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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層紗 作者:文擬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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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追求她的男人之中,
  他算得上是個奇葩——
  什么都不敢做,卻也做得最多;
  什么都不敢說,她卻能清楚感受到他的心意。
  就連在她那俊帥多金男友面前,
  她都偶爾要裝模作樣一下,
  但和他在一起就像呼吸一樣輕松。
  咦?這意思是……她在考慮把帥氣多金男三振出局,
  改換成這個木訥的農業專家?
  好像是哦?對他,她心裏竟有一種微微甜蜜的思念……


一段淡淡的邂逅,發生在圖書館內。

  一向在星期六、日的下午,我會到圖書館內閱讀,坐在可以看到校園美景的窗邊,享受暖陽照射半個桌面的幸福感。

  直到那天,他來了,一個戴眼鏡的男同學,他總是坐在我的斜對面,間隔一個大桌子兩人遙遙相對。一開始只有不經意的眼神交會,後來,漸漸開始微笑點頭……絡於,在某個陰雨綿綿的日子,他像我走了過來。

  “我只要這時候乘,你一定在。”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有了第一句,就有第二句,他有些木訥,有些靦腆,但給人易於親近的感覺。於是每個下午,彼此就像約好一樣,會在三點半準時離開座位,面對著學校的花園廣場聊個十來分鐘。聊天的話題天馬行空,唯獨,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也不知道我的名字。

  同樣是陰雨綿綿的天集,他打破了我倆之間的默契,問了我的姓名與手機號碼;而我似乎也不甘於日復一日的遊戲規則,告訴了他。

  這是某種弦外之音要發展的前兆嗎?我總覺得,從那次以後,兩人之間的感覺變了,就好像清澈的水中滴入一滴粉紅色的水彩,慢慢的擴散、擴散……

  隨著課業的繁重,我有近一個月沒去圖書館,一個月後重回舊地,他已不在原來的座位上了。

  我不得不承認內心是有些期待的。那天,我比平常稍晚的時間離開,但他始終沒有出硯,直覺提醒我,他不會再出現了。

  一滴水彩在清水中擴散,到最後的結果會是淡到沒有顏色,我和他之間,約莫就是那個樣子。他有我的手機號碼,卻從不撥電詁給我;而我有意的持續用著那支舊門號,直到某個陰雨綿綿的天氣,我換了手機,兩人從此失去聯絡。

  有點可惜,是嗎?當時,只要我多一點勇氣,或者他多一點勇氣,事情的發展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不過,我很珍惜這個記憶。

  順帶一提,本書第一女配角的名字,是某日一輛客運從我眼前開過時決定的,所以日後我其他的書內若出現“阿 X”或“X狗”之類的名字,讀者千萬別訝異。而寫到後來,我開始覺得這個客運女配角其實滿有趣的,或許,她也會有自己的故事……

第一章
“當然當然,陳特助說的話,就是陳董說的話,我們公司一定全力配合。”西餐廳裏,易海舲漾起一股自信的笑,修長的手指優雅的端起香檳酒杯,向眼前滿臉精明、不可一世的男子致意。

  所謂“射人先射馬”,只要搞定眼前的陳特助,要拉攏“邦聯貿易”的陳董還不簡單?

  “易小姐客氣了,”業界少有人知道他陳特助是陳董的侄子,眼前的女人果然不簡單,懂得從他身上下手。陳特助也拿起香檳回敬,意有所指的道:“我們陳董一直在考慮代理國內加工食品外銷,不過食品業對‘邦聯’而言是一個新領域,陳董那裏還在多方觀望……”

  講到重點了!易海舲揚眉盯著陳特助,這個男人話故意說得不清不楚,不就是想要點甜頭吃嗎?可惜,她易海舲不吃這一套。“聽說陳董很喜歡打高爾夫?”

  “呃?是啊,易小姐連這個都知道?”陳特助詫異,陳董一向行事低調,她是去哪裏打聽到這些的?

  “真是太巧了,我們公司的楊總經理也很喜歡高爾夫,他和幾個也是貿易界的大老,像是‘龍勝’的徐董、‘銘記’的張總裁等都常在一起打球。可惜楊總就是和貴公司的陳董緣慳一面,否則大家以球會友不也是一樁美事嗎?”天知道那個徐董、張總裁是從哪個星球來的,易海舲面不改色的把她所有聽過的貿易界人士一口氣說出來,一邊朝身旁來見習的新人微笑,“你說是不是啊,和欣?”

  李和欣乍然接收到公司前輩傳遞來的訊息,雖然還搞不清楚狀況,但還是順著她的話猛點頭,“對,易姐說的對!”

  陳特助見狀暗地皺起眉頭,易海舲的話無疑在警告他,就算邦聯貿易不買她的單,還是有其他如“龍勝”、“銘記”的大貿易公司可以和她們合作。此時他開始有些緊張了,要是他搞砸了這個合作案,王子犯法可是與庶民同罪的,“對……我們陳董要是知道楊總也是喜愛高爾夫的同好,一定會很高興的。這方面,就麻煩易小姐安排了。”

  成功了!易海舲美麗的笑容掩飾了她心裏的得意,“怎么會麻煩呢?等我回去和總經理秘書確認一下楊總的行程,會和陳特助保持聯係的。”只要幫上位的幾個老頭牽上線,談生意就不幹她的事了。

  聽完她的話,陳特助松了口氣,不經意的卸下了他的防備,“說一句真心話,易小姐,‘峰’食品公司有你這樣的人才擔任公關,公司要不發達也難啊!”他再仔細的看了一眼易海舲,標準的美人胚子,大波浪的卷發更凸顯了她的風情萬種,再加上完美的應對進退及交際手腕……。

  她的武器,絕對不只有美麗。

  易海舲不置可否的淺笑,指了指桌旁的菜單,“陳特助不多點一些菜嗎?從你坐下來到現在只喝了一杯香檳,這家西餐廳可是相當有名呢!”

  “不了,我還要趕回公司開個會。”陳特助婉拒了她的好意。她們不也只點了一杯香檳嗎?就算他已經餓到快連杯子也啃了,若她們不一起吃,難道要讓兩個女人盯著他大快朵頤?

  易海舲起身送走了陳特助,回到餐廳的位子上,不解的盯著忙著收東西的李和欣,“你在幹嘛?”

  “嗯?不是要走了嗎?”李和欣將七手八腳的將名片夾、手機等全收進包包裏,然後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轉眼一看悠閒坐在椅上喝香檳的易海舲,她疑惑的停下手中動作,“易姐,你不走?”

  “和欣,我問你,我們幾點來的?”易海舲好整以暇的問。

  “二點出頭吧……”

  “現在幾點了?”

  “快五點了……”

  “也就是說,我們在這裏待了快三個小時,而且只喝了一杯香檳。你不餓,我很餓。”易海舲拿起菜單,揮手喚來侍者,“麻煩我要一份凱薩沙拉、鮑魚玉米奶油湯、火腿義大利冷面、特級菲力牛排五分熟和龍蝦雙拼、甜點要提拉米蘇,咖啡要藍山。”

  “等等等等、等一下,易姐。”李和欣活見鬼似的張大了眼,“這裏很貴耶!你點這么多吃得完嗎?”

  嘆了口氣,易海舲很受不了的微微搖頭,“你不會不知道我們有公關費吧?我忍了一個下午不點菜,就是要逼退那個‘邦聯’的陳特助。公關費不報還不是便宜了上面那些老頭?我們已經達到了這次的目的,就算上頭知道是我們吃的,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

  “原來……”李和欣懂了,難怪那個陳特助一臉“夭鬼”,卻又不好意思點菜,“可是,我們不用回公司嗎?”

  “你一定要像個小學生一樣乖嗎?”易海舲揮手撤下侍者,她已經快餓昏了,“公關這門工作,最大的好處就是有彈性。我們公出是簽一整個下午,我吃飽就要回家了。而你──”她語帶威脅的逼近她,“最好別笨到回辦公室拆我的臺。”

  李和欣像只彈簧松了的擺頭娃娃般直點頭,她完全明白了,她們兩個一起出外洽公,若一個先回去了,擺明了另一個就是去混的。“那、那我也要吃。”

  其實她也餓到快不行了,坐在旁邊沒事幹比一直說話還難受。李和欣一把抄起菜單,神準的抓住經過身邊的侍者,“我也要凱薩沙拉,嗯……還有海鮮清湯、洋芋培根冷盤、法式羊排香烤芥茉子醬……”

  算這個新人還受教。易海舲啼笑皆非的看著餓鬼附身的李和欣,端起香檳又啜了一口,“這等於幫你上了第一堂課,要當一個好的公關,就要懂得利用身邊所有的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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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老師?今天怎么是你送貨來?”

  西餐廳的另一頭,大廚殷勤的迎向來送貨的葉毓桐,一手接過葉毓桐抬進來的一箱水果,邊指揮幾個學徒出去搬貨。

  “產銷班的李班長正忙著,你們這幾箱水果又是追加的,他們抽不出人手送貨。我今天正好到李班長家去,就順道幫他載貨來了。”推了推臉上的粗框眼鏡,葉毓桐老實的臉上露出一個直率的笑容,回頭想再出去幫忙。

  “葉老師,你真是個大好人!”大廚拉著他來到開放式廚房的一隅,硬把他按在椅子上,“你不要搬了啦,讓那些小弟去忙就好了。我本來還擔心李班長沒辦法及時送貨來,我們餐廳晚上就要開天窗了,你簡直幫了大忙,這個‘順道’真是順得好啊!”

  順道?產銷班在臺北縣,西餐廳在臺北市,葉毓桐則有事要到桃園的果園,為了順這個道,他得先繞過整個臺北都會區才能上高速公路。不過彼此都是熟朋友了,他並沒有說破,大廚也了然於心,於是葉毓桐靜靜的透過廚房的透明玻璃觀看餐廳裏形形色色的客人,等待著卸貨完畢。

  突然,葉毓桐的眼光集中在一個焦點上,他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起立僵直了身子,目不轉睛的直盯著餐廳裏一個窈窕的身影──

  她好美!葉毓桐敢說,這是他這輩子看過最漂亮的女人,她就像朵盛開的玫瑰一般耀眼,四周圍的人全都黯然失色。一個拿起高腳杯的簡單動作,就讓人感受到她的無比優雅,相形之下隔壁桌正在拿刀切牛排的客人簡直就像只禽獸一樣……

  “葉老師?發什么呆?”大廚發覺了他的異狀,便順著他的眼光望過去,“哦!你在看易小姐啊!她很漂亮,對吧?”

  “她叫易小姐?”葉毓桐的臉只差沒有貼上玻璃了。

  “她姓易,叫易海舲。”大廚簡單的描述了她的名字,“她就在我們餐廳對面那棟‘峰’食品的企業大樓擔任公關室主任,也算是常客了。‘峰’食品很多會客及聚餐都辦在我們餐廳,幾乎全是透過易小姐訂位的。當然,本餐廳對美女向來有特殊優惠,易小姐當仁不讓是第一個適用……”

  “嗯。”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清楚大廚的話,葉毓桐一逕癡迷的望著餐廳。

  “葉老師,你該不會……?”看著葉毓桐的表情,大廚故意在他眼前揮揮手,卻沒有得到任何反應,大概可以了解他在想什么了。“唉,和易小姐來往的人,都是‘董’字輩的,要不然就是一些總裁啊、經理啊,或民意代表、政府官員之類的……”

  “喔。”葉毓桐應了一聲,眼神和姿勢卻動也不動。

  “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大廚無奈的抬高音量,他必須點醒眼前這只拉長了脖子的呆頭鵝,像葉毓桐這種老實人,和易海舲……根本搭不在一起嘛!“你應該知道‘名傳’電信吧,廣告詞是‘通訊順暢到讓你想丟了家裏電話’的那家電信公司,他們的總經理席濟民,年輕俊帥又多金,常常和易小姐兩個人來這裏吃飯,我想,席濟民應該就是易小姐的男朋友吧?”

  “啊?什么男朋友?”回過神來,葉毓桐一時抓不住話裏的重點。

  “我說,易小姐的男朋友是‘名傳’電信的總經理席濟民!”要不是看在兩人的交情,大廚真想拿起砧板上的菜刀砍醒他。

  她有男朋友了?葉毓桐有些失落,這么美好的女人,有男朋友是應該的,他在妄想什么呢?他很清楚大廚是拐個彎在提醒他和她兩人距離之遙遠,感激的朝大廚一笑,然而……

  他的眼光還是離不開易海舲。

  “算了,愛看你就看個爽吧!”大廚無計可施了,反正放他在這裏看,他又不會衝過去吃了她。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餐廳廚房迎接晚餐時刻的來臨,又漸漸忙碌起來。大廚再度走到葉毓桐身邊,輕輕的推了推他。

  “葉老師,你站在這裏快一個小時了,腳不酸嗎?”大廚用手比了比外頭,“貨早就搬好了,你的車再不開走,就要被拖走了!”

  “她真的好漂亮……”葉毓桐忘情的說道。

  “我知道。”

  “她好有氣質……”

  “我知道。”大廚耐著性子,若葉毓桐準備再繼續看下去,他不排除叫學徒們把他架走。

  “不過,她也好會吃……”

  “我知道……什么?”大廚有些傻眼,這家夥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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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峰”食品大樓會議室──

  “桌上這一份就是行銷部的最後確認的行銷企劃,請大家翻開第一頁,今年夏季我們打的新產品‘小麥草汁’,我們已經做過完整的市場調查,小麥草汁兼具養生、退火等等功效,正符合了現今社會注重健康及減肥的趨勢。由於我們將客層鎖定女性族群,尤其是二十歲至四十五歲的年輕女性及婦女,建議如果壓低價格,……”

  易海舲面無表情的坐在會議席上,聽著行銷部杜經理滔滔不絕的介紹下一季的新產品。像這種冗長又無聊的會議,她早就練就一身八風吹不動的功夫,一切以不變應萬變就對了。

  “聽完行銷部的說明,對於我們即將推出的‘小麥草汁’,有哪個部門有其他意見或想法的?”主持會議的楊總經理目光巡視了眾人一圈。

  “我有意見。”廣告部的經理林玫芳站起身來,露出一個迷人的笑容,涂得火紅的雙唇像要將人吞噬入腹般開闔,“我一直認為行銷部的市調有點問題。小麥草汁的單價本來就比較高,我們‘峰’食品的飲料一向平價,不如這次改走高級路線……”

  “放屁!這簡直就是漠視經濟不景氣的事實!”易海舲低聲暗罵,像這種通貨緊縮的時機,應該薄利多銷才對,走高級路線絕對必死無疑。

  “易姐?”李和欣聽到了易海舲不屑的語氣,差點噗嗤一聲笑出來──這個易姐只有人前才優雅,人後性子可烈得很,一有什么不順眼絕不會忍氣吞聲,這之中的落差還曾讓初來乍到的她嚇得“皮皮挫”呢!

  “……產品定位可以放在健康食品,和一般市面上的飲料做出區別……”林玫芳開始逐條批判行銷部的新產品企劃。

  “見鬼了,小麥草汁本來就是健康食品,結合這個優勢包裝成一般飲料出售就是這一次的賣點,這女人前幾次開會都在夢遊嗎?”易海舲不屑的暗哼一聲。

  “……而且銷售通路應該先走百貨公司美食街、大賣場和高級商店,培養高消費階層的顧客層,再慢慢遍及便利商店和零售商店……”

  “反了反了,這樣賣得出去我易海舲就跟你姓!”她齜牙咧嘴的作了個鬼臉,“不從便利商店開始賣,怎么知道購買客層的廣度是不是符合預期啊?笨!”

  “易姐,小聲一點,楊總在注意這裏了。”易海舲的怪模怪樣讓李和欣很想放聲大笑,可是這裏因為某個人的碎碎念,已經引起上級關愛的眼神了,她這個新進人員還是控制點,別出這個鋒頭。

  “外銷方面,我建議可以和‘銘記’這一類專門代理食品的貿易商合作,企劃書上的‘邦聯’雖然資金雄厚又有廣大的海外市場,但總之還是對食品業不太熟悉……”林玫芳嗤之以鼻的舉起企劃書,在“邦聯”二字上用紅筆打了個大大的叉。

  “什么?叫那個笨女人有種再說一次!”幸好有李和欣緊緊拉住,否則怒火熊熊的易海舲絕對站起來跟林玫芳拼命,“我好不容易搭上的線,她打個叉就算了?她以為自己是天上聖母還是北港媽祖,那么大的法力?”

  “易……姐,楊、楊總在看。”李和欣快別不住笑了,易海舲顯然跟林玫芳完全不對盤,兩人的明爭暗鬥讓整個嚴肅的會議變得滑稽可笑。

  “……而且包裝應該力求穩重,我建議可以用全黑或其他暗色係的包裝,這樣貨品上架時,在一片花花綠綠的顏色中,才會顯得醒目……”林玫芳想是十分得意自己的創意,格格笑了起來。

  “全黑包裝的小麥草汁?用想的就惡心,哪個白癡會想喝這種東西?”易海舲索性別開頭不看那個口紅涂的像兩條香腸的女人,自顧自的冷言冷語,“那么想要醒目,幹嘛不幹脆包成金色的,上架之後保證金光閃閃瑞氣千條,夠醒目了吧!”

  “噗──哇哈哈哈……”李和欣終於忍不住了,伏在桌上狂笑不止,響徹雲霄的笑聲讓林玫芳臉都綠了。

  “公關室有什么問題嗎?”楊總經理眉頭攏聚。

  “哇哈哈……金色的包裝,”李和欣沒意識到是總經理在問話,邊笑邊賞了身邊的易海舲一掌,“哈哈,易姐你有創意……哈,保證金光閃閃瑞氣千條……”

  “金色的?”楊總聞言深思的點了點頭,突然讚賞的一拍手,“好!金色真是個好主意,可以納入考慮!”

  “啊?”易海舲背上的疼痛還沒恢復過來,聞言和李和欣同時呆住──隨便說說也行?

  “易主任,我看你好像還有其他的意見?”楊總想起方才她忽而咬牙切齒、忽而張牙舞爪的樣子。

  被點名了,易海舲只好勉為其難的站起身來,“林經理的意見是不錯……”哼!根本又“不”又“錯”,“不過我認為行銷部的企劃做過完整的市調,應該比較具有可行性。”

  林玫芳聽見這話立刻怒氣突生,但基於要保持端莊,鼻孔便在話語間不經意的撐大又撐大,“易主任,你的意思是我的意見不可行 ?”

  “怎么會呢?我不是說了林經理的意見‘不’、‘錯’嗎?”對!你的意見根本狗屁不通!怎樣?你咬我啊?

  楊總嗅到了一絲絲的火藥味,趕繄揮手叫兩名大將坐下:“這樣好了,我建議不如下次開會的時候,大家各針對自己的意見重新提出促銷方案,這么一來,哪一方的想法較為適合我們新產品的調性,就可以一目了然了。”

  直到會議結束,楊總仍偷偷覷著易、林兩人,怕這兩個火爆浪女拐個彎就跑到廁所去幹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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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易姐,你犯不著跟那個林玫芳那么計較吧?”進到辦公室,李和欣忙端了杯咖啡讓易海舲消氣。

  “跟她計較?我又不是吃飽沒事幹。”易海舲接過咖啡喝了一口──“噗!和欣,你沒加糖啊?”

  李和欣眼明手快的拿起某份文件一擋,呼!好佳在,被咖啡噴到的滋味可不好受,尤其那咖啡還是從人的嘴裏噴出來,“我不知道你的習慣嘛!所以就倒了杯黑咖啡,讓你自己加 !”

  “我喜歡喝咖啡,並不代表我喜歡喝苦茶。”走到櫃子拿出糖包和奶球,易海舲一口氣全加了進去,“真是不懂董事長在想什么,我們公關室和行銷部一向合作愉快,他幹嘛沒事又設了一個廣告部?公司錢太多不會拿來給我花啊?”

  “公司本來沒有廣告部嗎?”李和欣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

  “是啊,以前廣告都是委外的,可是自從林玫芳這個空降部隊來了以後,董事長就為她另外設立了一個廣告部。”易海舲不齒的坐回位置上,順手拿過李和欣手上的文件,開始在背面畫起公司的組織圖,“看好了,最上面是董事會,下來是林董事長,好像是林玫芳的叔叔伯伯還是姨丈,旁邊是副董、再下來是楊總、副總,再下來就是公司各部門,然後還有工廠、倉庫……”

  看著易海舲龍飛鳳舞的筆跡,李和欣總算對公司又多了解了一點,“原來林玫芳是董事長的親戚啊!”

  “廢話,沒有沾親帶故的,你以為隨便來一個留英廣告係碩士,公司就可以開個部門給她玩啊?”

  “林玫芳是留英的?”李和欣流露出羨慕的眼光……出國留學可是她一輩子的夢想呢!

  “留英有什么了不起?如果你老爸夠有錢,留到南極都沒問題。”言下之意,林玫芳能留學還不是仗著有個有錢的老爸?

  “南極?唉,我老爸的錢,大概只夠我留到南港……”而且是留級不是留學,李和欣重重的嘆了口氣。

  “別唉聲嘆氣的,想留學就好好做,公司有進修管道的!”易海舲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眼尖的瞟到電話內線的紅燈亮起,直覺接了起來,“喂?我易海舲。”

  “易主任,我行銷部杜經理。”

  “哦,杜老爺,有話快說。”易海舲看了看時鐘,十二點零五分,萬事莫如吃飯大。

  “剛才會議裏謝謝你幫忙,你也知道林玫芳那婆娘兇巴巴的,我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楊總要我們下次提促銷方案,只要是易主任的意見,我們行銷部一定全力配合……”

  誰在跟你‘我們’啊?易海舲皺皺鼻子,杜經理講的話,和她跟客戶說的門面話沒兩樣。“杜老爺,先別攀關係,你這么說就是把事情全推給我 ?”

  “沒有沒有,我是在拜托你!公司誰不知道你人面廣,效率高,事情交到你手上就不用擔心了。唉,本以為這次行銷企劃一定沒問題,沒想到半路殺出程咬金……”

  “你們行銷部的人都死光了嗎?”

  “其實我們也有些腹案,只是都不合用。我也不是拿職位來壓你,只是我相信你可以做得很好。”杜經理在電話那頭狡猾的笑了笑,提促銷方案去和林玫芳對打,簡直就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再怎么蠢的人也知道皇親國戚得罪不起啊!

  卑鄙!連職位都拿出來用了,她還能反駁什么?易海舲在心裏痛罵,職位高又怎樣?欺負她們公關室沒有經理,只有兩個小女人坐鎮,她提醒著自己一定要跟人事部爭取多幾名壯丁,“是,杜老爺您交代的事情,小女子一定照辦!”

  李和欣睜大眼看易海舲惡狠狠挂上電話,怯怯的問:“易姐,你怎么了?”

  “哼!被野狗咬了一口。”易海舲拿出抽屜裏的皮包,轉頭便往外走,“今天下午我公出,‘小麥草汁’的企劃呢?”

  “欸……好像是這個。”李和欣困窘的拿起一份正面沾滿咖啡污漬,背面畫得亂七八糟的文件。

  “這……算了,管他小麥草大麥草,我肚子餓死了,我們先去吃飯吧!”越想越不爽,杜老爺真是該死的王八蛋、臭雞蛋、茶葉蛋、蕃茄炒蛋、宮保雞丁、五更腸旺、三鮮燴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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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氣預報:北部地區氣溫十七度到二十八度,白天晴時多雲,降雨機率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易海舲無奈的看著大雨傾盆,她今天是走了什么狗屎運,一下班就遇到那百分之十?

  早上和林玫芳鬥法,中午被杜老爺欺壓,現在又遭到天譴,搞得她一肚子悶氣無處發泄。所幸晚上和席濟民約好吃飯,有人陪比一個人生悶氣好多了,否則如果要她馬上回家,她八成會把家裏給拆了。

  但是,她已經站在公司大門吹了半個小時又溼又冷的風了,他席老兄的BMW轎車連影也不見。早知道今天早上她就別讓他載,自己開車來上班,怎么也勝過可憐兮兮的在這裏等一個不知道開會開到幾點的人。

  倣佛聽到易海舲的呼喚,“土耳其進行曲”的手機鈴聲適時響起──

  “海舲,我是濟民。不好意思,我今晚可能要加班開會,我們董事長不放人,我沒辦法抽身……”

  “你們董事長今天和我們楊總一起球友餐敘。”易海舲冷冷的回答。

  “啊?哦!對,我們董事長去聚餐了,是副董不放人……”

  你們副董也在球友名單之中!易海舲很想大聲吼叫,他編故事都不先打個草稿嗎?不過,為了避免自己衝過去一刀劈了他,於是她按下怒氣,平淡的道:“濟民,不能跟我吃飯就算了,別編理由。”

  “……”電話那頭的席濟民停頓了一會兒,驀地笑了起來,“嘿,你總是那么聰明,什么都瞞不過你。對不起,我今晚真的要和副董開會,不能陪你了。”

  “好,拜拜。”易海舲不想再跟他 唆,率性的挂上電話。

  她一直知道席濟民不只她一個女朋友,今晚他為什么失約的內情可想而知,但是,她有把握自己是他最放不開的。她與席濟民相識於公司舉辦的宴會,他的風趣、帥氣和她在人前的優雅、美麗一拍即合,兩人就像是社交界的金童玉女,一連袂出現往往可以吸引眾人驚傃的目光。或許是因為一種虛榮、一種優越感,他們的交往就是這么順理成章。

  然而易海舲相信自己對他是有感情的,否則她不會忍受他的若即若離,不會忍受他流連花叢。

  雖然她也懷疑自己還能忍受多久。

  “土耳其進行曲”又催魂似的奏樂,易海舲看了看來電顯示,嘆了口氣接起電話。

  “海舲,你在生氣嗎?”又是席濟民。

  “生氣你就會出現嗎?”是她掩飾得太好了嗎?席濟民總是把她的體諒當成理所當然。

  “我就知道我最愛的海舲不會這么小家子氣。放心,我一定會好好補償你的,你想要什么?”

  我只想要你陪我吃頓飯!易海舲聽到他賄賂似的語氣有些不滿,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壓抑動刀的衝動,“不用了。”

  “這樣好了,上次我在巴黎看到一條MOUBOUSSIN的黑珍珠項煉,臺北的分店該也有,我送一條給你……”席濟民自顧自的做了決定,接著匆忙道:“副總在催了,我要去開會了。”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黑珍珠項煉她自己買不起嗎?易海舲接下來的語氣瀕臨狂飆的臨界點:“席總經理,我們楊總的球友餐敘已經開始很久了,如果你那個會真的那么重要,我想我們楊總不會介意讓你們副董回去主持會議。再、見!”

  挂斷電話,易海舲有種報復的快感,她可以想像席濟民謊言被拆穿後那個錯愕的表情,只是這個快感沒有維持多久,又被眼前淅瀝瀝的大雨給澆熄了。

  “中央氣象局我再也不相信你了!”趁著四周無人,她賭氣似的指著天空怒吼!

  一輛小金龜此時緩緩駛近,在易海舲面前停下,車內的人拉下車窗,一頭霧水的探頭出來,“易姐?你在幹嘛?怎么還不走?”李和欣不明所以的望著烏漆抹黑又水勢滂沱的天空,她剛才好像看到易海舲做出一個神力女超人變身的動作。

  “我……”總不能說自己在咒罵氣象局吧?易海舲沒好氣的道:“我只是忘了帶傘,不知道該怎么辦。”

  “你沒有約會嗎?”李和欣邊想著易海舲那個高大英俊的男朋友,一邊打開車門讓她進來,“那要不要跟我一起走?我要去的地方很有趣哦!”

  “你要去哪裏?”易海舲漫不經心的問,這時候去哪裏都比一個人回家好。

  “我要去參加農會舉辦的作物推廣烹飪教室。”李和欣笑開了嘴,“不用錢的哦!不僅可以試吃,而且今晚是北部最後一場耶!”

  農會……易海舲臉上出現三條黑線,心情迅速向下沉淪,“我還是回家好了。”

第二章
易海聆不懂自己為什么會答應李和欣,來到這個充滿歐巴桑的地方。

  農會舉辦的烹飪教室借用國中的家政教室進行,她很明白自己一身正式套裝和高跟鞋,處在滿場的休閒服及臺客拖之間有多么的不協調,偏偏李和欣對烹飪又異常熱中,硬是拉著她坐到最前面,這令她不想成為注目焦點都很難。

  終於,家政教室前面走進幾個人,轉移了眾人的注意力,才解救了易海聆的尷尬,這群人抬了一箱烹飪材料,邊和眾人打招呼邊發送教材,易海聆手上也拿到一份,但她卻一點看的心情都沒有。

  烹飪?在她獨居的小套房裏,廚房比臥房還幹凈,若不是偶爾會煮煮公司生產的泡面,搞不好連瓦斯爐都不曉得要怎么開。

  目光回到講臺,一個外表忠厚老實的人走了出來,這個人大約三十幾歲,一身黝黑的膚色給人健康的感覺。他推了推臉上醜斃了的粗框眼鏡,出口的聲音出人意表的好聽:“大家好,我是農業改良場副研究員葉毓桐,由於我平時對烹飪也有些小小的研究,今天由我來為大家擔任烹飪教室的示範老師。”

  他拿起桌上一顆小小的蘋果,又推了推眼鏡,“這一次我們要介紹的,是梨山特產蜜蘋果。蜜蘋果口感香脆,味道甜而不膩,最大的特色是果實結有蜜腺,切開就可以看到了。大家平時都只拿蘋果直接吃,卻不知道蘋果入菜更是另外一種美味。現在我們就開始……”

  說著說著,葉毓桐瞥到臺下一個熟悉的身影,話聲嘎然而止,身體也像中邪一般定住無法動彈──

  是她!那天在餐廳看到的易小姐!葉毓桐呆滯地直盯著她,右手的蘋果舉得高高的,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少了一片玻璃的間隔,讓他能更清楚地看她,只見她撥了撥卷曲豐盈的長發,抬起頭來迎視他,漂亮臉蛋上的表情從木然變為疑惑,跟著皺起眉頭,好像在生什么氣……

  易海聆被他看得有些惱火,雖說現場人多,但她清楚地感覺到,臺上這個農什么什么場的葉什么什么正無禮地打量她。

  “葉老師!”葉毓桐身後的農會人員對他的舉動一頭霧水,連忙藉著桌子的遮掩踹了他一腳。

  “喔!”葉毓桐元神歸位,臉上泛起些微的紅光。他慌張地放下手中蘋果,裝作整理桌上東西,邊偷瞄易海聆的反應。

  怎么辦?她好像發現自己在偷看她了。

  這頭,易海聆果然正冷眼看著臺上手忙腳亂的葉毓桐,心想李和欣怎么會帶她來看這么一個少根筋的人作菜?

  “葉老師!快開始!”農會人員又送了他一腳。

  “呃……今天我們要教的,是綠綠……綠茶蘋蘋蘋蘋果……燒燒燒賣。”咽了口口水,葉毓桐緊張地介紹材料,跟著隨手拿起菜刀,“首先,我們先將蘋果……切丁……”

  “葉老師!那個是洋蔥!”農會人員看情勢不對,再補他一腳。

  “……先切洋蔥也一樣,材材材料都要切丁……”硬拗了回來,葉毓桐在心裏咒罵自己的沒用,可是一看到易海聆,腦子裏所有的線路就好像短路了一樣。“然後我們來做面皮。咦?我的面面面……面粉呢?”

  農會人員臉已經垮了一半,忙將桌子旁的面粉遞給他。

  “用高筋面粉,做出來的蘋果……呃,燒賣,皮才會有彈性。”平時可以很流利說完的話,現在用盡力氣也講不好,葉毓桐用力搖了搖頭,試圖甩掉自己滿腦的漿糊,“這個地方也是最特別的地方,我們揉面之前,要先加綠茶粉再加水,綠茶和洋蔥……不,和蘋果出奇的對味……”

  葉毓桐的話,讓臺下聽得一臉茫然的易海聆突然靈機一動,直覺地舉起手,朗聲打斷他的動作:“這位……葉老師?我可以提出一個疑問嗎?”

  “啊?”葉毓桐被她突來的舉動嚇一跳,思考還沒來得及轉過來,話已經先說出口了:“可以可以!請問請問!”

  這個人真的行嗎?易海聆懷疑地看著他的拙樣,試探地開口:“燒賣的皮如果不用綠茶粉,可以用小麥草粉嗎?”

  “當然可以!”葉毓桐忙不迭地點頭,鬼迷心竅的想:只要是你想用的,不要說小麥草粉,就算是用肥皂粉、痱子粉甚至是漂白粉,他葉毓桐都會想盡辦法把它做出來。

  得到了滿意的答案,易海聆若有所思地盯著葉毓桐,“葉老師,等會兒下課我可以私下請教你一些問題嗎?”

  “好……”葉毓桐快飛上天了,心中的女神竟然要和他“請教”?

  “易姐?”李和欣困惑地望向易海聆,後者只給了她一個意涵深遠的微笑。

  有了美人笑靨如花的鼓勵,葉毓桐接下來的工作如有神助,揉面挂面一氣呵成,包燒賣更是幹凈俐落,說話打結的情況大有改善,一反剛才七零八落的失常樣。

  在農會人員松了口氣及眾人的殷殷期待下,一籠籠冒著熱氣、鮮綠欲滴的燒賣出爐了。

  “今天的介紹就到這裏,大家可以來前面試吃剛做好的燒賣,我們在教室外也有攤位銷售蜜蘋果,有興趣的民眾可以就地購買。”葉毓桐為烹飪教室做了完美的結語,只覺自己今天耗費的心力是往常的好幾倍。

  易海聆抓準了這個時機,揪著李和欣衝到教室門口擋住了葉毓桐的去路,“葉老師,現在可以請教你了嗎?”語畢露出一個招牌的美麗笑容。

  轟!葉毓桐的腦袋瞬間又變為一片空茫,只能順著她的話點頭,“可以。”

  “其實,我是想請你幫個忙。”易海聆遞給他一張名片,“剛才看到你精採的介紹,我很想多學一點。你能不能和我另外約個時間,教我幾道用小麥草作的菜?”

  剛才試吃了一個他做的燒賣,那味道果然不是蓋的。易海聆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強人所難,可是她又不認識傅培梅,眼下所能找到最“廚藝精湛”的人,就只有這個葉什么什么了。

  壓根兒沒聽到她在說什么,葉毓桐飄飄然地接過名片,讓直覺控制意識,“好好好!什么都好……”

  這么容易?易海聆有些意外他的幹脆,可是看他答應得不痛不癢的樣子,倒真像在敷衍她。“那我們約什么時間呢?方便留給我你的電話嗎?”

  他的電話……女神在問他的電話……葉毓桐順口報出一串號碼,女神聽到之後顯然很滿意,朝他不知說了什么便離去了,直到她的背影已經看不到,葉毓桐仍癡癡地看著她離去的方向。

  “葉老師!”農會人員聽到他們的對話,急急喚回他的神智,“你不是還要陪我們南下去做推廣?你答應她約在這個星期天,那我們的推廣活動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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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辦?葉毓桐也不知道怎么辦。

  一直到他暈陶陶地回到家,暈陶陶地洗完澡,暈陶陶地上了床,才猛然驚醒:他到底答應了她什么鬼東西?

  好不容易把行程東挪西移,他才得了一個早上的時間可以應付她的約會。為了趕得上十一點南下的飛機,以及需要一個作菜的地方,他也只能貢獻出自家的廚房。

  不過,為了學烹飪約在早上六點鐘,好像有點扯哦?

  扯也沒辦法,葉毓桐為了這個六點的約會,五點就正襟危坐、緊張兮兮地在客廳等,隨著時間漸漸逼近,他的妄想症發作得愈來愈厲害:六點這么早,她會準時來嗎?又或者,她臨時有事不來了……

  六點整,電鈴和客廳裏的吊鐘同時響起。

  這么準時?葉毓桐從沙發上跳起來,手足無措地推推眼鏡,跌跌撞撞地衝到門口開門。

  “呼!重死了!”易海聆一看門打開,手上一整打的小麥草汁馬上一古腦兒地塞進他懷裏,然後接過一半後頭李和欣拿的蔬菜水果,走進葉毓桐的家,“不好意思,葉老師,我知道你趕時間,我們趕快開始吧!”

  “沒……沒關係,作菜很快的。”葉毓桐被小麥草汁推得身體一歪,眼鏡都斜了一邊,走到客廳桌上放下了飲料,才有機會將它扶正,“你們先坐一下吧。”

  兩人毫不客氣地坐下,開始打量客廳的擺設。半晌,李和欣故意瞄了易海聆一眼,笑道:“葉老師,你家好幹凈啊!”

  只要去過易海聆的狗窩,就能明白李和欣的意思。易海聆不自然地瞪了這個愈來愈大膽的新人一眼。葉毓桐的家確實很幹凈,單單是他家的廁所,大概就可以把她家最幹凈的廚房給比下去。

  “可能……可能是我不常住這裏吧。”葉毓桐從她們進來後,就一直不敢正眼看易海聆,連倒茶給她們喝,都回避著她的眼光,“你們先喝茶,我……我整理一下材料。”

  “葉老師,你很怕我嗎?”易海聆瞧出他的不對勁,“你好像不太願意看到我?!”

  “怎么會!”聽了這話,葉毓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否認,速速將眼光聚焦在她臉上……

  轟!他知道他又完了。

  今天易海聆一身輕便的襯衫牛仔褲,秀發往後梳成馬尾,整個人散發出清新俐落的感覺。果然,只要是她,穿什么都好看,不穿更好看……

  “葉老師?”再一次,易海聆懷疑起他的可靠度。

  “我們、我們到廚房去吧。”大手拍拍後腦勺,拍去所有奇奇怪怪的幻想,葉毓桐覺得自己的表現真是蠢到了極點。

  廚房是開放式的,還有一條長長的吧臺,不僅空間容納他們三人綽綽有餘,還可以同時擺上很多材料,多方進行。葉毓桐看了看她們帶來的蔬果暗自搖頭,從冰箱裏又拿出一些東西。

  “葉老師,我們買錯了嗎?”李和欣不解地看著他的動作,“我們特地起個大早到市場上買的呢。”

  望著她們兩人期盼的眼神,葉毓桐不忍心挑明,她們大黃瓜買成小黃瓜,洋梨買成水梨……而且品質還非常的差。“你們沒有買錯,只是……嗯,買得不夠。”

  “喔。”看著他為難的表情,易海聆可以想像她們可能不只買錯,而且還錯得很離譜。

  “我們開始吧。”不到一秒鐘,葉毓桐永遠想不到這句話竟造就了一個早上的混亂,還害他差點趕不上飛機。

  “請易小姐先切蔥花。”

  “蔥花?怎么切?”

  “易姐,那個是蒜啦!”

  一個小時後──

  “現在易小姐可以把米酒倒入鍋內,倒多一點沒關係,味道比較香。”

  “喔……啊!怎么會失火了!和欣!和欣!快點拿鍋蓋來!”

  “怎么辦?怎么辦?鍋蓋呢?葉老師!救命啊!”

  再一個小時後──

  “你們看我做就好,材料先丟下去快炒兩下,像這樣……好了,然後灑點香油,就可以起鍋了。”

  “哇!看起來好棒!做下一道菜之前,我們先幫你清理桌面好了。嗯……先洗這些湯匙吧。”

  “易姐!小心!那是水果刀!”

  “啊!你怎么不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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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掩飾著手上的割傷,易海聆在“峰”食品大樓會議室裏做著簡報。

  “現在大家桌上有三道料理,分別是小麥草汁燉豬肉、小麥草汁炒面,還有一道是甜品,由小麥草汁和洋梨、牛奶、蜂蜜調制而成的。在我報告之前,請大家先品嘗看看。”

  由於會議時間已接近中午,加上剛才先聽了廣告部林玫芳的簡報,“峰”食品上自楊總下至與會的一般職員,全部以秋風掃落葉的氣勢將眼前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卷進肚子。同時,易海聆看到坐得遠遠的李和欣朝她比出一個勝利的手勢。

  “易主任,這是你做的嗎?真是太好吃了!”楊總意猶未盡地抹抹嘴,“想不到小麥草汁居然有這種功能,易主任不僅長得漂亮,還煮得一手好菜啊!”

  “楊總太客氣了,我們現在回到正題。”易海聆調暗了燈光,開始播放簡報:“我們的促銷朝幾方面進行。首先,就是推廣小麥草汁不僅健康,而且是一種‘好喝的飲料’,這個訴求,是針對十幾歲至三十多歲的女性;另外,小麥草汁還可以搭配多種烹調方法,減低菜肴的熱量,增添風味,這樣一來,可以更加吸引另一個主打客層──三十歲以上家庭婦女的注意。”

  看到剛才吃得心滿意足的眾人點頭,易海聆挑挑眉,繼續說道:“年輕女性的購買力高,一向是我們忠實客層,所以我們這次的產品能不能成功,問題是在婦女階層。我們可以設計多份小麥草汁的菜單,把它先印在包裝上,然後再多管齊下,一方面打出廣告,公開徵求小麥草汁的烹飪方法,擇優錄取發獎金;另一方面,舉辦‘小麥草汁試喝嘗鮮’及‘小麥草汁烹飪比賽’等活動,最好能全省巡回;再來,我們要結合全省一百五十家經鎖商、近十萬個零售點,低價促銷,推出‘小麥草慶典’之類的套裝方案宣傳我們的活動……”

  易海聆所提出的每一個促銷方案,環環節節全扣緊了行銷部的企劃,輔以美食打動人心,林玫芳先前提出的搭配百貨公司和大賣場周年慶的計畫,被徹徹底底的壓了下去。愈聽臉愈黑,林玫芳忍不住提出反擊:“易主任,你又壓低價格,又辦那么多大型活動,我們有那么多預算嗎?”

  “有。”這個問題她早跟財務部討論過。易海聆快速地將簡報跳至某一頁,“如果按照你的方案,把價格抬高,經銷商進的貨就會變少,那么我們可流通的資金就是這些……如果我們壓低價格,讓經銷商大量進貨,比起你的方案,資金足足會多出這么多。”她比著一個數字,朝眾人笑了笑,信心十足地盯著林玫芳,“活動可大可小,更可以化整為零,我們不必僵化,不是嗎?”

  眾人響起熱烈的掌聲,有數字為證,林玫芳無言以對,挫敗到了極點。

  易海聆看著她的表情,突然同情起她來,便在掌聲過去後緩頰道:“不過,這個企劃最重要的地方,就是搭配平面廣告和電視廣告的宣傳。這個部份林經理是專家,可能要勞你多多費心了。”

  這句話並沒有達到太大的功效、在楊總宣布散會後,林玫芳仍舊陰沉著臉離去。易海聆輕嘆了口氣,以後廣告部和公關室梁子結大了。

  “易主任!”行銷部杜經理截下了易海聆,送上一個諂媚的笑容,“你的促銷方案真是太精採了。”

  “謝謝你喔!”易海聆毫無誠意地扯了扯嘴角,想到他的老姦巨猾,立刻先發制人:“杜老爺,我只負責提案,執行的部份,可是要由你們行銷部主導。”

  “這是當然。不過,剛才你提到要印在包裝上的菜單部份……”杜經理眼底精光一閃,“你菜煮得那么好,一定拜過名師吧?這個菜單,可不可以麻煩你處理?”

  名師你個頭!易海聆握緊拳頭,隱忍著不揮過去,“等一下!你又要把這個推給我?”

  “別這么說。我只是想,你認識那么多人,去找個烹飪老師制作幾張菜單應該不會很難吧?我真的不是拿職位壓你……”

  又來這招!易海聆瞪視著他,心裏滿是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憤慨,“夠了,我懂你的意思。”

  見目的達成,杜經理恭維地笑了笑,又追加了一句,“那就先謝了。不過,你的促銷方案把預算逼得那么緊,所以在菜單部份,最好不要找太貴的烹飪老師……”

  熟知她的個性,話說完,杜經理便一溜煙地跑掉。

  “死,豬,頭!”要不是他溜得快,易海聆相信自己會當場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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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名的烹飪老師價碼都很貴,而不知名的烹飪老師……都說了不知名,易海聆當然也不會認識。

  唯一想到的,只有那個廚房差點被她燒了的葉毓桐。

  “拜托啦!葉老師,幫我多想幾份小麥草汁的菜單,你只要想就好了,我來幫你撰稿……”易海聆在電話裏哀求著。

  一聽到她的聲音,葉毓桐根本整個人就昏頭了,寫幾份小麥草汁的菜單算什么?要他寫一套四庫全書都沒問題。

  真正的問題在:當他清醒過來之後,又開始苦惱地將忙碌的行程排列組合,以符合女神的要求。

  唉,這陣子正在全省促銷水果,一下臺中、一下高雄,一下又要飛去澎湖,看來,要過一陣子空中飛人的日子了。

  整整三個月,天氣由冷到熱,每逢假日,易海聆和李和欣便準時到葉毓桐家裏敲門,軟硬兼施地逼出一份份菜單來。為了提升他的精力,增加工作效率,易海聆甚至把公司生產的“狂牛”提神飲料一箱箱搬到他家,喝到他差點噴鼻血過多而陣亡。

  “峰”食品公司實在該頒個“鞠躬盡瘁”的獎牌給他。

  “毓桐!我們又來了!”相處了幾個月,彼此都熟了,加上葉毓桐長得一副牲畜無害的樣子,個性又溫和,易海聆很容易就對他這個朋友推心置腹。

  “不是菜單都拿去印刷了嗎?還是不夠用?”葉毓桐一見到易海聆便暈眩的症狀也改善許多,他打開大門讓她們進來,“還是我再多想幾份?”

  “不用了,已經夠多了。”李和欣跟在易海聆之後踏進葉毓桐家門,大剌剌的在沙發上坐下,“每個周休都來,現在要我們突然不來,還覺得很奇怪哩!”

  “啊?是這個原因啊?”葉毓桐苦笑,被她這么一說,他家似乎成了教會一樣。

  “沒有啦,聽她胡說!”易海聆湊近葉毓桐,神秘地笑了笑,“嘿!今天是我們‘小麥草汁’上市的第一天,你身為‘峰’食品公司的秘密武器,當然要共襄盛舉嘍!”

  “共襄……什么盛舉?”她才靠近一點兒,葉毓桐的心臟立刻催足油門狂跳起來,加上她身上傳來的陣陣幽香,產生的效果比喝下一整箱的“狂牛”有過之而無不及。

  易海聆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機,眼睛盯著時鐘開始倒數:“五、四、三、二、一,開始!”

  葉毓桐不明所以地看著電視螢幕,隨之而來的是“峰”食品公司新產品“驚傃小麥草汁”的廣告。整整三十秒的廣告,內容由一連串的故事所組成,描述三個年齡層的女性從早上一起床到晚上睡覺前都離不開小麥草汁的情形。廣告拍得細膩婉轉,搭配名歌手的新歌,最後再打上有趣的“徵菜啟事”,看得他目不轉睛。

  “怎么樣?葉老師?”李和欣期待他的反應。

  “很棒!”葉毓桐發自內心的讚嘆,要是他輔導的那些產銷班可以這樣廣告,保證一定賺翻了。

  “雖然不服氣,但我還是不得不承認林玫芳在這方面真的有一套。”易海聆已經不是第一次看這個廣告,卻還是被廣告中的故事吸引住,“現在,該是時候打個電話問一下出貨量。”

  “要打去問杜老爺嗎?”李和欣沒聽過還可以問出貨量的。

  “直接問倉管不是更快?當一個公關,就要以最有效率的方法得到最快的資訊,懂嗎?”易海聆邊打電話邊機會教學,“喂?林伯,我公關室易姑娘,請問‘小麥草汁’的全省出貨量怎么樣……”

  易海聆的面無表情,讓李和欣一顆心提得高高的,葉毓桐更是擔心,他的菜單佔了飲料包裝二分之一,如果賣不好,他總覺得自己也該負起一部分責任……

  “怎么樣?”看著易海聆挂斷電話,李和欣和葉毓桐齊聲問著。

  “林伯說,預計的出貨量……”易海聆拖長了語氣,表情沉重,看著對面兩人臉色隨著她態度而變得失望,突然間冒出一陣大笑,“‘小麥草汁’庫存銷售一空,還有經銷商打電話來追加呢!”

  “真的?”李欣和也爆出快樂的歡呼,站起來又叫又跳。

  葉毓桐放下了一顆心,看著高興得心花怒放的兩人,也感染了她們的喜悅。忽地,易海聆的笑容轉了向,忘情地一把抱住他,“太好了!都是你的功勞!”

  轟!葉毓桐的思緒在瞬間又呈現空白狀態,他以為這個症狀已經好很多了……

  “毓桐,我一定要好好的請你吃一頓!”

  “好……”

  “幹脆就下星期一晚上好了,你說怎么樣?”

  “好……”

  “毓桐?”易海聆察覺他的異狀,怎么又開始了?這個人好像很容易心不在焉的,這到底是什么病?三不五時就要發病一次?“我煮給你吃喔!”

  “好……什么?”易海聆煮的菜威力果然夠大,葉毓桐驟然清醒過來,連忙搖頭,“不用了、不用了……”

  無視於李和欣的竊笑,易海聆悶悶地橫了他一眼,“有這么可怕嗎?又不會毒死你。”

  “不是,你別誤會了,不會很可怕。”是非常可怕。葉毓桐看她不太高興,急得支支吾吾地解釋,“如果你要煮,我就吃,你煮什么我都吃……”

  “哈哈……”李和欣看著兩人有趣的互動,狂笑起來,“我的天啊,易姐,你饒了他吧……”

第三章
西餐廳裏,易海聆冰冷的表情足以凍結方圓百裏內會移動的生物。

  連服務生都只敢遠遠望著這個只叫杯水就坐了半個多小時的女人,怕一靠近就被她淩厲的眼光射得千瘡百孔。易海聆瞇著眼盯著腕表暗自計算時間,再一分鐘,只要再一分鐘他還沒到,她一定立刻走人。

  她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別人遲到,七點二十九,再一分鐘葉毓桐就整整遲到半小時,這已經是她等待的極限了。就算是席濟民,遲到的話也一樣得不到好臉色。

  那個葉毓桐最好聰明到別為他的遲到編任何借口。

  五十七秒、五十八秒、五十九秒……

  六十!砰!葉毓桐“氣勢磅薄”地“破門而入”,氣急敗壞地衝到她桌旁,剛好趕上最後一秒。

  “對不起,我遲……”

  “外面塞車嗎?”易海聆臉色泰然自若地打斷他。

  “沒有,交通狀況還不錯……”

  “你找不到停車位?還是加班開會老板不放人?”這些都是席濟民常用的借口。

  “也沒有啊,這家餐廳有停車場,我也沒有加班……”葉毓桐看她似乎不是很生氣,放松心情坐下了來,拿起桌上水杯一仰而盡。

  那是我的杯子。易海聆臉色突然沉了下去,直直盯著他,“我最討厭別人遲到,你連個借口都沒有嗎?”

  “咳咳……”她的話讓葉毓桐剛放下的心又緊繃起來,一口水吞吐不得,嗆在喉嚨裏。她真的生氣了,怎么辦?葉毓桐從來沒遇過這種情形,一張老實的臉汗水直流,“我沒有借口……飛機停飛算不算?”

  “飛機?你從哪裏來?”

  “高雄,我等一下還要趕回去……”

  所以他是專誠來赴她的約會?易海聆心裏好過了一點兒。看他哭喪著臉,居然一點兒氣也升不上來了,“算了,先點菜吧。”

  在等菜的同時,氣氛總算緩和了些。葉毓桐戰戰兢兢地觀察她的舉動,怕自己哪裏又不小心惹火她,這是他第一次單獨和她約會,千萬不能搞砸了,一定要留給她一個好印象……

  “毓桐!”易海聆詫異地望著他,他幹嘛坐立不安的樣子?和她吃飯有這么痛苦嗎?

  “啊!什……什么事?”被她突如其來的一叫,葉毓桐持杯的手一震,水差點就潑出來。為了不讓她發現他的無措,他只能推推眼鏡對她傻笑。

  “你……”他楞頭楞腦的表現令易海聆禁不住掩嘴一笑,要再繼續對他生氣,好像她這頭母老虎在欺負弱小似的。她從皮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袋,微笑著遞給他,“拿去,這是給你的。”

  “這是什么?”看著牛皮紙袋的尺寸和大小,葉毓桐大概能夠猜到裏頭是什么,並沒有伸出手。

  “這是我們公司給你的……算獎金吧。”易海聆不明白他為什么不接,還以為他不好意思,“拿去吧,你為我們的新產品花了那么多心力,這是你應得的。”

  “我不能收。”葉毓桐正氣凜然地搖搖頭,一反剛才口呆舌鈍的樣子,“我幫你,本來就是義務的,你何必拿錢給我呢?”

  “為什么不?你為了制作菜單,幾乎有三個多月都沒辦法好好休假耶!”易海聆睜大眼瞪著他。他到底是老實過頭還是白癡過人?“我不管,你一定要收,否則好像我佔了你很大的便宜。”

  三個月沒放假又怎么樣,有你在就好了……葉毓桐把這句話咽下肚子裏,“我真的不能收,因為……”因為什么?他腦筋一轉,“因為我是公務員,不能兼差的。”

  “你幹嘛那么死腦筋?偷偷的收又不扣稅,有什么關係嘛……”看著他難得擺出的嚴肅表情,易海聆無奈地讓步,“唉,本來還想把你的名字加在包裝上,被你這么一說,根本就不可能了。”

  “沒關係,有沒有薪資、有沒有署名,我並不介意。”被佔足便宜的葉毓桐反過來安慰她,“有幫上你的忙就行了。”

  遇上這種超級好人,錢都送到眼前了還不要,她能怎么辦?要是可以,她真想拿起桌上的牛排刀威脅他收下,這時服務生適時送上菜肴,易海聆沉默地用餐,兩人間陷入一種低調的靜謐。

  葉毓桐愈吃愈覺得不對,愈吃愈心焦。她是不是不高興了?他又哪裏惹毛她了?“海聆,你……你在生氣嗎?不然,不然這一頓我請你好了,不要生氣……”

  本來還沒事的,被他這么一說,易海聆火氣陡然升起,顧不得這裏是高級餐廳,放下刀叉指著他的鼻子兇道:“葉毓桐!你簡直就是個爛好人!犧牲假日幫我的忙你可以不收錢;費盡心思寫出來的菜單你可以不挂名;每周末都坐著飛機來回奔波你也可以不吭聲;現在我請你吃飯,你居然可以幫我付錢!你不能為自己著想一點嗎?你知不知道我佔了你的便宜,心裏有多難受?你根本就是超級沒個性的爛好人、爛好人、爛好人……”

  葉毓桐被她罵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向四周的客人投以歉然的目光,他只能盡力安撫她地怒氣,“別生氣,對,是我的錯,我是爛好人,我沒個性……”

  驀然驚覺自己優雅的形象全被他給毀了,易海聆住了口,只是怒氣衝衝地瞪他,要不是她的手機剛好在這個時候開始震動,他八成會被她瞪出一個洞來。

  “喂,我易海聆。”雖然在講電話,她犀利的目光還是不放過他,“濟民?你不是要來載我嗎?你到哪裏了?”

  聽她放軟了語氣,葉毓桐心裏一點也不高興,甚至還有些泛酸。濟民?很耳熟的名字,應該是她的男朋友吧……

  “什么?”她微微抬高音量,“你又要開會?這次是和誰?昨天你不是才告訴我你們董事長和副董出國了嗎……好,隨便你要開什么會,濟民,我只能容忍這最後一次,記得,再一次你就不必再找我了。”

  葉毓桐膽戰心驚地看著她鐵青著臉挂斷電話,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么安慰她。那個叫濟民的人失約了嗎?怎么會有人忍心讓她這么晚了一個人回家?

  “我吃不下了。”難得失去胃口,易海聆瞄了他一眼,“我想回家了。”

  “我送你回去吧。”他可以先陪她搭計程車回家,再坐到機場……

  “你不是還要去高雄?再晚就沒飛機了吧?”易海聆冷冷打斷他的想法。

  啊?對啊,再晚就沒飛機了。可是,他真的放不下她一個人孤伶伶地回家,“沒關係,我還可以搭夜班火車,還有客運是二十四小時的……”

  “葉毓桐!”只要她連名帶姓的叫他,大概接下來的話都好不到哪裏去,“你真的是個爛好人!沒個性!呆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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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業改良場,顧名思義就是一個改良農業的地方。大凡農業研究、育種繁殖、農業推廣、病蟲害防治……等等,臺灣農業能夠進步至斯,農業改良場稱為背後的推手絕不為過。

  “喂!你有沒有看到葉毓桐?”研究員甲叫住了路過的一名技工。

  “剛剛好像看到他去果樹研究室了……沒有嗎?”技工看對方頻頻搖頭,也不敢確定葉毓桐是否真在那裏,“那我就不知道了。”

  “唉,有他的客人呢!這一陣子老看他失魂落魄的,在場裏飄來飄去,這會兒又不知道飄去哪裏了……”話說到一半,研究員甲眼尖的瞟到一個幽靈似的人影飄進了研究室,“啊!好像在那裏,我去找他了。”

  葉毓桐自從被易海聆罵了一頓之後,就一直保持著靈魂出竅的狀態。

  按照她那天晚上在餐廳火冒三丈的樣子,她一定討厭他了。葉毓桐苦惱地推推眼鏡。他和女人相處的機會屈指可數,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處理這種情形。該打電話向她道歉嗎?可是那晚他只要說一句對不起,就被她罵一句,所以這應該行不通;不然說兩句好聽話哄哄她好了……唉,這可能比叫口拙的他去跳樓還難。

  如果是一棵果樹,他還可以清楚地指出該在什么時候種植、用什么土壤、施什么肥、怎么套袋……可是遇到易海聆,他的腦子就完全當機,看來女人比一棵果樹還難搞。

  葉毓桐深深吐出一口氣,又推了推眼鏡,轉頭看到高挂在墻上“扶農濟民”的匾額,他還抱著一絲希望的心徹底地墜入萬丈深淵。濟民……人家都有男朋友了,他算什么呢?為她制作菜單的事情到那晚為止已告一段落,日後,他們兩人應該再也沒有交集了吧?

  “葉毓桐?葉毓桐?葉,副──研,究,員!”研究員甲見他神遊太虛,幹脆到他耳邊大吼,“你最近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來找你的客人都走了啦!”

  “有客人找我?誰?”葉毓桐有氣無力地回答。

  “是個女的,她拿著一袋東西……”

  “女的?”葉毓桐一聽到性別,驚喜地從椅子上跳起來,一把抓住研究員甲的雙肩,“她在哪裏?”

  “早就走了啦!”研究員甲對他的忽悲忽喜感到莫名其妙,“是一個清清秀秀的女孩子……”

  清清秀秀……葉毓桐頹喪地放下手。不是易海聆嗎?只要看過她的人,絕對不會只用“清清秀秀”這么簡單的話來形容她的美麗。

  “喔,她說你在忙,她就先走了。”研究員甲將手中袋子遞給他,“這是她要給你的東西。”

  迷惘地看著袋子一會兒,葉毓桐才伸手打開它。裏頭裝了一些腌菜、一些夏天的衣物,還有一些書。

  即使研究員甲沒有說出那個清清秀秀的女孩子叫什么名字,一看這些東西。葉毓桐也可以猜得出來!一定是他家鄉的老媽,托隔壁周伯那個在臺北念大學的女兒周美如送來的。

  周美如可以算是他從小看她長大的,現在也念到大學快畢業了。葉毓桐試著回想她的長相,浮現心頭的卻總是易海聆那張宜喜宜嗔的俏臉。

  “完了!我快瘋了!”他煩躁的抓抓自己的頭發。

  “欸,葉毓桐,今天來找你的那個是你女朋友嗎?”研究員甲想探一點這個世紀初最後一個老實人的八卦。

  女朋友?聽到這個詞兒,葉毓桐又想到了易海聆,頓時紅光滿面,吶吶說不出話。他怎么可以厚臉皮地把她和他女朋友這個名號連在一起呢?

  “喂!你還沒回答我,怎么就走了呢?”研究員甲不敢相信他就這樣走了,不過,他臨走前臉上靦腆的表情可是說得很清楚。

  果然是老實人,不說就是默認了。真是的,不好意思什么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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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咚。

  星期六,好不容易的一天假日,葉毓桐家的門鈴在早上就響了起來。然而,他並沒有像以前那樣興高採烈地去開門,因為他明白按鈴的不會再是她了。

  已經快一個月沒見到她了吧?在這之前的幾個月間都還覺得電鈴聲響是仙樂飄飄,現在卻覺得是魔音穿腦。即使心裏再怎么不願,還是站起身來走到門前。

  一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他想都想不到的人。

  “毓桐?”易海聆疑惑地看著他震驚的表情,她該不會又挑到他發病發到一半的時候來吧?

  “是你!”此時的葉毓桐比獲得國科會的研究補助還高興,“你怎么會來?”

  “我拿東西來給你。”要是葉毓桐知道她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一定會覺得自己這幾天的自怨自艾完全是在耍白癡。她走到客廳裏坐下,“我好渴喔。”

  葉毓桐聞言,立刻奉上一瓶冰在冰箱內,“峰”食品公司生產的“小麥草汁”。他為這個產品又寫菜單又不收錢的,最後易海聆只好向公司爭取,他可以永久免費享用這項產品。

  就他對易海聆的觀察,她似乎也挺愛喝這玩意兒,所以他總是冰了一些在冰箱裏,以備不時之需。

  “這個給你,”易海聆灑脫他一口幹掉,另一手拿了一個信封給他。見他遲疑著不敢接過,便笑著調侃他:“放心吧,不是錢也不是支票,只是張請柬。”

  “請柬?”葉毓桐迷糊地打開一看,“這是什么宴會啊?”

  “慶功宴嘍!我們的‘小麥草汁’首波熱賣,你的菜單厥功甚偉,甚至還有很多消費者打電話到公司索取呢!”易海聆突然正視他,慎重地點頭,“所以,你一定要去,而且要攜伴參加!”

  “我……”由於她鄭重邀請他參加這個與他格格不入的宴會,令葉毓桐不知從何拒絕起,“我從來沒參加過這種宴會……”

  “安啦!”易海聆拍拍他的肩,“我也會去的!”

  葉毓桐感到肩膀一陣酥麻,他凝視著她一碰即逝的纖纖玉手,怔怔地脫口問出:“你要和……”我一起去嗎?

  “和誰去?我的男伴還沒決定呢。”易海聆揮揮手打斷他,臉色突然難看起來,“你知道嗎?席濟民也要參加同一個宴會,居然不是和我一起出席,簡直氣死我了。說什么他被要求和董事長的女兒一同與會……我要是相信這種話,我二十幾年的米都白吃了。哼!他真以為我行情這么差?找不到其他人陪我去?”

  聽她的話就知道,她完全沒有把葉毓桐列入考慮。

  “我想我還是不去……”席濟民……聽到這個名字,葉毓桐心裏一陣落寞襲來。果然,就算席濟民不在她身邊,他也代替不了吧?

  沒有察覺葉毓桐的情緒變化,易海聆低頭沉思了一會兒,突然拿起手機撥號:“喂?保羅?我易海聆,我們公司下個月要舉辦一個慶功宴,你有沒有空……”

  葉毓桐聽著電話內容,胸口像抵了支劍般難受。保羅?保羅又是誰?

  “什么?你在義大利?那沒事了。”易海聆不信邪地又撥了另一通電話:“喂?蕭恩?我易海聆,我們公司下個月……”

  蕭恩?葉毓桐覺得胸口的劍深深地刺了進去,還在裏頭翻攪、翻攪。她的男伴俯拾即是,一下保羅一下蕭恩,下一通電話會不會又冒出什么彼得、傑克之類的?

  “啊?你回德國了……算了。”吁了一口氣,易海聆泄氣地挂斷電話,繃著臉不發一語。

  講完了?那彼得呢?傑克呢?葉毓恫不知該怎么形容現在的感覺,沮喪?鬱悶?還是對她找不到男伴感到一絲絲竊喜?

  “你不必同情我。”易海聆誤解了他的表情,撇過頭橫了他一眼,這一眼……“咦?你不要動!”

  “怎么了?”被她這么一說,葉毓桐整個人定住不敢動,只有眼球上下左右轉動張望,有蟑螂嗎?還是蚊子?

  “其實我發現,你長得也不差嘛……”相當不懷好意的口氣,易海聆身體向前傾,媚笑著逼近他。

  “你……想幹嘛?”由於被勒令不準動,葉毓桐拚命地縮下巴收小腹,腎上腺素急速分泌。

  “怕什么!我又不會對你怎樣。你雖然頭發銼了點,眼鏡聳了點,可是……”無視他僵硬的表情和慌張的神色,易海聆伸手過去撩撩他額前的頭發,另一手忽地摘下他的眼鏡,“嘿!這樣還不錯嘛!你幹嘛把自己的姿色藏起來?”

  被她的手東撥西撩的,葉毓桐直覺血氣上衝,呼吸急促,話也說不好:“別別別別、別這樣!我會看不到。”

  “你心裏應該還沒有陪你出席宴會的人選吧?是、不、是、啊?”第二個問句刻意加重了語氣,易海聆靠得更近了,美麗的臉蛋只離他不到三寸,眼底盡是滿滿的威脅。

  “沒……沒有。”別再靠近了!葉毓桐在心裏吶喊,克制著不讓自己昏過去。

  “那就是你了!”易海聆滿足地對著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然而……“不過你現在這個樣子,可能要先經過徹頭徹尾的‘裝潢’!”

  葉毓桐根本顧不了她在說什么,只能在心裏不停地祈禱:希望易海聆學過心肺復蘇術,能在他因腦充血而昏倒之後保住他的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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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貨公司裏,葉毓桐苦笑著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整整一個月,他只要有空就是和易海聆在一起。雖然他可以催眠自己這是在約會,但她總是不停地在他身上作文章,又換發型又改造型的,若非在某些部份他極力抗拒,可能他桀驚不馴的頭發將被噴上厚厚的發膠,抑或被造型師修去他橫七豎八的濃眉。總之,所有的事都令一向樸實的他哭笑不得。

  “穿這樣好像要去參加葬禮。”他無奈的摸摸身上全黑的西裝。

  “我也這么覺得。”易海聆亦是失笑地看著鏡子裏的他。怎么這套西裝別人穿那么好看,一套在他身上就變型了?

  “而且我也不習慣旁分的頭發。”以前都是不分的,葉毓桐陌生地盯著鏡子裏自己頭上那條一絲不茍的發線,用手壓下一撮亂翹的頭發。

  “嗯,我想……比起這套衣服,你的頭發還算是成功的。”這算誇獎嗎?易海聆也不敢肯定。

  看他們對西裝似乎不是很滿意,站在旁邊的專櫃小姐拼了命推銷,“不然再試試這套鐵灰色的好了,是今年秋季歐洲最新款,上個星期才空運來臺。”她相準了這兩人一定會買,壓箱底的好貨都給挖出來。

  已經是第五套了……葉毓桐和易海聆相視一眼,前者還是默默地拿著西裝去試穿了。

  好不容易搞定了衣服,再來就是最重要、畫龍點睛的部份,易海聆某日又拉他來到眼鏡行──

  “我這副眼鏡戴了快五年,已經很習慣了。”葉毓桐坐在眼鏡行裏,抵死不戴隱形眼鏡。開玩笑!打死他也不把那片薄薄透明的東西塞進眼睛裏。

  “不然,至少換一支順眼的眼鏡。”易海聆無奈地做了讓步,她已經和他為這個話題僵持了快半小時。

  “這副?”葉毓桐挑了一副黑框眼鏡戴上。

  “看起來好像孫叔叔。”表情瞬間變得奇怪,易海聆差點當著他的面笑出來。

  “那這副?”換了一副棕黃色圓框的眼鏡。

  “好像鹹蛋超人……”

  “唉,這副總行了吧?”

  “噗!好像蜘蛛人,啊!對不起,我不該笑的。”易海聆用力憋笑,可是在葉毓桐蜘蛛人扮相的催化下,效果並不佳,於是她低頭讓柔順的波浪卷發垂下耳際,試圖擋住忍俊不住的笑臉。

  “唉,”葉毓桐由她抖動的雙肩看出一切,又重嘆了一口氣,“我還是戴回原來那副好了。”

  “不行!”她驀地抬起頭,堅定地瞪著他要是讓他戴回原來那支眼鏡,之前所有的努力不就都破功了?“我來幫你選好了……啊!這一副怎么樣?”

  她手中拿的是一副金框細邊眼鏡,沒什么華麗的裝飾,也不是什么獨特的形狀,就像葉毓桐這個人一樣,平平實實、簡簡單單的。

  葉毓桐不抱太大希望地將它戴上,有了上次換了五套西裝的經驗,就算再換一百副眼鏡也打擊不了他的信心了。

  說實話,易海聆亦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隨便拿一副;在他戴上眼鏡後,她才慢條斯理地從桌面上近百副眼鏡裏收回目光,定睛一看──

  “你……”任何言語都不能掩飾她這一刻的驚訝。只不過換了眼鏡,葉毓桐土味盡去,雖然臉上忠厚的氣質仍濃濃不散,但更讓人感覺到他的誠懇可靠,先前在西裝及發型上受到的挫敗,似乎都因一副小小的眼鏡全面改觀。

  “很難看嗎?”葉毓桐尷尬地想將它取下。

  “不!很好看。”易海聆發自肺腑地說,阻止他取下眼鏡。“就這一副了!答應我,那套鐵灰色西裝你不滿意日後可以燒掉不要,你的頭發要剃成龐克頭我也不管,唯獨這一副眼鏡,你能不能以後就這樣一直戴著?”

  “啊?你……你喜歡就好。”說這句話的葉毓桐有些不自在,這大概是認識她到現在,最接近示愛的一句話了,雖然他並不了解她堅持的原因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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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峰”食品公司小麥草汁熱賣慶功宴會場,紳士名媛雲集,悅耳的音樂、可口的美食,加上周到的服務,在董事長與楊總象徵性的敲破一塊銷售目標的冰雕後,眾人間的社交互動便如火如荼、熱熱鬧鬧地展開。

  “毓桐,等一下有人問什么,我來回答,你只要附和就好了,知不知道?”易海聆站在會場一角,三令五申地發出警告。

  “好……”葉毓桐著迷地望著身著銀黑色露肩小禮服的她,秀發松松地挽在腦後,流露出一股慵懶迷人的風情。他從今晚第一眼看到她就被迷昏頭了,就算女神現在叫他當眾青蛙跳,他大概也會毫不遲疑地說好。

  真的好嗎?易海聆看他又開始魂不守舍,秀眉微顰地思忖,他發作的時間又到了嗎?不過這時候也沒辦法,她用手肘重重地撞了下他的腰間,教他專心在會場上,否則出糗的不單單是他。

  葉毓桐腹間一痛,什么光怪陸離的想法全部一震而光。易海聆挽著他的手,在會場裏到處與人周旋,瞧她巧笑倩兮、妙語如珠的模樣,讓他不得不佩服她的交際手腕,可以在這個好像人人都戴著假面具的地方如魚得水。

  “海聆!”一個衣著光鮮,高大英俊的男士淺笑朝他們走了過來,來人禮貌性地先向葉毓桐頷首,接著靠近易海聆耳邊,壓低聲音卻又故意用旁人聽得到的音量道:“你還在氣我今晚不陪你嗎?”

  葉毓桐身軀一震!眼神黯淡下來,這個人,應該就是席濟民無疑。

  “豈敢?”易海聆朝葉毓桐偎緊了些,冷冷一笑,“席總人紅事忙,我易海聆算什么?有毓桐陪我就夠了。”

  浴桶?席濟民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下這個被稱為浴桶的男人,長得沒有他帥,卻給人一種穩重的感覺;健康的黝黑皮膚,看得出來絕不是只上健身房練出來的。這個男人突出的氣質和全場其他人都不一樣,最刺眼的是葉毓桐緊緊與易海聆交纏的手腕,席濟民頭一次感受到這么強大的威脅。

  “海聆,不幫我介紹一下?”席濟民故意親熱地想摟易海聆的腰,將人搶過來,卻被她閃了過去。

  “這位是葉毓桐,我們公司新聘請的榮譽顧問。”易海聆神色自若地胡扯。“峰”食品公司那么大規模,外聘的顧問一定大有來頭,葉毓桐幫小麥草汁擬菜單……勉強稱得上“顧問”吧?

  一直沒有開口的葉毓桐則聽得一頭霧水。榮譽顧問?他什么時候成了她們公司的顧問了?

  “原來是葉顧問,”席濟民眼裏閃過一絲嫉妒,這個人條件有他好嗎?“不曉得葉顧問在哪裏高就?負責哪一方面的咨詢?”

  有人提問,葉毓桐直覺回答:“我從事農業……”

  “農業生物科技,他在這類公司上班。”易海聆很自然地打斷他。農改場勉強算“這類公司”吧?而葉毓桐研究的東西,和農業生物科技應該也差不了多少。“他跟你一樣,是‘留美’的。”

  “農業生物科技,嗯,明星產業。”席濟民不甘不願地讚美兩句,表面上仍維持著風度,“葉顧問也待過美國嗎?真巧!”

  “待過美國?算是有吧……”和美國農業團體技術交流。

  “不曉得葉顧問做的農業生物科技研究是偏向哪個領域呢?”席濟民鍥而不舍,這個人職業、學歷都不輸他,他總有一個地方要贏過去。

  葉毓桐像個有問必答的乖小孩,坦白地說:“其實很難界定,譬如說,果樹接技、栽培、套袋技術、土壤的改良,還有研究培育新品種作物……啊!”

  易海聆看他愈講破綻愈多,伸手在他背後擰了一下,臉不紅氣不喘地接下去:“然後提煉出它的精華,做成化學原料,對吧?”

  “啊?好像對……”化學肥料……

  “葉顧問研究的東西真是高科技,我若非從事電信業,對生物科技一竅不通,一定要和你好好聊聊。”席濟民臉上已微微變色,他愈來愈有被比下去的感覺。

  易海聆觀察著席濟民的神色,心裏暗自得意,又加油添醋地道:“毓桐工作很忙,平時還要幫別人上課呢!不過即使他這么忙,還是抽得出空陪我,比某人好多了。”

  席濟民哪聽不出易海聆在諷刺他?他朝葉毓桐硬逼出一個微笑,故意略過她話裏夾槍帶棍的部分,“葉顧問還有在兼課啊?”

  “嗯……可以這么說……”幫農產運銷班上課算不算?

  徹底的慘敗!席濟民臉色灰黑到了極點。

  “啊!楊總在叫我們呢。”易海聆眼光落在席濟民身後正好在揮手的楊總,心想今晚已經出了一口氣了,沒必要再和他糾纏下去。她說的或許有些誇張,但可都是事實,“毓桐,我們過去吧!席總,不好意思,失陪了。”

  直到遠離席濟民十來步了,葉毓桐仍能清楚感受到背後那道灼灼的目光。此時他的心情,並非如易海聆那樣滿足,而是充塞著無邊的失落。原來……原來他今晚只是來當她的“道具”,一個向席濟民炫耀的“道具”,連男伴都稱不上。他本來以為,她興致勃勃地邀他來,還熱心地張羅他的造型,是出自一片好意,不想讓他在宴會上太過寒愴。沒想到,一切的一切只是為了滿足她小小的虛榮。

  今晚見到席濟民,更令他自慚形穢,他的玉樹臨風,英俊瀟灑簡直就是白馬王子的化身,自古只有王子配公主,哪有馬夫配公主的呢?

  “你怎么了?”易海聆不解他臉上突然滿布陰霾的原因。

  “沒……沒什么。”要換了別的男人,早就氣得拂袖而去了吧?可是葉毓桐偏偏就是對她生不出氣來;他果然就像她說的,是個爛好人、沒個性……

第四章
“易主任,你昨天晚宴的男伴是誰?”

  “易主任,可以幫我引薦一下你昨天的男伴嗎?他長得好有個性喔!”

  “易主任,你昨天的男伴態度溫文儒雅,長得又性格,他是……”

  “夠了夠了!”易海聆不堪其擾地離開茶水間回到自己辦公室。明明是忠厚老實的人硬是被說成溫文儒雅長相有個性,她怎么不曉得葉毓桐有那么大的吸引力?走到哪裏都有人打聽他的事情,這倒是她預料不到的後遺症。

  “易姐,你心情不好?”李和欣像是沒看到她難看的臉色,自動地坐在她面前和她哈啦,“真想不到你昨天居然不是跟席大少一起出席,可惜我沒去,沒看到大家說的那個和你一起出席的性格小生。”

  “他是葉毓桐。”易海聆淡淡地道。

  “葉老師?你開玩笑吧?”再怎么樣李和欣都沒辦法把聳到最高點的葉毓桐和性格小生劃上等號。

  “確實是他。還有,他身上的行頭,都是我打點的。”易海聆不耐煩地將她帶葉毓桐去參加宴會、刺激席濟民的過程源源本本的說出來,聽得李和欣目蹬口呆。“這樣你懂了嗎?這是我最後一次回答,不要再問我他是誰了。”

  “懂了。”李和欣恍然大悟。

  “真搞不懂為什么大家都來找我問他的事情。”易海聆不滿地瞪了一眼朝辦公室裏窺探的某部門員工。

  “你沒有和席大少一道出席,已經很奇怪了,偏偏又各自攜伴,大家當然會很好奇。”沒有易海聆期待中開玩笑的模樣,李和欣反而哀聲嘆氣地搖頭,“易姐,你真是太殘忍了。”

  “殘忍?我哪裏殘忍?”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是葉老師,原以為一個女人好心地幫他打點出席宴會的行頭,結果原來只是被別人利用為炫耀的工具,你有什么感想?”平常迷糊的李和欣,居然一針見血地說出這番話。“這就好像小時候我們會把芭比娃娃穿上新衣帶出去現的道理一樣,誰願意當個芭比娃娃啊?還好葉老師脾氣好,要換了別的男人,怕不氣得掉頭就走。”

  “這──”易海聆詞窮,她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會不會昨晚葉毓桐臉色怪異的原因,就是因為她的所作所為?按葉毓桐爛好人的個性,心裏難過是不會說出來的,她居然還拉著他在席濟民面前大吹大擂,這舉動一定重重地傷害了他。

  愈想愈愧疚,易海聆舉起咖啡喝一口,遮掩她的心虛,“這是我的疏忽,可是也稱不上殘忍吧?”

  “如果只有這樣,當然不算殘忍。”李和欣此刻真的非常同情個性單純的葉毓桐,“易姐,你知不知道葉老師很喜歡你?如果再加上這個原因,算得上殘忍了吧?”

  噗!一口咖啡飛噴而出,對面的李和欣經驗十足地拿起文件便擋。易海聆還來不及擦擦唇角,錯愕地道:“他喜歡我?和欣,你隨便猜的吧?”

  “唉,你不會不知道自己是個美女吧?會喜歡你理所當然啊!你仔細想想葉老師的一舉一動,只要你出現,他根本就被你迷去了三魂七魄,話都說不好,我看你眼裏大概只看得到席大少,其他人都是石頭吧。”

  易海聆靜下心回想葉毓桐和她的互動──她的所有要求,他幾乎有求必應,就算她兇他,他也逆來順受;舉凡席濟民辦不到的事,他幾乎全辦到了。原來他容易神遊太虛的毛病,都是他面對她時不知所措的反應,如果這不是因為喜歡她的話,還會是什么理由?

  “我的確很殘忍。”易海聆輕嘆一口氣。和葉毓桐這種老實人在一起,她自然而然地表現出自己直接的情緒,一點都不需要掩飾;他就像個垃圾筒般吸納她的喜怒哀樂,任她擺布;她從來也沒考慮過垃圾筒也有他的情緒,垃圾筒也是會受傷的。“我應該跟他道個歉。”

  “這才對嘛!”算她有良心,李和欣眼睛一轉,開始敲邊鼓;“其實葉老師只是外表聳了點,其它論人品、論專業知識,哪裏比不上席大少?易姐,你不要怪我坦白說,席大少有那么多女朋友,對你漫不經心;而葉老師可是對你死心塌地,奉若神明……”

  “好了,你不要再挑撥了,我心裏有數。”席濟民近來的表現的確讓她失望透頂,但是她真的能夠那么輕易放棄這份情感?而葉毓桐的好當然毋庸置疑,認識他才短短幾個月,她已經視他為知心朋友,可是若談論到愛情上頭……她和他?有可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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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海聆從沒有一刻像現在一樣希望趕快下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對葉毓桐的歉意就一點一滴累積在心頭,不斷沉積。雖然她有十成的把握他那種爛好人一定不會怪她,然而她的良心卻逼著她務必向他當面道歉。

  “易姐,再五分鐘就下班了,不要再看時鐘了啦!”再看下去,時鐘怕不被她看得燒起來。李和欣在心裏咕噥著。

  沒好氣地瞄了她一眼,易海聆開始收拾東西,以便第一時間閃人去找葉毓桐。就在此時,外線電話不識相地響起。

  快下班了,誰都沒有接電話的欲望,易海聆美目緊緊盯著李和欣,眸底射出脅迫的精光,倣佛在告訴她:給、我、接、電、話!

  扁了扁嘴,在形勢比人強的情況下,李和欣勉強接起電話:“喂?公關室……是你?喔……好……再見。”

  “不要告訴我是公事。”易海聆又抬頭看了眼時鐘,暗自威脅眾神別讓那通電話別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是公事,是你的事……可是我真不想說出來。”李和欣猶豫了下,還是決定坦白從寬:“易姐,有人請你走到窗邊往樓下看一下。”

  公關室的辦公室位在三樓,所以從窗邊可以將路上的車水馬龍看得很清楚。易海聆狐疑地走到窗邊,拉起百葉窗──

  席濟民赫然站在樓下,瀟灑地朝她微笑揮手,另一手還捧著一束香水百合。

  看到這光景,易海聆雖惱他幹嘛那么招搖,但心裏對他的怨懟已經去了一半。

  “我還是覺得葉老師比較好。”李和欣“很大聲”地自言自語。

  拋過去一個“隨便你”的白眼,易海聆取了皮包便朝外走去。她知道席濟民是來賠罪的,就像她也想找葉毓桐賠罪一樣。可是他道歉的真心若有她的百分之一,就要謝天謝地了。每次只要他惹火她,最後都會一束鮮花,或者一份小禮物,花言巧語地哄回她的心。

  女人,就吃這一套,易海聆也不得不承認她往往會沒骨氣地屈服。

  “海聆!”席濟民看到她立刻迷人地一笑,快步上前來到她的身邊將花遞給她,順手摟過她的腰,嘴唇貼近她的耳朵。“別生氣了,你不知道昨晚那個男人,讓我好嫉妒。”

  要原諒他嗎?易海聆其實已經心軟了,可是又不想讓他覺得她太好搞定。她掙開他的懷抱,“放開,我要走了。”

  “是為了那個葉顧問?”席濟民不可置信地搖頭,“我沒有他帥嗎?我沒有他有財勢嗎?你怎么會看上他呢?”

  他的話馬上引來易海聆的怒火,他居然把她看得那么淺薄!“原來你的優點只有英俊和財勢?真不好意思,我認識的男性之中,具備這些條件的人可以從陽明山排到佛光山……”

  “我不是這個意思。”平時總覺得她伶牙利齒相當可人,但今天她的牙尖嘴利卻讓席濟民有些招架不住,“我們之間當然還有深厚的感情啊!我只愛你一個人,你卻帶那個男人向我示威,我當然會怕你被搶走。”

  “那就是我三心二意,辜負你的深情專一嘍?”易海聆狠狠地瞪著他。“你敢說你只有我一個女朋友?”

  “這……”席濟民一時語塞。

  “別忘了你們董事長的千金,名模特兒茱莉,還有那個自稱你表妹的珍妮。”她的表情冷得像冰,“我不想翻你的桃花帳,但你認為我為什么要忍受這些?”

  “當然是因為你也愛我。”急急的表明,席濟民抓住她的手。

  “我愛你,所以我就應該盲目地包容你的一切?你可以在外頭花天酒地、朝秦暮楚,我就得獨守空閨,稍微靠近一個男人就要受你質問?”易海聆冷笑,她忽然察覺存在於兩人之間的情感基礎竟是如此薄弱。“席總經理,現在是什么年代了?”

  “我……唉,我只是擔心你。”只好使出撒手 了,他也不想這么沒風度,“我怕那個葉顧問根本就是在騙你,裝得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

  “不準你說他一句壞話!”聽到他批評葉毓桐,易海聆心裏更氣了,一絲優雅也不存的大罵:“至少他風度比你好,也比你守信用,答應我的事一定會做到!雖然他不會說好聽的話,但從來沒有騙過我一個字,他甚至把我的事看得比他的事還重要……”

  愕然住口,易海聆驚覺自己居然一面倒地站在葉毓桐那邊,可是……可是她現在名義上的男朋友還是席濟民啊,她怎么會……

  “好好,海聆,我道歉。”從沒看過她這么失態地罵人,席濟民可以感受到葉毓桐在她心目中的地位非同小可。那個男人,他絕對不會放過他,“我相信你和他在一起只是為了氣我,我們不要為了一個男人傷了彼此間的感情好嗎?”

  望著他悔恨的雙眸,易海聆也知道自己的反應有點過火,於是沉默了下來,算是認同他的話。

  “我們去吃個飯,然後我帶你到海邊散步?”總算暫時雨過天晴,他松了口氣。

  “不,我還有事要去找葉毓桐。”她老實招供。

  “你還要找他?不行!”不是誤會都解開了嗎?席濟民沉下臉來。

  見他不悅,易海聆比他更不悅,一束百合扔回他身上,“你有交異性朋友的自由,我當然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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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易海聆找葉毓桐找了一個星期,卻總是和他碰不上面。由他行動電話收不到訊號的跡象看來,他可能又不知道躲到哪個深山裏的果園去了。

  被內疚侵蝕的滋味非常不好受,尤其她又是個急性子,在找不到他的第八天早上,她橫了心請假一整天,就算他藏在山洞裏也要把他給挖出來!

  “喔,葉毓桐出差到新竹去了!”

  新竹?直接殺到農改場逮人的易海聆,從葉毓桐同事口中得到這樣的資訊,半信半疑地按地址開車到新竹山上,在繞過七、八十個彎再越過兩座山頭後,她才發現一個“疑似”葉毓桐出差的果園。

  一下車她就後悔了!因為腳上的高跟鞋。她今天沒吃曼陀珠,沒那種神力將鞋跟拼斷,易海聆一咬牙,踩上前方的泥土地,舉步維艱地往前走。

  “我簡直是大海撈針!”每走一句,她心裏就咒罵兩聲,這么大的一片果園,放眼望去,樹上滿是套袋的不知名水果,泥土傳來腐爛的味道,別說人了,鳥都沒一只。早知道她也帶支擴音器來此大叫三聲,省得現在只能在這裏拿高跟鞋耕田。

  “小姐,你找誰?”在她就快放棄的前三秒,身後突然傳來操臺灣國語口音的問句。

  “哇!”因為腳上的釘鞋效果太好,加上被那個聲音狠狠嚇了一跳,易海舲險些正面著地摔個大馬爬。

  “小姐?”白色的身影由遠而近,原來是一名頭戴棒球帽的老先生。

  “請問……請問葉毓桐在這裏嗎?”其實已經覺得自己找錯地方了,易海聆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硬著頭皮問。

  “葉……?喔!你說葉老師哦!”老先生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板牙,“葉老師在另一邊啦,你怎么從這邊來呢?果園有大門在另一頭啊,害我以為是小偷哩!”

  我也不想啊!易海舲苦笑以對。

  千辛萬苦地走了老半天,終於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隨之而出現的是數條人影。老先生一個箭步先走到人群中,拉了一個人出來。

  “葉老師,有水姑娘仔找你哦!”

  葉毓桐一臉茫然地跟著老先生走出來,猛然看到易海聆,怔怔地立在當場,難以置信地用不甚幹凈的手揉揉眼睛,直到半個臉沾滿塵土:“海海海海……海聆?”

  “只有一個‘海’,不要懷疑,就是我易海聆。”看見他,她才松了口氣,她實在一步也走不動了。“我有重要的事要對你說。”

  “什么事?”她的來臨讓葉毓桐心花怒放,就差背後沒有出現光圈了。

  “嗯……就是……”易海聆為難地看了現在圍過來的眾人一眼。

  葉毓桐懂了她的意思,“先過來吧,等我忙完再說。”

  易海聆並沒有按照他的話走過去,臉上凈堆滿了無奈的苦笑。

  “你怎么了?”看她指著腳下,葉毓桐一瞄見那雙高跟鞋就明白了。“我來扶你吧!”

  葉毓桐來到她身邊,卻不敢伸手碰她,易海聆只好自己抱著他的手勉強前進。她柔軟的胸部不自覺抵著葉毓桐的手臂,後者臉上不自然地抽擂徹底泄露了心裏的緊張。易海聆偏頭望著他,對於他臉上仍戴著那副金框眼鏡,居然有一絲絲的喜悅。想起李和欣說的事,她惡作劇地又將手抱緊了些,整個人幾乎是靠在他身邊被拖著走。

  “毓桐,我今天是來和你說對不起的。”她在他耳邊輕輕說著,有些耽溺於他身上傳來的大地氣息,那是一種舒服的感覺。“宴會那天我不應該拿你去氣席濟民,我實在太幼稚了,你可以原諒我嗎?”瞥見他骯臟的臉,她下意識地抽出一只手拿出口袋的手帕,擦去他臉上的泥土。

  豈料,這個動作讓葉毓桐一震,差點沒把她過肩摔出去。他穩住心神,強迫自己的臉離她三十公分以上,“沒……沒關係,我不會介意的。”

  這算是美人計嗎?即使葉毓桐心裏有點介意,現在也全飛到九霄雲外去了。想不到她居然為了這件事特地來道歉,一股暖暖的感覺漾滿了他的全身。他完全忘了眼前的果園,忘了四周瞧得瞠目結舌的農友們,滿腦子想的只有易海聆風姿綽約的巧笑,以及她緊偎著他的玲瓏身軀……

  “葉老師,恁女朋友來啊,咱果園這的代志要擱繼續嘸?”先前領路的老先生詫異地看著發呆的葉毓桐,不得不說句話叫醒他。

  一語驚醒夢中人,葉毓桐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繼續繼續!歹勢耽誤大家時間。”同時低頭朝旁邊的易海聆歉然道:“那裏有一張椅子,你先在樹蔭下坐一下,我忙完再來陪你。”

  “這是什么水果?橘子嗎?”易海聆指著滿園套袋水果的樹頭。

  “這是桶柑。”一提到專業領域,葉毓桐整個人神採飛揚起來,“現在這些桶柑都還沒完全成熟,起碼要到等到下個月。今年桶柑生長情況不錯,所以兩三個月前已經先疏果,把一些形狀外型不好、病蟲害或營養不良的果實先摘除下來,以防止果樹營養不足。”

  似懂非懂的點頭,易海聆環視周圍一圈,“這裏空氣真好。”

  “我家鄉那裏空氣更好,有空我帶你去看看。”葉毓桐帶她來到放了一支大茶壺的椅子邊,順手提起茶壺擱在一旁,“你在這裏坐一下。”

  柔順地坐到椅子上,易海聆瞇著眼開始觀看葉毓桐工作的情形。只見他細心地摘下一顆套袋的果實,向眾農友解說,偶爾又彎下腰抓了把泥土仔細研究,忽而點頭忽而搖頭的。秋末的傃陽仍灸,透過枝縫照在他頭頂,古銅色的肌膚上泌出鬥大的汗珠,他不自覺地拿著她的手帕胡亂朝臉上抹,這個動作在易海聆眼中,卻像是他用她的氣味拭去工作的辛勞。

  “……你們的桶柑被果蠅肆虐得很嚴重,不僅腐爛的多、賣相不好,套袋的效果也不佳;而你們用來誘殺果蠅的誘捕器,裏頭是含藥甲基丁香油,作用很有限,又有致癌的疑慮,現在大家都改用我們本土開發的誘引劑了……”

  葉毓桐厚實穩重的聲音不斷傳入易海聆耳中;她喜歡他的聲音,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今天如果他改行去當廣播節目主持人,大約也不會令人感到驚訝──只不過,他可能也只會主持一些“空中農民教室”之類的節目。

  “……還有,這一帶的土壤都是酸性的,有機質不足,所以你們種出來的桶柑大多幹幹的缺乏水份,顏色也不漂亮,這樣價格一定差。我看,果園使用的肥料,還有堆肥的方式一定要換一換,我採一些土回去……”葉毓桐講得口幹舌燥,汗流浹背,又拿起手上的手帕隨便擦了一下……

  死了!他赫然發現,自己一直拿來擦汗的東西,原來是易海聆的手帕,而且現在已經臟得跟抹布沒兩樣。

  他投給她一個歉意的眼神,卻發現她笑臉盈盈地直瞅著他看,腦海裏又轟的一聲,已經分不清楚臉上的燥紅是因為陽光還是因為她。

  易海聆看他又呆頭呆腦地直盯著自己,不禁心裏一陣好笑。面對喜歡的人,他總是像個小男生般手足無措,不用說也能讓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以前怎么會覺得他這些反常的舉動是有毛病呢?

  從她來到果園裏,已經過了兩個小時,太陽最猛烈的時刻也過去了。易海聆吃力地提起擱在身旁的大茶壺及茶杯,步履蹣跚走到眾人之間。

  “大家渴不渴?看你們說了兩個多鐘頭了,我幫大家提水來,要不要喝一點?”其實她最想問的人是葉毓桐,但這壺水是果園裏的,她若只問他一個,定會讓他難堪,所以她體貼地問了所有人,也藉此打入他們的圈子。

  身為一個公關,這份細心是必要條件。

  喝著飽含太陽餘溫的水,葉毓桐心疼地看著易海聆被太陽曬紅的臉蛋,及身上被泥上弄臟的衣服鞋子。她的優雅和美麗,不應該屬於這個地方的,她適合的是花園,而不是果園;她手上提的也不該是大茶壺,而該是個精致的灑水器。

  可是,看她興高採烈和農友們研究果實能不能吃,他心裏又迷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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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爭取和她多相處一點時間,葉毓桐做了一個迂回又麻煩的決定──就是開她的車先將她送回家,自己再想辦法回新竹繼續未完成的出差。

  “你自己沒開車來嗎?”易海聆並不知道他的決定,“那你怎么來到這裏的?”

  “我……坐公車。”天知道公車有沒有開到這個鬼地方。

  “可是你不是還在出差?”

  “呃,今天就結束了。”

  “是嗎?剛才請我過年回來吃橘子的那個老伯,他怎么說你明天還要去附近的其它果園?”

  “啊?他全說出來了?我……這個……”

  “你一定是怕我一個人回去危險吧?”他撒謊的功力比起席濟民不知遜了多少倍,易海聆三言兩語就可以猜出,他一定是想跟她多聚一會兒。她不想見他失望,所以幫他找了個好借口,“不過,你忙了一天了,等一下我開車吧!”

  “好好好……”只要能跟她在一起,誰開都不是問題。

  幹凈還帶點微香的車內,真皮座椅,流暢的輕音樂,加上良好的路況,營造出一個非常好的氣氛,睡覺的氣氛。

  葉毓桐上車不到一個小時,馬上睡得不省人事,整個人斜到旁邊,就靠一條安全帶支撐著不滑下座椅,還發出微微的鼾聲。

  易海聆看著這幅光景啞然失笑。不是想和她多相處一會兒嗎?睡得像豬一樣就是他的“相處之道”?不過會造成這個結果的原因,她心裏多少明白。本來果園裏的事情就夠忙了,她又突然跑來,無形中一定增加了他不少精神壓力,難怪他會累成這樣。

  想到這裏,她不自覺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在追求她的男人之中,葉毓桐也稱得上是個奇葩了。什么都不敢做,卻也做得最多;什么都不敢說,她卻能清楚感受到他的心意。就連在席濟民面前,她偶爾都還要裝模作樣一下,但和他在一起就像呼吸一樣輕松自然。

  “我到家嘍,毓桐?”車子開到易海聆家門口,她半個身體靠向副駕駛座,輕輕搖晃熟睡的他。

  誰在叫我?葉毓桐睡眼惺忪,迷迷茫茫地盯著眼前的美麗臉龐。是海聆在叫他嗎?這是在作夢嗎?神智不清的葉毓桐愣愣地想,如果真的是作夢,那他可不可以親她一下……

  “葉毓桐!”易海聆突然伸手捏他的臉,讓他清醒一點,“你已經醒了,趕快起來!”

  頰邊的痛楚令他霍然醒悟,同時也驚出一身冷汗。差一點、差一點他就做出傷天害理的事了,幸好她不知道他剛才心裏在打算什么,否則結果絕不只是捏一下這么簡單。

  “對不起,我睡著了。”傻笑地抓抓頭,又推了推眼鏡,葉毓桐望向車外,“咦?你家門口好像站了一個人。”

  一個人?易海聆仔細一看,似乎真有一個人站在大門凹陷處,是誰這么晚了還在這裏徘徊?小偷?強盜?

  兩人下了車,疑神疑鬼地走過去,忽然那個人從大門邊走出來,轉身面對他們,立在路燈可以照到的地方。易海聆很冷靜地在失聲尖叫前將這個人看了清楚──

  “濟民?你這么晚在這裏做什么?”原來是他,兩人同時松了一口氣。

  “我在這裏等了你四個小時。”席濟民臉色奇差無比,皺起的眉間讓額角青筋浮現,“原來你請假一天是和他廝混在一起?你對得起我嗎?”

  “廝混?”易海聆問心無愧,所以不覺得自己對不起他,“停止你骯臟的想法,席總經理,我和他之間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不然是怎樣?如果我相信你和他消失一天都是在喝茶聊天,那我就是個傻子!”心高氣傲的席濟民,完全沒辦法接受自己的女人被搶走,“海聆,這個姓葉的不是個好東西,他根本不是在農業生物科技公司上班……”

  “你調查他?”易海聆氣極,美目噴出怒火,“還是你在調查我?”

  “我是為了你的安全,誰知道這個葉毓桐安的什么心!”席濟民不顧她的脾氣,將她拉到身邊,厲聲責問著葉毓桐:“你自己說,你是不是根本沒有在美國留學過?”

  “是沒有……”葉毓桐被罵得無辜至極。什么農業生物科技公司、留學美國,又不是他說的,何況他的工作就某種程度而言確實是農業生物科技,也真的去過美國啊!

  “你也沒研發過什么制作化粧品、精油的化學原料,對不對?”

  “對……”他什么時候提到化粧品、精油?

  “還有,你也沒有在大學兼課,我說的沒錯吧?”

  “你說的沒錯……”唉,他又沒說過兼課的地方是大學。

  “所以你從頭到尾都在騙人!欺騙海聆的感情!”席濟民惡狠狠地瞪著他,口不擇言地辱罵他,希望逼得他知難而退,“像你這種滿口謊言的人,有什么資格和她在一起?還有,你仔細看看我,外在條件你比得過我嗎?政商關係你有我好嗎?這些條件你一項都沒有,你配得起海聆嗎?”

  見葉毓桐被問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易海聆氣得將席濟民一推,站回葉毓桐身邊,“席濟民,你太過分了!”

  “我過分?我說的哪一句不是事實?”現在能不能搶回易海聆似乎已經成了其次,對於身為站在金字塔頂端的社會精英席濟民而言,怎么扳倒對手才是最重要的。

  “你認為他的條件沒什么了不起,對不對?”見席濟民冷哼一聲,易海聆聲色俱厲:“你既然調查過他,應該知道他在農改場工作,那至少要專技人員國家高考及格,你行嗎?他從事的那些作物改良、栽培育種的專門技術,你會嗎?你敢說這不是農業生物科技?”

  “我……”這下換席濟民啞口無言,他一心只想讓葉毓桐自慚形穢,倒沒想到那么多。

  “你還提到了政商關係,他認識的那些農產品供應商、批發商、零售商,你認識嗎?另外,他的老板同事全都是政府官員,包含他自己,這叫做政商關係不好?”

  “我指的不是這一方面……”反過來輪到他被罵,席濟民氣勢全消。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那些什么農業生物科技、留美、化學原料、兼課的話,有哪一句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易海聆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地瞪著他。

  被她這么一說,席濟民頓時領悟過來,葉毓桐根本不是假想敵,一切都是她編出來的。他其實不必在乎葉毓桐的身分地位,只要他老老實實地向易海聆認錯,她依舊是他的人。錯就錯在他太愛面子,把自尊擺在愛情上頭,以為扳倒葉毓桐,易海聆就會乖乖回到他身邊。

  事實上,他壓根兒就沒必要找葉毓桐的晦氣,去罵一個被利用的可憐蟲有什么用?她要的只是一句道歉,結果他弄巧成拙激怒了易海聆……直到此刻,席濟民才徹徹底底體會到失去她的危機感。

  “席濟民,我今天才看清楚你的膚淺和現實。”易海聆轉身不願再看他,“我們分手吧!”

  “海聆,你怎么可以說分手就分手?我愛你呀!”分手!這句話有如晴天霹靂擊中席濟民,他不想和她分手,一點都不想!

  平常他對每個女朋友都把“我愛你”挂在嘴上,就像吃飯喝水一樣,可是當他發現自己似乎真的愛易海聆,這三個字卻變得一點價值也沒有。

  “你知道我的脾氣,我不會隨便說遷種話。”說出分手的易海聆心裏也不好受,畢竟親手葬送一段感情,是需要時間追悼的,何況她和他曾經那么美好。“你走吧,什么都別說了。”

  席濟民還想解釋,可是一眼望見旁邊處境尷尬的葉毓桐,把這口氣忍了下來。“我們再找個時間談談,我不會放棄你的。”語畢昂然轉身離去。

  “海聆……”葉毓桐想安慰她,可是該說什么呢?她和席濟民會分手,他也脫不了關係。

  “你呀!”易海聆看席濟民走遠了,餘慍未消地轉向葉毓桐,“被別人誣賴,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你非得那么木訥嗎?還好今天有我在這裏,要是你自己一個人遇到席濟民,我看你就算被罵得狗血淋頭也不敢哼一聲!唉,像你這種爛好人真是令人擔心,要是沒有我,看你該怎么辦!”

  被流彈波及的葉毓桐聞言,卻是一點兒都不沮喪,反而為她的話整個心情快活起來。要是沒有我,看你該怎么辦……多么親密的一句話啊!

第五章
“我和席濟民分手了。”

  在易海聆告訴李和欣這句話之後,在八卦女大力放送之下,金童玉女分手的消息有如炸彈般瞬間引爆,爆炸的威力不只震動了“峰”食品企業大樓,同時震撼了整個商界。易海聆的追求者紛紛回流展開行動,席濟民黃金單身漢的身價也一時水漲船高,炙手可熱。

  “易姐,我早說葉老師比較好嘛……”李和欣一副先知先賢的模樣,坐在易海聆對面得意地笑。

  “楊總下個月要到大陸視察的行程安排好了嗎?”易海聆瞥了眼心虛的李和欣,罕見地板起臉,“還不快去!旅行社、境管局、領務局還有大陸當地業者,都等著你去聯絡,你還坐在這裏幹什么?”

  “哎呀!還有一個月不急啦,你的事比較重要。”賊頭賊腦地望了望辦公室外,確定沒人偷聽,李和欣忙問:“易姐,你真的和席總分手了?”

  “嗯。”到底要問幾遍?易海聆不耐地伸手想端咖啡,原本放杯子的地方卻空無一物。“我的咖啡呢?”

  “等我說完再幫你煮。”有好幾次“櫛風沐雨”的經驗,李和欣學乖了,在和她對話時,最好別讓她嘴裏頭有咖啡,“你和席總可能復合嗎?”

  “不可能。”易海聆最討厭不幹不脆的關係,要斷就斷個徹底,沒必要分分合合的,浪費時間。“你看不出我很煩嗎?別再問我任何有關席濟民的事。”

  內線電話紅燈亮起,想繼續探新聞的李和欣居然反常地搶在易海聆之前接起,只應了聲“是”,便匆匆忙忙地跑出辦公室。

  易海聆不想管她到底在幹什么,可是一天下來她這么來來回回地已經很多趟了,每次都是接了內線電話跑出去,到底這小妮子正事不做都在忙什么?

  從她的視線看過去,李和欣在辦公室外徘徊了一下才進來,回來後還帶著一臉壞事得逞的樣子。易海聆慢條斯理地盯著她的笑臉,平淡地問:“你今天一整天跑來跑去到底都在幹什么?”

  “啊?沒什么沒什么!”李和欣連連否認。

  沒什么?易海聆故意起身,作勢要走出辦公室外,果然李和欣慌張地攔住她,“易姐,你要去哪裏?泡咖啡嗎?我幫你去!”

  “我只是出去走一走,透透氣。”她偏要出去看看。

  “那可不可以讓我先去,你過五分鐘再去?”

  “你在隱瞞什么?”易海聆拉下臉,越過李和欣走出辦公室。一踏出去,堆成一座小山的花束和禮品讓她深深蹙眉,“這些是什么東西?”

  跟在後頭的李和欣一看遮掩不住,只好悶著頭鬼扯:“這些是……剩下的國慶禮品。”

  “你當我是笨蛋嗎?”公司什么時候送過國慶禮品了?易海聆眼尖地看到某些花束上有卡片,她好奇地拿起來看,每看一張,臉上溫度便下降一度。

  吾愛海聆、親親海聆、親愛的易小姐、美麗的海上船兒……張張都是寫給她的。“李、和、欣!”易海聆面色如冰地瞪著眼前縮成一團的人,原來那些內線電話都是櫃臺通知她去收這些鮮花禮物,“這些都是給我的,對不對?”

  “……對!”閉上眼睛,李和欣慷慨就義,準備領死。

  想不到易海聆沒有想像中生氣,只是語氣冷冰冰的:“你喜歡就送你,幹嘛用‘暗杠’的?”

  “我才不是‘暗杠’!”為了自己的清白,李和欣將她的用意據實以告,不過理不直氣不壯,聲音也就愈來愈細微:“我只是想,追求你的人愈多,葉老師的希望就愈小……”

  “你為什么這么幫他?”易海聆真是不懂了,從頭到尾李和欣對葉毓桐都有著一股莫名的支持,“他到底給你多少好處?”

  “好處?這叫朋友之間的義氣!哪有什么好處?”李和欣將易海聆拉回辦公室,遠離那堆追求者的糖衣毒藥,“那些送花送禮的人一定都是看上你的美貌,沒一個是真心的,你不要理他們啦!”

  “你怎么知道葉毓桐就一定是真心的,而不是看上我的美貌?”易海聆好笑地看著李和欣瞠大眼不知如何回答,又故意悠哉地說:“多一點選擇也不錯,是吧?”

  是個頭!李和欣無能為力地看著易海聆回座,只能在心裏大叫:葉老師,你再不採取行動,易姐就要被這些鮮花禮物淹沒,我也幫不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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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咚。

  星期日早上,葉毓桐家中的電鈴已經好一陣子沒在這個時間響起。會是易海聆嗎?沙發上的他聞聲從一堆報紙中跳起來上吾出望外地推了推眼鏡。那天從果園回來後,她偶爾會像這樣出其不意地出現在他的生活裏,將他平淡如水的人生掀起一陣陣漣漪……

  迫不及待打開門,葉毓桐高興地叫:“海……嗨,是你呀!”

  很明顯看出葉毓桐臉上的失望,門外的李和欣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別‘海’了,是我啦!易姐沒有來……哇!你什么時候換了眼鏡和發型?看起來好有型喔!難怪我們公司眾娘子軍老在追問易姐你的事情……”

  “眼鏡是海聆選的。”葉毓桐盡量不讓灰心溢於言表,易海聆沒有來,就算是中國小姐追問他的事情,也讓人高興不起來。強笑著將李和欣迎入門內,“找我有什么事嗎?”

  “很重要的事!”坐上她每次來的專用席,她拉住準備去倒水的葉毓桐,“葉老師,先別忙,我今天要說的事可是攸關你的終身幸福哦!”

  “這么嚴重?”面對的異性是李和欣,他那些口吃、血壓心跳上升、血糖下降的症狀全都不藥而愈,葉毓桐對她的話不甚在意地笑笑,還是拿了罐小麥草汁給她,“先喝點飲料吧。”

  “惡!這個我已經喝到不想喝了!”李和欣吐吐舌頭。“要不是你買這個不用錢,‘峰’食品真應該頒個最忠實客戶的獎章給你。”

  “是海聆喜歡喝這個。”其實他對飲料倒沒什么特別的喜好,這些小麥草汁都是為易海聆囤積的。想到她每次都一口喝幹的樣子,葉毓桐露出一個會心的微笑。

  “你……”李和欣服了,真的服了,這個敦厚淳樸的老實人根本完全栽在易海聆手裏,不可自拔。“算了,我們言歸正傳,我剛才說我找你幹嘛?”

  “我的終身幸福。”

  “對,就是這個。”小麥草汁金色的包裝在眼前閃爍,李和欣還是忍不住拿起來喝一口,聊勝於無,“你知不知道易姐和席濟民分手了?”

  “知道。”他們就在他面前分手,能不知道嗎?

  “唉,知道了你還不趕快採取行動?”她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模樣朝著葉毓桐搖頭,“他們分手的消息傳出後,每天都有人送花送禮物到公司給易姐,而且都是一些青年才俊,好在都被我給擋了下來。你動作若不快點,恐怕易姐就要被別人追走了。”

  被追走?這個消息令葉毓桐眼下有些悵然,但是他能怎么辦呢?就算他學其他追求者死纏爛打,人家也瞧不上他傻頭傻腦的樣子吧?“我不知道該怎么做……”

  “哎,積極點好不好?你是不是真心喜歡易姐?”說到這裏,李和欣腦海突然冒出易海聆向她說的話,於是小心試探地問:“葉老師,你該不會只是迷戀易姐的美貌吧?”

  “一開始確實是這樣。”葉毓桐也不隱瞞,他第一次看見她是在西餐廳裏,從那一瞬間起,他就已經被她迷得暈頭轉向了,“可是,後來和她認識愈久,就知道她擁有的不只是美麗的外貌,對她的迷戀就愈來愈深……”

  “除了外表,你到底還喜歡她哪裏?”他這么坦白,李和欣反而有些擔心自己是否看錯人,如果他也只是一個見獵心喜的男人,那他就沒資格追求易海聆。

  “一定要說嗎?”見她認真的點頭,葉毓桐絞盡腦汁回答:“我喜歡她事事往前衝的那種活力,喜歡她為人著想的那份細心,喜歡她的正義感……嗯,真的要說一時也說不完。”還有一項,喜歡她兇巴巴的樣子。她每次兇他,幾乎都是在為他打抱不平,所以即使挨罵,他也心裏有數地一笑置之。

  “好!你及格了!”李和欣很有義氣地拍拍他,“我一會幫你奪得美人歸!”

  “怎么幫?”葉毓桐內心著實敬謝不敏,這狗頭軍師……唉,李和欣迷糊的性子,可能連狗頭軍師都稱不上,這豬頭軍師想出來的法子,會高明到哪裏去?

  “首先呢,我會不斷地在易姐面前說你的好話,先洗她的腦。”李和欣自作聰明地使了個眼色,“現在離西洋情人節還有不到二個月,到時候易姐的情人節禮物一定如雪片般飛來。不過你放心,我會截住那些東西。而這時她對你的好感已到達一定程度,你就趁這個時候送個精心挑選的禮物,我再召集一群同事到旁邊看,她一拆開禮物一定感動得痛哭流涕,有眾人的見證,你不就順理成章地成為她下一任新男友了嗎?”

  聽起來很容易,可是又覺得漏洞百出,葉毓桐苦笑著問:“要送什么?”

  “我也不知道。”李和欣和他一起苦笑,易海聆好像沒有特別偏愛什么東西,忽然她靈光一閃,“啊!我想起來了,去年的中國情人節,席濟民是送MAUBOUSSIN的黑珍珠,讓大家羨慕得要死呢!你只要送得比這個更好,大概就沒問題了。”

  她剛才說“夢”什么?還是“馬”什么?葉毓桐消化了一下她的話……屏東“瑪家鄉”的黑珍珠嗎?要送得比這個好,似乎不會很難……

  “對了,你還可以在晚上安排一頓燭光晚餐,記得要安排在家裏喔,以方便後續作業嘛……嘿嘿嘿!簡直太浪漫了,要是我的話,一定愛死你了!”

  是嗎?葉毓桐輕嘆一口氣,被逼上梁山,除了硬著頭皮幹了,還能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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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飛逝,二月十四日情人節很快便來臨。有了上次的經驗,易海聆默許李和欣“沒收”別人送她的鮮花禮品,她也樂得免於和那些狂蜂浪蝶打交道。

  在公事上,她是個專業公關,但私事上,她可不想也當個公關。

  “和欣,怎么今天我們公關室人潮川流不息,這么熱鬧?”易海聆莫名其妙他看著其它部門的同事三不五時就來串門子,有的甚至就賴在這裏不走。

  “我怎么知道?”廢話!這些人當然是她動員的嘍!李和欣在心裏偷笑,一眼瞄見內線燈亮,飛快地抄起電話筒:“公關室!什么?對對對……請他送上來。”

  送上來?那是什么?易海聆疑惑地想,愛慕者送來的禮物,這小妮子是一律沒收的,應該不會“挂萬漏一”,讓人把東西送上來。但除了那些,還會有什么東西?

  過了五分鐘答案揭曉,一名身材微胖的送貨員來到公關室門口,大聲嚷著:“易海聆小姐的包裹!”

  看李和欣沒有過去簽收的動作,易海聆更是懷疑地站起身,親自過去簽收。此時所有從左鄰右舍辦公室過來的同事們,突然變得安靜,好奇地看著她的舉動。

  送來的貨物是一個中型箱子,重量挺沉的,還包上一層精美的包裝紙。易海聆一看上頭寄件人署名“葉毓桐”,一切馬上了然於心。“李和欣,這是你搞的?”

  “嘿嘿……這當然是寄件人親自送的,跟我有什么關係?”李和欣將眼神望向天花板,打算裝傻混過去。

  安靜的眾人知道了寄件人是慶功宴那晚易海舲的男伴,馬上鼓噪起來,開始猜測箱子裏會是什么貴重的東西。

  “這種尺寸的箱子,會不會是古董?”

  “搞不好是琉璃之類的……”

  “說不定是水晶制品呢,這種體積的水晶價格一定很高!”

  易海聆邊簽著名,心裏也納悶這一箱沉重的東西會是什么。一旁的送貨員看大家猜得愈來愈離譜,便笑著大聲吆喝:“不用猜了啦,裏頭是‘黑鑽石’啦!”

  黑鑽石?!李和欣倒抽了一口氣,難以相信地瞪大眼。她要葉毓桐送比黑珍珠更高檔的東西,他居然想得到黑鑽石,他該不會把房子賣了吧?驚惶未定之際,李和欣轉念一想,為什么黑鑽石會裝在這么大的箱子裏?難道裏頭是黑鑽石的工藝品,所以加一層防震包裝?還是葉毓桐把整顆黑鑽石原礦都給挖來了?

  反應大的人不只李和欣一個,其他同事也同時驚呼起來……

  “黑鑽石耶!de  GRISOGONO的嗎?”

  “是不是由Fawaz  Gruosi計的黑鑽係列?”

  “接……接住我,我快昏倒了……”

  當事人易海聆倒是非常冷靜,看看寄件地──六龜鄉農會。農會?一下子沒想太多,她疑惑地問送貨員:“農會現在也賣鑽石嗎?”

  “當然賣鑽石嘍,黑鑽石是我們六龜鄉特產,這一箱還是葉老師親自去挑的哩!”送貨員志得意滿地笑笑,他可能和農會的人混得很熟了,連葉毓桐都認識。

  六龜鄉特產?易海聆內心有種不祥的預感。收到這個禮物,她確實有些感動,但並非感動於箱子裏的東西,而是葉毓桐為了送這個禮物親自跑到高雄的心意。

  “易主任,快打開吧,讓我們見識一下。”

  “對啊,易姐,打開讓我們看一下。”李和欣也很想知道葉毓桐送的黑鑽石長什么模樣,需要這么大的箱子來裝。

  拗不過眾人的催促,易海聆順應民意地拆開包裝紙的一面,再用美工刀割開裏頭紙盒的封箱處,將這箱六龜鄉特產打開來……

  蓮霧!一整箱的蓮霧!滿室陷入一陣尷尬的靜默,李和欣整張臉都黑了,易海聆則是哭笑不得地看著眼前色澤美麗的“黑鑽石”。

  “哈哈哈哈……”安靜只有一瞬,眾人爆出大笑,其中一個笑到掉出眼淚的同事忍不住說道:“早該想到是蓮霧的,衝著易主任的身價,我們還以為送給易主任的‘黑鑽石’一定就是貨真價實的司黑鑽石,又包裝得那么漂亮……哈哈哈!這個男人真是太有種了,幫我們上了一課,原來‘黑鑽石’蓮霧是六龜鄉特產……”

  “易姐……”李和欣難堪地偷瞄她,心中痛罵葉毓桐:什么黑鑽石,如果這種東西能追得到易海聆,她李和欣三個字倒過來寫!

  “六龜鄉特產……”易海聆表情怪異,看不出是生氣還是好笑,“送這種東西,滿符合他的風格。”

  “易姐,還有一件事……”李和欣決定全盤托出她的計畫,省得事後死得更慘,“我還教葉老師安排了一頓浪漫的燭光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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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海聆站在電梯口,無言以對地和身後一大群“觀眾”一起等待下班的電梯。

  這群“觀眾”說穿了就是來看戲的,自從下午的黑鑽石事件讓他們笑翻天之後,全都很好奇晚上李和欣說的燭光晚餐會是個什么情景。

  就這樣,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地來到樓下。葉毓桐在李和欣教導有方之下,果然已經等在那裏了,只不過這么大的陣仗不在他預料範圍內,他只能不明所以地望著領軍的易海聆。

  “別理他們,來湊熱鬧的。”易海聆無奈地翻了翻白眼。

  既然如此,葉毓桐盡力當他們不存在,有些難為情的開口:“呃……我送的禮物,你還喜歡嗎?”

  女主角還來不及開口,後頭的“觀眾”已經入戲地唱和起來:“喜歡啊!香甜多汁,清脆爽口,最好多來幾箱……”原來易海聆看一整箱水果也吃不完,便大方地讓當時在場的同事沾個光,大快朵頤。想不到的是這群人食髓知味,竟厚著臉皮跟葉毓桐獅子大開口。

  “啊?喜、喜歡就好……”葉毓桐吶吶地回答,他以為這群人已經很莫名其妙了,更莫名其妙的是,李和欣突然從某個角落裏冒出來,一臉兇相地把這群人全都趕走。

  “葉老師,我已經把障礙都排除了,晚上的燭光晚餐,千萬不要搞砸了!”有了下午的經驗,李和欣低聲在葉毓桐耳邊再三告誡,然後一把將不耐煩的易海聆推向他,“拜拜,我先走了,祝你們玩得愉快!”

  “這是怎么一回事?”葉毓桐完全沒辦法進入狀況。

  “就是這么一回事。”易海聆懶得解釋,逕自把被那群人弄得糟透了的心情調整到最佳狀態,她可不想壞了用餐的情緒。“不是聽說有燭光晚餐?”

  “嗯……是啊……”葉毓桐推推眼鏡,話語間有些猶豫。為了這頓燭光晚餐,他特地告假一個下午在家裏準備,本來一切都很美好的,但中途卻發生了一些不可抗力的困難……

  回到葉毓桐的家,天色也很識時務地黑了,為他設計的燭光晚餐建立了成功的第一步。一踏進屋子裏,易海聆隱隱聞到空氣中飄散著一股食物的香氣,因為見識過他的手藝,她對這一餐的期望頗高,若他能滿足她現在肌腸輥輥的腸胃,下午的黑鑽石事件就算他將功折罪。

  葉毓桐按照李和欣教的步驟,故意不打開燈,拉著易海聆來到精心布置的餐桌前坐下,然後啪、啪兩聲,蠟燭點亮了──

  微弱的燭光,滿桌的美食,孤男寡女之間似乎真有那么一點情調。易海聆沉浸在這種氣氛之中,先朝他風情萬種地一笑,輕聲細語的說:“是不是還差了點音樂?”

  音樂?李和欣怎么沒說到這個?葉毓桐困窘地呆立當場,吞吞吐吐地老實回答:“我、我家只有葉啟田、陳雷的專輯……”

  “好了,音樂免了吧。”相信全國同胞都不會覺得葉啟田的音樂很搭燭光晚餐。易海聆自嘲地笑了笑,果然不能對他的浪漫因子抱太大期望。算了,菜好吃就好,她直覺伸出左右手想拿桌上的刀叉,卻無預警地摸到一雙筷子……是中餐?

  沒人規定燭光晚餐一定是西餐的,易海聆在心裏說服自己,這才仔細一看桌上的菜肴,三杯雞、東坡肉、炒空心菜、麻婆豆鷹、京醬肉絲、麻油雞湯……全都是家常中的家常,而且份量驚人。“毓桐,這么多我怎么吃得完?而且你不覺得三杯雞、麻油雞……”不太適合燭光晚餐嗎?

  “這些菜的材料都是我直接向農家訂的,保證新鮮。”葉毓桐邀功似地說道,“而且我想你一定吃得完的。”

  “你對我那么有信心?”他以為在喂豬嗎?易海聆不由得這么想。

  “我看過啊。”葉毓桐想起那天在西餐廳初見她和李和欣,兩個人狼吞虎咽的樣子,“大概是年初的時候吧,我曾經看過你與和欣在你們公司對面的西餐廳用餐,你吃了不少嘛……”

  什么時候的事?易海聆拚命地回想。年初?和李和欣?該不會是和“邦聯”貿易的陳特助接洽的那一次吧?那一次的吃相……確實滿糟的。幸虧現場只有兩燭光的亮度,否則她臉頰的泛紅一定會被葉毓桐看出來。

  “不管了,我們先吃吧。”她挫敗地抬頭看他一眼,可是這一眼,又覺得某些東西似乎怪怪的……

  天啊,這是在玩“大家來找碴”嗎?易海聆深呼吸了一口氣,面色僵硬地指著桌上的蠟燭。“毓桐,這種紅蠟燭,不是在拜神的時候用的嗎?”

  “是、是啊……”這就是他遇到的不可抗力,葉毓桐滿臉無奈,“我買不到和欣說的那種美麗的蠟燭和燭臺,所以只好跟隔壁鄰居借來充數,我想這么弱的光什么都看不到,效果應該差不多……”

  “夠了!”易海聆眉頭一擰,手往桌面重重一拍,嚇得葉毓桐登時住口,“什么燭光晚餐!擺了一桌子的家常菜還插兩支祭神的蠟燭,你以為你在‘拜天公’嗎?下午的黑鑽石我都還沒跟你計較,哪有人情人節送水果的?”

  “這都是和欣教我的,我只是照著她的話做……我以為這樣你會很高興。”葉毓桐像只落水的小狗,無辜地望著她。他長這么大年紀從沒送過情人節禮物,也沒吃過燭光晚餐,怎么會知道要怎么送、怎么吃?“原來……原來你不喜歡我送的東西。”想到她一籮筐的男友,再對比自己的不濟,他眼底閃過一絲黯然。

  “你……”回想今天發生的一切,簡直荒腔走板到了極點,易海聆還想生氣,薄面含嗔地直瞪著他。可是,看他無辜的表情看久了,她臉上的怒氣一絲一毫地崩潰,最後終於忍俊不禁,捧腹大笑,“噗……哈哈哈!你到底在搞什么,可以搞得這么荒唐,真是被你打敗了。算了算了!我看燭光也免了,我們打開電燈,正正常常的吃一頓晚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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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姐,我對不起你!”隔天上班,李和欣立刻負荊請罪,“你不要怪葉老師,都是我出的餿主意,又沒講清楚,才會弄成那樣。”昨晚她特地打電話聽葉毓桐回報戰況,沒想到結果慘不忍睹,她心中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感慨。

  “我沒怪他。”想想他的所作所為全都是為了討好她,或許方法用錯了,但易海聆知道對他這種不懂風花雪月的人而言,昨天已經是盡了全力了。

  “真的?那你怪不怪我?”李和欣怯怯地問,怕最後這筆帳全算在她頭上。

  “我也不怪你。”若沒有李和欣的餿主意,葉毓桐恐怕連昨天是什么日子都不知道。

  “唉,經過昨天一天,我想葉老師已經被你三振出局了吧?”李和欣唉聲嘆氣地幫葉毓桐哀悼著。

  “你這么認為嗎?”易海聆莫測高深地笑了笑,“可是我反而愈來愈覺得,毓桐其實還不錯,可以納入考慮呢。”

  事實上,易海聆對他四處張羅蔬菜水果,還親自下廚作菜的用心相當動容,因為從來沒有一個男人為她做過這些。如果他和一般男人一樣送她隨手可買的珠寶鑽石,然後晚上撒大錢請她到法國餐廳吃一頓正宗的燭光晚餐,那他就不叫葉毓桐,她也不會對他另眼相看。

  他只是以他的方式喜歡著她。

  “啥?我沒聽錯吧?”李和欣挖挖耳朵,驚訝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你覺得葉老師不錯?他不會在昨晚的飯菜裏下了藥吧?”她一點也不想改名叫“欣和李”,那聽起來好像蜜餞的名字。

  “他有這個智慧嗎?”他若真要走這種邪門歪道,按易海聆對他的信任,恐怕已被他暗中欺負了不下百次。

  “我看是沒有。”她怎么沒想到下藥這招?李和欣暗自懊悔,不過,用膝蓋想也知道葉毓桐那種“條直”的人一定不會接納這種建言,她還是別枉作小人。

  “我還在想,是不是應該和他約個會什么的,多培養一下感情呢!”易海聆失笑看著李和欣張大嘴呆若木雞的樣子,“這一回,你最好別再出什么餿主意。”

  女人心海底針,這句話莫以易海聆為甚。李和欣此時非常慶幸自己不是個男人,也沒有迷戀上易海聆,否則沒有葉毓桐那種過人的生命力,總有一天會被易海聆給整死。

第六章
一語成讖。

  才說過覺得葉毓桐不錯,可以納入考慮,易海聆居然就不能克制地開始在意起他。有時候想到兩人相處的情景,她會不由自主地笑出來;有時候想到他的不解風情,又會自個兒生悶氣。

  她從沒料想到自己對那個爛好人也會產生一種叫“思念”的情緒。

  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法子一點一滴地滲入她的心,連她自己都為這種前所未有的感覺而迷惑了。她交男朋友的經驗不算少,也不乏轟轟烈烈、大起大落的戀愛,可是這種含著微微甜蜜的思念,她惶然地發現自己完全無法掌握,甚至還有擴散的趨勢。

  或許便如李和欣的希望,她是有一點喜歡葉毓桐的吧?又或許,比一點喜歡還多一點、再多一點……

  她給了自己半個月的期限,不見他的面,不和他聯絡,如果半個月之後這惱人的思念淡去了,就代表現在的一切都只是她庸人自擾。

  然而,愈不想在意的事,就愈在意,半個月之後,她發現思念不但沒有減輕,反而鬱積在心裏逼得她快發瘋了。更令人氣惱的是,葉毓桐竟然也一通電話都沒和她聯絡,就好像她一個人在唱獨腳戲一樣。

  不行!她一定得見他一面,厘清自己難解的情緒。為了這個衝動,她再一次殺到農改場找人;沒想到這回他不是到深山裏出差,而是請假回家鄉了。不屈不撓一向是她易海聆的個性,幾乎沒經過幾分鐘的思考,她車子方向盤一轉,開了整整四小時的車來到了臺中縣葉毓桐的家鄉。

  這裏的空氣就像他說的那般新鮮,放眼望去全是綠油油的山坡和稻田,他的老家位在又寬又直的馬路邊,不是她想像中的三合院,而是一棟兩層的樓房,相類似的房子一整排連接到路的另一頭,似乎還經過幾次翻修,並沒有老舊的感覺。

  叮咚──連電鈴聲都和他在臺北的家一模一樣,這一刻,易海聆才開始產生一絲莫名的緊張。

  “誰啊?”聲音傳來的同時,葉毓桐拉開黑色的玻璃門,沒有一點心理準備地抬頭一看──

  “海聆!”失聲叫出這令人魂牽夢縈的名字,他眼中揉合了訝異、疑惑,更多的是由衷的興奮。

  易海聆笑了,發自內心的笑,她毫無遺漏地捕捉到了他眼中的驚喜。剎那間,她發覺自己就是為了他這個表情,為了他不加思索的喜悅而來的。

  “你怎么會來這裏?”葉毓桐忘情地抓住她的手臂,還沒有從這個“神跡”中反應過來。

  “你說過要帶我到你家鄉看看的,可是你卻丟下我自己先溜回來了。”她故作生氣,粉面含怒,嬌嗔地埋怨了兩句。

  “我沒有丟下你……”葉毓桐急急否認,完全被她給弄胡涂了,“你不用上班嗎?”

  “我休年假。”明天再打電話請假,她在心裏補充著。

  “我、我這次回家,是有原因的,絕對不是回來玩……”聽她那么說,他慌張不安地連忙解釋,雙手握得更緊,“你想看我就帶你看,不要生氣……”

  “你再不放開我的手,我就真的要生氣了。”易海聆眼中帶笑地看著他觸電般放開他緊握她的雙手,白皙的手臂上馬上浮現斑斑紅印。

  “對對、對不起!”葉毓桐暗罵自己的粗魯,沒多加考慮就伸出粗大的手掌在她手臂揉著;易海聆今天穿的是無袖上衣,感受她細致、光滑的皮膚,他有些留戀地多摸了兩下……

  恍然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葉毓桐古鋼色的臉當下脹成豬肝色,迅速收回魔掌,笨拙地道:“我我我……我是怕你會痛,不是故意要摸你……”

  “我又沒怪你。”易海聆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他老是這么小心翼翼地將她捧在手掌心上,她對他的思念,或許就是這么來的吧?“你們家沒人在嗎?”

  “都去山上的果園了。”她岔開了話題,葉毓桐吊得高高的一顆心才放下來,露出一個慣有的傻笑,“本來我也要去的,你再遲個五分鐘來,我就不在家了。”

  “果園?”易海聆柳眉一攏,低頭看著腳下的高跟鞋。

  “我家是種梨的,在山上有好大一片果園,我可以帶你去走走。”葉毓桐注意到她的動作,不禁在心裏苦笑,看來這會兒要先帶她去買雙鞋,才可能讓她踏上果園一步,“先進來吧,我慢慢再告訴你我回來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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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踏進葉家,易海聆的第一個感覺是──葉毓桐的愛幹凈,的確有深厚的家學淵源。

  進門先看到的,是磨得發亮的大理石地板;然後眼光向上移,由地板連到天花板的墻櫃,裏頭的東西排得整整齊齊,客廳裏一塵不染的桌子上擺著一盆小小的萬年青,還有一套看起來非常舒適柔軟的大沙發。

  “你先坐一下,我不曉得你會來,沒有準備小麥草汁,你想喝什么?”少了那些金色的小瓶子,葉毓桐還真不知道要拿什么招待易海聆。

  “沒關係,我什么都不想喝。”開了半天的車,易海聆疲累地靠坐在那張她一看就想撲上去的長沙發上,“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什么回家。”

  葉毓桐拘謹地在長沙發的另一頭坐下,無意識地推推眼鏡,這一副金框眼鏡,現在他已經戴得很習慣了。“你聽過‘桂花香梨’嗎?”

  桂花香梨?易海聆搖搖頭。在水果這個領域,她只懂得吃,其它一竅不通。“遙望”坐在沙發另一端的他,她暗嘆口氣挨了過去,坐在他身邊,“我現在好累,懶得大聲說話,你不能坐近一點嗎?”

  不是我不能,是我不敢!葉毓桐感覺自己體溫隨著她的靠近漸漸上升,更加正襟危坐,目不斜視,“‘桂花香梨’是我幾年前引進大陸新疆的梨種,然後經過品種改良,加強它的香氣甜度,改善果實的外形。近年在我家果園試種的結果,去年夏季第一批成功的香梨就已經上市了。”

  “嗯,好吃嗎?”葉毓桐家裏的陰涼蓋過了外頭春雨剛過的溼熱,易海聆懶懶地回答著,又抬頭無力地瞄了他一眼,“你轉過來一點,不要動。”

  他迷惑地照著她的話做了,想不到易海聆竟然順勢倒在他懷裏,還自顧自地扭來扭去,尋找著最舒適的位置。葉毓桐的體溫霎時衝上最高點,整個人像一壺煮沸的熱水,他急急忙忙地伸手摟住她的背,怕她從他身上摔下去,“你你你……”

  “我說,桂花香梨好吃嗎?”他的胸膛出乎意料地與她如此契合,易海聆滿足一笑,又偎緊了些。可以想像他現在一定緊張得快噴火了,但她卻像要探測他底限般,玉手拂上他緊實的胸前,感受他強而有力又速度驚人的心跳。

  “好吃好吃!香氣四溢,汁多味甜,清脆……”葉毓桐拚命沉住氣,不讓懷中柔軟的身子侵蝕他的神智,忽地一只柔荑摸上他的胸,他立時倒抽一口氣,緊抓住她不安於室的手,“不、不要亂摸!”

  “小氣鬼!”嘴上嘟嚷著,她的手還是沒離開他胸前。

  葉毓桐只好苦著臉按住她,免得她興致一起又到處亂摸。

  他的懷抱暖烘烘的,有一種夾雜著青草和泥土的清新香味,易海聆愈來愈昏昏欲睡,只好勉強說些話提神:“你還沒說桂花香梨和你回家有什么關係。”

  “呃,香梨第一次上市,照理說價格應該會不錯,可是當時市場的青果批發商說這種梨在大都會銷路一定不好,所以買進的價格只有一般梨的一半。”半擁著柔順的她,葉毓桐從先前的緊張變得有些飄飄然,按住她的大手也舍不得放開,聲音低沉地道:“不過,我同事前兩個月才告訴我,他去年偶然在臺北零售市場看到我家的桂花香梨,一斤居然賣到一百多塊,比進口梨還貴……”

  他的聲音真好聽,很有催眠的作用……易海聆陷入半昏迷狀態,根本沒法子集中精神聽他在說什么,“你家的香梨貴到讓你逃回家嗎?”

  “當然不是這樣。”葉毓桐失笑,見她身子往下滑,又將她抱緊了些。看她好像賴在他懷裏賴定了,他悄悄低頭汲取她發間的香氣,金框眼鏡後的黑眸不自覺滿溢著款款柔情,“桂花香梨是將來要推廣的品種,如果批發商從中炒作打壞了行情,還有誰敢種?更何況不只我們家,住在周圍的親戚們種的也都是桂花香梨。今年的梨又將要收成了,所以我才趕回來想想有什么對策。”

  “對策……等我想到再告訴你。”丟出這么一句沒頭沒腦的話,易海聆突然一個側身抱住他,本來只有半個身體靠在他懷裏,現在幾乎整個人埋首在他胸前。

  葉毓桐剛剛才微微平息的激動情緒,被她這個突來的舉動又搞得差點爆血管。冷靜的深呼吸幾口氣,他極力穩住心湖的波動。她這么眷戀的抱著他,令葉毓桐不禁揣測起她的心態,為什么她會對他做出這么親密的動作……

  “海聆,你為什么……”沒反應?難道……葉毓桐輕輕地將她的身子移開了些!果然,此刻的易海聆早已沉沉睡去,臉上還微微露出一抹淺笑。

  唉,搞了半天,原來她只是把他當成一只大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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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聆?海聆?”一陣低沉性感又富磁性的聲音在易海聆耳邊響起,喚醒了熟睡的睡美人。她緩緩睜開眼睛,茫然瞪視陌生的天花板……這裏是哪裏?

  目光向左偏斜四十五度,她看到那個低沉性感聲音的主人──葉毓桐,正以一種專注的眼神望著她……噢!她想起來了,她半天車程的勞累,就是在他桂花香梨的話題下不支倒地;所以按照常理推斷,現在她應該是佔據著他的房間,躺在他的床上,身上蓋的這一條氣味幹凈的涼被,八成也是他貢獻出來的。

  桂花香梨……明明就累翻了,虧她還記得這玩意兒。

  “你醒了嗎?”葉毓桐注意她的眼神已從迷茫變為清明,笑著低頭與她對視,“已經晚上七點多了,你餓了嗎?我有幫你留點菜,起來吃一點吧?”

  留點菜?這么說他家人全都用過晚餐了?猛然坐起身,易海聆腦海閃過一個不妙的想法,神經整個緊繃起來,“你不會告訴我,你全家人都在吧?”

  “哦,不……”葉毓桐語氣在此停頓,易海聆頓時輕松了點,但他的下一句話卻是……“不只我全家人都在,住在附近的一些親朋好友也都來了。”

  他一定故意整她,否則話不能一次說完嗎?易海聆忽略葉毓桐這個人沒這個智慧也沒這個膽量的事實,瞪了他一眼,“你所有的親朋好友都知道我在這裏嗎?”

  “是啊,我本來還想讓你繼續睡,是我媽說你再睡下去半夜會肚子餓,要我來叫你起床的。”

  天啊,這簡直是丟臉丟到外縣市來了!易海聆在心底哀嚎。第一次到他家裏,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睡覺!還被他的母親間接叫醒……“我現在偷偷溜走還來得及嗎?”

  “啊?為什么要偷偷溜走?”葉毓桐沒辦法明白女孩子家纖細的思維,直接以他粗線條的單細胞大腦思考,“我告訴大家有一個很漂亮的女生來這裏,每個人都期待著要看你呢。”

  “你……”如果這裏不是他的地盤,她保證自己會一槍斃了他,“算了,走吧,我們到外面去。”

  反正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她下床理了理儀容,帶著決戰沙場的勇氣,隨葉毓桐共赴前線。

  易海聆有些訝異客廳人數之多,一屋子十幾個人、超過三十道目光全緊盯著她,看著她的眼光中有驚訝、錯愕、讚賞,甚至還有微笑點頭的……唉,她在心裏深深一嘆,為什么她現在心裏浮現的想法,是“醜媳婦總要見公婆”呢?

  “她就是我說的易小姐,很漂亮吧!”葉毓桐獻寶似地介紹,得到她一個白眼,傻傻地笑了半天,他轉向易海聆,“這個是我爸爸,我媽媽,坐在沙發上的是大叔公、二叔公、三嬸婆,那裏是大姨、二姨、小姨,還有堂哥、堂姊……最後這一位是隔壁周伯的女兒美如。”

  什么大姨媽二嬸婆的,易海聆聽得亂七八糟,只能順著他的介紹逐一打招呼。最後,唯一記在腦子裏的,只有高高瘦瘦的葉父,挂著一臉和藹笑容的葉母,還有那個長相秀氣的小家碧玉周美如。

  怎么會特別記得周美如?易海聆留意到她注視葉毓桐的眼神非常……特別;憑著女性的第六感,她打賭這個周美如對他一定有種不尋常的情愫。

  而她卻為自己這個賭注感到不舒服起來。

  “你餓不餓?”葉毓桐附耳低聲問她,打斷她的思考。

  “不餓。”餓死了也不能承認,難不成要這一屋子人看著她吃飯?

  “那吃點腌梨吧。”他拉著她坐下,用牙簽叉起一塊桌上切好的腌梨,“我家去年出產的桂花香梨,沒有加糖的哦!你嘗嘗看。”

  “你說的就是這個?”在眾人鼓勵及期待的眼光下,易海聆尷尬地吃了一口,忽然眼睛一亮──入口的腌梨鮮甜味美,香味回蕩在喉間。回想起他下午的話,她有些了解他的意思了,“這么好吃的東西,不加糖還能這么甜,買進的價格被壓低確實很不合理。”

  “就是嘛,易小姐真識貨!”發言的這一位……是二叔公吧?他用臺灣話喃喃抱怨著:“一定是批發商欺負我們莊腳人老實好騙,品質這好的梨仔,他才用一斤二、三十元來買,我以前隨便種的鳥梨仔價格攏比這卡好!”

  “梨在貨源充足的時候,我們只能讓價;不過貨源短缺的時候,如果批發商聯合起來拖延收購的時間,或者幹脆不買,我們還是沒辦法堅持價格。”葉父感慨地望向葉毓桐,說著流利的國語:“好不容易阿桐新品種的梨改良成功了,想不到批發商卻抓著我們是小宗出貨這一點大加剝削。”

  “聽起來很麻煩。”易海聆暗自思忖,一談到市場價格,農民往往是弱勢的一方。可是葉毓桐不是在農改場工作嗎?“毓桐,你不是輔導過什么農產運銷班的,你們為什么不自己組一個?”

  “沒辦法,我父母、叔公還有阿姨們,因為以前種梨利潤低,所以全部都不是專職農民,真正專職的湊也湊不到十個,資格就不符合了。”葉毓桐推推眼鏡心古惱道:“我們這邊的農會也不夠強,組農產運銷班的意見送到我們農改場,很少有審核成功的。”

  突然想到什么,易海聆美麗的臉上勾起一抹微笑,“我想,我有一點想法了。”

  “什么想法?”差不多有十個人異口同聲地問著她。

  “你們都沒學過行銷嗎?”易海聆美目盼兮地瞟向葉毓桐。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聽過和學過是兩回事,全面面相覷的搖頭。葉毓桐接收到她的眼神,苦笑道:“產與銷的輔導是分開的,我負責的是‘產’的部份,雖然我主要是在臺北分場工作,這裏不在轄區內,但我多少還是有在做這方面的研究。桂花香梨第一次上市發生這種事,我家的人那時不知被欺騙了,所以直到知道零售和批發價差這么多,我才會在今年上市之前先趕回來處理。我想問題出在……”

  易海聆揮揮手打斷他,不讓他說出他想的解決方式。她突然領悟到,這一個大家族的事業,幾乎就是以葉毓桐一個人為主軸在運轉,一群忠厚老實的人加上一個忠厚老實的靈魂人物,面對人心險惡難怪招架不住。

  企業體若只靠一個人經營,剩下的人全都是“作業員”的話,這個企業穩死的。她或許可以在這件事上幫個小忙,扭轉他們果園的劣勢,但是,她要以她的方式讓所有人都參與,而非只靠一個葉毓桐。

  “那我來幫大家上課吧!所謂行銷就是……‘買東西的過程’,它的目的,當然就是創造利潤。”她試圖用最簡單的話解釋,“你們的香梨很有特色,若套入行銷的創意,一定行得通的。不過,這得靠大家通力合作。”

  “我們只會種梨,要怎么合作?”大嗓門的二叔公又疑惑地問。

  “首先,要推出一項新產品,我們要先針對產品分析。”易海聆腦筋一轉,朝葉毓桐嫵媚一笑,這個突如其來的笑,卻讓他心裏有點發毛,“拿毓桐作例子,如果各位叔伯阿姨想把葉毓桐這項‘商品’推銷給我,你們先說說看他有什么優點?”

  若直接說到香梨的行銷,大家可能一下子沒辦法理解,可是以身邊的人作實例,滿屋的人立刻熱熱鬧鬧地討論起來。

  “不是我要誇自己兒子,阿桐他做人誠實又正直,大家都知道。”葉父得意地往葉毓桐背上用力一拍,痛得後者齜牙咧嘴。

  “阮阿桐生作真緣投啊……擱遺傳到伊老爸,頭腦好,體格嘛真讚。”葉母哈哈一笑,也學葉父往兒子身上一打,葉毓桐雖然窘得臉都紅了,卻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阿桐也很打拼,很認真的工作,”提到這個後輩,二叔公讚賞不已,“哪像我兩個孫子,攏二十幾歲了擱找不到頭路,每天不回家四界去飆車,唉!”

  “葉大哥他很負責,而且又可靠……”周美如低著頭小聲道。

  看到大家反應熱烈,可見已經漸漸進入狀況了,易海聆意味深遠地望了羞答答的周美如一眼,又說:“那葉毓桐有什么缺點呢?”

  “不……不要說了……”葉毓桐赧然地直揮手,意圖螳臂擋車,他縱使有“雖千萬人吾往矣”之心,但那千萬人正在興頭上,哪有他打岔的份?

  “阿桐他就是太老實,被佔便宜也不會計較。”

  “阿桐被罵被欺負也不會生氣,爛好人一個……”

  易海聆辛苦地憋住笑,不敢看葉毓桐一眼,怕自己這一看會狂笑不止,破壞她優雅的形象,“再來大家想想,在什么機會之下,我會願意接受葉毓桐這項‘商品’?”

  這是什么問題?討論得興高採烈的人瞬時靜默下來,這時候葉父突然開口:“這就要先請問易小姐有沒有男朋友?”

  怎么話題會落到她身上?可是這是她挑起的,又不能不回答。易海聆難得吞吞吐吐地答道:“目……目前沒有。”

  “這不就得了?這就是機會呀!”葉父拍案大笑,眾人也跟著他笑起來。

  “就是嘛就是嘛,”不知是大姨還是小姨也在這時候插花,“易小姐不是都追到這裏來了嗎?這也是機會呀,嘻嘻……”

  聽到眾人的話,易海聆臉頰發燙,情急之下微惱地瞪了葉毓桐一眼,連忙搶白:“我說的是推銷,不是你們想的那方面!而且我到這裏才不是來追他,是他請我來這裏玩的……”眾人一臉不信的樣子,使她無力地垂下肩,“算了算了,回到正題,最後我們來分析,推銷葉毓桐會遇到什么外在的威脅條件?”

  葉毓桐則是被瞪得一臉無辜。幹他什么事?他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啊!

  “易小姐這呢水,又聰明,一定有很多人追,安呢阮阿桐的希望就會變少啊!”葉母非常遺憾地搖搖頭,安慰地摸摸兒子。

  “還有,阿桐不會說好聽話,不懂得打扮,這樣追女孩子很吃虧的。在臺北隨便找一個男的就把他比下去了……”說話的這個好像是堂哥,一副經驗豐富的樣子。

  眾人笑謔之間,周美如忽地嚴肅地冒出一句話:“說不定,葉大哥根本不喜歡易小姐啊。”

  呃?這也是一個可能性,現場因周美如一句話瞬間結凍。易海聆心頭了然地望著面帶愧色的肇事者;而葉毓桐則聞言一驚,激動地站起身來想反駁:

  “其實我……”很喜歡海聆!葉毓桐在緊要關頭猛然住口,這句話能在這裏說嗎?他隨即投給易海聆一個歉然的眼神,哪知人家根本看都不看他,她眼中一閃即逝的黯然,害他心頭一陣刺痛,卻又礙於情勢無法解釋。

  眼下的情境詭異到了極點,有人思索著周美如的話;也有人想看葉毓桐表態。易海聆心裏雖對周美如的話有些介意,但也不好讓這種氣氛僵持下去,“周小姐說得對,什么可能的威脅都要提出來討論,這樣分析起來才有意義。”

  她巧妙地把話題又帶回原軌,迅速隱去自己不太舒服的感覺,“桂花香梨也是一樣,我們也可以照這樣去分析,大家都提出意見,集思廣益下就可以知道香梨有哪些弱點、威脅需要克服,有哪些優勢、機會可以利用推銷,更可以了解大環境對香梨的行銷有什么影響,要擬定對策或訂定銷售計畫時,就很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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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日染紅大地,稻田裏的水稻才比秧苗時茁壯了些,一片綠油油的抬頭挺胸,像在瞻仰滿天霞光,亦似在靜待月出星滿。飛鳥群歸,風送草香,一股屬於鄉間的靜謐充斥在每一分清凈的空氣中。

  葉毓桐獨自來到田梗前的小椅子上坐下,凝視遠方一輪橙紅色的落日,心裏千頭萬緒,無法平靜。昨夜大家討論得興致勃勃,在易海聆的引導下,找出了香梨很多大家沒注意到的優劣情況,同時初步研擬出一些解決問題的方法;雖然有些困難仍然無法突破,至少每個人都覺得有所收獲,也很高興自己幫得上忙,大多意猶未盡地挂著滿足的笑容回家。

  在他的印象中,這群親戚們好像從來沒這么晚睡過吧?他臉上隨著思緒露出一絲淡笑,可是挂在心頭的些許煩悶,卻馬上讓他笑不出來。

  昨晚,在周美如說了那句話,而他又沒有立刻表態之後,易海聆再也沒正眼看過他。是他多心嗎?總覺得她似乎對他有一點感覺了,這感覺又脆弱得禁不起一絲打擊,瞬間消逝無蹤。

  是他不懂得把握吧?葉毓桐抓亂了頭發,心裏還是煩。

  “你在看你家的果園嗎?”易海聆不曉得在後頭站了多久,悄悄走到他身邊坐下,起了一個奇怪的開場白。

  她沒有不理他嗎?葉毓桐一掃昨日的憂愁,喜出望外地看著她。她身上穿著向周美如借來的白色連身洋裝,臉上不施脂粉,全身散發出清新可人的氣息,這樣的易海聆,深深吸引他的目光,“我在看夕陽,不過,那一頭也真的是我家果園。”

  這是一個好機會,他應該先向她道謝,再解釋一下昨天周美如的事情,“海聆,昨天真的謝謝你,你讓我們的香梨又燃起一絲生機……”

  “沒什么好謝的,主要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其實,她並非完全不在意昨晚周美如的事,可是當時他看她的眼神明白顯示了焦急與不舍,對她的愛戀清清楚楚寫在臉上,於是她明白了。只是不整整他心有不甘,所以她整個晚上不理他。“總結昨天大家討論的結果,香梨最大的兩個致命傷,就是容易腐爛及急需開拓多元的銷售管道,前者我相信以你的專業技術及現代高科技,是可以克服的。但後者,我認為可以多管其下。”

  “關於後者,我當想過直銷的方法。”她對葉毓桐沒有以前那種甜美的笑容,完全公式化的口氣,令他又沮喪起來,“不過,長途運輸香梨需要低溫冷藏,我們買不起冷藏車,也付不起司機的運輸費,用租的又不劃算。”

  “我想的也是直銷。另一方面,我們還可以利用網路行銷。”易海聆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說道:“你說的問題其實我昨天就想到了,在冷藏車方面,如果我可以比市面售價一半還低的價格拿到中古車呢?”

  “真的?”葉毓桐好像看見一線曙光。

  “我們公司有更新一批舊冷藏車的打算,那些車平常就保養得很好,性能都還不錯,如果是我開口的話,應該可以賤價爭取到一兩臺。”

  “那就可以了!”葉毓桐樂得差點克制不住地擁抱她,不過另一個問題……他忽然又失望地想起來,“可是我們沒有送貨的司機。”

  “你不是有兩個失業又愛飆車的堂弟?”易海聆想破了頭也記不起來,那是大叔公還是二叔公的孫子。既然那么愛飆,就讓他們到高速公路上飆個夠。

  “對啊!”葉毓桐雙手一拍,豁然開朗,“讓他們當司機,既可以幫上家裏的忙,又能讓他們痛改前非,二叔公一定很高興!”

  原來是二叔公。易海聆見到他興奮的表情,打從心底泛出一個微笑,算了,昨天的事就饒了他吧!“另一方面是網路行銷,看你們是願意加入農產品聯合網路還是聯合直銷這一類的電子商城,或者幹脆自己架一個網站,交給你的親戚打理,我在這方面有認識的人,一定可以幫你們談個好價錢,甚至教授網頁維護的技術。”

  “海舲,你真是太好了!”葉毓桐終於忍不住喜悅的衝動……握住了她的手。她笑了,是原諒他了嗎?“可是你既然昨晚就想起來,為什么不在大家面前說呢?”

  “因為……我不想讓大家覺得欠我很多。”這就是她遲疑的原因,這么說也許有些自抬身價,但她知道那群單純的人一定會這么想的,“我喜歡你的親朋好友,我寧願大家把我當家人看,也不要把我當恩人看。”

  被她這么一表明,葉毓桐滿心的感激全部吞到肚子裏不敢說,“可是你花費這么多心力……”

  “可以說是為了一群善良的人,也可以說,是為了你。”易海聆認真地看著他,“你不能事事扛在肩上,這是家族事業,人人都應該參與、了解,這樣才可能興盛起來。”

  她說得對,以往遇到問題,只要他沒辦法,等於大家都沒辦法,所以他總是死命撐著,卻沒想到這樣把雞蛋都放在他這個籃子裏,對大家不一定是好事。

  到底是怎么樣的一種心態,她可以這么不計個人利害的幫他?葉毓桐動容地看著她,說不出任何一句話。晚霞將她的美麗襯托得更脫俗,若是不唐突,他多想深擁著她,親吻著她,大聲地說他好愛好愛……好愛她!

  “不過這個香梨是要推廣的吧?我總覺得還有一些地方可以再加強,讓它紅起來……”易海聆偏著頭自言自語,沒注意到他復雜的神情。

  “已經很夠了,真的,真的謝謝你。”葉毓桐將她扳過身來,熾熱的眼神凝視著她的雙眼。

  他眼中洶涌的情感傾泄而出,直接又徹底透過她的眸傳達到她的心。從他微微顫抖的雙手,她可以感覺他正極力壓抑著某種激動。易海聆明白他在想什么,同時她也明白,他不敢。秀顏淺淺一笑,她無預警地俯身過去,吻上他的唇……

  “你知道嗎,我從來沒談過這樣的戀愛。”一時的情生意動,她拍拍裙子起身離開,留下呆怔當場的他。

  轟!葉毓桐完完全全的木乃伊化,他以為這個症狀已經完全根治了,結果在她的柔情之下卻陷得更深、病得更嚴重……

第七章
談戀愛?易海舲真的是用這三個字來形容他們之間的關係?

  當她吻上他的唇,那種柔軟而細膩的親匿感,停留在葉毓桐的鼻息間、久久不散,這種震撼,比起第一次他在西餐廳對她驚鴻一瞥的那種悸動,猶有過之。

  隔日一早,他機械化地吃完早餐,機械化地走到屋外,還沒從她的吻中回魂過來。昨天是鬱鬱寡歡地觀看晚霞,今天是飄飄欲地的迎接朝陽,家人雖然習慣他楞頭楞腦的樣子,但今天近乎反常的呆滯,還是讓人覺得奇怪。

  “葉大哥?葉大哥?”周美如叫了好幾聲,秀氣的小臉上滿是關懷,“你怎么一大早就在這裏發呆呢?”

  “啊!是你啊。”神智從天堂回到腦子裏,葉毓桐為自己的傻氣笑了笑,“有什么事嗎?”

  “沒有。我只是覺得,葉大哥這次回來變得怪怪的,好像很容易失神,是不是生病了呢?”邊說著話,周美如擔憂地將一只小巧手掌撫上他的額頭。

  她的手涼涼的、軟軟的,和易海聆沒什么兩樣。可是,易海聆的手會讓他坐立不安、臉紅心跳,周美如的手卻引不起他任何情緒反應。

  為什么會有這么大的差別?是不是只有面對易海聆時,他才會有那些鬼上身的症狀?葉毓桐不斷思忖他一直以來遇到她時那些莫名其妙、難以自制的感覺,疑惑地抓下放在額頭上周美如的手。

  果然,連握住她的手,他還是麻木不仁,一點情緒起伏都沒有。

  “葉大哥,你怎么又發呆了!”周美如有些害臊地低頭盯著被他抓住的手,一點抽回的意願也沒有。她已經暗戀這個鄰家大哥哥超過十年了,如果可以,她真希望就這樣一直被他握著,永遠不要放開……

  “嗯,沒什么。”葉毓桐百思不解地松了手,緊盯著她的臉半晌,忽然沒頭沒腦地道:“小如,你靠近我一點。”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周美如羞答答地往前一步,頭離他溫暖的胸口不到十公分。她不敢抬頭看他的表情,一逕在心裏亂想著,他為什么這么要她這么做?難道他準備回應她多年來付出的情感?

  而葉毓桐這邊!一、點、感、覺、也、沒、有!他用盡身上每一根寒毛去感受身前的“異性”,可是他沒有呼吸困難,沒有腦袋空白,什么感覺都沒有!

  不信邪地皺起眉頭,他一只大手忽地摸上她的頭頂,輕輕揉了兩下……

  沒有、沒有、沒有!都摸上她的頭了,他的心跳還是每分鐘七十二下,收縮壓小於一百三十,舒張壓小於九十……頹喪地放下手,葉毓桐只能無奈地笑,這跟他在摸以前家裏養的那只大黃狗有什么兩樣?

  被他摸得莫名其妙的周美如卻飛紅了臉,頭頂一陣發麻。他真的開始對她心動了嗎?他這么遲鈍的人,居然能發現她對他的感情?在他“熱烈”的注視之下,她情不自禁投入他懷抱。“葉大哥,你為什么這樣摸我?”

  這一次葉毓桐終於有反應了──狠狠嚇了一跳。他手忙腳亂地拉開周美如,心中升起些微難以解釋的罪惡感,一種類似於背叛的愧疚……“我、我只是覺得你就像我的小妹妹一樣,很可愛……我也是這樣摸大黃的啊!”

  原來是她會錯意了。周美如難堪地離開他胸前,早知道葉毓桐這個人不可能這么敏銳的,否則他和她認識二十年了,機會多到不勝數,要“動手”早該“動手”了。也許是這一陣子易海聆的到來,讓她的女性自覺瞬間膨脹,才會對暗戀對象的一舉一動充滿遐想吧?“葉大哥,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喔,你問啊。”用“遲鈍”這兩個字形容葉毓桐再貼切不過,他絲毫沒有察覺周美如的異狀。

  “你……喜歡那個易小姐嗎?”即使心裏已經有八成的肯定,周美如還是抱著一點點希望。

  “當然喜歡啊!”愛到都快腦充血而死了!他在心裏暗自苦笑。

  “我就知道……”周美如的氣餒與失望全表現在臉上,“易小姐聰明美麗,誰會不喜歡呢?”

  再怎么笨的人都看得出來她的沮喪,何況葉毓桐只是鈍,離“笨”還有一大段距離。他朝她溫和一笑,安慰地說:“你也很可愛啊,而且心地又好,我還沒謝謝你大方的借衣服給海聆呢!放心,葉大哥也很喜歡你的。”

  “真的?”因為他的最後一句話,她高興地眼睛一亮。

  “當然,我也很喜歡大叔公、二叔公、三嬸婆、大姨、二姨、小姨、堂哥……”劈哩啪啦念了一大串頭啣,葉毓桐自以為達到了安慰的功效。

  搞了半天,他根本沒弄清楚周美如的心意。

  “唉,算了,我先回去了。”周美如覺得自己撞上一座厚厚的墻,恨的是她都撞得滿頭包了,這座墻還是文風不動。

  “那我也回去了。”開始感受到太陽的炎熱,葉毓桐回身準備進屋,轉眼卻不經意看到易海聆好整以暇地倚在門邊,看著他的眼神帶著幾分審視。

  “海聆!”他失聲叫出她的名字,聲音裏充滿了緊張。她在那裏站多久了?有沒有看到周美如抱他的情景?有沒有誤會他跟周美如?

  與他惶恐的眼神對視了兩、三秒,易海聆不發一語,面無表情地轉身回到屋內,直直走進房間裏。

  可以想像,到她願意理會葉毓桐之前,他會一直提心吊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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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情,隨之而來的不只是甜蜜、美好、幸福等等正向的情緒,其中,也有一種叫做“嫉妒”的負面情緒。

  從易海聆來了之後,葉毓桐的房間理所當然被她霸佔,她現在便坐在他的床上,五分惱怒,五分泄氣地瞪著緊鎖的房門。胸口不斷興起的酸意,以及莫名的揪痛,都在在地提醒著她:她嫉妒周美如。

  她什么都看到了,他們之間比她多了二十多年的熟悉,感情好是應該的,可是需要好到摟摟抱抱、打情罵俏嗎?

  當然,她也看到了葉毓桐推開周美如的情景,就是這個動作,讓她沒有立刻打道回府;也因為她很明白他對自己的感情,所以她沒有上前甩他一個巴掌。

  她惱的,是他不懂拒絕、不懂別人勾引的遲鈍;而她泄氣的,是她從自己的吃醋中,發現一個從沒想過的問題──

  葉毓桐雖然木訥,但是他一定也有這種嫉妒的情緒。回想她在沒察覺他的愛意之前,一直把他當成知心朋友,不僅多次提到席濟民,也不忌諱地在他面前撥打電話給其他男人……到底他那時候心裏是什么感覺?受的是什么煎熬?若不是愛她過了頭,怎么還能那樣強顏歡笑?

  今天換成了她,只消看到他與周美如親近一點,就氣得咬牙切齒,她的氣量實在值得好好檢討。可是在愛情的世界裏,誰又能真正寬宏大量?

  活了快三十年,易海聆從來沒有這么認定一個男人,她愈來愈離不開葉毓桐,愈來愈眷戀他。或許,就是因為這份愛是由淡到濃,循序漸進的,不是像與席濟民那樣盲目地亂愛一通,所以她才能更看清楚葉毓桐的優點,更確定自己的感情。

  她沒有資格去過問他和周美如的事,除非她自己能先跟葉毓桐證明,她已經跟過去的情人斷得幹幹凈凈,身邊除了他之外,所有的異性都是單純的朋友……

  咿呀一聲,易海聆做足萬全的心理準備打開房門,原以為會看見葉毓桐心急如焚地在門外踱步,怎知他卻不見人影,坐在客廳的是葉父與葉母,正與她大眼瞪著小眼。

  “嗯……伯父、伯母,”她禮貌性地叫了一聲,“請問毓桐呢?”

  “你找阿桐嗎?”葉父指了指門外,“他跟隔壁的小如去倉庫了,找他有什么事?要不要我載你過去?”

  “載?那么遠嗎?那就不用了。”葉父的話挑起她的好奇心,趁著他不在,或許可以多了解一點他和周美如的關係。她走到沙發上坐下來,勉強笑著問:“毓桐和小如很好嗎?”

  “怎么會不好?”面對的是易海聆,葉母不由自主說起別腳的國語:“他們從小就玩在一起,兩個人都很乖,不會打架,小如在考聯考的時候,還是阿桐幫她補習的哩!”

  “是這樣啊。”雖然早有預感答案會是這樣,易海聆還是不太舒服,“毓桐交過其他的女朋友嗎?”

  “這……”葉母和葉父對視一眼,尷尬地笑道:“我們也不知道,他一直都是在臺北讀書、工作,這種事,他也不會跟我們說。”

  “喔。”問了跟沒問一樣。算了,逝著已矣,來者可追,把握現在比較重要。

  “易小姐,你放心,到目前為止,你是阿桐唯一帶回來的女孩子。”正確的說,是自己跑來的,葉父意有所指地笑了笑,“你很喜歡我們阿桐吧?”

  “啊?這個問題……你們應該去問葉毓桐吧?”只要他敢承認,她就是他的。易海聆在心裏賭咒。“還有,叫我海聆就好了,叫易小姐聽起來很奇怪。”

  葉父仍舊保持著微笑,並沒有追問她。他似乎不像他的兒子一樣遲鈍,反似蘊含著一種長者的智慧,“海聆,你府上哪裏?從事什么職業?”

  府上……葉父果然不簡單。易海聆不懂他問這些幹什么,但還是據實以答:“我父母兄弟都移民去國外了,我因為水土不服所以留在臺灣,現在在‘峰’食品做公關部主任。”

  “你有很好的家世,也有不錯的工作。”葉父深深地看著她,倣佛想從她眼中讀出什么,“而我們只是普通的農夫,阿桐退休後如果不再繼續做研究,也很可能只是個農夫。海聆,你懂我在說什么嗎?”

  聰明如她,怎么會不懂?易海聆也回報他一個微笑,“伯父以為我為什么來?何況,農夫也是正當職業,這個職業和我的職業並不衝突,不是嗎?”

  “你很不錯,海聆。真不知道該說你的眼光好,還是阿桐的眼光好。”葉父哈哈大笑,眉宇間的神採和葉毓桐十分相似。葉毓桐若老了,應該就是這個樣子。

  “我一開始還有點擔心你們兩個,個性、職業和興趣都南轅北轍,不過今天有你這番話,我就放心了。阿桐他性格有些溫吞,而且不會花言巧語,這些缺點,希望你能多多包涵。”

  “這是缺點嗎?”易海聆深沉地笑了笑,腦中想起席濟民,“與其聽花言巧語,不如聽到的都是實話,這一點,毓桐就贏過很多人了。”

  葉父與她交換一個會心的眼神,彼此間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葉母雖然沒有插入他們的談話,但心頭對易海聆的感覺也從今不同了。

  只有可憐的葉毓桐,此時正賣力地在倉庫裏抬著一個個空箱,被父母賣了都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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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葉毓桐的提心吊膽持續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有機會單獨和易海聆相處。

  她今天穿著輕便的牛仔褲,腳上是一雙新球鞋,頭上戴著葉母千交代萬交代的草帽,慢慢地走向等在車邊的葉毓桐。陽光下,她神採奕奕的神情,和他精神不濟的樣子形成強烈對比。看來,他是一整個晚上都沒睡好。

  “活該!”易海聆幸災樂禍地暗罵,眨眼沒去心裏微微的不舍。

  “海聆!”葉毓桐今天要帶她上果園,大清早就在這裏等,怕她因為氣他而爽約。直到她現在緩緩走過來,他才放下心中大石。“昨天我……”

  “小如抱起來很舒服吧?”他急急解釋的話,被易海聆冷冷打斷。

  “我跟她沒有……”

  “你跟她在一起輕松自在,一定沒有像跟我在一起那樣,老是繃緊神經吧?”

  “其實我比較喜歡……”

  “其實你比較喜歡周美如吧?”

  “海聆……”他的表情已經急得快跳河了。

  “你這個呆子!”易海聆突然笑出來,敲了他的頭一下,“我有這么小家子氣嗎?”

  “你沒有生氣嗎?”葉毓桐心裏高興歸高興,可是她不在乎的態度,卻又讓他心裏有點難過……

  “有,我很生氧。”易海聆也不怕承認,她定定地望著他,“可是在我把話跟你說清楚之前,我若把氣發在你身上,對你不公平,所以我忍了下來。”

  “什么話?”她語帶玄機的樣子,令他不安地咽了口口水。

  “我那天說跟你談戀愛,是非常認真的。”她靠近了他一點,頭抵著他的胸膛,雙手環抱他的腰,以行動印證她的話,“所以,過去我在你面前提過的那些異性,往後也不會和我有任何友情以外的關係,我心裏只有你一個人,明白嗎?”

  她的擁抱和周美如完全不同,懷中的軟玉溫香使葉毓桐血脈賁張,而在聽清楚她說的一字一句之後,他更是情緒激動地回摟住她,“你……我……”

  老天!他上輩子到底燒了多少好香,居然讓他美夢成真!

  “別再你你我我的。”易海聆抬起頭,嬌媚的橫他一眼,“我已經說清楚了,所以你以後如果和別的女人亂來的話,我絕對饒不了你!”

  “我不會的!”葉毓桐急急表白,感動之際,他有好多話想跟她說,可是卻又不知如何開口,只好一臉幹著急。

  她眉開眼笑地盯著他的表情。這個單純的男人,一眼就讓人看穿了。踮起腳尖,易海聆蜻蜓點水地給了他一點甜頭,然後飛快地松開手,鑽進車內,“走吧!我們該出發去摘水果嘍!”

  一上車易海聆就後悔了,瞧他現在快活得三魂少了七魄的樣子,有辦法安全駕駛嗎?不過事實證明她的擔心是多餘的,車子安安穩穩地開到果園外,葉毓桐大概是被她刺激習慣了,回復正常的速度是愈來愈快。

  “大叔公他們已經來了嗎?”她看到裏頭有人興奮地朝她揮手。

  “都來了。”葉毓桐領她進入果園,由於梨樹種植在山坡上,有些路不太好走,他直覺地拉住她的手,“小心走。”

  這樣的體貼令易海聆莞爾,幾個月前在新竹的柑橘園裏,他連她的手都不敢碰,現在居然主動拉她,這算不算有進步呢?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除了……

  “葉大哥!”周美如愉悅地跑過來,可是看到易海聆之後,笑容變得有些僵硬,“易小姐,你也來了?”

  “叫我海聆姐。”易海聆朝她溫柔地笑,這個周美如也是個沒有心機的好女孩,若非中間卡了個葉毓桐,她會更喜歡她的。

  走到園內,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道卻是由果實傳出來的。大家熱絡地打著招呼,手上仔細採著樹上的香梨,這一幅農忙的景象,教一旁的易海聆看得有些出神。

  “怎么了?”不知何時,葉毓桐手上已拿了把剪刀。

  “不,沒什么。”原來採果這么辛苦,她以後會抱著感激的心情吃水果的。易海聆在心裏默念著,“哇!這一大片要採到什么時候?”

  “不是全都要採,大約七分熟的採下來就好了。”站在果園裏,葉毓桐就像個國王一般,顧盼之間有一股迷人的風採,“臺灣的氣候,尤其在中部,比原產地更適合這種香梨的成長。而且這種溫帶梨若在光熱充足、空氣流通的地方,會長得更好,所以不需要高接,節省許多成本。”

  “我來幫忙吧?”她興致勃勃地也想試一試。

  你行嗎?葉毓桐識相地沒把這句話問出來。他帶她到樹下,細心地幫她戴上一雙手套,詳細地解說如何採收。她先試剪了一兩粒,時間一久習慣了之後,卻也有模有樣地採起果來。

  蟲聲悠悠,暖陽當空,偶爾夾雜一兩句說話聲或笑聲,果園裏和樂融融。正當大家忙得不亦樂乎時,沒有人注意到獨自採果的易海聆禁不起太陽長久的直曬,原本紅潤的臉變得有些慘白,腳步踉蹌地走向葉毓桐。

  “毓桐……唉呀!”不經意腳下一絆,她腳踝一拐,痛得無法再往前走。葉毓桐聽到她的叫聲,驚慌地飛奔過來。

  “你怎么了?”葉毓桐擔憂地上下打量她,“腳扭到了嗎?要不要我載你回去休息?”

  “不用了,我沒事。”易海聆不想增加他的麻煩,不斷在心裏感嘆著,今天終於知道什么叫出師未捷身先死。“你扶我到那顆大石頭上坐一下吧,我在樹下休息一會兒就沒事了。”

  一手搭著葉毓桐,一跛一跛地來到石頭邊,易海聆屁股還沒碰到石頭,周美如也來到了眼前。

  “海聆姐怎么了?”雖說是情敵,她眼中還是充滿關心。

  “腳拐了一下而已,沒什么。”她故作輕松地揮揮手,“你們去忙吧!”

  觀看了易海聆好一陣,周美如才如釋重負地拍拍葉毓桐,“看來還好,葉大哥,我們繼續採香梨吧。”

  葉毓桐謹記著易海聆早上警告的話,這下被周美如一碰,馬上閃電般倒彈一公尺,“你你你──你先走,我跟在後面。”

  “葉大哥,你曬昏頭了嗎?說話怎么沒頭沒腦的?”周美如拿起挂在肩上的毛巾,朝他走了一步,想要遞給葉毓桐,“你先擦擦汗吧……”

  “不不不!不用了,我的頭很好。”好像武林高手在過招一樣,葉毓桐身體一偏,頭一歪,避過了周美如的一掌。

  “真的沒事嗎?”周美如沒法子理解他奇怪的行為,幹脆走到他身邊,“葉大哥,你到底……”

  “哇!”施展起淩波微步,葉毓桐朝果園裏落荒而逃,一邊還回頭大叫:“我我、我回去採香梨了,海聆你你你好好休息!”

  目瞪口呆地望著葉毓桐的背影,周美如一時反應不過來,“海聆姐,他……”

  易海聆哭笑不得地看著這一場鬧劇。她只是叫他對周美如要謹守分際,又沒叫他躲成這樣。想起他剛才的樣子,她非常痛苦地憋住笑意,“別理他,他偶爾會發作這么一次,你也去忙吧,不用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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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了一個香噴噴的澡,易海聆一身清爽,透過房間的窗戶怔怔地看著外頭。漆黑的天空布滿閃爍的星光,耳朵裏聽到的,不外是風吹過草叢的沙沙聲,以及不知名的蟲鳴。從她這個方向看過去,除了星星,沒有任何會發亮的燈火,樹搖晃的影子也是隱隱約約,這種景象不能稱之為鬼魅,應該說,是一種屬於鄉間的寧靜。

  九點鐘,才九點鐘所有人都躺平了。鄉下都是這么早睡嗎?她來到這裏好幾天了,每到晚上只能無聊地在房間走來走去,可是今天她卻連無聊也辦不到,因為她扭傷的腳踝正隱隱作痛,經驗告訴她最好別再亂走,否則不保證它不會腫得像桂花香梨那么大。

  不過,遍嘗臺北夜生活的她雖然不習慣,卻挺喜歡這種沒有壓力的生活。

  叩叩!一陣敲門聲響起,易海聆疑惑地應了聲,然後葉毓桐拿著一瓶散發出濃濃中藥味的東西開門進來。

  “那是什么?”別想叫她喝下去!易海聆嫌惡地盯著那個瓶子,身體向床上縮了一尺。

  “這是我家自制的藥酒,”葉毓桐拉了張椅子坐到她正前方,自以為了解地瞧著她畏縮的樣子,“今天你扭傷腳,我來幫你推拿一下,放心,不會很痛的。”

  推拿……還好是推拿,只要別叫她吃中藥,什么都好商量。易海聆大方地伸出一只美腿,皺眉指著腳踝的地方,“就是這裏。”

  睡衣的裙擺因她這個動作滑至膝蓋以上,或許她沒注意到,可是葉毓桐卻敏感地發現了。朝著白皙修長的玉腿怔忡了半晌,他霍然站起身來,預備朝外走去,“我看還是叫我媽來弄好了。”

  “葉毓桐!”害羞個什么勁!易海聆在心裏好氣又好笑,突然起了一個邪惡的想法……“啊!好痛哦!”低頭抱住腳,她故意痛叫了一聲。

  “哪裏痛?”完全沒出乎她的意料,葉毓桐一臉擔心地快步走回來,忘了避嫌地抓起她的腳踝又捏又揉的,“是這裏嗎?還是這裏?”

  “都不是。”她神秘地朝他勾勾手,葉毓桐不解地靠近過去,卻被她伸手一拉,整個人跌到她的……不,是他的床上去。易海聆趁機反身壓在他身上,兩個人便以一種極度曖昧的姿勢,面對面躺在床上,“是這裏痛!”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你……在幹什么……”葉毓桐慌張地想推開她,很明顯地感受到自己上升的欲望,可是他手一碰到她柔軟的身體就觸電般地縮回,臉脹紅得跟柿子一樣,“不不不!不要這樣……”

  有機會都不會把握嗎?果然是個呆子!易海聆沒好氣地抱緊他,這個動作讓她直接趴在他身上,側臉貼在他胸前,不給他一點溜掉的機會,“我們好不容易有獨處的機會,你就這么討厭我,連推拿這種小事都要叫伯母來嗎?”

  “我怎么會討厭你──”真是天大的冤枉啊!葉毓桐飛快否認,呼吸愈來愈急促,毛孔不斷擴張,結果易海聆在此時居然抓起他的手摟住她,叫他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這種甜蜜的痛苦,只有當事人明白其中多么難以取舍。

  “不準放手。”易海聆霸氣地命令他,出口的聲音卻溫柔帶點撒嬌,讓葉毓桐覺得自己快陣亡了。她柔順地貼著他,享受著被他擁在懷裏的溫馨,“你心跳得好快,放輕松一點嘛!每次只要碰到我,你就繃得緊緊的,別忘了我們以後還有好長一段日子要相處,再這樣下去,你總有一天會神經衰弱。”

  “我也是個男人。”除了口頭提醒她這個,葉毓桐根本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在她的安撫下,他漸漸地放松身體,放縱自己去體會美女在懷的滋味。可能也是他挺受教的,習慣了她的擁抱之後,他也能主動開始撫摸她光滑柔亮的頭發,愛不釋手地沉浸在那種滑順細膩的觸感之中……不過,僅止於此。

  “我的身材好,還是小如的身材好?”一陣旖旎的沉默之後,易海舲突然有此一問。可見她嘴上說不生氣,這個疙瘩其實還是一直存在心裏。

  “啊?”對於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葉毓桐居然專心地思索。片刻之後,他才正經八百地回答:“我不知道。可是,看起來是你比較好。”

  “你……”易海聆氣極,誰叫他那么認真想的?!輕輕捶了他一下,她才微微消氣,“我要你好好拿捏和異性間的互動,不是要你避女人如蛇蝎,你今天在果園那樣對待小如,她也是會難過的。”

  葉毓桐反省了一下她的話,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她真是個難以捉摸的女人,明明在意異性接近他,卻又說出這種話,到底是度量大,還是心眼小呢?

  見他沒有回應,、她仰起身,懲罰性地吻住他的唇,想不到天雷勾動地火,這個吻漸漸變得纏綿火熱,難舍難分,她忘我地投入,葉毓桐也失控地回吻她,直至良久、良久……

  “我……我還是先回房……比、比較好。”完了!意亂情迷地望著她緋紅嬌羞的美靨,葉毓桐知道這回他的“反應很大”,為了不讓一切失控,他只能“堅忍不拔”地開口。

  “你不要我嗎?”易海聆緊貼著他的身體,怎么會感覺不到他“反應很大”?今晚,她是鐵了心要誘惑他,於是她開始解開他胸前第一顆鈕扣……

  “海海海、海聆!我們不能再繼續下去了……”理智和情感交戰,理智叫他應該要馬上離開這裏,可是情感卻讓他淪陷在兩人的纏繕之中。最後,情感淩駕了一切,他始終推不開她。

  易海聆露出一個姦計得逞的笑,打開他的襯衫之後,柔情萬千的親吻他結實的胸肌。

  糟了!他快忍耐不下去了。不行,他一定得想一些能讓他腦子清醒的事……

  “毓桐……你怎么不動呢?”呢喃般的叫喚他,易海聆又移動身子從頭開始親吻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

  “我……”臺灣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之後,農產品進口市場大幅開放……葉毓桐不斷在心裏默念著,冷汗直冒,意圖忽視她的挑逗。

  易海聆曼妙的身軀與他交纏在一起,忽然,她心一橫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衣襟裏探……他明明就快把持不住了,怎么還能這么不動如山?

  轟!在觸碰到禁忌的柔軟之後,葉毓桐簡直快爆發了。不!他一定要支持住……稻米採限量進口的方式,其它作物畜產陸續取消進口限制,只課徵關稅……

  不信邪的易海聆開始解開他褲頭的扣子,雙手在他身上遊移……

  我國應利用外國亦讓我國農產品開放進口之契機,拓展我農產品之外銷……死了!只要再一點點,他就會陷入毀滅性的沉淪……

  “葉毓桐!”他的被動終於激怒佳人,易海聆停止一切動作,眸底有些受傷。她用手扶正他的臉,這他與她正面對視,“你到底要不要?!”

  “……要!”

第八章
“噢!感謝上帝、感謝佛祖、感謝阿拉,易姐你終於銷假回來了!”李和欣差點沒跪下朝拜。從易海聆踏進辦公室第一秒起,就開始 嗦不停。“上頭什么事都找我,‘邦聯’的陳特助也找我,活動的協力廠商也找我,記者也找我,發新聞稿也是我……我簡直快瘋了!”

  “你終於知道我有多忙了嗎?”易海聆充耳不聞地整理堆積如山的文件,心頭想的卻是她與葉毓桐那令人難忘的一夜。

  趁他熟睡之際,她竟然不告而別,如喪家之犬般逃回臺北,連句再見都沒有說。她一直以為是自己吃定了他,沒想到經過那夜,她恍然驚覺自己才是被吃定的那一方,搞不好,她愛他的程度還比他愛她更多。

  她需要一段時間消化這種對自尊的打擊。

  “易姐!你有沒有在聽人家說話啦!”李和欣看易海聆對她視若無睹,喪氣地攤坐在椅子上,“這一個星期,你都到哪裏去了?你不快點回來,我一個人撐著公關室,好可憐呢……”

  “我去了臺中。”易海聆簡潔地回答。

  “臺中?”稍微想了一想,李和欣的表情突然變得曖昧,瞇著眼嘿嘿直笑,“臺中喔……你去找葉老師了哦?”

  “嗯。”怕這個話題再繼續下去,自己會難以招架,易海聆故作冷漠地嚴肅道:“小麥草汁菜單的頒獎典禮你都弄好了嗎?地點敲好了嗎?器材借好了嗎?公司花錢不是請你來聊天的!”

  “都好了啦!易姐,你不要逃避話題。”這一個禮拜早就把李和欣訓練成太空超人,辦事效率不可同日而語。現在什么都不重要,探八卦比較重要,“說真的,你愛不愛葉老師?”

  易海聆拿筆的手停在空中,猶豫著該不該回答。她總覺得在這件事情上,若是向李和欣這個間諜光明正大地坦白出自己的心意,她就真的會一頭墮入萬劫不復的深淵,救也救不了……

  “到底怎么樣嘛?”李和欣催促著。

  “我愛他。”好吧,她投降了。

  “噢耶!”心花怒放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李和欣歡呼了一聲,“我就知道!你跟葉老師那么速配,遲早會湊成一對的!”

  “何以見得?”在愛上他以前,她從來都不認為和自己湊成一對的人,會是葉毓桐這型的。

  “唉,葉老師講得好聽就是忠厚老實,講得難聽就是呆,處理感情又極度的矜持、保守,愛得要死也不敢講,如果沒有易姐你這種強健的心臟和過人的理解力,不被他氣死也會被他的被動給嘔死。”

  易海聆聞言低頭一笑,李和欣倒是剖析得滿透徹的。如果不是她先明白他的感情,一直施加壓力、明示暗示,他到現在大概連她一根手指頭也不敢碰。幸好不是她先愛上他,否則一定就如李和欣所說的,不是氣死就是嘔死。

  “喂,易姐,我再問你一個比較深入的問題。”李和欣神秘兮兮地把頭湊過去,低聲道:“你和葉老師進行到哪個階段了?一壘?二壘?”

  早就全壘打了!易海聆俏臉一紅,但表面上還是力持鎮定,“你問得太多了吧?”

  “好嘛,不問就不問。”吐吐舌頭,李和欣聳肩擺手,反正他們有在一起就好了,那她才可以毫無顧忌地講出接下來的話,“對了,易姐,你不在這七天,席大少幾乎天天打電話找你,接得我手都酸了,差點沒對他罵臟話。”

  “席濟民?”他找她幹什么?不是跟他說得很清楚了嗎?

  “是啊!他三餐飯後定時會問候一通,睡前嘛……因為我下班了,沒接到。”席濟民這種花心大少,在李和欣直率的想法中,評分不到六十,所以她毫不客氣地批評他:“都跟他說你出差了,他還一直跟我辯,說什么你的手機打不通,一定是故意不接電話,還有幾天他是等在樓下站崗,害我都不敢走大門,偷偷從地下室停車場的出口溜掉。”

  手機打不通?葉毓桐家在山拗裏,手機當然收不到訊號。易海聆此時有些慶幸這一點。“他過一陣子就會消失的。”她太了解他了,得不到手的東西最珍貴,他才會窮追不舍。

  “希望如此嘍!我都快受不了了。”李和欣扁扁嘴,嘆了口氣埋進一桌子的工作裏。

  然而,席濟民的動機是否真如易海聆所認為的那樣?這,大概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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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咚。

  這次不是葉毓桐家的電鈴,而是易海聆家的電鈴。

  按鈴的葉毓桐,臉上布滿了焦急與不安。為什么、為什么她在那美好的一夜之後就消失了?難道她怪他把持不住侵犯她?

  那夜之後一早,迷迷糊糊醒來,他伸手往身旁一摟,卻撲了個空,絕望與害怕的感覺立刻從腳底蔓延至頭頂,煎熬了一天,將果園裏的事交代清楚,隔日他二話不說飄車回臺北,忍耐到她下班之後,才來按她家的門鈴。

  叮咚叮咚……拜托!她一定要在家。

  是誰手抽筋按門鈴按得那么急?易海聆正打開泡面的杯蓋,熱水都還沒倒進去,差點就因為急促的門鈴聲燙到手。

  打開門,意外地看到外頭竟是葉毓桐,她反射性地想將門關回去。

  “別關!”葉毓桐一手抵住門,急急說道:“我有話跟你說!”

  “在這裏說就行了。”易海聆擋在門口,臉色陰晴不定,有種萬夫莫敵的氣勢。

  “這裏隨時會有人經過,不太適合。”他灰心地沉下臉,看著她的眼光充滿悲痛,語氣近乎哀求,“你後悔和我……在一起了嗎?我連進你家門的資格都沒有,是不是?”

  “不是這樣的!”易海聆知道他誤解了,急得一跺腳。他要來不會先通知一下嗎?害她一點準備也沒有。

  “否則你為什么不讓我進去?”難道裏面有別人?估量到這種可能性,葉毓桐的心瞬間掉入十八層地獄。

  “唉!你……”為了不讓他愈想愈偏,易海聆無奈地讓過一邊,“算了,要進來你就進來,可是你要保證,看到什么都不準叫出來。”

  葉毓桐大惑不解地走進她家門,眼中看到的景象隨即令他傻眼──

  衣服挂得東一件、西一件,文件、雜志、報紙丟得滿地,最壯觀的是排成一座小山的書,可能是因為書櫃裝不下了,她的客廳地板上、沙發上、電視機上,甚至餐桌上都是滿滿的書。可惜這裏看不到她房間,說不定她晚上都是擁著一堆書入眠……

  “我不讓你進來是因為……我家很亂啦!”想到葉毓桐家中的一塵不染,易海聆羞愧地背過身去,不好意思再看他一眼。

  “原來……呼!”葉毓桐的心又從十八層地獄拉回人間,他沒料到會是這種原因。放松的手扶著墻面──至少雪白的墻面是幹凈的,“我以為……我以為你不讓我進來,是因為你討厭我了。”

  “我幹嘛要討厭你?”

  “可是那晚……”

  “那晚是你情我願的,而且……我並沒有……覺得不好……”在福德坑裏討論這種風花雪月的事簡直不倫不類,易海聆無地自容地用手遮住臉,“哎呀!你不要再說了!”

  “你在害羞嗎?”對於她少見的羞澀,葉毓桐居然覺得很有趣。

  “你、你這個人真是欠扁!”易海聆惱羞成怒的放開手,美目死瞪著他,“因為我家很亂,我覺得很丟臉啦!這樣你滿意了吧!”

  葉毓桐啼笑皆非地盯著她面紅耳赤的樣子,安慰道:“我不在意你家很亂。”

  “可是我在意!”易海聆白了他一眼,“話說完你可以滾了。”

  如果他真在這時候滾了,那他就不是個男人!葉毓桐上前輕輕擁住她,心想都已經進展到“非常關係”了,這樣的動作應該不算冒犯吧?“你為什么突然跑回來?”

  “因為我……”她那種復雜的心思,該怎么解釋呢?盯著他誠懇的臉,她決定全盤托出,說出口的話卻像蚊子那么小聲:“我……被自己愛你的心給嚇到了。”

  她的話讓葉毓桐內心一震!愛意頓時充塞全身,深情蕩漾地抱緊了她,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身體裏。“我、我何德何能……”

  易海聆聽他這個開頭,皺起眉飛快地截住他接下來的話,“你再這么說,我就把你轟出去!”

  “海聆!”夠了,得到她的青睞,他覺得他的人生至此再無缺憾了。凝視著她款款動人的美麗臉龐,他覺得自己應該要做些什么回應她的感情……“海、海聆,我可以吻你嗎?”

  “你說呢?”沒好氣地翻翻白眼,這還用問嗎?

  葉毓桐也不是傻瓜,得到她不否認的承認,他的唇立時印上她的櫻唇,深刻婉轉地傾吐他的愛意。

  他的吻綿長雋永,溫存殷實,易海聆可以輕易地從這個吻之中體會到,他是多么的珍惜她;太大力怕碰碎了,太小力又怕摔著了,把她當成什么奇珍異寶般地呵護著……

  “海聆……”男人都是得寸進尺的,他也不例外。感覺自己情潮的氾濫,葉毓桐結束這一吻,又囁嚅地問:“我可以……和你……跟那天一樣……”

  “不、可、以!”一盆冷水朝他迎頭澆下。哪有那么容易讓他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起碼,要吊吊他的胃口,看她什么時候高興。“你沒有保險套吧?那天是安全期,今天我可不保證。所以,你休想碰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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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戀的女人最美麗,易海聆更是大大證明了這一點。

  趁著葉毓桐二十天左右的假期只用了一半,她只要有空,便積極地利用另一半假期帶他到處拜訪許多網路管理師、工程師,以及連鎖運銷的電子商務公司,洽談桂花香梨的行銷事宜。也因為這個動作,再加上“有心人士”有意無意放出風聲,公關界之花易海聆有了新伴侶的消息便傳遍了整個業界。

  送到“峰”食品公司公關室的花束和禮物一天天減少了,許多青年才俊見佳人芳心有屬,都陸續打了退堂鼓。而易海聆本人不但不否認這項傳言,還大大方方地拉著葉毓桐到處走,毫不避諱地在人前與他親親密密地依偎在一起,就怕人不知道他是她“現任”男朋友。

  說她招搖也罷,易海聆不管別人怎么想,她唯一想達到的目的,就是建立葉毓桐的信心。

  對,就是信心。葉毓桐一直覺得自己沒有什么值得易海聆喜歡的地方,即使這些天他醺醺然地被她拉著東奔西跑,快樂得如同置身天堂,他還是不太敢相信自己真的抱得美人歸……易海聆幾乎每天耳提面命兼洗腦,他心裏頭爽歸爽,最終仍舊拋不去那一絲絲的不確定感。

  不過,這些日子以來的訓練,葉毓桐似乎已挺習慣自己有個美若天仙女友的事實,成天喜上眉梢地直傻笑,同事朋友都難以置信這個眾人眼中的爛好人,居然也讓他交上這種好運。

  當然,在每個人都衷心祝福他們交往之餘,只有一個人始終冷眼旁觀,他,就是易海聆的前男友──席濟民。

  席濟民一直以為易海聆最終會回到他身邊;一直以為她說分手,哄哄她就沒事了;一直以為葉毓桐畢竟只是她用來氣他的工具……太多的“一直以為”作崇,他失去了她的心,換來折磨自己的痛,舉凡聽到、看到、想到她和葉毓桐的事,都像在鞭苔他已經血淋淋的心,他從來沒這么苦過。

  現在說再多的“我愛你”也無濟於事了。她從來就把“我愛你”當成他說話的開場白,具有動聽的功能,卻無實際的意義。可是席濟民沒預料到,話說久了,也是可能成貢的……

  他真的愛易海聆!他拼了命地找她、聯絡她,為什么她就是不再給他一次機會?

  “……總經理?”席濟民的秘書透過電話分機怯怯地叫著他。最近這個上司脾氣出奇地暴躁,隨時都可能掃到臺風尾。“茱、茱莉小姐找你。”

  “沒空!”茱莉……曾經是他密切交往的女友之一,但是他現在暫時沒興趣碰別的女人。

  “可是茱莉小姐已經到了門外。”

  “請她離……不,讓她進來。”他就不相信,真的沒有人能代替易海聆。

  “濟民!”嬌滴滴的聲音傳來,茱莉美傃的身影走進,還識相地順手把門鎖上。“你最近很忙嗎?怎么好久沒見到你了?”

  論姿色,茱莉實在不輸給易海聆,可偏偏就是少了一股靈慧與機智的感覺,所以席濟民很難不把她定位為“花瓶”一類的女人。

  “過來!”席濟民朝她揮揮手,那只花瓶果然欣喜地撲進他懷抱中,坐在他大腿上摩摩蹭蹭,這個銷魂的動作並沒有引起他太大的反應,反而使他深深皺起眉頭……海聆不會擦這么濃的香水,也不可能讓他呼之即來。

  “你不親我一下嗎?”撒嬌了老半天,他還定力真強,就是不親她,茱莉主動送上香吻。

  海聆不會用這么惡心的唇膏,臉上也不會有這么重的脂粉味。席濟民忍耐著茱莉結束這一吻,保持風度不將她推開。

  “濟民,你想不想……”話邊說著,玉手已伸向他褲襠……

  “這裏是辦公室!”他也是有原則的男人,辦公的地方胡來也該有個節制。海聆同樣是個熱情如火的女人,但她絕不會不分時地……

  “好嘛!”茱莉抽回手,嘟起小嘴、媚眼一拋,“那你今晚陪我吃飯?”

  “我要開會。”她的話讓席濟民想起,有時候易海聆明知道他在說謊,還是會讓他自由地去做他想做的事。

  “你一定要陪我去!不然我就在這裏賴著你,讓你開不成會!”

  海聆從來不強人所難……

  “你怎么不說話嘛?是不是心裏想著別的狐狸精?”

  海聆清楚他有很多女人,卻從來不會試圖詆毀她們……

  “濟民……”

  海聆不會用這么做作的聲音叫他……

  天啊!席濟民清醒過來,挫敗地撫住額頭。他根本被易海聆制約了,怎么樣都揮不去她的影子。他認了,真的沒有人能代替易海聆……

  他對她的感情比想像中還深,這一陣子費盡心思尋找她,甚至在她家門口等了一天一夜,佳人芳蹤杳杳更讓他涼透了心。一向不可一世的他都拉下面子到這種程度了,她卻連個電話都不回,難道她真的可以不顧過去和他的美好,只為了一個葉毓桐?

  他不相信!他能追到她一次,就一定能追到她第二次!

  “你在想什么?怎么不理人家啦!”茱莉見他神情恍惚,不依地推了他一下,轉過頭又是一個纏綿的吻。

  席濟民當然不是聖人,可是他真的沒這個心情。勉強自己應付了她一下,他仍然維持著風範,扶著她站起身來,免得她一直賴在他懷裏,“你先回去吧,我有空一定找你,嗯?”

  “好吧。”茱莉可憐兮兮地盯著他一會兒,才不情願地離去。聽說這一陣子他收心不少,很多女人都莫名其妙地出局,今天能見到他已經不容易了。像這么溫柔體貼又體面的男友,她一點都不想放手,所以只好乖乖聽話,免得弄巧成拙。

  是為了易海聆吧?唉,茱莉在心裏長嘆一口氣。他們之間的事她多少有耳聞,從以前,她在席濟民心裏就沒有戰勝過易海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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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沒有抽煙了

  叼著一根淡煙,倚在BMW車前,席濟民站在“峰”食品大樓樓下,吞雲吐霧地望著三樓公關室辦公室。會再拿起戒斷多年的香煙,可想而知他現下的心情有多么煩悶,多么沮喪。

  迷蒙之中,一輛深紅色廂型車在席濟民眼前停下,他不經意地看了看從前座下車的人──

  “葉先生。”是葉毓桐?席濟民冷冷的叫住他。

  葉毓桐一頭霧水地被易海聆“電召”到此,開著改良場的車都還來不及換,就急急忙忙駛到“峰”食品大樓。一下車,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的就聽到背後的叫聲席濟民?在這裏看到他,葉毓桐心裏泛起一絲不愉快的感覺,但仍然微微頷首,表示禮貌。

  “葉先生,你來接海聆下班嗎?”捻熄了煙,席濟民拍拍身上的煙灰,迎戰似地走向他。

  “呃……是啊。”是嗎?葉毓桐自己也不知道,反正她叫他來,他就來了。

  “海聆通常會在六點十分下樓,然後在車上吃我帶給她的提拉米蘇。”一副過來人的樣子,席濟民微抬起頭遙想過去兩人相處的時光。一會兒,他才揚起一抹歉然的笑,“不過,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六點十分?那她到底是幾點下班?葉毓桐在心裏感嘆自己身為男朋友的失職……還有,提拉米蘇是什么東西?

  他茫然的表情令席濟民心裏突然閃過一個想法,“你不知道海聆喜歡吃提拉米蘇嗎?”

  “不知道。”葉毓桐老實地承認,臉上有幾分尷尬。

  “那你應該知道海聆喜歡法國菜吧?”

  “……也不知道。”尷尬漸漸化成羞愧,他只知道她喜歡他煮的中國菜。

  “我的天啊,那你知不知道海聆愛聽史特拉汶斯基的交響樂?知不知道她討厭玫瑰花?”

  啊?史特拉什么什么?那是誰?葉毓桐對席濟民的問題只能難堪地搖頭。還好,他一點都沒有想到要送玫瑰花給她……不,是送任何花給她……

  “你對她,不夠了解。”席濟民搖頭嘆息,以憐憫的目光打量葉毓桐,“海聆私底下是非常纖細敏感的,所以身為她的男朋友,要非常的貼心。以往,只要她一個眼神,我就可以知道她在想什么、要什么。她是一個適合被寵愛的女人,你瞧,連我車內的真皮座椅,都是依照她的喜好而換的。”

  望著席濟民沉醉的樣子,葉毓桐有種內心整個被掏空的空虛感。他一直不清楚易海聆在想什么,不清楚她需要什么,更重要的,不清楚她為什么會愛他……

  這樣他還有資格待在她身邊嗎?就算再修煉個十年,他也明白自己絕對做不到席濟民那種風度翩翩、體貼入微的程度。即使他愛她再深,現實情況也會讓易海聆漸漸領悟到他的索然無味,進而離開他……

  “毓桐!”前後兩任男友的話題焦點易海聆終於現身,對一旁的席濟民視而不見,直直走向葉毓桐。

  她從下班前一個小時就看到席濟民等在樓下,為了讓他徹底死心,她只好麻煩工作忙碌的葉毓桐撥空來載她,以防止這位前任男友緊追不舍。

  六點十分……葉毓桐看了看手表,果然一分不差,心裏的抑鬱又加深了顏色。

  “海聆!”席濟民搶在葉毓桐之前迎向易海聆,眉宇之中顯露出罕見的脆弱。“我們可以談談嗎?”

  “我話已經說清楚了,沒什么好談的。”易海聆越過他勾住葉毓桐的手,朝後者嫣然一笑,“毓桐,我們去吃法國菜好不好?”

  法國菜……內心徹底變成黑色,葉毓桐連回她一個笑容都沒力。抬起頭正巧看見席濟民深情的樣子,他益發深刻地體會到,自己確實比不上他。

  “毓桐?”見到他奇怪的臉色,易海聆不解地輕推他。

  “海聆……”葉毓桐深呼吸一口氣,“你和席先生談談吧。”

  “你說什么?”臉色劇變,易海聆猛然抽出挽住他的玉臂,杏眼死瞪著他,“我沒有聽錯吧?你叫我跟他走?”

  “……是。”盡管心都碎了,葉毓桐還是忍痛說出這個會置他於絕境的答案。她必須和席濟民談談,只有這樣,她才能真正清楚誰最適合她的……

  “葉毓桐!”恍如被當頭痛打了一棍,易海聆震怒地後退兩步,“你居然把我推給別人?!”

  “席先生不是別人,他認識你認識得比我久,也比我了解你,我……”愈說愈灰心,他心痛到接不下話,只想趕快逃離這個地方。易海聆對於他而言就像個女神,女神當然該坐真皮座椅的高級轎車,誰看過女神坐“載卡多”呢?於是他消極地走回廂型車旁,“我先離開了。”

  “你就這樣走了?那你到底為什么來?”他在想些什么?易海聆無法接受他的說法,沒多加思考就想上前拉住他。

  席濟民見機不可失,忙上前攔住她,“海聆,葉先生都這么說了,可能是有急事,就讓他先走吧。”

  耳朵裏聽著席濟民的話,她停下腳步,目光緊緊鎖定葉毓桐的背影,她不相信他會這樣拋下她離去,她無法認同他面對情敵不戰而逃的懦弱……易海聆炙人的眼神不斷跟著他,直至他上了廂型車,直至絕望。

  席濟民終於露出一個勝利的笑容。從葉毓桐身上下手,比從易海聆身上下手容易多了。

  “你……”惹火易海聆的罪魁禍首已肇事逃逸,她轉過身把滿肚子怒氣發泄在席濟民身上,“你該死的跟他說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席濟民有些意外。

  “否則他不會這樣的!”泄氣地放低了音量,易海聆覺得這陣子她為他建立的信心簡直是浪費力氣。

  “我只是告訴他一些你的好惡,讓他多了解你一點。”順便打擊他的信心,要他知難而退,席濟民在心裏加了這一句。

  還真是一舉中的,擊中他沒自信的要害!易海聆無奈地慣起秀眉,“濟民,我和你之間已經不可能了,你不必再白費心機了。”

  “如果沒有葉毓桐……”

  “和他沒有關係。”易海聆正視他,“當初我要的,只是專一、誠實,你辦得到嗎?”

  “當然辦得到!”席濟民急急辯明。

  “不,你辦不到。”一如他了解她,她也很了解他,“我現在雖然沒有資格要求你,可是你敢說你在與我分開這段期間,沒有過別的女人?你敢說你現在說的話,不是想先把我哄住再說?”

  “我……”席濟民無言,他確實是這么想。

  “專一、誠實,兩樣你都做不到。”而且你還擊潰了葉毓桐本來就搖搖欲墜的信心。易海聆毅然決然轉過身去,伸手招了一輛計程車。

  “海聆,你真的不跟我走?”席濟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我做不到的事,我會改!”

  “我既然要求專一,自己當然也要做到。”易海聆上計程車前,深深看了他一眼,“我現在愛的人,只有葉毓桐,如果我跟你走了,和你又有什么不同?我不想騙你,我要是給你這個機會,那我有什么資格要求他也對我專一?”

  隨著計程車呼嘯而去,席濟民知道,他永遠失去她了。

第九章
第二十次舉起電話,易海聆想了想又將話筒氣憤地放下,忍不住撂下狠話:“葉毓桐,你有種就不要再找我!”

  不是她的錯,憑什么要她先撥電話給他?三天過去,葉毓桐沒有跟她聯絡,沒有一聲道歉,任憑她再怎么等,睡覺也不敢關手機,他還是毫無音訊。

  這幾天李和欣見她盛怒的樣子,也知趣地不敢去打擾她,乖乖地做著本份內的工作,縱然自己今天已被她摔電話的聲音嚇了二十次。

  “和欣,我下班了!”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易海聆決定到他家門口守株待兔。

  李和欣只敢眼睜睜目送她風一般地離去,一點都不敢提醒她離下班時間還有一小時。

  飄了二十分鐘的車到達目的地,易海聆坐在車上冰冷地盯著葉毓桐家門,一小時過去、兩小時過去、三小時過去了……

  渾然不覺夜已籠罩大地,終於一輛轎車緩緩駛近,一名男子下了車,掏出鑰匙開門。她緊緊注視著他的背影,也隨之下了車。

  “葉毓桐!”一直以來,只有在生氣的時候易海聆才會連名帶姓叫他,可是今天語氣中除了藏不住的憤怒,還挾帶了滿滿的失望。

  被她的聲音一驚,葉毓桐不假思索地轉過身來,“海聆!”

  她來了……他以為她和席濟民談過之後,就會回到舊情人身邊,所以他不敢打電話給她,不敢面對現實。三天來他吃不好睡不好,只要人醒著就跟行屍走肉一樣,連他都厭惡這樣的自己。可是今天她來了,這是不是代表著,她的選擇仍然是他?

  “你究竟……把我當成什么?”開門見山地進入重點,易海聆不懂,他明明就愛她,否則不會如此憔悴,那為什么他又能慷慨地將她推入別人懷裏?

  “我……”我想把你當成情人,當成妻子……可是這些話,葉毓桐說不出口。“我只是覺得,你可以有更好的選擇……”

  聽見他的回答,易海聆不禁火冒三丈,“你為什么會這么想?!就因為席濟民的幾句話,你就可以把我拱手讓人?你到底在不在乎我?!”

  “我當然在乎!”葉毓桐痛苦地閉上眼,就是因為在乎,所以他希望她過得更好,有更好的男人寵她、愛她,而不是一時迷惑選擇他這種不解風情、呆板遲鈍的男人。“我知道我自己的鈍,我不夠體貼,我連你喜歡吃法國菜都不知道,你不是也常常因為我的事生氣?”

  “我是中國人,不需要天天吃法國菜!”

  “我也不知道你喜歡史特拉……的交響樂。”

  “沒有人規定喜歡史特拉汶斯基,就不能喜歡陳雷、葉啟田!”

  “我甚至不知道你討厭玫瑰花。”

  “我不是討厭花,是討厭送花的人!”易海聆氣得猛搖頭,大聲吼道:“這些都不是理由!你只要告訴我,為什么你可以這么輕易地將我送進別人懷裏?難道我在你心裏一點份量也沒有嗎?”

  “不,不是這樣的!一直都是你,全部都是你……”葉毓桐急得口不擇言。

  “這樣你還能把我丟給席濟民,然後大方離開?”愈說愈激動,易海聆眼眶已有些泛紅,“我還表現得不夠清楚嗎?你到底是不相信自己還是不相信我?或者你認為我根本不值得你愛?”

  “海聆……”從沒見過她如此激動,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葉毓桐心慌得由手足無措,只能憑直覺擁住她,“我沒有不相信你,是我自己笨……”

  “不要碰我!”易海聆用力推開他,不想軟化在他的懷抱裏,“我的言語行為都擺明了告訴你我愛你不是嗎?要不要我再證明一次?你自己想想,從我們認識到現在,幾乎都是我在找你,我在約你,有幾次是你自動找我?接吻也是我先,做愛也是我主動,是我犯賤才會愛上你!”

  “不準你這么說!”難得一次說話這么有男子氣概,葉毓桐終於明白他的自以為是傷她多深。望著她泫然欲泣的雙眼,他整個人像被抽幹了血液,惶恐地發抖,心臟更是被擠壓得無法跳動,肝腸寸斷。“我怕你工作忙,所以才不敢主動找你;而在取得你同意之前,我更不能冒犯你的身體……”

  “放屁!你根本對我一點佔有欲都沒有,所以才會眼睜睜的放開我!”憤怒得連粗話都說出來了,忘了有多少年沒做過這種軟弱的行為,易海聆隱忍已久的淚水終於落下,深深熔蝕葉毓桐的心,“如果你只是喜歡一個漂亮的軀體,缺人暖床,那你幹脆去找一只充氣娃娃算了,至少它不會對你發脾氣!”

  佔有欲……天知道他夢想了幾千幾萬次她是他的人,完完全全屬於他的,但是他能嗎?只怕她這一輩子,還沒交過像他這么別腳的男朋友,難怪會氣到哭出來。她的淚水徹底殺死了葉毓桐,為了這幾滴淚,他一輩子也不會原諒自己。

  “我問你,如果我現在說我要離開你和別的男人一起,你會爭取我回頭嗎?”她說了這么多,他居然一點表示也沒有……他的沉默,等於告訴了她答案,易海聆哽咽著下了最後通牒:“你沒有話要說嗎?”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口拙的他,即使有千言萬語,也不知道怎么表達,一急,腦袋就糊成一團。他想說他愛她,想乞求她的原諒,想證明他不是只愛她的容貌,還想告訴她他一點也不想把她讓給席濟民……

  “好,今天來找你算我蠢,你根本就搞不清楚我要什么!”拭去了眼角的淚痕,易海聆決絕地轉身,跑回自己的車上,“臭男人!你繼續縮在你的殼裏好了!我,恕不奉陪!”

  “海聆!海聆……”這一次,葉毓桐終於懂得要追了,可是任他拍打著車窗,她就是不理他。毫不眷戀地駕車離去。

  即便再怎么痛徹心扉、捶胸頓足的自責,他也追不上她了……

  現在不還是大熱天嗎?為什么他感到如此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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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次挂上電話,葉毓桐忍不住心如刀割,深深地嘆了口氣,“海聆,你為什么不接我電話?”

  現在不必她打電話交代,他就天天到“峰”食品樓下守著,期盼能見到她一面。可是見面該說什么呢?他有滿腹的話,卻理不出一個頭緒,或許他應該先擬個稿子再來;也或者,至少先乞求她的原諒……

  他果然是個沒用的男人!葉毓桐在心裏不斷責備自己。

  半個月了,打電話給她的手機,往往是沒有接就直接挂斷,最近甚至都不開機了;打電話到“峰”食品公關室,也在李和欣那裏就被擋下來。事已至此,他才徹底了解到,自己根本就沒有想像中的那么大方,可以將她推向別的男人。就看當前才半個月沒有她的日子,他已煩得差點沒把改良中的樹苗全拔了,或把辛苦研究的報告送進碎紙機。

  其實不用說半個月,在她拂袖離去的當下,他就已經覺得人生再無幸福了。

  “葉老師!”越過下班的人潮,李和欣一臉同情地走向葉毓桐,憐憫的目光如炬,“你不用再等了,易姐不會出現的。”

  “她果然很氣我……”葉毓桐神情黯然地低下頭,“都是我的錯。”

  “雖然易姐叫我不要理你,不過我們的交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可以稍微指點、指點你。”李和欣的眼睛因某種鬼主意而發亮,顧左右而言它的道:“不過,我肚子餓了,想吃對面西餐廳的東西……”

  “我請你!”葉毓桐心裏燃起一絲希望,如果能探得一點易海聆的消息,他這根竹杠讓李和欣敲斷都沒關係。

  即使,她這個豬頭軍師的意見都不太靈光……

  茫茫然地被李和欣拉到西餐廳裏落坐,葉毓桐滿腦子還是想著易海聆的事。直至他回過神來,李和欣早就拿著菜單,老馬識途般地點菜了。

  “麻煩餐前面包多一點,還要蔬菜牛肉湯、蘆筍沙拉、義式海鮮冷盤、主菜要一個焗龍蝦……葉老師,你怎么不點呢?這裏的龍蝦很好吃的!還有水果拼盤,熱摩卡,甜點……提拉米蘇好了!好,葉老師,該你了。”

  要當“峰”食品的公關,一定要有過人的食量嗎?相對於李和欣的好胃口,葉毓桐一點食欲都沒有,但還是迎合她點了些東西。“提拉米蘇一份,謝謝。”

  “你減肥啊?吃那么少?”李和欣粗線條地睨了他一眼,忽然間又領悟過來,“哦……你看不到易姐,所以吃不下哦?真搞不懂,易姐平常的脾氣就是驟雨驚風,過了就算了,我還從沒看過她氣這么久,你到底是哪裏得罪她了?”

  “我……”葉毓桐苦著臉將席濟民的事敘述一遍,然後氣餒地垂下肩,“我以為應該讓海聆弄清楚,什么樣的男人才真正適合她,像席濟民那么細心體貼,我是永遠也比不上的……唉,沒想到海聆那么生氣。”

  一旁聽得目瞪口呆的李和欣,不敢相信地臉頰微微抽搐,“葉、葉老師,恕我大膽的問一句,你是白癡嗎?居然把心愛的女人就這樣送給別的男人……難怪易姐氣成那樣。”

  “我也覺得我是白癡。”他早就後悔得欲哭無淚了,但易海聆連一點挽回的機會都不給他。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比不上席大少?”菜一道道的上,李和欣看在眼前色香味俱全的海鮮冷盤份上,稍微提醒了他:“那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席大少那么優秀,易姐還是離開他?”

  “這……”他還真沒想過,當時席濟民的一番話早讓他羞愧得無地自容,哪有心思去想其它的。

  這時他的提拉米蘇終於上桌,這就是海聆喜歡吃的甜點嗎?腦中浮起她品嘗美食時滿足的表情,葉毓桐嘗試了一口!原來,海聆喜歡吃這么苦的東西……

  “易姐不會隨便委身一個男人,當初席大少一定也有他的優點,才追得上易姐。”李和欣一邊專心和龍蝦奮戰一邊說,沒注意到葉毓桐怪異的臉色,“可是易姐從來沒承認過她愛席大少,甚至是任何一個男人。”吞下第一口龍蝦,李和欣終於正視葉毓桐,“唯一的例外,是你,易姐向我承認過她愛你。”

  砰!李和欣朝葉毓桐開了一槍,不偏不倚擊中心口,汨汨地流出鮮血。她愛他,他早就知道,卻沒想到這不只是安撫他,而是真真實實的表白。難怪她會說,她被自己愛他的心給嚇到了……

  這么分析起來,海聆縱然有過輝煌的情史,但這可能是她第一次下這么重的感情,重到用“愛”這個字來形容。葉毓桐此時更深刻地體認到自己有多該死,他怎么可以這樣去傷害一個他深愛而又深愛他的女人?

  “葉老師,易姐去找過你吧?”他鬱鬱寡歡的樣子令李和欣相當不忍,吃水果的速度減慢了一些,“你們說了些什么?”

  “她罵了我一頓。”葉毓桐凄然的皺起眉,“我很後悔,有很多話想跟她說……可是我那時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李和欣一口咖啡卡在喉嚨裏,差點像易海聆那樣噴出來,“你……完了!這次你完蛋了,易姐不會這么輕易原諒你的。”

  “我、我會去找她,我會等到她願意見我,只要她原諒我,做什么我都願意。”葉毓桐哭喪著臉懇求李和欣:“和欣,你告訴我,要怎么樣才能見到海聆?”

  “易姐叫我不能說的……”

  “拜托你!”

  一個好男人因為沒自信而被搞得灰頭土臉,李和欣覺得自己再不說的話,似乎有些殘忍。然而,和易海聆共事的經驗告訴她,最好別在她大怒的時候輕攖其鋒,否則到時候葉毓桐還沒戰死,她李和欣就先捐軀了。“葉老師,我真的不能說……不過,我也許可以偷偷泄露一點點無關緊要的消息。易姐這幾天其實出差去了,你若是知道易姐最近在忙什么,就一定猜得出來她去哪裏。”

  就算是考驗他和易海聆的默契吧,如果他還是找不到她,那她也只能揮揮白手帕,含淚替葉毓桐哀悼了。

  “她最近在忙什么?”他怎么會曉得?他又沒和她一起共事。葉毓桐難過地扶住眼鏡……等一下!他真的不曉得嗎?和她一起共事?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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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乎沒多加思考,葉毓桐憑著直覺反應,徹夜飆車回到臺中老家。直至車子已停靠在家門前,他卻膽怯了起來,在門口徘徊流連……萬一海聆沒來怎么辦?如果他又自以為是的猜錯了呢?

  太陽這時才從山的那一頭微微露出曙光,鄉間雞啼狗鳴,近情情怯的葉毓桐就這么失魂落魄地杵在當場,步履如鉛,絲毫移動不得。直直盯著大門,他怕這么一進去,面對的事實將讓他無法承受,在關心他的家人面前失態總是不好的,如果易海聆真的不在裏面──

  天空由暗紅轉為橘黃,最後和煦的陽光衝破霧氣,大地一片光明。即使葉毓桐因腦中的胡思亂想眼神已經失焦,可是仍能感覺到那片隔離一切的黑色玻璃門被緩緩推開,由裏頭閃出一個人影。

  由於葉毓桐站在正前方,那個人影見到他明顯僵在當場──是海聆!他抬起頭,聚焦在她表情凝重的臉上,才半個多月不見,她美麗如昔,眉宇之間卻多了一份令人心疼的輕愁。他就這么定定地注視她,倣佛整個世界只有一個易海聆,而他,已經認識了她一輩子。

  過了五分鐘……還是五十分鐘?兩人相對無語,都像在平撫自己內心澎湃的思緒。終於,易海聆先有了動作,像是沒看到他一般,轉頭又回到屋內。

  如果你知道她最近在忙什么,就一定猜得出來她去哪裏……李和欣的話,此時忽然浮現葉毓桐腦中。他還是猜對了,即使他惹得她不快,傷了她的心,她還是為他的事千裏迢迢來到這裏。如此情深意重的好女人,他要再不懂得把握,那他就真的是天字第一號的大白癡!

  “阿桐!你返來啊?怎么不緊入來?”葉母在易海聆進屋後現身,疑惑地將愣住的葉毓桐拉進門,“緊來緊來!入來呷飯。”

  他被葉母押在易海聆身旁坐下,此時易海聆早已拿著一碗稀飯準備開動。對於他的落坐,她始終面無表情,夾菜、吃菜,就當他不存在似的。

  氣氛安靜得詭異,葉毓桐滿面憂容地望著她,連舉起筷子的欲望都沒有。

  “阿桐,你怎么現在才回來?海聆都已經來好幾天了。唉,你這個孩子真是一點也不體貼……”只要易海聆在場,葉母就會自然地改說國語,這或許也表示了她對易海聆重視的程度。餐桌上異常的沉默,擺明了小倆口就是在冷戰,葉母心裏雪亮地推了兒子一把,“我們這裏的腌菜心很好吃的,你還不快點招呼海聆吃一點?”

  葉毓桐明白母親在幫他制造機會,連忙夾起一塊菜心,想要遞給易海聆。

  “我不喜歡吃腌制品。”易海聆一句冷冷的話,將他慢半拍的殷勤擋在門外。

  兒子第一擊失敗,葉母幹笑著打圓場:“原來海聆不喜歡吃啊,怎么不旱說呢,那我就煮別的菜了。”

  “不過,菜心除外。”等到葉毓桐的筷子落寞地收回去了,易海聆才自個兒夾起一塊菜心,安慰性地在葉母眼前吃下去,還不忘稱讚一句好吃。

  葉母開懷地笑了笑,欣慰之餘暗自瞄了兒子一眼。她怎么會生出這么笨的兒子?連討好女孩子都不會!

  葉毓桐的疲憊和內疚,使他看起來更為憔悴;葉母也不忍心再苛責下去。但是,葉父天還沒亮就到市場去了,一屋子就三個人在極度安靜及吊詭的狀況下用餐,不明就裏的人還以為這是在吃吊宴哩。

  像是要為一屋子緊繃的張力解套,周美如忽然推開玻璃門進來,“葉大哥回來了嗎?我在門口看到他的車……啊!真的回來了!”這一陣子剛好遇到連休假日,想不到一回老家就碰到這個大驚喜。

  “吃飽了嗎?”像是看到救星,葉母朝她揮揮手,“來來來,過來吃!”

  “我吃飽了……”周美如不解地坐在易海聆不著痕跡“讓座”給她的座位上,等於隔在兩個各懷心事的人之中。沒由來的,她敏感地覺得自己似乎應該說點話,“葉大哥,你怎么突然回來了呢?海聆姐說你不會回來的。”

  “我是……”該怎么說?葉毓桐愁容滿面地推推眼鏡,總不能老實說他是來祈求海聆的諒解吧?

  “他想念你,所以就回來了。”易海聆放下碗筷,說風涼話般開口,“小如,你在臺北時應該多去找他,畢竟你們‘感情那么好’,他有必要好好照顧你。”

  “真的嗎?”周美如高興地抓住他。

  葉毓桐仍記得易海聆的話,委婉移開周美如的手,謹慎地拿捏兩人的互動,“海聆開玩笑的,其實我……是趁假日回來看看大家。”

  好個回來看看“大家”!易海舲瞄都不瞄他一眼,逕自起身走向門外,“美如,你慢慢吃吧;伯母,我出去走一走。”

  入夏的天氣火傘高張,葉母看易海聆一踏出門,馬上塞一頂草帽到葉毓桐手上,“還不快去!”

  葉毓桐會意地追出門,周美如則不明所以地跟在他身後。一見到易海聆的背影,他趕忙叫住她,“海聆,外頭熱,這個帽子……”

  “是要給小如的嗎?”易海聆回頭不帶情感地打斷他的話,眼光穿過他瞥見背後正在關門的周美如,“她就在你身後,怕她熱著的話,就趕快讓她戴上。”語畢轉身繼續向前走。

  海聆姐和葉大哥在吵架!周美如沒聽見他們的對話,卻從這個角度清楚地看見易海聆冰冷的表情,難怪葉大哥會這么失意的樣子。“嗯,我有事,先回家了。”

  葉大哥其實是為了海聆姐回來的──這個體認讓她難過地死了心。

  周美如走後,葉毓桐追上易海聆的腳步,與她肩並肩默默走著,見她被太陽曬瞇了眼的樣子,心疼地將草帽戴在她頭上,“這裏陽光很烈,你還是戴上吧。”

  “不必!”抓起草帽扔回他身上。她還沒原諒他呢!雖然他悶悶不樂的模樣讓她有些心軟,不過,也只是“有些”而已。“沒有人對自己已經送出去的禮物還會感到珍惜的,你不必假惺惺。”

  “海聆,我知道都是我的錯,你可以原諒我嗎?我絕對不會再犯一樣的錯誤。”葉毓桐眉頭深鎖,對她的話感到方寸大亂,“見不到你的日子,我已經徹底反省過了,我……我沒有自己想像中的大方,我一點都不想把你讓給席濟民,我不能沒有你!”

  鼓起勇氣一鼓作氣地說完,他心頭惴惴地等候她的反應。

  “我還是那個老問題,如果我現在說我要離開你和別的男人一起,你會爭取我回頭嗎?”易海聆終於正眼看他。

  假使他有種說出“我會不顧一切追你回來”,那她就原諒他!

  “我……如果你愛那個男人甚於愛我,我不會絆住你。”沒有注意到易海聆眼中的精光益盛,怒火蓄勢待發的樣子,他因她的問題暗自神傷。她難道真的不要他了?“可是,我會一直等,等到你回頭還想要我的那一天。”

  這個答案雖不滿意,但勉強及格。易海聆淩人的眼神稍微收斂。也許是天生個性使然,他從不為自己爭取什么東西,連買菜便宜都是因為他人緣好,而非殺價而來。沒好氣地瞟他一眼,她又繼續向前走。

  這個反應是什么意思?她氣還是沒消?葉毓桐忙跟上她,暗罵自己太過老實,別的男人都會說些“善意的謊言”來哄女人,他怎么就是學不會?可是,他真的不想騙她……“海聆,你還是不原諒我嗎?你為了我,大老遠跑到這個鄉下來……”

  “我不是為了你來,我是來談生意的。”白了他一眼,易海聆猛地停下腳步,“我是為了冷藏車的事情來和你爸談價錢,還有談一些桂花香梨網路行銷的事情,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不必自作多情。”

  一陣溫暖充斥在葉毓桐心中,她似乎沒發覺她現在說的話和之前說的有相當大的矛盾。是她自己親口說過,會做這些,是不想讓他肩上扛著太多負擔……他感動地瞅著她,顧不得她還在生氣,情不自禁擁她入懷。

  “放開!”易海聆掙出他的懷抱,惡狠狠地瞪他,“你要抱去抱小如,不要來抱我!”

  “我為什么要抱小如?你不要一直把我推給她!”葉毓桐手足無措,滿腹情懷化為一片混亂。從今晨第一眼見到她迄今,她一直把他和周美如相提並論,她到底在想什么?

  “你終於知道我的感覺了?”不等他回答,易海聆冷哼一聲,直直走回葉家。

  他想,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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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海聆回臺北了,就如葉毓桐於清晨悄悄地來,她也在清晨悄悄地走,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將一大片愁雲慘霧留給他。

  葉父一出房門,看到的便是兒子坐困愁城的樣子。他感嘆地坐到葉毓桐身邊,“海聆走了,你還是沒能留下她嗎?”

  “我……爸,你也知道我不會說話……”煩躁地推推眼鏡,葉毓桐再也想不出任何辦法挽回她。

  “爸雖然不知道你們為什么吵架,可是她是個好女孩,你應該好好把握。”葉父語重心長:“海聆這次到我們這兒快一個禮拜,不僅以極低的價格賣給我們冷藏車,還私底下叫我帶你二叔公的兩個孫子去考職業大貨車駕照;那些什么網路的事情,也幫我們處理得妥妥當當的,甚至安排你堂哥去學電腦……”

  “這些我都知道。”她對他的好,他怎么會不知道呢?

  “她如果不是很愛你,根本沒必要做這些,你不要想太多,放膽去追她回來。”葉父安慰兒子:“她還說,只靠直銷和網路,這樣桂花香梨的推廣還做得不夠,她準備向她們公司提案,明年度以我們的桂花香梨作原料制作飲品,還要用一種特別的操作手法,去吸引媒體報導我們的香梨……”

  “等一下!爸,我怎么聽不太懂你在說什么?”葉毓桐訝異地望著父親,“海聆沒對我說過這些!”

  “沒說過嗎?她怎么說你都知道,所以不用特地告訴你?”葉父想了一想,露出一個了然的笑容,“阿桐,你想她為什么不告訴你?”

  “她在生我的氣……”唉,葉毓桐又重嘆一口氣。

  “生你的氣幹嘛還這么幫我們?我們是你的親人,又不是她的。”葉父又加了一點線索提醒他。

  “可能她覺得我們的香梨真的很好,又或者,她們公司有這個需要……”葉毓桐想了千百種可能性,唯獨漏了最可能的一點……

  “阿桐啊,你的思考能不能轉個彎,不要老是直線式的進行?”葉父無奈地瞪著自己無可救藥的孩子,他們夫妻是不是少生一根筋給他?“她是在生你的氣,但絕對賭氣的成分居多,否則她大可撒手不管,反正她又沒答應我們什么。可是,她今天不僅來了,還這么盡心盡力地幫我們,可見我們這裏一定有什么東西是她放不下的,懂了嗎?”

  葉毓桐要再猜不出來,葉父決定將自己的兒子親手掐死!

  “是……我?”葉毓桐大膽推測,看著父親松了口氣的臉,他知道自己說對了,要不是放不下他,她幹嘛那么辛苦臺北臺中的奔波?

  臭男人!你繼續躲在你的殼裏吧,你根本就搞不清楚我要什么……這是易海聆說的話,而他現在更深一層領悟到,她除了愛他,她要的,還有他的自信──承認自己在她心目中是第一名的自信!只要有了這種自信,無論有多少情敵,他都可以勇敢地面對他們的威脅。可他卻一直躲在自己的殼裏,摸索不到自己的定位。

  “在海聆出現以前,我還在想,如果你四十歲還討不到老婆的話,那時候隔壁的小如也快三十了,她若也還沒嫁,幹脆就把你們湊成一對算了。”葉父開始若有所思地回想,“我和你媽都覺得這很有可能,所以也探過隔壁老周的口風。阿桐,你不知道小如很喜歡你吧?不過現在有了海聆,小如我看是沒戲唱了,你要好好處理小如的事,別又傷害到另一個善良的女孩子。”

  小如喜歡他?葉毓桐張大嘴不敢相信,他爸說的話怎么跟易海聆說的那么像?“爸,海聆也說過要我仔細拿捏跟小如的互動,別讓她難過,莫非海聆也知道小如……呃、喜歡我的事?”

  “廢話!女孩子在這方面都很靈敏的。”葉父開始有些欽佩起易海聆,“海聆一定知道,而她還能難得地跟小如這么友善……阿桐,這次回去臺北,如果追不回海聆,我看你也別回來了。”

  葉毓桐垂下眼簾,感覺自己在“殼”中拚命掙扎,這一回,縱使要敲破它,他也一定要掙脫出來!

第十章
這變成一種慣例了嗎?在“峰”食品內部開新產品相關會議,而又由易海聆簡報時,大家似乎都一定有得吃。

  人人意猶未盡地啃光香甜多汁的桂花香梨,差點沒連果核也給吃下去。這一次,易海聆帶來的食物又大大引起眾人的注意,全都睜大著眼看她準備怎么介紹。

  “一年多來小麥草汁的熱賣,已經成為我們固定商品之一,而明年我們若要引發新熱潮,就一定要有特別的賣點,所以我推薦的就是這個──桂花香梨。”易海聆亮出手上的香梨,幾個嘴饞的同事立刻眼睛一亮,打的都是相同的主意──等一會兒散會再去跟她要一顆。

  “易主任,這種梨品質這么好,成本價一定很高吧?做成加工品劃算嗎?”楊總提出一個務實的問題。

  “這種梨在市場上大家應該很少看到吧?”易海聆把香梨由左手換到右手,果然眾人的眼光也隨她的手由左向右,“因為這是去年才剛上市,尚未推廣的新品種。知名度不高,加上先前被批發商殺價,所以價格不會比一般梨高多少;而且我們取來加工的香梨是外表不佳、味道一樣的次等品,價格更是可以再減一些。”

  “可是,這種梨直接吃好吃,做成飲料也那么好喝嗎?”楊總第二個質疑,眼光瞟向研發部的人員。

  研發部經理是個穩重的中年人,在上級的注視下不疾不徐地站起身來,“報告總經理,易主任在提企畫之前,曾拿過桂花香梨的樣本至本部門,我們先嘗試了各種方式,發現初步做出來的飲品風味都非常好。尤其這種梨的甜度高,我們幾乎可以不用外加任何糖份,甚至加水稀釋的倍數提高都沒問題;另一方面,這種梨本身帶有花香,這種味道目前還沒有任何香料做得出來,所以研發部的意見認為,桂花香梨做成飲品的可行性很高。”

  易海聆感激地看了研發部經理一眼,接下去道:“我知道總經理非常在意成本問題,而桂花香梨汁的制成省了大量砂糖及香料的費用,這也在我預計降低成本因素的範圍內。”

  “到目前為止聽起來還不錯。”楊總微微頷首。轉眼忽然看到廣告部經理林玫芳坐在位子上碎碎念……這兩個女人又要鬥起來了嗎?他懊惱地撫著額頭,“林經理,你有什么意見嗎?”

  “我想請問易主任,這么沒沒無聞的水果制成的飲品,在廣告費用部份,恐怕很難省下來吧?”挑釁地抬高下巴,林玫芳又開始用鼻孔瞪視易海聆。

  早知道她會提出這個問題,易海聆自信地笑了笑,換了一頁簡報,“這個部分,也是我規劃中省得最多的部份。我想建議林經理,在正式打出廣告之前,先以‘神秘的本土水果’作為號召。”

  “神秘的本土水果?”林玫芳一下子搞不懂她說的話。

  “沒錯,這只是一個噱頭;研發階段時,我們就先打出這個旗號,再微微放出風聲,說我們公司動用所有人力物力投入這個飲品的研發及制造,這種史無前例的浩大工程,那些記者一定會來問我相關問題。到時候,我只要透露我們下一季的飲品用的將是一種大家看都沒看過的水果,而且保證本土,保留一點神秘感,過一陣子放出一點消息,就憑這個號召力,記者就會自己來挖新聞,到時候,還需要我們自己花大錢砸廣告嗎?”

  易海聆因林玫芳陰沉的臉色停頓了一下,然後又幹笑道:“不過等到時候答案揭曉,接下來的廣告勢必要更精致、更吸引人……”

  唉,自己怎么老是忘了林玫芳是皇親國戚,老愛跟她抬杠?

  “那就全看我們廣告部了。”林玫芳無可奈何地接下去,至少扳回一點面子。上次小麥草汁的成功,她監制的廣告是最大功臣,所以在這方面,一定不能輸給易海聆。

  易海聆看有些人臉上還有些猶豫,又打了一劑強心針:“這次我們用的算高級水果,風險當然是有。不過,過去不是也有其它公司用‘愛文芒果’制成飲品大賣的例子嗎?何況桂花香梨的風味獨到,可凸顯的特色又多,因此我真的建議可以大刀闊斧的試一次。”

  露出美麗的招牌笑容,她目光瞄向行銷部的杜經理,“而且我這份提案企畫是經過行銷部評估的,他們也覺得可行性很高。有了杜經理的加持,大家還擔心什么呢?”

  易海聆使了一個眼色,杜經理只能勉強笑了兩聲,以示同意。這個小女子上禮拜還特地跑到行銷部,以一句“這個新產品若不能提案成功,我公關就不幹了!”威脅他;他們行銷部平時的宣傳就全靠公關部,這種同舟共濟的時刻,他能不幫她背書嗎?

  不過老實說,虧她能找到這種特別的水果,事實上不只研發部,他們行銷部也正在傷腦筋明年到底要推什么產品呢。

  “好!”楊總站起身來,代表著散會的前兆,“易主任的提案很不錯,我會提報到下次的董事會,如果董事們決議通過的話,那我們下年度就決定用桂花香梨作主力產品。散會!”

  平常總經理一喊散會,眾人就應該迅速作鳥獸散,可是今天卻很反常,散會之後大家都涌向易海聆那兒去。

  楊總經理狐疑地看著這一幕,忽然間幡然醒悟,急忙大叫:“等一下,你們不要搶,留一粒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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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姐,那種桂花香梨那么好吃,你從哪裏找來的?”

  “臺中的某個果園裏。”

  “又是臺中?一定跟葉老師有關哦……你跟他和好了嗎?”

  “不準提到那個人!”

  “別這樣啦!你一定還愛他吧,不然怎么會幫他推廣水果?”

  “哼!”不想扯謊,易海聆只好擺出一張撲克臉。對,她是還愛他,她幫他到這種程度,就是因為她犯賤!

  這代表著默認吧?李和欣瞄了易海聆一眼,估量她可以目前可以忍受刺激的程度,“易姐,你老實說我又不會笑你!”

  “會愛上那個爛好人,是我瞎了狗眼!”罵歸罵,易海聆還是沒有否認她愛他,“我是看到商機,認為桂花香梨有商品價值,才不是因為他!”

  “對對對!剛才在會議上強力推銷香梨、為了買冷藏車拚命殺價、自己掏腰包請網路公司的人吃飯,這些都不是因為他!”這兩個人冷戰了一整個夏天,是想在大熱天裏培養冬天的氣氛嗎?到底什么時候才能解除低溫特報啊?“易姐,你面對現實吧,葉老師已經很誠心地在懺悔了,你為什么不原諒他?”

  “他到底給你多少錢?我雙倍給你,不要再提到他的事了!”到他有勇氣不顧一切追她的那一天之前,她都不會輕易原諒他!

  易海聆一直很清楚,自己的追求者還有很多不死心的,若葉毓桐不建立自己的自信,哪天又冒出來幾個優秀男士,他是不是又馬上放棄她了?

  “哎呀,就讓我說一下嘛!我覺得葉老師好可憐哦,這幾天搞得烏煙瘴氣的,你出差的頭幾天,他還是天天來樓下等你,風雨無阻呢!每次看到他失望的表情,我都好難過”

  “所以你就把我賣了?我不是交代你,不要告訴他我去哪裏嗎?”易海聆瞇起眼逼近李和欣的臉。

  “我沒有說,是他自己想的!”睇著易海聆壓根兒不信的表情,李和欣唯唯諾諾,拚命揮手,“好啦!我只是告訴他,他若知道你在忙什么,就一定猜得出來你去哪裏……我真的只有透露這么多哦!”

  然後他就猜出來了?易海聆說不出心裏那股復雜的滋味是什么。即便不想承認,在出差的那段日子裏,她還是多多少少期盼著他會追到臺中,然後,在某一天的早晨,他真的就出現了……

  回憶起那天一打開玻璃門就看到他站在外頭,那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其實已深深撼動了她。

  “易姐?”怎么呆了?

  “好了,別再說他的事了。”

  “不說就不說。”李和欣扁了扁嘴,“對了,桂花香梨的企畫提到董事會,要是被打下來怎么辦?”

  “不會的,上面那些老頭的脾氣我很清楚,被退件的機率很小。”只有說到工作,易海聆才會有一點笑容。“而且這是我們的獨家,先不說我們的競爭對手想不到有這種水果,臺中那裏的產量,也只供得起我們一家生產。”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嘛!”

  “不會有萬一,這個企畫成功的機率很高,又有各部門支持,除非老頭們老眼昏花,不想賺錢了!”

  “如果林玫芳透過關係施壓呢?”

  “她雖然跋扈了些,還不至於這么卑劣。”易海聆挑挑眉,得意地笑了笑,“況且,上頭不會不知道,有多少知名企業在高薪挖角我易海聆。”

  “唉,希望如此嘍!若這個桂花香梨的企畫沒有成功,不僅你臉上無光,葉老師一定也會很難過、很自責的……”

  “李、和、欣!”易海聆瞪了她一眼,警告意味濃厚,“你非得說三句話就繞回他身上嗎?”

  李和欣為自己的司馬昭之心吐了吐舌頭,“嘿嘿,被你發現了,我發誓,今天不會再說了!”

  今天以後呢?易海聆悶著聲不發一語,明明聽出她的語病,卻不戳破。

  “最後一件事,說完我就閉嘴。”李和欣信誓旦旦地舉起手,“易姐,你星期六有空嗎?”

  “沒空!”心情惡劣讓她哪兒也不想去。

  “別這樣嘛,你現在假日又不用約會……”收到一個大白眼,李和欣驚覺自己說錯話,趕緊直接進入重點:“我只是想參觀一個展覽,一個人去又好無聊,你陪我去啦……”

  “不去!”

  “去啦!求求你拜托你懇請你麻煩你……”

  “好好好!去去去!求求你拜托你懇請你麻煩你不要再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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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產品特賣展覽會場。

  “李和欣,你在搞什么鬼?”一到達會場,看到懸挂在入口的紅布條上幾個鬥大的字,易海聆登時有種被擺了一道的感覺,氣得掉頭就走。

  虧她還在大熱天的中午陪李和欣來看這種車水馬龍的“展覽”,結果居然是農產品特產,可想而知會有什么弦外之音。

  “不要走!我真的是來買鳳梨、買荔枝、買西瓜……”李和欣死命拉住易海聆,硬是將她拖入會場。

  “這個是芒果特賣會!”兩個女人在入口處拉拉扯扯,引起某些路人好奇的目光,易海聆無奈地讓步,“不要拉了!我跟你進去就是。”

  就當劉姥姥逛大觀園吧!易海聆不甘不願地放慢了腳步,瀏覽擺滿各種芒果的攤位,除了“愛文”、“金煌”這些常見的品種,還有一些如“金興”、“玉文六號”等等新開發的芒果,一粒的售價比她們公司的股價還貴,美味可見一斑!

  “易姐,你走快一點啦!”李和欣看易海聆慢吞吞的,又拉起她的手,勢如破竹地排開人群往前走,“我腳酸了,前面那個棚子有農產說明會,我們去那裏坐一下,聽聽他們說什么!”

  “你不是今天才第一次來嗎?”易海聆故意瞄了她一眼,“剛才還連這裏賣什么都不知道,現在怎么這么清楚了?”

  “那……那裏的牌子上有寫嘛!”哪裏有牌子?李和欣眼光梭巡了一圈,決定廢話不多說,說明會快開始了,先進到棚子裏比較重要。

  一到遮陽棚下,座位上幾乎全坐滿了人,還有些民眾站在外面。然而,很奇妙的,正中央兩個座位就偏偏空著,像是預約訂位的貴賓席一般。李和欣背著易海聆露出一個賊笑,大搖大擺帶她到那兩個座位上坐下。

  “各位民眾大家好,今天,我們舉辦這個芒果聯合特展……”說明會主持人站在架高的臺子上,揮汗如雨地寒喧說明一陣,“我們特別情商北部農業改良場的副研究員葉毓桐葉老師來幫我們助陣,現在歡迎他……”

  啪啪……一陣掌聲響起,易海聆微慍地瞪了李和欣一眼。

  葉毓桐從臺上現身,先是焦急地環視臺下,及至易海聆美麗的身影映入眼簾,他才微微放下心。表現上看起來平靜,但他眸底那種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情,卻騙不了知道他心事的人。

  清了清喉嚨,葉毓桐像是下定決心,充滿磁性的聲音透過麥克風緩緩傳出:“大家好,我是葉毓桐。今天這裏舉辦的是芒果特展,芒果是中、南部盛產的水果,而我在北部的農改場工作,會出現在這裏是很奇怪的。先謝謝主辦單位給我這個機會站我在臺上說話,讓我能在所有人的見證下,向我最愛的人──海聆表達我的心情。”

  此語一出,全場嘩然,眾人的目光全順著葉毓桐深情的眼神移向場中央的易海聆身上。

  易海聆心裏的撼動不下於全場任何人,她極力穩住波動不已的情緒,遙遙與葉毓桐相望。

  “我是一個不擅交際的男人,在認識海聆之前,我的生活就只有親友和果樹。可是有了海聆,我開始了解愛一個人的喜怒哀樂,我用我全副的力氣和生命在愛她,希望她擁有幸福美好的人生,因此,我覺得她除了我,應該有更好的選擇,基於這個想法,我做了一件錯事,差點失去她。”

  全場安靜無聲地聽著葉毓桐的告白,他凝視著她,源源不絕的愛意波動在眼神交會之中,“我並不是一個大家眼中優秀的男人,我沒有錢,也長得不英俊,更不會說好聽話,我唯一贏過其他男人的,就是我一定比他們愛她。海聆,或許我一時半刻還無法建立完全的自信,但我會努力,你……願意原諒我嗎?”

  易海聆不能自己地起立,震懾於他眾目睽睽之下坦白的勇氣。不用說席濟民了,任何一個她的追求者,恐怕都沒那個氣魄在這個地方說出這種話。在大家都以為有情人將成眷屬之際,她卻做出一個驚天動地的舉動。

  越過阻隔在旁的座位,易海聆擠出觀眾席,表情沉重地朝遮陽棚外走去。

  這個動作馬上引起一片騷動,圍觀民眾自動自發地組成一道人墻,擋住了她的去路,七嘴八舌地替葉毓桐求情。

  “小姐,你就原諒他吧!”

  “小姐,很少有男人這么誠懇的,你就給他一個機會……”

  “對啊,起碼也把話說清楚,不然他一個人在臺上很可憐呢。”

  “海聆,別走!”葉毓桐的聲音又經由擴音器傳來,“你不願意原諒我嗎?”

  他深摯且希冀的眼光刻骨銘心地刺在她背後,易海聆沒有回頭,低下頭大聲的叫道:“我不原諒你!”

  轟!轟!轟!十幾道雷一次劈在葉毓桐身上,全身上下倣佛被撕裂般痛楚,讓他整個人呆住。她不原諒他?她不原諒他……

  低垂的漂亮臉龐忽然間漾出一個如花的笑容,接續道:“你若還不懂得追過來,我就真的不原諒你!”

  這就是說……她願意原諒他?一下子沒法從這種極度的悲哀和喜悅轉換之中抽回神智,葉毓桐仍然怔在當場,不曉得該怎么反應。他一動也不動的樣子,不僅臺下的民眾急,臺上的說明會主持人更是急得一腳踢他下臺。

  “還不趕快去!”

  葉毓桐驀然驚醒,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易海聆身邊。他想擁抱她,可是鑒於被她多次推開的經驗,他只輕輕扳回她的身子,執起她的手。“以後,我絕對不會再傷你的心……”

  “還有以後啊!”嬌嗔地睨了他一眼,易海聆聽到四周響起的掌聲,難為情地又低下頭,“是誰教你這一招的?”

  “是……我自己想的。”硬是把“李和欣”三個字吞回肚子,生平第一次說謊話,葉毓桐緊張得心臟直跳。然而,接下來他做的事,更是挑戰他心臟所能負荷的極限。

  “海聆,你……願不願意嫁給我?”用盡了父母生給他的所有膽子,葉毓桐狠下心一次“梭哈”。

  易海聆今天是第二次毫無心理準備地被他不按牌理出牌的話嚇到。即使已經認定了這個男人,可是她還沒有想到結婚上頭去,雖然嫁給他是個不錯的主意……

  她猶豫不決的樣子,讓葉毓桐如坐針氈,旁人更是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好像在求婚的是自己的兒子一樣。

  “小姐,答應他吧,這種男人打著燈籠也難找!”

  “小姐……”

  “咳咳!”擴音器裏傳來會場主持人的聲音,海派地大聲吆喝道:“下面那個小姐,如果你答應我們葉老師的求婚,我個人致贈二十箱高級芒果,種類任選!”

  “我也送十箱!”展覽會攤位中某老板突然大叫附和。

  “追加兩箱啦……”

  易海聆睇視葉毓桐緊張的表情許久,在盛情難卻之下,她才悠悠開口:“情人節你送蓮霧,現在你打算用芒果求婚嗎?”

  呃,用芒果求婚?想了半天,葉毓桐才搞清楚她的意思,暗罵自己的糊涂,忙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錦盒,裏頭是一枚亮燦燦的鑽戒,而且是貨真價實的黑鑽石,“你、你真的要嫁給我?”

  聽見這話的旁人,全都扼腕地差點沒昏過去──答應就是答應,抱下去親下去就對了,幹嘛還正經八百的確認?

  “我可沒答應你!”嘴上這么說,易海聆還是不動聲色地收下鑽戒,隱忍笑意,“看你以後的表現,我再慢慢考慮。”

  唉,果然是這種結果……葉毓桐暗嘆一口氣,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李和欣此時終於排除萬難地從人群之中擠到兩人身邊,一眼就看到葉毓桐滿臉無奈地呆站在當場。她急忙在另一頭對他使眼色,又怕說話太大聲被易海聆聽到,只好咬牙切齒地讓聲音從齒縫中流出:

  “葉、老、師!你直挺挺地站在那裏是準備唱國歌哦!還不趕快‘撩落去’!”邊說,一邊做出一個練鐵沙掌的動作。

  “對啊!快‘撩落去’……”旁邊的觀眾也都看不下去了,全都幫著提醒他。

  撩落去?他敢嗎?易海聆在心裏暗笑,這群人太不了解葉毓桐了,截至目前為止,他敢做的只有抱抱她,唯一一次他主動親她,還是先徵求她同意的……

  可惜,易海聆這次猜錯了。葉毓桐盯著她秀麗的容顏深思片刻,猝不及防地一拉,易海聆前傾倒入他懷中。甚至連驚呼的時間都不給她,低頭在她的唇上烙下情深一往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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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後。

  “毓桐,我想吃有檸檬香味的梨子。”賴在葉毓桐懷中,易海聆突然提出一個奇怪的要求。

  兩個人交往一共……快二年了吧?葉毓桐老家生產的桂花香梨,因“峰”食品桂花香梨汁的熱賣,價格一時水漲船高。“峰”食品當然是打了一場漂亮的行銷戰,海撈一季,而桂花香梨更因高曝光率及吸引力,為這個新品種做了另類的推廣。

  每天吃香梨,偶爾想換換口味的易海聆,頭腦又動到葉毓桐身上來。

  “檸檬香味的梨子?哪裏有?”葉毓桐推推眼鏡,仔細地思索著。他研究果樹這么多年,好像還沒聽說過有這種水果。

  “你去種不就有了?”易海聆的玉手撫上他的胸膛,另一手把玩他手臂上的肌肉,壞心眼地期待他接下來的反應……

  果不其然,葉毓桐神速地抓住她的手,一張臉脹得通紅。即使相戀多年,他對她的熱情還是完全沒輒,難怪古人會說最難消受美人恩啊!“你你你……別再亂摸了!”

  “摸一下又不會少你一塊肉!”易海聆抬起頭盯著他,乍然靠近他的耳際,曖昧地道:“你還不是摸過我!”

  轟!全身血液凝結,葉毓桐知道,自己這個症狀是一輩子都好不了了……

  “逗你一下就這樣,不好玩!”得逞的快感讓易海聆賞他一個香吻,然後繼續賴著他,“快點,我要吃有檸檬香味的梨子!”

  “如果說種就種得出來,我早就得諾貝爾獎了。”葉毓桐試著安撫她。

  “我──要──吃!”故意惱怒地偏過頭,其實她也不是那么想吃,只是他的樣子讓她覺得很有趣。

  “海聆……”葉毓桐慌了,他真的不想拒絕她,可是短時間之內要他拿出這種東西,著實有技術上的困難。

  “我告訴你,昨天席濟民還打電話給我,約我今天吃晚餐呢!”言下之意就是說,他不理會她的要求,後頭可是還有很多男人在排隊。“你說,我應不應該去啊?”

  易海聆說得煞有其事,睜大眼等待葉毓桐回答。

  葉毓桐直覺想大叫“不準去!”,可是他不想限制她交朋友的自由,縱然席濟民的身分挺令人忌諱的……“你想去嗎?”

  “席濟民這個人,當朋友還不錯……”沒有正面答覆,易海聆就是要看葉毓桐怎么處理這件事。

  “那……我陪你去!”想要兩全其美,只能這么辦了。

  他竟然能想出這種答案?易海聆笑意盈盈地直瞅著他,心想他或許不懂浪漫,不會哄她,可他愛她的方式是內斂的、矜持的,再想到她曾無意中發現他偷偷地鑽研法國菜食譜,被那些名字又臭又長的各式醬汁搞得焦頭爛額的樣子,這些又何嘗不是另一種體貼?

  葉毓桐迎視她的笑顏,右手忍不住伸過去撫摸她滑膩細致的臉蛋。他可以包容她的脾氣、還有小小的任性,甚至還覺得無比幸福,這一生,恐怕他就陷在這種柔情的陷阱裏,無法自拔了。

  他也不清楚什么自己時候攫取她的唇,輕柔輾轉,濃情蜜意,直至她溫順的倚在他胸前,心裏感受到的滿足與感動,實不足與外人道。

  “海聆……”現在該是個好時機吧?葉毓桐想問她一件事已經很久了,“我媽問我,我什么時候才要娶你回家……”

  “你的意思呢?”易海聆皺起眉頭,對於他以母親為主詞,感到有些不滿。

  “我?”葉毓桐猛然坐直了身子,驚喜地扶著她的肩,與她正面相對,“當然是愈快愈好!”

  她霸佔他的黑鑽石戒指已經一年了,現在終於願意將它戴上了嗎?

  “愈快愈好?我還在考慮呢……”笨男人!用這么拙劣的借口求婚,他以前在農產品特賣會做那些事的勇氣,都是從哪裏來的?“這樣好了,等你哪一天種出有檸檬口味的梨子,我就答應你。”

  “你……”葉毓桐沮喪地垂下頭,失意地起身往房內走,“好,我種我種……”

  易海聆望著他的背影偷笑。或許哪一天當她想嫁了,她會教他拿個梨子滴幾滴檸檬汁……

  不過那一天,他大概有得等了。


  【全書完】

[ 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08-11-8 17:52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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