時疏忽而出了什麼差錯,懊悔與自責的心情折磨得她幾乎崩潰。

  “爺爺……”

  她拖著疲憊的步伐,喊得嗓子快啞了,仍然沒有半點回應,只有路人偶爾投過來的好奇眼光。

  “田蜜蜜、田蜜蜜、蜜蜜……”

  一聲又一聲由遠至近的呼喚終於引起她的注意,一回頭,只見高侃言把機車停在她所在的巷子口,脫下安全帽朝她飛奔而來。

  “找到你爺爺了!”

  聽見他帶來的好消息,她又開心又擔心。

  “真的?他沒事吧?告訴我,爺爺他沒受傷、沒——”

  “放心,他什麼事也沒有。”他不舍地望著她哭得紅腫的眼。“倒是你,急著出門也沒帶手機,我兩個小時前就找到人了,卻連絡不上你,結果大家找完爺爺又跟著找你。”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我!”

  她一寬心,以意志力強撐著的體力驀地消散,連話都來不及說完,便昏了過去。

  不曉得過了多久,等她悠悠醒來,發覺自己雙腳騰空,落在一個暖暖胸懷中。

  “我……”

  “你剛剛昏倒了。”

  高侃言溫柔的聲音自她頭頂傳來,她還有些渾渾噩噩的腦袋終於完全清醒,原來自己被他抱著往回家的路上走。

  “為什麼不叫計程車呢?”

  她從路旁的商店認出兩人的位置,發現他已抱著她走了不少路程。

  “叫過了,但司機拒載短程。”他苦笑著回答。

  她十分不好意思,畢竟開車雖然是不到十分鐘的路程,但走路也要將近半個小時,而且他還抱著她……

  “你的機車呢?”

  “沒辦法把你當貨物丟在後座載回來,只好留在原地。”他用玩笑沖淡她的愧疚。“沒關係,休假這幾天吃得好、睡得好,就是缺乏運動,剛好拿你當啞鈴來練練身體。”

  “真的很抱歉……”已經離家不遠,她不想再拖累他。“放我下來吧,我可以自己走了。”

  “你確定?”

  “嗯。”

  瞭解她固執又愛逞強的個性,高侃言也不跟她爭辯,把她放下來。

  “唉喲……”

  腳尖一落地,田蜜蜜立刻痛得皺起眉頭,腳趾和腳踝似乎不是磨破皮就是起了水泡,痛得她又快飆淚。

  不過,就算痛得舉步維艱,她還是逞強忍耐,也不想繼續麻煩別人。

  “算了,還是我抱你吧!”他實在看不下去了,說著又將她攔腰抱起。“照這種走法,待會兒你就得爬進家門了。”

  “我——”

  “別跟我爭辯。”他難得霸道地阻止她。“你也想早點確認你爺爺的確平安無事吧?真的過意不去的話,看我明天貼了幾塊酸痛藥膏,全部會跟你請款的。”

  他的說法逗笑了她,加上自己也真的累了,只好接受他的一番好意。

  但他不只把人送回家,還一路抱進客廳,把她放在沙發上坐好,又堅持幫她脫鞋。

  “痛、痛、痛……”

  她痛得齜牙咧嘴,懷疑鞋子已經跟腳合為一體,才會覺得脫鞋像在剝她的皮一樣。

  “我就猜到是這樣。”

  果然如他所料,她的腳尖、腳踝冒出了好幾個大小水泡,有幾處磨破了皮,還微微滲血,心疼的感覺立刻竄上他的心頭。

  “你穿高跟鞋跑了一天,能撐到現在算你厲害。”他又誇又損,實在是太愛逞強了。

  “嘿……謝謝誇獎。”她勉強對他擠出一抹笑,再看向站在他身後的看護。“麗莎,爺爺呢?”

  “睡覺了。”

  “幫我拿一下拖鞋,我要去看他。”

  “喔。”

  看護剛去玄關拿拖鞋,高侃言又冷不防地將她抱起來。

  她嚇了一跳。

  “你!”

  “我抱你去,免得你一路慘叫,把你爺爺都吵醒了。”

  她臉色微紅。“那就再麻煩你了。”

  “別那麼客氣,我還是習慣你恰一點。”

  “喂!”

  “對了,就是這樣,這才符合你的本性嘛!”

  田蜜蜜好笑又好氣地望著他一臉欠揍的模樣,心裏明白他是以自己的方式逗她開心。

  “喏,沒騙你吧?你爺爺好得很。”

  進了房,他抱著她到床前,讓她能清楚瞧見爺爺安詳的睡容。

  “嗯,真是太好了……”

  他感覺她的聲音似乎帶了些許哽咽,仔細一看,田蜜蜜望著爺爺,靜靜地流下安心、開心的淚水。

  她堅強又愛逞強,絕對不會輕易在外人面前流淚,所以,唯一的親人定失這件事,對她來說是多大的驚嚇,失而復得又令她多麼喜悅,才讓她忍不住流下淚,在他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而這樣的她,讓他覺得是個值得憐愛的好女人,想幫她扛起肩上的重任,想多疼惜她一些。

  “回客廳吧!”他輕聲說。

  “嗯。”她點點頭,不好意思地抹幹淚。

  回到客廳,麗莎正坐在沙發上看著HBO播放的電影,笑得前俯後仰,似乎對她闖出的大禍一點也不以為意。

  “麗莎,麻煩你去幫小姐倒杯水,再拿醫藥箱來。”

  畢竟不是自己家,高侃言雖然對麗莎白目的舉止很火大,還是耐著性子客氣說話。

  “我現在沒空啦!”麗莎眼睛盯著電視,看都不看他一眼。

  “什麼?”他像顆快爆炸的火藥。

  但麗莎沒看見他已經快噴火的眼,還一臉不耐地回答:“我是看護,不是女傭,倒水不是我的工作,爺爺睡覺,我休息——”

  一個高大的黑影瞬間遮住她的視線。高侃言二話不說,把電視關了。

  “很好,你也知道照顧爺爺是你分內的工作,那麼今天把人搞丟的重大職業過失,你應該也有受懲處的心理準備吧?”

  麗莎的白目實在讓他受不了,一看就知道是田蜜蜜平日待人太好、縱容過度,讓他忍不住以主人之姿斥責對方幾句。

  “高——”

  “你別替她說話。”

  田蜜蜜一開口,他立刻制止她,繼續板著一張臉看著麗莎。

  “好,你好好休息,休息完就可以收拾行李了。”

  “收拾行李?”原本還一臉無所謂的麗莎,這下終於露出緊張的神色了。

  “沒錯,明天我會去跟仲介公司談,我想對於開除一個不盡職的看護,他們應該也不會有什麼意見。至於你今後會不會被蓋上永不錄用的戳章,有沒有人願意雇用你,那就——”

  “不要、不要,我知道錯了,我現在就去倒水!”

  麗莎嚇得立刻快步跑去倒水、拿醫藥箱,還自動說要去查看田爺爺有沒有踢被。

  “她好像真的被你嚇到了。”

  喝完水,田蜜蜜看麗莎從爺爺的房間出來,好像害怕又被他逮到,安安靜靜地溜回房。

  “我是說真的,不是嚇她。這個女孩子太年輕,心不定又沒有危機意識,加上被你這個好人給寵壞,所以做錯事一點都不覺得內疚,根本沒在怕,只好由我來扮黑臉。”

  高侃言嚴肅地凝望她。“有件事我也是今天才聽我媽提起,她之前有一次看見麗莎把你爺爺一個人放在公園涼亭,自己跟一群朋友聊得太開心,連你爺爺走開都沒發覺,還好我媽及時把人拉回來,所以她已經不是第一次犯這種錯了。”

  她從沒聽過這件事,不禁也有些氣惱麗莎的不負責任。

  “明天我陪你去仲介公司吧!”他還是覺得她應該換一個看護。

  她搖搖頭。“我想再給她一次機會。”

  “再給她一次嚇死你的機會?”他不認同。“你看你今天被她整得多慘?她剛剛又是什麼樣的態度?”

  “可是她離開自己的國家來臺灣工作,見不到自己的親人,也很可憐。就像你說的,她年紀輕、經驗不足,如果我不給她機會而開除她,或許真的沒有人敢再雇用她,那——”

  “知道了,反正你就是心軟,對吧?”他無奈地歎氣。“有時候對別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不過你既然這麼堅持,我也只能由著你,只希望她知錯能改,別糟蹋你的一番好意。”

  她微笑凝望著這個男人。不曉得他有沒有發覺,不知不覺問,他似乎真的把她當成自己人了,說話的語氣好像是這個家的男主人,難怪連平日不把她的警告當一回事的麗莎,都被他的威嚴給震懾,不敢太放肆。

  “對了,我還沒跟你道謝呢!”她要自己不要又對兩人的關係有太多期待。“耽誤你的工作了吧?真的很不好意思。”

  “不是跟你說了,不要跟我客氣嗎?一點小事不用放在心上。”他打開醫藥箱,不舍地說:“何況最受罪的人是你,不是嗎?”

  “你……不要對我那麼溫柔。”她忍不住脫口而出。

  “為什麼?”

  面對他坦然的目光,她心虛地別開了視線。

  “呃,我不喜歡自己有了想依賴別人的感覺。”

  “我倒滿喜歡被你依賴的。”

  他微笑,說完又將她抱起來。

  “你想做什麼?”她慌張地問,因為他正抱著她走向浴室。

  “還能做什麼?”他瞧見她羞紅的雙頰,大概明白她想到哪里去了。“放心,我只是抱你去洗洗腳,才好上藥。”

  “我自己來就行了。”

  “放心,我不會弄痛你的。”

  “我又不是這個意思……”

  田蜜蜜發現他簡直把她當成了無自主能力的小嬰兒,她只能坐在浴缸旁,由著這個男人幫她清洗雙腳,雖然很受寵,卻也十分羞人,害她一張臉都紅透了。

  “沒想到你滿會照顧人的。”回到客廳,因為他太過溫柔的舉止而心慌意亂的田蜜蜜,故意開玩笑。“我覺得自己好像成了有男僕伺候的女王呢!”

  正在幫她上藥的高侃書聞言抬頭。“看在你今天差點嚇破膽的分上,我就勉為其難充當一次你的男僕。”

  迎視著他溫暖的眼神,望著他對她露出的迷人微笑,聽見他口中說出的溫柔話語,頓時令她耳朵一熱,心跳更是快到不行。

  “你的臉很紅喔,該不會是在害羞吧?”

  他半開玩笑地問,心裏其實有些希望自己的確有讓她臉紅心跳的魅力。

  “哪有?是在屋裏穿這樣有點熱啦!”她找個藉口,脫下他的外套,還故意很豪爽地問:“這有,我這個人最討厭欠人情了,說吧,你想要我怎麼報答?”

  “報答?”

  “嗯。”

  他有些氣惱,以為她真的把他當成施恩圖報的小人,決定出個難題,刁難她一下。

  “那就給我一個吻吧!”

  “啊?!”

  田蜜蜜瞪大了眼,差點當場心臟麻痹。

  “不敢就算了。”

  包紮完,他關上醫藥箱,坐回她身邊,唇邊勾著一抹笑。

  “有什麼不敢的?”

  田蜜蜜很快反應過來,他又沒說要吻哪里,所以也大方地身子一傾,吻上他的臉頰——

  “唔……”

  但是,她怎麼也沒想到,高侃言忽然偏過頭,覆上了她的唇。

  她來不及逃了,像是落入蜘蛛網的蝴蝶,只能由著他以火熱的舌撬開她的齒關,不斷加深這霸道又狂肆的吻。

  她聽見自己在耳間鼓動的心跳,望著他凝視自己的迷人瞳孔,腦子裏沒有想反抗的念頭,只能被動地承受這燒灼著她的心、苦澀又甜蜜的滋味。

  高侃言也完全沉醉在她的芬芳之中,他伸出雙臂擁她入懷,細細品嘗著她的滋味。

  這一刻,從跨年夜後不曉得反復在他腦海中出現過多少次,她的淚水讓他揪緊了心,她的一顰一笑令他神魂顛倒。

  他從未如此渴望過一個女人,她是第一、也是唯一。他為她著迷,如火般熱烈燃燒著的身心,正向他證明這個答案。

  “嗯……”

  田蜜蜜聽見自己發出愉悅的嬌吟,理智為這樣放蕩的自己感到羞慚,身體卻不想阻止他的侵略,由著他將唇移到她耳邊、頸項,放任他一雙不安分的大掌開始撩高她洋裝的下擺——

  “咕嚕……”

  寧靜的客廳原本只聽得見兩人壓抑的喘息,卻突然傳來一聲咕咕叫。

  高侃言停下動作,忍不住笑出聲來。

  “有什麼好笑的?”

  田蜜蜜槌了他一拳,因為那壞人好事的聲響,正是從她不爭氣的胃裏傳來的。

  “對不起,是我太魯莽了。”他不舍地放開她。“你從一早到現在還沒吃任何東西吧?等一下,我回家弄點吃的來給你。”

  “嗯。”

  她聽見自己像小狗般討好的微弱聲音,發現自己在目送他起身離開的同時,差點又不舍地要他留下來。

  明明肚子真的要餓扁了,但是自己對他的渴望似乎還勝過美食。

  唉,這回她真的愛慘了……
第八章

  後來,是高侃言的母親送晚餐來的。

  聽說他一回家,就被他外公急召回臺北處理公事,然後再也沒回來了。

  這麼一晃眼,就過了快半個月。

  “唉……”

  田蜜蜜有氣無力地坐在星巴克裏,攪了攪咖啡,忽然長歎了口氣。

  今天,她收到高中同學寄來的喜帖,不經意地又想起了和高侃言之間曖昧未明的關係。

  她也不明白,自己一向膽大,就是鼓不起勇氣打通電話給他,問他那天為什麼吻她?

  跟跨年夜一樣,又是什麼慶賀之吻嗎?

  可是……他原先想要的不只是吻吧?

  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

  還是因為喜歡她?

  無限的可能在這幾天裏不斷困擾她,但她知道,無論自己如何猜測,答案還是只有高侃言知道。

  “叮鈴~~”

  手機鈴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看了看來電顯示,是找她看風水的新客戶。她連忙打起精神,把客戶告知的位址抄下來。

  “……三十六號,‘布拉格餐廳’是嗎?……好,我大概二十分鐘後會到……嗯,那就待會兒見了。”

  這時候也只有工作能讓她振作精神了,結束通話,她一口氣灌下咖啡,立刻出見客戶。

  下午兩點多,田蜜蜜如預期地在約定時間內抵達張貼“整修中暫停營業”告示的西餐廳,也依照客戶在電話中交代的,從後門進入。

  “請問——”

  “滿準時的嘛!”

  田蜜蜜被突然出現的嗓音嚇得倒退一步,定了定神後,發現站在她眼前的竟然是高侃言。

  “你怎麼會在這裏?”

  他一笑。“店老闆是我朋友,也是我向他推薦你的。”

  “你?”田蜜蜜狐疑地問:“你不是不信風水?”

  “是沒錯。”他不否認。“不過我朋友的父親很相信,再說他們剛頂下這間因為經營不善才轉手的餐廳,想排一下風水陣轉運才安心。既然非請風水師不可,當然是肥水不落外人田。”

  肥水不落外人田?

  田蜜蜜怎麼聽,都像是高侃言已經把她當“內人”了。

  她想向他確認,又擔心萬一那張利嘴反問她是不是在肖想他,那她的臉可丟大了。

  “話說回來,身為一個女人,你也未免太沒警覺性了吧?”

  “嗯?”

  她一臉迷惘,不懂高侃言怎麼會忽然冒出這麼一句。

  “你呀,不請個助理、也不確認客戶身分,接了電話就赴約,萬一遇上心存不良的傢伙該怎麼辦?”

  就是這樣,他才更覺得女人實在不適合當風水師。

  “還有,你看你,上回梁董那件事還沒讓你記取教訓嗎?打扮那麼漂亮,萬一又引人犯罪怎麼辦?你應該把自己扮醜一點才安全。”

  他語氣裏的擔心讓田蜜蜜覺得好窩心,被喜歡的人誇漂亮,她也很高興,可是——

  “請助理?我哪有那個閒錢。”她無奈地回答。“再說,確認客戶身分又如何?像梁董那樣有社會地位的人,還不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我們這一行跟房屋仲介一樣,隨時要跟陌生客戶單獨見面的。”

  她拉了拉身上的套裝,接著說:“我這身衣服沒露胸也沒露背,已經很保守了,你總不能要我包得像肉粽一樣來見客戶吧?”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他說著,朝她伸出右手。“手機借我。”

  田蜜蜜愣了愣,雖然下明白他的用意,還是從皮包裏拿出來放在他手裏。

  “喏,我把我的手機號碼輸進去了,萬一遇上什麼麻煩,立刻撥電話給我,知道嗎?”

  他把手機還給她,再從大衣口袋拿出一瓶防狼噴霧、一條銀制的哨子項煉。

  “噴霧放在皮包隨身帶著。”他直接塞進她皮包裏。“還有,這條項煉是我特別找人訂做的,不要看它小,吹起來可是很響亮。而且做成魚口鞋的造型,不說應該也沒人知道這是個哨子,就算你嫌它很‘俗’,為了安全還是戴著吧!”

  田蜜蜜接下項煉。他的關心帶給她滿心的感動,讓她鼻頭一酸,又快掉淚了。

  “為什麼對我那麼好,那麼關心我?”終於,她還是鼓起勇氣問了。

  “嗯……因為我爸媽很喜歡你,如果你出了事,他們會非常難過,而且你爺爺孤苦無依更可憐。”

  他說了半天,就是沒提到他自己,聽起來只是同情她,當她是普通朋友而已,讓滿心期待的她失望透頂。

  “對了,終於找到你爺爺的那天晚上,我一時衝動對你——”

  “第一個吻是慶賀新年,那第二個吻應該是慶祝我找到爺爺?”她沮喪地替他解釋。“你不必擔心,我還不至於自作多情,誤會你對我有意思。”

  “嗯,我剛剛的用詞可能不是很恰當。”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對她揚唇一笑。“那晚,我不是一時衝動,應該說是情不自禁才對。”

  一句“情不自禁”,讓田蜜蜜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眸瞬間一亮。

  “還有,不是你誤會,是我真的對你有意思。”他坦白說,不想再忍在心頭折磨自己。“我不是動不動就吻女人的色鬼,是喜歡你才想吻你。”

  “什麼?”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你還沒聽懂嗎?”他豁出去了。“田蜜蜜,我愛上你了,聽清楚了嗎?”

  “阿侃,你介紹的風水師還沒來——咦,就是她嗎?”

  田蜜蜜還來不及對他的告白做出任何反應,餐廳老闆就突然冒了出來。

  “嗯,就是她,我來介紹一下……”

  高侃言幫他們互相介紹,田蜜蜜勉強擠出一抹笑,心裏卻還因為他的告白翻騰不已,腦子裏一團亂。

  “鈴~~”

  “抱歉,我接個電話。”高侃言走到一旁接聽來電。

  田蜜蜜雖然和餐廳老闆聊著,心思卻有大半還留在他身上,不時用眼角余光瞄池。

  “不好意思,小林,我約了客戶,得先走一步。”

  高侃言講完電話,回來向好友說了聲,視線才又落到她身上。

  “我會再跟你連絡,掰!”

  他說完便瀟灑地轉身離開,因為他的告白,腦筋還轉不過來的她只能愣著,傻傻地目送他就這麼消失在地眼前……
  “可惡!”

  結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田蜜蜜把皮包往沙發上一甩,有氣無力地歪躺上去。

  她今天出了個大紕漏,竟然把房屋坐向這麼簡單的事也搞錯,口沫橫飛地講了半天,對方終於忍不住向她再度確認,害她尷尬得當場巴不得找個地洞鑽。

  全部都怪高侃言啦!

  都是他想親就親、想告白就告白,三番兩次搞得她芳心大亂,一整天心神不寧。

  你還沒聽懂嗎?田蜜蜜,我愛上你了,聽清楚了嗎?

  他單刀直入的告白再度在她腦中響起,讓她光是回想,又是一陣臉紅心跳。

  是真的嗎?

  他到底是真的喜歡她,還是在整她,存心看她傻住的蠢樣?

  噯,喜歡的男人向自己告白,應該開心得下得廣,問題足他先前老是給她臉色看,一副把風水師當仇敵的模樣,現在突然說愛她,也難怪她會疑神疑鬼的。

  想來想去,她覺得自己應該主動打電話跟他談個清楚,不然心裏始終不踏實,一直煩惱是真是假也不是辦法。

  “叮咚~~”

  田蜜蜜才拿起話筒,門鈴就響了起來。

  “我去就好。”

  她向從爺爺房裏出來要去開門的麗莎說了聲,快步走去開門。

  “嗨!”

  高侃言真站在門外,笑著對她打招呼。

  “你怎麼回來了?”

  田蜜蜜打開門,有些意外。畢竟這個人平時不是住在臺北,只有休假才回老家的嗎?

  “想見你就來啦!”他坦白。

  她不信。“愛說笑,快半個月連一通電話都沒有,現在卻突然冒出來說想見我?”

  “我臨時去德國出差,今天早上才回來,下午不就出現了?”他仔細打量她微惱的表情,大約猜到了。“怎麼,難道不只我想你,你其實也很想我?”

  “你想得美!”她雙頰一熱,否認到底。“老實說,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把戲?”他一臉無辜。“我只是想見我愛的女人,哪有要什麼把戲?”

  她的臉色更紅,但仍然懷疑地盯著他。“你愛我?之前我們兩個不是還水火不容?”

  “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他揚唇一笑。“不是冤家不聚頭,我都不怕我對你意亂情迷是因為被你下降頭,你還怕我玩把戲?難道你對自己的魅力那麼沒自信?不相信我會為你著迷?為你!”

  “噓——”

  沒想到他劈頭就是一串讓人心頭小鹿亂撞的肉麻情話,田蜜蜜急得以手示意他小聲點,臉上更是紅得像著了火。

  “你跟我來!”

  怕被附近鄰居——尤其是他父母聽見,田蜜蜜連忙拉著他走到附近的社區公園。

  因為是晚飯時間,公園裏一眼望去只有他們在這裏閑晃,田蜜蜜終於能安心跟他把話談清楚。

  “好,我問你,你相信風水學了?”

  他誠實搖頭。“不信。”

  她就知道。“所以,你還是討厭風水師,對吧?”

  他又誠實地點頭。“沒錯。”

  “那就對了。”她指出他的盲點。“你討厭風水師,而我就是個風水師,可是你卻說你喜歡我,這不是自打嘴巴嗎?你明明就不曉得在打什麼鬼主意。”

  “我本來也以為,我會一直討厭身為風水師的你,但事實是,我就是無法討厭你這個風水師。”

  他伸手輕撫她的臉龐。“認識你越久,我就無法不喜歡你。我欣賞你的孝心,獨立堅強的個性,而且經過這幾天的密集相處,你讓我越看越愛,不管你的職業是風水師還是什麼,反正我就是愛上了,也只能認了。”

  她回避他令人酥麻的溫柔撫觸,心慌意亂地提醒他一件事。

  “難道你就不怕會有愛上我的感覺,是因為之前我幫你們家看風水的作用?”

  他很痞地回道。“我就怕你會這麼說,所以那棵老榕樹沒移開,設計圖也還沒更改,你建議今天破土動工的事當然也延後了。”

  “什麼?”她早該猜到他不會那麼輕易妥協。“你根本就是存心在風水上跟我唱反調嘛!都跟你說了不要錯過今天的好日子——”

  “錯過又如何,你還是能找到另一個好日子的,不是嗎?只要錯過的不是你,對我來說才是最重要的。”  

  他說著,將她攬進懷中,目光鎖住她,問:“現在,該你誠實說出對我的感覺了吧?”

  “我……我對你哪有什麼感覺……快放開我啦!”生怕被人看見的她,慌亂地掙扎,一邊說著違心之論。

  “你說謊。”他自信地脫:“那天晚上找吻你的時候,一點也不覺得你對我毫無感覺,相反地,就是你的反應洩漏出你對我的心意,我才確認我們是彼此喜歡。”

  “我哪有?”她討厭這種被看穿的感覺,硬是不願承認。“我對你一點感覺也沒有,我——”

  她努力地想反駁,但他突然低頭封住了她的唇,吞下她的驚呼,雙眼含笑地望著她驀然張大的眼。

  他的大膽行徑嚇了她一跳,畢竟這裏是公共場合,隨時可能有人經過,而且還可能是左鄰右舍的三姑六婆!

  一想到這點,她害羞地使力想離開他的懷抱,卻讓他抱得更緊、吻得更深,身子更是緊貼到能感受到兩顆心相互碰撞的震動,連周遭的冷空氣似乎也要因為他們而沸騰了……

  “還不承認你喜歡我?”

  他輕咬著她的唇,感覺著她的抵抗在他懷中漸漸微弱。

  “你……”她輕喘著,眼底淨是被他挑起的情欲,但嘴上仍不服氣地使壞。“你根本就是個無賴!色狼!”

  “我想聽的可不是這個。”

  他將她壓靠在盛開的櫻花樹下,如初雪飄落的花瓣中,再度吻得她神魂顛倒,僅剩的理智被他的霸道與熱情燃燒殆盡……

  “我們彼此相愛,沒必要為了自尊互相折磨,不是嗎?”他吮著她發燙的耳垂,輕喚著她的名字。“蜜蜜……你也愛我的,對吧?”

  “……嗯。”

  她投降了。

  這男人耍賴起來簡直比三歲小孩還難纏,她再不承認,只怕自己僅剩的一絲理智也被他磨光,隨著他演出限制級畫面了。

  “高興了嗎?可以放開我了吧?”她微嘟著嘴,紅著臉嬌嗔問他。

  “可以,但我不想。”他愛極了她此刻嬌羞可人的模樣,更開心她終於坦承對他的情意。“可以的話,我一輩子都不想放。”

  她輕輕抿唇,因他話裏的濃情而甜人心底。

  “別鬧了。”甜言蜜語雖然好聽,但她不想在公園裏吹一整晚的冷風。“除非你想害我感冒。”

  她這麼一提,高侃言終於發現她先前匆忙拉著他離家,也沒多加件外套,衣物的確單薄了些,連忙脫下大衣將她裹緊。

  “這樣呢?溫暖一點了嗎?”

  她笑著頷首,感受到他的細心呵護,連心都暖呼呼的。

  “回家吧,不然換你要感冒了。”

  她不再為了面子跟他鬧彆扭,主動伸出手來,他也立刻順勢與她十指交握,離開前又不舍地再輕啄了下她的唇。

  兩人轉身要離開時,正好撞見高侃言的雙親站在公園的入口,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們。

  早早吃完晚餐,想來公園散散步的高家兩老,想不到剛好撞見兒子這麼火辣的求愛場面,自然是看得目不轉睛,忘了該早點閃人。

  不過,看見發現他們以後突然定住的小情侶,他們總算想起自己該退場了。

  “啊!老伴,月亮好圓喔……”

  高振生識相地指著夜空,一邊拉著老婆離開公園。

  “呵,是啊,好圓喔……月圓人團圓,今晚煮紅豆湯圓當宵夜吧!”

  白芬芳跟著配合老公耍白癡。沒想到寶貝兒子那麼乖,真的把到她中意的兒媳婦,讓她心裏樂歪了,嘴也快笑歪了。

  “你們兩個別裝了啦!”

  高侃言朝著父母的背影大喊。白癡都看得出來那兩個人正背著他們偷笑,這回他真是糗大了。

  “丟死人了……”

  田蜜蜜雙手捂著臉。這下子,她真的是羞得無地自容了啦~~
第九章

  雖然確認了彼此的心意,但高侃言卻被心愛的女人出了一道難題。

  田蜜蜜答應跟他交往,卻也要求他不得對外公佈兩人的關係,以免破壞她的“行情”、影響她的生意。

  他雖然勉為其難答應了,可是——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田小姐,我看你一直往人群裏看,是在找什麼人嗎?”

  “啊?呃,沒有,我只是在看今天在場的名人真是不少呢!”

  田蜜蜜微笑回應眼前男人的疑問,背脊卻有一股涼意直往上竄,總覺得人群中有一道銳利的視線跟著她。

  今天,她應邀參加一個老客戶代理的精品Party,就那麼巧,高侃言也是應邀的賓客之一。

  她看見他單獨到達會場,還故意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提醒她他的形單影隻全是因為她這個女友想搞神秘,拒絕跟他一同出席,讓她心裏有點過意不去。

  所以,她也特別留意自己的行為舉止,儘量回避男人的搭訕,免得他吃醋心裏更難受。

  倒楣的是,她偏偏遇上一個死纏不放的白目男,更糟的是,這個男人正是她的客戶、也是派對主人的獨生子,不是她能冷臉嚇退的對象。

  “那就好,我還以為你是因為約了人,才有些心不在焉。”黃佑元信了她的說辭,繼續找話題跟她攀談。“對了,我打算到北京置產,目前是看中了幾間房,只是還不曉得哪間風水比較好……”

  先前聊了一會兒,他看出她跟一般女子不同,對時尚似乎興趣缺缺,說要送她最新的春季精品也一再推辭,試著聊起風水,果然看見她露出興味。

  “……當地的風水師雖然給過意見,但你上回幫我爸擺風水陣,公司業績立刻有顯著成長,所以我想請你幫我看看。當然,機票、食宿等等一切開支都由我支付,酬金也保證令你滿意……”

  一聽見有生意上門,田蜜蜜原本因為乏味而無神的雙眼,瞬間恢復光采。

  黃佑元立刻注意到了,開始繞著風水話題打轉,果然她也越聊越起勁,完全忘了有人正在某處盯著她的迷人笑容,已經快發狂了。

  這女人是存心考驗我的耐性嗎?

  高侃言在她不知不覺間走到附近,耳裏聽著她如銀鈴般悅耳的輕笑聲,嘴裏喝著香醇的紅酒,心裏卻是醋海翻騰。

  明明聽見她和對方的談話內容圍繞著風水,不是什麼風花雪月,也知道她總是和人一聊起風水就打開了話匣子,並不是和那個男人話語投機。

  但他在一旁看得最清楚的是,那個男人望著他女友的眼光充滿迷戀,根本是刻意找話題討她歡心,偏偏她渾然未覺,還跟人家有說有笑!

  “……那就這麼說定了!”黃佑元順勢握住她的手。“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呃……嗯。”

  他突兀的動作終於讓田蜜蜜想起會場裏還有一雙眼睛盯著她,正想將手抽回來,他的另一隻手又立刻覆了上來。

  “這樣吧,趁這個機會,我順便介紹我一些朋友讓你認識。”

  黃佑元早就對她頗有好感,這才表現殷勤,想討佳人歡心,也好有理由繼續握著美人的柔荑。

  “不用客氣了。”田蜜蜜尷尬地推辭,心裏有股不祥的預感。“我想我也該——”

  “你才不用客氣,我們是朋友嘛!我先帶你認識我們公司的法律顧問!韓宇寰,韓律師。他——”

  “他就用不著你介紹了。”

  黃佑元正要拉若她往前走,一擱體型高大的男子突然冒了出來,像堵牆似地擋住兩人的去路。

  “韓宇寰是我好兄弟,要介紹我來就行了。”高侃言一雙眼噴火,牢牢盯著女友被握住的小手。“還有,可以請你放開我女朋友的手嗎?”

  他話說得客氣,但舉止一點也不,馬上一把將女友的小手抽回來,緊緊扣著。

  完了!

  田蜜蜜在心裏暗暗喊糟,雖然明白男友的氣惱不是沒有理由,但還是對於他說出兩人的關係、不守承諾的事相當不悅。

  “女友?”

  黃佑元十分詫異。據他所知,田蜜蜜仍是單身,所以他才想積極追求。

  高侃言不悅地賞了情敵一個白眼。“你還懷疑嗎?”

  “高侃言!”

  田蜜蜜沒好氣地輕斥男友,看看他那理直氣壯、宣示主權的樣子,一定是把答應她的事都扔到九霄雲外去了。

  “田小姐,他真的是你男友嗎?”

  看她至今尚未甩開對方的手,黃佑元心裏也約莫有了答案。

  “呃,嗯……”

  即使懷疑男友根本是存心想乘機公開關係,可是顧慮到男人的面子問題,也捨不得讓心上人難堪,田蜜蜜只好放棄自己的“人氣”,點頭承認。

  “是嗎?”黃佑元的表情十分尷尬。“不好意思,我好像造成你男友對你的一些誤會了。”

  “不,是他對你有些不禮貌,真的很抱歉……”

  田蜜蜜不好意思地向對方道歉,黃佑元也識趣地找了藉口先行離開。

  “蜜蜜!”

  “我不想跟你說話。”

  客戶一走遠,她立刻甩開男友的手,逕自走向電梯。

  高侃言追入電梯,明白女友為了何事慪氣,識相地沒當著電梯裏其他人的面和她說話,直到離開飯店一段距離,才出手拉住她。

  “蜜蜜!”

  “蜜什麼蜜?秘密都被你揭穿了!”掙脫不了他的掌握,她乾脆火大地瞪他一眼。

  “我知道你是氣我不守承諾,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的心情?”他無奈地望著她。“大家將心比心,換作你是我,你可以毫不在意地放任別的女人追求我嗎?”

  是不能。“可是你答應過我的。”

  “沒錯,只是當初我根本不知道嫉妒的滋味那麼難以忍受。”他輕歎一聲。

  “沒守住承諾是我的錯,而我錯就錯在愛你太深,無法忍受你明明就在我身邊,卻要裝作視而不見,那種又悶又難受的感覺,你能體會嗎?”

  “我……”

  望著他仿佛因她而飽受委屈的神情,她突然氣虛了。

  “唉……”她認輸了。“算了,你想公開就公開吧!”

  她歎口氣,無力地倚入他懷中。

  看來,一旦愛上了,以後她得妥協的事恐舊還多著吧!

  這天,賀悅琪約了田蜜蜜一起逛街,喝下午茶的空檔也順便探聽一下好友的戀情進展,沒想到田蜜蜜還沒開口,就先歎了口氣。

  “唉,別說了,男人真的是很麻煩的動物……”

  嘴上說不想提,結果田蜜蜜還是把幾天前參加派對、高侃言在客戶面前公開關係的事說出來了。

  “他說的又沒錯。”賀悅琪並不偏袒好友。“將心比心,換成被追的是他,你能微笑以對、一點都不吃醋?你要人家守那種承諾才是沒人性呢!”

  “喂,你到底是誰的朋友啊?”她被罵得啼笑皆非。“所以我也原諒他了,可是他接著又得寸進尺,要我考慮轉行,還說什麼我做這一行得應客戶要求上山下海,風險高,不如改行當個上班族,根本一點也不尊重我的專業。”

  “你是他的女友,他擔心你的安危也是人之常情嘛!誰教你的工作比起一般粉領族,風險確高出許多。”她就事論事。

  “又是他對?”

  “嗯。”

  田蜜蜜懶懶地咬著吸管,感覺像是一顆消氣的皮球,沒什麼精神。

  “怎麼了,我幫他說話,你不高興嗎?”賀悅琪伸指輕戳了戳她的臉頰。

  “不是啦,我只是在想,我跟他到底適不適合?”她苦笑著。“成為風水師是我從小到大的志願,可是在侃言眼裏,風水學似乎只是怪力亂神的騙人把戲。就算他現在不會跟我爭論,可是我知道,他心裏還是不認同我這份工作。”

  “但他是愛你的,不是嗎?”賀悅琪握住好友的手,為她打氣。“要改變一個人的觀念不是容易的事,可是來日方長,打起精神,好好跟他溝通,我相信他遲早會認同你的。”

  “希望嘍!”

  “鈴~~”

  這時,田蜜蜜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看一下來電顯示,是男友打來的。

  “……嗯,那裏我知道。我正在和悅琪吃下午茶,大概一個小時後到……好,待會兒見。”

  “高大哥打來的?”賀悅琪聽她提過晚一點和男友有晚餐約會的事。

  “嗯。”她將手機收入皮包,眼神頓時顯得光彩奕奕。“他打算自己出來開業,所以最近看了不少房子。剛剛他說找到一間很中意的,要我幫他看一下風水有沒有什麼問題,所以想提早見面。”

  “喔……難怪你忽然變開心了,原來是因為你那個‘親愛的’終於開竅,主動請你幫他看風水,看來他也開始信任你的專業了嘛!”賀悅琪也替她高興。

  田蜜蜜臉一紅。“別糗我了啦!倒是我不能再陪你逛,喝完果汁就得走了。”

  “去吧!見色忘友是人之常情,我會自己想開的。”

  “喂!”  

  兩人又說笑一陣,田蜜蜜才先行離開。

  按照男友在電話中告訴她的位址,她果然看見高侃言已經在那裏等她了。

  “你看,這裏真的不錯吧!採光好、通風佳,更棒的是這棟房子無論外觀或內部格局都……”

  已經看過一次的他從仲介那裏拿了鑰匙,領著女友參觀自己想買下做為事務所的房子,興致勃勃地解說,仿佛這屋子是自己設計的開心、得意。

  “嗯,採光好、通風佳,但風水就差了……”

  既然事關男友的事業,又是他第一次主動開口要她看風水,田蜜蜜因此拿著羅盤卯起來詳看屋子的方向、格局等等有何不妥,盡心盡力幫他找出所有可能的沖煞,立刻告訴他必須的制煞之法,可是——

  “沒關係啦!不是有句話說福地福人居嗎?我感情、事業皆如意,旺到不行,屋旺不了我也絕對傷不了我。沒問題的,就買這間吧!”他笑說完便拿起手機撥給仲介談簽約時間。

  聽他那麼不以為意,田蜜蜜不禁皺眉,感覺被人當頭澆了盆冷水。

  她實在不明白,既然他沒打算理會她的建議,又何必叫她來看風水,讓她空歡喜一場呢?

  “算了,反正這屋子最大缺點就是主紅杏出牆,你還未婚,暫時的確無妨。”她有些賭氣地在一旁嘟囔著。

  “……等等,我想我還是考慮一下,多看幾間再決定吧!”耳尖的高侃言聽見她的喃喃自語,立刻取消訂屋、結束通話。

  “你不是超愛這一間,不信風水?”田蜜蜜美麗如貓眼石般的眸子佈滿疑惑。

  畢竟她太瞭解男友一來認定了就打死下退的固執性格,所以更加意外他竟然打退堂鼓。

  高侃言剛毅的臉龐揚起一抹笑。“是不信,但也不想給你爬牆的藉口。”

  “我爬牆?”她眼中疑惑更深了

  “走吧!我帶你去看下一間。”他說著便逕自走出門外。

  “這裏又沒圍牆,”她杵在原地納悶。“好好的我幹麼爬什麼牆?他到底是什麼意——”

  靈光一閃,田蜜蜜突然明白了。

  他是擔心買了這一問,日後她有藉口搞外遇,那不就是當她是女主人、想娶她、跟她求婚的意思?

  “等等,你——”

  她追過去推開男友剛掩上的門,瞬間便落入一個強悍的懷抱裏。

  高侃言霸道地擁她入懷,放肆地蹂躪她嬌嫩的唇,狂野而綿長的熱吻仿佛不用盡室內的氧氣絕不甘休,周遭的溫度似乎也跟著沸騰……

  “嫁給我吧!”

  望著倚在自己懷中嬌喘吁吁的女友,他極有自信地開了口,秀出一克拉的鑽戒。

  但田蜜蜜並未如他預期地感動流淚,反而咬著唇、輕蹙雙眉,神情遲疑。

  “我愛你。所以,嫁給我,say  Yes吧!”

  等了半天還是不見她有所回應,高侃言猜想女友大概還有些慪氣,只好再補上些甜言蜜語。

  “剛才是跟你開玩笑的,我怎麼可能買你不喜歡的房子?當然要買哪隨你選,風水由你弄,婚後你也不必那麼辛苦工作了,我會給你安定又衣食無虞的生活,一起照顧你爺爺……”

  田蜜蜜定定地望著自己深愛的男人,耳朵聽著他描述的婚姻生活,腦子想著已經二十五歲的她,的確想要一個幸福婚姻。

  可是,她為什麼會遲疑呢?

  她不懷疑自己對他的愛,也承認不是沒有和他共度一生的渴望,可是他描述的未來裏,她只是他的妻子,一個單純的家庭主婦,不再是個令他頭痛的風水師,也沒有了她原先期待的自己。

  夢想?愛情?

  她心裏的天秤開始左右晃動起來,痛苦地拉扯著她的一顆心,逼著她做出為難的決定——

  “No!”

  聽見女友斬釘截鐵的回答,原本信心滿滿的高侃言臉上的笑容凝住了,當場僵硬。

  “你在跟我開玩笑吧?”他無法置信。“難道你不愛我?或是你對我有什麼不滿?”

  她搖搖頭,幽幽地問答:“我愛你,只是現在的我沒有辦法只當一個男人的附屬品。”

  “附屬品?”他完全聽不懂。

  “成為一個能名留青史的建築師是你的理想,同樣地,重振田家一代風水宗師的名號,也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

  她離開他溫暖的懷抱,正色地對他說明自己的想法。

  “這份工作或許有風險,偶爾也會有不愉快,但是看見委託人的困擾真的因為我的風水佈局而獲得改善,我不只開心,更有成就感,所以我一點也不想放棄這份工作,做個守在家裏等老公回家的家庭主婦。”

  “我並沒有要求你婚後一定得做個家庭主婦。”這一點他必須說清楚。“只是……你難道真的打算做一輩子的風水師?”

  “我目前的確是這麼想。”她害怕失去他,但更怕失去自己。“所以,對於到現在還無法認同我的工作的你,我實在不確定、也沒有信心能跟你共度一生。”

  他擰眉望著她,揪心地問:“那麼,你想要分手嗎?”

  她搖搖頭。“我不想,但是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是,我接了一位台商的生意,要去北京出差,順道拜訪一位風水大師,大概有半個月的時間會留在那裏。我想,這段時間我們暫時不要聯絡,好好冷靜思考彼此的未來吧!對不起……”

  她說完,立刻快步離開,就怕再晚一秒鐘,淚水就要奪眶而出,自己也會不爭氣地回頭抱住他,什麼夢想都不要了。

  “蜜蜜!”

  他怔仲片刻,一回過神立刻追了出去,但車水馬龍的街頭上,早已不見她的身影了。
第十章

  “咦,哥,你怎麼一個人回來?我的未來大嫂呢?”

  高侃言一回家,便被昨天半夜才剛回家的老妹逮住。

  高佳芯這一年來身為國際巨星安威廉的貼身保鏢,幾乎都住在國外,但也沒忘了跟家人保持連絡,所以對於眼光頗高的大哥終於找到天命真女,她也從父母那裏得知了。

  而且她今天一早,不小心在大哥房裏發現他買的求婚鑽戒,也問出他今天要跟女友求婚的事,當然急著想知道結果。

  “沒了。”

  他簡單兩個字打發妹妹的提問,神情沮喪得連外套都不脫便想上樓回房。

  “沒了是什麼意思?”高佳芯擋在樓梯口,氣勢像警官盤問。

  知道小妹的脾氣是不打破沙鍋問到底絕不甘休,加上他心裏悶得難過,或許找個人說出來會舒坦些。

  “她拒絕我了,說是不想當男人的附屬品……”

  心念一轉,他把求婚被拒的經過說了出來,也想聽聽小妹身為女人的看法。

  “真是的,難怪人家會拒絕。”高佳芯望著他直搖頭。“哥,你的思想也未免太主觀、太大男人了吧?你怎麼能希望你的女朋友放棄工作,當你的煮飯婆?換成是我也不嫁。”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她當煮飯婆了?”他馬上大呼冤枉。“我又沒要蜜蜜非當家庭主婦不可,只是捨不得她辛苦,又擔心她出事,希望她改行而已,反正風水師那麼多,又不缺她一個。”

  “那建築設計師那麼多,也不缺你一個嘍?”

  高佳芯柳眉微蹙、雙手環胸,不以為然地反問。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建築設計師就那麼獨特,風水師就不入流嗎?你的設計就那麼獨一無二、業界缺你不可,人家就可有可無,不可能當個一代宗師?”

  “我不是那個意思。”

  “在她聽起來,或許就覺得你是這個意思。”

  “會嗎?”

  他被說得有些苦惱,雖然他的確不是很喜歡女友從事風水師這門行業,卻也不至於到鄙夷的地步。要她不用工作讓他養,原本只是疼惜女友的一番好意,結果說出口、聽起來竟然是那麼傷人嗎?

  “她都拒絕你的求婚了,還問我會嗎?”

  高佳芯真沒想到自己向來聰明的大哥,在感情上遲鈍也就算了,求婚詞竟然還那麼白目,難怪慘遭滑鐵盧。

  “我看不如換你為愛犧牲,改行做她助理,一天二十四小時‘婦唱夫隨’,那就不用擔心她的安危啦!”

  “這算什麼餿主意?”小妹的調侃讓他哭笑不得。“不過聽你那麼一說,我承認自己的確有些思慮不周,還有點自以為是,真的說錯話了,難怪蜜蜜會說她雖然愛我,卻沒有信心跟我過一輩子。”

  “好了,打起精神嘛!”她拍拍大哥肩膀,為他打氣。“還好她只是說雙方暫時不連絡,彼此冷靜思考一下,沒說要分手。既然你知錯能改,那就還有救。”

  “沒錯!”

  “有人問你的意見嗎?!”兄妹倆異口同聲地瞪著那個突然冒出來插嘴的第三者。

  身為國際知名功夫明星的安威廉,露出小狗般的無車表情,一雙如海水般湛藍的眼眸裏,倒映著高佳芯寫滿無奈的美麗臉龐。

  “芯~~”

  聽見一個大男人嗲聲嗲氣的,高侃言不由得打了個哆嗦,渾身雞皮疙瘩掉滿地。

  再看看這個長得像大樹一樣,在大銀幕上總是飾演超級英雄,不久前還當選全球最性感男人榜首的超級巨星,現在竟然穿著他父親的歐吉桑睡衣,圍著母親下廚專用的蕾絲圍裙,手上還拿著鍋鏟,完全一副居家小男人的賢慧打扮,更是讓他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芯什麼芯?你這傢伙怎麼還沒走啊!”他把妹妹護到身後,瞪著安威廉。“佳芯,你跟這傢伙的合約已經到期了吧?快把這黏人的傢伙攆出去,我可不想因為他莫名其妙成了替死鬼,更不想有一堆狗仔躲在我們家外面。”

  中法混血的安威廉,可是完完全全聽得懂他說的每一個字。

  “大哥——”

  “誰是你大哥了?!”

  “高大哥。”安威廉討好地堆著一臉笑。“你放心,洛城警方已經逮到想暗殺我的瘋狂影迷,上個禮拜他在獄中心臟病發猝死,所以危機早就解除了。而且我是偷偷追著佳芯來臺灣,沒有人知道我的行蹤,暫時也不會有狗仔跟拍,你大可放心。”

  “放心?你離開我才能放心!”高侃言劍眉一挑,看他這身打扮,肯定是已經得到他父母應允才留下。“說,你到底打算在我家白吃白住多久?”

  問到這個,安威廉突然神秘一笑。

  “……到佳芯答應嫁給我為止!”

  化妝鏡裏映著一張猶如出水芙蓉的嬌顏,可惜佳人眉頭深鎖,唇邊泛著一抹濃得化不開的愁。

  一轉眼,田蜜蜜到大陸也快半個月了。

  這期間,高侃言真的沒跟她連絡。

  雖然是她自己提出這個要求,給彼此一個冷靜思考的空間,不過以前無論她說什麼事不可以,高侃言一樣也沒照辦過,這次怎麼突然那麼聽話?

  而且,話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可不容易。說是要趁這段時間冷靜,但是她已經習慣他每天就算再忙,也一定會撥通電話跟她聊聊,才幾天聽不見他的聲音,她就覺得悵然若失,一陣子沒見到他,她就已經想奔回他身邊了。

  其實這幾天靜下心想想,交往的這段日子,高侃言對她細心照顧、百般呵護,的確待她很好,算是個沒得挑的男朋友了。

  何況他也說了,要她別做風水師,是擔心她工作風險高,心疼她太累,想給她安定、安穩的生活而已。

  現在想想,他其實並無惡意,就算他不信風水也不是罪大惡極,為什麼當時的她那麼無法接受呢?

  難道真的是她事業心太強,一心只想追求夢想,卻沒顧慮他的感受,又要求他太多了?

  “該不會求婚被拒絕,他就乾脆死心了吧?”她對著鏡中的身影喃喃自語,一臉憂心仲仲。

  畢竟,當初她也不過是想抗議一下,根本沒有分手的念頭。

  而且她想過了,雖然成為一代風水宗師是她的夢想,可是成為;同太太”也是她想要的,只要她努力,誰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呢?

  就算真的不可兼得,這幾天的相思折磨也讓她明白了,哪一樣對她來說才是最重要的。

  大不了,她退而求其次,主業家庭主婦,副業風水師!

  “唉,不管我怎麼想,他不跟我連絡又有什麼用呢?”

  她嘟囔著,明明這次出差進帳頗豐厚,待會兒還受邀參加一場政商名流雲集的慈善晚會,想必又會結識不少達官貴人,事業可說是一帆風順,但是她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心裏、腦子裏,只有高侃言的身影!

  “鈴~~”

  手機鈴聲打斷了她的思念,她期待地望著螢幕上的來電顯示,只是,又讓她失望了。

  “喂?”

  “蜜蜜,你什麼時候才要回來啊?我好想你喔~~”

  手機裏傳來賀悅琪溫柔的聲音,好友的關心問候多少安慰了田蜜蜜淒涼的一顆心。

  “明天下午吧?對了,我幫你買了……”

  田蜜蜜和好友聊著,忽然想到她老公和高侃言是多年老友,或許知道他的近況。

  既然她低不下頭先打電話,不如向好友旁敲側擊,看看能否問出一點消息。

  “高大哥?他兩天前也去了北京啊!”賀悅琪有些詫異。“雖然他是因為公事去的,可是我一直以為他會去找你,給你一個驚喜呢!你們兩個之前有什麼問題嗎?吵架了?”

  “呵,哪有啊!”

  田蜜蜜心裏淌著血,但是為了不讓好友操心,也只能強顏歡笑。

  “他大概是工作太忙了吧?我也是忙得每天一回飯店倒頭就睡,也沒空打電話給他。”

  “真是的,你們兩個根本就是工作狂嘛!熱戀中的情侶哪有人像你們這樣,大半個月都不連絡的?”

  “所以我們才會是一對嘛!好了,我要去參加宴會,有什麼事回臺灣再聊。”

  匆匆結束通話,她心緒煩亂,滿心想的都是男友人在北京卻遲遲未跟她連絡的事實,但是赴宴時間已到,的確不出發不行了。

  她甩甩頭,要自己振作精神,總之,先赴宴再說吧。

  田蜜蜜跟著在北京教導梅花易數的老前輩進入會場,因為不少政商名流皆認得跟她同行的老前輩,先後上前攀談,讓她一下子就交換了不少名片。

  而她落落大方的態度也深得一些貴夫人的認同,就算體力欠佳的老前輩只帶她來露個臉便先行離開,幾個貴夫人們反而更能放心圍著她聊起如何斬光老公桃花等問題,還有人趁著老公剛好出差,和她談定明天回台前,幫忙去排一下風水陣。

  又敲定了一筆生意,她理應覺得十分開心,可是她臉上笑著,心卻像泡在醋缸裏一樣,酸得都擰成一團了。

  因為就在幾分鐘前,她竟然看見高侃言也出現在會場,身旁還帶著一位穿著黑色低胸禮服的美豔女伴。

  最令她心寒的是,兩人的視線明明交會了,他卻好似完全看下見她,就這麼和女伴說說笑笑地經過她的身旁,連起碼的點頭致意也沒有,就好像當她是——

  陌生人。

  這個念頭讓田蜜蜜頓時從心底發寒。難道她的拒絕真的讓他傷透了心,這就是他幾天下來冷靜思考的結論,決定分手?

  “咦,那不是高先生嗎?高先生!”圍著她的一名貴婦人突然喊了聲,揮手跟高侃言打招呼。

  田蜜蜜心慌地看著他有何反應,只見他摟著女伴,笑容可掬地走了過來。

  “江太太,您好。”

  “您好,上回去臺灣,我和我愛人才是承蒙您招待……”

  聽見他和貴夫人客氣寒暄,還是看都不看她一眼,田蜜蜜的心情真的已經蕩到穀底。

  “對了,這位是田蜜蜜小姐,她是個風水師,跟您一樣來自臺灣呢!田小姐,這位高先生在臺灣可是個很有名的建築師……”

  江夫人的介紹讓田蜜蜜的情緒瞬間緊繃得連呼吸都忘了,期待又害怕地看著他的視線終於落在她身上。

  “久仰了。”他望著她,微笑欠身。“田小姐。”

  一聲“田小姐”,像一把利刃狠狠地刺進她的胸口。

  她忘了接下來的時間是怎麼熬過去的,只記得自己一直努力地維持微笑,盡力壓抑要溢出眼眶的淚,就這麼撐到離開宴會,回到飯店。

  她蒼白著臉,神情木然地坐在床沿,感覺身體沉重得好像不是自己的。

  她,哭不出來了。

  明明一直強忍的淚水,仿佛全部自她體內蒸發殆盡了,想大哭一場,卻連牽動嘴角的力氣都被抽光了。

  直到失去的此刻,她終於明白,原來自己用情那樣深,深到完全無法承受男友放棄她的事實。

  但是她能怪誰呢?是她拒絕他的求婚,是她要他別連絡,是她提議雙方冷靜思考適不適合,是她先選擇了事業。

  “可是……就算要分手,也該親口對我說呀!”她喃喃對著空氣抗議。

  “鈴~~”

  放在皮包裏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呆望了好幾秒,才有氣無力地拿出手機。

  像是聽見了她的埋怨,來電顯示的竟然是男友的手機號碼。

  以為他這通電話該是要提分手了,田蜜蜜深吸了口氣,緊握了一下手才接起。

  “喂?”

  “蜜蜜,我今晚的表現還可以吧?”

  手機那頭傳來高侃言興奮又微帶緊張的聲音,渾然不知對方因為他突然的親密呼喚而僵住。

  “喂?你怎麼不說話呢?”他愣了愣,突然想起一件事。“對了,你說過暫時不要跟你連絡的。可是,我已經忍了十幾天,夠了吧?我承認求婚那天我或許說了些比較大男人的話,不過我的用意真的只是想多寵你一些,並沒有看輕你想當風水師的志願,真的!”

  田蜜蜜呆呆地握著手機。

  他多說一句,她的腦袋就更糊塗,完全不知道他現在到底是在演哪一出。

  “唉,你別再跟我賭氣了吧!”他以為這就是她沉默的原因。“我明明想你想到快發狂,又知道你住在哪間飯店、幾號房,還得忍著不去找你,這還不夠折磨人嗎?聽說你今晚要參加慈善晚會,我為了見你一面,還硬要我表妹夫放棄機會,由我陪我表妹去——”

  “表妹?”她終於開口。“那不是你新女友?”

  “什麼?當然不是!”這個誤會大了!“我的女朋友一直都是你。奕欣是我二阿姨的女兒,和她老公在北京的外商公司工作,我只是借住在他們家!”

  “那你為什麼裝作不認識我?”

  她迫不及待地問他,想相信一切只是誤會一場,但想起他先前的冷漠,那種泫然欲泣的心酸又重回心頭。

  “我想,我的確該學著尊重你的想法。”他無奈地苦笑。“既然你不喜歡公開我們的關係,那我只能適應在外人面前跟你當陌生人。雖然這對我面百真的很難,不過只要你開心,那就夠了。”

  田蜜蜜已經感動得熱淚盈眶,但高侃言看不見。

  “還有,我已經學著看風水書了。”

  擔心這些還不能打動她,他接著說出自己這幾天冷靜思考所做的決定。

  “因為我已經認定你就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伴侶,我只想著儘快和你共組家庭,照顧你一生一世,卻沒想過你還年輕、還想拚事業,不想那麼早被家庭束縛。所以我想過了,我願意保持低調交往,成就你的事業,等到你心甘情願對我說‘我願意’的那天——”

  “嗚……哇……”

  “你怎麼了?!”他被她突然放聲大哭嚇了一跳。

  “嗚……我……嗚……哇……”

  田蜜蜜感動落淚,完全無法回應他下知所措的追問,只是停不了地狂哭。

  “蜜蜜,你別哭,你——”

  手機沒電了。

  他無法置信地瞪了手機兩秒,隨即沖出門外。

  “奕欣,車鑰匙借我!”

  他對著坐在客廳看電視的表妹說了一聲,不等回答就拿起鑰匙出門,以最快的速度飄到飯店,一路沖到田蜜蜜所住的502號房。

  “蜜蜜?蜜蜜|”

  他一手按門鈴、一手猛敲門,急著確認她沒事。

  終於,門開了。

  田蜜蜜淚眼汪汪,詫異地望著眼前這個全世界唯一有能耐在一夜之間將她打入地獄,再把她拉上天堂的男人。

  看著他在零下的氣溫裏竟然只穿著一套單薄的休閒服,他一定是手機一掛就為了她急奔而來,才剛止住的淚瞬間又失控了。

  “蜜蜜!”

  高侃言沖上前緊緊擁住她,一顆惶恐不安的心終於放下了。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你想怎麼罵我、怎麼懲罰我都可以,就是不要再哭了,我聽了真的很捨不得……”

  聽著這個大男人,竟然也會那麼低聲下氣地哄她,她知道,這男人真的愛她愛

  慘了,正如她愛他一般。

  “我願意喔……”

  她將臉龐深埋在他溫暖的胸膛,帶著濃濃哭音說。

  “願意什麼?”他一時反應不過來。

  “笨蛋!”她抬起頭,掛著滿臉的淚痕嬌嗔。“我願意嫁給你啦!”

  這次他終於聽得清清楚楚了。

  “真的?!”他開心地笑顏逐開,卻又有些懷疑自己的聽力。“我沒聽錯吧?你答應嫁我了?你不生我的氣了?不——”

  田蜜蜜雙手環住他的頸項,踮起腳尖,獻上深情一吻。

  這一刻,一切都不需要言語了。
第十一章
三年後

  成為史上最年輕的“中華民國傑出建築師獎”得獎者之後不久,高侃言結合老婆的風水專業,應邀為台商在澳洲設計的新飯店,不只獲得了英國皇家建築學會頒發世界青年建築師獎,還獲得美國《時代》雜誌評為年度世界十大建築之一。

  不過,再多的獎項與榮耀,都此不上他親愛的老婆幫他生下了可愛的三胞胎,一口氣讓他擁有了三個寶貝兒子。

  而今天,正是三胞胎滿周歲的抓周日。

  在高家鋪滿軟墊的兒童房裏,三個胖小子正賣力移動著小短腿,朝著在抓周用品前使勁鼓掌喊叫的雙親爬過去。

  “大呆、二呆、三呆,快過來媽(爸)這邊……”

  因為老婆大人指示,孩子的小名越賤越好養,所以連他們最不信邪的老爸也無異議通過命名,三個明明長得白胖可愛的小子,從此人生跟“呆”字再也脫不了關係。

  “大呆,拿那個、拿那個……”

  高侃言擠眉弄眼,努力指引著離工程尺最近的大兒子。

  大呆酷酷地盯著賣力演出的白癡老爸好一會兒,終於捧場地拿起了工程尺,樂得他老爸立刻抱起他,親得滿臉口水。

  “大呆真棒!以後爸比的公司就交給你啦!”
  看老公已經“後繼有人”,田蜜蜜也不服輸地比手畫腳,引誘正爬向羅盤的二兒子。

  “二呆,拿那個圓圓的、圓圓的……”

  二呆歪著脖子,凝視像在街頭叫賣膏藥的瘋狂老媽半晌,呵呵傻笑一陣,便爬向親愛的老媽。

  “回去、回去……”

  沒想到,他最愛的老媽忽然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趕蒼蠅似地揮手要他退回去。二呆癟著嘴,隨手抓了個玩具安慰自己受傷的心靈,沒想到老媽馬上沖過來抱著他。

  “羅盤耶~~”田蜜蜜樂不可支地抱著二兒子打轉。“二呆真是乖,這下媽咪就不用擔心田家的堪輿學後繼無人了!”

  既然兒子和兒媳婦都已經找到傳承者了,那——

  “三呆、三呆,拿那個亮晶晶的……”白芬芳也在一旁卯起來指引小孫子拿她刻意挑的玩具麥克風。

  呵、呵,難得這三個孫子都遺傳了父母的優點,長得又俊又可愛,將來出個國際巨星讓她過過當“星婆婆”的癮也不賴。

  不過,三呆終究沒依奶奶的心願拿起麥克風,反而拿起一個晶晶亮亮的盒子就往嘴裏塞。離他最近的爺爺立刻沖過去把盒子取出來,就怕寶貝孫子不小心噎到。
  “咦,三呆拿的是什麼?”

  聽說老三也抓到東西了,高侃言和田蜜蜜各抱著一個兒子湊過來看。

  “這——這是誰放的?!”

  高侃言一看可不得了,田蜜蜜更是臉都綠了,因為這個包裝成糖果盒的東西裝的不是糖果,而是保險套!

  “我、我!”

  安威廉白目地高舉右手“自首”,渾然不知自己犯了什麼錯。

  “那是我這次去香港拍片,趁空檔閒逛時買的糖果,沒想到三呆那麼識貨!”安威廉笑嘻嘻地說:“不錯、不錯,以後就讓三呆繼承我老爸的糖果工廠——”

  “不錯你的頭啦!”高侃言氣得雙眼都快噴火了。“什麼糖果?這是盒保險套!”

  “咦?”安威廉眨著晶亮的藍眼,一臉他說的是火星話。

  “天哪~~我們三呆以後會做什麼行業啊?”田蜜蜜憂心仲仲地抱著老三,惶惶不安地望著老公。

  “對啊,抓中這種東西,到底該怎麼解釋?”高振生傷神地看著手中沾滿小孫子口水的盒子。
  “該不會是做牛郎吧?”

  安威廉不開口則已,一開口,立刻把孩子的媽嚇昏了。

  “安威廉——”

  孩子的爸正要火冒三丈地沖過來,高佳芯已經快一步拎起自己老公的衣領。

  “哥,真的很對不起,你就交給我‘自清門戶’吧!”她慚愧地代老公深深致歉。

  “芯~~”

  看著親愛的老婆好像真的火了,識時務的安威廉立刻陪笑討好裝卒仔。

  “叫娘都沒用了!”

  高佳芯氣呼呼地瞪他一眼,把白目老公往房裏拖。

  真是的!不好好教育、教育這個少根筋的傢伙,下次吃虧的搞不好就是她肚裏的孩子呢!

  【全書完】
  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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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關元毅風和方詠晴的愛情故事,請看愛神打瞌睡之一采花706《快點向我告白吧》。

  有關韓宇寰的愛情故事,請看愛神打瞌睡之二采花724《跟你結婚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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