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首頁  >  小說  >  出版言情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返回列表
»

[失效區]

跟你撇不清 【前女友2】 作者:夏洛蔓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17530 0 7
見了這個氣死人不償命的鄰居好幾次,蔣拓才想起──
原來芳名叫倪巧伶的她,是自己眾多“前女友之一”,
而且還是唯──個主動甩掉他的女人。
想不到這女人跟他淵源這麼深,偏偏她抵死不承認,
甚至覺得跟他在一起像作惡夢,再次讓他深受打擊。
但不知怎麼搞的,他犯賤似的,她愈冷,他就愈愛惹她,
每天不找她戰個一回,被她氣得發火,他就渾身不對勁,
他的風流瀟灑一遇見她,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形象大壞。
只好對她更溫柔體貼,還對她愈來愈有感覺,但她不領情。
不過以他不想對她放手的程度看來,是決心跟她撇不清了!


楔子
  時間:晚上七點二十分

  地點;庭園餐廳

  一名男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悠閒地看著外頭經過的路人,等待約會對象。

  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分鐘。

  男子勾起嘴角,對於自己所向披靡的魅力很是滿意,只不過隨口問問,那個聲稱不是不交男朋友,而是沒有男人能引起她興趣的女人,居然真的答應他的邀請。

  口是心非是女人的毛病,欲擒故縱是女人的手段,以為這樣便能使男人覺得有挑戰陸性,更加珍惜得來不易的感情。

  只不過,對相同情節已經遇過不下幾十次的老手而言,只是笑看在眼底,配合著演幾場戲。

  技巧是重要的,但是,要用對物件。

  叮鈴——

  門把上掛著的風鈴,在七點三十分準時響起。

  男子看向迎面而來的女子,挑起眉。「妳很準時。」

  「掌控時間是我在工作時最基本的要求。」女子道。

  男子仔細地打量女子眉目,感覺她並沒有為今晚的約會特別改變裝扮,不覺有些失望。

  「吃完飯看電影去?」他試探地問。

  「隨便。」她微笑說。

  「看看想吃什麼。」男子將服務生擺在桌面的MENU遞給她。見到她的笑容,心中那一點點疑惑便煙消雲散了。

  她點完餐,看著他問:「請我吃飯是想追我?」

  「如果妳OK的話,我也OK啊。」他莞爾一笑,很少女孩子會問得這麼直接。

  「我OK,可以直接答應你。」

  「爽快。」哈哈,進度超快。

  「所以,從此刻起,你就是我男朋友了。」她又微笑,朝他伸出右手。

  他訕訕地也伸出手握住她的。怎麼感覺像是一場交易?

  「你是我的第一個男朋友。」

  「我很榮幸。」他心想不妙,她人高馬大的,萬一知道他的女朋友不只她一個,而自己又是她的初戀,難保不會因為缺乏經驗而太衝動,萬一半夜拿刀……

  他閉緊眼,打了個寒顫,默念——「好的靈,壞的不靈、好的靈,壞的……」

  「吃飯吧!」簡餐很快送來,她拿起刀叉,享用今晚的晚餐。

  「好,吃飯……」他一整個覺得怪,這女人的行徑完全超出他的理解範圍。

  兩人各懷鬼胎與猜疑,安靜地用餐。

  「妳的個性很特別,家裏只有妳一個女孩子?」飯吃一半,他突然想知道她是不是還有其他孔武有力的哥哥或爸爸什麼的。

  「你不必瞭解那麼多。」她說。

  「呃……為什麼?」這句話,很傷人。

  「因為不需要。」

  「呵……既然是男女朋友,當然想多認識妳。」他笑得很幹,不知怎的,她的答案愈來愈讓他感覺危機四起。

  「你的女朋友都是先追到再認識?」她反問,問完低頭繼續吃。

  「嗯……這個要怎麼說……」其實再怎麼瞭解,女人還是永遠認為男人不懂女人,所以了不瞭解都沒差,只是現在情況特別,他突然想多知道一些她的事。

  「不說沒關係,我也不是很認真想知道。」她打斷他的解釋。

  「哈、哈,妳真的很特別。」特別到他開始冒汗。

  「是嗎?可能你過去認識的女人都太平庸,才會這麼認為吧!」她不以為意,也不覺得這是讚美,反而酸他一句。

  「嗯……可能吧……妳說話一向這麼直?」聽完她的回答,他開始懷念那些平庸的女人。

  沒有男人喜歡女人三句話裏就藏一根刺的。

  「是一向這麼直。」她拿起紙巾拭拭嘴角。「我吃完了。」

  「這麼快?」他才吃不到一半。

  「現在,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她坐直身體。

  「我在聽。」

  「我們分手吧!」她平靜地說。

  「蛤?」這是今晚,他第幾次忘了關上下巴?

  「謝謝你的晚餐,」她拿起大背包,站起身來。「再見嘍!我的前、男、友。」


第一章
  農曆春節前的最後一個週末假期,家家戶戶開始大掃除,許多殘舊的大型傢俱——三層櫃、床板、茶几、籐椅、臺燈,紛紛被抬到一樓的垃圾集中處,等待環保局的車輛來運走。

  倪巧伶就站在這堆積如座小丘的垃圾堆前,環臂凝思。

  人類真是製造垃圾、消耗地球資源的最大兇手。

  大部分的垃圾之所以變成垃圾,那是因為丟棄的人腦子先僵化,缺乏想像與創意,是人沒用,不是這些資源沒有價值。

  她是室內設計師,更感興趣的是靠一雙巧手,化腐朽為神奇。

  「這裏風景不錯?」

  「……」一個突兀的男音在她背後響起,說了句自以為幽默的笑話,她默不作聲,繼續想她的事。

  她的背影,長髮、高挑、窈窕,是很容易被搭訕的那一種,雖然轉過身來的容貌更令人驚豔,但是,那冷得足以讓企鵝感冒的表情,絕對會讓對方從此三思而行。

  那男人拎著一大包黑色垃圾袋,經過她身旁,扔進大型垃圾箱中。

  轉過身,他主動向她自我介紹。「妳好,我叫蔣拓,昨天才剛搬來,住C棟三樓。」

  原本打算繼續漠視對方的倪巧伶,聽到他的名字,倏地瞪大眼,不可思議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我看妳在這裏站了很久,需要我幫什麼忙嗎?」蔣拓勾起他迷人的性感唇角,一隻手隨意地插在口袋裏,瀟灑落拓。

  即使穿著一身長袖深灰色運動服,那緊繃的肌肉線條,仍教她無法不去注意。

  倪巧伶太震驚,震驚到一時忘了回話。

  他就是四年前奪去她初吻,然後,轉個身又去調戲另一個女人,讓她恨得牙癢癢,巴不得將他剁碎包成人肉叉燒包的不要臉男人。

  「我們見過面?」蔣拓見她一直盯著自己的臉,努力搜尋記憶庫,這樣的美人,按理,他不該忘記。

  「廢話。」她嫌惡地抖了抖臉頰,聲音從鼻子噴出來。

  「真的見過?!」他驚訝道,有種搬新家中大獎的竊喜,這麼快就有好韻事。「很抱歉,那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一定是妳變得太美,美得讓我幾乎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

  他自顧自地花言巧語,沒注意到她眼中射出的寒光,如果換成劍,現在他早已化為一灘血水了。

  「我說的廢話,意思是,你不是剛搬來嗎?怎麼可能見過。你白癡啊?」她最受不了這種腦殘的男人,滿腦子風花雪月,說話內容華麗卻空洞,自戀到了極點。

  「喔……」蔣拓錯估情勢,尷尬不已。這個女人說話,怎麼這麼嗆?可惜了,長得這麼漂亮。

  「你剛說可以幫我的忙?」她靈機一動,換上一張笑臉,溫柔地問。愈是腦殘的男人,愈吃這一套。

  「可、可以啊!妳說,要幫什麼忙?」他被她前後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嚇得口吃了,心裏暗歎著——這女人比川劇變臉的速度還快,還驚人。

  「這張茶几和籐椅幫我搬到C棟頂樓,這三層櫃搬到A棟頂樓,這床板就搬到B棟頂樓好了。」

  這個社區大樓,一共三棟,各自獨立,A棟是一房一廳的格局、B棟是兩房一廳,C棟則是三房兩廳,每棟八層樓,住戶多是購屋自住的公務員和年輕夫妻,也有不少單身貴族,素質普遍不錯。

  「這些……都頂樓?」蔣拓開始覺得這不是一場豔遇,而是災難。

  「是啊,你,不行嗎?」她巧笑倩兮,一派天真地問。

  「行,怎麼可能不行。」男人最怕女人問他行不行,就算要喝掉一打蠻午,死撐著也得說行。

  「那就麻煩你嘍!」倪巧伶說完,從廢棄傢俱裏拿出臺燈,朝蔣拓揮揮手,便離開了。

  這下,換成蔣拓環著胸,盯著那堆大型傢俱,開始沉思,要怎麼憑一己之力,搬到各棟頂樓去。

  「對了!」倪巧伶走進中庭,又退回幾步,側出身來,好心告訴他:「管理室有推車,我猜你可能用得到。」

  美麗的長髮披在她肩上,陽光,閃閃亮亮地在她發質烏黑的頂上跳躍,明明就長得一副天使臉孔,可是那心地,是會在半夜裏攪拌毒汁的巫婆。

  「謝謝,對我幫助很大。」他死要面子,面帶微笑地回答她,轉回身,表情如風雨欲來之前的陰霾。

  他,是不是被耍了?

  ***    ***    ***

  蔣拓的房間裏,彌漫著一股清涼的味道。

  「屋、嗯……呃……」床上,不時出現急促的呼吸聲及低嗚。

  幸好,此時房門外沒有人經過,不然,恐怕要臉紅耳赤地轉身逃離。

  「喔——雪特……」蔣拓赤裸著上身,手中握著一管運動藥膏,另一隻手,在酸痛的上臂、後腰塗滿了白色膏藥,使勁地推拿。

  原本清涼的感覺漸漸轉為火辣,整個皮膚像要燒燙起來。

  這是為了討美人歡心,搬了一下午傢俱所得到的豐碩成果,換言之,也是他見到美女就搭訕的報應。

  幸好,問到了名字,不然真的虧大了。

  他向管理員借推車時,順道提起那個女人,知道她是這棟大樓裏,赫赫有名的管理委員會主委。

  「倪巧伶……」想到管理員談到她時,那眉飛色舞、滔滔不絕的氣勢,仿佛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她的驚人事蹟,不禁讓他好奇了起來。

  「倪小姐搬來我們這裏三個月,就在住戶大會前一天發了一張競選主委的宣傳單,列出十點大樓需要改進的事項,那次開會,是我們有史以來最多人數參加的一次。」管理員先從她的創舉開始講起。

  「你之前看房子的時候,仲介公司有沒有帶你去看頂樓的空中花園?」管理員問蔣拓。

  「有,以一棟屋齡快八年的大樓來說,那花園整理得真美。」蔣拓第一眼便愛上了那清淨優雅的花園設計。

  彎曲的漂流木邊點綴一叢叢翠綠的蕨類植物,仿佛乾枯的樹又活了過來,地上鋪著一排紅磚與石板拼出的步道,兩旁植滿鄉間路旁常見但不知名的小白花,許多廢棄不用的器皿以砂石重新拼貼改造,獨樹一格。

  「那全是倪小姐親自照顧,一點一點整理出來的,以前可不是這樣——」管理員很是驕傲地介紹。「堆了一些要死不死的盆栽和小孩子不騎的腳踏車啦、壞掉又捨不得丟掉的桌椅啦……總之,亂七八糟。」

  「喔……她做園藝的?」這種程度的花園造景可不是一般人能設計出來的。

  「這我倒是不知道,倪小姐很注重隱私,只要是問到私事,她就翻臉。」

  「聽起來脾氣不怎麼好。」蔣拓笑了笑,對這樣太強勢的女人,突然間就沒了興趣。但,好奇還是有的。

  「這叫有個性……」管理員也笑。「以前有一個住戶拖欠了快半年的管理費,怎麼催就是死皮賴臉說沒錢,倪小姐一上任,直接就寄存證信函給他了,隔沒多久,錢就生出來了,哈哈。」

  看來,管理員很是欣賞倪巧伶的脾氣。

  主要是,有她做主委,不僅大樓變得乾淨有生氣,做管理員的也輕鬆許多。

  照理說,喜歡弄那些花花草草的女人,個性應該是比較恬淡溫柔,怎麼這個倪巧伶渾身都是矛盾。

  還是說,因為生得太漂亮,經常被無聊男子騷擾,所以不得不裝出一副難以親近的樣子,保護自己。

  「是有這個可能……」蔣拓交往過不少女朋友,自認夠瞭解女人,這麼一想,不免又為倪巧伶加了點分。

  如果,她的溫柔只讓她的男人看見,倒也不失是個好女人。

  「所以說……今天,還是算豔遇嘍!哈哈!」他一個人的時候,喜歡自言自語。因為平常要管的事情太多,要說的話也太多,不知不覺中就養成了自我對話的習慣,沒事就當訓練口才。

  「那些傢俱她會怎麼利用?」他好奇死了,更想親眼看看,倪巧伶是不是真如管理員所說那麼神。

  想著想著,他便用幹布擦去身上殘留的膏藥,套上衣服,搭電梯到最上層,再走樓梯上頂樓。

  猜想,也許,她會在上面。

  果然,愛神始終眷顧著他。

  一推開厚重的安全門,蔣拓便看見蹲在一堆工具中的倪巧伶。

  這女人,真的有兩把刷子,噴漆、油漆、電鋸、電鑽,居然還有一個大型工具箱?

  「這些東西,全是妳的?」他走到她身邊,也蹲下,一副悠閒自在的熟稔樣。

  倪巧伶轉頭看看他,沒說話,繼續為手邊的籐椅上第二道漆。

  他已有心理準備面對她的冷漠,不以為意,只想找些話題隨便聊聊。「這是我之前搬上來那張椅子?」

  「怎麼,才剛抱過,轉個身就忘了?」她冷嗤一聲,很有不滿他到現在還沒認出她是誰的意味。

  「因為變得很不一樣。」他說不上來,怎麼老是覺得她話中帶刺,而且像是針對他。

  既然不知她是誰,他當然聽不出她的諷刺,倪巧伶想想,也懶得跟他計較,反正,那個吻就當是被狗咬了,何況,當年,該報的仇也報了,索性當他是空氣,不再理他。

  她將原本淡綠色的籐椅漆上紅漆,已經塌了、褪色的布坐墊,換包上白色塑膠皮,有些松垮搖晃的椅腳用鐵絲纏穩,上完漆再噴幾道防水的亮光漆,便是一張美麗時尚的椅子。

  擺在這個雅致的空中花園,更添豔麗。

  就算坐壞了、解體了,這些藤絲還是能變化成美麗的裝飾,用途還多著呢!

  蔣拓望著她那專注認真的神情,突然之間,有點感覺,有點動了心。

  「我能幫上什麼忙嗎?」他是閑不下來的人,重點是,他很想跟她一起做點什麼,而不是象個廢物,蹲在旁邊看。

  她看看他,先是抿抿唇,而後噗哧一聲。「不是腰酸背痛了,還想幫忙?」

  「哪有?」他一陣尷尬。

  「聞到你身上好濃的運動藥膏味。」她挑挑眉,一副摸清他能耐,沒指望他幫忙的表情。

  「妳——」蔣拓頓了頓,將瞬間湧上的氣硬生生吞下,同時,那點心動也煙消雲散了。「說話都這麼直接嗎?」其實他想說的是——妳嘴巴一向這麼毒嗎?

  「是一向都這麼直接。」這句話,四年前他問過她,她也這樣回答他。

  「我幫妳把這些東西搬上來,換句謝謝應該不過分。」他算是有風度的,至少,現在臉上還帶著笑。

  「我成全你想展現男子氣魄的企圖,如果你想謝謝我,我很樂意接受。」她也不是省油的燈,他想要帥、想搭訕,她會看不出來?

  「妳確定我有這個企圖?」他狀似驚訝,而後大笑。「通常我只會在女人面前展現自己的魅力。」

  「呵……」意思說她不像女人就對了。「有沒有魅力我是沒感覺,不過,體力差了點這我是看出來了。」

  「哈哈,很抱歉,我體力如何,不是每個女人都有這個機會知道的。」

  兩人如同修煉千年,幻化成人形的老狐狸,你刺我一句我損你一句,就是不示弱,就是不動氣。

  仿佛都認為,先翻臉的先輸。

  只不過,遇上如此伶牙俐齒的女人,就連一向憐香惜玉的蔣拓也不想留什麼情面了,抓到話柄就吐槽,反正,他是不可能再對她產生什麼心動的鬼東西了。

  天下女人多的是,比她美的更是多不勝數,他又不是有病,追個惡婆娘來減短自己壽命。

  「身體虛弱、怕冷,就不要硬撐著在這裏吹冷風。」她見他緊緊抱著雙臂,嘲諷說。

  他哪是怕冷,是藥膏熱得咬人皮膚,他恨不得拉高袖子吹吹風,還不是怕被她聞到藥膏味。

  聽她這麼一講,他立刻放下手臂站起來,拉開運動外套拉煉,表示自己身強體健,一點也不怕冷。

  幼稚……倪巧伶在心底笑了笑。

  兩人鬥嘴的同時她也沒放下手邊的工作,對杠到月亮從東側移到天空正上方,實在累了,也渴了,她今天的進度也終於完成。

  收拾工具,將鋪在地上的報紙迭一迭,裝進塑膠袋裏,瞄了他一眼,說:「走了。」

  「嗯,我也要回家休息了。」他回她。

  然後,兩人像沒事一樣,一起走往頂樓安全門。

  她住在八樓,下樓梯就到了,他則坐進電梯,按下三樓。

  這當中,他們沒再出聲交談,就連目光也沒再相遇,剛剛那場耗盡口水、腦力與心力的唇槍舌戰,在一片寧靜中,像場鬧劇。

  她開門進屋,他按電梯關門,兩扇不同的門同時關起,兩人也不約而同地倚門大笑。

  都覺得自己贏了。

  鬱悶到內傷是沒有藥醫的,只能靠溫柔慢慢撫慰。

  蔣拓自從搬新家,在「垃圾集中處」認識倪巧伶之後,經常感覺自己需要大量的女性溫柔平衡那個女人令他產生這個世界變了的危機感,然後,重溫一次人生還是很美好的感覺。

  於是,整個星期,一直到春節假期,滿滿的約會,沒有一天間斷。

  他沒有固定交往的女友,但是約會的物件嬌豔、含蓄、溫順、俏皮,各有各的美麗,隨便說點什麼,便能見到如花朵綻放一般甜美的笑容,所有陰霾一掃而空,多好。

  不像某人,一見到她就害他肝火上升、氣急攻心,整個風流瀟灑的形象都變調了,有損他愛花憐花的性格。

  只是,想想,他也真犯賤,為什麼每次約會完,回家前都習慣先到頂樓,看看那個瘋婆子在不在,好似不跟她鬥個嘴,無法凸顯剛剛的約會是多麼甜蜜,那個約會對象是多麼的富有女人味。

  倪巧伶的功能,完全被蔣拓用來做其他女人的對照,讓他更堅定地認為,女人就是要像個女人。

  蔣拓登上頂樓的樓梯,做好戰鬥預備表情,推開安全門。

  視線移向花園,只見牆邊的白色木欄杆上爬滿了常春藤,花園綠意盎然,獨不見經常穿梭其中的倪巧伶。

  霎時,一陣莫名的失落感湧上,鼓滿的戰鬥力,一下子泄了氣。

  他意興闌珊地走到那張重新被漆過的單人籐椅,坐下來。

  撫撫腳邊巴掌大油亮的植物葉子,嗅嗅冷冽空氣中飄散的芬芳。

  眼前突然浮現倪巧伶將長髮塞至耳後,低身檢查花葉中有無蟲害的畫面。那專注的神情,仿佛凝視著情人,若站在她面前的是個男人,恐怕心早融了。

  怎麼有人開口前跟開口後會是天使與惡魔的差別。

  他笑著搖頭,一天沒見到她,竟然會覺得有些不習慣。

  突然,隔壁棟頂樓的燈亮了起來。

  蔣拓急忙站起身,走到牆邊,看見倪巧伶捧起一株水仙盆栽,閉起眼,深深地吸了口氣,而後,淡淡地笑了。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她笑,那溫柔的眼眸、柔軟的唇瓣、被風微微吹開的美麗長髮,居然害得蔣拓看到失神。

  天啊!這個女人,會笑?

  倪巧伶伸出纖細的長指,逗逗那白色小巧的花瓣,餘光瞥見旁邊有個奇怪陰影,一轉頭,發現蔣拓像個變態男子般趴在牆邊偷看她,臉色立刻沉下,冷冷地瞟他一眼。「要跳就快點,等時辰啊?」

  通常,她的眼神就是兩人燃起戰火的導火線。

  大男人蔣拓、優秀出眾的蔣拓、玉樹臨風的蔣拓、走到哪里都受人歡迎的蔣拓,哪禁得起她如此輕蔑的眼神、尖銳惡毒的言語。

  「年假最後一天,沒約會,一個人賞花啊?」他一臉八卦地笑問。

  「一個人賞花比跟無聊男子說話有建設性多了。」她故意捧高水仙,再湊近聞聞。「真香。」

  「妳沒男朋友?不可能吧?」他用極誇張的語氣說,接著又自言自語,用她聽得見的音量說:「也不是真的不可能,畢竟不是每個男人都有副好胃口。」

  「是啊,認識你之後,我才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女人是不挑食的。」她對他每晚特地上來臭屁約會心得很不以為然。

  「我認識幾個很挑食的女人,不過,餓到最後,個性跟心理好像都出現問題,所以,女人還是不挑食的好。」

  「你這樣說也沒錯,不過,不挑食也有風險,比如吃到外表看來明明是好的,結果裏面長蟲、臭酸的,年紀輕輕食物中毒掛掉,那不是太冤枉了。」她打量他,分明就指他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有聽過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這句話嗎?」他問。「其實,我們應該同情那些連葡萄都吃不到,只能自我安慰的人,妳說是不是?」

  「沒錯,你能懂得自我安慰,那我就放心多了,至少,被女人甩了的時候,派得上用場。」她笑得很假。

  「我被女人甩?」他仰頭大笑。「我這輩子活到現在,還不知道『被甩』兩個字怎麼寫。」

  「喔?是嗎?」她也大笑。「好啦!留點面子給你,就當是真的。」

  她那一副敷衍的輕視口吻,很讓人火大。「如果妳被男人拒絕了,又不知道怎麼自我安慰,我可以犧牲點,肩膀借妳靠。」

  「我被拒絕?」她冷哼。從來只有她拒絕那些對著她流口水的男人,這兩個字還輪不到她用。

  「不過,儘量一個月不要超過三次,我也是很忙的。」他很快又補充。

  「蔣、拓!」她大吼他的名字,終於被他惹火了。

  「原來,妳也打聽過我的名字?」他得意,得意她生氣了,也得意她知道他的名字。

  「我在叫樓下的那只狗,」她馬上壓下怒氣,假裝驚訝地說:「難道,你的名字跟那只狗一樣?好巧喔!」

  「倪、巧、伶……」他咬著牙,念出她的名宇。

  「啊……時間這麼晚啦?」她自顧自地看看手錶,然後不給他任何反擊的機會,離開頂樓。

  蔣拓就這樣趴在牆邊,眼睜睜地望著她離去的背影,一股氣無處發洩。

  恨不得……飛撲過去,咬她。

  這女人,很有激怒男人的本領。


第二章 
 「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種女人……」

  「不知道是不是被男人惡意遺棄過,從此心理不正常,像只瘋狗,見人就咬。」

  一早,蔣拓進公司,就這樣一路碎碎念、碎碎念。

  「昨天被狗咬了?」他的合夥人陸子農從隔壁辦公室看見他對著空氣自言自語,覺得很怪,進來關心一下他怎麼了。

  「被狗咬不奇怪,被女人咬才真他X的倒楣。」蔣拓一夜沒睡好,一直作跟人吵架的夢,醒來後,喉嚨幹啞。

  「這麼激動?」陸子農笑了笑。

  「嘿……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要是跟那個女人有什麼關係,那不是眼睛瞎了就是阿答嘛壞去了。」蔣拓一口氣憋在胸口,不吐不快。

  「喔?難得也有你看不順眼的女人。」聽他這麼說,陸子農有些驚訝。

  「喂、喂、喂!什麼意思,難不成連你也覺得我是那種不挑食,胃口超好的男人?」

  蔣拓與陸子農從高中認識一直至今都是最要好的哥兒們,兩人退伍後在同一間科技公司上班,而後因為老闆太刻薄,蔣拓一氣之下,拍桌子不幹了,拉著陸子農開立「樹典科技」,五年來,業績扶搖直上,在業界也算小有名氣,是少數能夠獨立協助企業導入ERP的專業軟體公司。

  「連我也……?」陸子農挑出他的語病。「有人跟我一樣英雄所見略同?」

  「拜託,我很挑的好不好?」蔣拓生不了陸子農的氣,只能軟下身段,努力解釋。

  陸子農說起話來不慍不火,脾氣超好,是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能冷靜處理的那種人,蔣拓誰都不服氣,就只佩服陸子農。兩個人,一火一水,蔣拓是火,陸子農則是生來克他的,只要看見他那溫溫的笑,你就會覺得生氣是一件很白癡的事。

  「我知道你很挑。」陸子農玩笑開完了,好心附和他的話。

  「對吧!所以,我堅持交往的女人一定得有三要。臉蛋要美、身材要好、個性要溫柔。」那個女人……個性完全不及格,死當!

  「才剛放年假火氣就這麼大?嫌假期太短?」陸子農還是搞不清楚他為什麼心情不好。

  「不了,我現在覺得上班好,上班時間長一點,我可以活久一點。」

  「呵……你以前可不是這麼說的。」

  「人都是會變的嘛……」蔣拓愛面子,不好意思讓陸子農知道自己為了一個女人大動肝火,傻笑兩聲,混過去。

  陸子農看看他,也沒多問,他的個性就是這樣,你想說,他一定安靜傾聽,你不想說,他也不會勉強。

  「你跟雪容現在怎麼樣?過年有沒有去約會?」蔣拓放下自己的事,關心地問。

  陸子農過年前和他的前女友相遇,蔣拓知道陸子農一直沒有放下那段感情,只是因為某些原因,困住了他的腳步。

  如果蔣拓不推他一把,陸子農絕對不會往前踏半步。

  「就朋友……」陸子農顯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見蔣拓沒事了,起身就要回他隔壁的辦公室。

  「你有沒有告訴她,我很想她?約她有空出來吃個飯。」蔣拓在他背後喊著,教他如何找理由約她。

  「說了。」陸子農回一聲,走了。

  「說是說,做又是另外一回事……」蔣拓知道他一定不會主動約紀雪容見面。

  對於一向抱持「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的蔣拓而言,思考是行動的敵人,種種預設立場經常與事實不符,若因此錯失了生命的精彩,太可惜了。

  只是,他是他,陸子農是陸子農,也因為個性上的互補,才能一路麻吉到現在,蔣拓的衝動,常常需要陸子農替他收拾善後。

  「總之,再怎麼衝動,也不會因為那個女人整理花園,不說話時的氣質假像而忘了她那張殺人於無形的伶牙俐齒,腦筋秀逗而心動。」

  他自言自語地下完結論,拿起西裝外套,出門拜訪客戶去。

  ***    ***    ***

  對於一間客源穩定中成長、員工流動率低、自動自發的公司而言,管理者的功能實在很微薄。

  蔣拓在「樹典科技」裏職稱掛總經理,公司裏員工以工程師居多,技術上蔣拓的功力雖不差,但比起陸子農的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可就差遠了,所以工程師遇到問題,找的不是他這位總經理,而是平時話少,遇到大案子則足以一手撐天的陸子農。

  他呢,平常就念念助理、業務,沒事就巡巡茶包、咖啡、衛生紙、文具這些小東西存量夠不夠,廁所、環境有沒有整理乾淨,十足像個校長兼敲鐘的雜工,其餘時間就是出門把妹,不管年輕的、老的,是妹就把。

  別以為「把妹」是利用上班時間混水摸魚,「樹典科技」百分之六十的業績就是靠蔣拓「把妹」來的。

  誇誇老闆娘,帶幾杯飲料、幾塊蛋糕向老闆女兒獻獻殷勤,服飾店店長、賣場店員、公司秘書,都是他的客戶來源,只要她們沒事跟老闆上司抱怨個幾句,更換軟體的事很快就敲定了。

  臺灣雖然是父系社會,但男人管大事,小事經常一知半解,沒耐性,禁不起煩,這時,女人滲透的本事就派上用場了,多磨個幾次,男人在被煩到瀕臨崩潰的邊緣時,通常由女人贏得最終勝利。

  蔣拓常自嘲自己是科技界的牛郎,出賣色相,如果把這分犧牲用在認真追個富豪千金,不是輕鬆多了?

  這種話,到現在大家已經懶得回他了,誰都知道他天生勞碌命、雞婆個性、精力旺盛,就喜歡過這種疲於奔命的生活,包山包海,做媒人還掛保證包生兒子,真讓他憑空擁有一輩子不愁吃穿的富貴榮華,他還嫌日子太無聊咧!

  所以,即使公寓樓上八樓住了一個世界上最不可愛的女人,他一邊抱怨,卻仍舊享受這種唇槍舌戰的樂趣。

  「蔣拓——」

  「右!」才打開大樓中庭大門打算開信箱取信件,便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蔣拓朝四周望瞭望,沒看見人。

  只是這聲音太熟悉,幾乎每天都會聽到。

  他往外頭再移兩步,很快發現倪巧伶蹲在牆邊,幫一隻褐色土狗穿「衣服」。

  想必,又是她那一雙巧手,自製狗衣服。

  他走近她,居高臨下,不甘心又裝大器地問:「這只就是蔣拓?」

  倪巧伶仰起臉看看他,勾起笑容,指指套在狗身上的毛線肚兜。「像不像日劇裏的中年歐吉桑?很保暖的。」

  不管她說什麼,蔣拓都覺得是在影射他,當然,倪巧伶也絕對是影射他是中年歐吉桑沒錯。

  「這麼照顧蔣拓,妳很喜歡牠?」他偏不上當生氣,將計就計套她話。

  「蔣拓」這個名字,是上個月她才幫牠取的,知道他想設計她,暗自笑了笑。

  「喜歡啊,牠都在附近遊蕩,這樣養牠也養好幾年了,前年我還帶牠去結紮。」

  「結紮?」蔣拓一聽,突然感覺下腹有些不舒服,仿佛被「閹」的是他。

  「這是避免你在外面亂來,生出更多無家可歸的流浪狗。對不對啊,蔣拓?」她對狗狗說話。

  那流浪狗果真知道自己叫蔣拓,聽到這名字,熱情地對倪巧伶搖搖尾巴,還「汪」了一聲。

  「……」他無話可說。她這樣做的立意很好,只是,為什麼這只狗偏偏要取做「蔣拓」?

  「怎麼了,需要我幫你什麼忙嗎?」她又抬頭看他,視線從他的臉慢慢往下移,意有所指地停在一般女人都不好意思直視的部位。

  「妳這個女人……」他不自覺地夾緊大腿,有點緊繃。「到底有沒有身為女人的自覺啊!」

  「這是一個相對的問題,」她站起身來,微仰下巴。「在真正的男人面前,女人自然而然會是女人,不然,一樣是人,需要有什麼特別的自覺嗎?」

  「女人就該溫柔、含蓄,像妳這樣渾身是刺,口無遮攔、眼睛亂瞄,是男人都退避三舍。」

  「咦?哪里有男人?」她掠過他,遠眺。

  「這裏。」他輕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轉正。

  「哈哈,不好意思……」她笑得好假。「可能我的定義跟你的定義不同。」

  「妳不知道挑釁男人是件很危險的事?」他瞇起眼,湊近她。

  她忍住不因他的逼近往後退,腦中雖然出現一種似曾相識的危機感,但她依舊勇敢地正視他的眼,穩穩地說:「本小姐天生愛冒……」

  最後一個「險」字還沒說,她的唇已被封住。

  就連蔣拓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

  他只是盯著她吐出每一個字的嘴形,粉嫩泛著光澤的唇瓣,一會兒嘟著,一下子笑著,仿佛頑皮的精靈,說著——來追我啊,來追我啊……

  等到他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吻了她。

  不只輕吻,他吸吮著那柔軟到不可思議的唇,探出舌尖挑開她的齒貝,竄入她溫暖的口中,嘗到淡淡如藍莓的香氣,舌與舌之間的追逐,交織出甘甜的蜜汁。

  他欲罷不能,一手扣緊她纖細不堪一折的腰,一手穿入她濃密滑順的黑髮中,似要將她整個人揉進手中,她好香,好軟,好好抱。

  他瘋了,就算要懲罰她的毒舌也不該上癮般地狂親猛吻,就算要嚇嚇她也不該貪戀地捨不得放開她,他完全被自己的衝動也被她的魅力嚇到了。

  「吼……汪!汪!」那隻身高不到他們小腿高的「蔣拓」,發現自己的主人被欺負,扯開獠牙,示威地吠兩聲。

  這一叫,驚醒了親吻與被親吻到皆渾然忘我,心神蕩漾的兩人。

  他們同時意識到自己位在人來人往的大門外,也意識到兩人應該水火不容,而不是水乳交融,倏地,立刻分開身。

  他壓抑著胸口急遽的起伏,她拚命想站直發軟的雙腿,兩人都瞪著彼此,仿佛這麼做就能驅逐心中回蕩著的激情,證明自己沒有受到對方的影響。

  須臾,他壞壞地勾起嘴角,風涼地說:「如果這是妳的初吻,那很抱歉,妳可能真的再也看不上其他男人。」

  他當然要取得上風,不能再讓視線溜往她的唇,以免再度失控,再度撲上去。

  「呵……不過爾爾值得這麼自吹自擂?想靠這種技術征服女人,再多加練習吧……」她冷笑一聲,卻聽見胸腔裏像打雷一般轟隆作響的心跳聲。

  「妳還想試?」他挑眉.故意扭曲她的意思。

  「對於既不好看也不香又沒什麼味道的菜,你會有興趣再吃一口嗎?」這次,她是真的不敢再多逞口舌之快了,翻翻白眼,借著低身摸摸「蔣拓」掩飾快站不穩的暈眩,然後,不再與他視線接觸,匆匆離開。

  蔣拓呆望著倪巧伶錯身離開的背影,撫著仍殘留著她味道的唇,突然很挫折。

  什麼時候,他退步成「不過爾爾」了?

  ***    ***    ***

  倪巧伶手上卷著剛才裝小狗肚兜的空塑膠袋,踩著急促的步伐,以小跑步的速度跳上樓梯。

  她習慣爬樓梯上樓,一是為健身,一是節省能源。此時,她臉上的紅潮與頸後盜汗,已經分不清是運動還是剛才那個吻造成的結果。

  一到八樓,她奔進屋內,坐到沙發上,抱緊可以任意造型的軟抱枕,一顆提在半空中的心才終於踏實了下來。

  她咒駡自己沒出息,居然再次讓他得逞,居然還是被吻得昏天暗地,不知今夕是何夕,而且,見鬼了,怎麼所有情境竟都跟四年前如出一轍?!

  明明就嘔得要死,像這種無恥之徒,她應該賞他一個耳光,吐他一口口水才是,裝什麼不在乎啊?!

  她整張臉埋進抱枕裏,緊握著拳頭,惱怒中藏著一絲絲不願承認的悸動。

  四年前,「擎天大樓」竣工不久,「樹典科技」決定擴大公司規模,從舊辦公室搬到這棟大樓。

  蔣拓經常在外面跑業務,陸子農便負責整個新辦公室的設備與規劃,因而認識當時為隔壁美容機構做空間規劃的倪巧伶,因為欣賞倪巧伶簡約時尚的設計風格,整個「樹典科技」的室內設計便全權委由她處理。

  從挑選裝潢材質到每天進度監工,倪巧伶全程參與,是個很可靠、很負責的設計師。

  蔣拓偶爾到新辦公室來找陸子農談些案子的細節,沒注意過一旁經常戴著帽子,短髮、穿牛仔褲、又高又瘦,背影看來象個男人的倪巧伶。

  直到他偶然間聽見倪巧伶與幾位裝潢師傅中午在樓梯間吃便當時的對話——

  「倪小姐,其實妳長得很不錯溜,好好打扮,穿個裙子什麼的,肯定漂亮一百倍。」師傅如此說。

  「打扮給誰看?便宜你們幾個老頭子啊?」倪巧伶不只打扮男性化,就連說話口吻也很粗魯。

  「不便宜我們,便宜這間公司的老闆也好,打好關係,搞不好還給妳介紹案子。」師傅曖昧地朝她擠擠眼。

  「靠男人的關係?!哈哈!」倪巧伶嗤之以鼻。「金歹勢,到現在,我還沒遇過比自己更可靠的男人。」

  蔣拓原本要搭電梯離開,聽到如此倡狂的口吻,皺起眉頭,同時停下腳步。

  那位設計師居然是個女的?

  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三頭六臂?說話這麼沖。

  「那個老闆,看起來跟妳很速配溜,又高又帥,像很有辦法的樣子。」這幾位師傅沒事就愛拿倪巧伶沒男朋友的事虧她,說是陰陽調和後,希望她個性能轉變一下。

  聽到這,蔣拓得意地勾起嘴角,這幾位老師傅倒是會看人。「哪個?陸先生?」倪巧伶問。「不是,比較少來的那個,蔣先生才是總經理。」

  「沒注意。」倪巧伶扒了一口飯,不以為然地說:「好看的男人通常不中用,你們就替我省省吧,又不是想養小白臉帶出去招搖,好看有個屁用。」

  這兩句話讓蔣拓得意的表情瞬間垮掉。

  他個頭這麼高,長得一表人才、玉樹臨風,她居然「沒注意」?還說他小白臉,不中用?

  蔣拓對女人一向溫柔,極盡呵護,但是,強悍、粗魯的女人則不列在他認知中應該保護的女人名單內。

  原本只想停留片刻,這下,他不想走了,想會會這個口出狂言的設計師。

  他假裝找人,打開逃生門,看見坐在階梯上吃便當的倪巧伶,狀似驚訝地說:「原來妳在這裏,有些事想跟妳討論一下,是在這裏討論,還是……」

  「我們吃完了。」幾位師傅快速將剩下的飯菜扒進口裏,起身就要離開。「你們談.」

  倪巧伶覺得納悶,裝潢的事一向是陸子農跟她接洽,這個男的冒出來幹麼?

  她蓋上便當,用舌尖抹抹齒縫,檢查有無菜渣,然後大刺刺地問:「什麼事?」

  那動作看得蔣拓眉頭打結,臉皮抽動,受不了地說:「拜託,要剔牙到化粧室去,這點禮儀妳該懂吧?」

  「是誰在人家吃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沒禮貌地跑進來插花?」她從階梯上站起來,高度正好跟蔣拓平視,氣勢上毫不輸他。

  她被他那嫌棄的口吻給刺傷了,她再怎麼不雅關他什麼事,需要擺出那種看低等動物的表情。

  是老闆了不起啊!她也是老闆,雖然員工就只有一個接電話的小姐。

  蔣拓被她一陣搶白,也白了臉色。「我是為妳的終生著想,女人就該有女人的樣子,坐在樓梯吃便當,學男人開什麼黃腔?」

  「吼……你住海邊啊,管這麼寬?什麼時候我的終生需要你這個自大狂替我著想?」她鄙視地將他從頭打量到腳,硬是不肯承認他長得確實很不賴,擺出不過so  so的藐視眼神。

  「好歹我是業主,妳不懂什麼叫做客氣嗎?」蔣拓被她那像看流浪漢的打量眼神給惹火。

  「合約上哪一條注明,設計師得對業主低聲下氣?我跟陸先生配合得好好的,問題不知道在誰身上?」她哼一聲,環抱著胸,看他奈她何?

  「呵……難怪那些師傅急著幫妳找男朋友。」他語帶保留地笑,笑得她很不舒服。

  「你偷聽我們說話?」她瞪大眼,感覺被羞辱。

  「是你們說得太大聲,整棟樓都聽得見,我也是剛剛聽到妳的聲音才發現……」說到這,蔣拓也打量她一番,「原來妳是個女的。」

  「女的怎麼樣?」她瞪著他。

  倪巧伶對男人的性別歧視,就如同男人對女人質疑他們的性能力一樣敏感。

  「沒什麼,只是想請妳轉告他們,我很挑食的。」

  「你——」倪巧伶能夠容忍業主在工作上的百般挑剔,畢竟,沒有難纏的客戶就沒有不斷突破的技術,但是,無法容忍這頭不知道從哪個豬圈走失的自大豬對她品頭論足。

  「我叫蔣拓。」他得意地笑,讓她氣到說不出話來,有種難以言喻的成就感。

  「我看你不是挑食,是某方面有障礙吧!聽過會叫的狗不會咬人嗎?在外面說自己多行的男人,通常……呵呵……」她掩嘴笑,瞄瞄他腰帶以下的部位。「沒關係,這種事我見多了,不會到處宣揚的。」

  「妳……」他跨上一階樓梯,貼近她,俯身盯著她的眼。「妳真的見多了?恐怕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

  她仰著臉,不自覺地倒退一步,而他也緊跟著移過去。

  兩步,她的背就抵著牆面了。

  「信不信我一個過肩摔把你從六樓摔到地下室去?」她虛張聲勢著。

  「我很期待……」他更壓低肩胛,鼻息拂過她額上還沾著些微木屑的發絲。

  她受不了被他這樣近距離盯著的噁心感,右手一揚就想揮去一拳,只是,那拳頭都還沒掄成型,已經被他的手扣在牆上了。

  「你——」她舉起另一隻手,才到半空中,很快,得到同樣的下場。

  「想要什麼,直接說,別害羞。」蔣拓用那邪惡的雙眼挑逗著她。

  他太自信,自信沒有勾引不了的女人,只有他吞咽不下去,讓人倒胃口的女人。不過,這時候,他只想教育她,要她話別說那麼滿,別把男人當傻子。

  「我要什麼?你行嗎?」她還在逞口舌之快,明明已被他的男性氣息吹得頭暈,仍然不放棄做困獸之鬥。

  「我行不行,要試過才知道。」他話一說完,身體壓向她,牢牢地用唇封住她的,讓她再也無法吐出令人感到不愉快的字眼。

  他狠狠地吻她,懲罰般地吮腫她的唇瓣,舌尖倏地探入她因缺乏經驗而無防備的口,纏繞著她呆木不知反應的舌,一圈一圈,仿佛要抽光她胸口所有的空氣般用力吸吮,令她因氧氣不足而虛軟,一雙手早已無力地從牆上滑落至身側,毫無招架之力地任他予取予求,腦中一片空白。

  他懲罰過當,不但時間過長,也太投入,甚至起了不該有的生理反應,當他開始感覺到下腹繃緊,一陣滾燙時,立刻抽身離開她,暗暗吃了一驚.

  倪巧伶一下子失去被壓制的力道,身體微微往下沉,幸好雙手及時巴住牆面,勉強還站著。

  這時,她只覺唇瓣又麻又辣,像要燒了起來,腦筋依舊無法順利運轉。

  「幸好……被吻的反應,終於像個女人了。」他伸出手好心扶住她,用嘲諷的語氣掩飾自己假戲到後來真做的心虛。

  倪巧伶太震驚,太難以置信,只能眼睜睜地看他惡意得逞的嘴臉,居然開不了口反駁。這是她的初吻……

  「平常也像這樣柔順就對了。」他下意識地抿抿自己的唇,不自覺地回味剛才那個甜美到不可思議的吻。「沒男人肯要妳的話,打電話給我,我不介意偶爾犧牲一下。」

  他留下這麼一句殺千刀、沒人性、不是個男人的話,轉身離開。

  半晌,倪巧伶才恢復行動力,所有詛咒的字眼全想起來了,立刻追出去想臭駡他一頓。

  當她打開逃生門時,看見蔣拓和隔壁那間美容機構的櫃檯小姐有說有笑,還牽起那小姐的手,又搓又揉。「這手,怎麼保養的?」

  頓時,一股怒火在她胸口熊熊燃起。

  這已經不是罵他幾句可以消氣的——

  倪巧伶坐在客廳沙發上,回想起她和蔣拓結下的梁子,當時那股憤怒仿佛又重新燃燒了起來。這個男人,有罵不贏女人就強吻女人的習慣嗎?而她,居然還傻傻地犯了兩次相同的錯。這下,她跟他……真的沒完沒了了!


第三章
  自從第二次遭「豬吻」之後,倪巧伶對蔣拓更沒好臉色看。那股怨恨已難分辨到底是氣他無恥,還是氣自己剎那間的意亂情迷,總之,挫折他、打擊他,成了她工作之外最重要的人生目標。

  現在社會人情味淡薄,就算是住公寓對門的鄰居,一個月要碰巧見上幾次面都不容易,但是倪巧伶每天晚飯後輪流到三棟公寓頂樓整理一下花園已成了日常習慣,而蔣拓也不知是一天不被倪巧伶酸幾句會睡不著覺還是起疹子什麼的,明知道她就在那裏,還老是往頂樓跑,萬一碰巧她不在C棟,他還會特地下樓、上樓,到另一棟找她。

  「又來掛號領藥了?」倪巧伶不必轉身,聽見安全門「喀」的一聲,就知道蔣拓上來了,腎上腺素也為之激增。

  他們一見面就鬥嘴,鬥到整個社區的住戶都知道他們感情很好,打是情、罵是愛嘛!

  「領什麼藥?」蔣拓走到她附近,往籐椅一坐,交迭長腿,悠哉地看她忙碌的身影。

  「你不是又犯賤了,上來找罵挨?」她嗤笑一聲。蔣拓搬來之後,她的罵人功力大增,雖然,她並不想這麼渾身是刺,只是一看見他,牙根就開始發癢。

  「我是擔心妳一個人住,又沒男朋友,不讓妳的情緒找個出口,日子一久,妳會人格扭曲導致心理變態。」

  「那真是感謝你了。」她手上拿著修剪枝枒的大剪刀沖著他一笑,笑得他心裏發毛。「其實我不只心理有問題,還有暴力傾向,你確定要繼續幫我心理輔導?」

  他原本蹺著的二郎腿倏地放下,椅背微微向後傾斜,一副隨時要落跑的樣子。

  「知道怕就好。」她哼一聲,不屑地回頭修剪太過茂密的枝葉。

  蔣拓無奈地搖頭。

  不是明知兩人見面沒好話還犯賤上來找她鬥嘴,他也曾嘗試做好心理建設,打算好好地跟她閒話家常,就算沒營養的打屁也好,只是,她那副見著臭蟲的嫌惡表情實在很難讓人靜下心來。

  老實說,他一點也不討厭她,就算她再怎麼尖酸刻薄,就算她老是將他批評得一無是處,他也不曾真的生氣,這是一種很微妙難以解釋的感覺。

  尤其,經過那個吻,他的感覺又更複雜了。

  每次,坐進電梯,按下八樓的同時,就會有道電力從那個「8」透過他的指尖,流經他的心臟,導向最末稍的神經,整個皮膚會泛起一種微刺的酥麻感,像是期待,像是亢奮,莫名地心跳加速。

  他很矛盾,也很不解。

  兩人之間像是有正反兩極的磁鐵,平常同極相斥,她毒舌他也不遑多讓,但是,當有一方氣勢變強或有一方稍不夠極力對抗時,「啪」地翻了面,那強大的吸引力便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使情感陷入無法自拔的狀態。

  他的身體、雙腿自動生出自由意志,驅動他接近她,賴著她。

  他對女人總有一種大男人主義的呵護心態,但也很受不了得了「公主病」,動不動要人「惜惜」、要人安慰,偏偏容貌跟公主一點也沾不上邊的女人。

  倪巧伶不同,搬動一個重達十幾公斤的大盆栽,就算他在,她也不會開口要他幫忙,如果他狠下心不理她,想看她能怎麼辦,她還是會一點一點地移動,以不破壞頂樓防水漆的謹慎動作,小心地移到她要擺設的位置。

  這時候,她不會酸他,不會嘲諷他光看不動手幫忙,仿佛靠她自己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每天花那麼多時間整理花園,負責整個社區的公共設備維護、環境整潔,推動住戶垃圾分類,有時還得應付環保局、市政府什麼大廈管理的公文……沒聽她抱怨過一句。

  經常在頂樓看她耐心地傾聽住戶抱怨,好似別人缺乏公德心、夫妻吵架、打小孩、音樂開太大聲,這些都歸她管。

  他老是冒出一個問號——她到底是個怎樣的女人?

  孤僻嗎?

  孤僻的人不會接吃力不討好的管理委員會工作。

  難相處、脾氣暴躁嗎?

  看她和其他住戶溝通管理上的難處時,絲毫不見不悅的表情。

  粗魯、不像女人嗎?

  她對小孩、對流浪動物的照顧,比起那些只知道打扮自己卻對周遭人事物漠不關心的女人,溫柔一百倍。

  重點是,她真的很美、很有個性,不說話的時候,遠看也很有女人味——長髮飄逸、腰身纖細,忽略那冷冽的神情,像是需要男人保護的柔弱女子。

  倪巧伶故意表現出無視於他的存在,事實上,他安靜的凝視令她心慌。

  感覺有股磁力將她的注意力全引到他身上,他的存在感太強烈,她根本無法忽視,全憑意志力撐著,抗拒著,逼自己討厭他。

  蔣拓坐在椅子上,望著她的側臉,被她迷惑了,心神蕩漾了起來,他好想知道如果兩人能放下劍拔弩張的對峙,會產生什麼化學變化?

  「看過癮了沒?小心我告你性騷擾。」她不知何時走到他面前,彎著身,終於受不了地警告他。

  滑順的長發自她耳後溜出,被風一吹,輕輕撓過他的臉,霎時他又被電到了。

  那感覺太強烈,強烈到他下意識地抗拒,譏諷的話習慣性地脫口而出——

  「那妳得先向法官證明自己是個女人。」

  一切都是幻覺,心動是幻覺,覺得她很有女人味是幻覺,基本上,她只是一個有著女性軀體,貨真價實的男人。

  甚至此男人還有男子氣概。

  倪巧伶愣了愣,好一會兒才弄清楚,原來,他根本不覺得她是女人,更不可能性騷擾她。

  霎時間,她覺得自己討來了一個巴掌,都快三十歲了,學什麼小女生,動不動就把「性騷擾」掛在嘴邊。

  上高中後,她就一直是短髮,穿運動服的時間比穿制服時間長,出社會後打扮更是趨於中性。

  四年前,初生之犢不畏虎,離開工作一年的建築師事務所,成立了個人工作室,為了不讓那群老經驗的裝潢師傅看扁,行為舉止愈來愈男性化,她只想證明,男人能做的事,她倪巧伶可以做得更好。

  因為蔣拓,因為他一句——「不聽她說話還以為她是男人」,她被震醒了。

  她曾希望自己真能變成男人,擁有不輸男人的能力與魄力,但是……性別始終是她無法改變的事實。

  為什麼她不能以身為女人為榮,為什麼她不能以女人的外表去證明自己的能力?把自己搞得不男不女,反而迷失了真正的自我……

  四年之間,她將頭髮留長,穿著也較年輕時講究了些,再也不會有人質疑她的性別,也沒人敢在她面前大談什麼女人就該待在家裏刺繡、插花、相夫教子的沙豬言論,除非他能證實,他比她行。

  她不需男人的保護,不屑從愛情中尋找幸福,一個人可以把生活過得更精彩,但……為什麼四年後,出自他口中的相同的話,仍舊傷害了她?

  倪巧伶站直身,從圍裙口袋裏掏出布巾擦拭剪刀上的葉汁,然後收進工具箱裏,沒有回應蔣拓的調侃。

  「我、我開玩笑的……」她沒說話,他反倒慌了,因擔心傷害到她而內疚。

  那不是他的真心話,他只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可能愛上她的心理準備。

  她回頭冷睇他一眼。「沒差,反正我也不覺得你是男人。」說完,她提起工具箱,擺回牆邊的儲藏室裏,逕自下樓了。

  蔣拓原本想道歉而柔和下來的臉部線條,又因為倪巧伶扔下的這句話而轉為僵硬。

  為什麼,他們一見面就沒好話,非得將對方刺得鮮血淋漓的?

  想不透,他到底是怎麼跟她結下樑子的?

  倪巧伶回到家中接到一通電話,是陸子農打來的。

  這些年,她和陸子農一直都保持著聯絡,雖然大多透過電子郵件簡短問候,偶爾轉寄些好文章和笑話集之類的信件,但是,當年裝潢「樹典科技」那些日子建立起的情誼倒是絲毫沒有變淡。

  倪巧伶喜歡陸子農溫和的性格,尊重女性,也尊重她的個人隱私,話不多,但是會讓人不自覺地向他傾吐。過年時,她幫他朋友設計了一個立體互動式網頁,兩人又密集地有了聯絡。

  陸子農說他們公司隔壁租給了一間服裝公司,正在找室內設計師,他向他們推薦倪巧伶,問她有沒有興趣接。

  這麼多年,她一直沒到「樹典科技」找陸子農,因為中間卡了一個「蔣拓」他留給她的惡劣印象,使她避免有任何碰見他的機會。

  現在無所謂了,住在同一棟樓,關係也已經夠糟了,而他的記憶中根本沒有她這個人,她想不出理由拒絕這個case。

  隔天,她依約至「擎天大樓」,帶了過去的幾件作品與服裝公司陳總監洽談。

  過程很順利,也很愉快,或許都是職場女性,也都在創作領域裏吃了不少苦,多了分惺惺相惜,陳總監不作第二人想,要她直接送設計圖及估價單過去。

  談完案子,已經接近晚餐時間,倪巧伶到隔壁找陸子農,謝謝他的推薦。

  「談得怎麼樣?」陸子農問她。「聽說是國內很有名的服裝設計師。」

  兩人就在站在入門處聊起來了。

  「我親自出馬,還會有什麼問題嗎?」她攏攏長髮,自信地笑說。

  「呵呵,我也是這麼認為,所以告訴隔壁的陳總監,看過妳的作品就不必傷腦筋要不要再多找幾個。」陸子農對倪巧伶的能力毫不懷疑。

  「喂,我自己誇自己可以,別人誇我我會不好意思。」她打趣著說。她注意到蔣拓不在,心情輕鬆許多。

  「我不大會說話,只說實話,妳行的,不必不好意思。」

  「人家都說良藥苦口,實話不中聽,怎麼你的實話聽起來這麼順耳,還說不會說話。」她故意鬧他。

  「我真的不會說話,」陸子農靦覥地笑了笑。「想聽好聽的,等我另一個合夥人回來,他才叫高手。」

  「合夥人?」該不是指蔣拓吧!她額角垂下三條線。那人只會氣死她,哪里會有好聽的話。

  「蔣拓,以前你們見過幾次面,還記得嗎?」

  她正想著該怎麼回答,那個破壞愉快氣氛的人就回來了。

  「咦?妳怎麼會在這裏?」蔣拓看見倪巧伶,嚇了好大一跳。他不記得給過她名片,就算給過,她也不可能到公司找他。

  「阿拓,你還記得巧伶?」陸子農感到意外。

  「什麼意思?」蔣拓納悶地問,重點是,子農怎麼會認識倪巧伶?

  「你忘了?我們公司的裝潢就是巧伶設計的。不然你以為她是誰?」

  「裝潢?」那不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等等……」難道之前他們就見過面?

  倪巧伶一直盯著蔣拓,盯著他眼裏的疑惑,失落與不甘心就這樣複雜地湧了上來,纏出忿恨的情緒。

  「需要我提醒你嗎?」她嘴角邪惡地微揚。「在某間庭園餐廳裏……」

  她避開他吻她的那個記憶,只想提醒他,他自大地說過這輩子還不知道「被甩」兩個字怎麼寫。

  「庭園餐廳?」這下,換陸子農一頭霧水了。

  蔣拓閉起眼,有個若隱若現的畫面就要跳出來,但是,他的潛意識裏似乎不想看清那個畫面。

  「有個男人跟他剛追到的女朋友吃完飯……J她繼續提醒。

  「慢著……」他阻止她,不知怎的,像要回想一個惡夢般地冷汗直流。

  他想起來了,他人生中遭遇過最大、最莫名其妙、最不想承認也最想從此忘得一乾二淨的挫折——他被一個女人甩了。

  從蔣拓的眼神,倪巧伶知道自己成功地喚醒了他沉睡的記憶,不過,她沒有感到愉悅。

  一件人家從來沒放在心上的事,她卻牢記著如此多年,她的報復,真的成功了嗎?

  為了出一口氣,讓這個男人成了她的「第一個男友」,現在變成「唯一的男友」,想起來就覺得不是滋味。

  當年她太不成熟,也太衝動了。

  蔣拓記起了那個吻,在逃生門後的樓梯間。

  記起了當時被自己的生理反應嚇到,急於到隔壁那間美容公司找個外表正常一點的女人說說話、調調情。他怎麼可能對一個男人婆有感覺?這實在有損他欣賞女人的品味。

  好幾天,他都沒再到施工現場,有事,也等到陸子農回公司再談。

  要不是最後一天,陸子農開心地要他去看看完工後的新辦公室,他根本不會再見到那個男人婆,也不會一時窮極無聊,開玩笑約她吃飯。

  更沒想到的是她居然一口答應,這使得蔣拓產生一種成就感,一種對自己魅力的優越感,因而沖昏了頭。

  原來,這個男人婆答應跟他吃飯,答應做他的女朋友,根本不是因為拜倒在他的西裝褲下,而是想讓他嘗嘗「被甩」的滋味……

  蔣拓轉頭看向倪巧伶,她竟就是當年那個「男人婆」?!

  「你們後來還見過面?」陸子農只感覺兩人之間有些暗潮洶湧,但不清楚什麼事。

  「沒有。」倪巧伶很快撇清。「是你剛剛提到蔣先生,我才想起有這麼一個人。」

  這說詞明顯前後矛盾,陸子農當然注意到了,但是他沒有多問。

  蔣拓還是繼續盯著她瞧,一副終於恍然大悟的表情。「倪小姐變了很多,完全認不出來了。」

  「只是頭髮留長了,其他的都沒變,所以,還是有人以為我是戴了假髮的男人。」她暗諷。

  「那個人一定是瞎了。」蔣拓微笑說。

  在知道倪巧伶就是四年前那段他急欲抹去的記憶的女主角時,突然間,他沒那麼抗拒了,甚至有種奇妙的感覺,他們的緣分居然那麼早就開始了,而且系得那樣緊。

  如此一來,他似乎較能釋懷對她的種種複雜感情了。

  「不只瞎,還腦殘。」她補充。蔣拓不跟她鬥,她感覺有點怪,瞟了他一眼。

  陸子農悶不作聲,他猜想這兩人之間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事,不過,他不急,如果是好事,那麼他早晚會知道的。

  蔣拓沒反駁,只是心情愉悅地瞄她,她則在陸子農看不見的角度狠狠瞪他。

  「咦?雪容——」蔣拓餘光瞄到門外探頭的紀雪容,他驚訝地喊出聲來,開心地張開雙臂走向前去,將她摟進門。

  倪巧伶的目光也跟著移過去,見到一個像洋娃娃般美麗嬌小的女人。

  在蔣拓眼中,這樣的女人才叫女人吧!

  「現在才想到來找我?」蔣拓很久沒見到紀雪容,知道她是來找陸子農的,硬要湊上一腳,顯示一下行情。

  「嗯……前陣子工作比較忙。」紀雪容回說。

  紀雪容和陸子農之間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糾葛,蔣拓是知情的,也想拉他們一把,只是陸子農不讓他插手。

  陸子農介紹倪巧伶和紀雪容認識,紀雪容公司的網頁就是倪巧伶受陸子農所托,連著幾日農曆春節假期趕出來的。

  「謝謝,謝謝妳幫我們設計網頁,我們公司的人都好喜歡。」紀雪容向倪巧伶道謝。

  「我知道妳一定會喜歡,之前妳公司那個網頁太呆板了,一點創意也沒有,不過,我可不是專門設計網頁的,不用幫我介紹客戶,哈哈。」倪巧伶個性直爽,大方地收下紀雪容的讚美。

  「呃……不知道妳在這,沒帶謝禮過來。」紀雪容傻眼,沒見過這種性格的女人。

  「欸……謝什麼禮,待會兒請我吃飯就好了。」倪巧伶大刺刺地要紀雪容請吃飯。

  「沒問題,等一下我請大家吃飯。」紀雪容當然應允。

  「妳這女人……」蔣拓瞄了倪巧伶一眼,嘖了一聲。

  「我這女人怎樣?」倪巧伶仰起下巴,不滿地問。

  「雪容是子農以前的女朋友,好不容易見面,妳也收斂一點,別嚇到人家了。」他這句話是以一種自己人的口吻說的,他跟倪巧伶,是自己人。

  「阿拓……」陸子農低喚了蔣拓一聲,阻止他再提這件事。

  「以前的女朋友?」倪巧伶頓了一下,然後開玩笑地說:「那就是分手嘍?把這麼好的男人拱手讓給我,那妳可損失大了。」倪巧伶就是看不慣蔣拓那一副深怕她會吃了紀雪容的保護姿態,既然人家的前男友在這裏,輪得到他跳出來當英雄嗎?

  「哪有什麼好的……」陸子農笑。

  「至少在我眼中比某人強太多了。」倪巧伶意有所指。似乎覺得蔣拓很礙眼,沒事待在這裏當什麼電燈泡。

  「你們在交往?」聽倪巧伶這麼說,紀雪容脫口問道。

  「還沒,不過我再加把勁,搞不好就變真的了,對不對?」倪巧伶笑著對陸子農說。她當然是喜歡陸子農的,不然,也不會做那麼多年的朋友。

  「四年前妳也這麼說,沒見過妳使什麼勁。」陸子農習慣倪巧伶這種隨手拈來的玩笑話,沒有當真。

  「那是因為有個人一直擋在中間,」倪巧伶又給蔣拓一個白眼。「不過,接下來,我會開始努力了。」

  「成功是需要努力,但努力未必能成功。」蔣拓見她和陸子農如此親近,一時酸味彌漫,吐槽她一句。

  她今天是怎麼了,吃了強力春藥,拚命散發費洛蒙?就算是很缺男人也不必表現得這麼饑渴,一副恨不得沒人在,好讓她將子農生吞活剝。

  以前,他覺得她高傲、目中無人,此時,他卻又看不慣她表現出渴望愛情的積極。

  「多謝你的激勵,我這個人,就愛那種成功機率超低的挑戰。」倪巧伶堆起甜美的笑容,打算氣死蔣拓。

  「那妳怎麼不來挑戰我?」礙于陸子農的警告,蔣拓沒能明白地告訴倪巧伶,要她死了這條心,陸子農對紀雪容的感情不是她這樣隨便胡攪蠻纏就能破壞得了的。

  「你?」倪巧伶轉了轉那雙聰慧的眼眸,似在回想什麼。「有什麼挑戰性嗎?」

  「出門吃飯吧……」陸子農想打圓場,不明白才剛剛記起對方是誰,還算陌生的兩人,怎麼會突然杠上了。

  「你跟雪容先下去,我來關門。」蔣拓將紀雪容推到陸子農身邊,然後,有如籃球場上的卡位戰,硬是不讓倪巧伶去湊熱鬧。

  「你幹麼?」倪巧伶待陸子農他們坐進電梯後,立刻撥開橫在面前的那只手。

  「我才想問妳在幹麼?為什麼之前不告訴我妳是誰?」

  「好笑了,你以為你是王建民啊?全臺灣的人都記得你長什麼樣子,叫什麼名字?」

  「妳明明記得。」

  她的唇嚅動了下卻沒有回答,氣悶地扭過頭去。她不想說謊。

  他不認得她,憑什麼要她承認記得他,她寧可自己忘得一乾二淨,包括那個吻帶給她的震撼。

  「為什麼不說話?」看著她倔強的臉龐,蔣拓的一顆心突然柔軟了起來。

  自從在住家大樓門口吻了她之後,他經常無端地想起她,然後陷入一種自我厭惡的狀態中。

  不明白只是一個吻,為什麼卻教他牽腸掛肚。

  現在,他知道自己和她之間,還多了層關係,還共同擁有一段無人知曉的秘密,突來的親密戚衝破了他的矛盾,再看她,便神經病地感到喜悅了起來。

  「你不是要關燈、關門?還愣在這裏幹麼?」她討厭他這樣看著自己,好像對她多有興趣,明明前一刻還在擔心她欺負紀雪容。

  「妳等我一下。」

  蔣拓走到牆邊,將所有燈鈕按下,辦公室便立即陷入黑暗,只剩門外的走道還亮著。

  「可以走了。」他無聲無息地回到她背後,輕輕地在她耳邊說:「我的前女友……」

  倪巧伶被他那噁心巴拉的口吻給激起一身疙瘩,拂了拂手臂,轉身大叫:「閉嘴。」

  「為什麼要閉嘴?」

  「就、就是不准提。」她不想被冠上「他的前女友」這封號,會教她感覺廉價、氾濫、不光榮,還有很多的不自在和彆扭。

  「為什麼不?」他揚起笑容,發現她也有語塞的時候,而且,表情很可愛。

  「你想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甩了你嗎?」她仰起下顎,恐嚇他。

  「無所謂。」他聳聳肩。霎時間,那個他一直不承認的敗績成了將兩人系得更緊的線。

  他其實不很確定為什麼偏愛鬧她,只是覺得是一個轉機,改變兩人長期水火不容的關係,似乎還不錯。

  「你不要面子,我還想留點好名聲。」她瞪他一眼,逕自往前走,按下電梯按鈕。

  「做我的前女友很丟臉?」他追過去問,存心繞著她不准他提的那件事。

  她臉皮抽動,以嫌惡的表情回答他這個問題。

  他心情好得仰頭大笑。

  「白癡。」她送他這兩個字後,再也不想理他。

  蔣拓竊笑,她愈表現得不勝其煩,他就愈篤定兩人是撇不清關係了。


第四章
  紀雪容作東,詢問大家想吃什麼。

  「我喜歡吃辣,川菜好不好?有菜、有肉、有酒,大家圍在圓桌吃飯,比較熱鬧。」倪巧伶提議。

  所有人都同意後便由倪巧伶開車,到她喜歡的川菜館。

  餐館裏,她很主動地推薦幾道主廚名菜,陸子農個性隨和,肯定沒問題,紀雪容則因為心中藏著些心事,微笑沉默著,便由蔣拓和倪巧伶討論菜單。

  「雪容不能吃辣,別樣樣都點有辣椒的。」蔣拓移開倪巧伶指在MENU上的纖纖玉指。「腰果蝦仁好了。」

  「不吃辣剛剛怎麼不說?來川菜館就是要吃辣啊!」倪巧伶不解地看向紀雪容。

  「我、我沒關係……不用考慮我。」紀雪容連忙說明。

  「人家請妳吃飯,當然主隨客便。」蔣拓幫紀雪容解釋。「這叫客氣。懂嗎?」

  「不懂。那我點我想吃的,你點你們想吃的。」倪巧伶不喜歡彆彆扭扭地考慮很多,有什麼想法就直接表達出來。

  或許,潛意識裏是為反對蔣拓而反對。他對紀雪容的呵護未免也太超過了吧!她肯定滿十八歲了,需要什麼都他來幫她決定嗎?

  「妳要是再細心點,多體會一下別人的心情,就可愛多了。」蔣拓只是希望倪巧伶改改她那大刺刺的個性,這樣在社會上做事也比較不會吃悶虧。

  這話裏包含著的是關心與擔心,只可惜倪巧伶聽不出來。

  「直來直往不行嗎?中國人最被人垢病的就是說話拐彎抹角,又不是交際應酬,大家都認識何必客套。」她轉向陸子農,「子農,你說對不對?」

  「嗯,這樣很好,不會產生不必要的誤會。」陸子農好脾氣地笑說。

  「沒錯。這就是為什麼我喜歡子農多過你。」倪巧伶吐蔣拓的槽。

  「那是他脾氣好,什麼人問他話,他都是『很好』這個答案。」蔣拓吐回去。

  「子農你是因為客氣才這麼回答嗎?」倪巧伶轉頭問陸子農。

  「不是,我是真的覺得這樣很好。」事實上,他很欣賞倪巧伶,她的直爽是他想做卻一直做不到的。

  「你看。」倪巧伶又轉頭回來朝蔣拓示威。

  「看什麼?」蔣拓故意湊近她,問她要他看什麼。

  他的鼻息一下子噴灑在她臉上,她感到一陣灼熱,撇過臉去,正好見到陸子農為紀雪容挾菜,便吵著:「喂……偏心,我怎麼沒有?」閃躲著蔣拓帶給她的窒息感。

  「妳的我幫妳挾啦!」蔣拓沒好氣地端起盤子,撥了些到她盤裏。

  這個女人,沒事湊什麼熱鬧,搞得像真的一樣。

  蔣拓知道倪巧伶對陸子農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要鬧也不必在紀雪容在場的時候鬧。

  「我才不要吃你幫我弄的。」倪巧伶輕哼一聲,又將腰果蝦仁一顆一顆地挾回蔣拓碗裏,完全不給他面子。

  「妳啊……」有些話不能在臺面上講,他的暗示她又視而不見,一急,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

  「幹麼……」她壓低音量,對於蔣拓突如其來的動作很錯愕。

  蔣拓以目光暗示,要她注意一下紀雪容的心情。

  「喔……」她明白了,也注意到紀雪容一直很沉默,於是對她說:「不好意思,我這人個性一向很直,有什麼話藏不住,嬌滴滴的女人通常不大喜歡我。」

  蔣拓差點沒暈了,她直也不必直成這樣吧!

  「我沒有嬌滴滴……」紀雪容為自己辯解。

  「那就好,來,乾杯。」倪巧伶甩開蔣拓的手,拿起酒杯輕碰紀雪容的,然後,爽快地一口飲盡冰涼的啤酒,過癮地「赫」了一聲。

  「你這個男人婆,有女人像妳這麼喝酒的嗎?雪容,別理她,喝一小口就好。」蔣拓出聲阻止紀雪容受倪巧伶挑釁。當然,他的大男人性格作祟,也不喜歡倪巧伶這樣豪飲,女人的醉態,很難看。

  「不喝酒的話就別喝,都自己人,不用不好意思。」陸子農也關心地說。

  「我可以的。」紀雪容一口喝完啤酒,毫不示弱。

  「不錯、不錯,我喜歡。」倪巧伶欣賞地隔空拍拍她的肩膀,回頭反酸兩個男人。「別以為女人都需要你們保護,多餘。」

  「來啊,那我們再乾杯啊!」蔣拓氣死了,想著乾脆想把她灌醉,看看能不能安靜一點。反正,他會護送她回去,不會讓她出糗。

  「誰怕誰?」她待蔣拓斟完酒,先一口幹了。

  一整晚就是這種幾乎擦槍走火的危險邊緣。

  倪巧伶愈喝愈感覺蔣拓對她和對紀雪容的態度相差十萬八千里,雖然,她也沒想過要人家體貼還是照顧她什麼的,只是,不知怎的就是覺得很悶。

  愈悶酒又喝得更多了。

  反正,她早就清楚男人總是喜歡保護看來楚楚可憐的女人,像她這種性格,在商場上殺進殺出慣了,任誰都畏懼她的氣勢三分,自然不會有人顧慮她的感受。

  這是她要的,她也做到她想做到的,何必在這種時候多愁善感了起來。

  神經!

  飯後,幾個人商量著要坐計程車回去,都喝了些酒,尤其是倪巧伶和蔣拓兩人,情緒高亢、互不認輸的情況下,來來回回叫了好幾次酒,大多進了他們的肚子裏。

  倪巧伶和蔣拓住在同一棟樓,自然是一起搭車,可是她生他的氣,不想和他獨處,便巴著陸子農送她。

  蔣拓一把將她抓過來,要陸子農和紀雪容先上計程車。「子農,你送雪容回去,這個瘋女人我來搞定。」

  他嘴上雖然這麼說,事實上感覺到倪巧伶今晚high得有些怪異,這和她平日對人愛理不理,清冷的性格不符,他擔心她心裏有事悶著。

  陸子農和紀雪容先搭車走了,蔣拓招來的計程車已停在店門口,他為倪巧伶打開車門。「進去吧。」

  「不要……我自己叫車。」她倔著,往旁邊移兩步,眼睛望向遠方,等下一輛車。

  「上車。」蔣拓不知道她在彆扭什麼,走過去拉起她的手。

  「要坐你自己坐啦!」她甩開。

  「我說上車!」他氣她軟硬不吃,很難搞定,索性用手臂環住她的腰,硬是將她半抱半拖,塞進計程車裏。

  向司機報上地址後,蔣拓轉頭看她。

  她左手緊抓著車窗上的把手,臉朝外。

  春天,早晚氣候還涼爽著,計程車司機為節省油錢,降下駕駛座旁的窗戶,風呼呼地吹亂她一頭長髮,刮得她臉好痛。

  「運將大哥,我有點熱,開我這邊的窗戶吧。」蔣拓和司機商量著。

  「喔,好。」司機將車窗升起,改降另一側。

  倪巧伶撥撥自空中驟降纏成一團的發絲,感受到他不明說的體貼,但仍執意坐在很靠車門的邊上。

  她不要,也不屑他的體貼。

  他伸出食指,輕點她平放在膝上的手背。「妳怎麼了?有心事?」

  「酒足飯飽,能有什麼心事?」她很不習慣,不習慣他用這麼輕柔的口吻對她說話,沒什麼事也被他問得淒然起來。

  「沒事就好。」知道她就算有事也不會告訴他的。

  蔣拓呼了口氣,靠向椅背,今晚夠嗆,一下子喝那麼多酒,連一向海量的他也不禁有些暈陶陶的,這個女人,是硬撐著,還是真的酒量驚人?

  他並不知道,倪巧伶的酒量是硬訓練出來的。

  剛成立工作室時,一批裝潢師父,收工後幾乎都得到面攤、「黑白切」點幾盤小菜、喝點小酒。

  為了拉近距離,也為表現自己雖是女人但是比男人更有氣魄,從不扭捏,當師父開玩笑問她要不要一起去時,她便一口答應了。

  剛開始他們處處找碴,看輕她的年紀,質疑她的能耐,時不時將「他們裝修過的房子比她畫過的設計圖還多」這種話掛在嘴邊揶揄她。

  要她別那麼多理想、理念什麼的,業王哪里懂什麼叫作工細不細,用好一點的材質、多加些預算就唉唉叫,要她看清楚業態,大家都是挖東牆補西牆,沒人像她這樣盯現場的。

  她不服輸、不妥協,酒酣耳熱之際大談自己的抱負,告訴他們,跟著她,以後絕對讓大家吃香的、喝辣的,不過,她要一支最優秀的工作團隊,誰都不准偷工減料。

  革命情感是每夜每夜酒醉、嘔吐,隔日帶著宿醉和頭痛欲裂,灌幾瓶提神飲料裝沒事建立起來的,她是女人,但是,有著不輸男性的毅力與韌性。

  她的堅持是對的,儘管過程是那樣的艱辛,充滿挫折,現在也算苦盡甘來,打響了品質保證的口碑。

  近來,很少喝這麼猛了。她頭暈暈的,挺直的坐姿全靠意志力撐著。

  人,一旦習慣長期穿戴武裝盔甲,即使卸下,那束縛的力道仍在,早忘了要如何解放自己。

  計程車在大樓前停下,蔣拓付完車資,繞到另一側為倪巧伶開車門,但是,她已經自己下車打開中庭鐵門。

  蔣拓跟在她後頭,走進電梯,他按下八樓。

  她瞄他一眼,幫他按下三樓。

  三樓到了,電梯門打開,他按關門。

  原本面向前方的倪巧伶忽地轉身看他。

  她沒開口,不過眼底的嘲諷意味仿佛寫著——「送我回家?你少無聊。」

  他挑挑眉,笑了笑,也沒開口。

  他知道她醉了。剛才從中庭走到電梯口,她的步伐雖刻意要維持一直線,但偶爾的踉蹌他看進眼裏。

  或許,他真的很無聊,發神經,住同一棟樓,進了電梯就算將她安全送達了,她也沒醉到不醒人事需要他照顧。

  可是……他就是想送她到家門口,想看她進門,他也不知道怎麼突然間就牽掛起她。

  她這樣一個人住多少年了?

  一個人在家的時候都做些什麼?有沒有幾個知己好友可以分享她的心事?有沒有家人常來看看她,關心她?工作時會不會遇到故意刁難的客戶……

  這些不需他操心,她也不會要他雞婆的事,一件一件無法克制地躍入腦中。

  她好奇特,像要拒絕全世界似地封閉自己,所有企圖滲入她心中的溫暖都讓她冷漠的眼神給阻絕在外,為什麼她要這樣?

  電梯抵達八樓,門一開她就拿出門鑰匙,自顧自地往前走。

  他踏出電梯,見她握著鑰匙卻遲遲對不准鎖孔,又急著不想讓他發現自己的醉態,胡亂地戳著鎖孔,左扭右扭都沒成功。

  他走過去,從她身側握住她的手,將鑰匙插入鎖孔中,幫她開鎖。

  感覺她身體僵了僵,隨即開啟鐵門,連句道謝、晚安的話都沒說,冷淡地走進屋內。

  蔣拓原本打算看她進門就要離開的。

  但,當從即將關起的門縫間看見她背對著他的單薄肩膀,站得筆直、挺得平板的背脊,快速地抬手撫過眼角,他莫名地閃過一陣心疼,沖入門內,自後方將她擁入懷裏。

  他們不是仇人,她不必如此提防他,就連醉態、眼淚都不願讓他看見。

  「你做什麼——」她掙開他的手,反身質問。

  他頭一低,吻了她。

  門,在兩人身後「砰」地關上了。

  一切不知為何發生……

  他親吻她緊抿的唇,親吻她忍著眼淚卻掩飾不了發紅的眼眶,親吻她因酒精而微微酡紅的臉頰,雙臂鋼鐵一般堅實地鎖著她瘦削的身體,她握起拳頭抵著他寬闊的胸膛,頭拚命往後仰想閃躲他濕潤溫熱的唇,卻讓他攻至敏感的頸項。

  當他含住她細薄的耳垂探出舌尖勾勒她早已赤紅的耳廓,一股熱流自胃蔓延至下腹,她身體一縮,脖子軟塌,額頭無力地靠在他的肩上,原先握緊的拳心緩緩舒開,貼著他隆起的胸部肌肉。

  他細碎地吻著她烏黑柔順的發,吻著她的臉直至她薄嫩的下顎,迫使她無力支撐昏沉腦袋的脖子斜向一側。

  她不敢看他,無法想像自己此時的表情,緊閉著眼,輕輕地吐著氣息,心跳快得負荷不了。

  他的吻再次回到她柔軟的唇,吸吮著泛出甘甜蜜汁的唇瓣,追逐挑逗她的舌緣,將她的臀壓向自己,壓向已然緊繃發燙的熱源,輕輕地摩挲著她平坦發麻的小腹。

  兩人的呼吸漸漸急促,相濡以沫,她搭上他的肩,怯生生地吐出小舌,主動觸碰他軟熱的舌尖,渴望他的深吻。

  他驚喜地倒抽一口氣,接著捧著她的後頸,狂肆地吮咬那令他瘋狂失去理智的粉唇。

  欲望將他逼至繃裂邊緣,手臂的肌肉因壓抑而隆起,她受不了這耳鬢廝磨的強烈快感,吐著幽吟,一陣一陣泛起的酥麻感,令她輕顫。

  終於,他橫抱起她。

  「房間……」粗喘使他語不成句,唇,離不開她的。

  她指往客廳右側的一扇純白木門。

  蔣拓大步一跨,急躁地旋開門把,將她輕放至軟陷的床墊上,下一秒便又覆上她,一刻不停地,像要將她吞噬地索吻。

  寬大的大手忙著解開她襯衫鈕扣,渴望更親密的接觸,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躁熱地想接觸冰涼的空氣,胡亂幫忙,幫忙解開自己的,解開他的。

  酒氣快速發酵了激情,沒有矜持羞怯,沒有顧慮,只剩人類原始欲望,探索著彼此的身體。

  她渴求他的親吻,渴求他充滿霸氣的擁抱,感覺下腹疼痛了起來,而他的吻,他的唇,他的舌所經之處,火燒一般滾燙,她不覺掙扎低吟,要他停止,又希望他繼續。

  他的臉埋進了她溫熱平坦的腹部,指尖輕柔地撫觸著她細嫩的大腿內側肌膚,築起堅忍的意志抗拒那誘入神魂的濕潤,抗拒她嬌喘的引誘,他要她盡情享受柔情的愛撫。

  他捧起她的小腳,掌心包覆那纖細的腳踝,指腹隱隱感覺到奇異突兀的觸感,她敏感地縮了一下。

  他沒有放棄,一個吻輕輕地落下,落在那不知何時留下,約有十公分的傷疤。

  很痛吧……他心疼地想。

  「不要……」她以手臂掩著眼,縮回腳,曲起膝蓋.

  「怎麼了?」他移開她遮眼的手,溫柔地望著她。

  眼淚倏地自她眼角閃出,她伸出手臂將他拉下,搖頭,吻他。

  「沒關係,想哭就哭……」他吻去她的淚,抱著她,像抱著嬰兒,輕輕地搖晃,哄她。

  這一刻,她不自覺放下武裝,淚水崩潰似地自她以為乾涸的眼角湧出。

  全然地依賴著他,安心地將自己交給他。

  「抱我……」她說。

  他是她的第一個男朋友,也是她的第一個男人。

  ***    ***    ***

  蔣拓被一陣幸福的奶茶香味喚醒。

  摟著柔軟又香噴噴的棉被,張開眼,發現身處陌生的房間裏。

  很快,記起了昨夜難分難舍的纏綿。

  他微笑,從床上躍起,拿起已折迭整理,擺在床角的衣物穿上。

  打開房門,立刻看見坐在開放式廚房高腳椅上的倪巧伶。

  她的房子整理得很乾淨,原本的三房改成兩間大房間,一間臥室,一間工作室,時尚前衛的冷色調裝潢,擺設的個性傢俱,很有她個人的味道。

  簡潔俐落,像極了建設公司的樣品屋,很美,只是缺少了點溫暖的人氣。

  她聽見房門開啟的聲音,捧緊了手上溫熱的瓷杯,沒有回頭。

  「早安。」蔣拓一屁股坐在她隔壁的位置上,聲音裏洋溢著親昵。不料,只得來一個淡到不行的回應——

  「早。」

  他看著她,她撕開塗抹果醬的吐司,含入口中。他繼續盯著她,她啜飲一口熱奶茶。

  「沒有我的早餐?」等待許久,他終於開口問。

  「你家在三樓。」擺明瞭趕人。

  「蛤?」他一陣錯愕。怎麼今早跟昨晚……差這麼多?

  「你以為住旅館啊?還供食宿。」她睇他一眼,注意到他敞開著衣領,露出性感的胸部肌肉線條,臉一臊,又轉正吃她的早餐。

  她昨晚扯掉了他一顆鈕扣。

  太急、太笨拙……

  蔣拓不禁啞然失笑,這個女人的性格到底是怎麼養成的,怎能歡愛過後如此無情地對待他。

  「OK,我回家翻冰箱,看有沒有過期不久的牛奶可以喝,幹掉的麵包噴點水再烤一烤應該還能吃。」他故意講得可憐兮兮,企圖喚起她可能擁有的憐憫心。

  「不送,慢走。」她一口應下。

  經過昨晚,這樣和他獨處令她緊張,她害怕他提起,她不敢回想昨夜的失控,更不想記住他的溫柔。

  就當兩人都酒後亂性,用最快的速度忘記。

  從她肩膀聳起的高度,他知道她繃得緊緊的,難道她以為兩人平時口無遮攔地彼此吐槽慣了,擔心這時他會拿昨晚那件事開玩笑?

  他沒這麼沒品好嗎!

  看了她好一會兒,她就是不肯正眼瞧他,他無從得知她的感覺。

  「賴在這裏一輩子也沒早餐吃。」她快窒息了,怎麼他還不走?

  「知道了……」他站起身,在她額上落下一吻,揉揉她的發。「我走了。」

  她的臉頰就這樣靠在他的胸口,溫暖包圍了她僵硬了一早的心情。

  她咬著下唇,感覺一顆心就要往下墜。

  閉起眼,聽著他離開的聲音。

  鐵門關上,房子裏恢復往常的寧靜。

  困難地咽下最後一口吐司,喝完杯裏的茶,沖洗所有杯盤,回到房間準備換衣服進公司。

  淩亂的床單仿佛還殘留著兩人的溫度,軟軟塌塌地纏成一團。

  她忍著不去看,不去猜想這層關係會如何改變她和蔣拓相處的模式,她不想有任何改變。

  這不是預期會發生的事,她也沒打算讓任何人進入她的生活,然而,他的溫柔讓她發現自己仍殘存著脆弱的一面,酒精軟化了她的意志,情感背叛了理智。

  她的世界突然間脫了序,這讓她驚慌,只能選擇粗糙但卻是最快的方法——

  冷漠,企圖恢復原狀。

  她,沒有愛上蔣拓,也沒有變軟弱。


第五章
  一整天,蔣拓想的都是倪巧伶,就連和客戶談公事,也心不在焉。

  他是個公私分明的人,客戶、同事、朋友、情人;公事、私事都有他一套拿捏尺寸的標準,但是,他卻讓倪巧伶的身影攪得神智不清了。

  想她是怎樣的一個人,想她早上的反應、想她昨晚的眼淚、想她腳踝上的那個傷疤……

  沒見過她穿裙子,是因為那個疤痕嗎?

  像有條線系在他心頭,懸著、扯著,不讓他踏實。

  男人與女人的生理構造不同,性可以只是性,不摻入其他感情,但是,為什麼倪巧伶一覺醒來卻彷佛什麼都沒發生過,如此冷靜、如此淡漠。

  他像雙免洗衛生筷,用過即扔,連口早餐都沒吃到。而昨晚,他確確實實動情了,除了她身體對他的誘惑力,他更想走進她心裏,瞭解她為什麼落淚、為什麼彆扭、為什如此壓抑自己?

  「吼!」他捧著發疼的頭,覺得腦子裏快被那一堆問號給擠爆了。

  他撥電話給陸子農,問倪巧伶公司地址。

  標準行動派,想她就去找她,看不透她就想辦法多看幾次。

  陸子農找出倪巧伶的名片,將地址念給他。

  「她、她東西落在我這裏……我拿去還她……」蔣拓這個人最大的罩門就是在男女關係中死要面子。

  工作上他可以死皮賴臉,笑駡由人,但是,從國小第一次追小女朋友就沒失算過,在情路上認栽這種事,打死也不能承認,死纏也要纏到成功。

  「我什麼都沒問。」陸子農在電話另一端輕笑著。

  「是嗎……我晚點還有事,不進公司了。」他尷尬地扯開話題。

  「嗯。」

  「嘖.……」蔣拓掛斷電話,不知是心虛還是怎麼的,總覺得陸子農的一聲「嗯」,是忍著笑意發出的。

  按著腦中默念的地址,他來到倪巧伶的工作室巷口,原來,離他公司這麼近。

  車子停在路旁的停車格內,他下車步行走入巷內。

  小巷中,兩旁是有點屋齡的透天房子,每家門前都栽種著植物,九重葛、桔梗、白鶴芋,還有一堆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路上鋪著會發亮的紅磚,使得整條巷子顯得特別明亮幽靜,仿佛一不小心撞進了世外桃源。

  他突發奇想——這該不會也是倪巧伶的傑作?

  也不是不可能。認識她的這段時間,最深刻的莫過於她驚人的毅力與決斷力,想做的事,不管花多少時間、力氣,她一定會完成。

  儘管他們總是吵吵鬧鬧,但總也感覺到兩人的性相似之處,就如先前所比擬的,兩塊具有強勁吸力的磁鐵,要嘛將彼此遠遠彈開,要嘛不可思議地契合。

  他走到一間門口植物特別蓬勃茂盛的房子前,泛褐色的生銹鐵片鏤空寫著「倪巧伶空間規劃工作室」,底下透著藍色的冷光,低調卻別致。

  他按下門鈴。

  很快,一名斜背著大包包的年輕女子打開門,似乎正準備下班。

  「我找倪小姐。」蔣拓說明來意。

  年輕女子被蔣拓瀟灑迷人的笑容給迷住了,好半晌才回過神,連名字也忘了問,便將他帶進屋裏。

  「倪姊——有客人喔!我要去上課了。」年輕女子朝樓上喊著,聽到回應,靦覥地轉身對蔣拓說:「您坐一下,倪小姐馬上下來。」

  「謝謝。」蔣拓凝視她的眼,微笑,無時無刻不自覺地放電。

  「那……那我走了,再見……」女孩輕輕地揮了揮手,紅雲飄上了她的頰,低著頭,奔出門去。

  等待倪巧伶的時間,蔣拓走向牆邊,欣賞架上展示的模型,各種不同風格的設計,商店、住家、展場……好精巧,讓人想帶回家收藏。

  這是過去倪巧伶承接案子所做的模型。

  雖然現在的設計多以3D空間模擬圖呈現,但具特別意義或特殊設計的空間,她還是喜歡製作模型留作紀念。

  倪巧伶從樓上辦公室走下來,看見蔣拓,很訝異。

  「你怎麼會來?」她緩緩下樓,胸口蕩啊蕩起一種難言的喜悅,麻麻癢癢地啃著她的心窩,隨之她沉下臉,將它壓下。

  忙碌的工作讓她暫時忘了昨夜發生的事,一見到蔣拓,那心悸便又暗暗浮動起來。

  黑暗中,他的擁抱、他的吻、他的指尖、他的溫柔、他進入她的猛烈……征服了她所有感官,消融了她的所有理智……

  她極力抗拒著,抗拒對他再產生任何感覺。

  她習慣不依賴任何人,習慣獨立生活,像今天這樣不由自主要想起他、感覺他、猜測他的心情令她慌亂。

  他迎向她,伸出手,想牽她下樓。「請妳吃飯,吃完飯看電影。」

  她從鼻腔裏哼了個笑出來,閃過他伸來的手,踏下最後一個階梯。「請我吃飯……是還想追我?」

  她提醒他過去那次失敗的經驗。

  「不敢、不敢……」他滿臉春風,看不出有什麼不敢。「不過,除非妳心裏有鬼,不然吃頓飯沒什麼大不了的。」

  「是沒什麼大不了,但我何必糟蹋食物?」

  「怎麼說是糟蹋食物?」

  「面對你我恐怕會食不下嚥,豈不是糟蹋食物。」她淡淡一笑,好心為他解釋。

  「那我們坐隔壁,不坐對面。」他不在意她的揶揄,執意想瓦解她拒絕世界的姿態,已無所謂面子問題。

  接觸她,才能瞭解她。

  「上過床罷了,需要有這麼大的轉變?」她不解地看著他,不得不問清楚他在想什麼。

  他不喜歡她用如此輕率的口吻述說昨夜發生的事,太刻意表現不在乎,就愈讓他感覺她在乎,就愈令他迷惑為何要讓他認為她不在乎。

  「老實說,我是想瞭解妳,但跟昨晚的事無關。」他坦白托出內心想法。

  她防備地微瞇起眼。「有這必要嗎?瞭解我是個怎樣的人對你的人生有什麼影響?」

  「我想,妳對我已經產生很大的影響了。」至少影響到今天的工作情緒。

  「那你不是更應該躲遠一點,避免產生更大影響?」如果是她,她就會這麼做。

  她不允許任何人闖進她已經習慣,感到安心的世界。

  他聳聳肩。「我是那種念頭一起來,不去試試不肯甘休的人,別人怎麼勸都沒用,就算撞得頭破血流也是我的事。如果妳能理解,就不會阻止我。」

  她是能理解,因為她也是這麼鐵齒的人。只是,為什麼他想要瞭解她?

  這太怪異,不可能毫無理由……

  停——她命令自己停下猜測,阻止心頭泛開的漣漪。

  「而且,妳還欠我一場電影。」他說。

  「什麼時候?」她問。

  「四年前。」他笑開來,笑得那樣自信,無辜又賴皮,象料准她無法拒絕。

  她知道他指什麼,但是,她不相信他還記得兩人四年前的對話,他連她的長相都沒能記得,怎麼可能?

  「我問妳看電影好不好,妳說隨便,然後,吃完飯妳就把我甩了,所以,妳還欠我一場電影。」他重述當年的對白。

  蔣拓之所以記不得倪巧伶,那是因為她的外型轉變太大,但是,四年前那簡短的幾句對話卻深刻在他腦子裏,只是被刻意淡忘。

  那一晚,他反復地回想自己哪里說錯話,為什麼一頓飯結束,她要甩了他,所以,這些對話記得一清二楚。

  最後,他肯定她從未打算和他交往,一切恩怨,都從那個吻開始。

  她盯著他看,不確定他想做什麼,報仇?

  「怕我報仇?我沒那麼小家子氣,不過一場電影。」他彷佛會讀心術般,識破了她心中的想法。

  「等我一下。」她轉身上樓,如了他的意。

  她不喜歡「欠」這個字眼,既然他開口說她欠他,那她還了就是。

  還了,就互不相欠,撇清後就可以停止繼續糾纏。

  ***    ***    ***

  電影院前,倪巧伶和蔣拓呈現拉鋸戰。

  「先去吃飯,看完電影都多晚了,會餓壞的。」他拉著她往百貨公司走。

  「我只欠你一場電影,沒欠你一頓飯。」她使盡吃奶的力氣,抱著他的手臂往另一個方向拖。

  「妳這個女人脾氣怎麼這麼牛,吃一頓飯是會要了妳的命嗎?」他攬著她瘦到不堪一折的腰,就是要先喂飽她。

  「這是原則問題……」她一雙小牛皮皮靴硬卡在地磚縫上,抵死不從。

  「吼——真是被妳打敗。」他惱火,卻又不得不屈服。

  再這樣拉扯下去,電影院都沒人去了,全圍到他們四周看好戲。

  「認輸就走吧!」他認輸倪巧伶就開心了,搭上他的肩,又一副沒事模樣,氣得他咬牙切齒。

  「我跟妳很熟嗎,幹麼勾肩搭背?」一男一女走在一起,要嘛牽手,要嘛摟腰,她以為自己是混縱貫線的啊,江湖味這麼重。

  「好歹也是鄰居,勉強半熟啦!」她笑嘻嘻地,好似以跟他鬥嘴為樂,而且看他一臉便秘,她的心情就莫名地感到愉悅,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如他所說,缺乏溫情滋潤,有點心理變態,哈哈!

  「恐怖片、動作片、浪漫愛情、動畫……妳想看哪一部?」

  兩人站在電影院售票處,仰頭流覽上方的海報看板。

  「那部,」她指。「恐怖片。」

  「想借機躲到我懷裏?直接說嘛,來吧!」他張開雙臂,準備讓她小鳥依人。

  「我才怕你邊看邊尖叫,丟我的臉。」她閃開,冷哼一聲,十足看扁他。

  「我會咬緊手帕,不叫不出聲的。」決定不跟她比魄力了。

  他的男人味,要讓她慢慢感受。

  她噗哧一笑,笑他怎麼突然變卒仔。「我去買票。」

  「妳幹什麼?票我買。」他將她拉到身後去。

  「不是說我欠你的,當然是我請你看!」她推開他,擠到售票口,告訴售票員片名及場次。

  蔣拓動作更快,從皮包裏抽出千元鈔票就塞進售票口。

  售票員瞄瞄這對看電影可以看到爭著付錢的情侶,嘴角微微抽動了下,依舊面不改色地收下鈔票,將找零和電影票推出票口。

  「是你要請的,別再說我欠你。」倪巧伶可不想沒完沒了地欠他人情債。

  「妳可以回請我吃飯。」

  「想都別想,我寧可買狗糧喂我們家的『蔣拓』。」她一口拒絕。

  蔣拓愣愣地看著她,突然捧腹大笑。

  「笑什麼啦……」她暗暗扭他的手臂,所有人都回頭盯著他們瞧了。

  他笑到說不出話來,直搖頭。

  「蔣拓!說,你在笑什麼?!」她檢查自己衣物,看看有哪里不對勁。

  「不告訴妳咧……」他扮個鬼臉,存心要她好奇死。

  他只是發現,她怎麼會這麼可愛。

跟地在一起,毫不留情地互相廝殺,槍林彈雨的,很刺激、很有趣,很新鮮。

  為什麼以前他會以為女孩子就該含蓄矜持?像她這樣直來直往,不假辭色,想什麼就說什麼,相處起來好輕鬆,好自在。

  「說不說?」她還是很想知道。

  「走啦!電影快開演了。」這回,換他攬著她的肩,將她帶進電影院。

  「不是跟我不熟,幹麼勾肩搭背的。」她扭著肩膀,不讓他搭。

  「現在差不多六分熟了。」他笑著回答。

  慢慢地,他希望能七分熟、八分熟……直到她為他打開心防。

  「座位幾號?」她問他。

  「跟我走就對了,囉嗦什麼。」他不告訴她,勾著她的肩往上走。

  她瞪他一眼,唇角洩漏了笑意。

  她也不知道兩人怎麼會從一開始的怒目相向,演變成現在勾肩搭背的哥兒們。

  不過,比起他突來的溫柔帶給她的心悸與窒息,她還是比較習慣他將她當男人婆,當朋友。

  不談情、不挖過去,不受任何事影響,不為任何人改變自己。

  現在的她是由好長好長一段過去的她慢慢成型、定型,那些自我否定、痛苦的日子,此生,她都不願再嘗。

  下一個檔期的預告片才開播,兩人已經搶爆米花搶得不亦樂乎。

  蔣拓怕她餓著,點最大的爆米花,兩杯可樂。

  他用左手捧著,她一伸手取,他就用右手進攻,搶奪她手中的爆米花。

  「你很幼稚耶……」她低聲罵他,卻用更快狠准的速度,抓起、塞進口中,然後得意地向他示威。「搶不到咧!」

  他暗笑,笑到快內傷。

  從半熟到六分熟之間的差別,在於他發現她軟硬不吃,激將法也騙不了聰穎的她,但是,一跟她較勁,她的精神全來了,全神貫注,只為贏他。

  她不要他客氣、體貼,把她當女人保護。他可以無賴一點、蠻橫一點,只要氣勢壓過她,她就算嘴裏叨念著,舉止間卻可以發現已退讓幾分。

  這樣強勢又不願認輸的個性,兩人倒是很像,只不過,他得聰明地清楚什麼時候該讓她,什麼時候要壓制她。

  也難怪她說沒幾個男人入得了她的眼,要在各方面都能勝過她,讓她心服口服的男人……恐怕不多。

  燈光暗下,影片正式開始,原本還稀稀落落的交談聲,此時同時停下。

  蔣拓看電影,也看倪巧伶。

  銀幕上忽明忽暗的光線映在她清麗細緻的五官有種神秘的朦朧美,他尤其喜歡她專注於一件事情上的神情。

  他還發現,當戲院裏所有女性都被突然放大的音效和畫面嚇得驚聲尖叫時,她只是略往後彈了一下,瞪大眼睛,完全不怕。就連吃爆米花、喝飲料,視線始終沒有偏離正前方。

  她很勇敢、很大膽,不禁讓人懷疑,這個世界上有什麼事能讓她驚慌失措,卸下那張冷靜的面具。

  也許,是她阻止自己出現大驚小怪的表情。

  他悄悄將爆米花換手拿,左手,握住她的。

  她很快轉頭瞄了他一眼,以為他怕,將手抽出改覆在他手背上,還安撫似地輕拍了幾下。

  他微微一笑,這世界上,她大概是唯一一個認為他需要被照顧的女人。

  莫名地,他很想吻她,想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

  當他這麼想時,他也已經側過身,做了。

  倪巧伶只感覺前面的畫面瞬間轉黑,下一秒,她的唇已被濕熱包覆,她瞪大眼,完全無法以邏輯判斷蔣拓這個人的行為。

  他們看的可是恐怖片,不是文藝愛情片啊!這樣,他也能發情?

  蔣拓得不到想像中的反應,更深地吻她,探出舌尖挑開她的唇瓣,肆無忌憚地翻騰吸吮,想挑起她激情,卻害自己陷入自食惡果的熱脹中。

  她無法思考,無力推開他,他是個惡魔,對她施了惡法,她雙手支在座椅上,承載著他霸道的熱吻,身體仍不斷往下滑,鼓噪的心跳聲壓過震撼人心的杜比音效,整個人開始暈眩。

  那嘗過卻不願想起的欲望,一下子就被他喚醒。

  好久……他才放開她。

  意猶未盡、不可思議盯著她的唇,他很難受……繃得好難受。

  「你……擋住我的視線了。」她補充氧氣,喘著,虛弱地說,慶倖自己還能發出聲音。

  蔣拓沒有移開,反而傾身貼在她耳邊,老實告訴她:「我想,我中了妳的毒了……」

  這句話無疑像顆毀滅性的核彈,震碎了她偽裝的鎮定。

  她何嘗不是意亂情迷,何嘗不為自己的感覺迷惘,只是她沒有經驗,不清楚這樣忽而蕩高又忽而墜落的心情要持續多久……更無法預見兩人關係繼續糾纏不清下去,她的世界將瓦解成什麼陌生的樣子。

  但,她也清楚,如果這一切能夠計算、抵擋,她也不會走到如此左右為難的境地。

  這感覺仿佛站在懸崖邊,被強勁的風吹襲著,稍稍再移一步就要墜落……她會不會粉身碎骨?

  蔣拓靠回椅背,手卻緊握著她的。

  他真的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只知道一瞬間,他被吸引,強大劇烈到胸口騷動難耐,他甚至認為自己已經愛上她了。

  無預警、找不到理由,從幾個小時前衝動地想見她,到此刻不想放開她,這當中發生了什麼事?他一頭霧水。

  沒遇過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兩人相處的時間大多用來對杠,共赴雲雨過後,面對的是她的冷漠;他不確定她對他的感覺,如此冒險,有可能再添一筆敗績,他卻像得了失心瘋,控制不了。

  他握著她的手,一會兒揉捏著,一會兒送到唇邊,愛戀地又親又咬,把倪巧伶撩撥得坐立難安,根本無法專心看電影。

  這轉變太大也太快,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反應,不曉得他是不是本來就有這個毛病,看電影喜歡亂親、亂抱……

  她只是拚命告訴自己,要不為所動,以不變應萬變,也許,他正是要看她失控的表情,嘲諷她易被挑動的情緒。

  她偏不,表現得猶如一座不動的山,任他像只猴子翻滾挑動,就是不吭一聲,看他還能怎麼樣。

  ***    ***    ***

  蔣拓的手一直沒鬆開。

  直到電影演完,觀眾陸續離開戲院,他牽著她,在燈光亮起後,從容不迫地走下臺階,恍若未見她睨著他的一雙冷眼。

  「要不要陪你去上廁所啊?」她終於忍不住,戲謔地問。

  「妳想上廁所?我陪妳去。」他還沒感覺她的火氣,仿佛她的手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應該躺在他掌心中。

  「誰要上廁所!我意思是,你是國小學生吶?這麼愛牽手,想跟我當好姊妹嗎?」

  蔣拓拉起兩人的手,看了看,笑笑。「妳不覺得牽手的感覺很好?」他只是順從心裏的感覺,不想放手,就當他喜歡她、追求她吧!不然,還能找到什麼更合理的解釋?

  「不、覺、得!」她說,順道甩開他的手,撫撫自己發燙的手心。

  轉身走往停車處。

  「妳說,我們有沒有可能交往?」他跟在她身邊,打著商量。

  這話蔣拓問得自己也覺好笑,遇上她,所有過去累積的經驗和邏輯都派不上用場,因為,她跟他認識的女人,完全不同,兩個月前的他,打死他也不可能認為會對她產生什麼感覺。

  頂多看一眼,被她與性格不符的美麗外表吸引,但是,鐵定很快清醒。

  「不可能。」她直截了當回他,又接了句。「不為什麼。」

  「赫——連我會問妳為什麼都猜到了,可見我們默契不錯。」

  「你哪只眼睛看過我們默契不錯?」

  「看過啊。」他答,故意不說哪件事,直瞅著她。

  原本她看著他是為等答案,但被他這麼一瞅,那賊兮兮、色咪咪的目光害她心頭一緊,撇過頭去。

  這傢伙,腦子盡裝那些下流的事。

  「妳不想知道?」一瞬間,他感覺她臉紅了,故意追問,這可是天大的發現。

  「不必了。」她愈走愈快,想讓風吹散胸口那股燥熱。

  「那我們什麼時候吃飯?」他死皮賴臉著。

  「我警告你,不要得寸進尺。」她板起臉。

  「得寸進尺會怎樣?」他勾起笑,凝視她的眼。

  「我——」她只吐出一個宇。

  放棄!

  她現在知道了,知道自己個性上的死穴——

  抗拒不了一個比自己還自信的男人。


第六章
  「倪巧伶空間規劃工作室」,早上九點半,例行工作進度會議。

  倪巧伶主持會議,公司員工已由最初的一位助理增加至三位,最年輕的小慧在大學夜間部就學,負責接聽電話及處理內務,另外兩位助理設計師琳達和沁芳是倪巧伶的徒弟,現也已能獨立承接個人住家的室內設計。

  一間公司四個女人,會議氣氛輕鬆愉快,邊喝咖啡邊閒聊,重點是需要時間蘇醒經常連夜趕圖還很混沌的腦袋。

  「這幾天我會留在公司製圖,跟『高景建設』合作的案子『戀家』下個月就要開始動工了,妳們兩個手上的工作在這個月底要全部結案。」倪巧伶按記事本上的記錄,念完一條,勾起一條。

  「陳先生跟我抱怨,說增設和室的價格太高,希望能再壓低一點。」沁芳提出問題。

  「拜託,現在木材漲成這樣怎麼壓低?他是都沒在看新聞是不是。」琳達翻翻白眼,對客戶老是要求便宜又怕品質不好的矛盾嗤之以鼻。

  「拿木材樣品過去讓他挑,陳先生住山區,濕氣重,分析一下各類材質調節濕度的特性。」

  「我告訴他了啊,可是他就說他親戚才做多少,我們的價格竟然高出一倍……」沁芳無奈地說。

  「這個我替倪姊回答。」小慧搶著說。「別人便宜就讓別人做去,咱們不幹了。」

  倪巧伶笑了笑。「派小慧去談好了。」

  「不要……我不敢啦……」小慧縮了縮脖子,乖乖喝她的咖啡。

  「總之,」倪巧伶下結論。「堅持品質是我們的宗旨,這個在談合約時就要明確讓客戶瞭解,如果對方無法理解,我寧可不做也不要砸了自己招牌。」

  「OK。」有倪巧伶這句話,沁芳也就安了心。

  「小慧妳那裏有什麼事嗎?」

  「有!」小慧興奮地舉手。

  「說吧。」

  「昨天那個帥哥是誰?」

  「帥哥?!」一聽到帥哥,沁芳和琳達的精神全集中了。

  「哪個帥哥?」倪巧伶問。

  「就是我要下班時,來找妳的那個帥哥。」

  倪巧伶知道小慧指的是蔣拓,挑了挑眉,問道;「他這樣叫帥嗎?」

  「帥——」小慧以高八度的音調強調。「當然帥啊!妳不覺得他的眼睛會放電嗎?」

  「眼睛?」倪巧伶回想,驀地,出現那夜纏綿,他低俯凝視著她的眼神,一下子心揪緊了起來,低頭掩飾道:「沒注意。」

  「厚——倪姊,我真的要懷疑妳的性向了,這麼充滿魅力的男人站在妳面前,妳竟然沒注意?」

  「每天看就不覺得了。」

  「每天看?!」這下,三個女人同時尖聲驚叫。「你們同居——」

  「同居在一棟公寓,他住三樓,我住八樓。」她受不了地搗起耳朵解釋。

  「我連我家隔壁鄰居住男住女都不知道,為什麼你們中間隔好幾層樓,他卻特地來找妳?」琳達曖昧地瞅著倪巧伶。

  「他無聊。」倪巧伶回答。

  「他在追妳。」小慧說。

  「哈!」倪巧伶大笑一聲,拒絕往這方向想。「會議結束。」

  「我還沒問完……」小慧又舉手。

  倪巧伶瞧她一臉八卦,完全不讓她有說話機會。「杯子收一收,到樓下接電話去。」

  「厚……我要抗議,倪姊是女暴君。」小慧癟起嘴,耍賴。

  倪巧伶聽而不聞,走進她的工作室。

  沁芳和琳達互擠擠眼,湊到小慧身邊,小聲地對她說:「下次那個帥哥來,偷偷拍張照片,讓我們也瞧瞧……」

  「瞭解。」小慧掩嘴一笑,再次強調。「真的很帥……」

  「下注,賭這次那個帥哥會不會成功。」琳達抽了張便條紙,寫下自己的名字,賭注是極品和牛涮涮鍋。

  「我賭成功。」小慧想也不想在便條紙上簽名。

  「我看很難。」沁芳搖頭。「之前那個什麼企業第二代,有錢又有型,還不是「杠龜」,我賭失敗。」

  「琳達妳呢?」小慧問。

  琳達想了想,她跟在倪巧伶身邊最久,最瞭解她,所以……「我看也不妙,鐵定玩完。」

  「咦……」小慧不禁也擔心了起來。

  「簽了名就不能改答案。」琳達將紙條收起,壞心一笑。「等待答案揭曉。」

  「我是窮學生……」小慧好想改答案。

  「那妳就替那個帥哥多祈禱,幫他加加油吧!」

  ***    ***    ***

  倪巧伶完成服裝公司的設計圖後一併開出估價單,讓陳總監過目。

  「很棒,」陳總監經由倪巧伶在筆記型電腦上的操作,預見了整個裝潢後的感覺。「不過,我還得讓我老闆看過。」

  「沒問題,需要我跟他說明嗎?」倪巧伶問道。

  「他很忙,最近在趕秋季服裝展上的樣品,脾氣不大好,時間我先跟他敲定,確定後打電話給妳。」

  「好。」倪巧伶合上電腦,不耽誤對方時間,起身告別。

  離開服裝公司的門市,她驅車準備前往另一個案場,看看施工進度。

  因為與裝潢師傅配合多年,他們都清楚倪巧伶的脾氣和要求,在作業上已經不再需要像一開始那樣時時盯著,品質、時間掌控她都很放心,因此能騰出時間再接其他的case。

  路上,她在經常光顧的攤販買了一堆關東煮,包上一大袋菜頭湯,這是師傅們最愛的下午點心,她雖個性大刺刺,但相處久了,便能瞭解她的心細。

  車子開往郊區,工地是一問剛蓋好的豪華別墅,有錢人家用來度假的別墅。

  才剛停妥車子,師傅們認得她那輛車的引擎聲,開心地吆喝著:「休息嘍!好料的來了!」

  倪巧伶故意空著手下車,見大家紛紛放下手中工具,納悶地問:「繼續啊,怎麼停下來了?」

  「甭假,妳一定帶了什麼吃的吧!」他們繞到她身後,沒看見可疑物品。

  「中午一人兩個大便當,現在才三點多,又餓了?」她不可思議道。「不行、不行,這樣會把我吃垮。」

  她愈是演得像真的一樣,就愈讓人家覺得是假的。

  「一定在車上啦!」沒人理她演得正上癮,直接走到車邊,開啟後座,果然就吊在椅背上。

  「你們這群土匪!」她嘴裏哇哇叫,眼裏卻儘是笑容。

  這是他們認同她是自己人的表現方式,粗魯卻直率。

  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男朋友打來的喔!」有人起哄。

  「鬼啦!她哪里有男朋友。」

  「我說笑話給你們聽嘛……」

  幾個人又拿她開玩笑,樂得笑成一團。

  她賞他們幾個白眼,笑著走到一旁接電話,是陳總監打來的。

  「倪小姐,不好意思,我們老闆現在在擎天大樓,妳可以帶設計圖到那裏跟我們會合嗎?」

  「喔,好,我現在過去,不過,大概需要一個半小時車程……」她掛斷電話,回頭跟師傅打聲招呼。「你們慢吃,我有事先走了。」

  「這麼快就要走啦!什麼澳洲來的客人,一通電話就要妳馬上過去?」師傅跟她感情好,見她忙得沒時間休息也很捨不得。

  「是我們的衣食父母,不是奧客.」她回答,跟工頭說:「過兩天你再找四位師傅給我,有另一個案子要做。」

  「知道了,妳一句話,幫妳傳到好。」工頭爽快答應。

  她揮揮手,發動汽車,又大老遠地趕到擎天大廈。

  只是,她人到了,服裝公司的老闆居然不見了。

  「倪小姐,不好意思,我現在聯絡不到我們老闆,麻煩妳再等一下。」陳總監瘦小的身板拚命彎腰道歉,轉個身又繼續撥手機。

  「沒關係……妳別急,接下來我沒什麼事要忙了。」倪巧伶只能安撫她,懷疑她可能是被她那個脾氣暴躁的老闆整到瘦的。

  「怎麼了?」蔣拓從外頭回來,看見倪巧伶一個人站在隔壁辦公室門口,關心問道。

  她轉身看他,特別注意他的眼睛。「來談案子,老闆不知道跑去哪里了。」他的眼睛會放電?好像,有那麼一點吧……

  「要不要到我們公司坐一下?站著很累吧!」他自然地搭上她的肩。

  她肩一斜,讓他的手無支撐點,自然滑下。「男女授受不親,別亂搭。」

  「赫——什麼時候妳開始有女性自覺了?」他笑說。「還是說……只對我男女有別?」

  「沒錯,就你不行。」她反射性地回答。

  「所以……」他聽了很高興,高興到眉角都揚了起來。「我是妳第一個覺得像男人的男人?」

  「……」她被自己的答案困住了。

  「既然來了,等等談完案子一起去吃飯,慶祝妳遇見人生中的第一個男人。」

  「沒空。」不知怎的,她冒不出氣,儘管他說話口吻還是那麼欠扁的自信。

  「剛才我才聽到妳說接下來沒什麼事要忙的。」

  「看到你就忙了。」她沉下臉,不受他煽動。

  「忙著小鹿亂撞?」

  「哈!」她嗤笑一聲。「我會對你小鹿亂撞?讓我去撞牆還差不多。」

  叮!

  此時,電梯開門,他們同時回過頭去。

  「老闆——你跑去哪里了?手機也不開。」陳總監從窗邊飛奔過來,抱怨說。

  「你們那麼慢,等得不耐煩,喝咖啡去了。」杜瀧之輕描淡寫道,看向蔣拓。「你就是室內設計師?」

  「是我。」倪巧伶出聲。

  杜瀧之聽見聲音,掉過頭看去,一瞬間,眼底射出了光亮。「這麼美麗的設計師?」

  蔣拓看他那模樣,穿著還算有品味,只是說起話來輕浮不已,第一眼就沒好感覺。

  「杜先生裏面請,我秀設計圖給你參考。」倪巧伶對於誇讚她外貌的辭彙一向沒什麼反應。

  「不急。」杜瀧之一下握住她的手。「妳有沒有時間,我們找間店坐下來慢慢聊。」

  「老闆,你晚上有個酒會要出席。」陳總監在一旁提醒。

  「遇見妳,我突然湧上好多靈感。」杜瀧之沒理會陳總監,直接對倪巧伶說。

  倪巧伶傻眼,怎麼感覺又出現了另一個蔣拓。

  「很抱歉,倪小姐晚上跟我有約。」蔣拓將倪巧伶被握住的手拉回來,不知怎的,無法忍受另一個男人碰她。

  這佔有欲十足的動作令她陡然一陣心悸,她不自覺地仰起臉看向蔣拓,看見他堅毅俊美的五宮,還有那雙帶電的眼……

  「請問你哪位?」杜瀧之現在眼裏只容得下倪巧伶,對於蔣拓的存在,很冷漠。

  「隔壁,」蔣拓指指公司招牌。「這間科技公司的總經理。」

  「喔……」杜瀧之笑了笑,又對倪巧伶說:「搞科技的都很乏味,妳現在可以改變心意。」

  「呵……」她笑了。

  這一笑,仿佛認同了杜瀧之的看法,令蔣拓一顆心懸在半空中,而杜瀧之則信心十足的等待她的答案。

  「對不起。」她面帶微笑說。

  一句對不起,重燃蔣拓的希望,卻將杜瀧之眉目之間的自信給打垮了不少。

  「我待會兒要回家喂狗,你們若是有空也有這份閒情雅致的話,不如相約一起去吃飯喝咖啡.」

  她說完,兩個男人挺直的肩線,瞬間垮了。

  「杜先生要現在看設計圖嗎?」倪巧伶不想浪費時間呆站在這裏。

  「好!當然好,我們到裏面看。」杜瀧之被拒絕之後更欣賞倪巧伶了,當然要把握跟她相處的每個機會。

  「巧伶……」蔣拓喚她,想問晚餐的事。

  「你的公司在那邊。」杜瀧之好心地幫蔣拓指引方向,勝利的微笑,閃亮得很刺眼。

  「我知道。」蔣拓這三個字幾乎是從牙縫進出來的。

  ***    ***    ***

  兩個小時過去,「樹典科技」的員工都已下班,就連一向最後離開的陸子農也關上辦公室的燈,卻發現蔣拓坐在外頭大辦公室。

  「阿拓,你在等我嗎?」陸子農以為蔣拓有事找他。

  「喔,不是,今天接了一間玻璃工廠的案子,還有些資料要整理。」他匆匆抓起筆在紙上胡亂寫些英文字。

  「需要我幫忙嗎?」陸子農走過去,納悶他為何不回自己辦公室。

  「不用,」他連忙用大掌蓋住紙張,一副慌張模樣。「只是寫些流程,我來就好,你早點回家休息。」

  「嗯……」陸子農點點頭。「那燈讓你關嘍!」

  「好。」蔣拓松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居然不大會演戲。

  「巧伶還在隔壁吧……」陸子農經過蔣拓身邊時,不經意地說了這句話。

  「欸!」蔣拓誤以為陸子農發現了他的心思,不可思議地轉頭看向大門,不過他已經離開了。

  原來只是一句敍述,不是問句。

  「呼……」他感覺自己的心臟愈來愈禁不起這種驚嚇。

  實在不像他過去的作風,喜歡一個人喜歡得這麼提心吊膽,他到底在擔心什麼?

  擔心被倪巧伶拒絕,擔心自己一直以來自信的魅力受挫?

  他跟她之間雖然已經有過親密的接觸,也不知偷吻她幾次了,但是,他絕不敢說這樣叫做「進展」,事實上,倪巧伶對他的態度跟之前完全沒兩樣。

  當然,他也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麼,她到底對他有沒有感覺。

  就在蔣拓被兩人暗淡無光的未來給困得一籌莫展時,隔壁傳來愉快的笑聲。

  「什麼時候開工,我會經常來這裏探妳的班。」

  這是那個輕浮設計師的聲音。

  「呵……我不會整天在這裏。」

  這是倪巧伶尷尬不知如何拒絕的乾笑聲。

  「妳確定不跟我去參加酒會?」

  又是那個輕浮設計師不要臉的聲音。

  「我想回家休息了。」

  這是倪巧伶明確拒絕那個輕浮設計師的答案。

  哈哈!蔣拓在心裏大笑。

  「那明天?」杜瀧之不放棄地邀約。

  為避免倪巧伶繼續被糾纏,蔣拓起身沖到辦公室門口,假裝正要下班。

  「巧伶,妳要回家了嗎?我跟妳一起走。」

  「你還在?」倪巧伶猶疑地瞄了他一眼。

  「我車子送去保養了,坐妳的車一起回去。」蔣拓故意說得語焉不詳,好似兩人多親密。

  「喔。」倪巧伶信以為真。

  杜瀧之不滿地冷睇這個半途冒出來的程咬金,蔣拓則故作瀟灑,看也不看他一眼。

  「進來等我,我整理一下東西就可以走了。」蔣拓摟上倪巧伶的腰,完全要給杜瀧之難看。

  倪巧伶鎮定地任他摟著,跟杜瀧之和陳總監道別。「那我進完料,下星期就可以開始動工。」

  「一切都麻煩妳了。」陳總監客氣地道謝。

  「明天我到公司找妳。」杜瀧之可不是這麼容易放棄的男人,倪巧伶雖然對他態度冷淡,可是他卻愈看愈對味。

  「老闆,該走了,晚上的宴會已經遲了。」陳總監耐著性子再提醒一次。

  「知道了……」杜瀧之目不轉睛地凝視倪巧伶,而後不甘心地轉身走向電梯。

  蔣拓以勝利者玉樹臨風的姿態目送手下敗將離開。

  「手可以放下了吧!」倪巧伶好笑地看著他那揚得不可一世的唇角,男人就是這麼幼稚……

  「比較之後,就知道我的好了吧。」他說,手依舊摟著。

  「比較什麼?」她只覺五十步笑一百步。

  「那傢伙的輕佻和我的穩重相比較,顯而易見吧?」

  「哈哈……」她大笑三聲,完全看不出他哪里穩重。不過,或許是跟蔣拓也相處一段時間了,若硬要她說,她是真的比較習慣蔣拓的調調,杜瀧之……有點娘。

  「別不承認,我從妳的笑聲聽出了妳對我的好感。」他繼續往自己臉上貼金。

  沒辦法,出現競爭對手,他的好勝心與原本還想靜觀其變的情感全都被激出來了。

  倪巧伶睨他一眼,又忍不住噗哧笑出來。

  為什麼,她愈來愈不討厭他那死皮賴臉的表情?


第七章
  早上七點半,門鈴響起。

  倪巧伶才剛起床,披上睡袍,走到門前停下。

  從門上貓眼看見的是穿戴整齊的蔣拓,打開門,納悶問:「大清早的,什麼事?」

  「帶早餐來給妳,我親手做的,熱騰騰的。」他提起手上的紙盒,笑得燦爛無害。「要謝謝妳等一下載我去上班。」

  「蛤?」她沒聽錯他的話。他是謝謝她等一下載他去上班,而不是謝謝她昨晚載他回家.

  這傢伙還真懂得什麼叫得寸進尺。

  「那你另一隻手上的是什麼?」

  「這是我的早餐。」他說。

  「你的早餐不在家吃,提到我家做什麼?」

  「陪妳一起吃才能顯示誠意。」他拉開門,不請自入,不讓她有機會拒絕。

  倪巧伶抓抓頭皮,打個哈欠掩飾笑意,看看他到底想幹麼!

  回到臥房浴室盥洗,換上上班服裝,走出房門,見蔣拓已將早餐盛盤,奶茶也煮好了,濃郁的香氣帶著果香,這是他自己帶來的茶包?

  她坐下,他笑容滿面,將餐盤推到她面前,她沒說什麼,安靜吃他親手做的早餐。

  很豐盛,比她平日簡單的烤吐司抹果醬豐盛多子。

  苜蓿芽、美生菜、起司、厚煎蛋還夾著水蜜桃,淋上澄香醬汁,清爽可口。

  他也跟著坐下,吃他自備的早餐,卻是面向她,仿佛她秀色可餐。

  「別指望我說好吃。」她斜視他,要動用很大的意志力才能忍住笑。

  什麼時候變得見著他不是一肚子火而是想發笑?

  「我很喜歡妳喔!」他沒頭沒腦地蹦出一句。

  呃……她差點被奶茶嗆到。

  「嗯。」雖然她淡淡地應一句,卻止不住心頭一股莫名壓抑不下來的騷動。

  他瘋了,還是傻了,不是說她不像個女人嗎?為什麼還要喜歡她?

  「我打算追求妳。」

  「喔。」她不免猜想其中有詐。

  「下班我去接妳。」他無視於她的冷淡,逕自表述自己的想法。他早猜到她的反應,沒有大笑或送他一拳,算是很親切的了。

  「我自己有開車。」

  「車子放公司,我每天接送妳上下班。」

  「你到底想幹麼?」

  「追妳啊,剛才說了。」昨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的都是她。他發現,每一次碰面、每一次的唇槍舌戰,他居然都牢記著她的表情、她說過的話。

  當然包括那夜的纏綿,和她的唇、她身上的香味……他一直是在意她的。

  現在,無論她是笑、是生氣、是冷漠,進到他眼裏,都是美。

  情人眼裏出西施,由此可證,他是喜歡她沒錯。

  她喜歡直來直往,所以,他也決定坦白一點。

  「追到後要幹麼?」她沒談過戀愛,不知道這樣大費周章宣示他想追她,有何意義?情人間的交往又是怎麼一回事?

  他莞爾,頭一次遇到女人這麼直接地問男人,追到我之後要做什麼?

  情人間能一起做的事……太多了。

  「妳喜歡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我也不必辛苦隱藏內心的想法。」

  「你隱藏什麼?」

  「比如說……現在我想吻妳、想抱妳,可是擔心妳會生氣。」他用那雙會放電的眼眸凝視她,令她一陣耳熱。

  「你的擔心還真讓人看不出來。」她撇開臉,感覺渾身燥熱了起來。這個人,強吻了她多少次。

  他察覺她的回避,發現她耳根紅了,這細微的變化,明亮了他的希望。

  「還有啊……早晨醒來看著妳還熟睡的臉,幫妳做早餐,送妳去上班,是種幸福。」

  「沒追到會怎麼樣?」她實在不該繼續坐在這裏聽他那種撓人心弦的噁心話。

  但,為什麼,她還是坐著?!

  「沒追到的話,雖然還是可以抱妳、親妳,差別是,要躲妳的拳頭。」他好整以暇地說。

  「噗……」她笑了。「你白癡喔……」

  根本就是無賴的行徑,胡說一通。

  「交往後,我會每天這麼逗妳笑。」他繼續放出利多。

  「謝謝,笑多了會長皺紋。」她不領情。

  「即使妳長皺紋,我也喜歡。」

  她露出聽不下去的嫌棄表情,決定將他完全看不出誠意的表白當作玩笑。「笑話說完了,快點吃,我今天要提早進公司。」

  「我認真的。」

  「沒興趣,你找別人陪你玩吧!」

  或許她對他的感覺比起其他男人多了一點點不同,但是,她仍舊選擇漠視,戀愛這東西,想都沒想過,只覺麻煩。

  生活中多了一個人礙東礙西的,占去她的空間、時間,說些言不及義、噁心巴拉的話,多不自在。現在的生活,已經很充實也夠忙碌了,她何必蹚這趟混水?

  含進最後一口煎蛋,她抽張紙巾拭嘴,開始收拾杯盤。

  「我來。」他連忙將一大口食物塞進嘴裏,含著,起身整理。「妳吃東西的速度,真快。」

  「那是因為你話太多。」她放手讓他清洗,到工作室拿出公事包,就站在廚房邊緣看他洗杯子。

  「交往後,我也會幫妳做家事,別看我這麼MAN,其實我很會整理家務。」他搓洗著杯緣,不忘替自己美言幾句。

  倪巧伶大笑,受不了他的耍寶。

  心想——最好你能一直保持新好男人的形象,撐過一個月,我就相信你。

  蔣拓努力想重塑自己在倪巧伶心中的形象,怎麼也沒料到,完全被當成今晨第一個聽到的笑話。

  ***    ***    ***

  下午六點,倪巧伶辦公室出現兩個男人,坐在矮櫃隔起的會客室中,彼此都不瞧對方一眼。

  「小慧、小慧,妳上次說的帥哥是哪一個?」沁芳和琳達擠在小慧的辦公桌旁,八卦地問。

  「左邊那個,很帥吧!」小慧支著下巴,張著迷蒙的眼,癡癡地望著蔣拓。「為什麼我就沒有這麼帥的鄰居?」

  「其實,右邊那個也不錯,我怎麼好像在雜誌上看過他?」琳達努力地回想。

  「模特兒?」沁芳低呼。「哇,倪姊最近走好大的桃花啊,一下子來兩個帥哥,我到底該選哪一個?」

  「什麼時候輪到妳傷這個腦筋,早點回家把妳男朋友顧好,免得他孤枕難眠到處劈腿比較實在。」琳達的毒舌完全師承她的師傅——倪巧伶。

  「妳好毒……」沁芳假哭。

  「妳們別擠在這裏啦!吵死了。」小慧把這兩個妨礙她欣賞美麗風景的八婆趕走。「上去上去,順便再通知倪姊一次,說帥哥等很久了。」

  「就妳自己好康……」被轟的兩人心不甘情不願地白她一眼,誰教她們的辦公室在樓上,也只能鼻子摸摸,趁著上樓的時間再多瞄兩眼。

  待沁芳和琳達離開後,小慧朝蔣拓招招手。

  「我?」蔣拓比比自己。

  「嗯……來一下……」小慧輕聲地說。

  蔣拓走到她桌邊,用眼神詢問。

  小慧被他的電眼盯得心神蕩漾,只差背後沒射出愛心的圖案。

  「告訴我你的手機號碼,還有你的名字怎麼寫。」她拿出手機,準備輸入數字。

  「092……」他總是不願意拒絕女人的,照實念出,也遞名片給她。

  「蔣拓,好MAN的名字。」小慧收下名片,更加確定自己的選擇沒錯。

  「謝謝。」這句話如果是從倪巧伶口中說出,他會更開心。

  「我告訴你喔……」小慧踮起腳,在他耳邊輕聲說話.

  另一個坐在會客室的男人,就是對倪巧伶一見傾心的杜瀧之,在看見蔣拓和小慧講悄悄話,突然間,有點沒了把握,開始坐立難安。

  樓上的倪巧伶揉著太陽穴,實在不想面對樓下一個姓蔣一個姓杜的兩個男人。她這裏是設計公司,又不是搞公關的,為什麼得去招呼來意與公事完全無關的人?

  只是,沁芳與琳達三催四請,一邊碎嘴地比較兩人的優劣勢,聽得她心煩,只好起身離開辦公室。

  走下樓梯,便見蔣拓與小慧兩人緊挨著身體,不知說些什麼,面帶微笑。

  一瞬間,心裏漫過微酸的醋味。

  早上才說喜歡她,下午就變節了,沒相信他的鬼話是對的。

  於是,她踩下最後一個階梯,直接彎進會客室,招呼杜瀧之。

  「巧伶——」杜瀧之一看見她的身影,以舞臺劇式的誇張聲調前來迎接她。我好想妳——」

  「喔……」她微閃身,避掉他熱情敞開的雙臂,眼角瞥見蔣拓和小慧還在聊。

  「我送邀請函來給妳了。」杜瀧之沒有氣餒,從長外套口袋裏取出請柬。

  「邀請函?」她收下印有古老神秘圖騰的請柬,納悶問道。

  「昨天遇見妳之後,晚上我一連畫出好幾張設計稿,這是我發表會的邀請函,我的繆思女神,請妳務必光臨。」

  「嗯……我儘量排出時間。」她抽出請柬翻看,感覺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我陪妳一起去。」蔣拓不知何時走過來,貼著她的身側,一起看她手中的邀請函。

  「沒有邀請函是不能進去的。」杜瀧之毫不客氣地回絕蔣拓,轉個臉又微笑地對倪巧伶說:「我會來接妳的。」

  「不用麻煩,我自己開車去。」夾在兩個互有敵意的男人中間,她覺得好熱,好不自在。

  蔣拓也無視于杜瀧之的存在,溫柔地對倪巧伶說:「我們約好的,我來接妳下班。」

  「我說了不用,我自己開車回去。」她頭暈,為什麼一定要這樣接來送去,她有車,有手有腳,幹麼要人家接送?

  兩個男人都沒占上風,但也都要表現風度,只是微笑僵在臉上,不知她要如何抉擇。

  「倪姊,我要去上課了。」小慧在她身後小聲說。

  「喔,騎車小心點。」倪巧伶轉身回應,正巧看見小慧朝蔣拓眨眼,而蔣拓唇邊也揚起愉悅的笑。

  「如果沒什麼事的話,我還有工作,兩位……就不送了。」她直接下逐客令,感覺胸口悶悶的。

  「我等妳工作完。」蔣拓和杜瀧之同時搶著表態。

  「除非公事,不然,對不起,請不要浪費我的時間。」她心情突然變得很差,口氣也強硬了起來。

  蔣拓是早習慣了她這種毫不留情的說話方式,所以,依舊面帶微笑.

  杜瀧之則是沒遇見過這麼有個性的女人,整個情緒亢奮了起來。「我有公事,我家也要重新設計裝潢過。」

  蔣拓一聽,朝他射去鄙視的眼神,居然假公濟私。

  「還是很抱歉,目前我們公司已經排不進任何案子,最快也要兩個月後。」她還是冷著臉說。

  這答案,蔣拓喜歡。

  「沒問題,多久我都願意等,任何時候,只要妳有空,打電話給我。」杜瀧之已經被她獨特的魅力給沖昏了頭,完全放下自己的身段,忘了過去他是如何的高高在上,把女人視為玩物。

  赫——蔣拓沒想到有人比他還敢講,還噁心。

  「我會請助理跟你聯絡的。」倪巧伶說完,走到大門口,等待送客。

  蔣拓瞭解該適可而止了,雖然,他很擔心杜瀧之會留下來對她死纏爛打,但是,他從她表情中看出不耐煩,再待下去,可能就掃把侍候了。

  「那我走了。」經過她身邊時,他輕聲地說。

  倪巧伶盯著地板,面無表情,也不看他。

  他當然失落,不過,長年擴展公司業務磨練出來的韌性性,很快便平息這點失落,等待下一次的機會。

  他帥氣地邁開步伐,為自己留點瀟灑的形象。

  ***    ***    ***

  杜瀧之的服裝公司開始裝潢,倪巧伶花了不少時間在現場監工,因為杜瀧之很龜毛,就怕師傅偷工減料,一有空閒就跑到施工現場監督,問東問西。

  師傅們都是草根性很強的性格,受不了他凡事都要打破沙鍋問到底,好聽點是好奇心旺盛,難聽點就是囉哩囉嗦,不像個男人。

  於是,倪巧伶便三不五時接到工頭的電話,要她負責應付杜瀧之,不然,想在期限內完工是不可能的任務。

  一個杜瀧之就已經夠頭痛的了,偏偏公司就在隔壁的蔣拓也來插上一腳,早上送早餐到家門口,中午帶著便當到隔壁陪她一起吃,下班時殷勤詢問需不需要送她回家,更別提每晚準時串門子,弄得倪巧伶成了公司和師傅們茶餘飯後閑嗑牙的話題。

  就連原本一向穩重的陸子農,見著了她,也開始笑得很悶騷。

  倪巧伶快瘋了,尤其這陣子的案子都趕著月底前結案,除了舟車勞頓,還得面對唯恐天下不夠亂的蔣拓和杜瀧之,她壓力大到冒出了痘子,這是青春期都沒發生過的狀況。

  這天,蔣拓又提著他幫倪巧伶準備的精緻便當過來,就在速食店外送便當過來後的三分鐘出現。

  而且,奇怪的是,為什麼他明明人在外頭,會知道她中午剛好到「擎天大樓」,更令人不解的是,每次蔣拓出現,速食店都剛好少送了一個便當。

  倪巧伶將飯盒分發給師傅,自己反倒沒飯吃。

  「你跟速食店串通好了?」她看見蔣拓,立刻將他拉到安全門後,逼問他。

  「串通什麼?」蔣拓不解地問。

  「為什麼剛好就少一個便當,然後你就送飯來了?」

  「我怎麼知道你們叫哪一間店的便當?」他反問。

  「也對……」倪巧伶就是這點想不透。師傅每天中午想吃哪間店的便當都是臨時決定的,也沒固定哪一間,他怎麼可能串通好這附近的所有店家?

  「吃飯吧。」他坐在階梯上,將便當盒遞給她,笑說:「這裏是我們定情的地方。」

  「誰、誰跟你定情……我自己到外面吃。」雖然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但是,只要一想起被他霸道掠奪的她的初吻,還是感到驚心動魄。

  蔣拓立刻放下便當,站起來拉住她的手,將她捲入懷裏,威脅地說:「不聽話,我就要吻妳了喔……」

  她緊抿著唇,瞪著他,氣自己為什麼老是受他撩撥而心悸,愈是抗拒就愈是在意他的存在,甚至會不由自主地尋找他的身影。

  她不說話,他也就找不到理由放肆,輕輕地在她唇上啄了一口,便放開她。

  她一重獲自由,便用手拭去他留下的印記。

  「擦掉我就再親一次。」

  倪巧伶立刻停下動作,氣結地往階梯一坐。「便當拿來啦!」

  他幫她打開便當蓋,撕開免洗筷的塑膠套,體貼地挑掉她不愛吃的肥絞肉。

  她挖起一口飯入口,嚼得很用力。

  「吃飯要開心點,別繃著個臉。」他用手指戳戳她鼓起的臉頰。

  她輕哼一聲,故意轉身背側向他。

  誰想到他竟更靠坐過來,以手臂當她的椅背,讓她坐得更舒服些。

  倪巧伶暗暗吐了一口氣,松下彆扭的姿態,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最近她情緒變得很不穩定,莫名其妙地胡思亂想——

  想人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界?

  想她如此嚴以律己,究竟想追求什麼?

  想自己認為重要的事,別人是不是也認為重要?

  想人跟人之間的關係為什麼會變得親密,又為什麼會變得疏離?

  想那些上班、下班,一日度過一日的人,快樂嗎?滿足嗎?

  更想著自己的個性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好似突然迷失了方向,原本堅定的信念開始動搖,原來確信不疑的事不再那麼肯定,原本滿意的一切,也出現了自我否定。

  這些沒有答案,平常也沒深思過的問題,一下子通通冒出來,像一團糾結的毛線,纏得她心浮氣躁。

  找不到發洩的出口,離她最近也最常碰面的蔣拓,便成了她無的放矢的替死鬼,認定是他的追求,害她亂了生活步調。

  「巧伶……」

  「幹麼?」唉……一對他說話,就是這種不耐煩的口吻,連自己聽了都覺得不舒服,他怎麼受得了?

  「問妳一件事,妳可以選擇要不要回答。」

  「想問就問。」她不知跟誰生氣、生什麼氣地冷著一張臉。

  「妳腳踝上的傷,是什麼時候的事?」他一直惦記著那晚她異常的反應,感覺那傷口,不只在腳上,也在她心上。

  「國三暑假。」

  「車禍?」

  「嗯。」她沒想到竟這麼自然而然地告訴他了。

  說完心頭不覺輕鬆,反而罩上了烏雲。

  「很嚴重嗎?那個時候……」

  「嗯……」他的聲音好溫柔、好溫暖,倪巧伶突然一陣鼻酸,挾起一口菜往嘴裏塞,舌尖卻苦澀地無法咀嚼。

  「告訴我怎麼了?」

  「不關你的事……」她含糊地說,聲音洩漏了哽咽。

  他轉個身,將她的臉攬進肩窩,她抗拒這種溫情攻勢,掙扎著要離開,他卻摟得更緊。

  「想到妳受過這麼大的傷害,我很捨不得……」他沉重地說,感同身受地疼痛著。

  倪巧伶安靜下來,閉上眼,倚靠著他。

  那是她心中一道無法抹滅的傷痕,伴隨她的成長,影響了她的一生……


第八章
  倪巧伶原本還有個哥哥,兩人差四歲,自小感情就很好。

  她崇拜會念書又很能玩的哥哥,每每跟朋友談起他,語氣中總掩不住驕傲。

  國三升高中那年暑假,哥哥考上成大建築系,向同學借了機車,偷偷參加考照。

  拿到機車駕照的那一天,他從外面打電話回家給倪巧伶。

  「伶,我考上駕照了!妳到巷口來,哥載妳去兜風。」

  那天,天氣陰陰的,倪巧伶雖然是第一次坐機車,但望著哥哥寬闊的肩膀,有種安心的感覺。

  倪家家教很嚴,兄妹倆總是結伴冒險,在沉悶的生活中尋找樂趣。

  「下個月我就要搬到台南住了,妳一個人會不會寂寞?」哥哥略偏過頭問她。

  「不會,我要努力念書,三年後,當你學妹。」倪巧伶往樂觀的方向想.

  「那好,到時候妳搬來跟我一起住,我來照顧妳。畢業後我先留在台南工作,等妳念完書。」

  「媽會答應才怪,你可是她的寶貝兒子,一天沒見到你她會吃不下飯。她到現在還在氣你不考台大土木。」

  「男人為理想戰爭是必要的,不要被外力左右,等我走出自己的路,以後,她會以我為榮的。」他自信地說。

  「我一直以你為榮。」她為哥哥加油。

  那些風中的對話言猶在耳,沒人能料到,回家途中的一場車禍,粉碎了所有意氣風發的夢想,也粉碎了一個家庭。

  倪巧伶的哥哥被輾入卡車輪下,肚破腸流,當場喪生,而她的腳踝也因被捲入機車熱燙的引擎中,燙焦了一大塊皮膚,傷口見骨。

  每當想起母親在靈堂上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著:「為什麼,為什麼是你……」倪巧伶便恨不得死去的是自己。

  倪家一脈單傳的香火斷了,烏雲從此籠罩,倪巧伶成了母親眼中害死她哥哥的兇手,是她明知危險卻沒有阻止這場災難發生。

  儘管倪巧伶努力用自己的方式代替哥哥活著,母親卻再也不曾給過她一個笑容,她成了家中可有可無的存在。

  考上成大後,走著當初哥哥要走的路,離開那個失去笑聲只剩死寂的房子到台南念書,甚至畢業後回到臺北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都沒有出現任何阻力。

  她想,或許大家都覺得松了一口氣。

  過往一幕幕自眼前掠過,倪巧伶強忍著眼窩的酸痛,離開蔣拓坐直身來。

  「在那場車禍中,我哥哥過世了。」她輕描淡寫,不想沉浸在無法改變的歷史傷痛中。

  「妳跟妳哥哥感情很好?」他揉揉她的肩,安慰她。

  「夠了!」她皺起眉頭,轉頭質問他:「我跟我哥哥感情好不好關你什麼事?少自以為是,就算你知道又能改變什麼?挖人家傷疤很過癮?」

  蔣拓不語,只是靜靜地凝視她,仿佛願意成為她宣洩情緒的出口,願意承擔她所有無法以言語表達的痛苦。

  倪巧伶卻厭惡起自己的情緒化,她原本不是這樣的,再怎麼難受也不會將情緒發洩在無辜的第三者身上,她到底怎麼了?

  「我吃飽了。」她蓋起飯盒,吃不到一半。

  「還有湯。」蔣拓從塑膠袋裏拿出湯來。

  「不想喝!」她像再也受不了他的溫柔體貼,大聲嚷叫。「以後,不要再送便當過來!」

  她自知失控又放不下身段,說完,憋著一口氣,推開安全門,匆匆搭電梯離開「擎天大樓」。

  蔣拓一人坐在階梯上,輕歎一口氣。

  他真的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打開她的心防……

  當情感由喜歡漸漸轉變成愛,仿佛自然而然地能夠感受到倪巧伶內心的創傷,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抗拒,也不知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他只清楚,他的心再不單單屬於自己了。

  ***    ***    ***

  服裝公司的案子結束,緊接著「戀家」的案子陸續展開。

  這次倪巧伶與另外兩間室內設計公司配合建商推出附贈時尚裝潢的建案,共設計了十間實體樣品屋,客戶購屋時可自由挑選喜愛的裝潢風格,接著裝潢師傅進駐,七日內完成施工。

  這是一連串體力與耐力的考驗。

  客戶在選定設計風格後,有些較挑剔的客戶便會要求用更好的材質、做些與樣品屋不同的變化,甚至連挑選窗簾、地毯、沙發傢俱,小到立燈都希望設計師參與意見。倪巧伶有接不完的電話,從早到晚都在外頭奔波,另外兩位元助理設計師以及接電話安排行程的小慧同樣忙得焦頭爛額。

  業績突飛猛進的代價就是黑眼圈、皮膚黯沉、體重驟降和壓力過大導致頭痛、肩胛僵硬及內分泌失調。

  「救命啊……」

  「我快死了……」

  「不行了……」

  倪巧伶工作室的小小會議室裏,幾個女人不顧形象地趴著、仰著,坐得東倒西歪。

  「倪姊……昨天下午那個杜先生送了一個禮物過來,放在妳辦公室門旁邊那個櫃子上。」小慧雙手往前伸直,趴在桌面,有氣無力地說。

  「什麼禮物,拿來瞧瞧……」琳達支著下巴,頻打哈欠。

  「小慧,妳最資淺,去拿來。」沁芳全身上下能動的只剩一張嘴。

  「喔……」前輩都指名了,小慧也只能聽命行事。她工作量雖然最輕,但是晚上還要上課,走路也是半拖半飄,遊魂似的。

  倪巧伶當然也好不到哪里去,猛灌幾杯黑咖啡下肚,勉強坐直,但從發絲的光澤度判斷,她只是意志力比一般人堅強罷了。

  小慧將一個大紙盒搬來,擺在桌面,倪巧伶三兩下撕開包裝紙,裏頭躺著一件粉褐色的絲質晚禮服。

  「哇……」幾個女人眼睛迴光返照地亮了起來。

  倪巧伶打開衣服上的卡片,寫著——

  送妳親手為妳縫製的禮服,期待明晚的約會。

  「明晚?」她想了想,打開記事本,赫然發現,卡片上指的明晚……「就是今天晚上?!」

  「對厚——」小慧也想起來了。「今天是杜先生的服裝發表會,妳答應要去參加的。」

  「歐賣尬,妳現在這副模樣要去參加擠滿名模、富家千金、貴婦團,到處bring  bring的時尚服裝發表會?!」琳達盯著倪巧伶那一頭被自己抓得像稻草堆的亂髮。

  「真的很可怕?」倪巧伶搗著自己雙頰,問道。

  「是很慘。」在場三個女人同時告訴她答案。

  「算了……反正我又不必上臺走秀……慘就慘吧……」她自暴自棄,目光調回記事本,歎口氣,又是滿滿的行程。

  「是啊……希望妳的真命天子不會剛好今晚也出席發表會。」沁芳感到惋惜,如果是她,立刻飛奔去做臉、洗頭,閃亮登場。

  「蔣哥哥就是倪姊的真命天子。」小慧下巴抵著桌面,冒出一句。

  蔣哥哥?倪巧伶瞄了小慧一眼,霎時恍然大悟。原來,她就是蔣拓的「線民」。

  難怪那傢伙像個背後靈似的,無所不在,無所不能,原來,早收買了安排她行程的小慧。

  她好氣又好笑,一瞬間,心中某個不願承認存在的結,也悄悄地鬆開了。

  例行的進度會議就在大家都想保留些體力迎接今日工作的狀態下草草結束,接著,各自回辦公室整理資料後出門去,公司便只剩小慧一人。

  小慧拿起電話撥給蔣拓,通知他倪巧伶今天要去參加杜瀧之的服裝發表會。

  「倪姊回家後,你一定要將她腦中對杜瀧之的印象洗去。」小慧為了自己的「極品和牛涮涮鍋」不惜出賣老闆。

  「還有喔……倪姊最近精神愈來愈差……對啊,我們現在真的好忙,你要對她體貼一點,女人啊,最無法抵擋男人的體貼攻勢。」

  「這陣子中午她都跟客戶有約,不過你早上可以送早餐給她啊,記得清淡一點,她睡眠不足,胃口不大好。」

  「就這樣,我也好累,接太多電話要讓喉嚨休息一下。加油啊!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我們一起努力!」末了,小慧不忘對蔣拓精神喊話。

  蔣拓聽著小慧那熱情洋溢的加油聲,苦笑著結束通話。

  他實在不忍心告訴她,自己已經快半個月沒能好好跟她說上一句話了,自從他問了她腳踝上的傷,她便刻意地回避他。

  愛情裏的各種滋味他算是真正嘗透了,不只是耍耍嘴皮子哄女孩子開心,營造些浪漫情境,表現溫柔體貼就能討得女人歡心。

  這段日子,絕對是他人生中最嚴重的一次低潮期。

  原來,愛一個人的感覺是如此深刻,喜怒哀樂不由自主,全系在另一個人手上,即使苦悶,卻無法瀟灑地擺一擺手,自信地告訴她,錯過我,將會是妳最大的損失。

  呵……他想像如果真這麼對倪巧伶說,她肯定會回答——「不送,慢走。」

  這就是她讓人又愛又恨的地方,軟的不要,硬的不吃,生來折磨人的。

  雖然沮喪至此,蔣拓還是有些信心的。

  他相信,倪巧伶對杜瀧之完全不感興趣,哈哈!

  ***    ***    ***

  倪巧伶忙到沒時間回家好好梳洗一番,狼狽地借「戀家」售屋中心的廁所換上杜瀧之送來的禮服,隨便用手指扒兩下頭髮,補個口紅,就去赴約了。

  到達飯店時,差點被門口大陣仗的記者給嚇死,閃光燈閃得她眼花撩亂,麥克風一支支「嘟」到她下巴,全都誤以為她是什麼貴賓,硬是要採訪她對杜瀧之的設計風格有何評價。

  天啊……雖然她不是很注重外表,但也不想將這副熊貓眼加上面黃肌瘦的難民樣公諸於世啊!

  「嘿……別嚇壞了我的寶貝。」杜瀧之從大門出來,身旁的保全為他開出一條路,他就如此招搖地走向倪巧伶,攬著她的腰,向記者宣告:「鄭重向各位介紹,我的繆思女神。若不是遇見她,我將不知自己的人生還能再創另一個高峰。」

  此時,閃光燈更是不間斷地直閃,將黑夜閃成白晝。

  倪巧伶很想直接給他暈倒……

  現在是身處在文藝復興時代?為什麼這個男人老是得用這麼令人作嘔的臺詞說話?

  她僵著笑,不想令杜瀧之難堪,暗暗想著待會兒要如何開溜。

  老實說,她並不知道杜瀧之的名氣這麼大,居然出動好幾家電視臺攝影機和各大平面媒體,更不知道會處於如此進退不得的狀況中。

  基本上,她喜歡低調,並不想紅。

  倪巧伶莫名其妙成了坐在杜瀧之身旁最重要的貴賓,莫名其妙因為身穿杜瀧之親自設計縫製的禮服而遭受許多女人白眼,更莫名其妙地變成媒體追逐的焦點。

  原來,杜瀧之豐富的情感生活才是媒體關注的重點。

  突然間,她好想念和蔣拓站在住家頂樓對嗆的快意感覺,她一向不是走「名媛路線」的啊……

  結果,她沒能從發表會上開溜,一直撐到臉僵、眼皮沉重、頭昏眼花,酒會半途,央求杜瀧之放了她,她好累,好想回家。

  她發誓,再也不要跟這個滿場飛的公關蝴蝶扯上任何關係。

  因為累到無法自己開車,杜瀧之體貼地請司機送她回家。她拒絕,堅持自己叫計程車,沿途,幾度不小心睡著了,醒來趕緊捏自己大腿。

  住在臺北,隨時都得保持危機意識。

  終於……謝天謝地,她看見了自己居住的可愛、溫暖、親切的公寓,付了錢,經過目瞪口呆的管理員,直奔電梯,上八樓。

  拿出鑰匙準備開門時,她抬頭看了看通往頂樓的樓梯。

  好一陣子都沒上去了,平日委託管理員代為澆水整理,不知照顧得怎麼樣。

  雖然已經累得快趴下,敵不過心裏的內疚,好似一個單親媽媽,因為忙於工作便將孩子托給鄰居照顧……

  一個晚上,鼻腔裏充斥著香水、古龍水的味道,突然間想念那單純的花香、綠葉的青澀味。

  揪起裙襬,捏捏站了許久的小腿肚,倪巧伶爬上十五層階梯,打開頂樓的安全門。

  風迎面徐來帶來淡淡的芳香,夜的寧靜讓她卸下緊繃了一晚的身體。

  往前走兩步,意外發現蔣拓拿著抹布正在擦拭「天堂鳥」葉面的灰塵,一旁還擺著刀剪。

  蔣拓察覺背後的聲響,轉過身來。

  「回來啦……」他微微一笑,黑眸緊鎖著她。

  蔣拓在電視新聞裏看見倪巧伶,身穿美麗的禮服,猶如巨星般,鎮定地面對眾家記者的拍攝與訪問,同時也看見杜瀧之宣示意味濃厚地攬著她的腰。

  妒意幾乎要燒盡他的理智,他上樓來吹吹冷風,當然遇不到還在發表會場的倪巧伶。看見這座被冷落許久的空中花園,一時生出感慨,惺惺相惜地整理起來。

  「這麼有閒情意致,半夜整理花園?」她走向他。

  原本口氣中慣有的揶揄因疲累削去許多,反倒有股慵懶的性感。

  「是啊……寂寞難耐,找點事做。」他脫去手套,朝她走去。

  雖然他討厭杜瀧之對她毛手毛腳,卻又不得不感謝他的巧手,倪巧伶勻稱纖細的骨架在穿上杜瀧之專為她設計的禮服後,顯得脫俗典雅,美到教人屏息。

  「沒約會?」她挑眉問,心跳隨著他的靠近而加速,怎麼覺得他今晚特別迷人?

  「除了妳,別的女人無法引起我的興趣。」

  「少來……」明知是迷湯,卻比杜瀧之的文藝復興時代舞臺劇對白更深刻地擊中她的心。

  或許是真的累了,或許是僵著笑臉應酬了一整晚,她被他溫柔低沉的聲音給蠱惑了。

  頂樓風大,一陣強勁的風勢,竟將她吹得往前顛簸了幾步。

  他手臂一張,接住她溫熱的身體。

  「唔……」她一陣尷尬,才幾天沒睡好,沒柔弱到這種地步吧!

  「別走……」他不讓她離開,鎖緊臂膀。「借我抱一下。」

  她耳根紅了。

  倪巧伶原本就高挑,穿著高跟鞋偎在蔣拓懷裏,他的氣息麻麻癢癢地拂過她的耳緣,害得她整個胃都快抽筋了,一雙腿幾乎站不住,癱賴在他胸前。

  「我經常想……像這樣,不開戰,靜靜的抱著妳,感覺一定很好。」他低頭親吻她細薄的耳垂,輕輕吐露愛語。「妳今晚,好美……」

  她相信此時,她身體的溫度已經飆高到四十度了,感覺整個人就要融化。

  「妳覺不覺得,我們的感情就是吵吵鬧鬧中慢慢培養出來的?」

  「誰跟你有感情……」她反駁,只是這姿勢,很缺乏說服力。

  「或許妳沒有,但是我有……」靜謐浪漫的氣氛下,他湧出好多好多話,都是平常沒有機會告訴她的。「我從不曾這麼在意一個女人,覺得最近自己好像瘋了,無時無刻都想看見妳……

  「擔心妳沒有好好休息,擔心妳一忙忘了吃飯,妳又不准我去找妳,每晚到頂樓好幾次,就想碰碰運氣,不過,最近運氣實在很差……」

  耳邊呢喃著性感沙啞的聲音,倪巧伶彷佛被一波波愈漲愈高的海水所包圍,迫著她的胸口,令她無法順利呼吸……再聽下去,她會心被他的柔情給佔據、給侵略。

  「蔣拓……」她求救般地發出低吟,想求他停下。

  這一聲輕喚,柔柔地飄進他耳裏,成了邀請。

  他不覺縮緊臂彎,欲望在下腹急速竄動,指尖不由自主地撫上她的背,感覺自己就要在月光下幻化成一頭失去理智的獸。

  「不行……」她確確實實感受到他的熱脹,同時也被自己突然湧上的欲望給震驚,臉一臊,雙手抵住他的胸口,慌亂中找了個藉口。「我累了……」

  她不知道兩人的靠近會產生如此大的化學變化,乾柴烈火般的激情措手不及地飛撲而來,她望著自己顫抖的指尖,口乾舌燥。

  軟弱的抗拒,意志單薄,分不清自己要還是不要,為什麼一遇上他,所有原本清晰的條理便成了困住自己的迷宮,鬼打牆地離不開這懷抱?

  蔣拓聽見她聲音裏的疲憊,雖然體內的熱度有如即將沖出火山口的岩漿,他還是鬆開了手。

  不想讓她誤以為他是一個滿腦子情色的男人,雖然,他現在是。

  「那早點回去休息吧……」他在心底咒駡自己偽君子。「明天我做早餐,幫妳送上來。」

  「嗯。」她頭一低,掩飾滿心的失落。

  「我還沒整理完,妳先下去。」他用被欲望鎖緊的沙啞聲音說,指指後方的花園,目光卻無法從她臉上移開。

  「好……」她應允,抬起頭時匆匆地看他一眼,短短的四目相交迸射出愛情火花,她心口小鹿亂撞,趕緊用最快的速度逃走。

  知道他還看著她,她不得不加快步伐,否則,很可能下一瞬間,在不受意志控制的狀況下,轉身撲回他的懷裏。

  回家後,倪巧伶洗個澡,吹幹頭髮後躺到床上,整個身體還燙熱著。

  天啊……她真的戀愛了嗎?

  雙臂緊緊摟著棉被,想藉此釋放仍高昂的情緒。

  只要一回想起他的擁抱、他的親吻,他在耳邊輕喃的聲音,就不禁一陣心悸,令人更害羞的是,曾和他有過最親密接觸的身體涓滴地沁出濕潤。

  「啊……」忍不住,將臉埋入棉被裏,低聲尖叫。

  體會過男歡女愛的極致快感,欲望與感官變得鮮明深刻,根本無法阻止腦子浮現那些纏綿的畫面。

  她快瘋了,竟在夜裏因渴望一個男人的擁抱而孤枕難眠。

  可惡的蔣拓,都是他,到底他對她施了什麼魔法,為什麼她會變得連自己都不認得了,不知不覺地從厭惡他變成想到他就臉紅心跳?

  「我需要睡覺,誰來救救我啊!」黑暗之中,倪巧伶在床上打滾,悲慘地呼叫。


第九章
  叮咚!

  倪巧伶直到清晨才剛進入沉睡狀態,門鈴一響,她驚嚇得從床上跳起,以為自己睡到了下午,助理找上門來了。

  看看鬧鐘,再看看窗外的光線,確定是早上七點半不是晚上七點半。

  「呼……」她放心了,倒頭又睡著。

  叮咚、叮咚!

  門鈴再度響起。

  「赫——」她又跳起來,確定門外有人按門鈴,回過神,記起昨晚蔣拓說要幫她送早餐來。

  她揉揉乾澀的眼皮,摸來睡袍罩上,走出房去。

  打開門,兩人相視一眼,看見了對方浮腫的眼袋和睡眠不足的淡青眼圈,同時想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樣。

  「早安……」蔣拓說,一手假裝撫臉,掩飾昨夜的失眠。

  「嗯……早……」她揉揉眼睛,假裝還很想睡,怕被瞧見一臉憔悴。

  「早餐送來了。」他將左手提著的紙袋遞給她。

  「唔……謝謝。」她低下頭研究起紙袋裏的食物,仿佛很感興趣似的。

  「那我回去了。」這次,他沒打算逗留太久,因為想保留一下帥帥的形象,現在的模樣,太慘了。

  「好,再見……」她依舊垂著臉,很窩心,但又說不出心中想表達但太噁心的話來。

  蔣拓往旁邊挪了兩小步,欲走還留的,倪巧伶覺得納悶,終於抬起頭。

  迅雷不及掩耳的,蔣拓落了一個吻在她頰上,嚇了她一跳。

  「有這個吻,突然就覺得有精神起來了。」他揉揉她亂翹的發絲,滿足地咧開嘴笑。

  「神經。」她掩嘴一笑,似乎也沒那麼想睡了。

  「那我真的要走嘍!」

  「慢走,下送!」她朝他扮鬼臉,恢復精神了。

  他笑了笑,這種對話的口吻一般人不覺得友善,但是,對蔣拓而言卻仿佛受到鼓舞,表示兩人的感情又恢復以往。

  「晚上有沒有空?一起吃飯。」一受到鼓舞,膽子便又大了起來。

  「看情況,早點忙完再打電話給你。」意外地,她沒有拒絕。

  他愣了愣,確定她是說要打電話給他。「喔……好,我等妳電話……」

  他開始傻笑,走向電梯。

  「豬頭——」她叫他。

  「什麼事?」他開心到完全不介意自己叫什麼名字。

  「你又沒給過我電話。」她好笑地白他一眼。

  「是嗎?」他連忙從口袋掏出筆來,東摸西摸,卻找不到紙。

  「寫在這裏吧!」她將紙袋遞給他。

  他飛快地將自己的姓名、手機、家用電話號碼,連同國曆農曆的生日、出生時辰、興趣、喜好都一併寫上去了。「地址要嗎?」

  「白癡,誰讓你寫作文了。」見他寫了「落落長」一大篇,她快笑翻了。

  「這個可以用來合八字。」他將生日圈起來特別注明。「也可以紮草人下咒語。」她笑得下巴都酸了。

  「快滾吧!我要吃早餐了。」

  「喔……」他應著,腳步卻沒移動,只顧著笑,笑容燦爛到連陽光都失色了。

  她見這樣下去要沒完沒了了,「喀」地一聲,將門關上,然後,背倚著門,掩嘴大笑。

  這個豬頭,怎麼這麼好笑……

  提起紙袋,仔細讀著上頭的字,怎麼那些數位和難看的字體都成了情書般的甜言蜜語。

  她反反復覆地讀了好幾次,讀到電話號碼都熟得不必刻意再記。

  贏了,她真的是贏了,一早起來看這沒營養的字還笑得那麼開心。

  目光最後停在「喜好」那一項,忍不住又笑又罵。

  「豬頭……有人這樣寫的嗎?」

  她將早餐從紙袋中拿出來,然後沿著原有折痕將紙袋壓平,小心地擺在一邊。

  拉開鮮奶玻璃瓶上的塑膠封套,啜一口溫熱好的鮮奶,濃郁的奶香攪拌著蔣拓一早為她帶來的好心情,暖暖地在心頭蕩開。

  再瞄一眼蔣拓的「喜好」——倪巧伶噗地一聲笑出來,趕忙搗住嘴避免鮮奶溢出唇角。

  ***    ***    ***

  例行早會中,對照另外三個臉色形同枯槁的同事,倪巧伶的氣色好得讓人厭惡,尤其她那嘴角若隱若現,想藏也藏不住的笑意,一副春風得意,更令琳達與沁芳槌心肝。

  倪巧伶的工作量是她們兩人的總和,怎麼可能心情這麼好、氣色這麼好?除非……

  「妳戀愛了?!」兩個女人相視一眼,同時爆出驚呼。

  「啊?不會吧——」小慧一聽,從趴著的桌面醒來。

  倪巧伶睨了他們一眼。「幹麼這麼驚訝?」

  見她沒有否認,這簡直比公司倒了的消息還可怕。

  「天啊——男人婆都戀愛了,我這幾年到底在幹什麼?」琳達懊惱地說。

  「真好……新戀情最甜蜜了。」和男友交往四年早已失去新鮮感的沁芳羡慕地說。

  「完了,失敗了……」小慧倒向桌面,沮喪地喃喃自語。

  昨晚,倪姊參加完杜瀧之的新裝發表會後就戀愛了,那表示她的兩客「極品和牛涮涮鍋」飛了?

  冒著被倪姊海K的風險辛苦做SPY的這兩個月,沒工資、沒獎金,還要倒貼,她居然看走眼了,蔣哥怎麼這麼沒出息,近水樓臺都摘不到月!

  「哪里痛啊,唉什麼唉,進度報告。」倪巧伶抿著笑,不忘老闆風範。

  「還不是一樣……從早操到晚……」琳達突然覺得人生變成黑白,「B棟一樓、C棟三樓今天結案。」

  「A棟十二樓的業主要改設計,但沒決定要不要先裝潢嬰兒房,因為還不知道是男是女。」沁芳回答。

  「建設公司昨天簽了兩間,不過買主在考慮要哪一種裝潢,暫時不排入行程。」小慧報告。

  「還有什麼事嗎?」倪巧伶合上記事本,突然像想到什麼,又打開來。「今天幾號?」

  「十八號啊。」

  「十八?!」她當然知道是十八號,可是……

  倪巧伶盯著記事本最前面的月曆表,每個月份十號左右的幾天都用紅筆圈起日期,她搗著嘴,努力回想,上個月,「那個」的日子是不是漏了記入記事本?

  慘了……這陣子太忙,忙到連月事有沒有來都忘了。

  以前,她也遇過趕圖稿趕到昏天暗地,月事慢了半個月的狀況,但是,如果上次不是忘了記錄,而是……那不就超過兩個月了!!

  她的臉色倏地轉白,另外三個人擔心地看著她。

  「倪姊,妳還好吧?」莫非一早的好氣色是迴光返照,其實她快掛了。

  「沒事……只是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還沒辦。」她穩住聲音,想著,必須到藥房買個驗孕棒先檢查一下。

  怎麼會那麼糊塗,居然完全沒想到和蔣拓發生關係,是可能懷孕的!

  倪巧伶坐在公司化粧室的馬桶上,整個人是顫抖的。

  買了三盒驗孕棒,外盒都刺眼地標榜準確度超過百分之九十九,檢驗後三個顯示的結果一模一樣——她懷孕了。

  她無力地靠在馬桶水箱上,腦中一片空白。

  此刻的感覺仿佛聯考時信心滿滿地填寫每個答案,自以為高分是沒問題了,卻在答完最後一個考題時發現前面漏答了一題,所以整張答案卷根本都是錯的,要命鐘聲卻在同時響起——

  「我的天啊……」她仰望天花板,不知道該怎麼辦。這個意外不在她的人生現劃中,她沒想過戀愛、沒想過婚姻,當然也不可能預期「懷孕」這件事。

  低頭撫著肚皮,不可思議,裏頭竟然藏著一個嬰兒。

  「倪姊,妳好了沒,我要上廁所……」小慧在門外喊著。

  「喔——好了。」她連忙將驗孕棒的紙盒及說明書全都塞進塑膠袋裏,猛吸幾口氣,鎮定地走出化粧室。

  「妳真的沒事嗎?臉色看起來很糟。」小慧心想,實在不像戀愛中的女人。

  「沒事……」沒事才怪,倪巧伶快瘋了。

  只是,滿檔的工作沒有時間讓她發瘋,強人的悲哀就是連身體不舒服也得運用意志力延遲發病時間。

  她秉持專業,耐著性子回答客戶的問題,安撫工作量大到快罷工的裝潢師傅,以及應付杜瀧之頻頻打來騷擾的電話。

  當她在接到他完全不顧慮她工作忙碌的第九通電話時,終於忍不住潑他一大桶冷水——

  「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懷孕了,當然,孩子的父親不是你。你確定還想問我什麼時候有空嗎?」

  「……」對方的話筒裏傳來好長一段靜默。

  「對不起,我工作真的很忙,謝謝你介紹的案子,也謝謝你送給我的禮服,但是,除了做朋友之外,我不認為我們還有更進一步的空間與時間。」她很疲累,知道不該遷怒杜瀧之,只是受不了他窮追猛打的攻勢,婉轉的話無法打消他的念頭。

  「做朋友其實也不錯……」杜瀧之明顯退卻。

  「對吧,久久見面一次,可以節省不少電話費。」她笑了笑,也算明白男人遇到這種棘手的事的態度了。

  「啊……我電話進來了,有時間再打給妳。」杜瀧之隨口編了一個藉口。她都懷孕了,還能怎麼樣?

  「好啊,隨時歡迎。」她略帶嘲諷地說,相信他不會再打電話來煩她了。

  結束通話後,倪巧伶走進配合的進口家飾行,一對新婚夫妻在裏頭等著她。他們喜歡她的設計風格,自然希望房子裏的每樣傢俱都能搭配美麗的裝潢,倪巧伶樂意為客戶服務,只要能提升現代人重視住屋品質的差事她都不辭辛勞,這也是她永遠無法好好休息的主要原因。

  在進口家飾行裏耗了兩個小時,客戶笑容滿面向倪巧伶道謝,想請她吃晚飯答謝她的費心,她客氣地予以婉拒。最近是怎樣,全世界的人都想請她吃飯?

  趕到婦科診所,掛號、等待,心情七上八下。

  雖然已有心理準備檢查後是什麼結果,但是,她還沒想好接下來該怎麼辦。

  護士喚她的名字,女醫師問了她幾件事便要護士帶她進診療室。

  她按照指示躺上診療椅,等待醫師進來。睜眼盯著上方刺眼的白色燈光,心中一陣淒涼。

  她想,蔣拓殷勤追求,要的是一段甜蜜戀情,不是婚姻吧!

  別說他,就連她也對婚姻這名詞感到沉重。那是整個人生最重大的轉捩點,任誰都無法想像的下半輩子——比過去還複雜的家庭關係、比過去還多的未知狀況、夫妻、婆媳、母子……嬰兒多脆弱,孩子要怎麼教育,社會如此動盪,在這樣競爭激烈的環境裏,孩子能快樂無憂的長大嗎?

  一夜激情帶來的後續問題是她缺乏這方面常識的疏忽,現在全擠到腦中叫囂,她心力交瘁。

  醫生在她下腹塗上透明凝膠,接著做超音波檢查。

  「懷孕了喔……這個就是胚胎。」女醫師指向螢幕。

  她轉過臉,只看見灰濛濛的螢幕上出現一個像氣泡的小圓圈。

  那就是寶寶?她不禁笑了,小不點一個。

  「已經兩個月了,有什麼打算要儘快。」醫師收起儀器,告訴她。

  倪巧伶聽出醫師的弦外之音,或許是因為看見她的資料上寫著「未婚」,好心提醒她,但這一瞬間,倪巧伶竟生出了捍衛孩子的堅強意志。

  「我會生下來。」她對醫師說,同時,那些在腦中糾結的種種困擾不見了。

  一旦決定,也就代表著她會想辦法克服所有難題,那麼,就沒什麼好困擾的。

  她露出微笑,心情豁然開朗。

  她會生,她要生,她更要給孩子滿滿的母愛,陪伴孩子,看著他一點一點的長大、懂事……

  微笑間,一滴淚水滑落臉頰,她居然現在就開始想像孩子長大後遇見心愛另一半,走入佈滿鮮花的白色禮堂。

  白癡……她又笑又哭,真是個笨媽媽。

  ***    ***    ***

  中午小慧打電話給蔣拓,沮喪地說:「倪姊和杜瀧之戀愛了,蔣哥哥,你被判出局,我的『極品和牛涮涮鍋』也沒了……」

  「她和杜瀧之?妳確定?」蔣拓不認為倪巧伶對那個像孔雀一樣驕傲自戀的男人有好感。

  「昨天她去參加杜瀧之的服裝發表會,今天早上就承認戀愛了……」小慧提不起一路無力的聲調。「你說我確不確定?」

  蔣拓呆住半晌,腦中飛快地轉了轉,接著笑開懷,信心大增。「別灰心,保證妳有好料吃。」

  倪巧伶已經答應他晚上的約會,她承認的「戀情」,男主角應該是他才對。

  整個下午,他帶著中頭彩般的亢奮心情工作,不時會莫名其妙地露出笑容,把一些搞不清楚狀況的客戶電得神魂顛倒。

  下班後,他換上剪裁合身的西裝,一直坐在沙發等候倪巧伶的電話。

  只是……直到晚上八點,沒有一通是她打來的,他不得不向訂好位子的餐廳取消預約。

  他安慰自己,猜想她還在忙,拿起擺在桌面的車鑰匙,打算獨自外出用餐。

  當他走進地下停車場時,發現倪巧伶的車子已經回來了,覺得納悶,又回到電梯,上八樓找她。

  門鈴按了許久都沒人應聲,他爬上頂樓,也不在這裏。

  「奇怪了……難道走路出去?」他自言自語地走下樓梯,看見一顆頭探出門外,滿臉疑惑的倪巧伶不知是誰按了門鈴。

  「是我。」他踩下最後一個階梯,走向她。「回來怎麼沒打電話給我?」

  「想說瞇一下,結果睡著了。」她未睡飽的臉色蒼白且疲憊。

  「吃飯了沒?」他看得很心疼。「我去買些東西回來吃,別出門了。」

  「也好……」確定自己懷孕後,倪巧伶擔心這陣子太過忙碌,吃睡都不正常,會影響胎兒健康,一回家便先躺到床上補眠。

  「等我一下,我很快回來。」蔣拓摸摸她的頭,像對待一個極需人照顧的小女孩。

  倪巧伶站在門口恍神地望著電梯的方向。

  決定生下這個孩子的同時,她也同時決定要對蔣拓隱瞞這件事,獨自扶養孩子長大。

  她不想從他臉上看見知道這消息時的錯愕與遲疑,畢竟,他們不是情侶、也還沒開始交往,只是一夜意外的激情,冒出了一個孩子,恐怕連想都沒想過。

  若他退縮了,這將嚴重傷害到她未出生的孩子,孩子的爸只想享受魚水之歡,不想承擔做父親的責任;若他絲毫沒有猶豫,勇敢地說要負責,兩人因為孩子,帶著不得不為的心情而結合,這結局也不是她想要的。

  還沒戀愛就奉兒女之命結婚,萬一後來發現根本無法一起生活,未來才是磨難的開始。

  所以……

  她決定隱瞞,也該決定終止繼續發展的可能性。

  雖然這個決定很痛,她甚至無法想像如果有一天,蔣拓帶著新女友介紹給她認識,她該擺出什麼表情,但是,她的個性就是這樣,獨立慣了,只考慮自己能做什麼,不想依靠別人,更不願帶給別人困擾。

  叮!

  電梯門打開。

  「妳怎麼還站在這裏?」蔣拓微笑著走向她,攬著她的肩走進屋裏。「到餐桌旁坐著。」

  他的溫柔足以溺斃她,在決定放棄這段感情後才發覺他早已走進她的心門,占住了一個無可取代的位置,所有過往在此刻回想起來,甜蜜得令人想落淚。

  「鮮魚湯、新鮮的涼拌冷筍、燙地瓜葉和傳統好味道的鹵肉飯,營養均衡。」他一一盛盤,一一介紹,將空了的紙盒用清水略微沖洗、迭好,收進塑膠袋裏,橡皮筋則丟入廚房垃圾桶。

  這是資源分類的步驟,而且,他沒拿免洗筷和湯匙。

  倪巧伶微微一笑,以前是她執意要將他扭曲成十惡不赦的壞人,其實。他真的是一個很棒的男人,只可惜她太晚放下偏見.

  「先喝湯暖暖胃。」他將湯碗送到她面前,遞上湯匙。

  「還滿體貼的嘛……」她不改揶揄口吻,只是多了許多笑意。

  「體貼只是我的基本配備,慢慢地,妳會發現我有挖掘不完的優點。」他自豪地說。

  「我已經發現了你的厚臉皮,這項也列入優點?」她調侃他。

  「當然,好比轎車的板金,當然愈厚愈好,所有妳不好意思做的事都由我出面、我來做,有這麼厚臉皮的男人保護妳,能不是優點嗎?」

  「呿……轉得好硬。」她被逗笑又不承認,低頭嘗了一口湯,魚湯特有的鮮腥味令她些微反胃,但怕被他瞧見異狀,勉強吞咽下去。

  「不好喝嗎?」他注意到她輕皺了下眉頭,試嘗一口,沒問題,魚很新鮮。

  「好喝,很鮮甜。」她又發現他另一個優點——觀察入微,一個小皺眉,竟也破看出來。

  「工作還是那麼忙?」他拿起筷子,問道。

  「嗯,大概還要忙一個月,過了這波售屋的高峰,接著會好些。」她一改過去吃飯的速度,細嚼慢嚥。

  神奇地,那個尚未成形的孩子,不知不覺已經開始影響她的生活,影響她一直因忙碌而擺在最後考慮的健康,母親保護孩子,孩子提醒母親……母子的羈絆在胚胎初初成形時就已存在了。

  「妳黑眼圈好嚴重,一直沒睡好?」他側過身,拇指溫柔地撫上她的眼睛下方。

  「我會注意的……」她略縮了下,還是會因他的觸碰而心悸。

  蔣拓不知她是不喜歡他碰她,還是害羞,為怕猜測錯誤,決定直接開口問——

  「以後,我有這個榮幸每天為妳準備早、晚餐,飯後陪妳去散步賞花嗎?」

  她頓了下,知道接下來的答案會令他失望也令自己難受,但是,她做事一向果決,不喜歡拖拖拉拉,從不逃避。

  自己的選擇當然要自己面對。

  「我想……我們還是保持目前的關係,做個好鄰居吧!你的關心,我很感謝,但我還是習慣一個人生活。」

  失落重重打擊了蔣拓,瞬間,他成了不動的化石。

  那種沮喪的感覺仿佛有人在他腰間綁了顆大石,然後將他丟人湖裏,完全不給他掙扎的時間,只能不停地往湖底下沉。

  舌尖的味蕾除了苦澀,再也嘗不出其他滋味。

  想起中午小慧的那通電話,當時,他還信心滿滿地回說,她是戀愛了,不過,對象可不是杜瀧之喔!

  沒想到——

  「別一副深受打擊的樣子,我們這樣不也挺好的,偶爾一起吃個飯,經常也都能碰面,談情說愛的,太麻煩。」她儘量將話說得輕鬆,忽略心頭的酸澀,這時才確切地感受到自己對他的感情,不像自以為的那樣淡薄。

  「我可以拒絕妳這個答案嗎?」他勉強擠出個笑。「習慣一個人的生活也可以變成習慣兩個人的生活。」

  「我的個性很固執,決定就是決定了。」她低著頭不願看他,就怕露出破綻。

  「換一個,至少換一個可以說服我放棄的答案。」

  她搖頭。「對不起……」

  在她漸漸習慣了他的存在,習慣了他不請自來的陪伴,享受和他拌嘴時的樂趣:在她開始不再抗拒他的體貼與溫柔,不再討厭他搞笑式的自吹自擂,甚至決定嘗試交往……她卻得停下腳步,不讓自己再更喜歡他。

  戀愛與婚姻是沒有絕對關聯的,她不想看見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的戀愛被現實磨到失去美感。

  也許,她內心真正的本質仍是悲觀的,以為牢不可分、最親密的家人關係都可能走到冰點,她不知如何相信世上還有恆久不變的情感。

  留下最美好的瞬間,讓片刻成為永恆,就如捕捉鏡頭前微笑的瞬間,無論何時回味,永遠都是笑著的……

  「吃飯吧!」她說。

  這是她唯一能想到保留初戀記憶的最好方式。


第十章
  蔣拓沒有因為倪巧伶理由薄弱的拒絕而放棄,他猜想一定還有其他原因。

  她的性格獨特,思考方式自然也不同一般女人,也許她需要時間適應,也許她還想觀察他一段時間,總之,他也是固執的人,一旦決定,除非有不可抗力的因素,不然,他無法接受「習慣」這種可以改變的理由。

  他不死心地在她身邊繞著,串門子,找機會和她說話,製造不期而遇的緣分,他知道她並不討厭他,就算偶爾酸他幾句,那是他們習慣性的互動方式,從她臉上找不到一開始那種厭惡的表情,反而像是一種……掙扎和無奈?

  為什麼要掙扎?為什麼無奈?他始終猜不透。

  倪巧伶當然很掙扎。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因懷孕而產生的種種心理與生理的變化讓她很彷徨,她沒有有經驗的女性友人可以詢問,沒有長輩告訴她這樣的過程到底是不是正常,重點是……她不知道懷孕的事還能隱瞞蔣拓多久。

  即使她已經拒絕他的追求,這不代表她真的不在乎他,不在意他將有什麼反應。

  他的出現總能適時地給她一種心靈的支持力量,在她被自己的無知嚇死之前。

  她是需要他的,但,她又不要如此依賴他。

  叮咚!叮咚!

  門鈴響起。

  倪巧伶知道門外一定又是蔣拓,連忙將手邊關於懷孕、生產及育兒的書全塞進客廳櫃子裏。

  打開門,見他洋溢著怎麼也挫折不了的笑容,她,哭笑不得。

  「你很煩耶……」即便這麼說,也趕不走他。

  「送妳一個神秘禮物。」他提起手中的袋子。

  「我不要你的禮物。」她拒絕把外面的鐵門打開,一打開他就自動竄進來了。

  「我今天接了一個內衣公司的案子,買了一件性感睡衣給妳,我拿出來給妳看.」他作勢要在門外拿出禮物。

  「不用……」她光想就羞紅了臉,誰知道他會拿出什麼「變態」的性感睡衣,萬一被鄰居瞧見了,多尷尬。

  不得已,只好將門打開。

  他詭計得逞,將禮物塞到她手中。

  「不准進來。」她擋在門口,鐵了心要跟他劃清界線。再任關係這樣曖昧模糊不清下去,她就要厭惡起自己的優柔寡斷了。

  「我做晚餐給妳吃。」他說。「我記得還有義大利麵條,冰箱裏也還有些材料……」

  「我吃過了。」她打斷他。

  「那我煮咖啡給妳喝。」

  「我需要睡眠,不想喝。」她拒絕。

  「那……我幫妳按摩?」他可以想出一百個必須進到她家的理由。

  「蔣拓!」她喝止他沒完沒了的糾纏。

  「右!我在。」他誇張地立即舉高手,逗她笑。

  她沒笑,一臉沉重。

  「怎麼了?心情不好?」他放下手,關心地問。

  「我懷孕了。」她決定快刀斬斷麻,在他沒來得及消化、反應這句話前,她說了一個謊。「別想太多,孩子不是你的。」

  他呆愣住,望著她的眼,想從中找出開玩笑的跡象。

  「誰的?」她的嚴肅不像是開玩笑,但是,這消息太令人錯愕,他半信半疑,也許,只是她想讓他放棄的謊言。

  「我初戀男友的,前陣子,在一個案場遇見他,晚上一起喝了點酒,就……」她平靜地說,說得好像真的。

  「我怎麼沒聽妳提起過?」他還是不信。

  「我沒必要什麼事都跟你報備吧!」她也沒想到自己可以說得這麼順,認真說來,這一段,她沒說謊。

  「那我怎麼沒見過他來找妳?難道他不知道?」他努力找破綻。

  「他……」她低下頭,腦中飛快轉著,然後告訴他。「他有老婆小孩了,我沒告訴他。」這麼說很符合現代社會的婚外情情節,而且以後就不必再扯更多離譜的謊。

  「我不信,不信妳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她太理智,道德感也太強,不可能任由情感發展而沒有制止。

  「因為……我很愛他……」她看著他說:「再過一、兩個月,等我肚子大起來,你就會知道我有沒有騙你。」

  她的眼神如此堅定,他不得不信。「所以……妳打算自己生下孩子,自己照顧?」

  「我愛他,當然也愛他的孩子。」這句話是對他說的。

  蔣拓深受打擊,這就是他認知裏唯一一種不可抗力的因素!她心裏愛的是別人。

  不是杜瀧之,而是一個他不認識的男人,她的初戀男友。

  女人,總是對初戀念念不忘。

  「所以……你死心吧!我們是鄰居,見了面打打招呼,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會告訴你,就這樣,不會有更多。」她低語,一字一句都是違背心意。「讓我平靜地過自己的生活吧……」

  他失魂落魄地聽不進任何一個字。

  只記得她愛著另一個男人,懷孕了,為了那個偷腥的男人打算獨自扶養孩子,她怎麼這麼傻,怎麼這麼傻……

  倪巧伶見他的反應就如當初她告訴杜瀧之之後的一陣靜默,或許,他也開始想著如何兼顧風度與形象,安然退場。

  這樣也好,也算提前解開一個未知的謎底,她便不會再三心二意了。

  「我想休息了,晚安。」黯然地,她將門關上。

  終於解決了,而她的心,也空了。

  ***    ***    ***

  蔣拓消沉了好些天,將自己關在房間裏,如失了心魂,走不出眼前的迷障。

  不知有沒有睡著,不知道吃了哪些東西,就連水也是喉嚨幹熱得受不了才離開房間到廚房倒杯水喝。

  在愛情中一向攻無不克的他沒有失戀這項免疫力,一病就病入膏盲,滿腦子都是雜亂無章的思緒,解不開也放不下。

  他編了個理由跟陸子農請假,先是說身體不舒服後又說想休息幾天到處走走,然而,陸子農認識蔣拓這麼多年,全公司的人都感染感冒就他沒事,身體好得像練過金鐘罩鐵布衫,百毒不侵,更不可能相信他這天生勞碌命的性格會無預警地想休息。

  陸子農愈想愈不對勁,試著打他手機,一連兩天都關機,就連家裏電話也一直占線中,陸子農便直接沖到他家裏來了。

  這棟公寓門禁森嚴,尤其管委會特別要求除非住戶親自下來帶客人或是事先交代過,不能讓外客隨便進門,陸子農著急卻又一籌莫展,只能待在管理室期待他或許會出門吃飯。

  這時,郵差送信來,正巧有倪巧伶的掛號包裹,陸子農站在櫃檯看見管理員登記信件收發資料時,先是一驚,而後向管理員形容倪巧伶的長相,確定住在這裏的倪巧伶正是他認識的那個倪巧伶,喜出望外地立刻撥電話給她。

  「巧伶,妳跟阿拓住同一棟公寓嗎?」電話一接通,他急忙詢問。

  「呃……對啊……」

  「太好了!幫我一個忙,阿拓不知怎麼了,好幾天沒上班,我擔心他出什麼事,想到他家裏看看。」

  「喔……好,我馬上回去,你等我,等我喔!」聽到一向沉穩的陸子農以如此激動的語氣說話,連帶的也讓她緊張起來。

  她所認識的蔣拓不可能想不開吧!而且,只是一個拒絕,不至於嚴重到無法上班。

  二十分鐘後,倪巧伶飆車回來,帶著陸子農上樓。

  「你確定他在家?」電梯裏,倪巧伶問。

  「我也不確定,不過我有他家裏的備份鑰匙,進去看看就知道。」

  「嗯……」倪巧伶一顆心忐忑不安,她的拒絕真的帶給他這麼大的傷害?

  陸子農打開蔣拓家的大門,人不在客廳,他便直接進到他的房間。

  房門一打開,裏頭黑漆漆的,陽光全被厚重的窗簾給阻隔了,待適應昏暗後才發現床上躺了一個人。

  倪巧伶也注意到了,心頭一緊,撲向前去,搖晃床上的人。「蔣拓、蔣拓,醒醒,你還好嗎?」

  蔣拓聽見聲音,只是全身無力,緩緩地轉過身來,看見是倪巧伶,作夢般地喚著他的名字,微微一笑。

  「你搞什麼啊!嚇死人了……」她槌打他的手臂,看見他滿臉胡渣,一頭亂髮,比流浪漢還落魄,難過地掉下眼淚。「又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怎麼哭了?」聽見她聲音裏濃濃的鼻音,他抬起手,撫過她眼底,摸到了濕潤,心疼地問。

  「還不是你,幹麼躲在家裏不去上班,搞苦肉計啊!幼稚、無聊……」她罵著,偏偏就被他的苦肉計給感動了。

  她一直不確定他的追求是認真的還是半遊戲心態,現在,她明白了。

  此時,陸子農已經俏悄地離開房間,留給這小倆口好好「溝通」

  蔣拓歎口氣,坐起身將她摟進懷裏,緊緊地,萬般想念地。

  「我想,我還是沒有辦法丟下妳不管……」他用幹啞的聲音說話。「那個孩子……我認了,只要是妳的,我都要,我都愛……」

  倪巧伶整個人呆掉,他在說什麼?他竟然願意接受她和別的男人懷上的孩子?!

  「不要想一個人照顧孩子,太辛苦了,試著依賴我,其實我還滿可靠的……」他輕笑一聲,覺得最後這句話聽進她耳邊一定又變成笑話了。

  黑暗中,蔣拓並不知道倪巧伶早已淚流成河。

  她確定他是笨蛋、是白癡。

  她對他那麼壞,他卻願意為她犧牲到這種程度。

  「早點嫁給我,肚子大了穿婚紗就不好看了。」

  她搖頭,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她想告訴他事實,不忍心再看他受折磨。

  「我知道妳還愛他……沒關係,給我機會,我會讓妳愛上我的。」這些話早已突破他死要面子的極限,為了她,他真的可以拋棄尊嚴,任由踐踏。

  要他眼睜睜地看她一個人辛苦照顧孩子,一輩子活在那段沒有結局的回憶中,他辦不到。

  要他放棄她,去找一個比她溫柔一百倍,更美更有女人味的女人,他竟一點也提不起勁。

  他的心裏、腦袋裏全是她,只要想到必須離開她,將所有感情放下,他就暴躁地像只被困在牢籠裏的猛獸,完全失去理智,想大吼、想撞開這些束縛。

  在這之前,他並不知道對她的愛竟如此濃烈。

  思考了幾天,得到最後的結論就是,娶她、照顧她、讓她愛上他。

  蔣拓就是蔣拓,不肯輕易放棄,不服輸的性格,永遠選擇積極正面的思考。

  「是你的……」她終於發出聲音。

  「嗯?」他將耳朵貼近她的唇。「妳說什麼?」

  「那個孩子是你的……」她感動得一塌糊塗,眼淚鼻涕不受控制地直流。「我以為你只是玩玩愛情遊戲,聽到我懷孕一定會嚇跑的,我怕受傷,怕你不要我,所以乾脆瞞著你,這樣至少不那麼丟臉……」

  「蛤?」他不確定地再問一次:「孩子是我的?」

  「你就是我的初戀男友,我也就你一個男人……不是你的還會是誰的……」她不好意思地承認,自始至終,她沒愛過別的男人。

  聽完倪巧伶口中的「實話」,蔣拓手一軟,身體一癱,躺回床上。

  「拓……你怎麼了?你醒醒,別嚇我。」她以為他昏過去。

  「去……」他再度發出聲音。「給我倒杯水來,泡碗泡面……」

  「啊?」

  「我們的帳……等我有力氣之後,再算。」

  這個女人,等他恢復元氣,一定要把她吊起來毒打一頓——

  不,還是先記在帳上好了,她懷孕了,懷孕的女人最大。

  ***    ***    ***

  倪巧伶果然是全天下最不懂浪漫的女人。

  當蔣拓捧著一迭婚紗目錄、飯店介紹、結婚喜宴相關的資料擺在她面前時,她青蔥玉指翻了兩頁又放下,抬起眼淡淡地問他;「拿這些給我做什麼?」

  「看不出來嗎?準備結婚啊!」他指指她手指上的戒指。「妳可是已經答應我的求婚了。」

  「何必那麼麻煩,找一天我們都有空,請子農和雪容當證人,一起到法院公證就好啦。」

  「公證?」蔣拓差點滑倒。「妳不想要一個莊嚴隆重的婚禮,一輩子只有一次耶!這是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妳確定?」

  「一輩子是不是只有一次倒不一定……」她只是依現下社會的離婚統計數字發表意見。

  「喂——」他坐到她旁邊,狀似要掐死她。「妳怎樣,對我很不滿意是不?」

  「怎麼會……」她露出少見但會讓人頭昏的諂媚笑容,手指在他胸前無辜地畫圈。「現在我的生活起居樣樣不能沒有你,怎麼可能不滿意。」

  這是事實。

  蔣拓照顧人的方式是會把人寵到變笨的那一種,倪巧伶發現自己廚藝退步,地拖得沒他乾淨,東西收納沒他有系統,就連洗衣服也沒法像他那樣精准地判斷哪一件會褪色,哪幾種顏色可以混在一起洗,什麼質料的衣服要手洗、揉洗……更別提他折衣服的技巧,又快又整齊還大小一致,簡直比洗衣店還專業。

  她開始覺得嫁給他真是一輩子好命定了。

  「我跟你說……」她軟軟地提議:「公證的請求書一份兩元,公證費用才一千元,每天都能結,省時省事又省錢,結婚很麻煩的,我有一個客戶,新房子才裝潢好,結果兩人討論喜宴的事討論到大吵一架,最後分手,我們千萬要記取歷史教訓。」

  「妳去查了公證結婚的事?」他簡直哭笑不得,有人結婚講求省時省事又省錢的嗎?

  「上網查了一下,公證真的好處多多,簡單又方便。」她極力推薦。

  「那總還是得宴請我們雙方的親友。」他看著她,感覺她並不打算通知她父母。

  自從瞭解她和家人這些年的關係,他終於明白她的性格是如何塑成的,沒想到現代還有這麼重男輕女的家庭,這點,他也很難諒解,但是,血濃於水,心結只能解,不能愈結愈深啊!

  「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形,就請你的家人和我們一些好朋友就好了。」她靠進他懷裏,一手撫著肚子,在心裏跟未出生的孩子說——

  不管你是男是女,媽媽都會一樣愛你的。

  「好吧……」蔣拓認為,婚禮,老婆是主角,如果她希望這樣,他當然要尊重她。

  「我不喜歡傳統的結婚方式,囉哩囉嗦,新娘像個人偶似的任人擺佈,輕鬆一點我會比較開心。」

  「好,都聽妳的。」他揉揉她的發,心裏想的卻是她和她家人的關係,一直這樣下去,好嗎?

  「謝謝……」她環著他的腰,聽著他胸膛裏傳出沉穩有力的心跳聲,感覺好安心。

  有他,有孩子,以後,她不再是孤單一個人。這麼一想,所有年少時期的寂寞與落寞,似乎已經離得好遙遠了。

  蔣拓靜靜地擁著她,不可思議地,僅僅是這樣,就覺得好滿足。

  「喂……」她突然抬起頭叫他。

  「嗯?」

  「你覺得我有沒有變得比較溫柔,有沒有比較有女人味?」一向,她很「大女人」,沒想到對蔣拓以前那些拌嘴時嫌她像個男人婆的話,卻一直耿耿於懷。

  「不只有女人味,還有『孕味』,看我這麼愛妳就知道了,甘心為妳做牛做馬,完全無力抵擋。」

  「嘻……好噁心……」她笑了笑,心滿意足地縮進他懷裏。

  那她以後就只為他溫柔好了。男人真好哄。

  ***    ***    ***

  「啊——痛死我了——」

  產房裏傳來一陣陣淒厲的叫聲。

  「忍耐一下,深呼吸,記得我們上課的呼吸法嗎?來,看著我的食指,吸——吐、吐、吐、吐。」蔣拓的左手腕被倪巧伶死命地掐住,感同身受地痛疼。

  「很好,再來一次,深呼吸——吐、吐、吐、吐……」

  倪巧伶汗流浹背,困難地盯著他的食指,但撕裂的痛楚令她頭脹眼茫。

  「不要……我不要生了,拓……啊——你來生啦——」她疼得開始胡言亂語。「都是你啦!酒後亂性……你、你要負責……啊——」

  「好、好……我來生、我來生,那妳陪我呼吸,啊——」蔣拓不自覺地跟著倪巧伶一起尖叫。

  一旁照料的護士掩嘴偷笑。

  第一次當父母都是這樣,生產時什麼豬頭、王八蛋、詛咒都出來了,你會聽到無奇不有,毫無邏輯的爆笑對話,但是,再過一個鐘頭就皆大歡喜,所有痛苦與折磨都變得值得了。

  「醫生、醫生怎麼還不進來——救命啊——」殺豬的叫聲隨著子宮收縮頻率愈來愈短時,充斥整個產房。

  蔣拓的母親在產房外老神在在地喝著自己帶來的菊花茶,笑容滿面。

  每個女人在歷經生產時的磨難之後將蛻變成一個勇敢的母親,世上沒有一種疼痛是比生孩子還折磨的,而丈夫也只能親身感受整個過程才懂得女人的偉大,才懂得疼惜妻子。

  她很中意這個媳婦,兩人一見面就有聊不完的話題,蔣母學習企圖旺盛、個性也很獨立,年近六十還在學英文、學國畫,幾個月前更在倪巧伶的鼓勵下,到美國做了一趟短期遊學,媳婦為她找來一堆留學資料,每晚熱線討論,感情好得讓蔣拓眼紅。

  這時,走道上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巧伶……巧伶生了嗎?」一位從面相上看來十分嚴肅的老婦人心急地問。

  「親家母、親家公,你們來啊!快了快了,坐一下,喝杯茶。」蔣母起身招呼他們。

  是蔣拓要蔣母通知他們的。

  婚後,蔣拓按著倪巧伶戶藉本上記載的位址,找到她父母家,告訴他們兩人結婚的消息,希望能化解她與父母僵持的關係。

  其實,倪巧伶的個性和她母親很像,都是死硬派的,倔著,拉不下臉,即便心中藏著遺憾也不願讓人知道。

  蔣拓認為孩子出生是個絕佳的機會,天下沒有比迎接一個新生命的到來更令人喜悅的,只有愛,才能消弭心中的恨。

  倪巧伶的母親焦慮全寫在臉上,不停地在產房門外踮腳探著,深愛子女的情感是掩不住的,或許平日不擅表達,但在緊急時刻,每一個母親都會願意為子女承擔任何苦痛,即使是生命。

  產房電動門打開,所有人一下子沖到醫生跟前。

  「生了嗎?我女兒還好嗎?」倪母搶著問。

  「是嬰兒的奶奶和外公、外婆嗎?」醫生吊人胃口,笑問。

  「是是,我是外婆。」倪母又搶著說,突然,感覺當了外婆很驕傲。

  「恭喜你們,母子平安。等護士清理一下,你們就可以進去看孫子了。」

  當護士將繈褓中的嬰兒抱給倪巧伶時,蔣拓看著紅通通臉皮皺得像只猴子似的孩子,感動地哭了。

  「孩子,我是把拔……」他眼淚鼻涕齊流,無法形容這種心情。「老婆,謝謝妳,謝謝妳幫我生了一個這麼可愛的孩子。」

  「傻瓜……哭成這樣……」她也紅了眼眶,只是沒有力氣揶揄他了。

  「巧伶……」

  忽地,倪巧伶聽見一聲熟悉的叫喚,抬起頭來——

  「媽……爸……」她一臉驚訝。

  「妳這孩子……」倪母又笑又哭,所有想責備她這麼多年都不回家,連結婚也沒通知他們的話都吞進肚子,化為溫暖。「辛苦了,很痛吧……」

  倪巧伶說不出話來,看蔣拓一眼,他對她笑了笑,她眼淚滾了下來。

  「不哭,不能哭的……」倪母趕緊幫她拭去眼淚,看看孩子,感動地說:「跟妳出生的時候一模一樣……」

  「明明比較像我,媽,妳偏心……」蔣拓抗議。

  那無辜的表情讓大家都笑了。

  「拍照、拍照,來拍張全家福。」蔣母拿出輕薄的數字相機,請護士幫忙,將所有人都趕到床邊。

  大家都搶著要站在寶寶旁邊,擠成一團。

  吵雜中,蔣拓老遠地找到了倪巧伶的手,輕輕地握了握。

  她接收到了他傳遞而來的愛意,甜甜地漾開了笑。

  喀嚓!

  鏡頭下,每個人的臉上都充滿著喜悅、充滿愛,這是他們的第一張全家福,未來,還有更多更多幸福的日子等待著他們一起去創造。


  【全書完】


  書後小記:

  *陸予農跟紀雪容的戀愛故事,請看「前女友」系列之一,花蝶l126《回到你身邊》一書。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