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首頁  >  小說  >  出版言情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返回列表
»

[失效區]

回首夏日陽光 作者:文擬思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3410 0 0
  逃?她又想逃了?
  四年前,他任由她去,已是極限!
  這回,他可容不得她再逃避了!
  總不能老是他一徑付出,她習慣接收吧?
  也許手段卑劣了些,但,他是該有些回收了……
  只是——
  是不是距離太近,反而讓她看不清楚他?
  既然如此,那他就……

楔子
「And  I  love  you  so……  The  people  ask  me  how……  How  I've  lived  till  now  ……    I  tell  them  I  don't  know  ……」

  Don  McLean的低沉嗓音透出了音響,回蕩在室內每一分空氣中。略帶扁平的唱腔,聲音以自由速度衝擊著吉他的落拍,在不和諧之中交織成奇妙的和諧。

  「I  guess  they  understand……How  lonely  life  has  been……」

  昏黃的燈光映照在沙發上一抹人影,楚江風悠閒地將長腿交迭,挺直的鼻梁遮去了半面光影,眼神顯得迷離。修長的左手拿下無框眼鏡,右手拿著張照片,大拇指輕撫照片上的人,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微笑,看起來是如此溫文,如此爾雅。

  那是一個長發女孩,照片上的明媚臉龐在他手指的撫弄下,似乎襯出了更璀璨的笑容。她笑,所以他也笑;她飛揚的秀發,緊緊纏住他的目光,足足四年。

  「小畢,妳不會相信我等了這么久。」他呼喚著她,眸中深情款款。「這一次,我要用一樣的方式,讓妳回頭。」

  音樂持續漂浮著,這首曲子含著些許壓抑、無盡傾訴,卻又沁入人心的舒服。他低低咀嚼著歌詞中的意涵,目光沒有離開照片一瞬。

  對於喜歡的東西,他就是這樣,總要一再地回味。便如此刻,同樣的旋律一遍又一遍播放--

  「……But  life  began  again  ……  The  day  you  took  my  hand……」

第一章
常常有一種感覺,陽光的味道似曾相識,那是年輕的記憶。

  「十五號!當選!陳邦昌!當選!」

  旗海飄揚,人聲鼎沸,群眾聚集在舞臺前,頂著大太陽瘋狂揮舞著旗幟。

  又到了選舉的季節。十五號立法委員候選人的造勢會場氣氛熱烈,吶喊聲過,幾個大學生躲到樹蔭下,無聊地看著候選人聲嘶力竭的政見發表。

  「小畢去哪裏了?」一個男同學毫不客氣地拉開一瓶運動飲料,咕嚕嚕喝下,連氣都沒有換過。

  「她好像到另一頭去了,那一邊也有她動員來的同學。」另一位名叫林育玲的女同學撫去額頭汗漬,下巴朝遠方抬了抬。

  「小畢介紹的這個工作真累,早知道就留在家裏吹冷氣。」身材略胖的同學還在喘氣,全身已經溼得像掉到水溝裏。

  「喂!在這邊站半天,跟著隨便喊一喊就有七百元入帳,中午還有一個便當可以領,在家裏哪有這么『好康 ?」林育玲瞄了他一眼。

  「就是嘛,是小畢才這么講義氣介紹我們來,等一下找到她簽個名,領完便當就可以回去了,忍耐一下啦!」其它人也跟著發難。

  空中的火球沒有降低熱力,廣場上的旗幟及人潮變得氤氳浮動,像是打個蛋在地上都會煎熟的樣子。

  「哇!熱死了,衣服都黏在身上,我覺得我好像一支烤香腸。」胖子同學誇張地拉起衣服,一陣汗酸味隨即彌漫。「小畢怎么那么有精神,在大太陽底下跑來跑去,一點也不會累。」

  「很臭耶!」林育玲掩鼻遠離他一步。「小畢是我們係上女籃隊隊長,體力可不是蓋的,她能一個人打完四十分鐘全場哩!你行嗎?」

  「不行!」很幹脆地倒在地上,胖子連動都不想動。「我哪有她那種精力,課餘時間到處打工,白天居然還能睜著眼睛上課。」

  其中一位個頭嬌小的女同學抬手遮著陽光,用細細的聲音搭腔:「可是我很羨慕小畢,她到處打工似乎打出了心得,經歷過各行各業,也認識好多不同的人。像我們今天賺的七百元車馬費,沒一點門路還不知道怎么來呢!」

  聞言,四周點頭如搗蒜,係上「打工之神」的稱號,絕非浪得虛名。

  「咦?那是不是小畢?」男同學手裏拿著空了的飲料罐,就這么比向眾人後方。

  遠遠地,纖細的身軀由萬頭鑽動之中冒出來,排開如浪打來的人潮,笑嘻嘻地跑到樹蔭下。

  「不好意思,讓你們等我,快簽名吧。」畢明曦轉頭將手中的紙筆遞給身邊的人,腦後的馬尾劃出一道弧線,在傃陽下神採奕奕。

  她的笑容有種感染力,同學們不由自主隨著彎起嘴角,倒在地上的胖子也撐著地面爬起來,接過紙筆,快速瀏覽了一遍。

  「已經這么多人簽了?而且不全是我們係上的人,喂,畢同學,我幾乎要懷疑其實妳是政黨動員召集人吧?」

  「唉--」她搖頭晃腦,一派泱泱大老的氣度。「人紅也是很麻煩的!各黨都要找我有什么辦法?現在這一場趕完,下午還要趕三號候選人那一場。不過,三號的那個政黨比較窮,車馬費只有五百元,但還是有便當和礦泉水啦,有沒有誰也想去的啊?」

  「妳不是說真的吧?」嬌小女同學錯愕地看著她。「妳想錢想瘋啦!」

  胖子更是敬謝不敏。「我才不跟著妳趕場,光想就好累。」

  「小胖,你有政黨傾向?」畢明曦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眸。「要不然晚上有十號候選人的場子,他和十五號是同一黨的,領一樣多錢,晚上也比較不熱……」

  「妳還照三餐趕場啊?」男同學的飲料罐差點掉在地上。

  「暑假嘛!不多賺一點怎么行?」笑著拿起一瓶礦泉水,毫不做作地灌了一口。「不過我也是很有職業道德的。第十五號的頭啣是『國會超人 ,第十號的口號是『政治新潮流,人民小太陽 ;至於下午的三號就比較聳動,『不能整治淡水河,全家大小去投河 ……像這些可都要背清楚,否則喊錯是會被圍毆的!」

  眾人無言,露出古怪的表情,對於她莫名其妙的認真已經不知該笑還是該哭。

  「都簽好了嗎?」她接過簽名紙,核對了一下名單,滿意地點頭。「那走吧!我帶你們去領便當。聽說今天的便當有雞腿飯,菜很好哦,還附一瓶冰檸檬紅茶。哇塞!雞腿飯呢!趕快去排隊,晚了就搶不到了。」

  愈說愈興奮,紅撲撲的臉蛋上煥發著喜悅,畢明曦快快樂樂領啣而去,後頭同學們跟上她的背影,對她口中讚不絕口的便當產生一絲期待。

  「欸,你們說,小畢這樣算不算政治熱中?」

  「我看她是便當和金錢熱中吧?!」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會場人群散去,排隊領便當的民眾排成一條人龍,許多人不堪烈陽直射,紛紛撐起陽傘或將任何能遮陽的東西擋在頭上,遠遠看去五彩斑斕,形成一種奇觀。

  「我去打聽過了,這裏有三條隊伍,那裏是排骨飯,這裏是雞腿飯,另一頭那條是在排焢肉飯的。」畢明曦眼神發亮,笑著將眾人往前推。「快去排隊吧!」

  「那妳呢?」林育玲拉住她。

  「我?當然排在你們後面啊!」她理所當然地想往後走。「是我叫你們來的,怎么可以讓你們領不到?」

  林育玲笑了笑,沒有再說什么。小畢就是這種個性,朋友的事她總是排在第一位,就算吃了虧,也是一貫無所謂,身為她的朋友,常常不小心佔了便宜,她也不甚在意,真不知該慶幸抑或慚愧。

  隊伍漸漸往前推,便當數量逐漸減少,畢明曦對便當虎視眈眈,暗自計算著剩餘的數量是否能支撐到她所在的位置。這是一項與腹中饞蟲的競賽,每往前一步,就愈有達陣的機會,十個……九個……八個……

  最後一個!接過黨工手上遞來熱騰騰、香噴噴的雞腿便當,還有那冰冰涼涼的檸檬紅茶,畢明曦眉開眼笑,恨不得就地解決這項神的恩賜,從早上空腹到現在,等的就是這一刻。

  「哎喲……沒有了……」

  身後傳來民眾的埋怨及嘆息,她更是珍惜自己的好運,小心翼翼地護著便當退後。才轉個頭,不留意狠狠撞上一堵堅硬的墻--

  「啊!」同時手中的便當以奇異的角度飛出,一早的努力將告泡湯。

  「小心!」墻壁出聲了,便當眨眼又回到畢明曦面前。

  那不是一堵墻,是一個人!

  驚魂甫定,她愣愣順著持便當的修長手指看上去,一個年輕男孩挂著淡到看不見的笑,身材削瘦頎長,長相清逸斯文。他推推臉上無框眼鏡,見到她在打量,臉上隨即變得毫無表情,幾乎讓畢明曦以為方才看見的笑是一種幻覺。

  「這是最後一個,不是嗎?」他將便當交回她手中,便要離開。

  畢明曦心中一動。她發誓,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失望。

  「等一下!」跨了一步擋在他面前。「你排在我後面嗎?」

  「是啊,標準的備取第一名。」男孩挑眉看她,對她的動作感到不解。

  「這排的雞腿飯沒了,你還可以到那邊,那邊還有排骨飯--」手指向左方,排骨飯正遞出最後一份。「不然,那邊也有焢肉飯--」看向右方,黨工早走得一只不剩。「嗯……好像真的沒有了耶。」她靦腆地笑。

  「沒關係。」男孩勾起唇角,像是被她的笑影響。

  「這樣好了,我這份雞腿飯給你!」想都沒想,她略帶粗魯地將便當塞給他,連檸檬紅茶也一並附贈。

  這種豪氣幹雲的感覺真是爽啊!雖然,她心裏不知為什么刺了一下。

  望著手中飛來的禮物,男孩不得不說他非常訝異,可是,意外的表情並未出現在他臉上。「不用了。」他遞回便當。

  「說給你就給你,男生不要那么龜毛!」

  「這是妳的午餐。」

  「現在是你的了!」

  「我真的不需……」

  「哎呀!」她搖頭拒絕他伸來的手。「你那么瘦要多吃一點,像我這么壯,少吃一點不會死的啦!」

  他瞥了眼並沒有比他胖多少的窈窕身軀,臉上明白表達了他的不以為然。

  「何況,我等一下還要去趕三號候選人的場--就是聲明要跳淡水河的那個啊,那裏也會發便當的!」她拍拍胸口說得輕松自然,天知道那將是晚餐的事。

  「還是妳吃吧。」從沒遇過這么奇特的女孩,他眼中的笑意漸濃。

  便當還僵持在兩人之間,遠處傳來陣陣呼叫,他們往聲音來源看去,幾名殿後的男同學在那兒朝畢明曦比手畫腳。

  「小畢,妳在那裏幹嘛?要不要走了?」

  「要!你們等我一下!」她迅速回頭衝著男孩一笑。「喂,就是這樣啦!以後有機會見面,再交個便當食用報告來,拜拜!」

  男孩來不及道別,綁著馬尾的她已跑出十幾步遠,還回頭俏皮地揮揮手。他靜立原地,看她空著手與朋友們聳肩談笑,滿不在乎的模樣;再低頭看著手中便當,他首次感受到陌生人的溫暖。

  那群人已走遠,他見她散開緊綁的馬尾,長發瞬間在輕風的吹撫下飛揚,錯落著點點陽光。他像著迷似的盯著她的背影,想象那頭柔軟發絲觸摸起來的感覺,直到她順了發,又綁回馬尾,他竟興起一陣失落。

  「是叫小畢嗎?」他淺淺一笑,手中意外的乍餐?然變得極具份量。「來不及告訴妳,我叫楚江風。」

  這是兩人第一次相遇。這一年,他十八歲,她十九歲。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一定是夏日的陽光太過相似,她才會想起那天。

  步出機場大門,畢明曦抬頭瞇眼望了下太陽,從隨身行李中掏出墨鏡戴上。四年了,與楚江風相遇的記憶,四年了仍歷歷在目。空氣裏有種熟悉的味道,她說不出那是什么,強烈的光線映照著回憶更加清明,即使她刻意忽略。

  怎么又會想起呢?她不明白。

  剛從曼哈頓最熱鬧的跳蚤市場回來,行李都還來不及放下,她又要趕赴一個古董鐘表展覽的開幕酒會。一年總有幾個月在世界各國飛來飛去尋寶,隨時想著替自家的古董店添些有價值的珍藏品,像這樣的展覽,她當然不會錯過。

  搭出租車呼嘯過臺北街頭,她手持邀請函,風塵仆仆地來到會場。下午一點十分,她整整遲到了一個小時。

  「小畢!」展覽的女主人眼尖,匆匆朝她走來。「妳怎么現在才來?」

  「飛機誤點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啊!」她無奈將手裏拖在地上的行李箱往前拉,再摸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老板娘,我連家都還沒回就來了,夠給妳面子了吧?」

  「好好好,這么久不見,妳還是這么夠朋友。看在行李箱的份上饒了妳吧!」

  「原來我還比不上一只行李箱?」看女主人笑得花枝亂顫,畢明曦只有翻翻白眼。「那我走好了,對面小巷裏有賣魯肉飯是吧?」

  「少來!妳會放過這次機會?這次的展覽,我可是把壓箱底的寶都掏出來了,像歐納西贈給傑奎琳女士的手鐲型伯爵表也被我情商借來;還有江詩丹頓從一七五五年起,編號前一百內的表……嘿,我看妳比我內行多了,應該不需要我導覽了吧?」吃定了畢明曦這個古董迷,女主人悠閒地撥撥頭發,一點也不怕她溜了。

  「都被妳看穿了我還混什么?」真是一針見血,想反駁也無從說起。她突然噗哧一笑:「不過我還是要恭喜妳,開幕酒會這么多貴賓,還一堆讚助商,展覽一定會很成功的!」

  「妳也可以啊!只要妳家那個傳家之寶拿出來,保證我們全場鐘表的價值全被比下去。」

  「我?除了妳說的什么傳家之寶,其它沒錢沒人沒貨,妳存心看我出糗嗎?」她眼底閃過一絲遺憾,沒好氣地扁嘴。「對啦,我很想很想很想辦個展覽,最好能把妳幹掉,行了吧?」

  女主人聽她孩子氣的回答,搖頭直笑。「對了,妳吃飯了沒?餐點剩不多了,妳快去吃吧!行李我幫妳擺在休息室裏,吃飽參觀完妳再去拿好了。我們外燴請的是五星級飯店的廚師,絕對物超所值,像那些生火腿、羊小排、熏鮭魚……」

  「我餓了!」聽到口水都快流盡,畢明曦苦笑打斷她,餘光瞄向餐桌那端。

  「啊?真不好意思,那妳快去吧!」女主人意識到自己的多言,慚愧一笑。「再補充一點,玉器店的王先生在展示場那裏等妳,考古係的何教授也提到妳,去打個招呼吧!另外,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神秘貴客,已經等妳很久--」

  「現在,我比較想找妳的廚師。」勉強自己微笑,她飲恨看著最後一塊羊小排落入某人的盤中,沒仔細聽老板娘的話。管他趙錢孫李還是周吳鄭王在等她,再不快動手肯定後悔莫及。

  拍拍女主人的肩,踏著快速卻優雅的步伐邁向餐桌。高級場合,明明很餓還要裝得客氣有禮,真是非常痛苦。

  「唉,再不掃就沒了。」所剩食物寥寥無幾,深深的遺憾籠罩住畢明曦,早知道剛才叫出租車用飆的。

  拿了餐盤相準目標,手中夾子直直伸往最後一塊鮮奶油蛋糕,待蛋糕終於端正地躺在盤子上,一個賓客忽然沒頭沒腦地往她肩上撞了一下。

  「啊!」畢明曦失去平衡,蛋糕就在她面前眼睜睜滑下,在它即將摔出控制範圍前幾秒,一只手從左後方伸來扳平盤子,阻止了蛋糕下滑的態勢;另一只手則從右方輕扶她的腰,穩住了傾斜的身子。

  「小心!」一個男人的聲音徐徐傳來。

  聽到這個聲音,畢明曦全身一僵,連回頭看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這是最後一塊了,不是嗎?」男人輕笑,扶住她腰的手用力了些。

  恍然想起自己等於在這男人的懷中,她有些驚慌地往旁邊挪了一步,再一步,垂首低聲吐出了聲謝謝,就要拿著蛋糕開溜。

  「等一下!」男人大手一伸又將她撈回來,貼近她耳邊低語道:「這一次,妳還要不要將蛋糕讓給我?」

  果然是他!畢明曦反射性地轉頭,恰好與楚江風帶笑的斯文臉龐對個正著。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這一切都是幻覺,我一定是餓昏了……」她往後退一大步,對他視而不見,忍住超速的心跳,轉身欲離開他的勢力範圍,卻碰到了桌緣。

  「別逃!」楚江風上前一大步,將她困在他和餐桌之間。「妳知道這不是幻覺。」

  「我不想見到你!」她索性把餐盤往前一推:「你要就給你,我不吃了。」

  「妳騙人。」他接過餐盤擱在一旁,少了這層阻礙,他能離她更近,將她看得更清楚。「妳根本沒有忘記過我,否則已經四年了,妳不會一聽到我的聲音就有反應。」

  畢明曦心虛地睨他一眼,否認的話都到了嘴邊,卻一句都說不出來;逃離的腳步,同樣也再跨不出去。

  他說的對,她真的未曾忘記他。

  楚江風看出她的遲疑,眼神變得更加溫柔。「真巧,想當初,我們好像也是因為食物而相遇的?」

  「那是我笨,才會誤入歧途。」她喃喃埋怨。

  「妳這么說,真傷我的心。」他忽然自嘲地一笑,注視她的目光,變得黯然。

  「妳不會知道,四年來我是怎么想妳,在達到妳的要求前,不敢見妳一面,只好每天看著妳的照片,聽著我們的歌,回憶著妳說過的話……」

  「你……」被他的話所震懾,她興起一股罪惡感,卻又不知怎么安慰他,畢竟,一切都是她的緣故。

  「不要同情我,真的,一切都是我活該。」隨著她表情愈來愈自責,他的表情也愈來愈哀怨。「而妳--怎么還是這么容易心軟?」他突然咧開一抹笑。

  「啊?」太大的情緒轉變,畢明曦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呆瞪著他。

  「我說妳,還是太容易心軟,這樣很容易吃虧的。」淺笑依舊,彷佛剛剛什么都沒發生。

  「什么?」又愣了一下,終於理解他在說什么,俏臉也氣得通紅,伸手搥了他一拳。「你又騙我!」

  「不,小畢,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從來沒騙過妳。」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一吻,他忽然又認真起來。

  被他似真似假地搞得一頭霧水,她用力抽回手,只覺一肚子氣不知應該發在哪裏。「你怎么會知道我在這裏?」

  「妳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從來都是妳在避開我,我可是沒有停止過對妳的關心。」他試圖朝她微笑,緩和她的怒氣。「妳剛從美國曼哈頓回來,我猜,妳應該去逛了Annex跳蚤市場吧?」

  「你怎么知道?」她睜大眼。

  「沒什么奇怪的,要知道妳是否出了國,打通電話就行了。而Annex  Antique  Fair是曼哈頓最大的跳蚤市場,妳要尋寶,怎么可能不到那裏去?」

  「那……那你又怎么知道我會來參加老板娘的鐘表展覽?」此刻,她真的懷疑他有天眼通。

  「我知道妳今天回國,而妳是不會錯過這類展覽會的。鐘表展覽是從今天開始的第一個古董相關展覽,接下來還有下個月十四日的古董車展,二十八日德明藝廊也會展出明代青花瓷……我每一個展覽都去碰碰運氣,總有一個能見到妳。」他說得理所當然。

  畢明曦再次因他的話而驚訝。他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啊……還是他只是說說好話誘拐她?好像從方才相逢的一刻起,她就數度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

  她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她逃避了這么久的人,竟是如此為她費盡心思。

  感動和遲疑的心情交集,但她摸不清他……或許應該說,她沒有了解過他。

  可是她卻被他看透了。

  見她臉上千變萬化,時而皺眉,時而嘆氣,楚江風不禁伸出手撫開她眉心。「不要懷疑我的話,小畢。」

  畢明曦又是一個苦惱的表情--他為什么總知道她在想什么?惱怒地白他一眼,她用力拍開他的手,將自己被看穿的不悅全發泄在他身上。

  「妳真是可愛。」她一點也沒變,還是那么愛笑愛生氣,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而他,卻因思念她而變得滄桑了,但她卻什么都不知道。

  楚江風不覺得好氣又好笑。

  「妳應該很餓了吧?」帶開話題,看看能否讓她轉怒為喜。「剛才,我就看妳被老板娘纏住,好不容易夾到一個蛋糕,卻又沒時間吃。」他往她身後的侍應生比了個手勢,後者隨即端來一個餐盤,裝滿琳瑯滿目的食物。「我幫妳留了一份,快吃吧?」

  「你……」連她肚子餓都看得出來?他到底還有什么看不出來的?「我不要!」賭氣推開他遞來的餐盤。士可殺,不可辱!

  「別和自己的胃過不去。要不我喂妳?」接過盤子,他還真拿起叉子叉了一塊火腿,舉止曖昧地湊到她嘴邊。

  「你不要這么招搖!」這個動作就太過份了,想到兩人站在極醒目的地方,這裏認識她的人也不少,畢明曦連忙向四周望去,果然已經有一些來賓對他們投以好奇的眼光。

  「小姐,我們已經在這裏站了快二十分鐘,摟也摟過、抱也抱過,妳以為別人還會怎么看待我們?」他毫不掩飾他的心機,否則他什么地方不好站,幹嘛非要挑個大廳正中央?

  「你怎么……哎呀!」天啊!她該先把他打死再自殺,還是拉著他一起落跑?「你很討厭!怎么不早說?」她氣急敗壞地想離開,他手卻圈得太緊,讓她沒有逃的機會。

  「妳若真的這么走了,才叫做招搖。」他提醒她,一邊還很有風度地向周圍觀眾點頭微笑。「妳對我又推又打的,他們只會覺得我們小兩口鬧別扭。」

  「你是故意的!」她氣得跺腳,卻又拿他沒辦法。

  「對,我是故意的。」唇角一勾,鏡片後的雙眸突然變得迷離,溫文的氣質一轉而為深沉。「我還可以告訴妳,我很後悔四年前忘了做一件事,才會讓妳離開我這么久。」

  「什、什么事?」她胸口一緊,覺得睽違四年的他似乎變了,變得更令她心跳加速。對於這樣的他,她不知所措。

  「就是--」不給她思考的時間,楚江風摟緊了她,俯首在她雙唇上印下深深一吻。

  周遭驚呼聲起,畢明曦完完全全嚇呆,連反抗都忘了。他放肆地品嘗她的紅唇,將四年來無盡的思念寄托在這一吻。

  這是他的小畢,他的女人啊!

  良久,他雙臂放松了力道,先從這飽含濃鬱情感的親吻中清醒。愛憐地凝視尚在愕然狀態的她,他輕輕笑出聲,撫摸她因激情而緋紅的臉。

  「懂了嗎?四年前,我就是忘了造成事實。」

第二章
假期過去,學生老師紛紛回到校園,見到久違的同學,少不了哈啦打屁分享經歷,順便埋怨一下假期太長。不過,這種歡樂的氣氛大約只持續不到一個月,等到上課回到正軌,大家又會開始想念漫長的暑假。

  「小畢!好煩喔--」

  林育玲與畢明曦步下樓梯,手上還抱著厚重的原文書,口中不斷埋怨:「天氣好熱,教授又好 嗦,才剛開學就要人家交報告,好想放假啊!」

  「不是暑假才過完?」畢明曦沒好氣地答。

  「好嘛,我承認我懶嘛,暑假每天窩在家裏,不是吃東西就是看漫畫,不睡到下午不起床,弄到最後都晨昏顛倒。現在開學了,大二的課比大一還重,有時候早上第一堂課還八點哩!人家落差當然大。」林育玲瞄了她一眼:「哪像妳,暑假跟上課沒分別,天天出去打工,到處搶錢,當然不會有適應上的困難。」

  「聽起來是我比較可憐吧?」被點名搶錢的人啞然失笑。

  說說笑笑拐了個彎,經過穿堂,林育玲突然扯住畢明曦,眼光朝左前方望去。

  「欸,看到公布欄前面那個男生沒?」

  「哪個?」畢明曦看到一個略為眼熟的高瘦背影,不禁瞇起眼細心打量。

  「那個穿淺藍色襯衫,個頭挺高那個啊!」林育玲幹脆伸出手用指的。「他啊,就是今年本校資工係新生的狀元,名字叫楚江風。」

  「楚江風?」愈看愈熟悉,她拉長脖子,想看清楚他的長相。

  「是啊,聽說他進來的成績空前高分,他們資工的係主任還找他談了一下。」瞬間降低了音量,接下來的話可不能讓他聽到:「不過,他作風倒是挺低調的,很少聽見他參與什么係上活動。」

  「既然低調,妳又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他那張臉……不斷在腦海裏搜尋關於他的記憶,畢明曦確定她看過他,可是在哪兒看過呢?

  「我校刊新任編輯可不是當假的,像這種小道消息,問我就對了啦!哇--」林育玲忘形地拍胸脯,原文書差點掉在地上。「好險!剛說到哪裏?對,其實會注意到他,是他還算頗有姿色,妳不覺得他有種溫文儒雅的氣質嗎?可惜不講話的時候感覺有點陰沉,本來校刊還想訪問他的呢,可是他超難找,沒上課人就不見了……」

  「啊!」畢明曦突然大喊,林育玲的原文書隨之「碰」地一聲掉在地上,連帶被討論的主角楚江風也聽見異狀,不明就裏地回頭察看。

  「你你你……你就是那天那個便當同學嘛!」一蹦一跳地來到他身前,畢明曦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你記得我嗎?」

  楚江風漠然的臉上突然柔和了線條,也回她一個淺笑。「那天忘了謝謝妳,雞腿飯很好吃。」

  「早知道我這種人才是不容易被忘記的啦,哈哈哈……」不知為什么,她覺得和這個風度斯文的學弟相當投緣,忍不住想靠近他。「喂,你的便當報告不會只有『很好吃 三個字吧?」

  「需要我寫一個程序交差嗎?」他很認真地問。

  「什么?啊哈哈哈……你這個人真好笑,不愧是資工的。」畢明曦笑得前俯後仰。「不用不用啦,你怎么能面無表情說得這么好笑?」

  楚江風詫異皺眉。有這么好笑嗎?

  「停!等一下!」徹底被忽略的林育玲突然伸出一只手在兩人面前晃:「你們兩個認識啊?」

  「當然認--」認識嗎?笑聲戛然而止,呆想了一下,畢明曦忽然轉向楚江風,指著自己:「學弟,我是企管二A畢明曦,畢業的畢,天明的晨曦,了嗎?」

  「了。」他被她逗笑了。「我是資工一……」

  「資工係的狀元嘛!我知道啦,叫楚江風對不對?」剛得來的小道消息,馬上就派上用場。「我們現在認識啦!」她得意地覷了林育玲一眼。

  「這樣也行?」林育玲瞠目結舌。看著點頭同意的楚江風,突然覺得之前自己找遍管道問盡消息為了專訪他,是一件很蠢的事。

  不理會好友陰晴不定的神色,畢明曦笑容又轉向楚江風,像在讚許他非常識相,然後目光朝公布欄上看去。「學弟,你在看什么?」

  「看打工機會。」他不假思索回復,話聲一停才發現,平時懶得和人打交道的自己,似乎跟她說了很多話。

  「打工啊?」她驀地了解上次為什么會在選舉場子見到他。「我以為你這種腦袋好的人會選擇家教呢!」

  「我不想誤人子弟。」簡單明了地回答。

  只不過這個回答,又讓畢明曦笑了好久。「哎喲,別再說笑話了,資工係的狀元會誤人子弟?那被我教到不就全軍覆沒?算了算了,我幫你看看工作吧?」

  她真的很愛笑,全身散發出令人想親近的特質。楚江風忍不住隨她勾起唇角,對她的提議沒有作聲,只輕輕點頭。

  稍微瀏覽了一下公布欄上的幾則徵人啟事,纖手突然指著其中幾張:「這家『神威電子 很操哦,不到十二點是不會放人的;這家『訊捷電信 ,是電話行銷公司啦,還有這家『寶媽餐館 ,時薪很低……」

  「妳知道得這么清楚?」說得愈多,他對她愈感到意外。

  「我可是遠近馳名的打工之神,這幾家我都做過,問我就對了!」她眉飛色舞,十分了不起的樣子,忽然又興致勃勃地湊向他:「要不然,你和我去打工吧!我介紹的地方保證錢多事少離家……離校近哦!」

  「好。」毫不猶豫一口答應。

  這下換畢明曦目瞪口呆:「你這么幹脆就說好?」

  「我相信妳。」好整以暇地將目光由公布欄上移向她。「『不能整治淡水河,全家大小去跳河 確實有便當,而且車馬費也不錯。」

  他向來都是單打獨鬥的,但這一回卻破了例,他也不明白這種轉變是為什么。

  或許是……因為她的笑容?

  「淡水河……三號喔!你也去了啊?」她笑著拍他一掌,在這瞬間,兩人都覺得這種熟人才做的動作發生在彼此之間,十分理所當然。「就是嘛,我介紹的東西不會錯的……」

  在說這句話的同時,兩個人都不知道,從這一秒開始,彼此之間開始打上糾糾纏纏的結,一牽連就是數年。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畢明曦介紹的工作,確實每一個都很不錯,不枉她打工之神的稱號。

  整整三個月,她與楚江風待過早餐店、站過百貨公司櫃臺,甚至帶過安親班的小朋友。而他也二話不說隨她跑來跑去,完全地任勞任怨。

  「江風,你究竟為什么這么拼命打工?」

  這會兒,兩人又在泡沫紅茶店當店員,畢明曦雙手托腮靠在櫃臺上,側過頭看他,眼神晶亮亮地透出疑惑。

  這是一個生意清淡的下午。

  楚江風洗著杯子,不經意瞥向她,四目交會的一刻,他怔了一下,手上動作隨之停下。

  「我也不知道。」他淺笑,笑自己莫名其妙的怦然心動。「從我父母去世後,我就是半工半讀養自己,也養妹妹。雖然我們有得到一筆保險理賠,但我將它全存入妹妹的戶頭,做她日後的讀書基金和嫁粧。」

  「當你妹妹真好,有個疼她的哥哥。」獨生女的她委實相當羨慕。

  「妳這句話或許說得太早。不過,我妹妹倒是長得一副讓人舍不得欺負的樣子,以後接手照顧她的男人,一定不知不覺被吃得死死的。」收回目光繼續洗杯子,或許別看著她,他才能較平靜地把話說下去。「不停的工作和讀書給我一種安全感,也充實了我的生活,讓我沒有時間去亂想一些未來不可知的事情。」

  畢明曦若有所悟地點頭。「我想,你父母突然去世,應該給你不小的衝擊吧?才會讓你不敢去思考未來,未來不能掌握的事情太多了……」驀然驚覺自己似乎說得過份了些,她歉然一笑。「對不起,我太多嘴了,你不要理我。」

  「沒關係。」他也回以安慰的笑容。或許她說得有幾分道理,父母幾年前的驟逝,確實打亂了他的陣腳。「妳呢?妳又為什么拼命打工?」適時轉移話題,他留給自己一點緩衝的空間,去思考她說的話。

  「我?」沒料到問題會丟回自己身上,她理所當然地揮過去一掌:「你這不是廢話嗎?當然是為了錢錢錢錢錢啊!」

  「套一句妳說的話,當家教賺得比妳到處跑場多,不是嗎?」

  「哈!我除了英文還能拿出來唬人,其它都爛到不行。」自嘲地大笑三聲,臉上卻沒一點慚愧。「當家教多無聊啊,早上在學校上課,晚上到別人家上課,上課上課上課,這樣我一定會枯萎的!」

  她忽然拿起搖杯,加入了一些材料,三兩下搖出一杯奶黃色的飲料,倒在他洗好的杯子裏,往前一推。

「到處打工有到處打工的樂趣,除了學會很多才藝,還會遇到很多好笑的事。像你眼前這杯蛋蜜汁,就有一個故事。哪,請你。」

  他接下她的慷慨,等著下文。

  「我以前在這裏打工的時候啊……」她瞥了瞥四周,好,沒有客人繼續講:「跟老板吹牛皮說我什么都會搖,其實我也只會泡沫紅茶和綠茶而已。結果有一天只有我在的時候,有個先生突然點了蛋蜜汁,害我在心裏罵遍自己祖宗十八代,幹嘛生一個只會亂蓋的子孫。」

  「然後呢?」遲疑一瞬,他湊到吸管邊的臉突然停止。

  「只好硬著頭皮上啦!我跑到裏面打電話給朋友求救,他說牛奶加蛋加半杯柳橙汁就行了。這么簡單當然難不倒我,我很迅速地就搖了一杯出來。」

  「那很好。」放下心,慢慢又將頭靠向吸管。

  「可是當我打開搖杯蓋子的時候,你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嗎?」迎視他不解的眼光,她控制不住大笑起來。「我把蛋蜜汁搖得好像洗發精一樣,好多泡泡啊!當時我還以為那是自然現象,不疑有它地把飲料倒給客人。後來我才知道,原來蛋蜜汁只要加蛋黃,我卻把整顆蛋都加下去了,難怪會起一堆泡泡。」

  神色古怪地將飲料推遠了些,楚江風擠出一個勉強的笑。

  啪!他的態度立刻得到淩厲的一擊:「喂!你這是什么表情?安啦,我搖了不下數十杯蛋蜜汁了,這杯鐵定好喝的啦!」

  苦笑著扶正被打歪的眼鏡,他拿過杯子喝一口,挑了挑眉,又再喝一口。

  「不過,當時那個點蛋蜜汁的先生,還特地走過來跟我說好喝呢!所以那個做法我就沒改過啦!」

  「咳咳咳……」一口飲料卡在喉嚨不上不下,他一張臉嗆得通紅。

  「哈哈哈……騙你的啦!你這杯是正常的,只有那個先生好像很喜歡,還跟我哈啦好久,我才會那樣做給他,不過他幾次後就再也沒來了。」她笑到眼淚都快流出來,又狠狠拍他一下。「現在你知道打工有多好玩了吧?」

  被耍了一遭,他無奈地順順氣,總不能教他回敬她一掌吧?不過,蛋蜜汁的滋味確實還不錯,所以他仍是非常捧場地喝下大半杯。

  「還有像我一年級的時候,在學校附近的加油站打工……」意猶末盡地說起另一筆打工趣事。「有一位神奇的機車騎士來加油,我問他加九二還九五,結果他居然摘下安全帽,擺出一個很帥的姿勢說--」她伸手假裝撥撥額前的發,凝眸將臉靠近楚江風,壓低了嗓音:「--小姐,我要九三點五。」

  「九三點五?」她突然的接近,又讓楚江風的心跳不規則了一秒,只是他以一個淺笑掩飾過去。

  「那時我也聽不懂,可是,那個怪騎士後來解釋得很妙。」她又耍帥地一甩頭,用她最具磁性的聲音模倣道:「九二和九五各加一半,謝謝。」

  說著,自顧自地笑起來,惹得楚江風也忍俊不禁。

  「我笑到都快死掉,哪有人這樣加油的?我告訴別人這件事,別人還不相信呢!後來那名騎士第二次來加油時,我一提醒同事說怪騎士來了,結果大家都圍過來看。」

  「妳同事們怎么說?」

  「哪還說得出話,當然是一起笑翻天啊!可是,之後就再也沒看到那個騎士來加油了。」說到這裏,表情忽然變得納悶:「真奇怪,有趣的客人總是很快就消失了。」

  楚江風沒好氣地睥睨她一眼。「妳神經真是有夠粗的。」

  「我哪裏神經粗?」不服氣地瞪回去,她叉起腰做起了幹架的準備動作。

  「男人有時會做一些事好吸引異性注意,剛才妳說的機車騎士,或者蛋蜜汁先生,應該都是對妳有意思,才會故意那么做的,懂嗎?」

  「可是那很蠢耶!」她不太相信地皺皺鼻頭。「而且他們後來都不見了啊!」

  「雖然蠢,但是妳的確記住他們了不是嗎?只不過他們會消失的原因,我猜一個是再也忍受不了妳的蛋蜜汁,另一個是被笑到沒臉再來吧。」他從容喝完飲料,順手將杯子放入水槽清洗。「男人在追求女人的時候,往往會耍點心機的。」

  「說得跟真的一樣。」思緒一閃,她表情曖昧地瞇眼看他:「難道你也會嗎?」

  「會!」斬釘截鐵地回答,他毅然關上水龍頭,轉過身正視她。「如果我要追求一個女人,我會用盡心機直到我得到她。」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畢明曦終於明白過去楚江風所說的心機是什么,只因她昨天確確實實地體會到了。他溫熱的胸懷和綿長的吻,以及古董鐘表展覽會場響起的掌聲及歡呼聲,都像個惡夢般在腦海不斷重演,愈想忘記就愈想起。

  「哈哈哈……像你這種品學兼優的乖小孩會耍心機,鬼才相信!」四年前的那一天,她記得她是這么回答他的。

  結果她錯得離譜。

  和他相處的過去清晰得倣如昨日,然而一覺醒來,已是另一幅光景。晨光透過窗扉,她挂著兩團黑眼圈蜷縮在被窩裏,鬧鐘已響過兩次:心裏的煩加上生理的痛,一點也沒有起床的打算。

  「明曦,妳打算睡到什么時候!」畢老的聲音從樓下響徹樓上。

  父親在叫她了!緩緩蠕動身子,痛楚絲毫沒有減輕。這時候,如果有人能煮碗姜湯給她有多好呢?或者,能來塊巧克力也不錯,雖然知道這心裏作用大於實質效果,至少這段時間,她吃巧克力的罪惡感能減輕一點。

  「懶蟲!早餐幫妳弄好了!快下來!」

  早餐的誘惑顯然沒有巧克力大,不過,日子還是要過,她畢明曦是什么樣的人物,怎么會被小小的生理痛打倒?堅定意志僵住身體,感覺腹中的不適似乎好多了,但才稍微一個動作,痛楚又再度蔓延。

  「啊!痛死了!下輩子我一定要當男人。」她抱著肚子低聲發泄起來。「好想找個人來打一打,誰能拿個止痛藥來救我啊……」抱怨的聲音突然停頓在這裏。

  過去,好像有人幫她這么做過……

  是楚江風!

  「算了,我還是下樓吃早餐好了。」她是哪根筋不對,怎樣都會想起他?

  頭上像頂著一片烏雲,今天大概不是什么好日子。她掙扎著下了床,掙扎著梳洗好,又掙扎下樓,看到畢老坐在一樓的古董店面前玩計算機遊戲,內室的餐桌上擺著一盤烤土司。

  「快吃吧,怎么蘑菇這么久?」計算機屏幕後的畢老,頭抬也不抬地問。

  畢家是一間歷史悠久的西洋古董店,店面不大,但貨品卻很精致。第三代老板畢老從小培養畢明曦鑒試的眼光,直到她大學畢業,終於可以把這個重擔交給她。

  現在,到世界各國挑貨的工作落到她頭上,他樂得清閒,每天守著店門,偶爾和老顧客喝茶嗑牙,無聊時就摸摸計算機。這些計算機下圍棋、象棋等的功力,簡直比人還強,每每玩得他不亦樂乎。

  「老爹,人家沒胃口。」一臉委屈地坐下。嗚嗚……下腹的疼痛讓她什么也吃不下,這些男人就是沒辦法了解女人特有的痛苦……

  真的沒有男人了解嗎?畢明曦機伶伶地一顫,抹去閃過腦中那個男人的身影,賭氣似的狠狠咬了口厚片土司。

  「昨天鐘表展有沒有見到什么好貨色呀?」畢老又隨口提了一提。

  好貨色?哼!她遇到了最姦詐最無賴最不講道義的爛貨色!又用力嚼著口中面包,發泄怨氣。

  稍稍抬頭,看到了女兒陰晴不定的臉色,他知趣地換了話題:「這次出國,掃了什么好東西回來?」

  終於說到了一個她比較感興趣的部份。放下手中半片還沒吃完但已被揉爛的土司,她將手洗幹凈,有氣無力地走到擱在店裏的一只皮箱邊。

  「我在曼哈頓找到一只很棒的銀器。」

  講到這個,她有心情笑了,身體不適的情形也莫名緩和了許多。打開皮箱,戴上綿紗手套,輕手輕腳地將箱子裏一只銀制茶壺取出,拿到父親面前。「賣方說這是十六世紀法蘭西一世的禦用工作坊所制作的,這點我存疑,不過年代看起來是差不多,而且它的鏨工確實很精細,曲線也很好,我就殺了一半的價格買回來。」

  畢老戴上老花眼鏡,仔細瞧了瞧。「很不錯,妳的眼光愈來愈好了。」

  「其它還有些小玩意兒,不過都比下上這只茶壺,等一下我再整理。」肚子痛,再回樓上窩一下吧。

  才轉個頭,忽然想起什么,又回頭問道:「老爹,你會叫老江來看嗎?」

  面對計算機屏幕背面的她,沒發現畢老因她這句話,失手把圍棋子下在一個奇怪的地方。

  「呃,當然,妳每次的新收獲,老江都很有興趣。」唉,全盤皆輸啊,他幹笑兩聲。

  「那太好了,這次我總該見得到他了吧?」眉眼彎成兩道新月,她心情輕松地踏上樓梯,還不忘再三交代:「如果我睡著的時候老江來了,你一定要叫醒我哦!」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老江是畢明曦的神秘知音。

  每次她帶回來的好東西,老江總是二話不說買下,連價也不殺,有時他在店裏挑的東西,也是她心裏比較偏愛的幾項。

  可惜的是,老江從來沒在她面前出現,兩人總是不停地錯過。他到店裏的時間,她不是外出就是在國外;她留在店裏的時候,畢老又總說聯絡不上他。就這樣,不能和老江邂逅成了她心中的一個遺憾。

  希望這次能遇上他。

  抱著這個想法,她迷迷糊糊睡去,半夢半醒之間,又聽到門外傳來畢老的聲音。

  「懶蟲,快起床了!」都中午了還睡。

  「嗯……幹嘛……」翻個身拿被子蒙住頭。

  「妳不是說老江來的時候要叫妳?」畢老在門外的表情有些奇怪,但她看不到。

  「老江說他想見妳,人正在樓下。」

  老江……老什么江啊……

  霍然驚醒,她像觸電一般從床上彈起來,結果太過用力,又引起腹部的痛楚。

  「哎喲!」她抱住肚子呻吟。

  「怎么啦?」不明所以地敲著門,完全無法了解現在是個什么情況。

  「沒什么。」握緊拳頭忍住了這一陣,她飛快下床整了整儀容,換好衣服後,帶著愉悅的笑容走下樓。

  或許她可以推翻早上自己說今天的運勢糟的說法,她就要見到老江了呀!

  「老江人在哪裏--」走進店面,一個身著休閒服的頎長背影已立在那兒,和畢老交談著。那人背影看起來年紀不大,而且,該死的非常面熟。

  她不由身子一顫。不會的,這一定是個天大的誤會,那個人不一定就是老江!

  就算他是好了,轉過來也不一定是她以為的那個人……

  「妳睡醒了?」那人終於回頭,也宣判了畢明曦死刑。「早啊,喔不,應該說午安才對。」

  楚江風對她微微一笑。

  「你不會告訴我你就是老江吧?」她臉部微微抽搐。為什么老江不老?為什么老江不姓江?

  「我想,妳正在揣測為什么我叫老江吧?叫我老楚或老風豈不難聽?所以只好叫老江嘍!」沒有人規定老江一定要姓江的。他悠閒地走到她身邊,摸摸她的臉頰,忽然皺起眉。「怎么臉色這么差?」

  「不要你管!」她想躲,但是腹部不舒服的感覺讓她不敢做大動作,只能悶悶地瞪著他:「這幾年,真的都是你和我們店裏買古董?」

  「如假包換。」

  「你……你買一堆古董做什么?你又不懂!」她拍開他的手,有些不悅。她一直視老江為知音,多次暗讚他有眼光,可是,今天揭曉了老江原來是別有企圖,怎么能不教她難過?

  「過去或許不懂,但這幾年接觸下來,我想我應該懂了不少。」他多多少少能捉摸她的想法。「畢老也教過我許多鑒賞的訣竅,我在店裏挑選的古董,純粹出自個人觀感,並非妳說好的我就照單全收。所以,如果我們的喜好相類似,那絕對是因為我們的默契。」

  停頓了一下,他又放柔了語調,用著緬懷的眼眸注視她。

  「何況,妳曾說過妳介紹的東西不會錯,我從以前就十分相信。店裏的東西,都是妳一步一腳印從世界各國搜羅回來的,所以我對店裏的古董有信心。」

  想不到她無心的一句話,可以讓他記到現在,想罵他的話頓時全卡在喉嚨。畢明曦神色復雜地回視他,這一看,差點又陷落在他溢滿情感的黑眸中。

  「你……你買那么多古董,堆在家裏也沒用啊!」她不自覺出聲,打破兩人之間激蕩的暗流。再次相見,他表達情感的方式變得好強勢,她幾乎招架不住。

  對她的逃避,他只神秘地扯開嘴角。「妳的古董幫了我很多,並非妳所想的只能堆在家裏。對於妳的每一項寶貝,我從來不是盲目地買。」

  對他罵也罵不出口、打也打不下手,她暗罵自己的無用,惱怒地瞪他一眼,炮口幹脆轉向出賣女兒的父親:「老爹!你是怎么被他利誘的?」

  畢老幹咳兩聲,楚江風則淡淡地看了一眼遠處的計算機,沒有回話。

  可是她馬上懂了,氣得大吼:「老爹!你為了一臺計算機幫他瞞了我那么久?」

  「明曦,話不能這么說,那臺計算機功能很大的。」畢老抓抓頭,尷尬地笑:「不僅可以紀錄客戶數據,還能上網,最重要的,還可以下棋……」

  「忘了告訴妳,我現在的職業是計算機程序設計師,和妳一樣跑單幫的。」他替畢老補充:「所以我偶爾也幫別人設計及更新網絡圍棋、象棋等遊戲,畢老則提供我一些珍貴的棋譜,我們只是互相幫忙吧!」

  「根本是同流合污!」到底她不在的時候,楚江風還攏絡了多少她身邊的人?鐘表展的老板娘也是,否則他不會拿到邀請函;現在又是她老爹被一臺計算機收買,怎么他在動作的時候,她會什么都不知道?

  「別怪畢老,是我叫他別說老江就是我的。」楚江風向畢老遞去一個告罪的眼神。「我從來沒忘記過妳說的每一句話,包含妳的理想,以及過去對別人的承諾。所以,我寧可在背後默默地支持妳,直到妳的要求有可能實現,我才敢出現在妳面前。」

  「我的要求?」她迷糊地偏頭想了一下,突然領悟地睜大眼:「你是說……」

  「對。」他打斷她,趁她心緒不寧的時候,向前一步摟住她的腰。

  「你幹什么?」她掙扎想推開,可是生理痛讓她的推拒格外無力,只能槌著他的胸膛生悶氣--他怎么能在她老爹面前這么放肆?

  「畢老。」楚江風堅定地抱住她,無視她的反應,正經到不能再正經地朝畢老頷首:「請容我重新自我介紹。從今以後,我不再是老江,而是你女兒的男朋友,楚江風。」

第三章
這天恰好不必打工,楚江風陪畢明曦沿著河堤走回她外宿的小房間。

  帶著涼意的風吹來,雜草在尚未整地的河床上搖曳,橙紅色的夕陽吊在半空,她調皮地衝下陡坡折下一枝芒草,暈黃色的光線映在她笑意盈盈的臉上,楚江風不經意偏頭看到了這一幕,神智有些恍惚起來。

  「喂,聊一下。」她率性地在陡坡的阻石上坐下,拍拍身旁另一塊石頭。「你的夢想是什么?」

  「我?怎么會突然問這個?」他順應她的手勢坐下,眼光舍不得離開她的臉。

  r《下天上課的時候,教授突然問到大家為什么要念企管,結果你知道嗎?幾乎

  一半以上的同學都傻眼,說不出個所以然。其實也是嘛,企管大多是理論性的東西,

  實務上,哪一家公司會請一個大學畢業的菜鳥去管理啊?所以說嘍,很多同學都是

  念心安的,要下也趕快培養些實用的一技之長,免得大學都白念了。」

  她將散到頰邊的頭發撥到耳後,轉過頭看他,與他深沉的目光對上時,彷佛有種形容不出來的感覺竄過心頭,帶起微微騷動。她輕咳兩聲掩飾這一瞬的不自在,偏過頭去玩弄手中芒草。「咳,所以我想,你們資工係的東西超專門,你一定有很大的理想吧?」

  「妳錯了。」他從她的反應中看出了什么,嘴角帶起笑容,卻是有些落寞的笑。

  「我會念資工,純粹是分數到了就念,沒什么特別規畫。我爸媽去世之後,我忙得團團轉,根本沒時間想那么多。」

  垂下眼簾沒去這一陣低迷,抬起頭後的他,又將心事深深埋了起來。

  「妳呢?妳念企管,難道也是隨波逐流?」

  「嘿!你也錯了。」她得意地揚眉,芒草在他面前揮動了兩下。「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家開的是西洋古董店?我現在拼命打工,就是為以後多存點旅遊尋寶基金,總有一天,我要把我家的古董發揚光大,讓它企業化、國際化,所以我才要念企管,日後才能把理論應用在實務啊!而你--」她不懷好意地瞥著他,然後一手往他背後重重拍去:「這個胸無大志的家夥,幹脆就以做個厲害的計算機工程師為志向好了,以後免費幫我的古董店計算機化,這個交易如何?」

  「妳隨便說說就把我的未來決定了嗎?」很奇怪,他竟然不覺得反感。

  這種有人關心的感覺很獨特,她只是簡單一句話,卻解決了他的孤獨與彷徨。

  忍住背上的痛,他淡淡笑著看她甩動的馬尾,無意識伸出手拉掉了她束發的發夾,一頭黑幕般的長發飛散而開。

  「哇……你幹嘛!這很難整理耶!」搶不到發夾,她手忙腳亂地抓著自己亂飛的頭發。

  「妳的頭發這么漂亮,為什么老是要綁起來?」不顧她的抗議,他一手撫上她亮麗的秀發,如絲般的觸感滑過指尖。

  「這說來就話長了。」她突然拉下臉,卻沒有阻止他的動作。「先問你,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呃?乍然被這么一問,楚江風的手頓時停在她頭上,不知如何回應。

  「喂!你幹嘛一直按著我的頭!」目光隨著他的手由頭頂到發梢,又停在發梢處把玩不停,她在斜坡上躲也躲不掉,氣嘟嘟地抿嘴。「算了,交情好才讓你摸的哦!要是換了別人敢這樣碰我的頭發,一定先海扁他一頓……快說啦,你有沒有暗戀或喜歡的人?」

  「或許……會有。」別有深意地望她一眼,像是釋然地微笑,他張開五指穿過發瀑,順流而下。

  「有就有,沒有就沒有,什么叫或許會有?你這個人真不幹脆!」她用芒草敲了下他的頭,朝著天空吸一口氣。「我倒是有一個喜歡的人,我綁頭發,可以說是為了他。」

  「妳有喜歡的人?」楚江風臉色微變,放下了她的發。

  「當然有!人家也是女孩子嘛!」她白了他一眼。「你知道嗎?我費了千方百計接近他,結果好不容易讓他注意到我了,結果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

  臉色突然變得凝重,聲音也低了八度。

  「居然是--妳的頭發好漂亮。」

  「他並沒有說錯啊。」雖然內心裏不斷泛起對那個人的忌憚,但他也不得不認同那個人說的話。

  「錯!簡直大錯特錯!」又用芒草敲了他十幾下,男人都是一樣的鈍!「他第一個注意的,應該是我可愛的臉蛋啊,怎么可以是頭發呢?到時候他只記得我的頭發,其它名字、長相什么都記不起來,人家就一點希望也沒有了啦!」

  「所以妳從今以後就綁著頭發?」到底是何方神聖能這樣就讓她改變造型?楚江風失去笑容,抑制往上直冒的酸氣。

  「對,我決定以後不能讓頭發搶了我的光彩!」握緊拳頭,她一臉堅決。

  「妳別告訴我妳打算剪了它。」心裏一緊,他直視她的眼。「我、不、準。」

  挑眉瞧了他嚴肅的模樣好一會兒,她猛地笑出聲音,芒草對準他的頭打到芒花都快掉光。「閣下哪位啊?說不準就不準?放心啦,我老爹說,頭發是我唯一像女孩子的地方,所以家規早就規定我不能剪了。」

  微微放下心,但一想到她口中暗戀的對象,他又攬起眉頭:「妳喜歡的人是誰?」

  「這……」眼珠左右轉動,猶豫片刻,才慎重地丟下手中芒草,抓住他的肩。「你先答應我不能告訴別人?」

  沉重地點了點頭,他等著她吐出那個可惡的名字。

  「那個人就是,就是……」她把音量降到最低最小。「企管二B的海濤啦!」

  「海濤?」沒聽說過。

  「喂喂喂,你怎么可以好像不認識他一樣?」手中芒草已經丟了,她幹脆直接用手敲他的頭。「他可是我們學校跆拳道社的社長耶!長得超性格、體格超好,當時才一年級就拿了校際杯跆拳道比賽的冠軍,這種超級風雲人物,你怎么會不知道?」

  「我只注意我有興趣的東西。」這句話,意有所指,就是不知她聽出了多少。

  「唉,你這孤僻的小子。」當然是什么都沒聽出來。「告訴你,海濤很少笑,看起來有點兇,不過,男人就是要這樣才有個性嘛!」

  「我也是個男人,妳怎么就不考慮考慮我?」他十分認真地說。

  「你?」冷靜注視他半晌,驀然她毫無氣質地大聲狂笑:「哈哈哈……你真會說笑話,我要真的考慮你,你怕不馬上跳河潛逃,哈哈哈……」

  「……」他忽然感到一陣無力,對於她的不解風情。

  「走!」她抓起他的手,硬拉著他沿著河岸走回學校。「我讓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男人!」

  連抗議的機會都沒有,楚江風就這么被帶走。一路上,他只是盯著她牽著他那只細白的小手,恨不得這段路永遠都別走完。他瞬時有種錯覺,彷佛他的生命裏,除了自己和妹妹,又加入了一個人。

  縱然這一去,見的是一個他從此顧忌非常的人。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躲在體育館的側門外,只探出了兩顆頭,畢明曦指著館內一個特別威武的人影,眼中射出湛湛神採。

  「就是他。」

  楚江風舉目望去,夜晚的體育館有一半是跆拳社練習的場地,她手指的海濤,在場內走來走去指導其它人。他穿著道服,看得出來身材高大健美,虎背熊腰,五官深刻有型。以楚江風同為男人的眼光來評斷,海濤算不上俊帥,也沒什么親和力,但的確十分有味道。

  這項認知,讓他心裏的警戒度驟然提高到百分之百。

  「欸!你看你看,他一腳把那個矮個子踢倒在地上耶!真帥啊!」目不離門,她的雙眼閃著光,抓著楚江風直搖晃。

  「他有什么好的?」也不過就長得比別人大只,飯吃得比較多罷了……

  詛料她聽清楚了他的咕噥,迅速轉過頭來,用一種「你不識貨」的眼光看著他。

  「拜托,那么迅捷有力又流暢的動作,你做得出來嗎?」她白眼掠過,又馬上將目光聚焦回海濤身上。「好厲害啊……光是看著他,我就好緊張好緊張,話都不太會說了……」

  「他到底什么地方吸引妳?」橫看豎看,楚江風就是覺得海濤很不順眼。

  「哎呀,人家就是覺得他孔武有力的樣子很帥嘛!」確認海濤不會看往這個方向,她才轉頭面向楚江風:「告訴你喲,我猜呀,我家那只倣羅丹青銅時代的人像雕塑,搞不好只有海濤抬得起來。」

  「只因為這個原因妳喜歡他?」他簡直啼笑皆非。「那我也可以好不好?」

  「你?」質疑的視線在他身上瞟了又瞟。「你抬得起那只雕像?和真人一樣大耶!我看光雕像就比你重了。」

  「妳……」這下徹底被瞧扁了,一輩子從沒這么乏力過。眉間緊繃,他克制不住酸溜溜地冒出一句:「那么喜歡他,妳不會加入跆拳道社?」

  「不愧是我兄弟,這么了解我!」沒察覺他的異樣,她因他的「忠告」重重點頭。「我很想很想很想加入,可是我已經是女籃隊的隊長,再加入跆拳道社,比賽時間會相衝突的!」

  「那妳躲在這裏看又有什么用?」

  「呃,我還在找機會嘛!」

  「妳的意思是,妳會倒追他?」

  「嘿嘿嘿,要是他不排斥的話……」

  兩人就這么你來我往地鬥起嘴來,完全忘了來偷窺的目的。直到一個龐然黑影拔山倒樹而來,遮住了路燈的光線,他們才順勢往那巨大的屏障看去--

  「你們兩個在這裏幹什么?」是海濤。

  說話聲音響起的同時,楚江風感覺一只細滑的小手忽然偷偷地握住他,手心還微微冒汗。

  「學長,我們在觀摩跆拳道社的練習。」反手握緊了她,彷佛在叫她不必緊張。楚江風從容回答,看著海濤時,他必須微微仰首,本以為自己已經不矮了,但還是差了他半個頭。

  「觀摩幹嘛鬼鬼祟祟的?」黑暗中的海濤,有種淩人的氣勢。

  「因為怕影響你們練習。」感受到身旁的人漸漸放松,他有效安撫了她。

  對這番解釋半信半疑,海濤挑眉不語,微微側身讓光線能照亮眼前兩人的臉。看清楚了來人,他臉上繃緊的線條瞬間緩和下來。

  「是妳?」他記得她,一頭美麗的長發。

  「你認得我?」她放開楚江風指著自己,臉上洋溢著驚喜的笑容。

  「我們都是企管係的,認識不奇怪吧?」他微扯嘴角,因她誇張的反應莞爾。「妳不是女籃的?來觀摩跆拳社做什么?」

  「我……嗯,這個……」總不能說是來偷窺他的豐採吧?

  楚江風正因她松開的手感到些許失落,卻又不忍見她受窘。想到她正在和暗戀的人說話,忽然眼鏡後的眸子精光一閃,他知道怎么回答了:「是我想加入跆拳社,叫小畢帶我來看的。」

  「你想加入?」他上下打量了一陣。「好,你到社辦填一下資料,我們是星期三晚上練習,下星期你來報到。」而後向畢明曦輕輕點頭,轉身離開。

  等到他走遠了,畢明曦霍然吐口大氣,笑嘻嘻地使勁一拍楚江風:「太好了!你真是太夠義氣了!以後我就可以借口來找你,光明正大地看海濤練習!嘻,你怎么想得出這種好主意?」

  硬生生受了這天外飛來一掌,楚江風早就麻木了。他收起開玩笑的態度盯著她,眸子裏只有專注。「我這么說,不是為了方便妳偷看,而是我不希望妳被海濤迷倒,所以我要守在旁邊,免得讓他把妳搶走了。」

  這番話令她一怔,也說不上來心裏那股悸動是什么。緩緩迎視他,一碰觸到他正經八百的表情,她又忍不住噗哧一笑。

  「哎喲!你不要開玩笑了,我才不相信你說的!走走走,我帶你到社辦去填數據,看看你這是什么表情,以後我對海濤展開攻勢的時候,你可不能扯我後腿哦……」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四年前,她還當他是講義氣的兄弟;四年後,她卻避他如蛇蝎。

  古董店裏,楚江風憾然讓她溜出懷中,畢明曦狠狠盯著他,離得遠遠地,被他嚇呆的畢老則杵在兩人之間,幫誰好像都不對。

  空氣好像凝結住,店門的風鈴響起,適時破除了這種僵滯,一個長相俊偉、褐發綠眸的外國人推門進來,帶著和善的笑意。

  「對不起?我是菲利浦,請問這裏是……噢!我親愛的Sunny,我找到妳了!」

  聽不懂英文的畢老還呆在當場,畢明曦見到來人眼睛一亮,早已笑著飛奔過去,把和楚江風的恩怨及身體的不適全拋在腦後。

  「菲利浦……你幹嘛?」才跑到一半,她忽然被身後一道黑影摟住了腰,在距離菲利浦兩步遠的地方被攔截住。

  楚江風不動聲色地抱著她,彷佛一對熱戀的情侶。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帶著她朝菲利浦走去,率先伸出手。

  「菲利浦?是菲利浦?沃夫嗎?你好,我是Wind。」

  他怎么會認識菲利浦?畢明曦一邊用力想拉開他的手,一邊疑惑地看著他。沒想到,菲利浦的回答更令她傻眼。

  「你就是Wind,Sunny的未婚夫?」臉上出現了一絲遲疑,菲利浦僵笑著握住楚江風的手。

  「未婚夫?等等,我應該沒聽錯吧,菲利浦,你說的是『未婚夫 ?」上禮拜人還在美國,她英文應該沒有退步得這么厲害吧?

  「是啊,有什么不對嗎?」菲利浦也茫然回視。

  待在楚江風懷中,她停止掙扎,思考了幾秒種後,極緩慢、極緩慢地將微慍的臉轉向他。「是你?」

  他淡淡一笑,沒有否認,親昵地靠向她耳邊:「等一下再跟妳解釋。」之後,對著完全進入不了狀況的菲利浦說:「你特地從紐約來這裏,有什么事嗎?」

  他又知道菲利浦來自紐約了?畢明曦被圍得緊緊的,一氣之下恨恨踩了他一腳,他卻絲毫不為所動,就像懷裏的是只不安的小貓,被抓被咬也不痛不癢。

  菲利浦莫名其妙地看著這對未婚夫妻的互勁--或許他們感情不太好?「我這次來,是代表國際古董基金會。Sunny,記得我去年曾說基金會準備在臺灣開一個世界古玩珍品展覽會嗎?我們已經開始籌辦了,所以想借妳的『傳家之寶 來展示。」

  「你怎么會知道她有那東西?」他大手輕輕松松包覆住她的拳頭。怎么她揍人的力道好像退步很多?

  「是她告訴我的。」

  「我明白了。」馬上由英文轉為中文,楚江風溫和的氣質變得嚴厲,對著畢明曦就是一段訓話:「這么多年了,妳怎么還是一點防人之心都沒有?妳和他不過萍水之交,妳就這么相信他?」

  「他又不像壞人!」不甘被罵,她想大聲頂回去,可是生理痛令她達不到高分貝的氣勢,反而像在呢喃一樣:「不是每個人都像你小鼻子小眼睛,老是在算計別人!而且,去年我在紐約那一整個月,都是菲利浦帶我到處跑,他好心告訴我會有這個展覽,還邀請我一定要參與,我們交情很好,才不是你說的萍水之交!」

  「我跟妳說過幾百次,不要太容易相信別人……」

  「你們兩個先暫停一下好嗎?」一直被當成壁花的畢老終於找到機會說話。「老江,明曦是做了什么事讓你這么不高興?那個外國人又是來做什么的?」

  楚江風尚未答話,畢明曦連忙揪緊了他的衣角,睜大眼睛死盯著他,眼神裏透露出強烈訊息--你、不、準、說!

  「沒什么,畢老。」他接到了她的暗示,無奈撤兵,只意思性地還她一個警告的眼神,反正他對她始終也兇不起來。

  「是嗎?」畢老仍是狐疑地看看他們,又看看菲利浦。「可是你們看起來不太像沒什么的樣子?」

  「老爹,真的沒什么啦!」她趕忙加油添醋了一句,強笑著在背後拉楚江風的袖子,讓他低下頭來。「喂!你不準出賣我!」

  「誰教妳老是口無遮攔!」

  「反正你不能說!」那傳家之寶可是畢老的命,生人勿近啊!

  「我不說,菲利浦還不是會說?」就算畢老聽不懂英文,再繼續談下去,免不了露出馬腳。

  「不會的,我等一下提醒他……」

  儼然成為另一朵壁花的菲利浦,愣愣看著這對依偎著講悄悄話的未婚夫妻,始終搞不清楚到底他們感情好是不好。

  rSunny?你們那個傳家之寶……」那兩人的耳語告一段落,應該輪到他發言了吧……

  「不要講!」

  「先等一下!」

  小兩口異口同聲叫他閉嘴,他愕然住口,大惑不解地回望他們,最後,楚江風站出一步,無奈收拾她留下的爛攤子。

  「菲利浦,關於你提到的問題,Sunny必須和她父親商量看看,所以,我們改天約個時間再談,順便請你吃個飯?」

  「你們一起?」好像察覺自己的反應有些奇怪,菲利浦無所謂地笑笑,雙手一攤。「沒問題。我住在晶華飯店七○五房,在臺灣有一支電話號碼,記得和我聯係。」

  目送他一頭霧水地離開,楚江風這才松開手,讓懷中的人兒紆緩一下緊繃的身體。豈料畢明曦一點也不領情,惱怒地站離他三大步,在他準備責備她方才的行為以前,先聲奪人質問他:「你為什么會認識菲利浦?我又為什么變成你的未婚妻?」

  她覺得,她不只腹部不舒服,連頭都隱隱作痛起來。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對於她這個問題,楚江風沒有立即回答,但在一旁的畢老卻像做了什么壞事,偷偷摸摸地想逃離現場。

  「老爹!你給我停住!」利箭般的目光射向畢老:「你是不是和他合謀了什么?」

  無可奈何,他苦笑著轉過身,面對怒氣衝衝的女兒。「什么合謀,說得那么難聽。我們只是互相流通信息罷了……其中詳細情形,妳問老江好了!」

  一句話將球拋給了楚江風,他不禁感嘆這對父女的個性還真是一脈相承。「妳每次出國,總會結交幾個好友,可是,依妳四海之內皆兄弟的個性,根本不去分辨對方是好是壞,所以舉凡有人寫信或卡片給妳,畢老會先提醒我,我便以妳未婚夫的名義回一封信……」

  「等一下!你偷看我的信?」她氣憤打斷他。

  「我格調沒這么低好嗎?」他為她的不信任皺眉。「我只是看一下地址,依樣畫葫蘆地寄信回去,說我是妳的未婚夫,很高興妳交了好朋友,歡迎他們到臺灣來玩而已。這樣的信,相信對男女老少都不會失禮吧?」

  「那……那你也不用假裝我未婚夫啊!」她差點氣得跺腳,不過想到現在的身體狀況不適合這個動作,又忍了下來。

  「假裝妳未婚夫有兩個好處:第一,可以阻絕對妳有不良企圖的人,讓他們知道妳有保護者。」說到這裏,他上前一步,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第二,我要守在妳的身邊,不讓任何人把妳搶走。」

  這句話似曾相識,畢明曦仔細回想,突然想起他過去說這句話時的情景,整個腦袋突然一片空白,不敢相信地呆在當場。

  她一直以為他是開玩笑的,一直認為他只是隨便說說,卻沒想到他說這些話時是那么認真;而當她以毫不在乎的態度響應時,他心裏的感覺究竟……

  「妳怎么了?今天妳真的怪怪的。」端詳她許久,他若有所思地道:「我知道了,現在是月底吧?時候差不多……」

  「你!」她由冥想中回神,內心既慚愧又不甘心,末了,只能氣虛地插話:「你以後不要再假裝我未婚夫了!」

  「好啊,反正妳認識的人,我也認識得差不多了;而那些收到我的信後就再也沒回信的人,妳同樣不需要再對他們費心。」瀟灑聳肩,他一點愧疚之色都沒有。

  「你你你……氣死我了!難怪有些人寄過一次信就石沉大海,都是你害的!」她一方面氣他自作主張,可是這方式確實過濾了一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人;另一方面,又氣自己對他心境上的變化,臉色忽青忽白,不知該把怒氣發泄在哪裏。

  「別氣了,從我們重逢開始,妳看見我就沒好臉色,我真的這么令妳討厭?」總是挂在唇邊的那抹笑,忽然變得苦澀,溫和的目光也變得索然。「我們不能再回到以前那種快樂的時光嗎?」

  「我們……」滿心的內疚漸漸浮起,她就是禁不住他受傷的神情。可是,回頭一想他狡猾的個性,對他舉止之間表現出的自憐又開始產生懷疑。

  想安慰他,又想痛罵他,芳心矛盾至極,不依地哼一聲,驟然轉身跑上樓梯。「我們沒法子和以前一樣,還不都是你害的!我不想理你了啦!」

  碰!樓上傳來巨大的關門聲,留在當場的畢老和楚江風都震了一下。

  「看來我惹火她了。」楚江風吁了口氣,仍盯著她離去的方向。「不過這樣也好,總比她不理我來得強。」

  「喂,老江,雖然我站在你這邊,但她畢竟是我女兒,別讓我知道你欺負她。」畢老語重心長地說。

  「你放心。」此刻的楚江風,笑得無比溫柔,雙眼載滿了畢明曦絕對無法想象的愛意。「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愛她了。」

第四章
隨著楚江風加入跆拳道社,每個星期三晚上,畢明曦也順理成章跟著去捧場,時間一久,她爽朗的個性立刻和眾人打成一片--尤其是海濤。

  海濤嘴角彎起的幅度很少超過十五度,但遇見她時,卻能開懷地放聲大笑;海濤在練習時非常嚴格,一句廢話都不多說,有時卻會不經意繞到她身邊聊個一兩句。

  真可惜畢明曦是女籃的,要不然一定把她挖角到跆拳道社。有她在的地方就有笑聲,那群跆拳道社的社員從來沒像這一陣子,練得那么起勁。

  楚江風在體育館裏由某個學長教授拳法練習,心思卻沒放在練習上,眼睛一直瞄向遠處交談的兩個人影。

  「學弟,你以前是不是練過武術?」學長沒注意到他的分心。「你出手很穩,力道夠,姿勢也挺不賴的,真的不太像初學者。」

  「我沒學過跆拳道。」他淡淡回復,冷冷看著畢明曦拿了罐飲料給海濤。

  可惡!海濤就有這種殊榮,他卻得在這裏和學長無聊練習,連和她說上一句話的機會都沒有!

  「喂!你發什么呆?快出拳呀!」才剛誇完楚江風,他就一直呆站在原地,今天晚上這種情況已經發生很多次了。「你很不專心哦!」

  「抱歉。」楚江風沉下臉,送出強勁有力的一拳,藉以發泄滿腹怨氣。

  他已經被忽視得夠久了,他一定要想個辦法扭轉局勢!

  「行了,你差不多了,現在換我練一下踢腿。手套拿去。」將手套遞給楚江風,學長擺出架勢:「我要開始了,注意力集中一點!」

  楚江風戴好手套,做出一個嚴陣以待的動作,餘光卻仍是緊緊鎖定那張對著別人巧笑倩兮的臉。

  「喝!」學長覷準了手套,用力一踢--

  「唔!」楚江風悶哼一聲,抱著肚子後仰在地。

  「學弟!你沒事吧?」闖禍的學長連忙蹲下察看,他這聲呼叫驚動全場所有人,大家都圍過來關心,特別是相楚江風稱兄道弟的畢明曦,更是瞬間把和海濤的閒聊拋下,急急忙忙衝到案發現場。

  「怎么了?啊!江風,你哪裏受傷了?」見到倒臥在地一臉痛苦的他,她大剌剌地直接用手在他身上摸來摸去,臉色比他更難看。

  楚江風還來不及說話,成為眾矢之的的學長忙揮著手辯解:「他今天晚上很不專心,我已經提醒過他了!剛才我們做側踢練習,誰知道他一個沒站穩,就被我踢個正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這時海濤也排開人群過來,肅著臉彎下身觀察楚江風的傷勢。「你還好吧?」

  「我沒事。」抽動臉上肌肉牽動一抹苦笑,為了佳人他這次付出的代價可大了,幸好讓她這么按按摸摸的挺舒服,也算得償所望。

  再仔細看一會兒,確定楚江風沒事,海濤毅然直身而起。「好了!沒事了,大家繼續練習。」

  楚江風扶著肚子搭在畢明曦的肩頭,蹣跚走向體育館旁的休息區,等到他安然坐下,她才松口氣,輕蔑地奉上一個大白眼。

  「你怎么那么遜啊!」抹去額際冷汗,方才她真是嚇得連老爸姓什么都忘了。「練了那么久,怎么還會被踢倒?」

  「總是會有疏忽的時候。」只要她別和海濤走太近就好。

  「遜就遜,還找一堆借口。」被這么一折騰,她突然覺得口幹舌躁,於是從背包裏拿出一瓶飲料。「本來要給你的,不過看你這樣子大概不能喝,我自己幹掉好了。」

  「我也有?」他從她手中搶過,拉開拉環便咕嚕嚕喝起來。

  「你剛剛才受傷,別喝那么急啦!」

  「沒關係……」

  「白癡啊你!到時候留下什么後遺症!」她伸出手搶奪。

  楚江風就這么和她閃閃躲躲地玩鬧起來,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總是那么愜意,可是,她又好像和每個人都能愉快相處,原本極怕在海濤面前丟臉的她,也漸漸能放開來笑得很沒形象。

  他覺得此刻自己彷佛和海濤交換了角色,剛才是海濤和她在體育館的一角相談甚歡,現在是他和她在這裏嘻笑玩鬧。

  而海濤則站在遠處,不時地往這方凝望。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跆拳道社的練習,在楚江風與海濤的明爭暗鬥裏一次次過去,當事人畢明曦卻絲毫沒有察覺,仍暗自崇拜著暗戀的對象,並且調侃她好兄弟的爛身手。但這個星期三晚上,她莫名其妙的缺席,大家的練習好像也提不起勁。

  楚江風跑到體育館旁的公共電話,插入電話卡,按下撥過不下百次的號碼。

  「喂?」一個熟悉的聲音,卻非常沒有精神,是畢明曦。

  「小畢?妳怎么了?怎么今天沒有來?」

  「唉,身體不太舒服,所以就回宿舍睡覺。」

  一向壯如牛的她居然也會不舒服?楚江風開始緊張了。「妳哪裏不舒服?」

  「呃……」問那么多幹嘛?電話這頭的她有些吞吞吐吐:「……肚子有點痛啦。」

  「肚子痛?妳昨天還好端端的和我在餐廳端盤子,怎么今天就痛了?」

  「那個……哎呀!你們男生不懂啦!」雖然是自己視如兄弟的好友,但真要她在他面前承認生理痛,還是非常地糗。

  「妳……生理痛?」他一點也不害羞地問。

  電話這頭的畢明曦聞言一愣,他怎么問得這么直接?

  「要不要我幫妳買晚餐過去?我想妳應該還沒吃。」沒回答該是默認,他想了想,理所當然地又道:「還有,衛生棉夠用嗎?我一並幫妳買?妳要有翅膀的還是沒翅膀的?日用型還是夜用型?」

  畢明曦差點沒嚇掉了話筒。「你怎么這么清楚這些東西?難道你……」其實有奇怪的嗜好?

  「別把我當成變態好不好?」用鼻孔也能猜出她邪惡的想法,真是好心沒好報。

  「我從我妹妹青春期帶她到長大,妳們女生的東西我怎么會不知道?」他還認真地問過藥粧店的店員,衛生棉和衛生棉條有什么不同哩!

  「你不用練習嗎?」她覺得自己的臉有些發熱。

  「反正遜都遜了,少練一天也沒差。」在她面前,他的「跆拳道」可是遜到外層空間去了。

  「那,那就幫我買個……夜用型的啦!」嗅!天哪,她真的說了!要不是痛到一步也走不了,打死她也不會請他幫這種忙的。話說完的同時,她臉上泛起一陣暈紅,幸好他看不到。

  「那翅膀呢?」

  「什么翅……」她猛然意會過來,臉上當下沸騰。「哎喲!要啦要啦,你不是很熟嗎?現在哪有人還在用沒翅膀的啊!」

  楚江風翻翻白眼,他又沒真的用過,怎么會知道?「好,那我順便幫妳買個海鮮粥,妳需要喝點熱的。等會兒見。」正想挂斷電話,另一端突然又傳來她的叫聲。

  「等一下等一下啦!江風,如果海濤問到我為什么沒去,你千萬不可以跟他說……說我那個痛哦!」還好她想起來,在楚江風面前丟臉總比在海濤面前丟臉來得強。

  「嗯。」不用她交代他也不會說的,可是聽到她特別囑咐,他還是感到十分刺耳。「妳好好休息。」悶悶地挂上話筒,一轉身,赫然看到海濤往他這裏走來。

  魁梧的身影來到面前,劈頭就問:「你打電話給小畢?她怎么了?」雖然用的是疑問語氣,骨子裏卻是肯定句。

  「她身體不太舒服,回宿舍休息。」這樣可沒有違背她的叮嚀。

  「哪裏不舒服?」

  「她叫我不準說。」迎戰似的眼神對上海濤,他扯開一個笑容,有意無意地透露與她「特別」的交情。「學長,今天的練習我想請個假,小畢要我去陪她。」

  毫不示弱地回視,海濤輕輕點頭,還想問些關於她的事,楚江風已轉身離去。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踏上通往她學生套房的樓梯,楚江風拎著一大袋東西來到她門前,空著的那一手停在門鈴前,又乍然停止。

  這時候她要不睡得不省人事,要不就是痛到不想下床吧?

  想到這裏,楚江風猶豫著該怎么開門,但不按門鈴又進不去,突然間靈光一閃,他想到一個不太可能的可能性,瀏覽了樓梯間一圈,手隨即往窗臺的凹溝裏摸去。

  賓果!他由窗溝裏摸出一支閃亮的鑰匙,同時臉也沉下來。「這個笨蛋!」

  開了門鎖大大方方地走進去,放下東西走到隆起的床邊,恰好與她蜷在被窩、只露出一顆頭的傻眼表情對個正著。

  「你怎么進來的?」聽到腳步聲還以為是幻覺,想不到真的有人進來。不過,看到是楚江風也讓她放下了心,松了口氣後,抓緊被子繼續與痛奮戰。

  他亮出手中鑰匙,橫眉豎目地瞪她:「妳真是笨得可以,備用鑰匙居然藏在那么容易找到的地方?要是壞人開門進來怎么辦?」

  她也不想啊!一邊忍受肚子痛,另一方面還要聽他訓話,她委屈地抬起小臉。

  「人家容易忘記帶鑰匙嘛!要不然寄放在你那邊好了。」

  「妳不怕我來夜襲?」真是神經粗到一種難以丈量的地步,若非知她甚深,一定以為她在引誘他。

  「你才不會。」她白他一眼,之後便把目光投向熱騰騰的海鮮粥。

  她這么相信他?楚江風不知該因她的信任高興還是悲哀,摸摸鼻子替她把粥倒進碗裏,又回到她溫暖的被窩邊。

  「吃吧!」見她完全沒有動手的念頭,只是拿一雙大眼期盼地盯著他,他沒好氣地挖起一口粥,遞到她嘴邊。「請用粥,我的大小姐!」

  她一副詭計得逞的樣子,笑嘻嘻地咽下粥,就這樣被他喂下大半碗。不知道為什么,她就是很信任他、很依賴他,她也恣意在他面前表露出最自然的一面,不管多粗魯、多任性,她就是肯定他會容忍。

  以後他的女朋友會很幸福吧?腦際油然浮現這個念頭,她發現自己心頭一酸,不願意再想下去。

  「還痛嗎?」不解她忽變的臉色代表什么,他用手背撫撫她的臉蛋。「吃完熱食應該會好一點啊?我看妳的臉色也紅潤多了。」

  飛紅著臉打掉他的手。奇怪,她怎么會因他這個動作心臟撲通撲通地直跳?

  楚江風彷佛從她這個反應看出了什么,帶著慣有的淺笑,印證似的又把手摸上她發燙的臉。

  啪!果然,他又得到響亮的一掌。

  「妳害羞?」他禁不住笑意逐漸擴大。

  「害羞你個大頭啦!」她絕對不會承認的。剛才……剛才一定是她痛昏頭了!為了擺脫這個窘境,她毫無意義地左顧右盼,隨便找一個理由搪塞:「對了!那個……海濤有沒有問到我的事?」

  聽到這個名字,他極度不悅地板起臉:「有。」

  「真的?」她差點從床鋪上跳起來,方才對楚江風那種異樣的感覺轉眼全忘了。「他說什么?」

  「他只問妳為什么沒來。」他悶著臉說。

  「哈哈!他問我的事耶……這是不是代表著他也開始注意我了?」她好想站起來跳個芭蕾啊。「那那那,你怎么回答?」

  「我說妳身體不舒服回宿舍睡覺。」

  「只有這樣?我那個……那個的事,你沒多嘴吧?」

  「我沒有說。」他拿起她吃一半的碗,在她眼前揮一揮。「不過,我故意告訴他,我今天晚上的練習也請假,是因為妳希望我來陪妳。」又刻意抬高濃眉靠近她,他壓低了嗓音:「因為我要破壞你們的感情。」

  因他這句話,她斂起笑容,面無表情地端詳他許久,最後,無預警伸長棉被外的手,用力在他頭上狠敲一記,連帶附贈一串大笑:「哈哈哈……你少扯了好不好,這怎么可能嘛!哎喲,你不要逗我笑,我肚子好痛……哈哈……」

  「算了!」他真的被她這個天兵打敗。「妳趕快睡吧,再跟妳說下去我會吐血。」

  「好好好,睡睡睡!」被他這么一說,還真有些倦意。拍拍枕頭回到睡眠標準姿勢,閉上眼之前還不忘交代一句:「你要幫我把東西收拾好哦!」

  他一定是被上天詛咒了才會遇上她這個沒神經兼沒心肝的女人!楚江風認命地收拾好食物殘骸,還幫她把衛生用品收進櫃子裏,等到他回到床邊,床上這個一點防人之心的女人早已不知睡到幾重天去了。

  無聲地蹲下身,輕撫她柔嫩的臉蛋,膚色不是非常白皙,甚至還有幾顆雀斑,但卻很對他的胃口。想到她剛才提起海濤時臉上的欣喜,他眉間又深深地打上死結。他好想就這么看著她,沒有海濤,也沒有她自以為是的兄弟之情……

  「江風……」夢中的她發出一聲呢喃,臉自然而然往他的手靠上。

  輕輕地,他俯首在她唇上印下一個親吻,還有一聲細微的長喟。

  「笨蛋!連自己的心意都搞不清楚!」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從古董店跑上樓,氣呼呼地轟上門後,畢明曦躲回被窩裏,將自己用棉被裹起來,只剩下臉露在外面。從以前,每當大姨媽造訪、腹部痛得昏天暗地時,她就是喜歡這種包肉粽的姿勢。

  也只有楚江風知道她這個姿勢代表的意義。每每只要看到她又把粽葉裹上身,他連問都不必問,就會自動自發去準備一些止痛的黑糖水、姜湯等等要她喝下,更甚者,他還熬過中將湯這種東西。

  過去,她一直把他的行為解讀成好朋友的默契,後來才明白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她維係著兩人死黨的感情,小心翼翼不去觸動友情的界限,縱使偶爾情感超乎理智,她也刻意漠視。

  因為她覺得,這是兩人最好的關係,可是他,卻破壞了這個關係。

  躺在床上的她不斷翻來覆去,回憶著過去他的一舉一動,要是以前,此時他早應該殺上房間端來各式治生理痛的偏方,然而現在,樓下一點動靜也沒有,他好像被她罵走了。

  真的走了嗎?她黯然地將臉埋在枕頭裏。其實,她有一點點期待他會從門的另一邊冒出來,但是卻也不希望他再來打擾她的清靜。

  「算了,還是別想了,那家夥走了最好,不要來吵我睡覺!」氣惱地躺平,正要閉上眼睛,木制樓梯響起規律的腳步聲。

  是……他嗎?她的心隨著腳步聲同步跳動,直到腳步聲停在門前,她的心臟好像也跟著停止了。

  屏住呼吸,她等著門外的人說話。

  「明曦?現在可以進去嗎?」畢老敲門問道。

  不是他……

  呼出屏住的一口氣,她弄不清自己復雜的心情是難過還是遺憾。思及原本平靜的生活又因他掀起混亂,她憤憤不平地用被子蒙住頭。

  「老爹,你要進來就進來啦!」哼!不是他就不是他,有什么了不起,反正她幾年前就下定決心不理他,下定決心要討厭他了……

  咿呀--門開了,香濃的巧克力香味飄進門內,來人在床前停住,輕輕搖了搖隆起的被窩。

  「小畢,我幫妳泡了熱可可,快起來喝。」

  是他?!畢明曦迅雷不及掩耳地掀開棉被,難以置信地看到楚江風端著一杯熱飲,淺笑坐在她床緣。

  「你還在?」一個問句,泄露了她所有的思緒。

  楚江風把一切看在眼裏,刻意抓著她的語病:「妳這么舍不得我?」

  「哪有?鬼才舍不得你!你快滾啦,我不想看見你!」氣呼呼地又把被蒙上。

  一只手拉開了棉被,他泰然自若迎向她的瞪視,將杯子遞上。「別嘔氣了,快喝吧,喝了妳比較不會那么不舒服。」

  「我才不要喝!」她賭氣地偏過頭,硬是不領情。為什么他總是清楚她的狀況,而她卻老被他耍著玩?

  「小畢。」完全沒得妥協,楚江風還是淺淺笑著,只不過眼鏡後的眸光瞬間變得銳利。「妳不自己喝的話,我會用各種方式讓妳喝下去。」

  各種方式?她暗自忖度著他所謂的各種方式,和她心裏的認知會有多少差距。

  「妳以前借我看的武俠小說,當男主角遇到昏迷的女主角,都是怎么喂藥的呢?」他故意問她,緩緩把杯子遞到自己嘴邊。

  開什么玩笑!讓他得逞第一次是失誤,讓他得逞第二次就是白癡了!畢明曦迅速回頭,心不甘情不願地搶過馬克杯,用一種喝農藥的表情將熱可可灌入口裏。

  「別喝那么急。」他順順她的背。「妳跟我說過的,喝這么急容易留下後遺症,妳怎么自己不聽呢?」

  「我什么時候說過……」不!她確實說過!畢明曦已記不太起來她在何時何地和他說過類似的話,可是,被他一提起,似乎就有了這個印象。

  他的腦袋究竟是什么做的,怎么能夠記得那么清楚?

  她心思紛亂,只覺自己在他面前就像個透明人般狼狽不堪,還不知怎么響應的時候,楚江風又石破天驚地冒出一句話,差點害她剛喝下的可可飛噴出來--

  「畢老給妳的四物湯,妳一定都沒有好好喝,否則調養了這么多年,怎么還會那么痛?」斜著眼睥睨她,用的是有些責備的語氣。

  「你怎么知道老爹有煮那個給我?」她此刻真的懷疑家裏被裝了針孔攝影機。

  「是我煮好叫他拿給妳的。」搖頭嘆氣,他收起馬克杯捏了捏她呆滯的臉。「都這么久了,妳還是這么不懂得照顧自己。」

  「你……你管我那么多!」她抓起枕頭往他身上猛打:「我不要你管!不要你管啦!」氣得枕頭都不顧了,翻過身拉上棉被佯睡,她再也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

  楚江風無奈地盯著她的後腦勺,對她使的小性子只是一笑置之。撿起落在地上的枕頭,他溫柔地抬起她的小腦袋,將枕頭墊在下方。「墊著比較舒服,妳好好睡吧。」

  她還是沒有轉過身來,就當作自己已經睡得不省人事。

  而他又怎么會捉摸不到她這點心思?替她整好棉被,調整好枕頭,他克制不住撫摸著披散在床上那頭烏黑的秀發。仍舊是那么的柔滑、那么細致,就像一張絲緞般沒有一點瑕疵,讓他愛不釋手。

  俯下頭,他想在她的鬢邊留下一吻,就像他以前在她睡著時,總會忍不住親親她那樣。然而這次才稍微接近她,那個疑似睡著的人突然轉過頭,反應極快地用手掌遮住他的口鼻。

  「色狼!你不要偷親我!」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黑夜籠罩,畢明曦從床上驚醒,看看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才知道自己睡了一整天。

  迷迷糊糊之中,她好像夢到楚江風纏綿地吻住她,她也熱烈地回應。但她清楚這不是因他先前偷香的情境而夜有所夢,因為夢裏的他,是四年前那個有著孤僻笑容的男孩,而不是現在這個成熟深沉的男人;況且這個夢,她作過好多次。

  身體的不適似乎好多了,她坐起身伸了個懶腰,暗付那個夢不知該算美夢還是惡夢。順手打亮了床頭矮櫃上的小臺燈,眼睛還沒適應突來的微光,倏然發現楚江風坐在地板上,背靠著矮櫃,頭倚在她的床頭,不清楚已睡了多久。

  他一直沒走嗎?

  看著還擺在房裏的馬克杯,她確定他沒有出去過。先前和他嘔氣,躺在床上裝蒜,結果真的昏睡過去,原來他始終守在她身邊,連累了,都要睡在咫尺之距。

  睡夢中的他,看起來溫和無害,還挂著天真的微笑,和醒著時一副心機深沉的樣子完全不同。或許這才是真實的他,只是他從來不會表現在別人面前,每個人認識的,都是溫和有禮、笑容可掬的楚江風,孰不知這僅僅是張假面具。

  記憶中,大學時期他的朋友寥寥可數,也全是泛泛之交,唯一能和他稱兄道弟的,只有她畢明曦。到現在她才恍然明白他的防人之心有多么重,唯獨在她面前,他才會撤下防備。

  否則這張睡臉,她看不到。

  忍不住輕觸他的臉,這是他老愛對她做的動作。她發現做這個動作時,心裏一下子充滿了一種柔柔的情感,難怪他偷到機會就要撩撥她一下。

  想想以前她常拍他打他,一派大姐頭的率性,對喜愛如海濤也不曾如此,她猜想可能自己淺意識裏也想觸摸他,但卻怕心裏頭異樣的感覺彌漫,也怕那種內心的失序被他看出來,只好以粗魯來轉化這種悸動。

  可是這種感覺,她當時不知道,直到他明白地表現出對她的愛意,她才驚覺她將感情錯置了那么長一段時間。

  這么多年,她跑遍世界各國,也遇到不少好男人,可是就沒一個中她的意,她猜,這應該跟自己心裏頭一直存在著他的影子有關。

  她承認他是特別的,可是她也覺得他好可惡,一出現就讓她的生活陷入混亂,更不用說面對他就等於面對著自己對另一個男人的歉疚。

  手還沒離開他的臉,另一只大手突然抓住她的柔荑,睡夢中的他驟然睜開眼睛,一副當鬼贏了捉迷藏的模樣,笑著糗她。「妳不準我偷親妳,妳卻偷摸我?」

  「我……我只是打蚊子!」尷尬地抽回手,說完還順勢往他額頭直拍下去,一下沒留意到這么暗的燈光,就算停在他臉上的是只蟑螂,可能都還打不準。

  暗淡的房間裏他瞧不清她,卻猜得出現在她的表情定是霞光滿面。

  但他可不是個好心人,會讓她一直裝傻。「何必不承認呢?我都承認常常偷親妳,妳就承認覬覦我又怎么樣?」意即兩人的犯意相同,只是犯行輕重不同。

  「你常常偷親我?」印象中,她應該只在古董鐘表展那天讓他得逞過一次啊?

  「妳老是在我面前毫無防備地睡著,簡直視我於無物,我只是討一點公道罷了。」他無辜聳肩,好像一點錯都沒有。「妳只要回想一下以前有多少次在我面前呼呼大睡,我大概就親了妳幾次。」

  那不就……數不清的好多次?她訝然瞪著他半晌,突然朝他迎頭就是一陣粉拳:「你這個混球!色狼!枉費我那么相信你……」

  「早跟妳說過我會夜襲的,妳又不聽。」他不閃不躲地讓她揍個過癮,她的力道恢復不少,想必身體也好了許多。「告訴妳,有好幾次妳還響應我,幾乎讓我懷疑妳在裝睡呢。」

  如雨的拳頭突兀地停住,原來困擾她的夢境其來有自。

  「而且,妳睡著的時候還會叫我的名字。」他更壞心地添上這一句。

  「不可能!」她大聲辯駁,感覺全身的血液瞬間往腦部集中,脹紅了整張臉。

  房內陷入沉默,她愈來愈不確定自己以前是否真做過什么,即使在這樣微弱的燈光下,她還是能察覺一雙黑眸正灼灼地盯著她。為了不讓這種曖昧擴大,她下床打開了日光燈,室內馬上大亮,仍坐在地板上的楚江風微微攢起眉,不知是眼睛對光的反應,還是不滿她破壞了氣氛。

  「算了。」他對自己說。起身理理皺了的衣服,來到她身邊,對她還留著微微粉紅的臉蛋端詳了一陣。「嗯,氣色好多了。妳好好休息,我明天來接妳。」

  「我為什么要跟你出去?」因他的視線,她頰上的溫度又升了幾度。

  「妳不是忘了菲利浦吧?下午我和他聯係過,他說明天和我們約在某個咖啡廳細談,我想妳應該不會想和他約在店裏。」除非她想被畢老宰了。他拿起桌上馬克杯就要出房門。「妳不去那最好,我馬上打電話推了他。」

  「你敢!」她連忙拉住他。「我要去!我要去!」

  早知道她會有這種反應。他刻意覷著她「依依不舍」抓住他的袖子,直到她驚叫一聲閃電放手,他才笑著出門,留下房內一臉懊惱的她。

第五章
楚江風一個人來到企管係的係辦公室,和助教說明了是他們資工係陳教授要他來找企管的係主任李教授,他便像個貴客般被迎入係主任辦公室,坐著等他回來。

  隔墻的另一端是企管係的學生休閒室,那方傳來的細碎交談之中,似乎提到一個觸動他心弦的名字,令他不禁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喂,又要選下學期的課了,想到要修李老頭的『企管實習 就覺得很煩。」

  「對啊,還要自己去找實習的地方,哪有課這樣開的!」

  「而且李老頭還自以為很了不起,明明是必修還要拿選課單給他簽名,說什么要控制學生人數!唉,一想到他的實習課還要交幾萬字的團體報告,真想去選B班的課,只不過B班那個教授也好不到哪去就是了……」

  「放心啦,到時候我們搶著跟小畢一組就行啦,她不管做什么都任勞任怨的,難怪大家不管什么團體報告都要跟她一組。」

  那不就是把工作都推給她?楚江風眉頭隆成一座小山。

  「對喔,林育玲好像已經選了B班的課,那我們機會就更大了……」

  「噓!小聲一點,李老頭上完課回來了!」

  楚江風聽著皮鞋在地板上敲擊的聲音,由遠處叩咚、叩咚地朝辦公室的方向走來,他露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微笑。

  「主任,資工係有個同學找你……」

  助教領著李教授進入辦公室,順手倒來一杯茶,什么都還來不及說,李教授已一臉不耐煩地朝楚江風揮揮手。

  「什么事趕快說,我等一下還有課。」疲憊地喝一口茶。

  楚江風當下改了來找他的目的,先用另一套說辭:「我是資工一的楚江風,這次是來請李教授批準我下學期能選您的企管實習課當外係學分。」

  「你?開什么玩笑,我不收外係生,何況你才一年級!」他好像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

  「過了暑假我就二年級了,我相信我的程度趕得上,而且,我們係上的陳教授一定會替我推薦的。」不在意地笑了笑。

  「你憑什么?」稍微被這個言語狂妄的年輕學生勾起了興趣,李教授開始仔細打量他。

  楚江風揚起眉,在表情嚴厲的教授面前沒有一絲退縮,忽然轉了個話題。「李教授最近在寫一份關於品管與顧客滿意度的研究論文吧?」

  「你怎么知道?」

  「我還知道,您的研究中因為要用到各種回歸分析,所以請陳教授捉刀……」

  「是協助!」李教授嚴厲地糾正他。

  「是,請陳教授『協助 你寫幾個統計回歸分析程序。我今天來的另一個目的,就是來向李教授拿分析數據。」

  「這是我和他私下的協議,你怎么會知道?」這件事若傳出去,對他的學術權威會造成多大影響。

  「因為陳教授最近接了一項政府的計算機憑證工程,分身乏術,所以要我來『協助 李教授寫程序。當然,我不會說出去的。」他神色自如。

  「你才一年級……」懷疑的目光又在他身上逡巡。

  「若您看過我的成績,就不會疑惑為什么陳教授指定我來了。」此時,他又露出一個無害的笑容。「而我,十分仰慕李教授的學術成就,所以借著這個機會希望能在下學期選到您的課。」

  這小子不簡單!李教授嘆了口氣。「好吧,你選好課拿選課單給助教蓋章,我會交代下去。」說完又意味深遠地望了他一眼:「其實,你若上的是我開的『商業談判 ,保證成績會相當驚人。」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還是一樣到處打工,一樣在星期三晚上在跆拳社練習,楚江風和畢明曦的感情愈來愈好,就這樣又過了一個暑假。

  「你真了不起耶!居然能選到李老頭的課!」畢明曦搥了他胸口一拳,剛才在課堂上見到他,還以為自己眼睛出了什么問題。「而且還二年級選三年級的課,真令人生氣!」可她的表情一點生氣的樣兒也沒有,仍是笑盈盈的。

  「因為我威脅李老頭。」他順手接過她手中厚重的課本,兩本迭起來超過二十公分厚的原文書,李老頭分明存心整人。「我捉著他的弱點要他一定要讓我選課,所以他就答應了。」他似笑非笑地說。

  「呵呵呵,少來,李老頭哪來那么多弱點!他八成是想借你這個讀書機器來提高我們班的平均。」她壓根不信他。「到底你為什么要上企管的課?你不覺得挺無聊的嗎?」

  「怕妳被同學欺負了啊。」抬頭看了看炎熱的日頭,他又將眼光移向她的笑臉,和陽光一樣燦爛的笑臉。「我要當護花的王子,當然要不擇手段。」

  「王子?拜托!王子哪有你那么肉腳的,在跆拳社被踢著玩,如果你真的是王子,公主一定寧可選擇噴火龍也不選你啊!」她無情地大笑。

  她的笑容很美、很引人,卻也令他很氣餒。「那我如果說,我上企管的課是為了想和妳在一起呢?」他認真地擋到她面前。

  這回她沒有笑了,怔怔地望著他,內心因他的話一陣小鹿亂撞。搖頭甩去這莫名的暈眩,果然今天是太熱了點。

  「你……」倏然想到一種可能,她頑皮的笑又從怔然的表情中竄出,無聊地送出一個白眼。「想要我罩,你就直說嘛!幹嘛犧牲自己來選企管的課?我在別的係也有很多好朋友,要不然,可以和我選一樣的通識啊!」

  突覺一股氣悶襲上心頭,楚江風簡直不知道該怎么和她溝通。

  「既然如此……」她豪邁地拍拍他的肩。「李老頭的團體報告,我一定和你一組啦,省得你這個不速之客落單。」

  終於提到一項符合他心意的事。楚江風按按太陽穴,故意又提到:「除了妳之外,我不習慣和別人一組。」

  「有沒有搞錯啊,你計算機玩多了腦袋短路啊?兩個人一組很辛苦的耶!」換她叉腰擋在他前頭,欺他一手拿原文書一手提她的包包,用力捏他的臉。「你非得這么孤僻嗎?不管,我們這組至少要四個人!」

  「不要。」沒得商量,他搖頭想甩掉她的手。

  「四個人!」她堅持捏得緊緊的。

  「那讓我自己一組好了。」幹脆繃著臉繼續往前走,一點都不想通融。

  「楚、江、風!你給我站著!」居然把她拋在原地。

  她火氣十足地衝到他旁邊,想痛罵他一頓,卻被他異常冷凝的神情震懾住了。

  「你……你很堅持嗎?」她放軟了語氣。

  沒有回答,只是冷冷瞟她一眼。

  「唉,好啦好啦,兩個人就兩個人。」又和他並肩走向校門,她忍不住低聲咕噥:「幹嘛臉色那么難看,人家又沒惹你……」

  倒是他,又恢復成沒事的樣子,替她拭去額邊的汗。「不要抱怨了,我一個人可是能抵十個人用。中午請妳吃飯總行了吧?」

  他……他在幹嘛?以前她絕不會因這個動作有什么反應,但自從她好像開始對他產生奇怪的遐想,只要兩人親近一點,她就會感到怪怪的。慶幸今天天氣熱得好,陽光早曬紅她的臉蛋。

  「想好了沒?中午吃什么?」

  「啊?中午?」她回過神,聽到「中午」兩字,馬上火燒屁股地跳起來:一啊!中午我有事,不能和你去吃飯了!」

  「什么事?」他漫不經心地問。

  豈料她突然神秘兮兮地笑起來,伸手奪回自己的包包:「我和海濤約好了!」

  「你們什么時候約的?」難道他看得還不夠緊嗎?可惡!

  「那不重要啦!我們最近大有進展哦!」她笑了笑後退一步,就要跑開。「我快遲到了,先走嘍!」

  「等等!」他拉住她劃出一道弧線的馬尾。「妳拋下我和他去吃飯,難道不怕我傷心吃醋?」

  「別鬧了啦!」她仍舊當他開玩笑,搶回自己的頭發,順便橫他一眼。「你早就知道我要追海濤,要傷心早傷心死了!我真的要走了,拜!」

  無奈地放手讓她離開身邊,凝視那蹦蹦跳跳的背影,還有躍動在傃陽下的秀發,他發誓,有一天他要她以這樣的心情向他奔來。

  跳了幾步,她突然又回頭:「江風,記得幫我把原文書放回宿舍哦!」揮揮手,又加快速度離開。

  握緊拳頭,他頭一次想撕毀自己的斯文面具,站在原地大罵臟話。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這一天晚上,本來約在她的宿舍是要討論報告內容,可是……

  「你知道嗎?每次我跟海濤說話,他雖然還是很少笑,不過眼睛會一直看著我哦!」畢明曦一坐下就滔滔不絕。

  「喔。」誰和別人說話不會看著對方啊?楚江風有一搭沒一搭地答,把買來的食物從塑料袋裏拿出來。

  「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都不敢吃得太粗魯,就算去麥當勞點的也是麥克雞塊,害我每次都餓得好辛苦。」敘述中的她,挂著幸福的笑容。「不過,他會說我吃得太少,把食物分給我耶!所以我就忘了節制這回事,吃相大概超難看,還好他一點也不介意的樣子。」

  廢話!她每次餓肚子的時候都一臉饞相,誰看不出來?更不用說,他楚江風分給她的食物都可以蓋成一座糖果屋了,也沒見她那么感動過。憋住一肚子悶氣,他自顧自地從她的櫃內拿出一套漂亮的杯組,替兩人各倒一杯可樂。

  「我本來以為他不太喜歡我,才會一直很兇的樣子,結果你知道嗎?他其實只是不擅表達而已,難怪和他不熟的人會誤解他,事實上,他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她迷蒙著崇拜的眼替他說好話:「結果和他聊天的時候,我總是忘了要裝淑女,對他大聲小聲地說話,他也和平常一樣,不在乎我形象破功。」

  哼!不擅表達的人會被她誇成這樣,他每次都明明白白地向她表達,可是她從來不信,而且,他更是從頭到尾沒嫌過她形象破功啊!楚江風不屑地抿嘴。

  她壓低了聲音,像在訴說什么秘密:「而且,我告訴你哦,他喜歡吃甜食呢!真是太可愛了!」

  那個大塊頭喜歡甜食?楚江風端起可樂,想起自家小妹一手精湛的廚藝,個性又比畢明曦溫柔一百萬倍,如果不是站在情敵的立場,海濤確實是個挺負責可靠的人,他慎重考慮起把妹妹推入火坑的可能性,一勞永逸。

  「所以我想,反正裝淑女也沒用,那一天我跟海濤吃飯的時候我就……」

  「停!」他凝重地比了個禁止通行的手勢。「我們是要討論報告吧?妳和海濤的事可不可以不要再說了?再聽下去,我一點討論的心情都沒有了。」

  「讓人家說一下又怎樣?幹嘛那么奇怪嘛!」她嗔怪地瞄了瞄他。「你是不是因為海濤曾經踢倒你,所以你懷恨在心?」

  深吸一口氣無語向天,他連生氣的力量都沒有了。

  「好啦好啦,討論報告。」說到功課就這么認真,難怪成績那么好。她不知自己誤解了楚江風臉色難看的原因。「李老頭的報告要找一家公司實習,然後研擬企業經營方針,你覺得找什么樣的行業比較好?」

  「李老頭不是個守舊的人,所以最好找個他想都想不到的行業,如果連先前的學長學姐都沒做過,就更理想。」要做功課前先觀察老師,這是他的高分心得。

  「你說得有道理。」她懶得起身,便拉長了身子勾來放在遠處的報紙。「我來看看有什么特別的行業……啊!這個夠特別了!公娼合法化,你覺得怎么樣?」

  「小姐!妳看的是社會新聞!難道妳的經營方針是要推出紅牌,然後全臺設立據點,臺北借車還可以臺中還車啊?」他額上冒出青筋。「而且別忘了還要去實習,妳以為這種行業妳能到哪裏去實習?」

  「喔,對喔!我開玩笑的啦!」她靦腆笑笑,又將報紙翻來覆去。「那還有什么行業好呢……」

  「小畢,妳的專長是什么?」他突然問。

  「專長?專長?」她搖頭晃腦想了一陣,忽然腦子裏「叮」一聲:「啊!西洋古董的鑒賞應該勉強算吧?畢竟我從小看到大的……」

  「妳家開的不是古董店嗎?」

  「是啊,怎么了?」

  「那不就得了!就到妳家去實習不是一舉數得?第一,妳對古董這個行業嫻熟:第二,又不會發生被企業拒絕的困擾:第三,古董店肯定沒有人做過報告……」

  「對哦!」她興奮得眼睛發光,但隨即又黯淡下來:「可是我家只是個小店耶。」

  「李老頭又沒有規定店面小就不行?如果報告內容做得好,就算是雜貨店也能拿到高分的!」他對學業這方面有種莫名的自信。

  「嗯嗯嗯,你說得對!我家在古董界也算小有名氣,應該大有可為。」她愈來愈覺得跟他同組真是好處多多,以前和別的同學一組,點子都是她在想,執行也都是她在做,所以她討厭團體報告,可是這一回,她開始覺得有趣了。

  「更何況,我記得妳說過要把妳家的古董店發揚光大,讓它企業化、國際化,這次的報告就當是預習,以後一定用得上的。」

  「說得好!你還漏了計算機化!」她又賞了他的背一記響亮的大力金鋼掌,賊賊地瞧他:「別忘了你是我店裏專屬計算機工程師,這方面就麻煩你這個專家啦!」

  他還真是被她利用得徹底。楚江風暗嘲這回栽得真慘,恨的是對方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他只能大口喝光可樂壓下無奈。

  「太好了,這次的報告一定很精採,我從以前就一直想,將來要以畢家古董店的名義辦一個大型展覽,還要邀許多同業共襄盛舉,在臺灣推廣西洋古董之美,這個一定要寫在報告裏面!」眉開眼笑地雙手一拍,不亦樂乎到忽視一桌子零食。「我一定要介紹你給我老爸認識,古董店專屬的計算機工程師,聽起來多拉風!」

  這或許是楚江風特意提起以古董店為主題的原因之一,至少也搶在某人之前認識她的家人。他扶了扶眼鏡掩飾流過眼中那抹得意的神採。

  「還有,我家有一條價值連城的寶石項鏈,被我老爸當成傳家之寶,大概是古歐洲時代的東西,它還有一個很浪漫的背景,改天說給你聽。」簡直說得意猶未盡,連壓箱底的寶都掏出來。

  「妳無論對誰都這么據實以告嗎?」他懷疑,她從來沒想過有人會對她口中所謂的寶物產生妄想嗎?

  「哪會啊!有一定的交情和專業對象我才會說的。那條項鏈在古董界也算赫赫有名,在沒有古董背景的人裏,你還是第一個知道的。」講得好像賜與他無上榮耀。

  「連海濤也沒說?」他喝下剩餘可樂,想讓自己放輕松些。

  「沒啊!」提到他,她忽然吃吃地笑起來。「不過我想我很快就會對他說了。」

  「為什么?」她嬌羞的模樣令他有種非常、非常、非常不妙的預感。

  「是你問的哦!不是我一直要說海濤的事情。」她臉色微紅地抱著可樂瓶,徑自傻笑個不停。「那天我和他吃飯時,反正想說已經形象全毀,一點顧慮都沒有了,就……就豁出去跟他告白了。」

  匡啷!楚江風手中的瓷杯掉在地上,和他的心一樣破成兩半。

  「哎呀!我的杯子!」她驚呼一聲,看清楚破掉的杯子後當場愣住。但他卻只是默默撿起碎片,低頭盯著它直看。

  察覺他奇怪的表情,畢明曦長吁口氣,臉頰有些抽搐。

  「沒關係啦,破了就算了。」拿起報紙攤開在楚江風面前。「只是破了個杯子,包起來就好了。」

  他不讓她動手,自己將碎片清幹凈放在報紙上,臉色卻越發凝重。

  有些東西,破了便回不去原來的樣子,就像這只茶杯。

  畢明曦看他怪裏怪氣的,便打起笑容,順手拉起他的雙頰,要他跟著一起笑。

  「喂!我說的是令人高興的事耶!你也捧場一點!破的是我的杯子,你幹嘛比我還難過的樣子?」見他一直沉默,還以為有了聽的意願,她繼續說道:「我向海濤告白後,以為他不會答應的,結果他說『好 耶!你知道嗎?他連答應都好酷啊!只是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個好字,可是讓我覺得他好帥!」

  聽罷,他仍是無語,那包碎片被毫不留情地丟進垃圾筒,而後他霍然站起,拎著自己的背包就要轉身出門。

  「你要去哪裏啊?」她不解地拉著他的褲腳。

  「我需要一點時間消化這個消息。」他聲音平靜地回答。「然後,想個辦法把妳搶回來。」

  「你別玩了啦!我們報告還沒討論完呢。」

  「妳……始終搞不清楚狀況。」撂下這么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他舉步離開,連回頭看她一眼都沒有。

  他在生氣嗎?她說了什么讓他不高興了?畢明曦如墜入十裏霧中,看著他的背影遠出視野,心裏漸漸有種被拋棄的失落感。

  她真的就像他說的,始終搞不清楚狀況。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如果有機會回到從前,畢明曦會不會選擇不去招惹楚江風?

  她不知道,這個問題迄今亦無答案。她偏頭看著專心駕駛的他,細細咀嚼他幾年來的變化,他的臂膀變得有力,不再是過去在跆拳社一踢就倒的軟腳蝦;他的笑容也散發出自信和篤定,不會像以前那樣摻雜著微微的寂寞。

  他是一個「男人」了,會擁抱親吻她,更是事事為她著想、以她為出發點,她無法忽視這樣的他,從來沒有一個人像這樣隨意可撩動她的情緒,只有他……

  噢!她知道問題的答案了。

  如果回到從前,她會選擇不要招惹他,不要自己的過去有他。若能拋下以往的包袱,一開始認識的就是現在的楚江風,她會二話不說愛上他。

  只是一切都太遲了,她再也無法坦然面對。

  「到了。」楚江風將車子開入巷中停好,轉頭見她呆瞧著自己,神情復雜,便傾過身去偷了一個吻。

  「你!」用力地嚇了一跳,她整個人倒彈貼在車門上,鼻間還留著他的氣息。

  「嗯,不太過癮。妳若不想下車,那么我們可以再深入一點。」作勢將她摟入懷裏,結果她反應極快地開門下車,讓他撲了個空。

  碰!氣急敗壞地摔上車門,隱約還能聽見車內傳來的大笑,她覺得又羞又窘。約莫過了五分鐘,他老兄還是沒從車上下來,她忍不住繞到駕駛座外,靠近貼了隔熱紙的車窗,想看看他到底在摸什么。

  緩緩地,車窗搖了下來,只見他慢條斯理地從後座拿起一臺筆記型計算機,放在膝上,一點也沒有下車的跡象。

  「你在混什么啦!」她真想朝他那張雷劈到頭頂也不會驚慌的臉揮上一拳。他明知她對菲利浦的提議興致勃勃,動作卻遲緩得像烏龜在爬。

  「親自送未婚妻和別的男人吃飯,妳認為我應該迫不及待嗎?」依舊侵吞吞地拉上手煞車,鎖上排檔鎖。「當然是能拖就拖,最理想是能破壞你們的飯局。」

  「你這個人的壞心眼真是一點都沒變!」只有過去的她笨到極致,還把他的話全當成玩笑。「我和菲利浦吃飯是談事情,又不是約會……咦?你怎么還說我是你未婚妻?」她終於發現不對,氣得揪住他休閒服的領口。「你很討厭!到底下不下車?不下車,我自己去找他!」

  「親愛的小畢,妳知道他在哪裏嗎?」他不慌不忙地挪開她的手。

  「我當然……」不知道!畢明曦當下黑了臉,這會兒非靠他不可,她猶豫起該下該採取暴力手段逼他就範。

  「揍扁我也沒用,我只聽我未婚妻的話。」意思就是除非她承認,否則別想見到菲利浦。楚江風裝模作樣地又將鑰題插入排檔鎖,擺出「妳不合作就免談」的態度。

  畢明曦氣惱地直瞪著他,但對方卻一點也不肯通融,枯瞪著他許久,她才勉強松口:「好……好嘛!只裝這一次,你快點帶我去啦!」

  如願以償地提著計算機下車,他微笑著捏了捏她氣鼓鼓的臉,柔聲解釋:「小畢,在還沒搞清楚對手的份量以前,過去的錯我不會再犯。」再說菲利浦長相和氣質也頗具威脅性,寧錯殺也不放過。

  她怎么會聽不懂他的話?委屈地瞪了他一眼,小手不甘心地任他緊握著,兩個人疏遠卻又親密地前往菲利浦所在的咖啡廳。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楚江風在菲利浦面前十足表現出對畢明曦的佔有欲。他體貼地為她拉開座椅,依她的要求點了果汁,手自然而然搭在她香肩上,任憑她怎么扭動,他就是不放開。

  她只好對他宣示所有權的舉動視而不見,直接切入重點:「菲利浦!你不是說要辦展覽嗎?那我們現在要怎么……」

  「不急,我們先舉杯慶祝一下未來的合作。」他若有似無地瞄著楚江風的舉動,很有風度地舉起水杯。

  楚江風果然因他這個動作,不得已放下了環住畢明曦的手。隱約之中,他覺得這是一種宣戰,也落落大方地回敬了菲利浦,兩人眼神交會那一剎那,皆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畢明曦仍處在一團迷霧中,傻傻地舉杯,三人之中,只有她真正品嘗到的微酸味,是因為水中的檸檬。

  「那么我們可以開始談了?」楚江風當下決定速戰速決,免得夜長夢多。

  「再等一下。」菲利浦笑著按捺他,餘光看到遠處端著果汁走來的服務生,他的笑容更醒目了。「聽說,你們臺灣有許多觀光的好地方,不如改天請Sunny帶我到處走走……喔!小心!」

  話才說到一半,上菜的服務生忽然身體一歪,半杯果汁全灑在楚江風身上,惹得畢明曦驚叫一聲。剎時間,身旁的人全急急忙忙地拿布巾等幫他擦拭,但深色的汁液早已滲入白色的休閒服之中,形成突兀的污漬。

  他一只手擋住服務生,另一只按住畢明曦幫忙的手,從容起身向眾人苦笑:「我去洗手間整理一下。」

  十分鐘後,他從盥洗室走回用餐區,遠遠就看到畢明曦和菲利浦比手畫腳,笑得花枝亂顫的模樣。他控制不讓不悅擴散,不動聲色回到座位,自然地在他們談天的縫隙之間插話:「你們在聊什么這么有趣?」

  「我們在聊以後展覽會的規畫。」她將桌上的幾份文件推向楚江風。「因為,借古董展覽的事我們已經談好了。」

  「談好了?在這么短的時間?」他懷疑地拿起那些文件,發現一份是契約書,另一份是展覽企畫。

  「是啊,只要簽個約就好了,並不會很難達到。」菲利浦得意地笑。「Sunny的事情,她決定可以就可以,而且她還要全程參與,作為主辦人之一呢!」

  「我們家那種名不見經傳的小店,哪能承辦這種大型展覽,還不是沾了你的光!只是挂名主辦而已啦!」她不好意思地摸摸頭。

  楚江風突然懂了,為什么剛才那杯果汁早不翻晚不翻,偏要到他面前時才翻。望著紙上畢明曦又大又怵目驚心的簽名,他忍不住皺起眉,開始仔細地推敲合約裏每一項條款。

  他敢用項上人頭保證,她鐵定看都沒看清楚就在合約上畫押了!

  「Sunny,妳的古董店裏除了『傳家之寶 以外,若另外還有其它有價值的東西,也可以放入我們的展覽!」菲利浦繼續和畢明曦談笑,餘光卻不時注意著楚江風。

  「嗯……也是,不過一下子我想不起來,要回店裏找找看。其它還有一些收藏在倉庫、沒擺在店面的東西,也是一大堆……」店裏的每一項寶物對她都一樣重要,所以一想到展覽,腦子裏就擠滿了東西,但真要挑幾項出來,或許得等她回家把那些堆得亂七八糟的貨品整理整理,才挖得出寶。

  邊聽著他們談話,楚江風合上所有文件。合約書是一份制式契約,雙方權益寫得清清楚楚,他至少不必擔心她被菲利浦給賣了;而企畫書的部份,也符合他們大型展覽的需求,內容十分具有可行性。

  在她話聲停頓同時,楚江風拿出放在身邊的筆記型計算機,旁若無人地打開,淡淡拋下一句話,果然又把畢明曦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妳店裏所有古董的數據,我這裏有。」

  「你有?」她張口結舌看他按了兩下鍵盤,屏幕上立刻出現一整列數據,還附有古董的圖片,簡直是活生生的電子圖鑒。「你……你什么時候做了這些?」

  「妳從以前就丟三落四的,要將一家店面發揚光大,怎么可以沒有組織係統?況且古董店的計算機化,這只是第一步,身為妳的專屬計算機工程師,當然要克盡職責。」

  她的專屬計算機工程師……畢明曦難以相信他真的以此自居,這不過是她年少輕狂的一個笑話,挂在嘴上也是為了揶揄他,但他卻深深地刻在心裏,只等著相逢後的一天,能在她面前展現出來。

  她不能再承受更多了。

  「別想太多,我不過是協助妳達成願望。」他用中文說著只有彼此懂的話,溫柔執起她的手,指引她如何操作,這短暫的接觸,讓她發現更多驚奇,及意動。

  「噢哦!」菲利浦突然出了怪聲,打斷兩人之問微微纏繞的親昵氣氛。「有了這么方便的東西,我們就可以更快地列出展覽清單了!」

  「你說得沒錯。不過,我們必須先了解這次參展的還有哪些代表,才能決定出借的數量吧?」楚江風代畢明曦問,縱使不太高興菲利浦這顆大電燈泡,他還是彎唇微笑,維持著基本風度。

  「喔,還有很多,改天我再告訴Sunny。」從開始到現在,他言談之間就儼然把楚江風排拒在外。

  「告訴我也可以,我和她是未婚夫妻,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這句話幾乎已經挑明告訴菲利浦,只要有關畢明曦的事,他一定管到底。

  「你剛才不是看過合約?」菲利浦笑著將合約書翻到某一頁,別有深意地直視他。「合約這裏寫得很明白,只有具有古董業者身份的人才可以參與展覽,你和她又還沒結婚,Wind,你已經被淘汰了。」

  「你是故意的?」他對合約書視而不見,挑釁地回望菲利浦。「你這份合約是制式的,只有這一條是新增上去,或許我應該說,你這項條款,是針對我而來?」

  聽到這裏,畢明曦終於從沉迷計算機的狀態回復過來,嗅到了漸濃的火藥味。

  「哦,Sunny,他是在指責我嗎?」菲利浦回避了楚江風的質問,可憐兮兮地轉向畢明曦求援。

  「楚江風!你說話好沒禮貌!菲利浦怎么會是你說的這種人!」她狠瞪了他一眼,隨即又將歉然的目光投向菲利浦。「菲利浦只是想杜絕一些門外漢,那會破壞展覽的專業性,才不是你所說的那樣!」

  口中逸出了一聲長喟,楚江風莫名其妙地伸手招來服務生,在他耳邊說了幾句,直到獲得首肯,他從計算機上接了一條線連到墻上的電話插座。

  「你在幹嘛?」畢明曦不解地瞧著他的舉動,菲利浦也聳聳肩表示不清楚。

  「上網。」楚江風迅速地連上一個網頁,然後將計算機轉個方向,面向看得滿頭霧水的兩人。「這個『古董王 網站,是在臺灣政府登記有案的營利網站,裏頭提供網站會員買賣及交流古董。而我,恰好是這個網站的負責人,這樣的背景,不知道符不符合你們合約上必須是古董業者背景的條款?」

  畢明曦徹底呆住,菲利浦更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僵著臉點頭。

  「你什么時候又……」她想問,可是問題到了喉頭卻不知怎么吐出來。

  「小畢,看清楚。」聽她起個頭他就懂了,順手將光標移到網站內某一個連結。一除了會員間的交流,若是本網站提供的古董,全都是挂著妳古董店的名號,這全經過畢老的同意。所以昨天我說,我買妳的古董並不是盲目地買,而是將妳辛辛苦苦從世界各國搜羅來的珍品,透過我轉給真正喜愛它、珍惜它的古董迷。店裏的東西因為品質好,在這裏十分受歡迎,這也等於為妳的古董店做另類的推廣不是?」

  老天!他到底還做了多少?畢明曦睜大了眼,咬住下唇忍住心中某種深深的撼動,分不清交雜在之中的究竟是感動還是驚愕。他的全副心思都在她身上了,而她卻老是想著要怎么躲得遠遠地,不想再被他的任何動作或言語影響。

  求助的眼光投向菲利浦,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好吧。Wind,你可以參與,但和我簽約的是Sunny,我主要還是和她商談。」事情大出意料之外,菲利浦只好退讓一小步,朝畢明曦使個眼色。而她為了逃避心裏的紛亂,下意識便順著他的話直點頭。

  他們的小動作,楚江風全看到了。他神色難解地凝視她。「小畢,妳的願景、妳的期望,我全都沒忘掉,但妳卻吝於給我一點回應。」又揚起一個苦澀的笑。「妳知道嗎?一直以來,妳對朋友,總是比對情人還好。」

  一句話,讓畢明曦低下頭,失去再看他一眼的勇氣。

第七章
連續三年全國大專跆拳道大賽的冠軍,聽起來不可思議,但海濤卻辦到了。

  這天晚上,跆拳道社的眾社員自動放假,像媽祖違境一樣將海濤簇擁到KTV慶功,在場唯一非社員的只有畢明曦。他們訂了最大的包廂,帶去各式各樣的食物,點了兩大桶啤酒,最終目標就是將海濤灌醉。

  當然,大家都沒見過海濤醉的模樣,不過人人都抱著一種矛盾的心理,一方面覺得這樣胡鬧很好玩,另一方面也衷心期盼他不是屬於會發酒瘋的那種人。

  開玩笑,跆拳道冠軍三連霸,脾氣也不算很好的家夥,發起酒瘋恐怕卡車都擋不住,更沒有人會想去當開卡車的那個人。

  不過,海濤的酒量似乎不錯,都喝下快半桶了,連臉色都沒有變化一下,反倒是其它人愈喝愈愉快,圍繞著海濤起哄,其中又以畢明曦為最。

  「阿猴!快唱,來一首郭富城的!要記得跳舞哦!」

  眾人發出嗚嗚的喧鬧聲音,快節奏的音樂響徹在小包廂內。那位阿猴同學扭曲著細瘦的身體,嘴裏吼著脫拍又走音的歌詞,所有人都被他的滑稽逗笑了,只有楚江風挂著淺淺的笑,靜靜看著這群脫序又熱情的年輕人。

  整個包廂內,他是唯一清醒的人。他不習慣和一群人胡鬧,也覺得自己和他們格格不入。這裏不需要多一個醉鬼,最後總要有一個腦筋清楚的人付帳,或者解決其它醉鬼可能闖出的麻煩,所以他嘴裏喝的不是酒,是水。

  海濤看到了,卻沒有點破。楚江風這個學弟對任何人都帶著一份微微的疏離,獨獨畢明曦是唯一的例外。

  可是她現在是他海濤的。想到這裏,他自然柔和了眼神,看著對阿猴大叫大笑的她。

  一曲播畢,電視屏幕上跳出新的歌曲,眾人算計的眼光馬上轉到海濤身上,令他有種不寒而栗之感。

  煽情的音樂流泄而出,畢明曦帶著醉意,抓著麥克風大叫:「大家想不想看三冠王的猛男秀啊?」

  「當然要!」在酒精的刺激下,可說是一呼百應。

  「那么……」她突然拉起海濤的T恤。「跳舞之前是不是要先脫衣服啊?」

  「脫!脫!脫……」所有人拍著手大笑,還有人吹起口哨。

  「你們連我都敢鬧?」海濤的恫喝並未產生效果,因為帶頭叫囂的是他女朋友。看她領著眾人興奮地喊著「脫脫脫」,他搖著頭苦笑,順手脫去上衣。

  「哇塞!六塊肌耶!」畢明曦差點連口水都流下來,其它人也讚嘆著海濤的健美身材,唯一冷眼旁觀的,是楚江風。

  「太帥了!老大,你怎么練的啊?」

  「海濤,你身材真是超『讚 的,我看所有人都被你比下去了!」

  「是啊是啊……」

  「哼!誰說的!」意外的異軍突起,畢明曦不服氣地叉起腰,酒精已完全侵蝕她的大腦。「還有一個人比他身材更好!」

  「誰啊?」她的話引起眾人好奇。

  「當然是--」管不了比較的對象是她男朋友,憑著一股傲氣,她氣勢滿滿地指著自己:「我啊!」

  「哎喲!別鬧了好不好!」每個人都因她的話笑得東倒西歪,剛才表演郭富城的阿猴同學更是笑得不支倒地,捧腹拭淚地問:「難道妳能學老大脫衣服證明啊?」

  「有何不可?」她氣極跳上沙發,手抓著衣服下襬:「我--」

  「開什么玩笑!」兩個怒吼聲同時響起。她還迷迷糊糊地不知道發生什么事,兩道人影一起移到她身邊。

  海濤手上拿著方才脫下的T恤,正要從她頭上套下去,卻讓一件外套搶了先,楚江風鐵青著臉拿自己的衣服包圍住她。

  情敵碰頭,互不相讓地瞪著彼此,中間就差沒激蕩出火花。畢明曦顯然完全沒進入狀況,茫然地拉扯身上外套。

  「幹嘛啦!我好熱,穿這么多幹嘛……」

  「不準脫!」楚、海兩人饒有默契地大叫一聲。海濤當機立斷地套上T恤,一手拉著她亂揮的手。

  「今天很晚了,我送她回家。」

  「等一下!」楚江風拉著她另一雙手,冷冷地注視他。「我送她回去。」

  「她是我的女朋友。」海濤沉著臉。

  「我並不承認。」楚江風的臉色也沒好到哪裏去。

  這方的戰火終於引起注意,原本在旁唱歌玩鬧的同學們全部安靜下來,怔然看著這出雙雄奪美記。

  包廂裏,只剩下空有旋律的音樂突兀地回蕩著。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詭異的張力衝淡了歡樂的味道,這時候,只有一個人敢大聲說話。

  「你們……」被夾在當中的女主角發飆了。「你們是在拔河啊!這樣抓,我很痛知不知道啊?」

  海濤與楚江風極不情願地放手,但見畢明曦朦朧地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忽然豪氣萬千地往兩人的背一拍:「你們兩個人幹嘛表情那么奇怪,這么高興的時候要笑啊!否則就枉費你們兩個感情那么好了!」

  他們會感情好?不屑與冷漠的眸子對上,冷哼一聲又在瞬間分開來。

  「小畢,我們回去。」海濤這次沒有抓住她的手,但卻直視著她,等她明確的回應。

  「可是……」她腦子裏像一團漿糊,聽見他的提議,她卻無法直接答應,總覺還有什么牽挂不下的東西,讓她不能就這么隨他走了。「要走了嗎?可是……他……」終於,她看向楚江風。

  「你還不懂嗎?」楚江風放下了心,滿意地彎起雙唇。「她不可能放得下我的。」

  「那是她認為對你有一份責任,學弟!」海濤特別加重了「學弟」兩個字。

  聽得目瞪口呆,兩旁的同學恍然明白他們對畢明曦的爭奪已到了白熱化的階段。他們一開始都以為楚江風和畢明曦是一對,後來突然又冒出畢明曦已和海濤走在一起。現在,他們都被這個三角關係給弄混了,一邊擔心海濤多了楚江風這個勁敵,一邊也欽佩楚江風居然敢正面和海濤杠上。

  「我之於她的意義,絕不僅僅於責任。」即使身高差一截,楚江風修長的身軀立在強健的海濤身旁卻不顯示弱。「她欣賞你、崇拜你,這些我都承認,可是她心裏最重要的男人,不是你。」

  「是嗎?」想起她方才的舉動,海濤闇黑的眼眸更深沉了一些。

  「試問你知道她的夢想是什么嗎?你知道她對於古董的鑒賞有相當好的眼力嗎?你聽過她在你面前抱怨、在你面前說她的小秘密嗎?都沒有對不對?這就是我和你在她心中的差別!」

  海濤靜靜地盯著他,剎時間有種錯覺,他以前看到的彷佛都不是真的楚江風,只有這時候,這個帶著些微激動的學弟才流露出一點真性情。

  「你和她認識在先,比較了解她也無可厚非。」大出眾人意表,他沒有當場向楚江風揮拳,還十分冷靜地反駁:「可是她最後選擇的人是我,以後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讓我們彼此了解。」

  「你錯了。」楚江風冷笑,笑容有些僵硬,有些無奈。「當初你的形象讓她動心,她就以為是戀愛了,可是她根本搞不清楚狀況,不知道自己要的是誰。」

  海濤一臉不信,但原先的勢在必得已經有些松動。

  「我可以證明給你看。」他彎下身拍拍畢明曦的臉,也只有她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下還能呼呼大睡:「小畢,小畢,起床嘍。」

  「別吵!」她拍開他的手,翻個身繼續睡。

  這下換海濤沉不住氣,他輕輕搖晃她的肩:「小畢,起來。」

  「這么快要上課了喔?再讓我睡一下就好了啦……江風……」

  這一句「江風」,令海濤背脊一緊,旁觀的同學也倒抽一口氣。

  柔和的笑意由楚江風黑眸中透出,每次遇到第一堂課,幾乎都是他特地跑去叫醒她,所以她的反應全在他的掌握之中,但是海濤不知道。他一點也不憐香惜玉地將她拉起身,動作卻十分輕柔:「小畢,妳醒了吧?」

  半睡半清醒地點頭,她順勢靠向溫暖的源頭,還自以為是棉被,爭取一點賴床的時間,以前她都是這樣做的。

  可是那位氣得頭頂都快冒煙的海濤,仍然不知道。

  「那么,妳要我送妳回家,還是海濤送妳回家?」楚江風又輕聲問。

  「當然是……」

  她打了一個酒嗝,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地等著她的答案--

  「……是江風要送我回家啊,還會有誰?」雖然神智不清,但她的下意識告訴自己,她十次出門有八次會忘了帶鑰匙,肯定需要他這個備用之神幫她開門。

  海濤的表情難看到了極點,冷眼盯著畢明曦小鳥依人地靠在楚江風懷裏。他懷疑自己什么時候這么好風度,到現在還沒出手揍人。

  今晚畢明曦真情流露的舉動,讓他豁然了解一件事。與她相處的時候,彼此之間即使十分談得來,但總覺得少了什么東西,到現在他才發現,少的是一種完全的信任與依賴。

  她很喜歡他,他知道,但她對他總是有所保留,有時候還會壓抑自己的個性迎合他,今天他終於知道問題出在哪裏。

  因為有另一個她更信任的人。

  「我先送她回去。」楚江風不理會沉思的海濤以及呆愣的眾人,丟下一句話,拉著畢明曦灑然離去。

  沒有人敢出聲和海濤講一句話,這種尷尬又別扭的時刻,也只能大眼瞪小眼,希望海濤別拿他們出氣。

  「你們先走吧,社費在我這,我留下來付帳。」揮揮手,眾卿平身,而後退朝一個不剩。海濤攤坐在沙發上,陷入兩難的境地。

  或許他真的和她認識得不夠深入,如果再交往久一點,依她爽朗的個性,應該就能對他放開心胸,就像她對待楚江風那樣。

  應該吧……

  深深嘆一口氣,海濤突然有個覺悟,她對朋友,似乎比對情人還好。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由於國際古董基金會是世界知名的機構,菲利浦這次舉辦的展覽選擇在臺灣,算是具有指標性的意義。這代表著臺灣對於西洋古董鑒賞及收藏的水準已到了國際標準,也可以說,借著這次展覽,聚集世界各國有名的古玩,更可借機拓展臺灣西洋古董的市場。

  所以即使在這個展覽上只是「挂名」主辦人,也能大大地出一次鋒頭,這是畢明曦區區一家小古董店所辦不到的,她相當感激菲利浦,亦非常珍惜這次機會。

  可是,她能感覺到楚江風有些排斥菲利浦,甚至連個好臉色都沒有。能替自家古董店開個展覽,是她一直以來的願望,菲利浦現在對她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楚江風以前都能夠了解,為什么現在不能呢?

  「不是要帶我參觀妳家的古董,發什么呆?」站在古董店的門口,菲利浦已盯著她瞬息萬變的表情好一陣子。

  畢明曦回過神來。她刻意避開楚江風約了菲利浦,因為怕他的失禮惹怒了這名貴客。這是她的專業、她的理想,絕不能因為他毀了這個機會。

  「喔!進來吧,別忘了我們之前說的,別在我爸面前提到傳家之寶的事。」她領在前頭推開門,風鈴清脆的聲音響起。坐在店裏的畢老抬起頭,沉默地瞧著兩人,直到確定沒有人會再從門外進來,他才緩緩開口:

  「怎么只有妳和那個老外?老江呢?怎么沒來?」

  「呃……他有事啦!」被這么一問,她竟有種被捉包的感覺,不自覺心慌起來。可是回頭想想,她和楚江風又……又沒名沒份的,她為什么要為他的行蹤負責?於是,她補強了一句:

  「那個,老爹,我和菲利浦在一起是辦正事,你不要告訴楚江風哦!」

  「花心的丫頭!」畢老搖搖頭,低下頭繼續玩計算機,決心不再管年輕人的事。畢明曦的反應在他眼中,顯然愈描愈黑。

  「我……」她還想辯解,可是辯解什么呢?楚江風跟她根本沒什么,她到底在緊張什么?她幹什么要解釋?

  「Sunny,你們店裏有趣的東西還不少嘛?」菲利浦早趁這一段時間將店裏瀏覽一遍,乘機拉回她的注意力。他一眼相中擺在角落的大型立體雕塑。「那個羅丹的雕像倣得真棒!」

  「有眼光!」他的話成功地吸引她,心裏對楚江風的矛盾正好借機拋在腦後。她笑盈盈地拉著他走到雕像邊,神採飛揚地介紹:「我家這座『青銅時代 的精細程度可和真品有得拼!瞧瞧這個人像身上的肌肉,自然地往他伸展的方向起伏變化,力道的表現是那么均衡完美,羅丹簡直是神啊!」

  「在復制品裏,這一尊確實很不錯,可惜倣制品無法展覽。」菲利浦歉然一笑。

  「唉,你真是一句話敲碎我的美夢。」她哀怨地嘆口氣,忽又噗哧一聲笑出。「我知道啦!不過,這個雕像對我有特別的意義,它曾經是我挑男朋友的標準呢!」

  「哦?」他好奇地挑眉。

  「要當我男朋友,至少要抬得起它啊!」說到這裏,她和菲利浦一起哈哈大笑。「你知道嗎,以前Wind第一次來我家,看到這座人像,二話不說就上前把它抬起來,差點沒把我嚇死,真怕他把雕像摔了……」話聲到這裏乍然停頓,笑容也隨之消失。

  「我應該不必經過這個試煉吧?」菲利浦笑著緩過氣來,不解地看著她突變的臉色:「怎么了?妳話還沒說完呢!」

  「沒有,我沒有什么要說的了。」她勉強牽了下唇角。「怎么樣?還有什么你感興趣的?」

  目光轉了一圈,他伸手指著木制雕花櫥櫃內一套陶瓷餐具。「那套看起來不錯。」

  「你看上的東西,都是我老爸收集的,真是跟我一點默契都沒有。」她眼光有些迷離地看向菲利浦,焦點卻沒集中在他身上。「有個人,他在我們古董店裏買的東西,幾乎都是我接手店務之後從國外帶回來的。即使我沒說,他也知道哪一樣是出自我的眼光。」

  「那個人是誰?」

  「那個人是……是我爸的老朋友啦!」幹笑著搪塞過去,轉身打開櫥櫃拿下他看上的那組餐具,硬是壓下腦海「那個人」的影子。「怎么樣,二十世紀初威基武德的產品,玉石浮雕的全套餐具,價格不便宜呢!」

  「這確實不賴。」眼尖的菲利浦忽然拿起一只杯子。「但是這應該是對杯吧?還有一只呢?」

  「被摔破了。但是摔破的人完全不知道他摔的是這么有價值的東西。」回想起慘劇發生的情景,她和楚江風在宿舍裏聊天,沒留意到對古董一竅不通的他竟然就拿起這組昂貴的對杯裝可樂。

  那時,他們聊的究竟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啊!」回憶如浪潮打來,她豁然領悟一向小心謹慎的楚江風,那時為什么會打破杯子了!

  「又怎么了?難不成那個摔破的杯子也有個故事?」他揶揄心不在焉的她。

  「沒有啦。」那個摔破的杯子確實有個故事,但她卻難以啟口。

  「幹脆這樣好了。你們古董店裏最古老的東西是什么?要不拿出來給我瞧瞧?」要看完這么一大間的古董,沒有幾天大概辦不到。於是菲利浦突發奇想。

  畢明曦偏頭苦思,突然靈機一動,唇邊興起了荒謬的笑意。「你絕對想不到,『曾經 在我們古董店裏最古老的東西是什么。」

  「要說古老嘛,該不會是史前時代的陶瓷這一類東西?」

  「嘿嘿!比那個更古老呢!老到我都不知道該怎么鑒定。」她比出一個排球大小的尺寸。「是一塊原木化石啦!一個考古係的教授送我的,他說這么一小塊也要美金五、六千元呢!」

  他啞然失笑:「那的確也出了我的了解範圍,那化石呢?」

  「送給Wind啦,因為他好像挺有興趣的。不過我和他好久沒見了,不知道他有沒有好好保管。」

  聽到她的這一段話,菲利浦停住了本來要接的話,細細地看著她許久,終於漾出一個微笑,肯定地問道:

  「Wind不是妳的未婚夫吧?」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畢明曦錯愕地望向菲利浦,他的話雖然有一個問號,但其實什么都已經看穿。然而,一個答案已在眼前的事實,她卻無法直接承認,彷佛只要一說話,楚江風和她的一切,將被全盤否定。

  「我……我和他……」該怎么形容?過去有楚江風的日子是最美好的,但過去有楚江風的日子,也是最難過的,真要一言道盡他們的糾葛,很難。

  菲利浦露齒一笑,打斷她的欲言又止:「我想妳或許和他有什么協議,所以無法回答我。不過沒關係,我明白就好。」

  「你怎么看出來的?」她訝異於他的觀察力。

  「因為妳看起來很矛盾啊!」他笑著為她解惑。「妳似乎有些排斥與他的親密動作,卻又像抗拒不了他的接近。你們之問,總是他主動、妳被動,若說是未婚夫妻,總缺乏了一種恩愛的感覺。」

  「有這么明顯嗎?」

  「妳和他一定有很深的情感基礎。從我一踏進門到現在,妳提到的每件事都會扯到他,根本腦子裏想的都是他……那個打破杯子的人,應該也是他吧?」

  「我和他,曾經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有些沮喪地緬懷著從前,到底是她變了,還是楚江風變了?「可是,以前我弄不清楚對他的情感,現在則是不想清楚對他的情感。」

  「你們吵架了?」他大膽猜測。

  畢明曦微微搖頭。「比吵架復雜多了。從前我將他視為知己,無話不談,也完全信任他,可是他卻違背了我的信任。」

  「所以妳抗拒他?」

  「該怎么說呢?」一提起往事,便有種熟悉卻遙遠的感覺。「他是一個很聰明的人,什么事都會往他想的方向走,可是,他怎么不想想我的感覺呢?他要我接受他,我就得接受;他要我離開誰,我就得離開,我總是不由自主地被他牽著鼻子走,這種感覺一點都不好!」

  「或許他只是享受追求過程的那種感覺,而非真正愛妳多深?」綠色的眼眸沒有泄露一點心思,他表現出極了解男人本性的態度,試圖引導她的思考。

  但她仍是搖頭。有些事情是怎么也掩飾不了的,何況楚江風也不曾掩飾。她對他,一如他對她,聯係在兩人間的感情根本藏不住。

  可是她就是不甘心啊,自己就像個笨蛋一樣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間,偏又受他吸引,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讓她動容、也讓她氣惱,明知只要她點個頭,他絕對敞開胸懷歡迎,但她還是卻步不前。

  況且,她若接受他,便會再次想起四年前,對另一個男人的虧欠。

  「你說得對,菲利浦。」她苦笑著將臉趴在肘間,傳出悶悶的聲音。「我真的很矛盾。」

  菲利浦想摸摸她的發以示安慰,但手才伸到她頰邊,她卻反射性地往後躲。

  「喔……對不起,我不習慣別人碰我的頭發。」只除了一個人……

  「真可惜,這么漂亮的頭發。」大方地攤手,他故意和她擠眉弄眼:「打起精神來!妳知道嗎?聽妳這么描述和Wind間的事,我才放下心。」

  「放心?為什么?」她將下巴靠上攤在桌面的手臂,迷糊地看著他。

  「妳愈是猶豫,我就愈有機會不是嗎?」他縱聲大笑。

  「別開玩笑了!」一絲笑容終於衝破了煩惱,她沒好氣地鼓起臉。

  「我沒有開玩笑。」笑聲停住,他直望向她眼裏,表情也正經起來。「妳若不給我機會,只代表著妳言不由心。其實妳一直只把心裏的位置留給Wind,別人根本沒有進駐的機會。我和他表面上看起來公平競爭,事實上一點都不公平!」

  「我……」完全招架不住,她被他堵得啞口無言。

  「願意告訴我你們的故事嗎?讓我多了解一點我的情敵?」略帶戲譫的一句話放松了整個氣氛。或許這也是畢明曦在美國時,能短時間和菲利浦交上朋友的原因。

  但她弄不清楚這是他的美式幽默還是認真其事,像這一類的玩笑,她不敢再當作玩笑。

  「你真的想聽嗎?」看著他逗趣地挑眉扁嘴,無論如何,他體貼地讓她展開笑顏,這,就值得她跟他傾吐心事了。「我和他,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第七章

  「我爸人很好啦,你不要緊張兮兮的!」

  為了實習課的團體報告,畢明曦第一次帶楚江風到古董店裏。

  聽到她說的話,他面無表情地斜視她,直想狠狠搖醒這個人事不解的樂天派。

  他的表現像緊張嗎?他根本是在生氣,氣到全身發抖!

  好不容易覷了個假日到她家,只有兩個人的約會,她竟然一路上都在說海濤的事。甚至,她不知打哪來的錯覺,竟覺得他和海濤情同兄弟,所以他在社團裏才活得好好的,沒被某人一腳踹飛。

  哼!若非他隱藏實力,跆拳道社根本沒幾個人是他的對手。他只是不想太出鋒頭,那違反他一向獨善其身的原則……

  「喂!趕快告訴我啦!你從剛才就不說話!」畢明曦擋在門前,一副不合作就不放他進門的模樣。「海濤最近是不是怪怪的?」

  「他本來就怪怪的!」休想他替那家夥說一句好話。

  「我去社團的時候,他也不理我,約他出來也約不成功,我覺得,他好像在生我的氣耶!」細眉拉成一線,她非常仔細地回想著。

  海濤在生氣她就看得出來,為何他在生氣她就看不出來?楚江風簡直乏力到想掉頭就走,看看這樣會不會讓她發現,他心情也不好。

  「妳也知道他脾氣不太好,生氣是很平常的。」最好她就跟他分手吧!

  「可是他不會無緣無故亂發脾氣的!」她無辜地用眼神向他求助,似乎他是她溺水前唯一伸手可及的浮木。「好像是從慶功宴那天之後,他就對我好冷淡,喂!那天是你送我回家的,我喝醉酒後到底做了什么,是不是哪裏惹火他了?」

  楚江風思考了一下,忽然上前一步,一只手越過她肩頭搭上門,斯文俊逸的臉孔瞬間離她好近。「妳喝醉酒之後,吵著要跳脫衣舞,海濤不讓妳跳妳還發脾氣。後來他要送妳回家,妳還拒絕他,說一定要我送妳,於是我告訴海濤,其實妳喜歡的是我,不是他……」他壓低了聲音,貼在她耳邊說。

  雙頰因他的動作飛上薄薄紅暈,耳朵敏感地一陣騷癢。「你又在唬我了!我酒品可好了,怎么可能像你說的那樣?你也不可能跟海濤說那些話……哎呀,你不要靠這么近啦!」她不自在地雙手貼上他的胸前將他往後推,隔開兩人的距離後,那種熱辣辣的感覺還留在手心。她驀然發現,其實他也有寬闊的胸膛,也有……令她手足無措的本錢。

  「妳什么時候這么羞澀了?」這句話得到了她響徹雲霄的一掌,慣有的淡笑又回到他臉上,巧妙地帶開話題。「進去吧!我們要在這裏曬太陽多久?」

  為了避開這陣尷尬,畢明曦樂意配合,打開門比了個歡迎光臨的動作。

  「楚大爺,歡迎光臨敝店,裏面所有東西都可以參觀,坐在裏頭的那位是畢老頭……喔,我忘了我們是要來實習的,請容我重來一遍。」

  馬上換成高傲的表情,她抬起下巴輕哼一聲:「楚小弟,這裏以後就是你工作的地方,弄壞東西你就給我小心點,坐在裏頭那位是畢老板,而我是老板的女兒,請稱呼我『大小姐 !」

  「不準叫我小弟!」略微皺眉,輕輕敲她一記:「妳只能叫我的名字,很親密的叫或很隨便的叫我都不在乎,就是不準叫我弟弟!」

  「你本來就此我小……」她低聲咕噥,又被他狠瞪一眼。「好嘛!兇什么兇,以後一定欺負你到死!」

  「我很期待。」他露出意味深遠的笑,越過她徑自走到畢老面前,簡單自我介紹:「伯父你好,我叫楚江風,從今天開始打擾你了。」

  畢老正埋頭與棋盤奮戰,只唔了一聲表示響應,連看都沒看來人一眼。一個人下棋也能下得這么全神貫注,其古怪果然與畢明曦一脈相承。

  但楚江風並不氣餒,他擺出招牌的溫和笑容,又繼續說道:「小畢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到店裏實習,不僅是為了成績,同時也想更了解她的生活環境及家人,因此我的打擾可能不僅這一陣子,請伯父見諒。」

  手執一顆黑子停在空中,畢老聽出了什么,緩緩抬頭望向楚江風。兩個男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畢老瞇起眼仔細觀察,楚江風則堅定地回視他,短短幾秒鐘之內,彼此都在心裏留下了印象。

  低下頭,黑子下在關鍵的一處,白子敗局已成。畢老輕輕點頭,沒有說什么,但楚江風卻松了一口氣,只有他明白畢老這個動作意義多大。

  一旁的畢明曦早等得不耐煩,也懶得管這兩個男人在打什么啞謎,扯著楚江風就往店裏走。

  「快點快點,我有好東西給你看!」

  「什么好東西?」他被拉到一個古董椅上坐下,在她拿東西的時候,順便瀏覽一下滿室古玩,忽爾目光定在木制雕花櫥櫃上某處,表情沉了下來。

  「妳會將古董店裏的東西放在宿舍嗎?」他突然問。

  「當然會啊,沒看到熟悉的古董,我才睡不著哩!宿舍矮桌邊那個櫃子,裏面放的就是我從店裏帶去的東西啊,不過,只能當裝飾品用就是了。」她半個身子埋在另一個大櫃內,因此沒看到楚江風古怪的神色。纖手隨便往一個方向指,模糊的聲音又從櫃內透出:「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把那個雕像也帶去哩,可惜太重了!」

  雕像!楚江風順著她的手看過去,果然看到一尊倣羅丹的青銅雕像立在那兒。雕像人物一手拍著額頭,另一手像拿著什么,全身上下肌理分明。楚江風好奇地走過去端詳許久,無預警地伸出手抬起那座雕像。

  「喂!你在幹嘛?快把雕像放下啦,等一下砸壞!」好下容易從櫃子裏挖出東西的畢明曦,差點沒讓楚江風給嚇死。她急忙?到他身邊,恰好他也把雕像放下,仍是怔怔地看個不停。

  「你……在幹嘛?」她開始懷疑他是不是書讀太多把腦袋讀壞了。

  「我想,我有點了解妳為什么會看上海濤了。」就是不知道他指的是雕像的重量,抑或雕像的肌肉。

  「天啊,你做出這種危險動作,只為了證明你也抬得起它?」她翻了翻白眼,只覺他真是夠無聊的,卻沒發現他這個動作背後的意涵。

  「妳不是要拿東西給我看?是什么?」他無所謂地笑了笑,暗自覺得自己又贏了海濤一籌。

  這種想法很幼稚,卻很值得。

  「喔,對!你看這個!」她將他拉到一旁,遠望畢老沒注意這方,才笑嘻嘻地亮出一條項鏈,項鏈墜是一塊約十元大的紅寶石,質地精純,襯以精細的黃金鏤空雕花,旁邊還鑲著一圈碎鑽,看起來價值不凡。

  「很漂亮的項鏈,這就是妳說的『傳家之寶 嗎?」他學她戴上手套,接過項鏈仔細賞玩。

  「是啊!」她清了清喉嚨,準備長篇大論。「這條項鏈據說是古歐洲一個靠萊茵河的小國塞爾達所有,它的年代大約在五世紀羅馬帝國滅亡後到八世紀末查理曼大帝興起之間。不過我想,那時候的文學多在講教會的事情,而且局勢混亂,所以關於這方面的記載不多,真的很難考證。」

  「所以這條項鏈很可能是假的?l雖這么說,但項鏈本身無論寶石或黃金都泛著光澤,且雕琢精細,實在不像膺品。

  「不,這條項鏈裏裏外外都是真的,看鑲嵌的樣子,年代應該也差不了多遠,只是出處令人懷疑罷了。」她拿回項鏈,眼中突然發射出夢幻的光芒:「據說,塞爾達有兩位王子,愛上同一位美人,因為美人無法抉擇,兄弟便在族人面前決鬥,最後哥哥打倒了弟弟,就要殺死他之際,美人卻選擇了輸的那一方。最後,哥哥在全族人面前把這條項鏈戴在美人身上,大方退出了這場爭奪,因而得到族人的讚美。」

  「這種謠言確實無法考據,不過倒是替這條項鏈蒙上了些額外的想象空間。」楚江風聽完故事後失笑,開始了他的理性分析:「故事裏的哥哥或許只是想表現風度,但這很蠢,因為榮耀不代表什么。而那個弟弟故意營造出弱者的形勢博取美人同情,他才是真正的贏家。」

  「真是,一個好好的故事被你說得心機那么重。以年代和位置推斷,塞爾達應是日耳曼人,崇尚武力的民族會在眾人面前示弱?我才不信!」她白他一眼。

  「或許吧,但妳不可否認我說的也有可能,那個輸的人就是心機重。」他雙唇勾起些微弧度,腦子不知在想什么。

  「我倒是認為,那個美人會選擇弟弟,有其它的原因。」她神秘地道。

  「什么原因?」

  「很簡單的原因啊,你們男人不會懂的,我才不告訴你,笨蛋!」難得有機會用這個詞罵他,當下跩到不行。

  他微笑瞧著她高傲的模樣,又看到她愛不釋手地把玩項鏈,突然天馬行空地問了一句:「妳不是說海濤最近對妳不好?要不我也去找他決鬥,替妳出口氣?」

  「你有毛病啊!簡直是找死!」她冒著滿臉黑臉,一點也不抱期待。

  楚江風只是搖頭淺笑,一個決心卻逐漸形成。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又快暑假了,海濤即將升上大四,為了訓練出他的接班人,跆拳社最近卯起來練習,操得社員個個苦不堪言。

  海濤穿著道服站在體育館正中央,先摔翻了一個學弟,又踹倒了另一個。最近他本來就不甚和善的臉愈來愈不和善,一幹人等被他打到都怕了,唯恐自己成為下一個標靶。

  「你們反應這么慢怎么行?下一個!」他厲聲教訓著東倒西歪的社員,眼光搜尋著還沒有對打練習到的人。

  「學長,我來和你對打吧。」楚江風突然出聲,神色從容地走到場中央。

  海濤眉頭深深皺起。在社團裏可說只有三種人,高段的社員、普通的社員和初學的社員,而楚江風大一下學期才加入,一直到大二快結束還在做基礎練習,也不常與別人對打,在他眼中,連初學社員都不如。

  「喂!江風,哪有人一下跳到最高級的?你會被老大踢死啦!」一位同年級的社員好心地勸告。

  「呃,學弟,你確定你要這么做?」另一個社員膽戰心驚地瞧著這一幕,其它人也紛紛點頭。先不說楚江風一副文弱書生樣,他和海濤更有爭奪畢明曦這個過節,新仇加上舊恨,所有人都一致認為楚江風活膩了。

  「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楚江風笑得雲淡風輕,真有種置之死生於度外的瀟灑。「海濤學長,如果我說,我是為了小畢和你打這一場呢?」

  群眾嘩然,不敢相信楚江風就這么大剌剌地說出來,海濤更是肅著臉,不發一語地瞪著他。

  「我要以這一戰證明,她不適合你。」楚江風加油添醋地又說。

  「你贏不了我的。」海濤冷冷開口。

  「不贏未必是輸,何況我們連打都沒打過,你怎么能如此判定?」

  「好吧,既然你這么說,我就不客氣了。」他丟給楚江風一套護具,而為了表示對他的尊重,自己也戴上一套。

  看來是要玩真的了,每個人都替楚江風捏把冷汗,懷疑他怎么還能自在地穿上護具。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在達成共識的情況下,一個人偷偷地溜出體育館。

  「開始了!」海濤踏著有條不紊的步伐,眼神鎖緊了楚江風,他總覺得他的姿勢不太像跆拳道,但也不像沒學過的樣子。

  先測試性地一個側踢,令眾人意外地,楚江風輕輕松松地閃過,還猶有餘裕地說:「學長,你不必留手,我不需要你故意讓我。」

  嘩……眾人愈來愈欽佩楚江風一去不回頭的勇氣,全都聚精會神地看著他說完話後怎么被痛宰。

  海濤隱隱覺得楚江風的底子不像看起來那么簡單,他站得四平八穩,擺出的姿勢十分微妙,彷佛可以隨時接受每一個方向來的攻擊,也可以隨時往任何一個方向避開。

  收起了輕視的心,他突然前進一大步,眨眼就是一個中段旋踢,被他側身躲過;順著勢,他迅捷地又兩次旋踢,卻在將踢上楚江風時,被他雙手畫出的大圓化開。

  「你這不是跆拳道!」海濤停步,懷疑地質問。

  「我們剛剛並沒有說,一定要用跆拳道。」楚江風突然欺近他,海濤本以為他要以下壓的技巧攻擊他的腰部,沒想到楚江風抓住他的手,-個低身,就要把他往前摔。

  海濤反應極快地轉身,避開了他的攻擊,心裏開始對楚江風重新評估。

  「來了來了……」看得心驚膽跳的眾人突然發出鼓噪,場上兩人仍是互不相讓地對峙,從體育館的門外,畢明曦神色驚慌地跑進來。

  她看清楚了場上的情況,失聲叫出:「楚江風,你白癡啊,真的向他挑戰!」

  楚江風眼神一凝,沒有轉過頭去看她,反而向海濤說道:「我們繼續。」

  「好!」海濤先拉開了距離,飛快地又一個前踢,本以為楚江風又會躲過,沒想到這次踢個結實,只是他還撐著沒有倒下。

  相準了這個時機,海濤連續三記旋踢,記記正中目標,楚江風彷佛放棄反擊,只是站著讓他踢,只憑意志力讓自己站著。

  「江風!你不要再比了!趕快認輸下場啦!」畢明曦嚇得臉都青了,海濤狠狠踢的是楚江風,但真正痛到想哭的卻是她。

  「喝!」海濤最後一個上段的後旋踢,楚江風應聲倒下,痛得身體都縮在一起,護具根本一點用都沒有。

  畢明曦不顧眾人阻止,飛奔到場中央,關心至極地蹲下身察看他的情況。

  「江風!你怎么了?他踢到你哪裏?你不要嚇我……」壓根忘了海濤的存在,她一手替他除下護具,另一手撫著他發白的臉。

  「還好……」他發出虛弱的聲音,試圖對她微笑。

  「你這個笨蛋!幹嘛跟他挑戰,你明明就打不贏的!」她深深地看著他,不知怎么形容內心的感動。本以為他找海濤挑戰只是隨口說說,沒想到他真的做了,然後弄得自己傷痕累累。「笨蛋笨蛋!你真笨……」她不敢再想下去,因為她的心愈來愈痛,眼淚也蒙上眼眶。

  海濤冷眼旁觀著這一切,每個人也都看到了,畢明曦根本眼裏只有楚江風,她名義上的男朋友卻被冷落在一旁。海濤走到場邊拿起一條溼毛巾,又回到場中央,等到陰影籠罩頭頂,畢明曦才想起他的存在。

  「海濤……」她紅著眼茫然地看著他,又茫然看著楚江風,一瞬間,對自己的定位完全混亂無法思考。

  海濤深吸口氣,臉色凝重地將溼毛巾落在楚江風臉上,冷冷地道:「我退出這場遊戲,小畢,我們分手。」

  畢明曦如遭電殛,震驚地望向海濤,卻見他臉色復雜地直視她。

  「妳……真的搞不清楚狀況。」語畢毅然轉身就走,沒有再多說什么。

  她心慌地低頭求助,但楚江風的臉卻被毛巾蓋住,完全看不到表情。

  而那條毛巾,是白色的。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哎喲!妳輕一點……」楚江風趴在畢明曦香閨的小床上,讓她粗魯地推拿著後背。

  「活該!誰教你去找死,明知會被打得很慘,還逞什么英雄!」她氣不過又使了幾分勁。都是這個混球害海濤和她分手!

x  哀哀慘叫了幾聲,楚江風翻身坐起,抓住她使壞的手,柔柔地看著她:「可是我認為挨得很值得,從今以後,所有人都知道妳畢明曦是我楚江風的。」

  「你真的有病!到現在還在開這種玩笑!」她抽回手,瞥見他瘀青的腰側,順便下留情地加重他的傷勢:「你讓海濤在眾人面前甩了我,還一副是我變心的模樣,竟然一點愧疚感都沒有?真是豬頭豬頭豬頭!」

  「我不是開玩笑!」他表情嚴肅起來,鎖定了她訝然的雙眸:「妳仔細想想,每一次我和妳說的,關於海濤的事,從來就沒有開過玩笑!」

  畢明曦呆坐床緣,想他每次提到海濤就臉色不佳,也從不諱言在海濤面前破壞他們的感情,但她相信他,萬事找他商量,最後他利用她的信任,摧毀了她的初戀。

  「你怎么可以這樣?」她像看一個陌生人一般看他,眼中充滿了受傷。他覺得這樣很好玩嗎?耍得她團團轉,如他所願地讓她離開海濤,這樣他就高興了嗎?

  「不要用那種眼光看我。」一種初見他時,落寞的神情又出現在他周遭。「我必須說、我不想讓妳難過,但我更不想失去妳。妳有沒有想過,當妳在我面前談論海濤的時候、當妳一臉幸福地告訴我妳戀愛了的時候,為了扮演好妳的好兄弟,我必須忍受著聽下去,那種感覺,妳一輩子都不會了解。」

  這一席話猶如當頭棒喝:「可是你……你可以告訴我你不想聽啊!」

  「可是我想聽,我要知道妳和他進行到什么階段,找出我可以介入的機會。」他從來不試圖隱瞞什么,只是她從不當作一回事。「我為什么要找海濤打一場?妳那條項鏈的故事引起了這個契機,若說妳是那個夾在兄弟之間的美人,那么我寧可當那個弟弟,輸得灰頭土臉,卻贏得愛情。」

  恍然大悟,她刷白了臉,站起來遠離他兩步:「我明白了……你故意在大家面前向海濤挑戰,就是知道自己會被打得很慘,我一定會幫你的,然後……然後海濤自尊心那么強的人,一定忍受不了這個……你怎么可以那么姦詐?你明知我有多么喜歡海濤的!」

  「妳真的喜歡他?妳捫心自問,妳喜歡他的程度,有大到可以放棄我嗎?妳如果堅持要和他在一起,那么,我們將不再是朋友,妳可以忍受嗎?」他頭一次這么嚴厲地與她說話,便是要敲開她那顆懵懂頑固的小腦袋。

  畢明曦咬著下唇,惶然望向他。他說的情形若真的發生,肯定是她活著以來最大的打擊。這時候她才發現,與海濤分手,她只是震驚與不解;但和楚江風分離,她將是痛苦與恐懼。

  他的份量遠遠超過其它人,早已在她心中佔據一個不可或缺的位置,她怎么會這么遲鈍,到現在才發覺?

  楚江風嘆了口氣,摘下眼鏡,沒有隔閡地與她四目相對,目光幽遠而深邃。「和妳一起談未來、談夢想的人是我;知道妳生理期會痛得死去活來,為妳張羅一切的人是我;聽妳抱怨、訴苦的人是我:和妳一起趕作業、狂打工徹夜不眠的人也是我,是不是我們的距離太近,讓妳反而看不清楚呢?」

  他說的對……他說的完全對,她一句話也無法反駁。在她心裏,海濤就是高高在上,所以她拼命追尋著這個想望,卻沒意會到能支持她不倒下的基礎,早就牢牢地在她身後守著她;現在她攀上那個高點後,楚江風將她推了下來,可是仍在下方等著接住她,要她看清楚現實。

  那個高點,她攀得很累,回到熟悉的人身邊,她才能真正放松。

  可是她是畢明曦啊!以前沒有楚江風,她也是活得好好的,她自在地朝著自己的夢想前進,不靠任何人幫忙,她也可以處理得很好,是他讓她學會了依賴,學會了分擔,學會了……愛情。

  他讓她不安了,真的,一個本來以為是那樣的人,突然發現他的所做所為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還擾亂了她的一切,她只想逃。

  而且,她對不起海濤,他是這場故事裏最無辜的人,被盲目的她給拖下水。

  「江風,我……不能接受你。」要她拒絕楚江風,比海濤拒絕她還令人痛苦,可是她還是說了,為了弭平心裏的愧疚。

  「為什么?」在他做了這么多之後,她仍是這么響應?楚江風失卻了血色,壓抑下顫抖的聲音,平靜地問。

  「我若和你在一起,那對海濤不公平,是我自己去招惹他的,卻又令他失望。」她狠下心,定定地望著楚江風,不管目光裏泄露出多少對他的愛戀與不舍。「我會去告訴海濤,直到他交新的女朋友前,我都不會和你在一起。」

  啞然站在原地,楚江風知道他再說什么都沒用了。

  人心是最難掌握的,過去他的父母無預警地離開,已經重傷他一次,在好不容易找到新的情感寄托後,連她也要離開,他好像一下子什么都沒有了,與她勾勒好的未來,也變為一片空洞。

  可是他一定要放棄嗎?他能夠放棄嗎?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楚江風看得出畢明曦眼中的情感,那絕不是憐憫或同情,是一種真摯的、純粹的愛情,連她注視海濤時都沒出現過。

  這是他僅剩的希望,他願意再賭一次,因為他已經陷得那么深。

  又是一個月明風清的夜,他與她已經一個星期沒有見過面,在這個時候,他約見的人卻不是心中挂念的她,而是另一個人。

  坐在體育館外的階梯上,他等著海濤。

  龐然的影子來到身邊,學他在階梯上坐下,海濤仰望天上明月沒有開口,兩個人像在比耐性,讓沉默籠罩彼此。

  「小畢找過你嗎?」楚江風的聲音帶點無奈,在夜色裏幽幽傳出。

  「嗯。」海濤淡淡回答。連他自己也不懂,他並沒有想象中那么痛恨楚江風,因為他知道自己對畢明曦的感情,遠遠及不上楚江風,他沒有那種可以為了她,把一切豁出去的決心。

  「那么,你應該知道她的決定?」

  「她很蠢。」就他而言,這個傷痕很快就過了,甚至可能不會留下太深的痕跡,她卻無比堅持。

  「結果,我們誰都沒得到她。」他苦笑,心裏浮現一種和海濤惺惺相惜的怪異感覺。

  「自以為聰明的你,其實也很蠢。」海濤面無表情,由楚江風的笑聲裏聽出凄涼。他有些意外,這應該是楚江風難得露出的脆弱,如果他永遠這么坦率的話,或許他們有結交為好友的可能。

  「可是我除了聰明以外,什么都沒有。」他止住了笑聲,肩頭頂了海濤一下。「喂,幫個忙,快點交女朋友吧。」

  「短時間內我不會考慮。」很老實地招供了,但這絕不是心存報復,而是即將升上四年級的他,將開始落實一連串的生涯規畫。

  「你故意整我啊?」他攬眉瞪他,盯著他線條深刻的側臉半晌,突然語出驚人地宣示:「我會還你一個女朋友。」

  「你說什么?」海濤以為他聽錯了。

  「我說,我會還你一個女朋友,但不是小畢。」偽裝的面具又戴回臉上,淡淡笑著的楚江風,除去防備的時間只有那么一瞬。

  聽到他的說法,海濤突然一把火上來,粗聲粗氣地回答:「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這不是施舍,我還你的女朋友,保證適合你。」理想人選早在腦海確定,只差時間的問題。

  「不必!」海濤怒瞪他一眼,弄不清他這番話認真的程度,突然有些了解畢明曦被他要得暈頭轉向的感覺。

  「我不只要還你一個女朋友,你踢我那幾腳,我一定會討回來。」他又是那樣和氣地淺笑著,在海濤的眼中,卻變得可惡至極。

  「不可能!」他抬頭繼續賞月,不再管楚江風算計的笑臉。今夜以前,他想也沒想過會和亦敵亦友的他和平地坐在這裏談話,人生的際遇確實奇妙。

  「你等著吧。」說完,楚江風再度苦笑起來,他要海濤等著,也等於要自己等著,而這一等,很可能就是幾年時間。

  或許,他應該利用這幾年時間好好布局,讓畢明曦重新回到他的懷抱。

第八章
畢明曦永遠忘不了,大四的那一年,她是怎么熬過去的。

  所有人都說她身在福中不知福,有楚江風這么優的人愛著她,連海濤都退出讓他們兩人能在一起,她卻拿喬不肯接受。

  幸好四年級的課不多,她才能撐過這一年。從她和楚江風攤牌那天,她再也不想見他,任憑他怎么找、怎么說,她就是硬著心腸不理,就這樣,從某一天之後,他再也不出現了,也帶走她的愛情。

  豈料四年後,他以突然的方式現身,並且用各種事實證明了,他始終在她身邊,始終愛著她。若說她對他徹底消失的行徑沒有一絲怨懟,那是騙人的,可這一切都是她的態度所造成,所以她無話可說。

  「Sunny,過去的就過去了,做人最重要的是展望未來啊!」菲利浦聽完了他們的故事,對楚江風的堅持,有了大幅的改觀。

  「我知道,謝謝你。」她由往事回到當下,用力地伸了個懶腰,藉此抒發心頭的窒悶。此時叮鈴鈴的風鈴聲響起,有人踏入店裏。

  兩人轉頭一看,楚江風含笑走近。「我就知道妳會約他在店裏,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是嗎?」

  「Wind,在客人面前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是非常不禮貌的。」菲利浦刻意笑著靠近畢明曦。「我方才才和她達成一個共識。」

  「什么共識?」楚江風覷著畢明曦不自在的表情。

  「我知道你們不是真正的未婚夫妻,她也答應接受我的追求,所以我們的機會是一半一半。」語畢更勢在必得地想將手搭上她的肩,卻被她不著痕跡地躲開。

  楚江風仍是直視她,笑容漸漸轉化,轉化至一種自嘲的境界。「妳全告訴他了?」

  輕輕地點頭,她居然有種罪惡感,不敢抬頭看他。

  「此外,她等會兒要和我出去,介紹介紹臺灣風光,而你,不在受邀之列哦!」輕輕松松地以玩笑的方式說出,菲利浦巧妙利用他們之間的嫌隙,替自己制造機會。

  「小畢,妳要和他去嗎?」楚江風淡淡地問。

  「我……」剛才聽菲利浦自作主張約她出遊,一時也反應不過來。直覺轉頭過去看他,只見他投來一個無辜的笑,好像她不答應就是偏袒楚江風,當下陷入兩難。

  「Sunny,妳剛才答應我的!」菲利浦這么大一個人,居然撒起嬌來。

  「有嗎……」低聲咕噥,看看沉默的楚江風,又看看賴皮的菲利浦,她猶豫得頭都痛起來。

  楚江風觀察菲利浦許久,他直覺不喜歡這個外國人,不管是面對一個情敵,或者是一個普通朋友,心裏不忍看畢明曦如此為難,也因她一些微小的舉動而放下心,他恢復了微笑,走到她身邊撫撫她的頭發。

  「去吧!妳避著我約他我都不介意了,這么一會兒我還可以忍受。」

  她訝異地望著他,因他這番話感到有些失落。他不介意嗎?他已經不介意了嗎?她將兩人的距離愈拉愈大,會不會最後他就放棄她了?

  「我會等妳回來的。」楚江風將她落在額前的頭發攏至耳後。「今天是一個重要的日子,本來想和妳西線無戰事地度過一天,不過被這么一打岔,可能只剩半天了。」

  「什么重要的日子?」她反問他,卻沒撥開他的手。

  菲利浦的眼光沉了下來。他記得她稍早前才說過,不喜歡別人摸她的頭發。

  「妳慢慢想吧,考考妳的記性,晚上我再揭曉。」楚江風仍是溫柔地笑,但這種笑法在畢明曦眼前是一回事,到了菲利浦面前,又是另外一回事。「你要好好照顧她!」楚江風注視他的眼神,是尖銳的。

  「還用你說嗎?」菲利浦介入他和畢明曦之間,拉著她就走。「我們走了,或許很晚才會回來,我看你不必等了。」

  楚江風看著他們的背影,只看到畢明曦回頭深深望了他一眼,然後風鈴聲響,兩人已然出門。

  此時遠觀已久的畢老從計算機後冒出頭,遲疑地問道:「老江,你這么做好嗎?」

  「放心,我不會讓她離開太久的。」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開車徜徉在臺北市最大的幹道上,道路兩旁及分隔島中間是一片旗海飄揚,有藍有綠有橘有黃,直教菲利浦開了眼界。

  「我一直不明白,你們臺灣人插這么多旗子在路邊做什么?」他笑指著其中一面旗幟:「還有人像呢!」

  「現在正好是臺灣選舉的時候,所有候選人用盡各種方法宣傳自己,插旗子只是最普遍的招數,這應該也算臺灣的特殊文化之一吧!」她也笑著回應,彷佛一掃方才的陰霾。

  既然都和他出來了,就放松心情狠狠地玩,不要去想楚江風的事。

  對,不要去想他一個人孤伶伶被她丟下的事……

  轉個彎繞到著名的觀光景點前,兩人下了車,菲利浦用手遮在額前,呼地吐出一口氣:「來了這么多天,還是不習慣這裏的天氣,臺灣真熱啊!」

  「可是我喜歡這種天氣,你知道嗎?我所有值得回味的回憶,全都是發生在這個季節,它令我有種熟悉的感覺。」她拉著他到路邊,幫他買了杯冰檸檬紅茶。

  抬頭看看陽光--熟悉--是啊,這是她和楚江風那個排在她身後領便當,總帶著疏離笑容的學弟相遇的季節。

  如果現在身邊陪的是他,或許他們能一起衝進選舉造勢場子裏,大聲地吼兩聲「當選」,重溫那時的記憶。說不定還可以劫掠一兩個便當,她幾乎可以想象事後兩人一起捧腹大笑的樣子。

  「Sunny,那群人在做什么?」揮汗如雨地喝下飲料,菲利浦又不懂了。他看的方向有一大群人圍著一個舞臺,說是演唱會又不太像,臺上的人只抓著麥克風站在原地講個不停,但臺下的人顯然如癡如狂。

  「臺上的是候選人,這是他們用來公開打知名度的方式,選舉的時候,這種場子到處都有哦!」她偏頭想想,興致一起,拉著他便要過去。「這次選的好像是市長吧?要不要一起過去看看?」

  「噢!不!妳饒了我吧,這么熱的天氣,我一點也不想和一群人擠在一起。」

  「真可惜,說不定有車馬費和便當呢!那我們中午就省一頓了。」她搖頭笑笑,耳邊還傳來群眾高喊著「二號當選」、「陳邦昌當選」的熱情聲音。

  不是那個人,一切都不一樣了。

  沿著樹蔭,她帶他散步到廣場比較安靜的一邊,其間菲利浦已經喝掉三大杯冷飲及一支冰淇淋,但還是滿頭滿臉的汗。看著她好像絲毫不受傃陽影響的樣子,他求饒地望著她,順便幽了自己一默。

  「我都快融化了,妳怎么好像一點也不覺得熱的樣子?」

  她看他汗流浹背,登時噗地一聲失笑。「我這是訓練有素啊!以前,我曾和Wind兩人頂著大太陽在馬路上發傳單,曬久了自然不怕。」

  「喔哦,Sunny,妳犯規嘍!」他搖搖手指。「我們兩個人的約會,不準提到他。」

  「我很抱歉。」可是她無法不想啊!深呼吸,露出比太陽更璀璨的笑,曾幾何時,連這么笑都開始吃力了。

  她對菲利浦感到愧疚,因為她從頭到尾心裏挂著的就是另一個人,所有的笑,全是勉強。

  「快傍晚了,我帶你到河堤看夕陽?」不如獻給他更好的景色算是補償吧!她想起那片滿是芒草的堤岸。

  他一臉敬謝下敏的樣子。「你們不會連夕陽都熱吧?」

  「不會啦!」他總是能用各種方法逗她笑,畢明曦頓感心裏的鬱悶去了大半,領著他慢慢走回停車處。「現在開過去剛好趕上夕照的時間,黃昏的風很涼呢!」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河床上一整片的芒草已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整修過的河堤公園,一群年輕人在球場上打著藍球:晚風,還帶著溫暖的氣息,不過已經收斂許多炎熱。

  過往的記憶就這么簡單被刷去了,那坐在阻石上的兩個談笑的人影,只能在模糊的記憶裏尋找,畢明曦從來不知道自己這么多愁善感,望著夕陽,竟有種想哭的感覺。

  「唔,你們很會利用土地。」菲利浦終於覺得逃過太陽的茶毒。「這裏是個好地方,規畫得很整齊。」

  「不過,我還是喜歡它以前的樣子,以前幹涸的河道上長滿了……呃,我不知道那種植物的英文怎么說,反正整個看過去白茫茫的一片,非常美麗。」她凝望著河堤下打球的人影,那個有許多美好回憶的年紀。「菲非利浦,你有夢想嗎?」

  「怎么突然問這個?」菲利浦笑問。

  「好奇嘛!」她好像回到那個無憂無慮的時光,頑皮地朝他一笑。「我有哦!我的夢想就是把我家的古董店企業化、計算機化,然後國際化!聽起來很棒吧?」

  「是很棒,不過也挺不切實際的。」菲利浦想到她家那個小店,忍不住提醒:「據我的觀察,你們家的店雖然歷史悠久,但缺乏宣傳,且沒有足夠的資金擴充應有的設備。許多真正有價值的古董需要適合的溫度及溼度保存,妳的店缺乏這些硬設備。」

  「你真是殘忍啊!」她很有自知之明地笑開。「你說的我都知道,不過沒有什么事是能一步登天的,只要立定目標,一步一步來,總有一天會達成目標。」

  「要我是妳,最快速達成目標的方法,就是賣了那條『傳家之寶 ,它的價值,絕對足夠妳再開一家古董店。」他立足在現實的觀點,不陪她作好高騖遠的夢。「而且,妳的那種想法,我想沒有人會支持的,那要花多少時間和精力啊,更不用說大概不可能達成。」

  誰說沒有人支持?畢明曦很想反駁,可是礙於先前與菲利浦的協議,她只能咽下滿腹苦水。

  她一開始就知道她的夢想遙不可及,但她總是要試試看。有一個目標訂在遠方,才會讓她有追尋的動力及勇氣,就算始終達不到,至少她努力過。她不想多年後的某日一覺醒來,才發現自己已渾渾噩噩地過了大半生。

  而有一個人陪著總是好的,那個人支持她、鼓勵她,甚至以她的目標為目標,所以她才會矛盾到覺得痛苦,想逃離又不願放手。

  「因此,菲利浦?沃夫先生!」她俏皮地行了個童子軍禮:「你既然知道敝店小到很難成功,這次展覽就要麻煩你多多幫忙,讓我的店有個出鋒頭的機會。」

  「這是當然。」他也學她回了禮。「我們的展覽一定會成功的。」

  兩人相視大笑,畢明曦放開了胸懷,享受著迎面的涼風。迎向夢想的感覺真好,她迫不及待想看到展覽開始的那一天,尤其他們小店的「傳家之寶」更是展覽的主項目之一,在踏出這一步後,她又離目標近了一點。

  靜謐的一刻,手機鈴聲響起,菲利浦擺出了一個「不是我」的滑稽姿勢,畢明曦笑著送去一個白眼,徑自接起手機。

  「喂?老爹,什么事?」

  「明曦,那個老江……老江那個……」畢老支支吾吾的聲音由電話彼端傳來。

  「江風?他怎么了?」聽到畢老的語氣,她一下子緊張起來。

  「他,他……唉,電話裏說不清楚,妳能不能回來一趟?」

  「我馬上回去!」挂斷電話,她抱歉地朝菲利浦頷首。「對不起,菲利浦,我有急事要回去一趟。」

  「唉,美好的時刻總是短暫。」他攤手聳肩,而後打趣地瞄向她:「別告訴我妳回去是為了Wind。」

  「我……」確實是這個原因。縱然已慚愧得不太敢直視菲利浦,但只要關係到那個人的事,她無法不在意。

  「算了,妳不要說出來,我會傷心的。」她一整日的心神不定,他又怎么看不出來?「不過,我要和妳預訂明天的約會,看看關於我們展覽會的規畫--嘿,這妳應該無法拒絕我吧?」

  「菲利浦,你真是個大好人。」她感動地擁抱他一下。「我簡直迫不及待了!」

  「那就不要回去?再陪我一下?」

  畢明曦當下僵住,尷尬地一笑,既不能做出急於擺脫菲利浦的態度,又無法答應他的要求,想到人家這么幫她,她卻一心想著另一個人,不禁打心裏內疚起來。

  「哈哈哈,妳真是容易上當,回去吧!我的Sunny,期待明天和妳的約會!」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畢明曦走進古董店後的第一個反應是--傻眼。

  店裏的擺設做了大幅更動,變得整齊寬敞,整個顧客動線也隨之改變。她不解地巡視了一圈,總覺得這種擺設似曾相識,好像在哪裏看過這樣的設計……

  啊!這個規畫,不就是她以前和楚江風做團體報告時所做的嗎?那時,他們還熬了兩天兩夜才把報告趕出來,拿到全班最高的成績,本來當時就想把店面改變,但因畢老反對而作罷,怎么現在還是變了?

  「楚--江--風--你給我出來!」靜悄悄的室內,她霍地拉開嗓門大叫。肯定是這家夥搞的鬼。

  「妳不必叫這么大聲,我就在妳後面。」楚江風像幽靈一樣貼在她身後,已經站了不知道多久。這丫頭一進門就呆呆看著店裏所有沒生命的東西,而他這個有生命的東西卻被她完全忽略。

  「哇!」被他嚇得往前一跳,幸虧有他及時拉一把,否則整排櫥櫃大概會形成壯觀的骨牌效應。「你你你,是不是你把店裏……」

  「畢老終於答應了,花了我好幾年的時間,和遊戲網站一年免費會員的資格。我還保證,如果換了擺設他不喜歡,就要全部恢復原狀。」拉住她後就下放了,他領著她參觀每一處當時天馬行空的創意--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還好妳的想法他還頗能接受。」

  「不只是我的想法。」很有良心地回答,也代表著她仍記得兩人的心血結晶。靦腆抽回了手,怕再牽下去心就跟他走了。

  他不以為忤,溫柔地莞爾。「這間店,愈來愈符合我們兩人的夢想了。」

  「可是,你……你怎么能記得這么清楚?」連一些小細節都不放過,他的腦子究竟是什么做的?

  「別那么驚訝,我也不是什么都記得,一切只因為那本報告現在在我家。」他有趣地看她目瞪口呆的表情。「妳當初嫌它重,懶得帶回宿舍,放在我這裏,我就一直保存到現在。」

  口張得更大了,她早八百年前就當成垃圾的東西,他卻留存到現在?

  「蒼蠅要飛進去了!」手掌挑上她的下巴,替她合上嘴,他很想忍住不笑,但笑意卻從眼角泄出。

  畢明曦看出他的調侃,一下子窘到最高點,往他身上胡打一氣:「你還笑!我家才沒有蒼蠅……對了!我還沒問你,你幹嘛叫我老爹騙我回來?」

  「『騙 妳回來?」他故作深思狀。「小畢,這是個很嚴重的指控。店裏換了新的擺設,而這些事電話裏說不清楚,一定要妳親自看到才知道,所以我請畢老打電話叫妳回來,哪有『騙 這回事呢?」

  「可是我老爹他明明就……明明……」

  明明什么都沒說啊!她回想起方才電話的對談,畢老確實只開個頭,其它都是她自己想象的,她到底在緊張什么?

  「你們好討厭!」她又搥了他一拳。「老爹那種語焉不詳的語氣,任誰都會擔心的嘛!」

  面不改色地再被她打一拳,從以前他就被打習慣了。其實他很清楚,身為女籃隊長的她,力氣絕不僅如此,但每回無論是氣極或是樂極,她打他的力道始終有所保留,在他眼中,這跟撒嬌沒兩樣。

  「妳這么擔心我?」甚至,他還有餘力逗她。

  劈哩啪啦!又是一陣亂打伺候,他笑著抓住她的手,將她拉近自己。「不鬧妳就是了。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妳想起來了嗎?我們還要留著力氣做別的事。」

  「想不起來。」一接近他,心跳速串又加快了,可是這次她掙不開。

  「今天是我們相遇五周年紀念。」他俯視她,額幾乎要碰到她的。「記得嗎?那個夏天,十五號的選舉造勢大會,妳還送了我一個便當。」

  「你……你怪胎啊!這種事也記得?」這應該就沒寫在報告裏了吧?她想的果然沒錯,他腦子的構造肯定異於常人。

  「只要關於妳的,我每件事都記得。」他一步步進逼,深不見底的黑眸就像要將她吸納進去。「妳的生日是八月三十日,妳最欣賞的歌手是唐?麥克林,妳的身高一六八,體重五十,三圍是三十四C……」

  「不要再說了!」紅著臉打斷他,她不斷後退直至背靠上古董唱機,再也無路可逃。

  他的手從她腰側穿過,傾身挑出一張黑膠唱片放上唱機,唱針擺正,她卻因這一瞬間身體的相貼戰栗起來。

  「小畢,讓我們和平地過這一晚好嗎?」沒有過去的齟齬,沒有爭吵和猶豫,只有單純的他和她。往後一步,楚江風有禮地朝她伸出一只手:「願意賜我一支舞嗎?我的公主?」

  直直看著他半晌,那副真誠、期盼的神色,她像中了魔法一樣,不自覺將手放在他的掌心。

  燈打暗了,只留壁邊幾盞古老的油燈,如詩的音樂流瀉整個室內。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And  I  love  you  so……  The  people  ask  me  how……  How  I've  lived  till  now  ……    I  tell  them  I  don't  know  ……」

  頎長的身影擁抱著纖細的身影依偎在音樂之中,隨著緩慢流暢的旋律輕輕擺動,昏暗的燈光下,相互凝視的眸子幽暗深邃。

  「這是妳最喜歡的曲子,也是妳介紹我聽的,我還記得妳說過,一定要聽unplug的版本,才有味道。」他輕吻她光潔的額頭,用沙啞低沉的聲音訴說:「見不到妳這幾年,我搜集了唐?麥克林的所有唱片,幾乎每天,反復地聽著,只有藉由音樂想念妳,我才不會感到害怕寂寞。」

  這番話,恐怕只會在她面前說。她認識的他,對旁人一向孤僻冷漠,原來他也有寂寞,也會害怕。

  而當她孤身漫遊在異國街頭的時候,當她品嘗著一個人的咖啡的時候,總會不住回想著往事美好的那一面,然後,她就能帶著微笑度過一天。這和他反復聽音樂的原因,應該是相同的。

  沉浸在他的味道之中,音樂是一道纏綿的封印,網住了他和她,她只能被動承受他親密的動作,無力反抗。

  「I  guess  they  understand……How  lonely  life  has  been……」

  他的吻來到她的鼻尖。「遇見妳之前,我的生活毫無目的,是妳改變了一切。這首歌,道盡了我的心情,如果有人問我為什么活到現在,我也會回答不曉得。但這並非是因為我的生活仍是一片空白,而是因為妳給我的太多了,我不曉得該怎么用言語表達。」

  畢明曦將臉埋在他的肩窩,小心翼翼地不讓滿腔感動溢出來。他真的愛慘她了,她開始猶豫,是否該拋下自尊和偏見接受他,也解放自己。

  「……But  life  began  again  ……  The  day  you  took  my  hand……」

  他雙臂摟得更緊,感受擁她在懷裏的溫馨。「當妳在河堤邊第一次牽住我的手,我知道--就是妳了,因為,我真的有人生重新開始的感覺。」

  在他的擁抱之中微微地搖頭,是他改變了她才對。他支持、鼓勵她追求夢想,他讓她嘗到了思念的感覺,還有愛情的苦澀與扎掙,這些人生的酸甜苦辣,在認識他之前,她從來不曾體會。

  「And  yes,  I  know  how  lonely  life  can  be.  The  shadows  follow  me,  and  the  night  won't  set  me  free……」

  慢慢地,他抬起她的小臉,深深注視著她迷蒙的眼神,俯下頭去,極輕柔、極輕柔地覆上她的唇。

  「只是一個吻,不要拒絕我,小畢,只要一個吻……」他合上眼,用心去呵護她,將四年來的情意,溫溫柔柔,不帶一絲侵略地傳遞給她。

  幾乎是本能的,她隨之閉上眼,放縱自己去享受這份溫存。這種備受寵愛的感覺是深刻的,與夢中那種虛幻的接觸截然不同,然而,她的意志,卻比作夢時還渾沌,還迷惘。

  「But  I  don't  let  the  evening  get  me  down,  now  that  you're  around  me……」

  四周的溫度瞬間高了起來,楚江風有力的手掌,順著她的曲線來回輕撫,而後解開她束緊的發,沿著披散而下的柔順細密向下延伸,火熱的觸感點燃了她身上每一條敏感的神經,她軟弱地攀著他,只靠他腰間的擁抱站立。

  一個吻結束了,又另是一個吻。

  熱度的源頭在她凹凸有致的身段上遊移,燙得她神魂恍惚,漸漸地,侵入了她衣服的下襬……

  「And  you  love  me  too,  your  thoughts  are  just  for  me    ......    You  set  my  spirit  free.  I'm  happy  that  you  do……do  do  do  do……do  do  do  do……」

  音樂突然停滯在某個節拍,無意義地不斷重復,跳針的唱片像一道雷,讓兩個陶醉在親密互動的人頓時僵住。

  「do  do  do  do……do  do  do  do……」

  「啊--」畢明曦霍地一聲尖叫,將楚江風往後一推,臉紅地將雙手環在胸前--剛才的意亂情迷,她等於讓他摸遍了!

  「do  do  do  do    ......    do  do  dooooo--」

*楚江風皺眉聽著走調的音樂,再看看她防備的姿勢,暗嘆功虧一簣。突然覺得這是一個非常滑稽的畫面,忍不住啞然失笑。

  「怎么會這樣呢?居然讓這臺爛唱機毀了這么美好的時光?」他朝她苦笑,拿起了跳針的唱片,室內恢復寂靜。

  「剛才,剛才我……」她顯然激情未褪,雙腮緋紅,本想說方才只是被浪漫的氣氛衝昏頭了,可是又無法解釋她完全的投入。

  「唉,真可惜,本來想在今晚和妳更進一步的,沒想到壞在這臺古董唱機上,以後再也不相信畢老的推薦了!」他遺憾萬分地走向她,重新摟上她的腰。「要不到我家來?我家有全套立體環繞音效的音響設備,保證不會跳針!」

  「你……」她突然想通他的話,還有今晚一切的舉動,氣憤踩他一腳,脫離他的懷抱。「你可惡!原來你只是想拐我和你……和你……哼!虧我還差點就……就……」

  沒有一句話說得完整的,她真的差點就被他拐上床,也差點就拋下自尊接納他了,沒想到,他仍是在耍她。

  她現在的臉紅,百分之百是因為生氣。

  「小畢,方才我倆的動情,妳一定有感覺到,為什么又退縮了呢?」他不禁有些泄氣。

  「你……你少來!是我笨,才會差點又被你騙了!」她一跺腳,轉身往樓上跑去:「以後不讓你碰我了,色魔!」

  聽著木制樓梯咚咚咚的響聲遠去,而後是巨大的甩門聲,他長喟了一口氣,連自嘲的笑也僵在嘴角,化為苦澀。

第九章
「還在生氣?」

  「哼!」

  「都當妳的義務司機載妳去見情敵了,給我一個好臉色?」

  仍是氣嘟嘟地瞪他,心裏對他的藩籬又加了一道。昨晚差點傻兮兮地被他騙了,今天一早面對他的示好,畢明曦始終冷冰冰地對待,就算他自願載她去見菲利浦,她還是不會這么容易原諒他。

  楚江風抿唇一笑,試著淡化她緊繃的脾氣。相逢以來,兩人的關係一直處在一個模糊地帶,只要她往前一步,就是情人;但若她往後一步,可能連朋友都沒得做,他明白她的掙扎,否則她不會一直停留原地,躇躊徘徊。

  但是依她頑固的脾氣,他還要等多久呢?他的心因她而堅強,卻也因她而脆弱,即使他習慣不形於色,但他還能接受多少次的拒絕?

  搖頭譏諷地嘲笑自己,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只能一次次接受她的打擊,直到內心千瘡百孔,這就像飛蛾撲火一樣,沒有道理可言。

  兩人靜靜地並肩走向展覽會場,今天到這裏是為了看看整個場地的情況,是否符合預期能容納下上百種不同古董,以便於規畫其它關於動線、場布、區位等等事項,依約定的時間,菲利浦應該已經在裏面等了。

  「等一下!」在踏入門前,畢明曦拉住楚江風,慎重警告他:「你等一下不準對菲利浦不禮貌,否則我再也不理你了!」

  「我像那么不識好歹的人嗎?如果他展現出風度,我自然不會有任何不善的反應。」他聳肩一笑。

  懷疑地瞅著他片刻,最後她勉強點頭相信他。今天和菲利浦訂的約會,不應該有楚江風出現的,但他不知從何得來的消息,硬是要陪在她身邊,軟硬兼施也勸不退,只好不情不願地同意他一起出現。

  希望菲利浦不會因此不高興……唉,應該不會的,菲利浦是那么有風度的人,且今天談的是正事,先前在咖啡廳簽約時,他也答應了讓楚江風參與,所以應該還說得過去吧?

  進了門,菲利浦立刻從遠處迎過來,見到楚江風時眼底閃過一絲不悅,但也只是瞬間,隨即便挂上笑臉,彷佛十分歡迎他們的到來。

  「我等好久了,Sunny!」想來個熱情的美式擁抱,楚江風卻從旁切入卡在中間,為了不顯突兀,菲利浦只好硬著頭皮抱下去。「Wind,沒想到你也來了!」

  「是啊!」被一個大男人抱絕不是多好的感覺,楚江風笑得很僵硬,這次為了她真是犧牲大了。

  畢明曦看著兩人友愛的舉動,總覺得某處怪怪的,又說不出哪裏怪。「你們兩個……」

  「咳咳,我們進入正題吧。」菲利浦幹咳兩聲後,領著兩人走到場地正中央,對著地上畫出一個兩公尺乘兩公尺的正方形。「Sunny,我大約看了一下,這裏是這個場地最好的位置,我打算搭一個高臺,妳的傳家之寶大約擺在這裏如何?」

  「真的嗎?我家的東西可以擺在這么醒目的地方?」她興奮地揪住他。

  「當然可以,妳店裏其它的古董也可以擺在這附近,最好的位置當然都要留給妳!」他得意地笑著。

  楚江風卻略為鎖眉。「菲利浦,這次參與展覽的有幾家古董商?」

  「呃……幾十家跑不掉吧?」問得突然,他也答不出完整的數字。

  「那么,他們提供展覽的古董,應該也價值不菲吧?」

  「那當然,我們基金會辦的展覽,怎么能寒酸呢?」

  這就是問題所在。菲利浦把好位置都留給了畢明曦,雖說她挂名主辦單位有一些特權無可厚非,但把好處佔盡,對別的古董商似乎有些失禮,且她除了那條傳家之寶,縱使其餘提供展覽的古董也是佳品,但價值及紀念意義不見得就贏過其它古董收藏家,如此招搖的行徑,恐怕會引起側目。

  雖是這么想,但楚江風看著她高興的笑容,仍是把這個疑問壓下。老實說,換成他也可能會這么做,為了討她歡心。

  但他會設法讓眾人把矛頭全指向自己。可是在菲利浦身上,他看不到這種心意。

  沒多注意楚江風的用意,畢明曦邊看著場地邊好奇地問:「菲利浦,展覽的時候,你們基金會裏會派誰來剪彩?」

  「呃……當然是我們會長嘛!」他信誓旦旦地拍了下胸脯。

  「貴會的會長是哪一位?什么時候到達呢?畢竟我們也挂名主辦單位,需不需要我們也去迎接?」一向有謹慎的思維,楚江風問得更詳細。

  「會長……會長叫奧斯汀,他要展覽開始的當天淩晨才會到達,我去接就行了,不用麻煩你們了啦!」他朝畢明曦眨了眨眼,表明了「包在我身上」。

  「那么,距離展覽開始只剩一個多月,關於保全、場地布置、燈光、舞臺、文宣等等,你們都聯絡好了嗎?」他一直覺得菲利浦來得倉卒,活動也辦得倉卒,可預期她將忙得昏天暗地,他必須替她把關一些活動的嚴謹性。

  「當然,這部份我都會處理,只是臺灣我不熟,有些地方要麻煩Sunny……對了!」他很順暢回答,突然一彈指,從口袋裏掏出鑰匙,遞給畢明曦:「我車上有一份廠商名錄,可以請Sunny幫我拿來嗎?」

  「可以啊!」她毫不猶豫地接過鑰匙便轉身出去,留下兩個大男人。

  「現在……」面對畢明曦時那些笑容全都沒了,菲利浦凝起臉,移目楚江風:「Wind,是時候該我們兩人好好談談了。」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我要你不準插手展覽的事。」菲利浦斬釘截鐵地說。

  「憑什么?」楚江風明白了他支開畢明曦的用意。「當初明明說好我能參與的,你現在又要食言?」

  「那是因為有Sunny在場。」幹脆挑明了說,他也懶得掩飾:「正確地說,我希望你能離她遠一點,難道你看不出來她很排斥你嗎?」

  「那又如何?只要她沒做出決定,人人有機會追求她。」自己在她心中地位如何,他很清楚,那是菲利浦永遠無法涉足的部份,因此他並不稍有動搖。扶了扶眼鏡,楚江風由溫和斯文搖身而為凜然肅穆,一種他很少展現的強硬風格:「你態度突然轉變,是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勝算對吧?」

  「因為你很礙事。」無論是在哪一方面。菲利浦冷笑:「我知道你很愛他,所以你一定會退出。」

  「那么你就小看我了。」連海濤那么強的勁敵都被擊退了,區區一個突然闖入的外來客算什么?

  「不,你明白我現在對她的重要性,你應該不會希望看到展覽失敗吧?」所以菲利浦成竹在胸,楚江風絕對不會讓畢明曦受這種打擊。

  「你在威脅我?」

  「是啊,我告訴你,這個展覽是Sunny邁向成功的第一步,現在她對我言聽計從,根本不敢拒絕我,我要她往東她就往東,往西她就往西,甚至我若提出要和她上床,她恐怕也會笑著脫下衣服……」

  碰!楚江風強勁的一拳揮出,正中菲利浦驕傲的下顎,高大的人影猝不及防被擊倒在地,連話都說不完。

  「你可以用任何話刺激我,但不準你侮辱她!」打從出生以來,楚江風的臉色沒有這么陰沉過。

  菲利浦沒料到他說打就打,先是愣了一下,而後忽然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絲毫沒有起身的打算。

  「啊--」尖叫聲打破了兩人的僵滯,畢明曦匆匆來到兩人之間,看到菲利浦痛苦地撫著下巴,連忙將他扶起來。「你沒事吧?」她關心地察看。

  菲利浦委屈地看向楚江風,再比比自己,表現出無辜受害的神情。畢明曦眉頭一軒,火氣十足地轉過身。

  「你怎么能打人呢?」這次,她真的對楚江風失望透了。

  「因為,我無法容許任何人污蔑妳!」他冷冷瞪著那個齜牙咧嘴裝死的人。若非畢明曦回來了,他可能還會再送上一拳。

  「菲利浦?怎么可能?」她懷疑地回頭用眼神詢問。

  菲利浦一臉茫然地攤手,表示這單挨得莫名其妙。「Sunny,我想我沒辦法和這么野蠻的人共事,妳想想辦法吧!」

  畢明曦被兩人的說法搞胡涂了。菲利浦的態度是一貫的無辜,而楚江風看來也氣得不輕。思索片刻,她毅然直視楚江風,終於做下決定。

  「江風,我想,展覽會是我和菲利浦的事,或許由我和他自己處理會比較好。」

  楚江風神情復雜,淡淡地回問:「這是妳最後的選擇嗎?」

  「對。」她堅定地望著他的雙眸,決心不讓他的情緒化破壞了合作的氣氛。「你應該知道這次展覽對我的意義。」

  「我明白了。」他自嘲地搖頭苦笑。「是不是無論我怎么努力、怎么用心,妳就是不會接受我?」

  畢明曦語窒,只能深深地凝視他,希望他明白她的苦衷。

  「從以前就是如此,妳離開海濤,但仍然沒有回到我身邊,事情過去了這么多年,妳還是避我如蛇蝎;現在妳明明就不喜歡菲利浦,卻還是為了他寧可拋開我,為何我總是被丟棄、被犧牲的一方?」他用著只有兩個人懂的語言,苦澀地問。

  她答不出來,因為他出現的時機、出現的方式,都讓她措手不及。

  「小畢,我不是鐵打的,我也會受傷、也會難過,如果這是妳做的決定,那么我尊重妳,以後,我不會再出現在妳面前。」習慣性的淺笑又浮現,他終於也在她面前,戴上了面具。

  「江風……」她心裏一緊,不假思索便喚出聲,但她還能說什么呢?她清楚自己已傷害了他,而且可能再也無法彌補。

  瀟灑地揚手,楚江風不發一語,轉身離去。

  畢明曦望著他的背影,幾乎脫口而出想叫他留下,才往前踏一步,菲利浦的大手搭上她的肩。

  「呼,終於走了,他真是不講道理,一言不合就揍人。」彷佛心有餘悸地看向大門那個逐漸遠去的身影。

  「菲利浦……」回身看他,畢明曦原本晶亮的眼失去光彩,喉間像梗了塊什么,連說話都變得艱難。

  菲利浦永遠無法想象,她對楚江風說出這番話,將犧牲多少。

  一向笑容可掬的她,難得地一臉嚴肅面對菲利浦。「我相信Wind不是你說的那種人,他會那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但是,我不想深究你們之間究竟起了什么衝突,我只想好好地辦好這場展覽,可以嗎?」

  想不到她會說出這番話,菲利浦連忙慎重地點頭,舉手保證他一貫的立場。

  但心神具失的畢明曦,卻沒注意到他綠色眼眸裏溜過的一絲得意。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他真的不再出現了。

  連續幾天,楚江風就像消失在地球上,試圖打電話給他,永遠是處在沒人接的狀態:直接到他家門口堵人,卻老是大門緊閉。她每天神經兮兮地開著手機,除了規畫展覽的事必須出門,其它時間一定待在古董店裏,等待他有可能的現身,然後笑著告訴她,他其實並不介意那天的事。

  可是,他始終沒來。

  她以為他會一直容忍、一直退讓,可是她錯了,一次次地將他往外推,終於將他推出心門之外。

  她探測到了他的底限,可能從此之後再也挽回不了,這就是她希望的結果嗎?如果她能少一點無謂的堅持、少一點自尊,他們將是很幸福的一對,但她總是踏不出這一步,怕自己被要、怕舊事重演、怕他無法給她足夠的心安。

  然而,那些都已經不算什么,如今她最害怕的,是他最後離去前那個笑容,疏遠而冷漠,那不是她認識的他,她永遠不希望兩人走到這種結果。

  只要再給她一點時間就好,讓她厘清心裏的一片混亂,她相信自己會投入他的懷抱,但他選擇了最狠的方式,當頭敲醒她的懵懂。

  她從此失去了他嗎?

  「明曦!下樓吃早飯了,妳還要睡多久啊!」畢老的聲音像一把劍,打斷了她的沉思。

  天知道她幾天沒睡好了,如果能好好睡一覺,丟開一切,她寧可不要吃飯,縱使這種想法一定會被某人指責,然後強塞她三大碗飯……

  不,不會有那個人了,再也不會有了。

  「啊--啊--」狠狠地狂叫兩聲,她大力拍拍自己的臉,命令自己快些從消沉裏回復過來。她可是畢明曦啊,再低落下去怎么成?又不是沒有男人就會死,少了他,太陽依舊從東邊出來、地球依舊在運轉、了不起寂寞一點、空虛一點……

  氣惱地走下樓,她用力踏著樓梯像在泄憤,可是她就是放不下,放不下啊!

  來到餐桌邊坐下,畢老仍然埋首在計算機之後。她表情呆滯地坐下,直盯著桌面上的花生厚片土司,就是提不起勁去吃它。

  「女兒啊,妳知不知道老江最近怎么回事,怎么那么多天沒打電話來?」畢老突然喃喃念起,雙眼仍未離開計算機屏幕。「明明他每天都會打一通電話來的啊……」

  畢明曦聞言一怔!他以前天天打電話來?那么,現在他真的鐵了心完全不再和她聯絡,連和老爹也斷得幹幹凈凈嗎?

  「真的很奇怪……」畢老搖頭晃腦徑自說著:「過去我在遊戲網站的賬號,都靠他每個月幫我加值一些點數,前兩天我連上站以後,發現他一次幫我加了一堆,幾乎是整整一年份哪……」

  那是因為他答應的事,就一定會做到,而做到以後,他便再也和她身邊的人毫無瓜葛。畢明曦咬住下唇,拳頭握得老緊,像在忍耐什么,整張臉都脹紅了。一下子迸出胸口的酸楚與刺痛,化為溼意,瞬間浸潤了她的眼眶。

  「還有啊,我那天試著打電話給他,本來即使他不在,也會有一個聲音甜甜的女孩子接電話,現在怎么打也沒人接了……」畢老抬起頭,不經意看了畢明曦一眼,卻狠狠嚇一大跳。「喂,女兒,妳怎么了?」

  但見她坐在餐桌前動也不動,眼睛死盯著桌面上的土司,但淚早已流滿整張臉,只是緊閉著嘴,不哭出聲音。

  「不想吃土司也別哭啊,老爹下次幫妳做點別的?」畢老急忙來到餐桌邊,粗魯地抽出一堆面紙想幫她擦去眼淚。

  「我哪有哭?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哭了?」她接過面紙胡亂往臉上擦,但眼淚卻不受控制滾滾而出。「我才沒有哭,我才不會哭……」

  畢老心裏有數地坐下,安慰地拍拍她抽動的肩頭:「女兒,是因為他吧?妳和老江怎么了?」

  她嘴閉得和蚌殼一樣緊,垂著臉直搖頭,淚水便順著她這動作滴到桌面上。

  「妳就是這么倔強。」他嘆口氣,揉揉她的頭發:「妳一定和老江嘔氣了,他才會跑得不見蹤影,對不對?」

  擤了擤鼻涕,水龍頭似的混終於止了一點,她掙扎許久,才輕輕點頭。

  「唉,妳知道嗎?老江對妳是真心的,連我這個老爹都自嘆弗如。」畢老迎視她帶著驚訝與不解的眼神,沒好氣地笑著拭去她眼角的淚痕。「從在學的時候我就看你們兩個在一起,總是他讓著妳,什么事都以妳為主,這些年來,妳刻意和他斷了聯絡,他卻暗地裏幫妳做了不少事,還煮東煮西的叫我拿給妳補身子,這些我都看在眼裏。」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水光刷亮了她的眼,看起來委屈又可憐。

  「老江叫我別說啊,他說時候未到,妳知道了也只是為難。老爹不知道你們發生什么事,但是,任誰都知道妳在躲他,他也由著妳去躲,寧可在背後默默付出,讓時間衝淡妳對他的介懷。妳知道嗎?那小子什么都好,就是笑得假假的,只有在看到和妳有關的東西,他才會真心的笑……還有,他和我聊天,十句有八句離不開妳,我看哪,妳的童年他八成比我還了解了……」

  「老爹……」她又忍不住掉下淚珠。「我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結果我還在菲利浦面前趕他走,江風他被我逼走了,他不會再理我了……」

  「乖,別哭,我想不會的。」畢老倒是對楚江風很有信心。「我從來沒見過一個男人對女人這么用心的,所以妳會覺得老爹站在他那邊,那是因為我親眼看到他是怎么付出心意愛妳的,這樣的人,怎么會這么容易放棄呢?」

  不是的……這次不一樣……她漸漸停住淚水,但難過的感覺仍久久不散。她以為他明白她,會體諒她舍棄他的苦衷,卻忽略了這卻也是對他另一種形式的拒絕。就是因為他總是讓著她,任她肆無忌憚地傷害,所以她只顧著自己,卻忘了他也有脆弱的一面。

  原來,她依賴他的習慣始終沒變,現在才領悟已經太晚了。

  「好了,別哭了,妳的客人來了。」畢老聽見風鈴響起,循聲望去,菲利浦笑著站在門口,朝畢明曦伸出大拇指比個向外的姿勢。

  手忙腳亂地起身,她快步走到浴室洗把臉,恢復成平常的樣子走出來。臨行之前,她忍不住回頭向畢老交代:「老爹,我怕我這一陣子會很忙很忙,如果江風和你聯係了,你一定要告訴我,好嗎?」

  頷首答應,他看著自己女兒和那個高大的外國人驅車遠去,而後長長一嘆,語重心長地自語道:

  「妳有沒有想過,老江他的退讓,也有可能是希望妳別顧忌他,好好地做自己的事啊!」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這幾天,會場也裝潢得差不多了,只要等廠商陸續到達,就可以布置了。」菲利浦環視整個會場,滿意地點頭。

  「嗯!不過剩沒幾天了,怎么還沒有廠商到呢?」她強打起精神問,希望邁向成功的喜悅能衝淡一點內心的苦悶。

  「我們要展覽的可是價值昂貴的古董啊,多在外地一天,風險就高一些,保險費用也會增加,誰肯這么早來?」

  「你說的也有道理。唉,我是太心急了點。」拉起嘴角彎了彎,他的話讓她好過了些。「那你們基金會的人呢?到現在為止,我只見過你呢!」

  「哈哈,我有妳這個幫手,還要他們做什么?」他吹捧著畢明曦,令她禁不住莞爾,而後露出一個挺深沉的笑:「大部份的行政工作,在國外就做好了,我只是負責聯係,放心放心,妳過幾天就能見到他們了。」

  她直看著菲利浦,忽爾伸出玉手,往他臉上抹去:「你別這樣笑。」

  「我笑也不行?那我哭好了。」不明白她微妙的心思,他裝模作樣地作起鬼臉,直到把她逗得忍俊不禁,玩鬧一陣才回到正事。

  「好了,現在,讓我們來做一件壞事。」他笑嘻嘻地擺出一個姦險的表情。「Sunny,妳想不想偷跑啊?」

  「偷跑?」

  「是啊!」他將她拉到場中央,鬼鬼祟祟地望著四周:「今天恰好架設燈光,臺子也鋪好了,妳要不要先把傳家之寶拿出來,擺擺看什么角度及方式最適合?如果臺子高度或燈光的角度及位置不適合,我們還有充足的時間修正。」

  「這倒是個好主意。」她聽得眼睛一亮。「只剩兩、三個星期的時間,是可以先試試看,其實我也擔心這個問題呢!」

  就這么說定,菲利浦護送她回家拿出整個珠寶盒,又飛快地飆回會場,在菲利浦的期待中,晶瑩閃亮的紅寶石項鏈終於出現在他眼前。

  「噢!我的天,它比我想象的要美麗數百倍!」菲利浦忍不住讚嘆,紅色的寶石在白色手套之中更顯突出。「這么精純的紅寶石,全世界根本找不到幾顆,這條項鏈的價值比傳說的要貴重多了!」

  「可是對我而言,它代表的意義遠大於實際價值,曾經有人出了一整座島要和找父親交換,他都不肯換呢!」她不耐地催促他:「快點快點,趕快擺上去看看,找好想看看它躺在黑絨布上,再打上燈光的模樣。」

  菲利浦小心接過,在她熠熠的目光下輕輕擺放,再慢慢調整。「投射在珠寶上的燈光有專屬的燈泡,太亮容易損傷珠寶,太暗又顯得珠寶老舊。此外還要考慮到珠寶的折光率和反射光譜,這樣才能真正顯出它的光澤和純度,就像這樣。」他讓開身,讓畢明曦看個清楚。

  「哇!好美!」她難以置信平常看起來暗淡的項鏈,在柔和的光線下竟是如此等刺目。「菲利浦,想不到你真懂珠寶啊!」

  「只要有價值的東西,我都懂,尤其像這種血紅的紅寶石,更是極品,妳不知道,目前每年約有兩百萬克拉以上的人造有色寶石充斥,妳這顆天然而又完美的寶石,真的太罕見了。」綠色眼眸流露出自得,他拿起項鏈掂了掂,轉個頭又將項鏈交回她手上。「仔細收好,我已經記得它擺的方式,到展覽物就位時再拿出來吧!」

  「嗯!」她大力地點頭,將項鏈收回盒中,抬起頭看到笑得燦爛的菲利浦,她?終於能在極低潮的心情裏,回他一個發自內心的笑。

  菲利浦被她笑得有些恍惚,但也只有一瞬。他很快地掩去一絲內心奇異的感受,朝她挑挑眉。

  「今天晚上讓我們吃個飯,預先慶祝展覽成功?」

  「當然!」離成功愈來愈近,該是高興的心情,但卻讓她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心中的復雜滋味難以言喻。不過,她已經決定了,等到展覽圓滿結束,她會去把楚江風找出來,尋求兩人重新開始的機會,然後她會告訴他,她愛他。

  勇氣從來就不是她缺乏的,她終於想通,該是時候換她去找他了。

  「Sunny?」菲利浦盯著她的笑容許久,突然意味深遠地道:「我不知道妳這個笑容是不是為了我,不過,以後我會想念妳的。」

  「啊?」畢明曦消化了一下他的話,豁然領悟地失笑:「什么嘛!就算展覽結束,我們還是好朋友啊!我一定會到美國看你,也歡迎你隨時到臺灣來嘛!」

  不置可否地彎唇,菲利浦若有所思地領著她,邁向兩人的慶功宴。

  但他的心裏在想什么,或許只有他自己知道。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隔了一日,畢明曦左等右等,卻等不到菲利浦來,只好獨自前往展覽會場。

  昨晚只小酌兩杯,那家夥該不會這樣就醉倒,不省人事到現在吧?再多讓他睡一個鐘頭,如果他屆時還不出現,她一定揪著他狠狠奚落一頓。

  會場裏,工事依舊,裝潢的工人敲敲打打,她專注地瞧著夢想逐漸築起,內心除了強壓下的悵然以外,還有著滿足與期待。

  「菲利浦那個懶蟲,一定到現在還在睡!過了中午若再不來,待會一定拿個巨型鬧鐘去轟醒他。」看看腕表,都快中午了還不見人影。她嘴上雖然笑罵,但心裏卻頗能體諒這一陣子他的辛勞。

  又巡視了一圈,整個進度都在計劃之內,突然,負責搭設高臺的工頭走來。

  「畢小姐?」待她回頭,工頭便指著幾乎完工的大型舞臺道:「我們工事快完成了,只剩細部,可是連初期的押金你們都還沒有付,能不能和妳先結算一下?」

  「還沒有付?菲利浦在搞什么啊!」她翻翻白眼,菲利浦大事果斷,小事卻很馬虎。拿起手機,她邊撥號邊朝工頭致歉:「不好意思,菲利浦他好迷糊,我馬上打電話叫他來。」

  撥了他在臺灣的手機電話,是未開機的狀態;她暗罵了聲懶鬼,又撥到他榻楊的飯店。

  「喂?請幫我轉七○五號房的菲利浦……」朝工頭比個安心的手勢,那個V字型手指還沒伸直,她突然臉色大變,難以置信地提高音量:「什么?菲利浦?沃夫退房了?昨天晚上就退房?怎么可能!」

  挂斷電話,她還處在震驚中。眼光和大惑不解的工頭對上,她抽搐了下嘴角,算是笑容。「那個……工頭大哥,等我一下,讓我把菲利浦找出來。」

  「妳要找那個外國人啊?」工頭還是一臉迷糊。「找他幹什么?是他叫我們事後來向妳請款啊!」

  「向我請款?」手機差點沒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他沒有告訴我啊!是他說場地燈光什么的一切由他處理,而且他也並沒有交給我任何款項,怎么可能找我?」

  「不會吧?」不知畢明曦是裝傻還是真傻,他走到遠處拿起一迭文件又走回來。「妳看,這個畢明曦是妳吧?我們的承攬契約上是妳親筆簽的名,可不是那個外國人,當然找妳嘍!」

  她什么時候簽過那些東西?畢明曦內心深處油然興起一陣惶恐,契約書上是她的親筆簽名沒錯,但她一點印象也沒有啊!忽爾她走向負責保全業務的人員,突兀地問道:「請問,你們和我們的合約書上,立約人也是畢明曦嗎?」

  「是啊。」保全人員直覺這問題莫名其妙。「那外國人說,因為和他簽約牽涉到國際法的問題,且他沒有完全代理基金會的權力,所以把合約拿去給妳簽了啊。妳的古董店不也是主辦單位之一?」

  畢明曦突然腦筋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思考,此時,搭設舞臺的工頭又變本加厲地添了一句:「畢小姐,我們一整套的燈光、場布和舞臺都是那個外國人拿去讓妳簽的,其它人肯定也是這樣,難道有什么問題嗎?」

  「菲利浦他……他一直告訴我是以基金會的名義出面的!」她六神無主地盯著合約書,赫然發現一個奇怪的地方:「這個簽名……啊!是菲利浦模倣我簽在與基金會合約上的!」她霍地轉向眾人。「你們合約書上的簽名,是不是也跟這個簽名一模一樣的大小和筆法?」

  有帶著合約書在身邊的各類施工人員聞言馬上拿出來核對,果然每個簽字大小及勾勒皆相同,甚至迭在一起看還能完全密合,就像復寫紙轉印出來的一樣。

  「菲利浦他騙了我們……他為什么要這么做?」驚駭過度的她,已經完全沒辦法思考菲利浦的用意了。千裏迢迢從美國來,花這么大的工夫,難道只為了晃點她?

  「畢小姐,這其中一定有什么誤會。」保全人員疑惑指著她的電話:「妳把那個外國人找來,一切就能弄清楚了。」

  「不……他不見了……」她茫然地環視眾人。「怎么會這樣?這個展覽明明就籌備了好久,他為什么臨時抽身,把一切丟給我?」

  「呃,畢小姐,我們必須提醒妳,不管那個外國人是否騙了妳,我們的對頭單位只有妳一人。現在,在場的工作人員沒有人拿到工程款的,妳現在還要不要繼續做下去?如果現在打住,我們還可以把款項打個折扣。」工頭眉頭深鎖地搖頭,這個女孩子八成被那個老外騙了,不過縱使如此,在法律程序上,他們還是只能找畢明曦,再怎么同情她也無可奈何。

  「你們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把他找出來好嗎?」連邀請函都印刷好了,菲利浦卻失去音訊,她還有後退的餘地嗎?況且,她心裏仍抱著一絲絲希望,菲利浦並未徹底消失,他只是遲到,只是偷懶,明天他就會出現和她解釋一切。

  她離夢想只剩一步了……

  「畢小姐,離展覽只剩半個多月,這樣吧,兩天之後,我們等妳最後的答案。」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一次又一次的打擊,畢明曦攤坐在房間裏,雙眼無神地盯著墻面。

  首先,她打越洋電話到國際古董基金會確定展覽的合作,但基金會回復確實考慮在臺灣辦展覽,但尚未開始著手進行,臺灣方面的合作廠商也還沒敲定;而他們基金會工作人員裏有三個菲利浦,唯一一位姓沃夫的,早在去年已離職。

  再和展覽會場地的提供者聯係,的確有古董展在半年前便預約好了場地,但簽下租賃契約的人,名叫畢明曦;而她又與菲利浦提供的參展廠商聯絡,最後確認了那是一份假名單。

  畢明曦整顆心都寒了,左思右想,自己唯一能被圖謀的,或許只有那條紅寶石項鏈。她取出珠寶盒求證,抖著手打開它後,項鏈仍在,但已經不是原本那一條。

  菲利浦唯一摸到項鏈的時刻,是在測試燈光那天,眾目睽睽之下,他竟能用巧妙的手法將項鏈掉了包,她當時被愉悅衝昏頭,沒有細察項鏈的真偽,也壓根沒想到會有人用這種方式偷天換日,於是,她的粗心成就了他這一場騙局。

  為什么她會那么相信他呢?只能說菲利浦太會利用時機。她在紐約遇見他時,恰好是在某古董展覽會,當初以為遇到同好,相談甚歡,他自稱是古董基金會的人,又提及古董基金會隔年考慮於臺灣辦展覽,千方百計誘使她說出自己身邊最具價值的古物,然後許下承諾會邀她共同參與。

  由於國際古董基金會確有在臺灣設展的規畫,加上當時他的身分無誤,並且也遠渡重洋來找她參與,因此她毫不懷疑他心懷不軌,且當時在紐約一整個月的相處,她真的把他當成可信的朋友。

  楚江風不止一次罵她太容易相信人,是的,他說對了,如今她的後悔也只能彰顯自己的愚蠢,什么也無法挽回。

  一年多的時間啊!他為了騙取項鏈,竟然花了一整年的時間布局,八面玲瓏地將所有相關工作人員及她騙得團團轉。難怪基金會沒有派其它人員,難怪參展廠商沒有一家到達,難怪他無論如何不讓楚江風參與。

  菲利浦徹底消失在臺灣,斷了所有音訊。

  她從挂斷最後一通電話開始,便保持著一樣的姿勢呆坐,突然,她吃吃地笑起來,由苦笑變為大笑,笑到眼淚從眼眶裏流出來,笑聲變得枯槁難聽,沙啞哽咽,直到悲傷蓋過一切,她再也發泄不出來。

  她的確蠢,蠢到老家了,畢老若知道這件事情,恐怕會當場氣死;而楚江風或許是唯一會責罵她,然後幫她想辦法的人,可是她卻趕走了他。

  「是我的錯……是我把自己弄得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她埋首在床鋪上低聲嗚咽,床單吸幹了奔流的淚水。「江風,你在哪裏……我想跟你說說話……我不求你幫我解決,只要聽我說說話就好了,只要聽就好……」

  這么一個簡單的想望,也變得難如登天了。

  不!她霍地從床上抬起頭,思緒問閃過一點小小的希望:「我還是有辦法找到他的……對!」

  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下樓,恰好畢老外出不在,她迅速地鑽進父親老是坐著的位置,對著計算機輸入一串網址。

  對啊,還有他的古董王網站啊!只要到網站上留言,或者寫電子郵件給他,他一定會看到的……他不會置之不理的……

  「叮」!計算機發出尖銳的叫聲,看著屏幕的她當下慘白了臉,不信邪地又拿著鼠標重按了好幾下。

  「不可能!你不會這樣對我的……」連試了十幾次都是一樣的結果,她再也沒有觸碰這臺計算機的勇氣。

  「關站」兩個大字明明白白映入眼簾,她泛紅的眼眶又開始充水,然後毫無助益地無聲落下。

  她想起了他臨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不會再出現在妳面前……」還有最後他淡然卻絕決的微笑。

  雙手摀住臉,她大聲哭出內心的痛心及受傷,失去了傳家之寶,失去了信任人的勇氣,失去了他,她什么都沒有了……

  原來,比起遺失傳家之寶的痛苦,與楚江風斷了最後一絲聯係更教她難過、更教她哀傷啊!

  「碰」!她大力敲了一聲桌子,起身用力甩了自己兩巴掌,讓肉體的疼痛鎮壓所有內心的頹喪。她吞咽著口水,拼命地深呼吸,再抹去殘餘在眼角的淚痕。

  「我不能認輸,絕對不能認輸……」她雙手抵在桌面,低著頭脹紅了臉大吼,再用力拍拍臉,表情堅毅地警告自己:「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畢明曦,妳絕對不能退縮,絕對要站起來!不要一心只想著靠別人,大不了命一條,妳已經沒有哭泣的資格了!」

第十章
「我決定繼續動工,展覽如期進行!」

  她給了所有工作人員這樣的響應,然後便投身於忙碌之中。

  既然工事已逼近完成,她索性破釜沉舟地搏這一次,以她畢家古董店的名義來主辦這場展覽。

  負責場布、燈光、保全等等工作人員都能體諒她,答應分期並延後取款,勝過她撒手不幹一毛也拿不到的好;而邀請函也全部重新印制,此外最困難的地方,也就是聯絡參展古董商的部份,她只能動用這幾年來建立的人脈,以及畢老的朋友,徵詢他們參與展覽的意願。

  「喂?王伯伯,對對對,就是上次和您聯絡的展覽……什么?您真的願意?你決定拿出那座路易十四的鎏金鏤空短櫃?太好了!」

  「小李,我記得你那兒有一個十七世紀羅馬制的的精刻古劍吧?就是我說的那個展覽,請你快點來看場地,場地租金的部份我們再談,價格一定合理的……」

  「……對不起,我知道時間趕了點,但所有保險及保全我都能向你保證無虞,只要動作快一點。上次你說到那個……」

  挂斷手機,她按按隱隱作痛的額頭,在搭好的舞臺旁坐下。

  衝著她的人緣好,部份的親朋好友都不計代價願意參展,但畢竟真正具展示價值的西洋古董不是人人都有,數量也不多,兼之菲利浦當初眶騙她這是一個大型展覽,場地面積因而相當可觀,她幾乎動員了所有認識及不認識的人,但也只能勉強填滿場地的一半。

  腦袋裏一片紊亂,她幾乎要撐不住這龐大的壓力。可是,另一方面她卻寧可讓自己累得像狗一樣,省得老在胡思亂想。

  用忙碌來遺忘逝去的情感是一個方法,但偶爾一停下來,那個人的影子卻更清楚、更明顯,梗在喉頭逼得她透不過氣來。

  就像現在。

  無意識地望向大門,外頭刺眼的陽光灑進玻璃內,形成五彩的光暈。以前,陽光射入她學生時代住的小宿舍時,也會造成這種效果,她和楚江風兩人常坐在宿舍的地上,聽她最愛的唐?麥克林,談天說地,享受夏日陽光的餘韻。

  耳邊傳來敲敲打打聲,那是邁向夢想的聲音。她不禁感慨,他陪她建構夢想,但真要開始實現了,他竟不在身邊。

  一陣一陣的規律聲,讓她硬是忽視的鼻酸又涌上心頭。

  忽然,一個人影從門口走進來,她愣愣地瞧著那個魁梧健壯的人緩緩走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海濤?!」

  由於背光,抬頭看也只是黑糊糊的人影,但那種過人的體形和魄力不需要看清楚也能辨認出來,何況她那么崇拜他。

  「好久不見了。」嚴肅的臉勾唇一笑。

  「你……你怎么會來這裏?呃,你找我嗎……我是說……你怎么會知道我在這裏?」她驚訝得語無倫次,連忙從舞臺上把屁股挪下來。

  「妳要辦展覽,應該需要很多人手幫忙吧?」他大手後向一揮,從門口走進幾名壯丁。「我們的本業是清潔公司,但若妳需要搬運工、油漆工,甚至是招待之類的,我們應該都能幫得上忙。」

  「你怎么知道?」她眨巴著眼,還沒辦法接受這個事實。

  「是楚江風告訴我的。」接到她疑惑的眼神,他可說是咬牙切齒又無奈地解釋。

  「因為我他媽的欠那家夥兩次,現在只是還債!」想當初追求楚江風的小妹楚微雨時,被那痞子玩了一遭,到現在想起來還是牙癢癢的。「有機會我一定會整回來!」

  無暇細想海濤的話,她聽到楚江風的名字心頭一緊,脫口問道:「那為什么他自己不來?」

  海濤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靜靜地打量她一陣,才平靜地開口:「妳和他吵架了吧,小畢?」

  「這就是他不來的原因嗎……」眸間的黯淡又更深沉了些,她知道他的用意了。

  他清楚她遇到了困難,卻寧可叫別人來幫她也不自己出面。

  因為他說過,他不會再出現在她面前。

  狠狠地甩甩頭,她凝聚起身上所剩無幾的精神,強自打起一個無精打採的笑,想讓自己的神情看來輕松一點。

  「海濤,謝謝你的好意,但我想應該還不需要麻煩你。」她退後一步,指著會場另一半停工的部份:「你瞧,我的古董展動員了所有人力,卻還是只能填滿會場的一半。昨天會場的主人來和我商量,說我不用的部份可以租給藝術大學開花藝展,我已經在考慮了……」

  「咦?可是我哥哥說參展的商家一定夠的啊!」忽然從海濤身後走出一個長像甜美可人的短發女孩,原來她纖細的身影完全被山一樣的海濤擋住。

  「妳哥哥?妳是……楚江風的妹妹?」畢明曦一眼望見她就看出來了,長像只有幾分相似,但溫文的氣質卻十分相像。和楚江風不同的,這女孩身上有股單純幹凈的氣質,說話溫溫柔柔的,更容易讓人親近。

  「是啊,小畢姐,我叫楚微雨,叫我小雨就行了。」她簡單自我介紹,臉上的笑容真誠無邪,和楚江風常挂在臉上的淺笑簡直就是天使與惡魔的對比。

  看到海濤對著楚微雨呵護備至的樣子,畢明曦彷佛感到懸宕心中多年的大石放下,終於能無愧無疚地面對他。

  釋然的眼光望向楚微雨。

  她偏著頭,還在思索畢明曦的話:「我哥哥明明說他有聯絡網站上的一些會員,他們會自動來找妳的……啊!一定是還沒到……」

  話還沒說完,嘈雜的說話聲和腳步聲已從門外傳來,接著一群人魚貫而入,朝著會場指指點點。

  「就是這裏吧……」

  「應該是應該是,看起來裝潢得差不多了……」

  「對啊,這個場地很不錯呢……」

  「不好意思?請問……」畢明曦不明所以地走過去,還沒發問,這群不請自來來的人已興匆匆地打斷她的話。

  「妳就是小畢吧?」其中一名中年婦女笑盈盈地湊過來,抓起她的手便霹哩啪啦開口:「真是托妳的幅啊!要不是古董王的站長老江號召,我家裏那些東西怎么有機會能拿出來秀一秀,放心放心,多少租金都沒問題……」

  另一個長相清瞿的老爺爺也排開人群,硬擠到畢明曦身邊:「女娃兒啊,能不能先給我們介紹介紹場地啊?總要讓我知道一下,我家那組巴洛克式的古董家具能擺在哪兒……」

  被遠隔在後頭一名中廣體型的伯伯也不甘示弱,抬高了音量道:「我那套二十世紀初的都彭打火機也不是蓋的,不管是鎏金、亞瓷、金或銀的,各式造形,我敢擔保全世界沒幾個比我搜集得齊全的……」

  畢明曦聽著這一群人不加掩飾的熱情話語,不禁熱淚盈眶,感動得無法自拔。

  楚江風就算不見她,也不忘替她著想,在暗地裏關心她的情況。所以海濤來了,解開她多年心結;然後這群古董王網站會員也來了,適時支持她的需要。他給她的比起她給他的,多得太多太多了,可是她有機會向他當面道謝嗎?如果這是他最後的禮物,她能承受嗎?

  各種不同的情緒衝擊著她,有愛、有怕、有悔、有怨,她一下子禁不起這一陣心情激蕩,不由閉上眼睛,拼命忍耐。

  「哎呀!怎么哭了呢?」開頭說話的婦女一把摟住她,用手帕擦去她滴滴落下的淚,像在安撫小孩子一般。「別哭別哭,是不是我們嚇到妳了啊?」

  「是啊,別哭啊!東西不夠的話,我家還有一套十七世紀的古董鐘,還有,還有這個……」

  眾人七嘴八舌地安慰,直到她破涕為笑,帶著濃重的鼻音解釋:「我……我只是太感動了,不是你們嚇到我。」

  海濤默默看著這一幕,拉著楚微雨來到她身邊,沉穩的聲音比其它人更具鎮定人心的力量:「小畢,認識妳這么久,還沒見妳哭過,看來也只有那家夥辦得到。放心吧,他躲不了多久的,等了妳那么久,他總有一天會來見妳的。」

  「是嗎?」拭去淚水,從楚江風確定離開她之後,這一陣子流的淚水幾乎是她過去一輩子的總和。她討厭這種楚楚可憐的行為,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

  希望海濤說的是真的,希望。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展覽會如期舉行,展覽首日,擁入了大批古董愛好者及同業,其中,一名想都想不到的貴客突然蒞臨,差點讓畢明曦慌了手腳。

  國際古董基金會的會長親臨現場,當看到一群外國人進門,直直來到她面前四目相對時,她還一度懷疑自己累到產生幻覺了。

  「奧斯汀會長?」她試探性地喚了聲,對方果然笑著點頭。

  「Ms.  Sunny?」長相像肯德基爺爺的奧斯汀大笑,想不到自己聲名遠播至此,他並不知道這是菲利浦唯一沒有欺騙畢明曦的地方。「我是聽說基金會的前員工涉及詐騙,才特地來妳這裏看一下,順便致上歉意。不過看妳展覽辦得如此成功,我想,過幾個月基金會的展覽,是否可以請妳共襄盛舉呢?」

  「我有這個榮幸嗎?」她雙眼放光,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否極泰來。

  「該說是我們的榮幸才是。臺灣這個地方我們還不熟悉,如果有妳的幫助,我們一定辦得更好。」他眼光轉向會場:「先讓我們參觀一下?」

  「當然,我來為各位介紹。」她導覽著眾人走一圈,會長十分滿意地點頭,相當肯定這次展覽品的層次。最後繞到場中央,奧斯汀不解地指著場中最醒目、卻空著的展示櫃。

  「怎么這個櫃子是空的呢?」看著襯底的黑絨座臺和所打的燈光,他暗自推測這裏原本擺的應該是珠寶飾品。

  這個問題,畢明曦今天已經回答了上百次,但她仍是不厭其煩地微笑響應,只是笑容有些落寞:「這個空櫃本來該展示的是一條五、六世紀左右,塞爾達國的紅寶石項鏈,但是因為我的愚昧,失去了這條項鏈,所以這個空櫃,算是我給自己的一個教訓及警惕。」

  「喔,我聽說過這條項鏈,很浪漫的項鏈呢!」奧斯汀不愧為古董基金會會長。

  「只知道流落到亞洲,沒想到居然在妳手上。怎么會丟了呢?」

  「因為菲利浦……」她正想解釋,另一個醇厚的嗓音卻打斷了她的話。

  「不,項鏈沒有丟。」

  是海濤,他的話也引起旁邊眾人注意,紛紛圍過來看個究竟。

  「海濤,你不明白……」她說明的話才開個頭,又被海濤截斷。

  「我明白,因為東西正在我手上。」他從口袋掏出項鏈,晶瑩閃爍的紅寶石瞬間奪去所有人讚嘆的目光,畢明曦則張口結舌整個人定在當場。他輕輕地將項鏈挂在她脖子上,給她一個安慰的笑。「這么貴重的東西,別再被人騙走了。」

  她顫抖著手捧起落在胸前的項鏈墜,一眼看出這確實是她遺失的傳家之寶。失而復得的喜悅幾乎讓她說不出話,只能愣愣地重復道:「怎么可能?這怎么可能?怎么會在你那裏?」

  「是楚江風要我轉交的。」看畢明曦好像快昏倒的樣子,海濤連忙一手扶住她,在心裏暗罵那混球到底要藏頭露尾到什么時候。「他還叫妳別擔心展覽會的資金,那個菲利浦是個國際騙子,抓到他有賞金的。妳的項鏈引蛇入洞,讓國際刑警順利逮捕到他,所以賞金自然會頒給妳。」

  「不是,我什么都沒有做……都是他,都是他……」聽到他的話,畢明曦震驚得雙眼突然泛紅,然後「嘩」地一聲哭倒在他懷裏。「我受不了了!他為什么自己不來?如果他真的不再出現了,就不要再理我,不要再耍我了……」

  海濤急急忙忙地安撫,怕不知情的人以為他揍了她。手忙腳亂之際,他突然感覺到遠處傳來一道凜冽的目光,和其它人關心的眼神截然不同,放心地垂下肩,他輕拍啜泣不已的畢明曦。「他舍不得不理妳的,我想,他正在某個角落裏嫉妒我美人在抱,妳就別再哭了!」

  「在哪裏?」惶然地抬起頭,她順著海濤無奈的眼光看過去,瞳孔自然而然聚焦在一個立於陰影處,不顯眼的碩長身影。「楚--江--風!」

  她當下大叫,衝開人墻,直直撲向那個人影,只見那方修長的身影慢慢地從陰影處站出來,展開雙臂迎接她。

  畢明曦毫不猶豫地投入他懷裏,差點把他撞倒,整個人又哭又笑的,激動得無法言語。

  「別哭了,我幫妳找回項鏈,是希望妳笑,不是要妳哭的。」楚江風緊摟著她,感受那份失而復得的充實。他等了這么久,終於等到她笑著投入他的懷抱--雖然帶著淚。

  「你要我怎么能不哭!」她憤憤地搥著他。都是他害她掉了那么多眼淚!

  他心疼吻去她的淚,深情地凝視她:「妳搞清楚自己的心意了?準備接受我了?」

  「廢話!」不管在眾人面前,她踮腳給了他一記深深的吻,就像兩人相逢那天,他在眾人面前訂下她一樣。

  心滿意足地略為松手,他仍有些沉醉在方才兩心相許的那種震撼之中,感嘆地與她耳語。「小畢,我還是等到妳了。」

  「你為什么不說海濤和你妹妹在一起了?這樣我的顧忌也會少一點!」她嗔怪地橫他一眼。

  「因為我等不及了!海濤和小雨是最近才在一起的。」轉念想到方才她靠在海濤懷裏那幕,楚江風依舊感到不太舒服,於是貼近她的臉,低聲埋怨道:「我還以為他三兩下就手到擒來,所以才放心地去追求妳,結果妳都不知道海濤那家夥多么遜,追小雨追了好久。唉,我不得已只好助他一臂之力,終於讓他們兩個有了好結果。」

  「你怎么不說是為了你自己?」他的心眼她還不知道嗎?

  「是為了我們,好嗎?」他笑著用額頭輕輕撞了她一下,隨即摟著她轉身。一回頭,所有參展的廠商及觀眾,甚至是奧斯汀會長,全站在後頭看得目瞪口呆。

  啪、啪……啪啪啪!不知道是誰先開始拍手,接著全場轟然附和,像在為他們的愛情喝採。楚江風落落大方地拉著雙頰陀紅的畢明曦來到場中央,向眾人行個禮致意,然後越過間隔的扶欄,輕取下她的項鏈置於玻璃展覽櫃內。

  「這下,妳辦展覽的願望完成了!」他們相依著在櫃前欣賞珠寶發出的迷人光澤,像他對她的愛那般,歷久彌新。

  「為什么你不自己將項鏈送回來,要經過海濤的手呢?」她到現在還是想不通。

  「還記得妳這條項鏈背後的故事嗎?塞爾達國兩個王子爭奪美人的故事。」他對這個浪漫的傳說可說記憶深刻。「項鏈是那個輸家的王兄幫美人戴上,而不是那個王弟。我可不想觸碰這個禁忌的傳統。」

  「你只是想向我證明你是最終勝利的那個人吧?」她敲了他一下,又哭笑不得地偎在他胸前:「還記得我說,美人寧可選擇決鬥輸的一方,是為什么嗎?」

  「為什么?」他曾用他聰明的頭腦想過幾百次,始終找不到答案。

  「因為美人一開始愛的就是那個王弟啊!」她以這種暗喻令他豁然笑開。「傻蛋,如果你心機沒那么重,馬上就能想得到答案了!」

  「唉,可憐那個王弟被美人整得死去活來,末了還要冠上一個傻蛋的稱號。」他搖頭苦笑。

  畢明曦轉頭看著他,突然埋進他胸膛裏,悶悶地說了一聲:「對不起。」

  「我不在意,真的。」他完全明白她在說什么。或許開始有點受傷,但他早能預知這個美滿的結果,因此還算能夠忍受。「我知道妳最後還是會選擇我的,因此我不阻礙妳,讓妳以自己的力量完成這一切。」

  「但你還是幫子很大的忙。」她含情默默地瞅著他。

  「別忘了我的網站挂的可是你們古董店的大名,那些人都是衝著畢家古董店的名號而來,我只是推一把而已。」他意在言外地笑了笑。「經過這一次,妳就不會輕易放開我了。」

  被這么一說,她狐疑地揚起眉:「我怎么覺得你好像故意離開,要讓我難過的?」

  「呃……當然不是。」他心虛地幹笑兩聲,扯著她走向奧斯汀:「向我介紹一下奧斯汀會長吧,我可不希望妳又被下一個人騙了!」

  「真的是這樣嗎……」她還是相當懷疑地看他,最後沒好氣地笑開,放他一馬。

  算了,至少一切雨過天青,和他的帳以後再算吧!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十天後,展覽圓滿落幕,畢明曦也和奧斯汀會長達成協議,明年的古董展,也要算她一份。

  朝向她將古董店國際化的夢想,又大大前進了一步。

  這段期間,畢明曦和楚微雨交上了朋友,常把她拐得不見人影,氣得海濤幾次殺上古董店要人,差點揚言要楚微雨和兄長斷絕往來。

  四個人之間的關係,有如下象棋一般,一個棋子牽制一個,而「兵」看起來最小,卻是唯一一個有能力把「將」吃掉的棋子。

  就像這一天傍晚--

  海濤正和楚微雨在楚家甜蜜依偎著看電視,不識相的楚江風突然回到家,還大搖大擺地拿出他大哥的威儀。

  「小雨,哥哥好渴,幫我倒杯果汁好嗎?」他支使著一向對他言聽計從的妹妹。

  但他忽略了海濤--或許說,是故意忽略。

  「你不會自己去倒?」海濤黑著臉拉住將要起身的楚微雨。

  「未來的妹夫啊,不是這么小器吧?」楚江風就愛將海濤氣得頭頂生煙,誰教這家夥害畢明曦逃避他這么久。「小雨以前都會幫我的,你不會要她有了老公就忘了老哥吧?」

  海濤很想衝過去一拳揮掉他臉上可惡的笑,但礙於楚微雨在身邊不便發作,又對楚江風的話無法反駁,只好沉著臉不發一語。

  「沒關係啦,只是倒杯果汁嘛!」她就要站起,卻被海濤又拉回原位。

  「我去!」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不能忍受那痞子支使他心愛的女人。

  挑了挑眉,楚江風得意地微彎唇角,收到楚微雨含嗔的眼神,也只是聳肩表示那是海濤自願的,一切不幹他的事。

  此時,楚家大門突然打開,畢明曦拎著一堆食物很有元氣地踏了進來,大聲打了招呼後,不明所以感受到客廳奇異的氣氛。

  「怎么啦?」她不解地問。

  「沒什么。」海濤瞪著沙發上等著享受的楚江風。「只是我要去幫這個痞子倒果汁,妳要喝嗎?」

  「什么?江風,你要海濤幫你倒果汁?」他居然使喚她的偶像?畢明曦走到桌邊放下手邊東西,空出手便賞了他一掌。「你這么懶啊?不會自己去?」

  「我本來叫的是小雨,是海濤自己要去的。」被逮個正著,楚江風無辜解釋。

  「啊?」畢明曦看看點頭幫兄長澄清的楚微雨,又看到臉色不佳的海濤,恍然大悟,便奉送楚江風一個大白眼:「算了,我去好了,你家的果汁在冰箱吧?」

  這下換楚江風嘆氣了,他按住畢明曦。「我自己去吧。」

  唉,他明明是她的男朋友、小雨的哥哥、海濤的未來大舅子,以象棋來比喻,看起來應該是地位最高的「將」,卻被畢明曦這只兵吃得死死的。

  充當傭人倒來四杯果汁,他可算是自作自受。畢明曦一下喝掉半杯,提起一件她一直存疑的事。「江風,以前我送你的那座原木化石你擺在哪?」

  在座三人全因她這句話臉色一變,天知道那座化石早在海濤追求楚微雨時意外陣亡,當然這和他天生怪力有相當大的關係,而身為保管者的楚江風則嚴重失職,所以全都不敢回答。

  「我記得你以前放在矮櫃上……」畢明曦邊想邊往那方移動。

  楚江風連忙抓住她。海濤重重地咳嗽。楚微雨則支支吾吾岔開話題--

  「呃,那個……對了,哥,我一直忘了問,你怎么從菲利浦手上拿回那條項鏈的?」這個話題幸運地勾引起畢明曦注意。

  「其實,我也差點被他騙了。」看她眼光移回他身上,楚江風松了口氣,輕描淡寫解釋,不想說出自己在這件事上費了多大的力。「他編的來歷、提出的企畫和契約都無懈可擊,又從一年前開始布局,誰會去懷疑他是個騙子?最高明的騙術,就是騙到連自己都以為是真的,他顯然做到了這一點。不過,他最大的敗筆是太急著離間我和小畢,讓我產生懷疑,所以透過計算機查他的來歷,才查出他前科累累。」這對一個計算機高手一點都不困難。

  「所以你才聯絡警方,和國際刑警一起在機場攔截他?」畢明曦頓時明白。

  看楚江風點頭,眾人正訝異著他的聰明,海濤突然冷冷插入一句:「我看是他妒嫉小畢對菲利浦比較好,所以暗察他的來歷,才被他瞎貓碰到死耗子吧?」

  此語一出,原本驚嘆的四道目光又轉為懷疑,直射向楚江風。

  被說個正著,楚江風尷尬地笑兩聲:「好吧,我承認是有一點這種心態。」

  畢明曦難得沒有直接飛過去一掌,靜靜盯著他,突然輕輕靠在他肩上。「不管你是什么心態,我還是很感謝你。我老爹在展覽完後把我罵個半死,那條項鏈也被他鎖進銀行保險櫃裏,從此不見天日。」

  「小畢!」他感受到她濃濃的情意,很想抱住她一親芳澤,無奈,現場兩顆大型電燈泡正發出強大的光線,睜大了眼準備看接下來的好戲。

  「小雨、海濤,你們該出去吃飯了。」他將畢明曦帶來的食物塞進楚微雨手中。

  「看你們要到海濤家吃,還是帶去路邊郊遊都隨便,記得別太早回來。」

  「哥?」楚微雨莫名其妙地拿著一堆食物。

  「走吧走吧,愈晚回來愈好,住在海濤家也無所謂。」他拉起兩人就往外走。

  「海濤,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身邊同樣有個楚微雨,他怎會不明白?只不過,會不會按照楚江風的意思,這還有得考慮。

  終於送走兩人,他轉身走回一頭霧水的畢明曦身邊,二話不說就是一個綿密的長吻。

  「原來你趕他們走是為了這個!」她羞紅著臉,微喘著推開他。

  「我怎么能讓他們浪費我們的時間?」抬頭一看,窗外的夕陽已經落到山後,天空只剩暗紅一片,同樣的,沒有開燈的室內也昏暗不明,極具曖昧的情調。「小畢,我們來完成上次未完的事好嗎?」

  他輕輕拉起她,將她擁在懷裏,順手從桌上拿起遙控器往音響一按--

  「And  I  love  you  so……  The  people  ask  me  how……」

  又是一連串浪漫的音樂,這次不需要任何言語,畢明曦滿足地靠在他懷裏,聆聽他強而有力的心跳,在這種氣氛之中,她無法用言語表達她的幸福。

  ;晅次我保證不會跳針了。」想起那天,他輕笑出聲,抬起她的臉落下一連串的吻,著迷地撫摸她散落的長發。

  「你這么喜歡這首歌啊?」她低語。

  「因為妳喜歡,所以我喜歡。」他又啄了她一下,雙手摟得更緊。

  畢明曦額頭抵在他胸前淺笑。「你可知道因為你這句話,我好像變成你的玩具一樣,被你耍得團團轉?」

  「妳怎么不說是我被妳耍得團團轉?」他明白她的心態,但她又何嘗想過他的呢?「因為妳的一個承諾,讓我等了四年;而只要是妳說過的話,我便不由自主想幫妳達到,這么說起來,我才是妳的玩具吧?」

  畢明曦一愣,她從來沒以這個角度想過,他的話大大取悅了她,她抬起頭,主動給了他熱情的一吻。

  兩人擁抱在一起,直到屋子整個變黑,同一首歌不停反復播放著,他們誰都不想離開彼此,不想破壞這一刻相依的旖旎。

  「And  I  love  you  so……  The  people  ask  me  how……  」

  瞅啾啾啾啾--突兀的聲音又撕裂了滿室溫馨,當然音響不可能有跳針這回事,楚江風不情不願地放開畢明曦,黑著臉打開門。

  「哥?」楚微雨被他的壞臉色嚇了一跳。她就是怕看到不該看的才按電鈴啊!「我……我吃飽回來了……」

  「妳這么早回來幹嘛?」看到是妹妹,語氣緩和了些。他揉揉她的頭,扳著她的肩向後轉:「今天去住海濤家,別壞了哥哥的好事!」說完門一關,把她隔在外頭。

  「你怎么這樣把小雨趕出去?」畢明曦來到他身邊。

  「因為今天這裏不宜有其它人在。」他大有深意地望著她,又柔柔地吻住她,兩人不知不覺倒在沙發上,探索著彼此身體的神秘,空氣裏除了音樂聲,還有微微的喘息聲。

  「How  I've  lived  till  now  ……    I  tell  them  I  don't  know  ……」

  啾啾啾啾啾--

  「該死!」楚江風低低咒罵了一聲,替迷蒙著雙眼的畢明曦拉好衣服,又惡狠狠地拉開門:「是你?」

  海濤挑著眉,嘴角噙著可疑的笑意。「小雨今晚住我哪兒,我來替她拿衣服。」

  「她住在你那兒根本用不到衣服!」楚江風悻悻然甩上門。這家夥分明是來報過去他利用小雨整他的老鼠冤!

  感覺門外已無動靜,他又回到畢明曦身邊,在她發問前先堵住她的口:「按錯門鈴的,我們繼續--」

  「And  I  love  you  so……  The  people  ask  me  how……」

  鈴鈴……鈴鈴……這次是電話聲。

  「海濤!你這個王八蛋!我以後和你誓不兩立--」

  音樂聲戛然而止,室內燈光大亮,接著傳出畢明曦笑不可遏的聲音。看來,這兩個男人再繼續鬥下去,像這樣的情形,還會在楚家和海家不斷發生。

  誰說楚江風和海濤交情不好?常常被打斷好事的畢明曦和楚微雨倒覺得,這兩個男人其實像彼此肚子裏的蛔蟲般「肝膽相照」,否則,怎么老是能把時間算得那么準呢?


  【全書完】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