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小說  >  出版言情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返回列表
»

[失效區]

承諾慢慢來 作者:樂心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13600 0 7
承諾慢慢來(樂心)     
真倒楣!她怎么會碰上這種“澳門來的客人”?!  
他跟他的未婚妻一會兒改這、一會兒改那,  
叫她要怎樣幫他們設計新房嘛!  
而且他還莫名其妙地跳上她的車,  
一邊指揮她要開哪條路才對,  
敢情是將她當成現成的司機使喚?!  
雖然他是帥了點、迷人了點、也挺愛跟她聊天、幫她縫合傷口時也……  
停!她在想什么啊?他可是“名草有主”了耶!  
應該要跟他保持距離,以策安全才對吧。  
可是當他用那溫柔的眼神望著她時,  
她的心卻完全忘了要踩煞車啊……

第一章  


--------------------------------------------------------------------------------


  傃陽高照的六月天,讓人熱得想從身上剝一層皮下來。

  下午四點,氣溫依然居高不下。舒渝已經把車內的冷氣開到最大,還是在車頭反射的白熱光線中,感受到外面驚人的高溫。

  她在腦中回想著即將要去的住址,雖然從未造訪,卻毫無困難地找到了目的地。

  一下車,熱氣涌上來,細致的肌膚立刻沁出薄薄的汗。

  舒渝嘆了一口氣。

  這種天氣,難怪老板不出門,派她這個小兵來賣命。

  她抓起裝著卷尺、紙、筆等工具的小提袋,先是仰頭張望了一下,然後稍梢在心中估算了起來。

  看這外墻的範圍,大約有兩百坪吧?!房子本身有兩層樓,建坪應該是一百左右。格局不知道怎么樣?採光、座向都還不錯……忽然瞧見了右手邊墻裏面有幾棵大樹,枝葉濃密,因此有不少樹蔭。於是她便把車停在樹蔭下,且感謝起種樹人的明智。

  初步觀測結束後,她按了門鈴。

  這種地段、這種格局,雖不算是驚人的豪宅,但也夠氣派的了。

  不過舒渝卻司空見慣,她安穩地在門廊底下等人開門。

  等了一會兒,並沒有人出來開門,只聽見「喀」的一聲,大門便自動打開了。

  好吧,主人真大方,連問都不問一聲,舒渝邊想邊低著頭走進去。

  從草坪看得出來之前應該很體面,不過因久未整理,現在全都長得參差不齊;一個水池幹巴巴的,顯然也是棄用多時;該有花的地方卻光禿禿的一片……舒渝一面走、一面默默地觀察。

  定到玄關時,正在考慮該不該敲門、敲這扇硫化銅門會不會有人聽得見時?那扇深墨綠帶著金框的大門突然猛地打開。

  舒渝連忙敏捷地往後退,門從她鼻尖前呼的一聲掠過。

  門裏,站著一個男人。

  她今天約會的對象。

  正確來說,是她今天約會的對象……之一。

  有大約五秒鐘的時間,她就站在那裏打量著對方,也讓對方打量她。

  不過對方顯然沒有什么耐心,隨便看了她一眼,然後下巴一撇,「進來。」

  冷淡的表情、不甚禮貌的態度,都沒能減少舒渝初見他第一眼時,強烈感受到的驚訝。

  好漂毫的一個男人!

  彷佛是造物主特別用心的結果--英俊中帶著一股拒人千裏之外的傲氣,濃眉即使深鎖也依然好看;高挺的鼻子像是舒渝畫過不知多少次的希臘石膏像:薄唇抿出嚴肅的線條,整張臉簡直沒有缺點。

  眼睛不大不小,非常有神,也很清楚地透露出情緒。舒渝訝異著,就一眼,她便看出他的不耐煩。

  不會過份陽剛到令人有壓迫感,也絲毫不帶陰柔的美貌,活脫脫就是一張無法挑剔,至少可以打九十分的俊臉。

  白色襯衫、淺色麻料長褲,連衣服都非常有質感。而襯著寬肩、長腿的修長身材,在舉手投足間,更是散發著驚人的存在感與魅力。

  「我沒有太多時間,請妳快一點可以嗎?」

  平平的口氣,成功地表達了英俊男人的不耐與囂張。他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整整矮他至少二十公分的舒渝。

  好看的男人,通常不是Gay就是渾蛋!舒渝在心裏默默地讚同了辦公室小妹的這句警世金言。

  「你是耿醫師?」舒渝只好硬著頭皮,盯著男人橫在胸前的袖扣,慢吞吞地說:「那請問耿太太在嗎?」

  舒渝不確定是不是聽見了耿醫師的冷笑,不過,他冷淡地打斷她,「要等她的話,大概到天黑都還等不到。我剛不是說我趕時間嗎?我們先講一講。」

  「可是,是你們兩位要一起住的,還是等她來了再一起講吧。」舒渝抬起頭,小聲但堅持地說。

  耿醫師還是用那種冰冷的眼光看著她。

  老言的事務所該不會要倒了吧?他們耿家好歹也算是大客戶、大業主,竟然派一個像剛畢業,不,還沒畢業的新手來接洽?!

  他瞇起眼,上下打量一下她。

  臉型還可以,眼睛、鼻子、嘴巴都沒什么問題,長的位置也算正常。骨架小、個子也不算高、不太瘦也不太胖、皮膚還不錯,基本上,就是個人樣。

  大熱天裏穿著薄荷綠的短袖上衣、白色長褲和球鞋,還背著一個有點臟的棉布書袋,這種打扮只適合在大學校園附近的書店買書,來見客戶馬上會被扣分--毫無專業架式不說,也完全沒有女人味!

  一雙圓圓的、貓般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遊移開來,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幾乎空無一物、還有不少灰塵的客廳。

  「裝潢全部打掉,我不要用壁紙,地板換成原木。」他粗魯地開口,不管那雙倏地轉回來、帶著濃濃不同意的貓眸,繼續說道:「客廳不要酒櫃、也不要書櫃,我家不是書店或酒吧,有電視就夠了。家具是你們選還是另外找人?」

  「還是等耿太太……」貓眸的主人微弱地抗議著。

  男人眼睛瞇得更細,進出危險的光芒。「出錢的是老大,我說了就算!妳要不要先拿筆記下來?」

  「現有裝潢打掉,不要壁紙、不要酒櫃也不要書櫃,地板換原木。」小女生不服氣地復述一遍。

  「很好,那我們繼續。」耿醫師轉身就走,一副帶實習醫師巡房的派頭,邊走邊開始講,「這面墻打掉;廚房不要給我貼瓷磚;吊扇換新:櫃子通通用淺色原木就好:餐桌大約擺在這邊。還有,這邊出去,後院花草全部給我鏟幹凈……」

  「耿於懷!你敢!」一個尖銳的女聲怒氣衝衝地在他們身後響起。

  耿太太終於到了!舒渝松了一口氣,趁機趕快把提袋裏的筆記本拿出來。

  「我有什么不敢的?」這次確定沒有聽錯,耿醫師冷笑了一聲。

  「我要在後院看到花。不準鏟!」高跟鞋卡答卡答地走過來,伴隨著高昂的聲調,頤指氣使的說:「玫瑰花最好。我喜歡粉紅色的,全部都種玫瑰!」

  「這裏的氣候,好像不太適合……」舒渝小聲地解釋。

  耿於懷哼了一聲。「妳想自己種?妳難道會動手整理嗎?」

  語氣中的苛刻,讓舒渝詫異地抬起頭。

  她望望沒有回頭的耿醫師,又看看剛走進來的耿太太。

  她瘦高的個子加上高跟鞋,頭頂幾乎跟高大的耿醫師眉額齊平。進室內後都沒有把墨鏡拿下來,黑色墨鏡、雪白皮膚、再配上鮮紅的唇,對比大膽的配色,讓舒渝瞇了瞇眼。

  細肩帶洋裝展露出她牛奶般的肌膚,手、腳都修長好看,甚有模特兒架式。她從墨鏡後似乎忿忿地瞪著沒有回頭的男人,紅唇略略扭曲。

  耿太太忽然一甩頭,傲然地說:「我就算不自己整理,也可以花錢雇人來種,這種事情,不用你擔心!」

  「隨便妳,妳高興就好。」

  說完,耿醫師掉頭就走。

  「等一下!」舒渝被他們這樣一進一退弄得頭昏。「兩位不能一起走一趟室內嗎?還有二樓的書房、客房、主臥室套房……」

  「妳是設計師,妳看著辦。」耿於懷不耐煩到極點,他冷冷地說:「不用弄什么主臥室套房了,改成兩間獨立房間就可以,其它的我沒有意見。」

  舒渝還來不及說話,耿太太尖銳的笑聲便響起。

  「耿於懷,算你狠!」笑聲有些歇斯底裏,耿太太對著舒渝惡狠狠地說:「妳最好在兩個房間門上都加上鎖,免得到時發生什么事,有人想賴都賴不掉!」

  **************************************************************************

  「妳去了本月精選業主那邊了?情況怎么樣?」

  一踏進空調冷得像不要錢一樣的辦公室裏,舒渝的老板便晃了過來,咧著一口白牙,賊兮兮地問。

  舒渝把提袋放下,嘆了一口氣。

  什么本月精選業主?根本就是一團混亂!

  她什么都沒量,只寫了半頁不到的備忘錄,前後加起來不到半小時就離開了。踏入這一行已經三年多了,這還是第一次碰到呢!。

  該說這次的業主很好說話呢?還是很難搞?

  「耿於懷長得很帥吧?妳看我對妳多好,有帥哥的案子就讓妳去。」她老板一邊點頭、一邊很得意的說:「聽說他弟弟也快結婚了,妳先把耿於懷的房子弄好,他弟弟看了喜歡的話,我們下一樁生意也就跑不掉啦!」

  舒渝忍不住困惑。

  「學長,你說耿醫師跟他太太……」

  「未婚妻。」外號包打聽的老板言弘磬已經四十歲了,卻強迫同校、同係畢業的小學妹要叫他學長,以否認自己不再年輕的事實,他出言糾正著。「他們訂婚了,但還沒有結婚。現在要妳去看的,就是他們以後要住的新房,很大手筆吧?那是他老爸送的結婚禮物。」

  「啊,現在才開始?這樣來得及嗎?」舒渝很訝異。

  依照習俗慣例,通常訂婚跟結婚都不會隔太久。新房現在才動工,照他們今天雖不多但很堅定的要求看來,工期少說也要三個月才搞得定,加上前面的設計期,那……

  老板嘿嘿幹笑了兩聲。「耿於懷的老婆是國外長大的,洋派作風,先訂了婚,但真正婚期還沒定。反正妳動作快一點就是了,別擔心太多。」

  「真的要我接這案子嗎?」舒渝有點煩惱。「感覺上很難……」

  言大建築師看著小學妹幹幹凈凈的臉蛋,他又嘿嘿地笑了起來。

  「我知道妳的意思。不過妳不用怕,耿於懷跟他老婆都不是壞人,何況預算無上限,妳做起來一定會很過癮的。讓我們攜手合作,一起迎向美好的未來,年底再得個獎吧!」

  「每次都這樣說,結果還不是都推我一個人去……」舒渝忍不住嘀咕。

  「我們合作無間嘛!這也就是大磬事務所的宗旨,群體的努力才能獲得最圓滿的成果,各位說是不是?」

  老板愈說愈興奮,一副慷慨激昂的樣子:而座位上一個個都還在加班畫圖的建築師們,通通面無表情,好像沒聽到一樣,埋頭各做各的。

  舒渝也不例外,她托著腮,開始在計算機上打開繪圖軟件,一面找相關的數據,完全把老板的話當耳邊風一樣。

  「言老,您的電話,太座找!」辦公室小妹從門口的接待區拉長脖子喊。

  剛剛還口沫橫飛大談事務所理念的言弘磬,一聽到是老婆找,立刻硬生生地結束話題,飆進辦公室去,砰的一下關上門。

  「不要主臥房,這是要怎么改啊?」她一面啃著充當晚餐的面包,一面煩惱地自言自語著。

  已經過了七點了,卻依然沒有人有下班的打算。

  這間辦公室採開放式設計,十張制圖桌看似淩亂卻有著奇怪秩序地分散著,桌上、地面都是描圖紙卷、藍圖、資料等等。寬闊的空間沒有任何阻隔,只有盡頭隔出會議室和老板辦公室兩間獨立房間。

  舒渝從大四開始就在這裏打工,畢業後便正式上班,做到現在也第三年了,老板開始會讓她接一些獨立的案子。

  他們事務所基本上什么都做,從室內到室外、從學校到住宅,套句老板常說的話,有錢的地方就有大磬。

  她每次都戰戰兢兢地處理案子,已經漸漸開始習慣獨立作業的壓力了。只是這一次,她實在沒有把握。

  「聽說妳今天去看帥哥?」負責會計工作的程小姐晃了過來,閒閒地靠在舒渝的桌子旁邊。

  程小姐的業務非常繁重,所有工程款都要經過她的手,但她卻應付自如。能力不但強、做事又精細,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也難怪老板要像供奉媽祖婆一樣供著這位程小姐。

  只有幾分鐘的空檔,程小姐卻過來跟舒渝閒聊,讓舒渝受寵若驚地抬頭。

  「妳怎么也知道啊?」

  「怎么不知道,大名鼎鼎的耿醫師,連我都想存錢去看他呢!」程小姐說。

  「去看醫生還要存錢?現在有健保耶。」

  聽大家的口氣,好像那個耿醫師真的很有名,完全沒概念的舒渝覺得自己實在太不進入狀況了,於是趕緊開始找業主的相關資料,想要好好研究惡補一下。

  「拜托喔!妳是長年住在山上嗎?沒概念到這種地步!」程小姐用鼻子哼氣。「他創造出多少美女妳知不知道?那個某某影後、還有玉女歌星某某某、又或是前一陣子才被周刊爆出來的--某部長跟夫人一起去找耿醫師,一個禮拜後便神清氣爽,照起相來硬是少了十歲耶!」

  「他賣仙丹的?」

  「蠢啊妳!」程小姐用「妳沒救了」的眼光憐憫地看著舒渝。「耿於懷是這么有名的……」

  在程小姐講話的同時,舒渝也在網絡上找到了相關的數據。

  「……整型醫師!」網頁一出現,她驚呼了起來。

  程小姐搖搖頭便走開了。

  她看了幾個相關的網頁,都是發表期刊、論文之類的連結。不過,娛樂新聞裏面被提到的次數也不少。

  原來他是整型醫師,而且還是很有名的整型醫師。

  難怪一雙眼睛像雷射光一樣,上下打量時,好像在估算什么似的,舒渝開始覺得有點尷尬。

  長相不算太耀眼的她,很清楚自己的模樣,如果要去整型,這位耿醫師不知道會不會直接建議她說,「不用了,妳重新投胎一次比較快」?

  難怪耿太太長得那么美,等閒人物大概入不了這位大師的眼吧。

  不過……雖然如此,他們的感情似乎不太好。

  這還是舒渝第一次聽聞新婚夫妻要分開住的。結婚多年的夫妻有這樣的要求並不奇怪,但是……再怎么樣,他們也該是正值濃情蜜意的黃金時期啊……

  應該是在吵架吧?!舒渝想著。兩人都氣焰高張的樣子,雖然外型很搭,卻不保證脾氣能互補。何況,長得好看的人,通常個性都有點被寵壞……

  「舒老師,妳幾點要下班?」辦公室的小妹晃過來問她,打斷了她的思緒。

  「不要叫我舒老師啦!」舒渝有點臉紅,她小小聲地抗議。

  自從被小妹發現她在某畫室兼職教素描之後,小妹每次都故意叫她舒老師。

  那次被發現也是意外,誰知道她去兼職的畫室,會剛好在小妹家附近嘛!

  她們在巷口便利商店碰見時,舒渝好像做什么壞事被抓到一樣,面紅耳赤、結巴半天講不出話來。

  再怎么說,事務所加班是常態性的,她雖然把份內工作做完了,但是比大家早下班,舒渝還是覺得不好意思,尤其又遇到晚上九點才離開公司的總機小妹。

  總機都待到九點,她居然六點半就離開公司了!

  因為罪惡感的關係,小妹一逼問,舒渝就乖乖招認了。

  本來以為可以探聽到八卦的小妹,一聽說舒渝是兼職教畫,便當場露出沒興趣的表情。「我以為妳是去約會,結果是去賺錢,真無趣。」

  「我、我……」

  雖然職位有階級上的差異,但是舒渝說不過伶牙俐齒的小妹。從那之後、懇求小妹保密的舒渝,便淪為小妹差遣的對象。

  比如說像現在。

  「我要跟朋友去唱歌,先走了,電話妳幫我接喔!」小妹還把一串鑰匙丟給她,露出詭譎的微笑。「還有,下班記得鎖門,謝謝啦,『舒老師 。」

  「可是……」

  小妹高高興興的一走了之。

  同事們都陸續下班回家了,被托付重責大任的舒渝,只能嘆口氣,安靜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加著被霸王硬上弓的班。

  「妳這么認真啊?不錯不錯。」老板下班前,看到舒渝還在挑燈夜戰,滿意地鼓勵她,又強調一次,「耿醫師的房子妳要認真做,必要時多跟業主連絡,這案子做得好,項目獎金絕不會虧待妳的。」

  「我……」

  又是一個自顧自講完話就愉悅離去的人。

  舒渝咬著下唇,幹凈的小臉上,有著一點點的落寞。

  她總是說不過別人,講話總是不夠快、不夠大聲。

  總是沒有人有耐心聽完她要說的話。

  安安靜靜的重新坐下,她望著計算機屏幕發呆。幾分鐘後,打開抽屜,找出壓在底下的素描本。

  隨便涂鴉兩筆吧,畫本和鉛筆是不會跟她搶話講的。

  鉛筆刮著略粗的紙面,沙沙的聲音,讓已經無人的辦公室,更顯得寧靜。

   **************************************************************************

  第二次造訪前,舒渝做了很多準備功課。

  她收集好業主的資料--耿醫師的診所在市區,離新家大約有半小時的車程。耿太太,應該說未來的耿太太,目前是兼職的模特兒,工作時間與地點不定。兩人對住所的要求是……

  房子有一百零五坪,樓上規劃為起居空間與臥室。舒渝簡單地畫了兩三張示意草圖,把男、女主人臥房分開,中間看要以小客廳或一扇門相連都可以,端看如何設計。

  依約在周末下午來到這棟氣派洋房,天氣依舊像滾開水般的酷熱,舒渝戴了頂棒球帽遮陽。

  她將有點舊的棉布書袋裝得鼓鼓的,還帶了一些目錄跟範例成品照過來,準備讓耿醫師伉儷參考。

  結果,又是只有單方赴會。

  這次是耿太太。

  她仍然戴著墨鏡,不過態度比上次好很多了。招呼舒渝進門後,兩個女人站在空曠的客廳,說話都有回聲。

  「上次不好意思,讓妳看到我們吵架。」耿太太揮了揮手,有點尷尬。她今天和氣多了。

  不過也不能怪她,上次她不和氣並不是針對舒渝,而是針對耿醫師。

  「沒關係。」舒渝微笑地說。她指指自己的提袋,「我初步畫了幾張圖,想讓兩位先看一下。主要的不同,在於樓上主臥室要分成兩間……」

  「呃,那個……」耿太太更尷尬,她清清喉嚨。「上次說的,妳可以不用管了。主臥室……當然還是一間就可以。」

  「啊?」舒渝大吃一驚,嘴巴差點合不攏。

  這……變得也太快了吧!

  好,原來夫妻吵架就是這么回事,難怪人家會說床頭吵,床尾合,看來要幫耿氏夫婦做一張超大的床,好讓他們兩人可以在上面好好的吵……

  舒渝莫名其妙地紅了臉。

  定定神,她努力保持專業的態度。

  「耿太太,請問耿先生的意思是不是也跟妳……」

  「我還不是耿太太,別這樣叫我。」打斷了舒渝的話,涂了美麗指甲油的玉手比了很多手勢,強調著她的話。「我姓韓,叫我韓小姐就可以了。耿於懷沒有意見,我跟他討論過了,他說完全由我作主。」

  那個男人,雖然只見過短短一面,但舒渝可以感覺得出來,她絕對不是能隨便讓人作主、左右的。她有些為難地咬著下唇。

  好吧,一間就一間。反正就像傲慢的耿醫師說過的,出錢的是老大,他們有錢人想胡折騰,她這種被聘來賣命的,也只能乖乖照辦。

  業主的快樂就是設計師的光榮,老板名言錄又一金句選。

  「我上次跟妳說過,我要很多很多玫瑰花的。」耿太太指著外面庭院,「也要噴水池,草坪要弄漂亮點。花要淺色的,深色的太俗氣了。」

  「可是玫瑰花,可能沒辦法……」

  「我家在加拿大,從小後院就種滿了玫瑰。」韓小姐用清脆的嗓音說著,全然不管舒渝小小聲的提醒。她鮮傃的紅唇彎了起來,頗開心的樣子。

  然後,她用很甜的語氣,笑咪咪地說:「耿於懷向我求婚之後,我告訴他,婚後一定要給我一座玫瑰花園,我才要嫁。」

  「加拿大的氣候比較適合玫瑰,這裏的話,我想大概沒辦法種得很好。」舒渝吸了口氣,在那燦爛的笑容中趁機趕快講完。

  笑容僵了僵。「啊?」

  「可是我想要遍地開滿玫瑰花的樣子。」韓小姐堅持道:「我要每天早上醒來,我的先生可以剪一朵漂亮的玫瑰花放在我的枕邊。」

  「別種花也很美……」舒渝繼續努力。

  「不行、不行!」韓小姐又揮揮手。「妳想想辦法,反正我要看到玫瑰花,其它的我不管!」

  又來了,他們這對準夫婦怎么口吻如此相近!

  可能是如他們這般的天之驕子,才能有這樣堅定又自信的要求吧。

  舒渝站在客廳中央,覺得汗一直從額上冒出來,沿著帽檐流下來;薄棉長褲的質料雖然清爽,但是依舊聚集熱氣,圍繞著她的腿。

  在一襲紗質短洋裝、亮麗時尚的韓小姐面前,素顏布衣的她簡單得像個學生。氣勢不如人,她只能為難地點點頭。

  「我盡量試試看。」

  種花種草其實都不是她的工作範圍,但是,她已經習慣業主把所有事情都丟給建築師負責。家裏漏水也找建築師、魚池裏的魚死掉了也找建築師,就是不知道搬進新家後,生男生女要不要找建築師保證?

  「那妳自己在這邊看看,有事情再打手機找我。」韓小姐從小小的皮包裏掏出名片,塞給她。「我還有事,不多說了。」

  「可是我要怎么鎖門……」

  「對了,謝謝妳的提醒。」韓小姐一聽忽然想起什么似,又抽出一串鑰匙,「耿於懷交代把鑰匙交給妳,妳以後就自己進來,不用我們特別在這等妳、幫妳開門了。」

  不是啊,兩位,你們應該跟建築師討論你們的想法、生活習慣、要求等等,這樣我才能下去畫圖做設計呀!

  我可不是來幫兩位打掃房子的女傭呀!

  舒渝在心裏吶喊著。

  不過,韓小姐當然聽不見。只見她蹬著細跟高跟鞋,脊背挺直、姿態優雅地擺擺手離去。

  舒渝只能用羨慕又有些無奈的眼光,目送韓小姐美麗的背影。

第二章  


--------------------------------------------------------------------------------


  「老師,我可以畫妳嗎?」

  幽靜的畫室中,來學素描的學生只有寥寥幾人。此刻正在舒老師的指導下,各自找了一個夥伴,開始練習人物寫生。

  因為落單而詢問的學生,是個年過三十的男人,有著安靜的氣質,總是穿著一襲白襯衫,平凡的五官漾著溫和的笑,準時地來上課,從來不缺席。

  他看起來不像是要準備考高中、大學術科的年紀跟相貌。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聽到別的學生問他,舒渝才知道,這位名叫趙奕泉的男子,是附近一所私立貴族高中的老師,教數學的。

  看到教數學的人跑來學素描,而且還很認真,舒渝其實有點偷偷地感動。

  「沒有人能跟你一組嗎?」舒渝看看四周,果然如此,她便點點頭道:

  「好,不過要麻煩你畫快點,因為我等一下要起來幫大家改圖。」

  「沒問題。」

  趙奕泉答應了,提筆便開始畫。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只是掃了舒渝一兩眼,然後就低著頭猛畫。

  「你……要多觀察一下喔。」舒渝手閒著也是閒著,她便在自己的畫本上也打起草稿,不過是趙奕泉低著頭的模樣。她忍不住提醒,「就像剛剛上課說過的,不要用自己的分析、不要畫心裏想的形象,盡量把你看到的畫出來。」

  趙奕泉還是沒有抬頭,他的筆動得更快了。

  然後,舒渝發現,他的耳根子慢慢紅了起來。

  舒渝有點困惑,隨即,她柔聲地安撫學生,「我不是在批評你,只是畫素描的時候,觀察是很重要的一個步驟喔。」

  「我知道。」趙奕泉悶聲回答。

  氣氛落入沉默的尷尬,舒渝被他這樣反駁,也不知道該怎么繼續說下去。

  一點老師架子也沒有的她,低頭繼續簡單畫了幾筆。然後,她看趙奕泉完全沒有抬頭的意思,只好無聲嘆了口氣,起身去看其它同學的進度。

  她班上的學生,大部份都沒有任何繪畫基礎,純粹是自娛。而要考術科的學生通常會找別的老師,她也樂得不用擔負心理壓力。

  所以,即使畫得不是很好,大家卻都滿愉快的,舒渝就是喜歡這種氣氛。

  「不錯喔,黃媽媽,筆觸很利落。」

  她帶著溫和的笑意,在桌子間輕巧地走著,幾句讚美,就能讓這些高齡學生開心得紅了臉。

  「老師,可是耳朵這邊好難畫喔!」

  「妳可以用陰影帶過去,像這樣,把輪廓描出來就好。」舒渝彎腰,親手示範著,在學生作品上面增添簡單幾筆,便讓學生讚嘆不已。

  來到趙奕泉這邊,舒渝卻是一愣。

  雖然他沒有照她的教導,好好認真地觀察,可是倒是畫得還不錯。

  筆觸雖仍顯生疏,但是她柔和細致的五官、小臉上寧靜的氣質皆顯露於紙上。

  「畫得很好。」舒渝衷心稱讚著。

  她彷佛完全沒意識到畫中人是自己,只是純粹用專業的眼光評斷。「用筆很有進步,輕重的拿捏愈來愈熟練了。只是要注意光線的變化,像這裏的陰影……」

  說著便低下頭去改圖,舒渝的短發隨著低頭的姿勢,落在她臉畔,遮去她的臉蛋,只看得見她小小的鼻尖和微顫的睫毛。

  簡單的素色棉衫、七分褲,幹凈無粉飾的臉蛋,一點也不搶眼,卻很耐看。

  趙奕泉現在不畫了,卻一直在看她。

  「……所以直接這樣畫就可以了。有沒有問題?」舒渝一面講解、一面示範,到一個段落後,抬頭詢問。

  沒專心聽的趙奕泉嚇了一跳,對上她那雙黑白分明、神採溫和的眼瞳,他又紅了耳根,慌亂地轉開視線。

  「今天就上到這邊。賴媽媽、黃媽媽、劉小姐,還有陳先生、趙先生,你們幾位的作品可以讓老師留下來嗎?」舒渝輕快地宣布道:「老師要拍照,下次就會還給你們了。」

  一陣鬧烘烘的聲音響起,被選到的同學都很開心,因為這表示受到老師的肯定。

  畫室通常在徵得同意後,會把不錯的作品拍照存盤,要辦小型展覽時,也會從裏面選出合適的畫作,然後連絡原作者來參展。所以,被選到的業餘學生都覺得很光榮。

  除了趙奕泉。

  他拒絕了。

  「啊?」舒渝從來沒遇過這樣的情況,她當場楞在那裏。

  「我想……這張……我想自己保存。」趙奕泉有些支吾的說著。有些黝黑的皮膚,泛起可疑的赧色。

  「這樣嗎?」舒渝只覺得古怪,不過她不會強人所難,只是溫和地笑了笑。「那沒關係,下次有機會再拍別的作品。」

  學生三三兩兩散去,趙奕泉也很快地收拾好東西離開了。來交作品的黃媽媽把畫作拿給舒渝,一臉笑咪咪的用中年歐巴桑特有的語氣裝熟的說:「老師,那個趙老師好像很喜歡妳溜!」

  舒渝如聞雷聲,呆了三秒鐘。「啊?什么?」

  黃媽媽憐憫地看著這個比自己女兒還小幾歲的小女生。

  真單純!

  「妳不知道喔?他每次上課都一直盯著妳看耶!」黃媽媽都五十多歲的人了,現在卻好像小女生在交換八卦一樣,忙不迭要報告。

  舒渝有些啼笑皆非。「我在上課,每個人當然都盯著我看呀。」

  「不一樣啦,我們是在看妳畫:他是在看妳的臉。」黃媽媽嗤之以鼻,「哎唷,老師妳長得這么可愛,他喜歡妳也沒什么奇怪啦,只是……」

  「只是什么?」

  「趙老師好像結婚了耶,妳這么嫩,不要被他騙去啦!」黃媽媽現在簡直像是舒渝的媽一樣,開始耳提面命。「我就說嘛,結了婚的男人還跑來學畫,這一定是婚姻有問題嘛。現在的男人喔,不是我在說,實在沒一個好東西啦……」

  舒渝忍不住失笑。「黃媽媽,妳先生就很不錯啊,每次都接送妳來學畫畫,他現在應該在外面等了吧?」

  被她這么一說,黃媽媽才停止嘮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趕緊收拾好東西下樓去。

  鎖好門,她踏入熱氣蒸騰的夏夜中。

  安靜的巷道裏,前面的路燈下,有個身影略帶遲疑地站在那兒。

  「趙先生?有東西忘了拿嗎?」舒渝第一個反應便是低頭找鑰匙,「我幫你開門,你等一下。」

  「不……不是。」趙奕泉尷尬地抓了抓頭,三十五歲的大男人,在名校授課多年的教師,此刻卻像個小男孩一樣,羞澀得結巴了起來。

  「那你怎么還沒走?」舒渝困惑。

  「我只是……要跟妳說,妳不要……不要生氣。」趙奕泉不安地說:「那張妳的素描,我、我想要……我想好好收藏起來。」

  「沒關係,真的。下次有機會再選別張就好了。」

  舒渝開始覺得不自在。

  不知道是因為他的反應、或他燒紅的耳根、還是因為黃媽媽剛剛的那些話。

  「那……那我陪妳去牽車。」趙奕泉終於鼓起勇氣的說。看那張白凈的臉蛋顯露出困惑與抗拒,他馬上解釋道:「我知道妳的車都停在前面轉角的停車場,那邊晚上滿暗的,妳一個女孩子走,不安全。」

  舒渝淺笑婉拒。「沒關係,不用麻煩了,我常常走,沒問題的。」

  「不行。」趙奕泉很堅持。「我、我陪妳走到停車場,看妳上車就好。反正順路嘛,我車子也停在那附近。」

  推托無功,她為難地與他並肩而行,一陣陣不舒服慢慢地涌上來。

  她右手緊握著自己的手機,手心微微出汗。

  路燈下,兩人的身影被拖長,又縮短。安靜地走出了巷道,拐過彎,從便利商店走過,經過幾家店面,往停車場而去。

  **************************************************************************

  奇怪,那個女的很眼熟?

  耿於懷剛從診所出來,到旁邊的便利商店買了瓶礦泉水,在門口灌水時,看見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兒走過去。

  他開始搜尋記憶。

  是他的病人嗎?

  不可能!他隨即搖搖頭,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長得那么普通,絕對不會是他耿於懷塑造出來的。

  從他手底下出來的,要不是有雙明亮的大眼睛、或菱形飽滿的小嘴,就是有傲人的鼻梁、或傲人的……嗯哼。

  這個女的,什么搶眼的特徵都沒有。

  她身邊有個男人陪伴,兩人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走了過去。

  「你認識的人嗎?」一個低沉帶笑的嗓音突然在他身邊響起,然後一只有力的手拍上他的肩,害耿於懷剛喝的一口水噴了出來。

  「幹什么?」耿於懷不太愉快地斜瞪他一眼。「韓醫師,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在半小時前就該出現了。你以為全世界都像你一樣在放假,時間都無關緊要嗎?」

  「塞車嘛!」來人笑說。「走吧,我們去喝一杯。」

  「喝什么!我明天早上還有一臺刀要開,免談。」耿於懷拒絕了。他英俊如雕像的臉上,浮現厭惡的表情。「哪像你,要喝到天亮都無所謂。」

  「這是什么口氣?我好心要請你喝酒,你還推三阻四的。」韓醫師半真半假地說:「何況,就算你不想多跟大舅子連絡感情,我還想聽你酒後吐真言呢,看看我這位未來的妹婿對我寶貝妹妹到底有什么不滿?」

  「就知道是來套話的。」耿於懷微惱地把水灌完。「我跟立婷的事情,不需要你多嘴。」

  韓醫師斯文儒雅的神態控制得很好,沒有露出蛛絲馬跡,但鏡片後的眼眸,卻慢慢地開始閃爍怒氣。

  「認識十幾年了,你這樣的態度,未免太令人失望。」

  耿於懷緊閉著嘴,倔強地望著闐靜的馬路,不發一語。

  他與身旁的韓立言是醫學院七年的同學,從大一開始就是死黨。因為類似的原因,兩人都憤世嫉俗、對現況極為不滿,卻無法跳脫,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反抗。

  他們因為這樣而熟稔,對彼此的處境都很能感同身受,所以建立了深厚的友誼。就連韓立言畢業後赴日發展,他們還是一直有連絡。

  而耿於懷的未婚妻,正是韓立言的妹妹。

  好朋友變成一家人,本來該是美事一樁,可惜兩位男士臉上的表情,都清楚地說明了此事並沒有那么美。

  韓立言嘆了口氣,揉揉眉心。

  「情侶吵架是家常便飯,不過,你們也鬧得太厲害了吧?」韓立言有些疲憊地說。「立婷每天打越洋電話向我哭訴,搞得我非得回來看看不可。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耿於懷還是不說話。

  「你們兩個脾氣都很衝,這我早就警告過你。」韓立言盯著好友。「我也說過,婚姻不是兒戲,可是你們交往不過才幾個月就決定要訂婚,別人的意見都聽不進去,現在卻又鬧著要解除婚約……」

  「訂婚是沒有法律效力的。」耿於懷冷冷地說。

  韓立言眼眸中的怒意更熾了。

  「我當然知道沒有法律效力,只是,你家跟我家會同意嗎?」韓立言不客氣地說:「新房準備好了、飯店和喜帖也開始選了,你現在要打退堂鼓?」

  「是立婷……」耿於懷正要回答,突然間,「新房」兩個字讓他靈光一閃,「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新房的設計師!」耿於懷終於想起來剛剛那個女生是誰,他彈了一下手指。

  「新房設計師怎么樣?」韓立言按捺著脾氣,耐心地問。

  「沒事。」耿於懷瞥了他一眼。「不要說這些了,我跟立婷之間的問題,我們自己會解決。別把寶貴的休假時間浪費在我身上,去找你的心上人吧,她應該在等你。」

  「別把話題轉開!」韓立言扯住正欲離開的耿於懷。「你把話講清楚再走,這個婚到底結不結?你打算怎么樣?」

  耿於懷冷笑。

  「結不結?」他語氣中居然有幾分悲哀。「你去問你的寶貝妹妹吧。不過,我先警告你,記得多問幾次,因為她每次的答案都不一樣。」

  「她脾氣嬌,你又不是不知道。」聽到好友似乎沒有不肯結婚的意思,韓立言松了一口氣。「別跟她計較,婚禮照常舉行就是了,別再讓其它人為你們捏把冷汗了。」

  耿於懷站在那兒,冷冷地看著他。

  「你……變了。」半晌,耿於懷淡淡地開口,「以前,你是帶頭反抗體制的人,可以為了彈鋼琴跟你家裏鬧翻,在鋼琴酒吧打工賺學費,甚至在畢業後放棄臺灣的醫院工作,一個人跑到日本去……我無法想象,你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耿於懷,你當初追我妹妹,到兩人閃電訂婚,有人拿著刀子逼你嗎?」韓立言已經不想再控制他的憤怒,他幾乎想一拳揮過去。「現在才短短不到半年,你卻說得好像是誰勉強你娶她似的,你有種回家告訴你爸、告訴所有人說你不娶了,婚禮取消啊!」

  兩個大男人像鬥牛一樣怒視著對方,氣氛非常緊繃。

  忽然一輛小小的轎車滑進耿於懷的視線內,停在紅燈前。

  一張似曾相識的幹凈臉龐,在駕駛座上。

  他當下心一橫,甩頭大步走過去,把一臉怒氣的好友丟在身後。然後,以流利的動作,打開車門坐進去。

  「開車。綠燈了。」

  這個土匪般闖進來的男人,不顧駕駛一臉驚恐,蠻橫地下令。

  「你……你……」

  「快點開車!」

  眼看原本不可置信地瞪視他這位逃兵的韓立言,已經開始往這邊走來時,耿於懷煩到極點,只能怒聲低吼。

  舒渝被他這么一吼,嚇得無法多想,馬上踩下油門,小車順利滑行出去,把佇立在夜色中的韓立言,遠遠拋在後面。

  舒渝的心怦怦跳得好急、好用力,連她握著方向盤的手都在發抖。

  嚇死人了!竟然有人莫名其妙地衝進來叫她開車,萬一是壞人,她現在不知道是被劫財還是劫色了。

  要說錢,她身上也只有一千多塊;要說色,她也是……滿對不起那個壞人的。

  幸好耿醫師應該兩者都不要吧?!不論是財、或是色,他都比她多上很多,不希罕來搶她的吧。

  胡思亂想之際,有財又有色的耿醫師開口了。

  「妳應該一上車就鎖門的。」語氣還有幾分指責。

  舒渝轉頭,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竟敢教訓她?要是她一上車就鎖門,他還進得來嗎?

  這是什么跟什么!

  「我要去信義路三段。」他看她沒有反應,索性繼續下令。「走新生南路,現在不會塞車了。」

  「我……」舒渝困惑到極點。「你為什么……我……」

  「載我回家,等一下我會給妳油錢,別多問了。」他疲倦地閉上眼睛,不再多說。

  最近接二連三的事情,讓他疲倦到極點。

  面對陌生人的好處,就是可以不用解釋一切。他現在已經沒有餘力去在乎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有什么想法了。

  靠著椅背,他只休息了短短的片刻,便發現車子停了下來。

  一分鐘,兩分鐘……時間慢慢流逝。

  這不像在等紅綠燈。

  他睜開眼,發現車子停靠在路邊。

  「為什么停車?」

  聞言,白皙的小臉沒有轉過來,也沒有回應。他只看得見她的側面,發現她正咬著下唇、低著頭,在包包裏找東西。

  「這個給你,拿去。」壓抑著怒氣,柔細的嗓音堅決地說。

  然後,一張鈔票落在他膝上。

  「幹什么?」

  「你去坐出租車,我不載客。」

  「妳……」耿於懷坐直了身子,簡直不敢相信。

  「下車!」

  那個小女生,張牙舞爪起來,居然那么兇!

  丟給他一張五百塊的鈔票後,她便揚長而去。那雙眼眸中閃爍的憤怒,讓他在好幾天之後,依然記憶猶新。

  最近……他好像老是在惹人發怒。

  氣氛幽靜的餐廳裏,包廂中的耿於懷搖搖頭,苦笑。

  「哎呀,你又在皺眉頭了。」女人好聽的嗓音在他身邊響起,略涼的玉手按上他的眉額,淘氣地說:「我幫你抹平,別嘆氣了。」

  「立婷,別鬧。」他抓住那只調皮的、在他臉上撫摸的玉手。

  「你長得真是帥!」從哥哥大學時期她就認得他,到半年前兩人陷入熱戀,一直到現在,韓立婷還是常常驚嘆於耿於懷的耀眼外表。她的手指滑過他挺直的鼻梁,一面開玩笑的說:「你該不會是自己幫自己整型吧?邊照著鏡子邊開刀?」

  「很幽默。」雖說如此,耿於懷臉色卻是一正,完全沒有笑意。「說吧,約我出來幹什么?」

  「好冷淡喔,我們都快結婚了耶,這是跟未婚妻吃飯的態度嗎?」韓立婷把耀眼的訂婚鑽戒放在他面前晃了晃,故意說著。

  耿於懷還是看著她,沒回答。

  「好吧,不鬧就不鬧。」韓立婷也幹脆,她坐直了身子,不再賴在耿於懷結實堅硬的身上,然後拿起叉子,開始吃起面前的生菜色拉。

  「找我什么事?」耿於懷淡淡地問。「我們不是說好要冷靜一段時間嗎?」

  「我媽要回來,還要約我舅舅他們跟你一起吃個飯。」韓立婷心虛地塞了滿口菜,模糊不清地說,好像這樣就能混過去似的。

  可惜,當然沒有成功。耿於懷那對好看的眉毛,又重新慢慢皺起。

  「妳又在搞什么鬼?」

  完了,他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充滿了令人無法忽視的怒意,看樣子她是真的惹毛他了。

  「就……訂婚了,醜女婿總得見丈母娘嘛,何況你又不醜。」韓立婷努力扯出一個落水小狗般的表情,可憐兮兮的。

  「韓、立、婷!」火山爆發了,拳頭落在桌面,砰的一聲,連水杯都跳了起來。「妳兩個禮拜前第四次說要解除婚約,現在又給我搞出這種事情?!妳媽媽、舅舅跟我吃過飯之後,我們的婚禮還取消得了嗎?」

  韓立婷搶救了自己的水杯,趕快喝兩口壓壓驚,美得很有個性的臉蛋漾起了些尷尬的笑意。「之前是我一時生氣嘛!我們不是說好,要好好想想的嗎?」

  「這就是妳想出來的結果?」擱在桌上的手緊握成拳,顯示出主人的怒氣。

  突然間,耿於懷放棄了,他的怒氣瞬時轉化成悲哀。

  「怎么會弄成這樣?」他痛心地、低沉地問。「立婷,到底是哪裏出錯了?」這些日子裏,他不停這樣問著自己。

  他沒有嘗過失敗的滋味、沒有感受過無法由自己控制的無奈感,只要他耿於懷想做的事情,沒有辦不到的。

  不管是國中跳級、高中跳級、考上第一志願、在校成績名列前茅、到醫院之後依然優秀、外科專科醫師考試是全國榜首……直到現在,他開業三年以來成就非凡,一切都是手到擒來。

  女友不是沒交過,仰慕他的人也從來沒少過,雖然常因為功課、工作忙碌而疏忽對方,乃至於分手;可是,遇到韓立婷之後,他是真的相信他們倆非常合適。

  還有更好的可能嗎?兩人不論在外表、家世、品味上都那么投合,她的哥哥還是他多年的好友。

  韓家兩兄妹從小就沒有住在一起,各自跟著分居多年的父母生活。韓立婷一直在國外受教育,去年才回臺灣。

  韓立言年底由日返臺度假時,請他吃飯的耿於懷,才第一次見到韓立言口中那個「只漂亮那張臉,個性卻像惡魔」的妹妹。

  然後,彷佛天雷勾動地火,兩人隨即陷入熱戀。

  韓立婷根本不像他所交往過的歷任女友,乖巧、柔順那一套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她熱情、大方、直接,總是率直地表達自己的感受。

  當耿家知道老二在談戀愛時,便要求他帶女朋友回家。

  耿家是地方上有名的醫生世家,已經好幾代都是醫生。他家的綜合醫院規模不小,生意也一直很好。

  這樣的家庭,加上他那一板一眼簡直像軍人一樣的老爸,耿於懷自然知道,立婷太搶眼、美得太不安份,家裏不會太樂意接受。

  不過,經過幾次飯局、再加上韓家的背景作背書,他老爸終於勉為其難的點頭。

  雖是點頭同意他們交往,可沒想到……

  過了短短幾個月,韓立婷在情人節羅曼蒂克的燭光晚餐中,開心地收下了耿於懷送的鑽表,還開玩笑地說:「耿,快!你現在向我求婚的話,我一定會答應你,不過明天之後我就不敢保證了。」

  也許是氣氛、也許是燭光、也許是輕柔的音樂、也許是立婷帶點挑釁的玩笑口吻,耿於懷便想也沒想的脫口而出,「那妳要不要嫁給我?」

  「好啊!」韓立婷皺皺鼻子,「那買鑽戒給我吧,要跟這只表配成套喔!」

  隔天,他們真的去了一家珠寶店,買下了昂貴的鑽戒。

  韓立婷看著晶光燦爛地鑽戒閃亮了沒多久,在衝動消退了之後,她後悔了。

  「你不是當真的吧?」她使出自己一慣的伎倆,在事情搞砸前,趕快先撒嬌認錯,「我那天只是開玩笑,你不可以生氣喔,我還不想結婚嘛!」

  「妳……」耿於懷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聽到的事。

  「你沒當真對不對?你一定知道,我只是在鬧你,想叫你買鑽戒給我而已吧。」她撲過來摟住耿於懷瘦削卻結實的腰,埋首在他胸膛。「不要生氣嘛!我把戒指還給你就是了,喏,我以後不敢了。」

  「我已經跟家裏講了。」而且還引起一陣風暴。耿於懷深呼吸著,努力壓抑即將爆發的怒氣。「妳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工夫才說服我爸跟我哥?」

  韓立婷感受到驚人的怒火,她不服輸的脾氣也上來了。「娶我這么困難嗎?我哪裏配不上你耿醫師?你爸他們有什么意見?」

  「他們已經沒有意見了。」耿於懷還是在深呼吸。「我爸還交代我去整理、重新裝潢新房,要我們盡快定好婚期。」

  「可是……」韓立婷咬著形狀優美的唇,為難地說:「可是我……我還不想結婚耶!我們現在這樣很好,不是嗎?」

  「那妳就不該要我求婚!」耿於懷終於控制不住,大聲的說著。

  「求婚還要我指導你?你別把責任推給我!」韓立婷也火了,用力地推開他。要說脾氣,她絕對不是小綿羊型。「我說不結就是不結啦!」

  於是,兩人不歡而散。

  然後,隨著春去夏來,他們一直處在類似的狀況中。

  好像溜溜球一樣,上上下下,起起伏伏。

  一下說不結了、一下又說婚禮照舊;一下氣呼呼的把鑽戒、手表、乃至所有的禮物都退回來;一下又開開心心地說新房子地點好又大,她好想去住,要怎么規劃、怎么裝潢;但可能不到兩天,她又會尖叫著說,她絕對不能跟他結婚、她無法忍受他睡在身旁,一定要分房之類。

  一切,都端看她大小姐的情緒。

  耿於懷平日工作已經夠忙了,他實在沒辦法在開了一整天的刀之後,還得打起精神應付這樣的風風雨雨。

  「立婷,妳告訴我,妳到底要怎么樣?」這段日子以來,他不知道自己已經問了多少次同樣的問題。偏偏,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會在幾天後被推翻。

  問題是,知道他們訂婚的人愈來愈多,詢問他們婚期的人也愈來愈多,從兩方家長,到朋友同事,大家都等著喝他們的喜酒。

  連多年的摯友韓立言都專程從日本飛回來找他,只為了問清楚,他們到底在鬧什么、婚期確定了沒有。

  他累得只想拿手術刀戳昏自己。

  坐在他身旁的韓立婷,美麗的臉上是滿滿的懊悔與矛盾。

  她玉手扶著額,頭痛著。

  「耿……你聽我說……」

  她知道自己很任性,也因為這樣壞過很多事,不過都不是大事,或許應該說,都不是她太在乎的事情。

  只是這一次,她發現樓子似乎捅大了。

  尤其是看到她母親、舅舅們認真的態度。她知道他們都喜歡耿於懷這個女婿,希望她早日嫁給他,好讓他們不再擔心。

  不再擔心--她會回頭與另一個男人繼續糾纏。

  她本來也以為自己可以頭也不回地離開那個男人,以為要愛上耿於懷、和他結婚,並不是太困難的事情,只要她下定決心,一定做得到。

  可是……

  耿於懷目光炯炯地盯著她,等著下文。

  「我……其實……有別的男朋友。」

  回異於平常的亮麗跋扈,韓立婷吞吞吐吐的細聲告白,彷佛在兩人之間,投下了一顆威力驚人的炸彈!

第三章   


--------------------------------------------------------------------------------


  原來不用上班,是這種感覺。

  原來在白天喝酒,是這種感覺。

  耿於懷苦笑著。他坐在空曠的客廳角落,背靠著墻,一腿彎曲,手肘擱在膝上,支撐他大概已經脹成兩倍大的頭。

  耙梳過亂糟糟的短發,襯衫皺得像梅幹菜似的,扣子還開了三顆。地上滾落的酒瓶,有啤酒鋁罐、還有幾個玻璃瓶,他根本不記得自己喝了多少、喝了什么。

  大概便利商店有的酒,他都買了。

  也都喝了。

  從昨夜跟韓立婷在餐廳分開之後,他便驅車去最近的便利商店買了酒,然後,一路漫無目的地開著車。

  不想回家,當然也不想去診所。他的生命中彷佛一直只有這兩個地方可去,而那一刻,他完全不想去。

  最後,他發現自己開到了位於郊區的豪宅。

  他應該在幾個月後,開開心心地跟承諾要攜手一生的伴侶,搬進這個人人稱羨的房子,開始他生命的另一段歷程才對。

  而此刻,這一切都是如此荒謬!

  他在空無家具的房子裏打轉,最後,在客廳墻角坐下,因為那兒看得見月亮。

  喝了一晚上的酒,他可能有睡著幾個小時,然後又全身酸痛的醒來。為了舒緩酸痛感,他又繼續喝酒。

  太陽出來了,慢慢地爬進窗口。傃陽高照,窗框的陰影也緩緩移動著。時間無聲地、慢條斯理地過去。

  地球還是會轉動,一天還是會開始、延續、結束。

  他還是活著,只是一身酒氣、狼狽且無神。

  這是耿於懷嗎?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那個從來沒有邋遢過,永遠整潔、穿著超有品味的耿於懷?天之驕子的耿於懷?

  天知道他真的以為自己可以結束單身漢的日子,開始經歷那似乎令人羨慕的另一種生活。

  他大哥早已經結婚生子,看他抱著兒子時滿足又得意的模樣,令他印象十分深刻。

  而那比他小兩歲卻老成一百倍的悶葫蘆弟弟,也已經有了論及婚嫁的女友。每次準弟媳來家裏吃飯,全家熱鬧融洽之際,父親歷經風霜的臉上,總會有著滿意到極點、連皺紋都在笑的欣慰表情。

  就剩他了。從小最聰明、也最令大人頭痛的他,果然又得帶回家一個大大的難題。

  「我跟他……交往很多年了。」立婷娓娓說話的嗓音,彷佛還在耳際縈繞。「可是,他是混血兒,又小我三歲,我家一直都反對……」

  「所以妳就打算找個幌子,好騙過家裏的人?」耿於懷記得自己咬著牙問。「所以,妳就找上我?就算腳踏兩條船也無所謂?」

  「不、不是那樣的!」韓立婷驚慌著,急忙澄清。「那時候,我搬回臺灣時,是真的想跟他斷了、不再繼續了。我遇到你以後,真的以為我們可以好好在一起的,我本來以為我們很適合……」

  「那現在呢?」

  「他來找我……」韓立婷困難地說著,美麗的大眼睛裏,開始有著淚光。「他說沒辦法忘記我,他本來也以為可以的,可是……」

  好多的「本來以為」啊,人心,怎么會變得這么快?

  他坐在那裏,無法答腔、無法動彈。

  「我也不想這樣,跟他在一起真的太困難了。我每天都在想,我要放棄他、我要好好跟你在一起。」韓立婷低著頭,聲調顫抖。

  他看見晶瑩的淚水,從那個倔強、從不服輸的女子臉上,滾落至潔白的桌巾上。

  扯起嘴角,他嘲諷地笑了笑。

  「你要去哪裏?」看著耿於懷起身,韓立婷慌了,她伸手拉住他。「我……我不是要……我只是……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之前的反反復覆,不是針對你……」

  「不是針對我?」耿於懷的語氣冰冷、沒有一絲溫度。「我跟妳都訂婚了,準備十月要結婚,妳現在告訴我,這一切與我無關,只是妳跟妳男友之間的事情?」

  淚水在美麗卻有些扭曲的臉蛋上奔流。

  「讓我靜一靜。」他緩緩扳開緊握著他手腕的玉指。

  然後,他在這裏喝了一夜的酒。

  已經是下午了,他到現在還沒吃過一口東西,胃裏直冒著酸水、口幹舌燥、頭裏面也好像有人拿鐵錘在敲。可是,他一點也不想動。

  好想繼續喝酒……

  然後,他聽到輕巧的腳步聲,踏過庭院的碎石子小徑,走上臺階。

  有人拿著鑰匙開門。

  耿於懷太累了,沒力氣起身來看。他自暴自棄地想:如果是小偷,就讓他偷好了,反正這裏沒什么可偷的;要搶劫殺人的話,爛命一條就給他吧。

  「哇!」

  結果來人一進門,抬頭看見墻角的耿於懷,立刻恐懼地驚呼了一聲,嚇得倒退了好幾步,鑰匙跟提包都掉在地上。

  小臉上血色褪盡,眼睛睜得超大,好像見了鬼似的。

  「嗨。」耿於懷勉強地笑了笑,聲音沙啞得好像剛喝了一碗沙。「請進,我還欠妳五百塊,剛好可以還妳。」

  「我……我今天……你……」努力了半天,舒渝好不容易才抖著聲音湊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沒有……沒有跟你們約吧?對不對?」

  「是沒有。」耿於懷聳聳肩。「不過這是我的房子,我在這裏也不奇怪吧,妳不用一副好像看到鬼的樣子。」

  他看起來還真像鬼,糟透了!

  一點也沒有第一次見面時,那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完美、高傲。

  「你,在這裏喝酒?」舒渝總算比較鎮靜了點,但她一手還是按著心口,努力要讓自己急促的喘息平靜下來。

  「不然我看起來像在幹嘛?打牌?」耿於懷用下巴指指面前散落的酒罐。

  「那……不方便的話,我改天再來。」舒渝趕快說,她現在只想掉頭就胞。「反正我只是來量量東西,不太重要。」

  「妳要幹什么就幹什么,不用管我。」耿於懷疲倦地說。

  舒渝內心掙扎了一下。

  既然來了,該做的事情還是做一做吧。終於,她的責任感戰勝了恐懼,硬著頭皮拿出雷射測距儀和滾輪、還有筆記本。

  耿於懷原本渙然失神的目光,開始慢慢地被她吸引了。

  她很專注地一面測量、一面記錄。室內只有雷射測距儀定點時的小小嗶聲、和她輕巧的腳步聲。

  他看了一會兒,看出興趣來了,於是目光便隨著她輕盈的身影移動著。

  「滾輪是幹什么用的?」

  突如其來的問話,讓舒渝又嚇了一大跳,險些把那很貴很貴的測距儀掉在地上,她趕緊手忙腳亂地抓住。

  「是、是量戶外用的。」她量完廚房又回到客廳,小小聲地回答。

  「怎么量?」

  舒渝看看他,然後拿起好像小型單輪車的滾輪,握住把手,示範給他看。「像這樣在地上滾,這上面有計數器,會告訴你到底距離是多少公尺。」

  「準嗎?」

  「還不錯,誤差不大。不過有必要的話,我們通常會至少來回量兩次,才當作確定的結果。」

  耿於懷聞言苦笑了起來,他的笑比哭還難看。

  「是啊,很多事情都是這樣。」他低低地說。「沒有來回的測試,根本不知道確定的結果是什么……可是有時候,就算來回測試很多很多次,也沒有結果……」

  舒渝不敢接口。她看得出這個驕傲又好看的男人,正處在非常痛苦的境地。

  「那我出去量一下喔。」她帶著滾輪出去了。

  耿於懷靠回墻上,閉上眼。午後的陽光灑在他身上,熱騰騰的,眼皮裏似乎有火花在跳躍著。

  他聽著舒渝在外面庭院裏走來走去的腳步聲,及量到客廳窗外時,她細細覆述數字和寫下來的聲音。

  有人在身旁,他模糊地有點安心感,然後,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直到他被鑰匙聲驚醒,重新睜開眼,發現舒渝已經整理好東西,背上包包、手中拎著鑰匙,正躡手躡腳的要走出去。

  「等一下。」

  突如其來的沙啞嗓音又把她嚇了一大跳,害她的心差點從喉頭跳出來。

  忿恨地回頭看那個連嚇她兩次,不知道讓她折壽多少年的罪魁禍首,發現他正努力要站起來。

  因保持相同的姿勢太久,又加上喝了很多酒,耿於懷連走路都有些搖晃。他扶著墻,慢慢地走過來。

  「我要還妳五百塊。」他的手酸痛得有點不受控制,僵硬地掏出皮夾,打開一看,卻發現裏面只剩零錢了。

  「沒關係,不用還了。」舒渝有些緊張地說。她聞到酒氣,加上耿於懷高大的身材帶來可怕的壓迫感,讓她連退了好幾步。「我……我量完了,要先走了。」

  「我跟妳一起出去,我車停在外面。」

  看他踉蹌了一下,不過沒有跌倒,舒渝忍住過去扶他的衝動。

  「你這樣……能開車嗎?」她小心地問。「要不要……要不要坐我的車?我要回市區,可能順路。」

  耿於懷抬頭,給她一個苦笑。

  「妳不會一生氣又中途丟下我,叫我去坐出租車了吧?」

  舒渝小臉一紅,有點不滿地嘀咕道:「上次是你態度太差了,連請或謝謝都沒說,好像人家應該幫你開車似的。」

  「大概因為我媽沒教吧。」耿於懷又苦笑。她臉紅紅的樣子,居然有點可愛。「那這次我先說好了,請妳載我回市區,謝謝妳了。」

  說真的,耿於懷滿慶幸自己有先說了那句話,否則,他大概會繼續被那個小女生怨恨是個沒禮貌又傲慢的混蛋。

  因為,他從坐上車到下車的這段時間內,幾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好吧,也許是之前喝太多酒的關係,可是,那絕對不是主因。

  問題應該是出在開車的人身上。

  舒渝上車先撥撥頭發,戴上墨鏡,然後轉頭對他說:「請你係上安全帶。」

  「應該不用吧。」他虛弱地說,不太想讓安全帶束縛他已經不太舒服的胃。

  「要係。」舒渝很堅持。

  他不耐地哼了一聲,才拉過安全帶扣上。

  幾分鐘之後,他發現係上才是對的,剛剛根本不該跟她爭辯。

  她的車並不是高性能跑車,但是舒渝踩油門的力道,絕對、絕對可以媲美跑車選手。

  在幾個驚險的高速過彎之後,耿於懷一手用力握住門邊的把手、一手按住自己幾乎要翻轉過來的胃,努力克制想嘔吐的感覺,嗓音略顫的說:「妳……不用開這么快,我不趕時間。」

  「我也不趕時間啊。」舒渝還用不解的眼光看了他一眼,好像他說的是什么天方夜譚一樣。「我沒有開很快。」

  這、這樣還不算很快?在郊區的快速道路上時速開到快八十還叫不快?

  不只是車速,她好像還不太喜歡踩煞車、轉彎時也不太願意減速、對黃燈更是視而不見,硬是在轉成紅燈前一秒衝過十字路口。

  進市區後,車速是減慢了,可是遇到前面的車速度太慢的話,她絕對會換車道。而且她對自己車子的大小非常有概念,精準到只差幾公分,她一樣硬是換過去,對旁邊竄出來的摩托車完全不予理會。

  耿於懷咬牙忍耐,硬是撐著,天知道他已經快把牙齒咬斷了。

  風馳電掣,勇猛前進。平常耿於懷那輛昂貴的積架跑車得花上半小時的路程,她二十分鐘就開到了。

  車子停下時,耿於懷已經臉色慘白、全身冷汗,襯衫背後都溼成一片了。

  然後,他也顧不得道謝或多說幾句了,開了車門便狂奔出去,衝進家門後,二話不說往洗手間跑,然後抱著馬桶大吐特吐了起來。

  「沒禮貌。」舒渝還得探過身去,把那邊的車門拉上,一面嘀咕著。

  這個沒禮貌的人,因此在床上多躺了兩天。

  醫生病了,診所只好休息,原本排要開的刀都得往後延。不過,因為整型外科本來就不是緊急的科別,所以手術往後延不是太困難,只是病人會抱怨連連而已。

  耿於懷讓自己一直待在床上,簡直像棵菜一樣,動也不動。

  連續好幾天,他都沒有起床的動力。

  也不是真的那么傷心,只是,他的世界彷佛失去了秩序。

  這種無法操之在己的感受,很生疏、也很難過。

  他覺得好累。

  他曾經那么一廂情願的以為,立婷只是脾氣不好,反反復覆只是因為緊張。

  然而,事實卻是--立婷不愛他,也不想跟他長相廝守。他的努力、他的誠意,彷佛都被當作用過的紙巾一樣,隨手可丟棄。

  其實這沒什么大不了,他只是沒被甩過而已。每個人的生命中,或多或少都會有這樣的失敗經驗,他不用這么在意的……

  一直這樣努力地告訴自己,卻依然無法遏抑那種「失敗者」的感覺,且不斷滋長。

  好蠢,三十二歲才第一次被甩!

  「耿於懷,起來!」一個威嚴的聲音劈了進來。「宰予晝寢,你知道孔子是怎么說他的嗎?你已經這樣睡三天了,這像什么話!給我起來!」

  他老爸出現了。耿於懷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把頭埋進枕頭裏。

  「沒出息!」他老爸已經六十五歲了,卻依然精神奕奕,鷹勾鼻顯示出他過人的決心和意志力。

  耿老醫師一生最痛恨的就是不守規矩、不好好工作的人。偏偏這個二兒子,從小就愛唱反調不說,最近更是狀況連連!

  帶了個美得像明星一樣、卻不見得很乖巧的女朋友回家,這就算了,居然在吃過一頓飯之後沒多久,就說要結婚?!

  結婚就結婚,反正他自己喜歡最重要,他們老人家不滿意也得接受。

  可是,幫他張羅了飯店、新房等等,一家人全準備好要辦喜事了,但最近每次問他,卻都得不到確定的婚期。

  問多了,耿於懷還會極不耐煩的回答:「叫項名海先結婚,飯店給他用、房子給他住,這樣總行了吧?」

  項名海是耿家老三,雖然跟哥哥不同姓,不過長相幾乎是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項名海的神態總是篤定而嚴肅,比起眉宇間老帶著一絲野氣的耿於懷,這個弟弟還更像哥哥一點。

  此刻,項名海也在他房間門口出現。

  「我來跟他講,爸,你先下樓去吧。」沉穩的嗓音安撫著氣呼呼的老人家。

  「你在這裏幹什么?」耿於懷翻了個身,瞪著他弟弟。

  「老爸說你鬧自殺,我回來看看。」項名海拉了把椅子坐下,看著滿臉胡渣、頹廢至極的二哥。

  他二哥一向很重視外表,項名海的西裝每次都被他嫌說好像要去參加葬禮呢,可是現在,這個帥氣逼人的二哥,卻好像野蠻人一樣,一團混亂。

  「鬧自殺?」耿於懷坐了起來,抓抓鎖骨,百無聊賴地問說:「我?有沒有搞錯啊,誰要自殺了!」

  「老爸說你每天喝酒,還吃藥。」項名海話不多,不過穩穩地表達出自己的關切。「你不要讓老爸這么擔心,有什么事情,可以說出來大家解決。」

  耿於懷先是一愣,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是吃胃藥。」他笑得倒回枕頭上。「大名鼎鼎的耿文仁醫師居然不知道那是什么藥?老爸真的老糊涂了。我因為喝酒胃痛,所以才去找藥吃啦!」

  項名海顯然不覺得這有什么好笑,他眉頭緊鎖著,用不同意的眼光看著哥哥。

  「我沒事,只是想要休息幾天而已。」耿於懷笑累了,對弟弟揮揮手,「不用擔心,我明天就會回去診所上班了。你今天怎么不用去學校?」

  身為私立名校的年輕訓導主任,項名海簡直足以校為家,平常難得看他回來,看來這次他父親是真的很擔心了。

  「今天是禮拜天。」項名海簡單地回答,語帶責備,「你在外面要幹什么,我們沒意見,可是回家來不要再讓爸爸擔心,他年紀也不小了。」

  「好、好,我知道了。」耿於懷擺擺手,「小老頭,你講完了就請回吧,我真的沒事。老爸的身體也很硬朗,你看他罵我的時候還中氣十足,一點問題都沒有。」

  「那你到底有什么問題呢?」項名海問。「是跟韓小姐有關嗎?」

  一聽到韓小姐這三個字,就好像有人在他胸口上打了一拳似。他撇開頭,語調轉冷,「沒事,你別再問了。」

  「那婚還結不結?日子已經看了,老爸說十月……」

  「我說別再問了!」

  怒吼聲硬生生地打斷了項名海的詢問,房間裏落入緊繃的沉默。

  「幹什么鬼吼鬼叫?沒家教!」他老爸又出現了,很不愉快地訓著兒子們,「都給我下樓來!耿於懷,有人找你!」

  「我不在。」他任性地躺回去,不高興地轉身,背向父親和弟弟。

  「見鬼!你給我穿好衣服下來,別讓小姐等!」

  小姐?

  不可能是韓立婷。依她那樣的個性、又知道他父親不是非常讚成婚事,是不可能親自上門來看他的。

  那,會是誰?

  待他隨便換了件衣服下樓來,居然在客廳裏看見一個有點局促的纖細身影,正坐在沙發上接受他老爸的盤問和招待。

  「妳是建築師?」耿老醫師一雙鷹目,嚴厲地打量著面前好像大學還沒畢業的小女生。「大學畢業沒?做這行做多久了?」

  「我……畢業三年了。」她小小聲的回答著。

  居然是舒渝!她二十五歲了?連耿於懷都愣了一下。

  「耿於懷的房子是妳負責的?」耿老醫師沒有想要放過人家的樣子,繼續像包公問案一樣。「現在做得怎么樣?妳打算怎么做?」

  「喔,我帶了幾張草圖來,想請耿先生看一下。」一說到工作,舒渝就比較不害怕了,她趕緊把數據夾打開。

  「咳、咳!」一聲冷冷的咳嗽,讓客廳裏的人們都抬頭。耿於懷不太愉快地說:「她說的耿先生是我,不是你們。尤其你,項名海,你根本不姓耿吧!」

  「不姓耿又不是我自願的。」項名海忍不住反擊,「你們也沒問過我要不要從母姓啊!」

  「住口!在外人面前吵架像什么話!」耿老醫師大聲怒斥。

  這一家人怎么講話都比大聲的,舒渝皺了皺眉。

  好不容易把父親跟弟弟都請出去了,耿於懷把自己拋進她對面的沙發。

  「妳怎么會來?有何貴幹?」

  「要請你們看草圖。因為連絡了耿太太……我是說韓小姐,她說要你決定才算數。」舒渝好像小學生一樣,雙手放在膝上,身子坐正,規規矩矩地解釋著,「我打電話去診所找不到你,所以就打來這邊,那個很兇的阿公說你快死掉了,叫我有話過來講。」

  她一板一眼的敘述,竟有一種莫名的娛樂效果,耿於懷嘴角微微上揚。

  「那個很兇的阿公是我爸。」他說。

  「我現在知道了。」舒渝還是板著臉說。「請你看一下圖好不好?」

  他的微笑轉為苦澀。

  那一張又一張的圖彷佛嘲笑著他。

  美好的遠景、未來的藍圖,此刻都像是一個笑話。

  他不想再看。

  「不用看了,反正我們不會去住。」沉默了一會後,他平靜地說。「妳把之前的設計費算一算,再把賬單寄給我,這件事就這樣了。」

  看他說得輕描淡寫,舒渝卻覺得自己額際有根血管快爆掉了。

  為了配合這么難搞的兩個人,她不但絞盡腦汁,還畫了兩套不同的設計,一種有傳統主臥室、一種是夫妻兩人分開的,以防他們又變卦。

  結果,她被像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不說,現在又是這種態度!

  而她的努力跟心血就攤在那裏,他卻連看都不願意多看一眼,好像當它是垃圾一樣!

  有錢就可以這樣糟蹋人嗎?

  「你們也許以為這樣變來變去沒什么關係,只要有錢,想買多少設計就可以買多少設計。」

  舒渝努力地克制自己已經微顫的嗓音,盡量平靜地說,卻還是不太成功,只差一點點地就要開始哽咽了。

  「不過,我可是很認真地把兩位的問題都考量進去,才做出這份草圖來,希望可以讓你們都滿意,也希望討論之後,大家都會很高興。」她深吸一口氣,壓抑著想哭的衝動。「可是,如果你們的態度一直像這樣,我想,兩位需要的是婚姻諮商,而不是建築師幫你們設計新房。」

  她不管了!管這案子有多大、預算有多少、後面還可以拉到多少相關客戶,她不想做了總可以吧!

  耿於懷下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望著眼前的小女生。

  她雖然一直沒有提高聲調,還是細聲細語的,可是,她白皙的小臉上,燃燒著憤怒的紅暈,眼眸閃閃發亮,充滿了敵意。

  這么生氣?!

  「我會付之前的設計費……」

  「付錢可以解決一切的話,那請你付錢找別人設計好了!」她實在氣不過,怒道:「以後就算你『終於 『確定 要結婚了,也請不要再來找我們事務所!你的鈔票又沒有比別人的大張,留著自己慢慢用吧!」

  說完,她把攤在茶幾上的紙張和數據都收起來,塞進她的包包裏,轉身就想走。

  餐廳方向突然傳來突兀的掌聲、還有微弱的叫好聲。「罵得好!」

  耿於懷沒好氣地瞪了那個方向一眼。「老爸,您可不可以別管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他敏捷地從沙發上起身,追了過去,在門口捉住那個氣得滿臉通紅的小女生。

  「請你放手!我要走了!」舒渝掙得臉更紅了。

  耿於懷忍不住吹了聲口哨。這個看起來平凡安靜的舒小姐,要真的火起來,也像只野貓一樣,頗具攻擊性。

  其實看她開車就知道了,絕對不是什么溫和柔弱的女子……

  真恐怖的落差!

  這是他這幾天以來,第一次發自內心想笑。

  「我的鈔票雖然沒比別人大張,不過還是得還給妳。」他懶洋洋地說。「我欠妳車錢一千塊,妳不記得了嗎?」

  「哪有?」她惡聲惡氣的反問,卻好像小女孩鬧脾氣一樣,讓耿於懷直想笑。

  「第一次坐妳車時,妳丟給我五百塊,我想妳載人的行情大概就是一趟五百;上次又麻煩妳從新房那邊載我回來,所以一共是一千。」他轉頭叫道:

  「項名海,你身上有沒有錢?拿一千來。」

  鈔票迅速送到他手上。那個英俊卻沉默的年輕男子,很憂慮的看了他們一眼,又離開了。

  「拿去,這是我弟的錢,妳可以比比看有沒有比較大張。」他把鈔票塞進她包包裏,「謝謝妳今天專程來。抱歉了,下次我要是確定要結婚,一定會把生意給妳,好讓妳賺回來。」

  舒渝的「不希罕」三個字已經在舌尖了,不過一向乖巧的她用力咬住下唇,只是怒氣騰騰地瞪了他一眼。

  「我怕我命沒那么長!」

  她掙脫那只有力的手掌,氣衝衝地一面走、一面惱怒地細聲咕噥。

  耿於懷還是聽到了。看著她纖柔的背影,他忍不住破口笑出聲來。

第四章   

--------------------------------------------------------------------------------


  英明神武的耿醫師,每周三下午都會固定到大型醫學中心來看診。

  這是院內所有女性同仁們最期待的時刻。

  耿於懷不太會去注意身旁人們對他的注目,因為他已經習以為常了。不過,今天實在太奇怪了。

  他一踏進醫院大門,穿過大廳,準備搭電梯上樓時,就看到身旁有兩個護士小姐在交頭接耳,還一面上下打量他、竊竊私語著。

  本來這也沒什么,又不是沒遇過,可是當他才走到護理站,就已經看到至少五次相同的情景時,他便開始發現不對勁了。

  大家都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他,然後,私下不知道在討論什么。

  換上醫師服,從小姐手上接過挂號的病歷後,他發現平常不太敢直視他的護士小姐,也是這樣上下盯著他看時,他終於忍不住了。

  「妳們在看什么?」他耐著性子問。「有什么不對嗎?」

  「沒、沒事。」小姐趕快別開眼,但過沒幾秒鐘,又轉回來偷看。

  這像沒事的樣子嗎?

  不過,他知道多問無益,因為平常他就不是和氣型的醫生,所以現在大概也不會有人想回答他,於是他便悶悶的走到辦公室。

  「你還好吧?」才坐下,隔壁診間的醫師就探頭進來,「可以上班了嗎?」

  「我有什么事?」耿於懷被問得莫名其妙,濃眉皺了起來。

  「呃……昨天,我是聽說……」

  「聽說什么?」耿於懷沒好氣的問。隔壁間的醫師是他的學長,長他快十歲,講話還這樣吞吞吐吐的,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學長,有話請直說好不好?」

  「不是聽說你吃藥嗎?」學長走進來把門掩上,用很痛心的表情對他說:「學弟,我知道你這么年輕就要表現得這么好,壓力一定很大,可是,對自己要求不要這么高嘛!」

  「黃醫師,你不要亂講話啦!」正在整理病房的小姐,馬上從布簾後面現身,苦口婆心地勸說了起來。「耿醫師,天涯何處無芳草,你這么帥,還怕娶不到老婆?不用這么執著啦,真的。」

  「我……」

  耿於懷瞠目結舌。

  「人家他才不是因為結婚的事情,一定是壓力太大,我偶爾也會這樣……」

  「耿醫師什么時候怕過壓力?他這種天才喔,一定只有因為感情的事情,才會想不開啦!」

  黃醫師和病房小姐繼續各執一詞,非常堅持己見的爭論著。

  讓在一旁的耿於懷哭笑不得。

  「我哪有想不開!」他大聲地說:「我只是胃腸不舒服,休息了幾天……」

  兩人都用憐憫的眼光看著他。

  「沒關係,我們了解。」「對啊,真的,沒有關係的。」兩人根本不讓他講完。

  這算什么了解啊?他們明明都用那種「自殺未遂,值得同情」、「不要激怒他,他說什么都同意吧」的眼光在看他。

  於是,他悶著一肚子氣看診。在動完了三個雙眼皮的刀、幫一個隆鼻的測角度和計算機倣真、和替一個唇顎裂的小朋友復診……

  「到底是誰說我自殺的?」

  到了下班前,被不斷出現的探詢或同情眼光弄得即將爆發的耿於懷,終於忍不住地怒吼出來。

  「你不知道醫界無秘密嗎?」打著來探望狀況,其實是來看熱鬧的老同學,自顧自地喝著咖啡,一面幸災樂禍的說:「你診所歇業四天耶,這可不是小事,所以這消息在你歇業第一天就傳回醫院了。」

  「我又不是超人,人總要休息啊!」耿於懷氣得想摔病歷。「休息跟自殺哪裏扯得上關係?」

  「聽說有人打電話去你家探問狀況,得到的回答卻是--威風凜凜的耿醫師因想不開……而婚期呢?不知道。連有沒有要結婚都不確定了。」

  耿於懷只能在一旁咬牙切齒,無計可施。

  他能怎么樣?回家對他爸爸狂吠?

  「你不曉得,關心你婚姻狀況的女生,排起隊來,大概可以繞院區好幾圈。」老同學笑呵呵的說:「不過說實話,看你這種人跌跤還滿爽的,怎樣,老婆跑了?」

  耿於懷忍不住地詛咒了幾句不太文雅的粗話。

  「這是幹什么?別讓全外科、全院的護士小姐都美夢破碎嘛!你才三十出頭,多單身幾年也沒什么關係。」老同學摸摸已經禿的頭。「你不知道,連我們科裏的小姐都一天到晚在講耿醫師,你忍心讓她們失望嗎?」

  「我不是為了誰的美夢跟希望而活著的!」他忍無可忍的怒斥道。

  「開個玩笑而已,別這么認真嘛。」同學拍拍他的肩,「你看,你就是繃得這么緊,所以才會一時想不開。」

  「我、沒、有、想、不、開!」

  他覺得自己必須盡快離開醫院,否則,他非常可能因為怒吼過度而喉嚨發炎,得去挂耳鼻喉科的門診。

  順路去照會了小兒科CR關於唇顎裂小病人的手術時間,他和那位醫師一面談、一面走下樓,至一樓後,穿過長廊,打算從急診室側門出去。

  結果,就是這么巧。

  旁邊等候的長椅上,坐著一個熟悉的人兒。

  她用手按著額頭,臉色蒼白,身上的淺色上衣也沾了幾滴暗紅色的血。旁邊有個護士小姐正在跟她說話,她仰著臉,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唷,爪子都收起來啦?

  倒霉了一整天,耿於懷看到她這樣時,幾乎有點幸災樂禍的愉悅心態,他大踏步地走了過去。

  「受傷了?」

  著潔白醫師袍的高大身影立在她面前,舒渝努力地把頭拾得更高,一看,便露出驚訝的表情。

  俊臉上的微笑、和那一口潔白的牙,為什么讓她覺得拳頭癢癢的,舒渝扁扁嘴,不太甘願地回答:「嗯。」

  「消毒了沒有?我來看看。」他握住她的手腕,小心移開。

  眉稍有道傷口,不太大,但是頗深,且皮開肉綻、血流如注。

  「要縫。」他簡單扼要地下令,對站在旁邊的小姐說:「今天外科急診是誰?告訴他,這個病人我幫他處理。」

  「我不是值班的小姐啦,我是舒渝的表姊。」護士笑了,「原來舒渝認識耿醫師,那正好麻煩耿醫師了。讓你縫,一定沒有疤呢。」

  「我去洗手,妳帶她進來。」耿於懷沒有多說,只是很酷的交代。

  舒渝只能任憑擺布。從清潔傷口、打破傷風、到耿於懷快手快腳的幫她縫了三針,她上了麻藥的眉梢只覺得有東西穿出、穿入,然後就好了。

  「注意不要碰水。」手腳果然利落,前後不到十分鐘就結束了。耿於陵一邊收拾器具,一邊順口問:「體質容不容易留疤?我開藥給妳吃。」

  「還好。」舒渝乖乖地回答。「要回來拆線嗎?」

  「不用。我幫妳用美容線縫的,會吸收掉,不用拆,不過要復診。」

  她坐在那裏猛點頭的樣子,好像乖巧的小女生,可惜耿於懷知道,那不過是外表而已。

  「跟人家打架?」他一面寫病歷開藥,一面笑問。

  沒回答。耿於懷回頭,發現她死命地瞪著他。

  「不然是怎樣?」

  「去看施工的場地,被釘子刮到了。」舒渝悶悶地回答。

  寫完病歷,他把名片和藥單一起給她,看她的樣子,忍不住又笑。「小傷,注意一點的話就不會有疤,別這么悶,有問題再打電話給我。」

  舒渝只是做個無奈的表情。

  「幫妳服務這一次,算是我的一點心意,房子的事情,妳就不要再生氣了。」耿於懷低聲地說。他順手幫她把一撮掉到額前的發撥開,免得沾黏到傷口。

  舒渝的表姊正想過來看看狀況,這一幕,剛好落到她的眼裏。

  等英俊的耿醫師一走,表姊就開炮了。「舒渝,妳跟耿醫師認識?很熟嗎?妳怎么都沒講?」

  「我哪知道他在這間醫院上班啊?」舒渝不服氣地道。「他只是我的一個業主而已,而且還是『以前 的業主!」

  「原來如此。」表姊笑著說:「我還以為妳何時這么厲害,釣上一個名醫當金龜婿呢。」

  舒渝聞言脹紅了臉,她想反駁,又不知該說什么,只好悶悶地又閉上嘴。

  「好了,別瞪了,我可以走 ,一起去吃晚飯吧。」表姊挽著她,親切地說。

  出了急診處的小房間,舒渝卻遲疑了。

  因為她看到走廊另一邊,一個著白袍、滿臉笑容的中年男人對著她們走過來。

  她知道那是誰,那是表姊的男朋友。

  已婚,有兩個小孩,是表姊科裏的主治醫師。

  「我……我還有事情……要回公司畫圖……」她往後退,想掙脫表姊的手。

  表姊先是詫異,然後看見小表妹的表情,她也猜到了。

  「不想跟『他 一起吃飯?」表姊苦笑著,沒有堅持。「好吧,那妳自己回去小心。」

  「嗯,我知道。」

   **************************************************************************

  到舒渝該復診前,傷口已經結痂了。因為畫室課程接近尾聲,要辦一個小小的成果展,所以她除了平日的工作外,還要幫忙畫室籌備,結果這一忙,便忘記去復診了。

  畫室預算不多,她又有相關背景,所以由她負責打造一個臨時的展覽空間。從材料到簡單的施工,都由舒渝一手包辦。

  周日的午後,懶洋洋的陽光斜斜地灑在安靜的巷道。舒渝扛著一大片臨時隔間用的甘蔗板,從停車場一路走過來。

  板子很重、天氣又熱,汗珠漸漸開始冒出來,滾落額際時,讓她眉尾的傷口有些隱隱刺痛。

  搬到畫室門口,她先把板子卸下來,正想喘口氣時,就在面前鋁門窗的倒影中,看到一個雙臂抱在胸前的偉岸男人站在她身後,還一副氣勢洶洶的模樣。

  舒渝大驚失色,猛然轉身。「你怎么會在這裏?」

  「我剛剛跟著一個不知好歹的病人,一路跟到這裏。妳要不要猜猜是誰?」耿於懷雖然擺出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卻絲毫不損他的英俊,他就站在那兒瞪著她。

  「啊?我嗎?」舒渝一楞,指指自己的鼻頭。

  「不然會是我嗎?」耿於懷反唇相稽。

  他大跨步走了過來,伸手就撥開她因汗溼還黏在額頭的細發,仔細觀察她的傷口,然後罵道:「妳到底有沒有貼透氣膠帶?周圍還有一點發炎,妳搞什么!」

  「我有貼啊……」被專業人士這樣痛罵,舒渝呆了半晌,有點心虛地辯駁,「我每天睡覺前都有貼嘛。」

  「妳都怎么貼?」

  舒渝手忙腳亂地敘述了一下,比畫了半天,耿於懷的眉頭愈皺愈緊、臉色愈來愈不好看。

  「妳以為在貼信封嗎?」他毫不客氣地罵道:「那樣貼,疤會不見才怪!方向錯了!妳跟我來診所,我教妳貼。還有,誰叫妳起床就撕掉?要一直貼著!」

  「那樣很醜……」

  「貼膠布醜是一時的,留疤的醜會是一輩子。妳要哪一種?」耿於懷用那種可以殺死人的眼光瞪她,「走不走?」

  「我要搬這個板子……」

  最後,耿於懷臭著臉把她推到一旁,彎下腰輕松地扛起甘蔗板,然後幫她搬進去放妥之後,還幫她移了幾張桌子和展示臺,這才算完事。

  旁邊有個長相平凡的男子,雖然沒出聲,卻也默默地幫了些忙。

  一直到他們重新回到傍晚夕陽中的巷道,耿於懷才閒閒地問說:「男朋友?」

  「我沒有男……啊?什么?」舒渝大惑不解,不知道他在說什么。

  「剛剛那個男人,跟在妳身邊的那個。」耿於懷望著前方,輕描淡寫的說。

  「那個?喔,趙先生?他是我的學生啦。」舒渝恍然大悟,趕快澄清。

  「這樣嗎?」他不置可否。

  就外型來說,兩人滿配的,而且……

  不過,這又開他什么事?

  舒渝跟著他轉了個彎,來到大馬路旁的一排店面,只見他熟稔地用密碼打開了一個好像住家大樓的自動門,然後走進挑高的門廳。

  「你的診所在這裏?」

  走過中庭,他們進了一間外貌很不起眼的單位。一進去,好像普通人家的客廳一樣,有沙發、書櫃、還有一臺大電視,雖然精致,卻一點也不像診所。

  「門面太囂張的話,國稅局會派員坐鎮。而且,誰想讓別人看到自己大搖大擺的走進整形外科?當然愈隱密愈好。」

  耿於懷解釋著,一面把她引進一間診療室。幹凈、明亮,還有大片窗戶對著中庭花園,景致很好。

  舒渝忍不住東張西望,眼睛亮亮的,從裝潢到座向、格局,通通都認真研究了一番。她還很想出去外面,把整問診所都繞一繞。

  「想看?」耿於懷指著椅子,「坐下,我幫妳消毒,貼好了膠布再去。」

  他穿起白袍好像更有威嚴,再配上那張毫無笑容的俊臉,舒渝只好乖乖地坐下。

  擦藥、貼膠布時,耿於懷靠得很近。

  那張臉靠近看,震撼更強,加上他身上帶點青草味的清新男性氣息,讓舒渝的臉蛋,在他手指底下,慢慢開始發燙。

  「看著鏡子。」他握著她的肩,輕輕一旋,讓她面對光亮鏡面。然後,詳細指導著透氣膠布該怎么貼,修長的手指靈巧細心地幫她貼上。「會了沒有?」

  舒渝點點頭,不敢再繼續看鏡子。

  明鏡照出她的平凡與他的俊美,兩人眼神在鏡中交會時,她突然發現自己心跳有點不規則。

  可恨,沒事長這么好看幹什么!

  「會了就好,再讓我看到妳亂貼一通,妳就小心一點。」語氣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我的招牌不是給妳砸著玩的,這種小傷還留疤,將會是我的恥辱!」

  「有這么嚴重嗎?」舒渝摸摸繃得有點緊的眉梢。

  「別動手摸!」又是一道冷眼橫過來,還有一卷美容透氣膠布跟著飛過來。「妳可以出去了。」

  「啊,多少錢?」舒渝連忙伸手接住,低頭要找錢包。

  「免了,小事。」耿於懷指著門口道:「妳不是要出去看看?去啊!」

  診所可以這樣亂闖嗎?她有點遲疑地看著他。

  耿於懷「嘖」了一聲。

  在他面前又不是不曾張牙舞爪,現在卻像小貓一樣,明亮眼眸中盛著膽怯的期待。耿於懷搖搖頭。

  「來吧,我帶妳去。」他認了。

  雖然是星期天傍晚,但這間窗明幾凈、布置擺設都很舒適的診所的各問辦公室裏,居然都還有人!

  分別是兩位醫師、三個護士小姐、兩位接待秘書及會計小姐。每個人看到他們,都自動把舒渝當作病患,頂多點個頭,就又各自忙各自的。

  耿於懷將手插在醫師服口袋中,閒閒地領著她逛了一圈。樓不是看診區,每間醫師辦公室都連著小診療室;樓上則是病房、開刀房和儀器室。

  「看夠了沒?」他看看手表。

  「你們要下班了嗎?不好意思,耽誤你的時間。」舒渝這才驚覺時間已晚。不過她忍不住好奇的問:「你們禮拜天也開門?」

  「本診所休周二。因為很多人平常上班時間都沒空看醫生,只能周末來。」他看著從門口接待區走過來探頭探腦的小姐,「我還是照舊。妳要吃什么?」

  過好幾秒鐘之後,舒渝才知道是在問她。「我?」

  「吳小姐要訂便當,妳想要吃什么?」

  就這么一問,機靈的吳小姐馬上知道,在耿醫師身邊的這位並不是病患,而是朋友,她馬上露出職業性的笑容說:「有鱈魚,苦瓜排骨,燉牛肉,日式便當一號、二號、三號,都很好吃喔。要哪一種?」

  舒渝聽得頭都昏了,本想推辭,卻在耿於懷命令式的冷瞪中,乖乖地選了一種。

  而且,旁邊吳小姐也用期盼的眼光看著她。唉,壓力真大!

  便當來的時候,舒渝更頭昏了。

  那便當豪華到驚人,簡直是飯館外燴的水準,而且份量多得可怕。一面翻報紙、一面吃飯的耿於懷,倒是毫無問題地把整個便當吃光了。

  而舒渝才吃了三分之一不到,就已經有吃完大餐的飽脹感。

  「你的食量……」她瞠目結舌,眼睜睜看著耿於懷把她附餐的手卷和蒸蛋也一並解決。

  這人到底怎樣保持身材的?

  「外科醫生體力是很重要的,我們有時候一臺刀要開十幾個小時,吃不飽的話,開刀開到一半,手會發抖。」他伸長腿擱在茶幾上,自顧自地看著報紙。

  「可是你今天又不用開刀。」舒渝忍不住指出。

  「沒錯,刀不是天天開。所以妳剛沒看的三樓,就是我消耗多餘體力的地方。」。耿於懷挑著眉,從報紙上方看了她一眼。「妳想上去看看嗎?」

  她望著他。「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耿於懷扯起嘴角,懶懶一笑。「還是不要好了。」

  「為什么?」

  他的笑意,不知道為什么,讓舒渝覺得有點……古怪。

  「樓上除了健身器材之外,還有……私人休息室。」他確實笑得古怪,口氣也故意有些曖昧。

  強調「私人休息室」這幾個字,果然讓這只乖乖的小貓臉蛋慢慢紅了。

  「喔,那、那就不用麻煩了。今天謝謝你,我、我先走了。」她從小沙發上跳起來,一把抓起自己的提袋,就想奪門而出。

  「便當啊!小姐,妳這樣沒吃完就丟掉很浪費……」

  話還沒完,舒渝又一陣風似的跑進來,抄起桌上便當紙提袋又跑了。

  「我、我帶回家吃。」

  嘿嘿嘿……

  人家都走很久了,耿於懷還在賊笑。

  笑完,耿於懷揉揉自己的臉,嘆了一口氣。

  他是怎么了?怎么會無聊到這種程度!

 **************************************************************************

  搞清楚診所跟畫室只隔大約一千公尺遠之後,他們「偶遇」的機會就變多了。

  幾乎每天晚上,他休診後下樓晃晃,都會遇到忙得像小蜜蜂似的舒渝。

  「妳這是兼差還是正職啊?怎么每天都在這裏?」耿於懷打趣的問。

  「要展覽了嘛,我要幫忙……」舒渝有點心虛地說。

  她很專注,做什么事情都很投入,耿於懷忽然發現。

  就算是預算少到等於沒有預算的展覽空間,她還是盡力在做,甚至還跑到耿於懷的診所去找廢棄物資--像他以前參加醫學會議用的大型看板,或是藥商、器材商送的月歷等等。

  耿於懷閒著沒事,也會晃過去畫室。當他看見她用撕碎的月歷紙片灑在上膠的甘蔗板上裝飾,馬上改變那片展示板的外貌時,還忍不住嘖嘖稱奇。

  「真是,人都有優點。」原來月歷也可以這樣用。

  耿於懷一副看熱鬧的樣子。

  「耿醫師,您有何貴幹?」舒渝坐在地上釘作品,抬頭瞪著他。

  「我出來走走。」他突然迅速地伸出手,握住她的下巴。「別動。」

  舒渝已經習慣他的動作,不太甘願卻還是乖乖坐著,仰著小臉。

  「嗯,不錯。」耿於懷俯身,仔細檢視著她眉梢淡去的疤痕,滿意地點點頭。

  當趙奕泉走進畫室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

  那個英俊得像明星一樣的醫師又出現了。他彎著腰,高挺的鼻幾乎要觸碰到舒老師的臉蛋,而舒老師也仰著臉……

  「咳、咳!」含著怒氣的咳嗽聲突然爆出。

  一向安靜的趙奕泉,很少讓人特別注意到他的存在:而此刻,他卻讓畫室裏正忙著準備成果展的眾人不得不注視他。

  「趙老師,怎么了?」留著小胡子的畫室主持人站在門口,詫異地問。

  「沒、沒事,我只是來看看有什么要幫忙的。」趙奕泉尷尬地說,眼光不斷飄向舒渝,很不放心的樣子。

  耿於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嗯,下顎肌肉繃得很緊,咬合關節大概很痛吧,這人咬牙切齒的幹什么。

  又瞄了一眼旁邊一臉莫名其妙、不太進入狀況的舒渝。

  明明有鬼還不承認。

  「我們差不多都弄好了,不用再幫什么忙了,謝謝你。」舒渝很有禮貌地說。

  「把板子立起來吧。」耿於懷低聲地說,幫她扶著剛貼好的展示板。

  畫室主人也來幫忙,幾個人手忙腳亂的,把趙奕泉逼退了好幾步,只能在角落看著他們忙。

  奇怪,這個醫生為什么最近老是出現?

  趙奕泉才稍微打聽一下,一起學畫的媽媽們便迫不及待地告訴他,耿醫師有多厲害、家世多好、人有多帥,這附近沒人不認識耿醫師……

  這種人幹嘛來畫室呢?而且,看起來跟舒老師很熟的樣子。

  趙奕泉在不知不覺中,握緊了拳。

  他一直很欣賞舒渝,她有一種少見的幹凈氣質,溫柔可親、清澈的眼眸、安靜柔順的態度,就像一朵解語花一樣,好像能了解他所有的痛苦與煩悶。

  像這樣清澈小溪般的女孩,怎么會跟耿醫師這種人扯在一起?

  耿醫師明明就該是八點檔花劇場裏面,那種左擁右抱、從大老婆到所有外遇對象都美得要命的男人。難道,他也留戀舒渝這種乖巧型?

  一定是想換換口味!

  不行!趙奕泉握緊拳頭,憤怒地想著。他絕對不能讓舒老師被這種人污染。

  「舒老師!」趙奕泉突然開口,又把大家嚇一跳。

  正在收拾的舒渝回頭。「嗯?什么事?」

  「我……妳要走了嗎?我陪妳走過去停車場。」趙奕泉走近,壓低聲音的說。

  「可是,我還要把這些工具送回去耿醫師的診所……」

  本來,耿於懷應該聳聳肩說:「沒關係,我自己拿回去就可以。」

  可是他沒說,他只是聳聳肩,雙手插在長褲口袋裏,然後閒閒地看著舒渝,靜靜等著。

  「趙先生你可以先走沒關係。」舒渝親切地說。

  耿於懷自知很惡劣,不過他還是故意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訊息成功傳達,舒渝加快了收拾的動作,背起包包,先過去跟其它人打過招呼,然後走向耿於懷。「好了,可以走了。」

  趙奕泉只能用不滿的眼神,無言地目送他們兩人走出去。

  個子不算太高的舒渝提著工具箱;而身材高大的耿於懷,雙手還是插在褲袋裏,一派輕松閒適。

  「要不要幫妳拿?」耿於懷瞄了她一眼。

  「不用啊,又不重。」舒渝說。

  這個女孩真有趣。

  看起來乖乖的,開起車來卻嚇死人的兇悍;外表秀秀氣氣的,卻是什么粗活都能做,不管是抬東西、釘架子、臺子,完全不用別人幫忙。

  不像有些女生,連自己皮包都拿不動,會撒著嬌要男朋友幫忙提。

  不過,很顯然地,不是只有他注意到她的特別。

  「妳那個學生……好像對妳有點意思。」耿於懷有點不是滋味地開口問。

  關他什么事?到底關他什么事?

  可他非問不可,不然,好像有什么哽在喉頭似的。

  耿於懷不斷地在心裏痛罵自己。

  本來以為她會害羞或尷尬一下的,沒想到,舒渝睜大眼睛,像看到外星人一樣的瞪著他。

  「他已經有太太了!」舒渝的口氣,悲憤到好像在控訴什么大姦大惡。

  「那又怎么樣?」雖然聽了先是愣了一下,不過,耿於懷還是涼涼地說。

  清澈的眼眸,開始燃燒著怒意。

  舒渝討厭這樣的語氣、這樣的輕描淡寫。

  她想起自己的表姊,在不倫之戀中痛苦著;想起表姊凄苦中帶著甜蜜,一次一次述說著關於道德的掙扎與罪惡感。

  怒意,慢慢轉成恐懼。

  「我是說,也許他是想跟妳做朋友……」

  意識到她情緒的轉折,耿於懷徒勞且笨拙地想解釋,但卻是愈描愈黑,完全沒有達到安撫的效果。

  耿於懷顯然沒有順對貓毛的方向,小貓發脾氣了。

  她決定不再聽了,拋下耿於懷,自顧自的快速走向停車場去。

  看著她全身像豎起刺一樣,耿於懷雖然後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頭,卻還是忍不住叫住那個氣衝衝、愈走愈遠的背影。

  「舒渝!」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嗓音低沉,帶著一絲絲可恨的笑意。

  舒渝只覺得全身一震,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

  「幹嘛?」

  「我的工具箱。」耿於懷伸出手,笑笑地說。

  她只好恨恨地折回來,把向他借的工具箱塞到他手上。

  「妳沒跟我說謝謝。」他就是不想這樣就放她走,多講兩句也好。「好歹我們是朋友吧?一點都不感激?」

  「我不要跟你們這些有太太的人做朋友!」

  嗓音發顫,完全是動了怒的樣子,看來剛剛逗她逗過頭了。

  看著她板著臉離去的模樣,耿於懷只覺得胸口一陣悶痛。

  蠢!笨蛋!混球!

  他耿於懷,為什么會有這么拙、這么失常的時候?

  而且,最可怕的是,他現在懊惱得快吐血!

第五章   


--------------------------------------------------------------------------------


  畫室成果發表會那天,耿於懷因為有手術,所以沒辦法去。他為了敦親睦鄰,還特別交代吳小姐訂了花籃送去。

  結果不只吳小姐去了,連他診所的其它幾個護士小姐,都趁空檔跑去看那個小展覽。回來後,全部都讚不絕口。

  倒不是讚美成果展,而是她們一致同意--畫室主人盧先生很性格,而舒小姐很可愛。

  所以接下來好幾天,耿於懷就得聽她們吱吱喳喳說個沒完。

  「盧先生跟舒小姐站在一起,好像美女與野獸耶!」護士一號說。

  「可是他們又有一種協調的美感。」護士二號很陶醉地說:「夫唱婦隨喔!」

  「兩人都喜歡畫畫,真是神仙眷屬啊!」

  這些人,好像剛研讀過成語辭典似的,全都出口成章。在一旁翻報紙的耿於懷沒好氣地想。

  「耿醫師,你的茶。」吳小姐捧了茶過來給他,然後加入談話。「舒小姐就是一副好媳婦樣,她的每個學生都好喜歡她,那幾個媽媽啊、還有那些男學生……」

  一聽到這裏,耿於懷的耳朵就豎了起來。

  不過,他表面上還是下動聲色,依然捧起茶杯,一口一口的喝著來,假裝很專心的樣子。

  耿於懷一向不在乎自己喝什么,通常是小姐泡什么他就喝什么,冷熱不忌,連好茶葉跟便宜茶包也分不出來,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不過,他才牛飲了幾口,突然發現,本來在休息室裏閒聊的三姑六婆們,全都已經住了嘴,且四雙眼睛一起瞪著他。

  「怎么了?」耿於懷抬眼望了望她們。

  「耿醫師……」吳小姐的神色很古怪,她清清喉嚨說:「那個茶……」

  「嗯,我喝了。妳們繼續聊啊,不用管我。」耿於懷輕描淡寫的說。

  多聊一點啊,怎么才剛進入主題,就不聊了?

  「那杯茶才剛衝,燙得要死,耿醫師你居然……就這樣喝下去?」

  耿於懷被這么一說,才發現他捧著茶杯的手,真的有點發麻,而他的舌頭,也開始辣辣的抗議起來……

  真、真燙!

  為了維持他一貫的酷哥形象,耿於懷當然沒有驚慌失措,他慢慢地放下茶杯,裝做沒事的樣子,又翻了翻報紙。

  「耿醫師……」護士一號也忍不住開口說:「那迭報紙都是上個禮拜的,你在找什么數據嗎?」

  「上禮拜的報紙怎么還放在這裏?真是!」他坐不住了,趕緊起身就走。

  待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室內幾位小姐又聚在一起,開始竊竊私語。

  「看來傳言是真的,耿醫師跟他的未婚妻真的有問題,你們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

  「不要亂問,免得他又像上次一樣想不開!」

  要是讓耿於懷聽見,他大概會氣得當場腦溢血。還好,先離開的他,只是有點狼狽地逃回自己的辦公室。

  已經好幾天沒看見舒渝了。

  不管是挂念也好、或心中難得的愧疚感也好,他就是老想到她,想她一板一眼的模樣、她瞪大眼睛的模樣、她發怒的模樣……

  煩躁地在辦公室裏走來走去,耿於懷還真是無計可施,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哄女生、怎么道歉。

  如果是女友就算了,拉過來親下去,再大的怨氣、再大的委屈,都可以在親昵的肢體中得到撫慰,然後賭氣就會結束,事情就會解決,Perfect!

  問題是,舒渝不是他的女朋友。

  肌他幹嘛這么在乎她生不生氣?

  正像困獸一般團團轉之際,電話響了。

  午休時間還有十分鐘才結束,總機不會把病人的電話接進來給他。這應該是家人或熟朋友,所以耿於懷雖然心不甘、情不願,還是走過去接。

  結果是他名義上的未婚妻--韓立婷。

  「好久不見了,很忙吧?」她有些生疏地問候著。

  耿於懷有點悲哀地沉默著,這個曾經是每天不管有沒有見面約會,都會至少跟他通上三次電話情話綿綿的熱戀女友。而現在……

  「你最近……有跟舒小姐連絡過嗎?」

  立婷的語氣帶點心虛和遲疑,不過耿於懷一聽,心就是重重一跳。

  奇怪了,為什么身邊每個人都會講到她?

  「我該跟她連絡嗎?」耿於懷利落的反問,以退為進。

  「是我……我要她找你的,要你看看新房子的設計,不知道你看得怎么樣?有沒有什么意見?」立婷愈說愈小聲,平日的高傲霸氣都不知道哪兒去了。

  耿於懷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我跟她說不用畫圖了,到此為止,我也沒有看她的設計。」

  「啊?為什么?」立婷的嗓音陡然提高。「你是什么意思?」

  「我們不會去住。」耿於懷簡單、果決地說:「我很確定妳愛的不是我,至少沒有愛到想放棄前男友,專心跟我定下來。所以,我不覺得現在可以結婚。」

  「可是……」

  她在電話那頭深呼吸著,沉默了很久。

  「耿,我們可不可以重新開始?」她終於困難地說出口,聲音帶著一點點哽咽。

  耿於懷繼續沉默。

  和她熱戀以來,反反復覆了這么多次,他總是在她這樣楚楚可憐的請求下,心軟地接受。

  可是這一次,他發現自己沒有動搖,反而有一種極度灰心的感覺。

  破天荒第一遭,他不再輕易被影響、打動。

  「妳現在這樣說,明天又會變卦。」耿於懷疲倦地說。

  「你真的這么生氣?」立婷也感受到他的疲倦與冷淡了,她慌張失措的道:「你不能這樣,你答應過要好好照顧我、要給我最美麗的玫瑰花園的!你答應過的!」

  「立婷,結婚不是兒戲。但我承諾過妳的一切,都是認真的。」耿於懷站在窗邊,俯瞰花團錦簇的中庭花園,玻璃窗上映出了他嚴肅的神色。「可是妳呢?妳認真過嗎?妳下定決心了嗎?真的願意跟我在一起一輩子?」

  「給我時間,好嗎?你可以給我時間,陪我一起忘掉他?」立婷顫抖著請求。他可以想象她在那端淚流滿面的脆弱模樣。

  外表美麗而自信的韓立婷,內心深處其實還是個長不大的小女孩。

  她一直在找人依靠,也一直需要人照顧與陪伴。

  「立婷……」

  「你答應過我的!」她哽咽著堅持的說:「你答應過要疼我、照顧我的!」

  情人間的甜蜜對話,在愛情褪色之後,競變得如此沉重。

  然而,被這樣質問的耿於懷,確實無法違背自己的承諾。

  他左手緊緊握成了拳。

  然後,長長地、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

  至少這給了他一個很好的借口,可以名正言順地打某通電話。

  不過,可不代表接電話的人會開心。

  「你是開玩笑的吧?」舒渝不顧自己正在辦公室裏,且周圍還有同事走來定去,她忍不住地對著話筒叫了起來,「我以為我說得很清楚,沒有以後!永遠都沒有了!」

  「別這么激動好不好?」耿於懷耐著性子的說:「反正麻煩妳把之前那些數據重新帶來給我看看就好,不用重畫、也不用多做什么,這樣也不行嗎?」

  「你……」舒渝氣得頭暈眼花,懊惱著自己的詞匯不夠多,想罵也罵不出什么來,只能火得一張臉通紅,拿著電話咬牙切齒著。

  奧客!遇到奧客了!

  「我推薦別的設計師負責好了。」好半晌,她才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建議。

  「不行,從一開始就是妳,我不要換人。」耿於懷很堅持。「妳若有意見的話,讓我跟妳老板說,妳叫老言過來。」

  她老板?她老板恨不得把她嘴裏塞個菠蘿,當神豬一樣獻給業主!

  不能說老板有錯,畢竟,舒渝也覺得自己就像個大豬頭,被這樣耍!

  惱了半天,最後責任感還是戰勝了其它私人情緒,她百般不甘願地問:

  「那主臥室到底是要做一間,還是分成兩間?」

  這倒是問倒了耿於懷,他呆了半晌。

  「我不知道。」他平板地回答。

  驕傲、優秀、又不可一世的耿於懷,要讓他平心靜氣、老老實實地說出「我不知道」這四個字,是一件難度極高的、可能性極低的事情。

  從第一次見面時的篤定專制,到剛剛電話中的迷惘茫然,舒渝也察覺到了,他們這一段邁向結婚的路程,走得並不順暢。

  雖然她還是很想抓狂,不過該死的同情心已經偷偷油然而生。

  結婚不是一件開開心心、喜氣洋洋的事情嗎?為什么會弄成這樣?

  「算了,反正兩種都有畫初步的草圖,我都帶去好了。」舒渝卷著電話線,悶悶地自認倒霉。「要送到府上,還是診所?」

  「來診所吧。妳去上課之後順便過來,我們小姐會幫妳開門。」

  何止幫她開門?在耿於懷的診所裏,幾個小姐都和舒渝有著一見如故的友誼。她們最愛把自己家裏房子的問題拿來問舒渝,把她當免費的顧問。

  直到耿於懷發現,連他手下的醫師,都在徵詢舒渝對於投資某棟大廈的某單位的意見,甚至還問她可不可以一起去看看樣品屋,耿於懷終於承認,舒渝那張不甚起眼卻很耐看的臉蛋,真的是所向無敵。

  絲毫不給人壓力、讓人覺得很容易親近,就是她最大的優點吧。

  別說其它人了,就連他這個看遍美女,每天都在鑽研人的長相怎樣才最漂亮、最好看的專業人士,都不得不承認--舒渝雖然不是什么大美女,但是,只要有她在,氣氛就會很輕松。

  至少,他的心情就會很輕松,可以暫時從韓立婷以及其衍生出的所有混亂中,暫時逃脫,喘一口氣。

  「二樓的隔間全部打掉重做,衛浴選在這邊,我已經幫你找好了。」舒渝在他辦公室等候,一見他進來,便迎上前說。

  耿於懷剛結束一個手術,身上穿著綠色手術衣,腳下則是拖鞋。這是他最不稱頭的模樣,他卻絲毫不覺得有什么不對。

  反正……更糟的樣子,她都看過了。

  「妳先放著吧!」耿於懷累得往旁邊椅子上一倒。「有沒有什么喝的?」

  舒渝放下資料,背起包包就想離開,被他一問,往外走的腳步又遲疑了一下。

  他看起來很累,眼睛底下有著黑影、下巴有些胡渣,雖然看起來很性格,不過……還真是滿令人同情的。

  「你沒吃飽嗎?」她去休息室的冰箱裏找了瓶礦泉水來給他,想起他的外科醫生體力論,忍不住問道。

  「吃飽?」耿於懷接過水便開始牛飲,灌完一整瓶之後,抹抹嘴,用很古怪的眼光看著她。「妳是說午餐還是晚餐?我從一點開始開刀到現在。」

  舒渝很驚訝,現在都晚上九點了,不過她最驚訝的不是這個。

  「你居然可以這樣……把大瓶的沛綠雅一口氣喝完?」她還在找杯子時,一轉身,就發現他把整瓶有氣泡的礦泉水喝光了!

  「喔,不就是水嗎?有什么不對?」他看看綠色玻璃瓶,又看看她。

  「沒有,沒什么不對。」舒渝頹然地放棄。她終於深刻了解到其它小姐的話,真是一點也沒錯。

  不管拿什么飲料、泡什么茶給耿醫師喝,他都會喝下去。

  「基本上,飲料對我而言只有兩種。」這個沒有味覺神經的人還在大表意見。「有酒精跟沒有酒精的,就這樣。」

  「有什么分別?你都喝啊!」

  「不,我已經戒酒很久了。」他嚴肅地說。

  除了某些特殊場合以外,他確實已經很久不曾喝酒了。

  「才怪!」舒渝嗤之以鼻。「你上次在新家那邊,明明喝得像一團破布一樣攤在墻角,還差點吐在我車上。」

  「那是因為妳開車太恐怖了。」

  「哪有!」

  說得正熱鬧時,一個窈窕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們倆都沒注意到。

  韓立婷站在那兒,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她眼裏看到的耿於懷,都不再有這樣開朗的笑意。

  他正大刺剌地攤坐在椅子上,眼睛亮亮的,長腿擱在小桌上,腳踝交迭,懶洋洋的跟舒渝說笑著。雖然看起來很累,卻依然非常性感、英俊。

  「我要回去了。」舒渝不想繼續被檢討開車的態度,她轉身就要走,結果,險些和站在門外的韓立婷撞個正著。

  「韓小姐!」舒渝大吃一驚,不過馬上開始在商言商的說:「衛浴設備的數據跟目錄我幫你們帶來了,剛剛交給耿醫師了,妳上次說的按摩浴缸……」

  「沒關係。,我等一下問我老公就可以了。」韓立婷微笑,但冷淡地說。「辛苦妳了,舒小姐。」

  舒渝並不笨,她隱約察覺出韓立婷的不悅。

  「那我先走了。」

  「開慢點啊!」耿於懷還從後面追加了一句,換來匆促的一記冷瞪。

  待舒渝走後,韓立婷把門關上,也不進來,只是抱著雙臂,靠在門板上。

  「老公?」耿於懷保持原姿勢遠遠地看著她,有些嘲諷地笑了笑。「被妳這樣稱呼,好像還是頭一遭,真意外。」

  「意外?不是受寵若驚嗎?」韓立婷的語氣也很冷。「一不小心,未婚夫搞不好就不要我了,我能不注意點嗎?」

  聞言,耿於懷簡直想大笑出聲,這太荒謬了!

  「如果我不夠認識妳,說不定會以為妳在吃醋。」耿於懷懶懶地說著,「別鬧了,立婷,妳自己都不見得要我這個未婚夫,何必說得好像是真的一樣?」

  韓立婷咬住下唇。

  她無法解釋自己心頭冒起的貨真價實的醋意,好像原本屬於她的東西要被別人搶走了。先不管自己喜歡不喜歡,他還是她的,絕不允許別人來碰!

  耿於懷漸漸變了。

  他下再像以前一樣,毫不考慮地接受一再變卦的她回頭,也不再跟她吵架了。當她任性要脾氣時,他也只是惱怒的與她沉默相對。

  他曾經是最熱烈的情人、最完美的伴侶,兩人有過那么愉悅的時光,她絕不容許有人搶走他!

  尤其……在她一無所有的時候。

  「舒小姐常常來這邊?」韓立婷聽見自己帶著醋意的質問。「她來幹什么?」

  耿於懷用很訝異的眼光看著她。「送資料過來啊!她是負責新房那邊的建築師,妳又不是不知道。」

  既然說到新房,且又要重新開始動工,證明他還是想結婚的吧,韓立婷如此想著便略略放了一點心,口氣也溫柔多了。

  「我知道,我只是覺得奇怪,她為什么老在這兒出現。」

  耿於懷沒有回答。

  他不想告訴她,是他自己有事沒事就拗舒渝下課後過來這。

  「我媽確定下個月六號要回臺灣來。」韓立婷聰明地轉移了話題。「我舅舅他們也都想看看新房子,到時候一起吃個飯,好嗎?」

  耿於懷鎖著眉,還是沒答腔。

  **************************************************************************

  其實,舒渝自己也知道,她太常去耿於懷的診所了。

  幾乎每次素描課結束之後,她都會去。

  最大的原因,並不是要送數據、或是要去跟小姐們哈拉;而是,她實在不想跟趙奕泉打交道,所以只好逃到診所去。

  趙奕泉繼續來學素描,然後每次下課時,都在畫室門口靜靜等候,說要陪她走到停車場。

  「不用等我了。你太晚回家,太太不會有怨言嗎?」舒渝曾經很委婉地提醒過他。

  「我太太……」趙奕泉很艱難地承認說:「我們有過協議,她去逛街,我不幹涉她;我來學畫,她也不幹涉我。」

  「那真不錯,你們一定很尊重對方。」

  趙奕泉又為難地嘆了一口氣,表情十分嚴肅。

  「其實,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他幽幽地說:「為了孩子,我們不能離婚。可是,兩個貌合神離的人,怎么繼續在一起?我們只好盡量給彼此自由的空間。」

  舒渝不知道該不該說「真開明」之類的話,不過,她確定自己不想被牽扯到任何一樁他人婚姻的空間裏面。

  「舒老師,妳覺得婚姻是個怎樣的制度?」趙奕泉問了問題,卻自問自答了起來,還愈講愈激動。「如果問我的話,我會說,這是最不自然、最違反人性的枷鎖。人心隨時在變,為什么要被這樣無聊的東西綁住呢!」

  「婚姻是一種承諾。正因為人心會變,所以固守承諾才特別可貴,不是嗎?」舒渝認真地回答。

  「妳不認為愛情才是最可貴的嗎?」趙奕泉看起來很震驚。

  舒渝搖搖頭。

  這樣的話題太過私人了,已經到令舒渝不舒服的程度。

  所以她小心地不讓這樣的情況再度發生。

  她盡量避免和趙奕泉單獨相處,每每都委婉但堅定地拒絕他陪她走到停車場,以防止他在停車場又繼續聊天,不讓她上車的行為。

  然而,卻依然擺脫不掉趙奕泉。到最後,她只好推說下課後還要送數據過去給耿於懷,然後一溜煙地往耿於懷的診所裏躲。

  她知道太常去不太好,可是耿於懷從來沒表現過不耐煩的樣子,加上診所的其它小姐都很愛跟她聊天,讓她有種賓至如歸的感覺。

  事實上,舒渝感覺得出來,耿於懷還滿喜歡跟她說話的。有時他還會打她的手機,電召她下課後順路過去診所共商大計,結果每次去都是講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大部份時間都在閒聊、打屁。

  這一點點偷來似的愉悅時光,從舒渝在診所遇見韓小姐之後,便終止了。

  她決定不再去。

  反正設計方向已經底定,她不需要再跟耿於懷討論瓷磚花樣、原木地板該用深色或淺色,必要時,用電話或傳真就可以完成工作了。她和其它的客戶都是這樣溝通的,從來也沒什么問題。

  她並不笨,她看得出韓小姐的不悅與敵意。

  不過還好,她最近有個免費的司機。

  不,不是男朋友,而是她的表姊。

  大她兩歲的表姊,從高中時期就從南部北上,借住在她家。大學念護理係時都還住著,直到工作之後才搬出去,不過假日還是會回來。

  兩人感情不錯,沒有姊妹的舒渝一直把她當姊姊,兩人常常窩在床上閒聊,一聊就是好幾個小時。

  可是,自從表姊和同醫院的醫師開始談戀愛之後,整個人都變了。

  平常都會打扮得很漂亮、性感;但也常常在吵架或矛盾的時候,連臉也不洗、衣服也不換地窩在床上動也不動。大多數時候都不見人影,可是當重要節日,如聖誕節或情人節時,表姊總是紅腫著雙眼要舒渝陪她,無法自己一個人面對孤寂。

  舒渝不了解那樣痛苦的戀情。

  最近,表姊因為和男友大吵一架,決定要分手,為了避免糾纏,表姊收拾了行李到舒家暫住,沒有值班的時候,她便會來畫室接舒渝。

  這成功地讓趙奕泉沒有任何機會可以私下接近舒渝。可是,當舒渝看到表姊在等她下課時,仍不死心地緊握著手機打電話,她會難受得像被打了一拳似的。

  「表姊,妳要打給誰?」剛結束素描課,舒渝出了畫室,走向路燈下背向她正在打手機的表姊。

  表姊嚇了一跳,連忙切掉,蒼白著臉轉身,強笑。「下課了?」

  「妳打給誰?」舒渝憂慮地重復著問題。「打給黃醫師嗎?」

  「我……我……」表姊臉上毫無血色,支吾著、笨拙地解釋說:「沒有啊,我只是……我……」

  「妳用我的手機打給黃醫師對不對?」舒渝愁著臉說:「我今天上班的時候,接到黃醫師他太太的電話,她問我是誰?是不是常常半夜打電話去,又不講話?」

  「她怎么可以這樣!」表姊突然提高嗓音,怒氣衝衝的說:「我就知道,她就是這種不可理喻的女人!」

  「那妳怎么可以這樣?」舒渝反問。「你們不是分手了嗎?妳為什么還要一直打電話過去?」

  舒渝完全沒料到,表姊竟會就這樣崩潰。

  她掩住臉,突然哭了出來。

  「他為了結婚紀念日,失我的約,我不甘心啊……我要問清楚!他明明說不愛他老婆了、他們要離婚了,可是……還去北投洗溫泉、過夜。他騙我!他居然騙我!」

  「妳怎么知道人家去哪裏慶祝?」

  「我跟著他們啊!那天晚上,我偷偷開車跟著他的車,一路跟到北投。」表姊嗓音顫抖,幾乎泣不成聲。「那是他帶我去過的旅館。一整夜,我瞪著那個旅館門口一整夜,他們都沒有出來。他們在裏面幹什么?為什么會這樣?」

  是啊,為什么會這樣?舒渝覺得自己的眼眶也熱了起來。

  高中時期清純開朗的表姊,大學時代還聯誼不斷,青春甜美的外表吸引了不少追求者。可沒想到才幾年的時間,一段不堪的感情,硬是把她逼成這樣。

  身上隨便穿著T恤、牛仔褲,瘦了一大圈的身材、散亂的發、完全沒有粧點的臉蛋、紅腫的眼、散亂的眼神……

  這是她那愛吃、愛玩,就連最魔鬼的醫院實習期間,都可以在辛苦值班之後,淩晨拖著舒渝狂飆到淡水去,只為了看日出的表姊嗎?

  「妳不要再想了,我們先回家好不好?」舒渝環住表姊的肩膀,試圖帶她往車子的方向走,以避開從畫室出來的學生們不斷窺探的眼光。

  「我不要回去!」表姊哽咽的請求著,「小渝,妳打,妳打給他,叫他出來。我要他說清楚,他到底想怎么樣?要他老婆還是要我?」

  「表姊……」答案已經如此清楚,表姊為什么還執迷不悟?舒渝難受得說不出話來,只能不斷地拍撫著表姊的背。

  好不容易把表姊勸上車,痛苦的抽泣聲終於慢慢平緩。舒渝小心翼翼地把車開出停車場,緩緩在街道上滑行,深怕一點聲響或動作又會觸動表姊的痛處。

  在經過那個熟悉的門口時,她忍不住還是轉頭看看。

  那個修長的身影,果然在。

  還是雙手插在褲袋裏,一副閒閒的樣子。

  看到她,耿於懷只是面無表情地拾抬手,隨意做個招呼的手勢。舒渝也反射性地放慢了車速,對他揮揮手。

  他還是很好看。短短幾秒鐘,卻讓她嘴角揚起微笑。

  一路上,車內很安靜。兩個女子心情各異,都沒有開口,和以前一見面就吱吱喳喳的光景,有著天壤之別。

  「妳不要以為,我天生就這么賤,要讓人糟蹋。」快到家的時候,表姊才幽幽地、低低地開口。「他之前追求我的時候,也對我非常非常好的。」

  「我知道。可是,他已經沒有追求妳的資格……」

  「事情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時,誰都會唱高調。」表姊的語氣並沒有譏諷,只有濃濃的蒼涼和疲倦。

  她手托著腮,看向窗外。「醫生是外遇的高危險群,妳記住我的話,就當是過來人的教訓。」

  舒渝有些困惑,且隱隱有著不太好的預感。

  「耿醫師,比我所認識的醫師都危險,而且,他也快結婚了。」

  舒渝硬是壓住不舒服的感覺,沒有反駁或解釋,只是沉默。

  她握緊了方向盤,表情漸漸轉為嚴肅。

第六章   


--------------------------------------------------------------------------------


  對耿於懷而言,是沒有「美麗周末」這種事情的。沒有排刀就算了,一排的話,都是連續好幾個手術。

  饒是他體力過人,到他離開醫院或診所時,還是常常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所以別人出去狂歡的周末夜,對耿於懷來說,都是以睡覺度過。因為隔天星期日也不能休息,得要看診。

  不過今天,他做完一個內視鏡額頭拉皮後,緊接著又幫車禍傷者做顏面骨雕塑手術,別的醫師可能要花上八小時,他只用六個小時就做完了。本應該要累得半死的,耿於懷卻腳步輕快、神情愉悅。

  踏出閃亮的銀藍色積架時,他甚至不自覺的在微笑。

  原來大門深鎖的房子,此時大門正開著,工人進進出出,門口還停了好幾輛車,耿於懷在幾輛小貨車後面,找到他的目標。

  熟悉的白色小車!這代表車主正在房子裏面。

  耿於懷甩著車鑰匙,走進正在施工、到處塵土飛揚的戰場。

  「舒小姐在樓上啦!」樓下正在撬地板的工人,一看到他便這樣喊。

  他順著已經被拆掉扶手的樓梯走上去,在正在重新裝置衛浴設備的浴室外面,找到舒渝。

  她身穿深色的上衣和牛仔褲,小聲而客氣的和工人們討論著進度。

  站在幾個粗壯的工人中間,舒渝簡直像是他們的女兒一樣,可是,她專注的神情、從不揚起卻很堅定的嗓音,在在都表明了她的專業與認真。

  待她發現耿於懷的時候,他已經站在旁邊看了很久了。

  「咦?」舒渝詫異著,抬腕看看表,「已經這么晚了,你怎么會來?」

  「來看看做得怎么樣。」耿於懷隨口說。

  他探頭看了正在安裝的浴缸和還堆在門外的洗手臺、馬桶後,開始皺眉。

  「這是韓小姐選的,你沒有意見對不對?」舒渝察覺到他的質疑,有點擔心地追問著。

  「我不喜歡。」他咕噥著,濃眉緊皺。

  「為什么?韓小姐的品味很好啊,而且她已經跟你討論過了,不是嗎?」舒渝耐著性子安撫。

  「這個象牙色看起來不太幹凈,而且鑲金邊很俗。」

  舒渝不搭腔了。

  她其實也有類似的想法。不過韓小姐的意思是,「她老公」在醫院裏工作,看到的都是單調的白色,所以家裏盡量不要用白色,這樣「她老公」會比較輕松一點。

  她其實覺得有點刺耳,韓小姐開口、閉口都很故意的把「老公」兩個字挂在嘴邊。

  而且,她的直覺告訴她,耿於懷會寧願要雪白的浴室,最好一塵不染、毫無雜物,且不要許多色彩、許多香氛、許多鮮花跟毛巾。

  她就是知道。事實證明,她對他的直覺沒有錯誤。

  那又怎么樣呢?她不能泄露出一點點想法,那太危險了。

  耿於懷卻沒有放過她。「怎么樣,妳覺得呢?告訴我妳的意見。」

  「這套衛浴設備是意大利很著名的品牌……」

  他詛咒一聲。「我不是問妳這個,我是問妳個人的看法。」

  「我的看法並不重要。」她溫和但堅定地說。說完便轉身想要離開,離開他太過強烈的磁場,逃離他令人屏息的存在感。

  耿於懷抓住了她。

  「小心!」他有些下高興地低吼。「妳都沒在看旁邊,注意一點!」

  浴室拆下來的門立在旁邊,上面還有木刺和幾根粗大的釘子,要不是他及時捉住她,上次在另一個工地發生的破相慘劇又會重演。

  「妳怎么老是這樣!」耿於懷還沒罵完,「要是又受傷了怎么辦?在這種地方工作,自己要小心一點,真是的!」

  「我知道了。」舒渝一直掙扎,想要脫離他強硬的掌握。「我會注意,我真的會!謝謝你好不好?可以放開我了嗎?」

  看著她忙著要逃掉的樣子,再加上耿於懷最近因為看不到她,焦慮日漸增長,他慢慢瞇起了眼。

  「妳很感謝我救了妳一次對不對?」

  舒渝忙不迭猛點頭,他現在說什么都對。

  「很好,那,請我吃晚飯,讓我感受妳的謝意。」

  他松開手,嘴角扯出一個有點礙眼的傲慢微笑。

  一個小時後,舒渝獨自坐在一家溫暖且充滿香氣的意大利餐廳裏。

  要她請客是他決定,餐廳也是他選,天底下有這么霸道的人嗎?

  她很不甘願。

  木頭桌椅、方格桌巾、黯淡的燈光、背景音樂是有點吵的意大利歌劇,空氣中充滿濃濃的起司香味和用餐客人熱烈的交談聲,熱鬧非凡。

  這家離診所不遠的餐廳,佔地雖然不大,裏頭卻是高朋滿座。

  她和耿於懷各自開車過來,當然,耿於懷落在她後面。

  她都找好停車位,走進餐廳坐定,瀏覽過菜單,決定自己要吃什么並點好飲料後,耿於懷才走進來。

  托著腮,她安靜地在角落裏,看著他。

  忙了一天,他的臉上略有倦意,卻還是非常英俊。高大的身材、寬厚的胸膛把深色西裝襯得十分好看,領帶圖案則是低調但極有品味的淡黃與暗金色交錯。

  雅痞風格中,帶著一絲絲離群的孤傲。最難得的是,如此講究品味,卻絲毫不顯妖氣或脂粉味。

  舒渝下意識地移動身子,往裏面挪了挪,想要躲起來。

  她跟他……如此不搭調,看她一身的灰塵、汗水,因為去工地還穿洗得泛白的舊牛仔褲和上衣……

  她突然苦笑了起來。

  這個年頭真的變了,以前常見的是女生盛裝打扮赴約、癩蛤蟆配公主之類;現在她則是活生生的醜小鴨,而她的王子正一臉不可置信地對著她大步走過來。

  「妳開車還真是快!」王子震驚地說,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舒渝強迫自己把苦笑變成歡迎的笑意。「過獎。」

  就是這個時刻!

  往後的日子裏,耿於懷不斷思考自己真正動心、開始背叛他對另一個女子的誓約,是在哪個時間點上。

  應該就是這裏,這間餐廳、這個微笑。

  沒有鮮花、沒有美酒、沒有燭光或情歌、沒有美麗得讓人眼珠掉出來的女人,只有一朵帶著慧黠的溫暖微笑,安靜地迎接他。

  一切突然都不重要了。

  病人、病歷、開刀、與韓立婷之間混亂難解的關係、多年好友的責怪和不諒解、父親老是皺眉看他的表情、他深入骨髓的疲倦……在這一刻,突然都遠去。

  他只想坐下來,好好地吃一頓飯、聊聊天、也許取笑幾句,只因他想看她明明想反駁,可是又努力保持禮貌的緘默時,眼中閃爍的光芒。

  因為太過珍惜這樣的平靜,不想破壞,所以耿於懷沉默了。

  兩人默默地吃著自己盤中的燒牛肉跟海鮮意大利面。

  通常一對男女一起吃飯,其中總是有人會挑食,他們也不例外。

  只是,挑食的是耿於懷。

  舒渝看著他精準無比地切下每一丁點肥肉的部份,然後堆在盤子旁邊,慢慢堆成一個迷你小丘之後,她忍不住開口問道:「你不敢吃肥肉?」

  一個連漱口水大概都可以毫無所覺喝下去的人,居然會對某些食物表現出如此強烈的憎惡,真是令人意外。

  「不是不敢,是不喜歡。」耿於懷一本正經地回答。

  他已經差不多用完餐了,所以拿著叉子,撥了撥精心堆出的肥肉小山。

  「這些都是脂肪,我一點都不想吃下去。」他慢慢地說。因為表情很嚴肅,所以舒渝看不出他是不是在開玩笑。「自從我第一次做完抽脂手術,看過一整桶從人身上抽出來的脂肪之後,我就再也沒辦法吃肥肉了。」

  「那你為什么不幹脆吃素呢?」舒渝不問的話,喉嚨會發癢。

  耿於懷抬頭,微微一笑,眼神有點狡猾。「妳真的相信我的話?」

  舒渝氣結。「你……」

  「騙妳的,我只是順手切下來而已,練練刀法嘛。」他讓服務生收走餐盤,一手托著下巴,笑吟吟地說。

  看她那半信半疑的眼光,讓耿於懷忍都忍不住自己的笑意。

  「是真的,我以前在家裏還天天自告奮勇切水果,且出門吃飯一定吃排餐,實習的時候曾經連續一個月每天都吃豬排。」耿於懷說。「拿手術刀就像妳畫畫一樣,要一直練習,保持熟練,後來就變成習慣了。」

  舒渝點點頭。「你為什么會想當整型醫師呢?」

  她問得那么直接,澄澈的眼眸中毫無任何刺探或惡意,不禁讓耿於懷一愣。

  「我只是聽我表姊說過,整型外科在外科體係中,不算是很熱門的選擇。」誤會了耿於懷的遲疑,舒渝趕快解釋。「而且聽說你當時選了整型外科,讓很多人都跌破眼鏡,所以我才……」

  耿於懷笑了笑。

  「妳跟妳表姊在背後批評過我?」他故意這樣說,很愉悅地看著眼前那張正升起罪惡感的心虛表情。

  「我們不是……我只是……」

  「沒關係。」耿於懷是真的不介意,剛是逗她的。

  然後他忽然表情一正,開始回答她的問題。

  「那妳應該也知道,我不但早讀,且國中、高中還都跳級?」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扣著冒著汗的水杯,緩緩地說著。「讀書、考試對我來說並不困難,能提前完成的事情,我絕對不會拖延。要說是有效率也好、討厭浪費時間也好,總而言之,我就這樣一路領先,直到我進了醫學院。」

  他停了下來,沉吟了片刻。

  「然後呢?」明亮的眼眸專注地望著他。

  「然後,我開始覺得無聊。」耿於懷淡淡地說,不再直視她,只是看著面前的杯子。「有一次,我無意間聽見學長們聊到我,說像我這樣什么都比別人早一步的人,以後大概也會比較早死。」

  舒渝有點生氣。「怎么這樣亂說話!」

  耿於懷搖搖頭。「不,那些話反而讓我驚醒。我這樣一路搶著走在前面,到底要去哪裏呢?未來的路很清楚,太過清楚了,反而讓我不想繼續走下去。我甚至曾經一度想休學去流浪,好好思考一下。」

  「你有嗎?」

  「當然沒有。」耿於懷扯起嘴角笑了笑,繼續平靜地說下去。「我只是會和好友在苦悶的時候,買幾手啤酒,跑去陽明山上看夜景,我懷疑我的味蕾是那時候喝酒喝壞的。那個朋友後來跟家裏決裂了,跑去日本,一直沒有回來。」

  「我知道,那是韓醫師,也就是韓小姐的哥哥。」

  耿於懷看了她一眼。「我們診所的小姐,跟妳真是無話不談啊。」

  舒渝抿嘴一笑,默認了。

  「我沒有韓立言那么果決,一直到我當了實習醫師,還是覺得很痛苦。尤其當全醫院的人都認識我哥哥、我父親、甚至我大伯、叔叔等人的時候,那種大家都期待我成為下一個一般或心臟外科耿醫師的壓力……」

  耿於懷吐了一口氣,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伸手握住水杯,舉到面前。

  「妳知道人的拇指,是進化的一個很大的指標嗎?」他天外飛來一筆地說,「拇指與其它四指對立,這是靈長類的特徵,沒有獨立的拇指,便無法做出『握 這個動作。看似理所當然,不過,這可是幾千年進化之後的結果。」

  「嗯……」舒渝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一本正經的臉龐。「這……跟你前面說的那些,有什么關係啊?」

  耿於懷又笑了。

  看著她聽得入迷的模樣、及時而閃過的困惑表情,他發現,自己很享受這樣的過程。

  「在我外科實習快結束前,跟了一臺刀,那是一個車禍的傷者遭截肢,我們要幫他接拇指的神經。手術整整進行了十個小時,主刀的醫師是一個整型外科的學姊,她開完刀之後,累得連飯都沒辦法吃。可是她告訴我,病人的手沒事了,恢復得好的話,以後還是可以正常運作,不會有問題,聽完之後我們都很高興。」

  「這是讓你決定要走整型外科的原因嗎?」

  耿於陵搖搖頭,臉上的微笑斂去。

  「不,真正讓我下定決心的,是當時的外科主任。」他平靜地說,好像在說別人的事一樣。「開完那個長刀出來,外科主任在護理站遇到我,有點開玩笑地對我說,縫了十個小時就縫一根手指,又不是在縫命根子,搞得像在繡花一樣,這在一般外科不知道可以救多少人的命了?!」

  舒渝瞪大眼睛。「好糟糕的說法!」

  「是啊,尤其當這話是從自己大伯口中說出來的時候,更是震撼。」耿於懷聳聳肩。「那時我就在想,時間很寶貴沒錯,不過我的時間反正比人家多,不如就拿來浪費吧。我願意浪費十個小時在一根拇指上面,讓病人可以握起水杯,而我也如願以償了。整型外科比其它外科的訓練都要長,別人三年,我們;要六年,反正我上大學之前已經省了三年,現在正好扯平,應該不會比人早死了吧。」

  舒渝本來已經在點頭了,不過聽到最後一句,又倒抽了一口氣。

  「你怎么可以拿這種事來開玩笑?什么早死、晚死的!」她看起來是真的很不開心,眉頭都皺緊了。「呸呸呸,童言無忌!」

  耿於懷不自覺開心起來,說完了之後,不知道為什么,整個人輕快許多。他眼神閃爍著頑皮的笑意,故意說:「怎能算是童言,我已經三十好幾了。」

  「一點都不好笑。」舒渝還是對他皺著眉。

  他喜歡看她板著臉,正經八百的模樣;喜歡她聽得入神時的專注表情,好像全世界只有他最重要;喜歡她認真對待每樣事情的個性……

  他喜歡她,已經有點太喜歡了。

  如果可能,他想一直在這裏坐下去,把所有的心事都告訴她,不管是他的工作、家人、朋友、或他一團糟的感情世界……

  事情當然不會那么簡單,因為他的手機開始震動。

  「發燒?哪一床的病人?」他靜聽了幾秒鐘,然後簡潔的回答:「我馬上回去。」

  舒渝的甜點還在桌上,她看看精致小盤裏的提拉米蘇,又抬頭看看已經站起來的耿於懷。

  小手揮了揮。「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我吃完會去付帳。」

  她說得那么理所當然,讓耿於懷簡直又好氣、又好笑。

  「妳以為我會讓妳付錢?」

  「不要跟我爭這種小事了,你的病人比較要緊,而我想把我的提拉米蘇吃完。」她抬起頭,露出個有點淘氣的笑容,「很羨慕我吧?」

  他又在那純凈的笑臉前愣了好幾秒。

  不行,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

  耿於懷用力甩甩頭,然後轉身大步離去。

  **************************************************************************

  行動電話應該是方便現代人能隨時隨地連絡的利器。

  不過,當對方不想被找到的時候,就算隨時隨地打,也不見得連絡得上。

  韓立婷讓耿於懷深深地體認到這個事實。

  他一直在找韓立婷,在她的錄音機、手機裏留了無數通的留言,但都沒有回應。

  其實他已經疲倦地習慣了這樣的模式--韓立婷的模式。

  總是要求要努力試試看、信誓旦旦說要攜手,沒幾天之後,情緒就開始下滑,動不動就會因為他的一句話、或一個動作而發脾氣;再來,就是賭氣的消失一陣子,讓誰都找不到她,直到下一個循環又開始。

  之所以能夠這樣一再地容忍,只因為他曾經對她承諾過。

  而此刻,承諾的基礎已經開始動搖。不只是韓立婷那邊,連耿於懷自己都已經感受到那彷佛建築在沙灘上的城堡,有多么地脆弱了。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不能跟她結婚。

  「立婷有沒有跟你連絡?」打越洋電話到日本,耿於懷沒有掩飾自己的疲倦。

  他的好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她在加拿大。」韓立言冷冷地說。「她在臺北的一家外資銀行找到工作了,下個月初要開始上班,所以趁上班之前先回加拿大一趟。」

  「這樣嗎?」

  耿於懷只覺得一股無力感環繞著自己,讓他連追究的力氣都沒有。

  「你這個未婚夫是怎么當的?」韓立言忍不住質問道:「我本來不想管了,可是你們這樣亂搞,實在令人看不下去!立婷還說,你跟別的女人走得很近,你到底在幹什么?耿於懷,我警告你……」

  「我知道你要說什么。」耿於懷打斷他。「不管立婷怎么說,我都認就是了。只是麻煩你轉告她,我需要和她談一談,請她不要再躲著我。」

  韓立言當然聽得出事情蹊蹺。若在乎時,身為多年好友的他,絕對會毫不遲疑地站到耿於懷那一邊;可是現在,事關自己唯一的妹妹,韓立言沒辦法做到。

  「你們,到底還要不要結婚?」韓立言最後只是這樣問。

  耿於懷苦笑。

  「已經弄成這樣了,你覺得呢?」耿於懷反問。「結婚難道是萬靈丹?結了之後,所有的問題就會解決、所有的意見分歧就會馬上消失?有這么神嗎?」

  「我會叫立婷跟你好好地談一談。」沉默片刻後,韓立言允諾。

  這是他唯一能做的。

  挂了電話,耿於懷站在辦公室的窗前,凝視黯淡的夜色。

  他不想回家,不想面對家人關切的神色,所以寧願待在診所裏忙,晚上便睡在樓上簡單的休息室裏。

  在孤獨而安靜的環境中,他常常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思考這一切,直到夜深、甚至淩晨。

  他一直在領先,用令人訝異的速度走在前面。他的血液裏流著不服輸的因子,總要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利落地證明自己。

  不論是讀書、考試、開刀……甚至是終身大事。

  舒渝卻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她總是按部就班。規規矩矩、不喧嘩也不撒嬌,做她認為該做的事。

  她彷佛是一股安靜的力量,讓他想放慢腳步,陪著她用她的速度走,然後,好好體會、享受兩個人在一起的過程,而不是結果。

  也許只為了洗手臺上要擺什么,來個長長的討論;或是為了他的領帶哪條最漂亮、順眼,而花一個下午揀選、比對。

  他享受與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鐘。

  而她呢?她是怎么想的?

  在他的身分還是別人的未婚夫時,他不覺得自己有權力去問這個問題。

  所以,他想要盡快找到韓立婷,他們必須好好談談,至少把問題談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不斷坐著雲霄飛車上上下下的,速度很快,卻令人暈眩、甚至疲憊。

  離開窗前,他打算下樓去便利商店一趟,帶著微微的希望,希望可以偶遇--其實這樣處心積慮,根本不算偶遇了吧--剛從畫室下課的舒渝。

  他只想看她一眼,不說話也沒關係,她身旁有人也沒關係。

  結果,耿於懷在便利商店門口站了好半晌,都沒看到她。

  一大罐水都喝完了,舒渝才出現,且她身旁果然有人。

  不是她表姊,而是,另一個陌生女人。

  舒渝低著頭猛走,而那陌生女人則跟在她身邊,很大聲地說著話。

  「妳說,趙奕泉在哪裏?」女人怒氣衝衝的質問著,「我不信學畫可以學成這樣,一個禮拜要學好幾天,每天晚上都不見人影。妳說,他到底在哪裏?」

  舒渝只是搖頭。「趙太太,我真的不知道。」

  趙奕泉從前一陣子舒渝婉拒他,又以行動表示疏離之後,態度便收斂了許多。舒渝本來以為一切都沒事了,沒想到今晚趙奕泉沒來上課,趙太太卻來勢洶洶地在門口堵她。

  「他都說跟妳在一起!」趙太太的聲調尖銳得有些刺耳,是一個憤怒而無助的妻子才有的聲音。「妳跟他這樣已經很久了吧?不要以為我不知情!」

  「趙太太,我們畫室一個禮拜只上一天課,禮拜四晚上七點到九點。上課時間以外,我從來沒有見過趙先生,如果妳不相信,可以找趙先生來對質。」

  舒渝被逼得忍無可忍,她停住腳步,揚起臉,清清楚楚地表明立場。

  喔哦,小貓要反擊了。

  遠遠看著的耿於懷,本來想過去幫忙的,此刻又收回腳步,只是抱著雙臂,有趣地看著。

  那個趙奕泉,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有問題,只是沒想到問題這么大!

  趟太太沒料到看起來乖乖靜靜的舒渝會突然這樣,她也楞住了。

  「可是他都說……跟妳……家裏還有好幾張妳的畫像……」

  「上素描課本來就會練習,趙太太妳不用想太多。」舒渝堅定地說:「妳先生只是單純的學生,至於他為什么沒來上課?人到底在哪裏?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趙太太彷佛矮了一截,氣勢也沒那么驚人了,但嘴裏還在喃喃自語著,「那他為什么每次都說跟妳在一起可以談很多很多,妳很了解他……」

  「她跟每個人在一起都是這樣,我可以作證。」

  一個帶著笑意的男性嗓音加入談話,兩位女生的頭都猛抬了起來,嚇了一跳。

  「你!」舒渝先是訝異,然後開始瞪他。

  這人出現得也太不是時候了吧?這么尷尬的場面都讓他看到了!

  耿於懷不在乎地笑了笑。

  「你是誰?」趙太太戒備地看著耿於懷。

  「我是舒小姐的朋友。」耿於懷走了過來。「舒小姐沒有跟妳先生牽扯不清,趙太太,妳可以放心。他應該是跟別的人牽扯,卻栽贓到舒小姐頭上。」

  「你怎么知道?」趙太太半信半疑地看看舒渝,又看看這個長得頗帥、氣勢滿威嚴的男人。

  「因為她跟我牽扯都來不及了,哪有時間去跟趙先生在一起!」

  耿於懷說得那么輕松,卻像投下一顆威力驚人的核彈一樣,炸得舒渝頭昏眼花。

  目送趙太太悻悻然的離去,舒渝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雙手插在褲袋、一副沒事似的耿於懷。

  「我是幫妳解圍,妳幹嘛這樣看我?」耿於懷無辜地聳聳肩。

  「這個方法很爛!非常爛!」

  舒渝的嗓音在發抖。事實上,她全身都在發抖。

  他怎么可以把這樣的話說得如此輕松,就像是隨口開的玩笑?

  就算連她都無法否認兩人之間開始逐漸產生一種默契與曖昧的感受,但她還不能正面面對啊!

  耿於懷看出了她的混亂與震驚,發現情況不對勁了,想趕緊解釋,「我只是想幫忙而已,何況,我跟妳本來就……」

  「不要再說了!」

  舒渝已經聽不下去了,她只想立刻離開。

  「舒渝!」耿於懷捉住她纖細的手臂。

  他不知道自己要說什么、能說什么?他只知道不能這樣放她走。

  「我只是不想看妳被欺負,趙太太沒有權力對妳這樣……」

  「那你又有什么權力說那樣的話?」舒渝回頭,連聲音都變了。「趙太太沒有權力,那你告訴我,下一個像這樣來找我的人,如果是韓小姐的話,怎么辦?」

  她用力掙脫他的掌握,像受了傷的小動物般地逃開。

第七章   

--------------------------------------------------------------------------------


  當兩人還是客戶與雇主、甚至是朋友關係時,舒渝還可以理直氣壯地面對自己和其它人。

  至於在心裏偷偷滋長的心疼、欣賞、或與日俱增的關切,舒渝可以假裝它不存在、假裝沒有這回事。

  而當發現耿於懷似乎感應到什么,想要跨過那條界線時,舒渝的驚慌已經壓過了那一絲絲的甜蜜。

  是的,她喜歡他。

  從他挺身而出,試圖為她解圍的夜晚;從那頓談得太多、太深入的晚飯;從……也許從一開始,她就一點一滴地,累積起這樣的情愫。

  明知道不可以、明知道不會有結果,卻還是無助地、毫無希望地喜歡上。

  其實他有好多缺點--驕傲、專制、有時又愛鬧脾氣。

  可是他同時又是那么幽默、聰明、散發著光芒;貼心的時候,會讓人像一塊奶油,不自覺地融化在他耀眼的微笑中。

  就連他未來的婚姻,都令她心疼,卻又不得不欣賞。

  他承諾過一個女子,無論對方對他多么不好,他都不曾批評過一句。他盡力在遵守自己的承諾,不管對方是不是還在乎、是不是會珍惜。

  她喜歡他。可是,她要不起。

  畫室跟診所離得太近,她和畫室主持人商量過後,決定先休息一段時間,暫時不教課。

  耿於懷的房子那邊,她盡量找他不可能出現的時候過去看進度,真的不行時,便請同事幫忙。

  雖然做這些決定的時候,舒渝難受得像被畫圖用的針筆給刺得滿身是傷,可是,她還是相信,這樣才是對的。

  她寧願吞忍下痛苦,毅然地把剛萌芽的甜蜜給扼殺掉。

  寧願這樣,也不想變成像表姊那樣,在道德與罪惡感的無問地獄中煎熬。更不要讓另一個女人,因為自己的關係,必須嘗到被愛人背叛的痛。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讓耿於懷變成一個違背承諾的爛人。

  終於,忍無可忍的耿於懷找上事務所來了。

  為什么他身邊的女人一個個都想躲開他?他耿於懷難道是瘟神嗎?

  已經過了下班時間很久了,事務所裏僅剩的同事也正要離開。耿於懷和兩個正要出門的設計師擦肩而過,引起他們的側目。

  耿於懷才不管!

  「妳以為可以躲到哪裏去?」

  一路大步來到她的桌前,什么禮貌、客氣都不管了,看不到、找不到她的焦慮與憤怒熊熊燃燒著,令他沒辦法好好地說話。

  舒渝皺著眉,不發一語。

  就那么簡單,看到她皺著眉、不肯說話的板起一張臉的模樣,讓耿於懷剛剛還可以燎原的火氣,馬上就硬生生地消了一半,氣焰也減弱了不少。

  「為什么找妳都找不到?妳在忙什么?」耿於懷口氣還是不好,不過已經沒有剛剛那副要吃人的樣子了。

  舒渝還是不講話。她撇過臉,繼續自顧自的看著她的計算機屏幕。

  「我哪裏惹妳生氣了?」耿於懷簡直想把她抓起來猛力搖晃。不過想歸想,他還是放軟了聲調,耐著性子說:「妳這樣什么都不說,我就算想猜也猜不到啊!」

  「你不需要猜啊!」舒渝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可恨,還是那么好看,領帶和西裝配得無懈可擊,襯得他修長的身材……受過專業訓練的舒渝不得不咬牙承認,即使用嚴苛的標準去看,他還是很耀眼。

  「不要我猜,那就別這樣陰陽怪氣!」耿於懷單手撐在她桌面上,傾身逼近她。「我們還是朋友吧?這是對朋友的態度嗎?還是妳認為,訂了婚的男人根本不配跟妳交朋友?」

  舒渝的眉皺得更緊。「沒什么配不配的,我只是覺得……韓小姐不會喜歡看到你跟我交朋友,所以何必讓情況更復雜?」

  耿於懷詛咒了一聲。「現在是妳跟我,就我們兩人,面對面說清楚,不要牽扯到別人,妳回答我的問題。」

  「韓小姐是你的未婚妻,她不是別人,你們就快要結婚了。」

  「誰說的?」耿於懷惡狠狠地從口中拋出這三個字。

  舒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一臉兇神惡煞模樣的耿於懷。

  「誰說的?」舒渝震驚地重復道。「難道是誰賴你的嗎?當然是你自己說的!難道連你都要開始說什么個性不合、兩人貌合神離、沒有未來的鬼話?」

  可悲的是,她所謂的「鬼話」,便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耿於懷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在她的桌角坐了下來,煩惱地以手耙梳過短發。

  「在妳心中,我大概跟趙先生是一樣的吧?」他的聲音低低的,剛剛的火氣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此刻,他只是一個疲倦又有點無奈的男人。

  面對著心動的對象堅定的拒絕,也只能束手無策。

  「我自己想想,也滿像的。」耿於懷自嘲地笑了笑,繼續說下去。「和立婷的問題還沒解決以前,我確實沒有資格來找妳。可是……」

  修長的手指略帶遲疑地探出,輕輕地,把一縷散落在她臉畔的發絲順到耳後。

  力道那么輕,好像他之前檢視她眉梢傷口時一樣,帶著難言的溫柔。

  他的指尖沒有立刻離開,又留戀地在她光滑的額上遊移,尋著那已經淡掉的小小傷疤,小心地撫過。

  「不要……這樣……」她微弱地抗議著,心跳卻急得好像剛跑過幾圈操場,她側身閃開。

  耿於懷還是苦笑。

  「我知道不應該,可是我很想看到妳。」他坦白地告訴她。「雖然聽起來很像所有外遇男人為自己開脫的臺詞,可是,妳給我一點時間好嗎?我會解決問題的。」

  「她是你的未婚妻,不是問題。」舒渝腳跟一用力,把滾輪辦公椅往後推遠了些,以便離開他身上太過強烈的磁場,好讓自己能喘口氣。

  「不管是什么,我都會解決。」耿於懷看著她始終不肯抬起來的小臉,沉穩地保證。「我絕對不會逼妳,一切都會慢慢來。我真的很忙,沒辦法一直追著妳到處跑,所以,可以請妳不要再躲我嗎?至少我們還可以是朋友,對不對?」

  他嗓音裏的迫切與認真,讓舒渝心軟、遲疑著,沒有立刻拒絕。

  人就是這樣墮落的吧?表姊一開始一定也不想這樣。

  然而,她也只是平凡眾生中的一名,關於情愛試煉,怎么可能全身而退、完全理性面對?

  幾秒鐘的遲疑,在耿於懷的感覺裏,卻好像過了一輩子那么長。

  然後,眼前的人兒終於微微頷首,算是同意了他的提議。

  從來沒想過一個如此纖弱、不起眼的女孩,會這樣緊緊操縱著他的喜怒哀樂。

  幾秒之內,他彷佛經歷過什么生死關頭,全身差點死光的細胞,此刻都又重新回魂,慢慢復蘇了。

  他無法克制自己嘴角開始慢慢蔓延的笑意。

  「說好了,妳不能反悔。」他不放心地追加了一句,「電話不能不接、也不能故意避開我,偶爾也要來診所走走,就……畫室下課後過來好了。」

  「我最近沒有教素描了,要休息一陣子……」

  「我知道,我去畫室問過了。」耿於懷又回到那副略帶霸道的嘴臉,「妳給我回去教!不要因為這種鳥事就改變自己的生活。」

  舒渝又皺眉,很不滿意地瞪著他。「你在說什么?用詞真粗魯。」

  「趙奕泉啊!妳不是為了他老婆鬧到畫室去,所以才不去上課的嗎?」

  舒渝真是啼笑皆非。

  這人真是了不起,說聰明時那么聰明,蠢的時候又那么蠢!

  對趙奕泉或趙太太,她完全問心無愧,為什么需要避開?

  她要避開的是耿於懷啊!因為她問心有愧。

  「……根本不用鳥那種人……」耿於懷還在大放厥詞。

  「你不要動詞、形容詞都……都……鳥來鳥去的行不行?」她很努力才說出口,說完自己的耳根子都紅了,只好忿忿地瞪著他。

  耿於懷咧開嘴笑得很賊。「我真不敢相信,妳居然說得出這么粗魯的話!」

  「還不是因為你……」舒渝尷尬得臉紅,一怒之下便下逐客令了,「話講完了沒有?講完你可以請了,我還要加班!」

  「講完了,我也真的該走了。」他笑著說。「妳加油吧,我會以客戶的身分跟老言說妳工作很認真,要他考慮多給妳一點獎金的。」

  比起來時,耿於懷像換了個人似的,腳步輕快、瀟灑自若地離去。

 **************************************************************************

  當韓立婷終於風塵仆仆回到臺灣時,在機場迎接她的,是一臉嚴肅、毫無笑意的耿於懷。

  沒有時間多問或多說,因為韓立婷的母親和她同行,來接機的,還有韓立婷的舅舅。

  當韓立婷用眼神無言地懇求他時,耿於懷只能在心裏無奈地嘆息。

  他痛恨作戲的感覺,偏偏此刻,他被迫要演出一出荒謬到極點的未婚夫妻濃情蜜意大團圓的戲碼。

  在無數客套寒喧與微笑中,耿於懷好不容易抓住機會,對韓立婷低聲說:「我們需要談一談,今晚妳能出來嗎?」

  「我媽他們才剛到……」韓立婷還想逃避,她閃躲著耿於懷堅定的注視。

  「立婷,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耿於懷耐著性子說。「該談的還是要談,逃避不是辦法,妳不是會逃避問題的人,對不對?」

  說實話,耿於懷沒有看過韓立婷如此慌亂又矛盾過。她的大眼睛裏閃爍著絕望的光芒,幾乎是慘痛的,彷佛受了什么重傷一樣。

  「發生了什么事?」耿於懷握著她的手腕,認真地問。

  「我……」

  「你們別躲在那裏講悄悄話,菜都開始上了,快一起來吃啊!」韓立婷的舅舅招呼著兩人,臉上露出了笑容,對他們連一刻都分不開、才見面就黏在一起咬耳朵的樣子,非常滿意。

  「我們晚一點再談。」韓立婷匆忙地說。「我保證。」

  好不容易安置好了長輩們,等到他們能獨處的時候,已經接近午夜了。

  他們決定去耿於懷的診所,較不容易被打擾,可以好好的談個清楚。

  在上樓之前,韓立婷還去了一趟便利商店,買了一手啤酒和一瓶玫瑰紅。

  「我要壯膽,不然,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談下去。」

  耿於懷聽了,只是苦笑,不作任何評論。

  在布置成小客廳的候診區,他們面對面的坐下來。

  「我不能跟妳結婚。」耿於懷不想迂回,他很直接地開口。「我知道妳的心裏有別人,這個婚結了,對誰都不公平。」

  「也包括舒小姐嗎?」韓立婷的聲音很冷,她徑自開了啤酒喝。

  「她與整件事情無關,不管妳相不相信。」

  灌了一大口啤酒,韓立婷抬頭,美麗的臉蛋上,燃燒著狂亂的神情,讓耿於懷看了一陣心驚。

  這是他曾經迷戀過的女子嗎?大方爽朗、熱情甜美的韓立婷?

  這段時間以來,反反復覆的心情與掙扎,把一個開朗亮麗的女子,弄成現在這樣?!她明顯地瘦了一圈,大大的眼睛底下有隱約的黑影,精神委靡,完全不復往日的風採。

  「立婷,妳和那個混血兒……真的沒有希望了嗎?」耿於懷痛心地追問,「妳明明還愛著對方,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這樣呢?」

  韓立婷沒有回答,她只是靠進耿於懷寬闊的胸膛,雙手圈住他的腰。

  埋首在他懷中的韓立婷,好像受傷的小動物一樣,想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貪求一點溫暖和保護,希望自己能夠早日痊愈。

  耿於懷的下巴靠在她頭頂,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承諾過妳的,除了結婚,我都能給妳。」他低低說著,像個大哥哥般的輕摟著她。「鑽戒、車子、甚至是房子……妳要的話,都給妳。還有什么其它能幫忙的,妳告訴我好不好?」

  「你能不能把他變成你?」韓立婷哽咽低語著。「變成一個年輕英俊的名醫、我哥哥的死黨、長輩眼中的好女婿人選?」

  「如果把他變成那樣,妳就不會愛他了。」耿於懷溫和地說,他輕輕拍著韓立婷顫抖的背。「立婷,事情也許沒有想象中的那么糟,還有努力的餘地。何況,妳真的能跟我結婚嗎?這是一輩子的事情,妳現在都做不到了,怎么能期待一輩子?」

  「我很想嫁給你,嫁你的話,什么問題都沒有了。」她的語氣那么絕望,讓耿於懷聽了,也覺得心疼。

  他們都珍惜這個拖延了太久的深談機會,尤其是韓立婷,她訴說著自己的矛盾與痛苦,傾吐對旁人無法出口的無望的愛情。

  多么荒謬!她在所謂的「未婚夫」懷裏,試圖讓摟著她的男人理解,她有多么思念、深愛著另一個男人。

  耿於懷一直摟著她,很溫和地聽著,然後有時給她意見,有時說著自己的想法。說到口渴了,也沒有起身去拿水,就直接抓過一罐啤酒喝。她哭了,他就輕輕搖晃她,為她擦去眼淚。

  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睡著的,可是,當耿於懷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襯衫扣子敞開的躺在沙發上,西裝外套在地上,領帶在椅背上。

  耿於懷望著自己面前那個頭發淩亂、睡眼惺忪,且正以不太優雅姿勢伸懶腰的韓立婷,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韓立婷回首,嬌嗔地問。

  「我是在笑……像我們這樣,要是被人看見了,真是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耿於懷開玩笑地說:「我昨夜沒有酒後亂性吧?」

  可以這樣調笑,證明他們是真的結束了。韓立婷表情復雜地看著他。

  「身為一個剛拋棄我的男人,你的心情似乎有點太愉快了。」韓立婷指控著。

  「別這么說,我們是協議分手。」

  晨光中,兩人還在慵懶的說笑時,耿於懷的預言居然成真。

  一大早就來上班的秘書小姐,開門進來時,驚得楞在當場。

  三人面面相覷,好半響,都沒人說得出話。

  「我……我等一下再進來好了!」

  彷佛撞見了什么不該看的場面,小姐嚇得臉色發白,低頭就走。

  耿於懷敏捷地翻身站起來,立刻就想追出去。

  開什么玩笑!他診所裏面所有的人都跟舒渝認識,幾個小姐和舒渝更是有交情,他不解釋清楚的話怎么得了!

  韓立婷卻用力拉住他,尖尖的指甲刺進他的手臂。

  「你要做什么?」韓立婷慌張地問。

  「要去跟陳小姐解釋一下,她看到我們這樣子……」

  「你不能去!」韓立婷急得要命,「難道你要跟所有人說,我們已經解除婚約了嗎?現在不行!絕對不行!」

  耿於懷訝異地回頭。

  「為什么不行?」

  「我……我媽還在臺灣,我舅舅他們也……」韓立婷支吾著,而她美麗的大眼睛裏,是滿滿的恐懼與慌亂。

  「伯母那邊,我會負責解釋。放心,我不會把妳跟他的事情說出來的。」

  「不!不能說!」韓立婷的聲調有些凄厲。「我求你,算我求你,答應我,你現在不會說!誰都不能說!」

  「那妳打算什么時候才讓其它人知道?」耿於懷的濃眉皺了起來,他仔細審視著慌亂異常的韓立婷問道:「難道妳還打算變卦?」

  「我不會、絕對不會!」她懇求著,「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我有別的事情要確定,不會太久的。耿,我保證不會太久,一個月,不,最多……最多兩個月!」

  耿於懷忍耐的看著她楚楚可憐、幾乎要掉淚的模樣。

  「好吧。」他深呼吸。「兩個月。」

  **************************************************************************

  兩個月,說長不長,但是,說短也絕對不短。

  耿於懷簡直是度日如年。

  他深深體認到,當事情不是操縱在自己手裏的時候,是多么無肋和無奈啊。

  因為承諾了韓立婷要保密,所以兩人雖然已經分手,卻還是得在長輩面前聯袂出現,以應付那些無止盡的問題。

  很不自在,很不甘願,不過,他還是咬著牙承受,反正只有兩個月。

  除了這個,還有他對舒渝的承諾。

  在情況厘清之前,他們只能是朋友。

  而耿於懷也見識到了舒渝的言出必行。

  別說是私下單獨約會了,連她來診所時,也絕對不會進他的辦公室,兩人最多在外面接待區閒聊兩句--當然,一定有秘書或護士小姐等其它人在場。

  在新房子那邊也是一樣,身邊總是有著水電師傅、裝潢木工等人來來去去。電鋸、釘槍的聲音震耳欲聾,想講貼心話根本是天方夜譚,就連正常的問答,都得拉開嗓門,像是吵架似的。

  當隔著飛揚的木屑和塵土看她那么認真地和工人們討論施工細節時,他總是移不開視線。

  而她意識到他的注視時,便會抬頭看過來。

  起先是疑惑,以為他有話要說,之後就懂了,知道他在看她。

  安靜的目光交會,千言萬語,卻都還不能說出口。

  那樣的壓抑,且雙方都小心保持著距離,可卻在交纏的視線中,露出了端倪,空氣中似乎要進出火花似的……

  茲茲茲--

  「那個……」

  一個粗粗的嗓音打斷了兩人默默的凝視。

  蹲在旁邊的水電師傅,手中抓著一條電線,抬起頭,有點尷尬地說:「醫生,你站過去一點好不好,這邊短路了,我要重新接。」

  原來真的有火花,只不過,是從墻角電線冒出來的。

  舒渝沒說什么,她微微一笑,側身讓水電師傅過去,然後準備下樓。

  「等一下!」耿於懷追了過去。

  情急之下聲音有點大,所以二樓忙著工作的眾人都猛然抬頭看他。

  「沒事,你們繼續忙,我跟舒小姐講話。」耿於懷趕快揮揮手安撫大家。

  「還有什么事嗎?」舒渝認真地看著他,然後,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

  「再退,妳就要滾下樓梯 。」

  耿於懷伸手想拉她,卻在她陡然升起的戒備眼神中,退卻了。

  即使在工人們及嘈雜的背景噪音所組成的安全屏障之間,舒渝還是覺得危險。

  當然不是懼怕耿於懷,她怕的是自己。

  她怕自己會屈服於心底不斷增長的欲望,想要接近他、想要和他鄉說幾句、想和他像從前一樣,說笑閒聊到渾然忘記時間……

  可是她不能。

  怎么會這樣呢?在知道他對自己有點好感之後,兩人的距離反而拉遠了。

  那只本來想拉住她的手,此刻卻懊惱地耙梳過他整齊的短發。

  「我只是……嗯,想問妳……那個……」耿於懷努力想找話題。「壁櫥!對了,主臥室的壁櫥!」

  他好不容易才見到她,就算旁邊有眾多閒雜人等、就算只能講講無關緊要的事情,他也不想放棄這得來不易的機會。

  「壁櫥有什么不對?」舒渝耐著性子問。

  「沒有放領帶的地方。」耿於懷急中生智,信口胡謅了起來。

  可是他英俊的臉上,表情非常正經,讓舒渝懷疑地打量了半天,想確定他到底是不是認真的。

  「怎么會沒有?」設計師雖然沒架子,不過對於自己的作品還是很堅持的,她當場攤開草圖給他看。「這邊預留的空間就是,你要挂領帶或皮帶都可以。」

  「不夠。」耿於懷說。

  「啊?不夠?」

  「我有一百條領帶,皮帶也有三十條,妳覺得夠挂嗎?」

  舒渝差點昏倒。

  又不是開領帶店,一百條領帶要幹什么?

  「真的嗎?」舒渝瞇起眼睛,仔細地看著他。「你不是唬我的吧?」

  「男人的西裝變化有限,只能在領帶上面做文章。何況,男人最常收到的禮物,不是鋼筆就是領帶,收到之後又不能丟掉,日子一久,數量當然驚人。」

  舒渝還是不太相信的樣子。

  耿於懷咧嘴一笑。「不信?那妳到我家來看看,就知道我有沒有騙妳了。」

  「我……」

  舒渝本來想接話,可是卻一陣莫名其妙的臉紅,讓她接不下去。

  「怎么樣?周末要不要來看看?」

  連他自己都聽得出語氣中的迫切。

  手法很拙劣、很露痕跡沒錯,不過,耿於懷實在無計可施。

  他第一次遇到比他更堅持原則、更重視承諾的人。

  她答應他不再躲,就真的不再刻意避開他,可是,卻又以自己的方式拉開距離,以尊重他和另一位女子間的牽絆。

  「我家人都會在,不是只有妳跟我……」

  「那,韓小姐也會在嗎?」舒渝輕聲的問。簡單的問句,打斷了他太過渴切的期盼。

  耿於懷安靜了。

  他沒有回答。

  「我想她不會喜歡這樣。」素凈的臉蛋上,有著微微苦澀的笑。「所以還是不要吧。不用看了,我相信你有很多領帶,我會把空間加大的。」

  懊惱的看著她下樓離去,耿於懷真想撿起旁邊的鐵錘把自己敲昏。

  他為什么就克制不住自己呢?為什么老是要逼迫她?

  天知道,他從來不是這樣的!

  就算跟韓立婷閃電般開始交往,那也是兩廂情願,韓立婷與他算是勢均力敵,沒有誰追誰這種事情。

  事實上,從在一起、訂婚到解除婚約,都不是耿於懷採取強勢,主動提出的。

  然而,現在他想要主控一切時,控制權卻不在他的手上。

  在那個看起來乖乖靜靜的、開起車來卻兇狠得嚇死人的舒渝手上。

  她笑,他便跟著開心;她皺眉,他便不敢造次妄動。

  他也想正大光明的把自己的心情說出來,可是,情況還沒明朗化,他還不能這樣做……

  那么想要,卻又得不到。沒見面時思念,見面時又不能接近,真是令耿於懷氣悶得……快要爆炸了。

  他本來就不是脾氣太好的人,現在更像一座走動的火藥庫,星星之火,都可以引燃他的憤怒。

  只要一點點火花,就會造成燎原大火啊!

  而他愈來愈覺得自己隨時會冒出……

  茲茲茲--

  「靠!又跳電了!」水電師傅的怒吼聲傳來,緊跟著的是一長串異常精彩的粗話咒罵。

  耿於懷苦笑。

  他再不離開的話,這棟新房大概還沒整理完畢,就已經被他燒掉了!

第八章


--------------------------------------------------------------------------------


  當一個重視承諾的人,遇上另一個也重視承諾的人時,會怎么樣?

  而當遇上另一個並不重視的人時,又會怎么樣?

  耿於懷正在經歷這一切。

  兩個月之後,情況依然膠著,沒有任何進展。

  韓立婷因為工作所需,被送去新加坡受訓了。她要離開前,還千萬拜托耿於懷繼續維持這個荒謬的假象,再等一等。

  他從來沒有覺得這么束手無策過。

  數不清有多少次,他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只差一點點,就會在那些殷殷關切的長輩或親友面前吐出實情。

  這些其實都不算什么,畢竟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最折磨他的,還是面對舒渝的時候。

  那條界限就劃在兩人之間,清楚得令人咬牙切齒。

  有時候耿於懷甚至會痛恨起自己的堅持,他也曾想幹脆當個大爛人算了,即使和前任糾纏不清,還是可以毫不猶豫地去追求新歡。

  可是他做不到。

  先不論他從小受的家訓讓他必須光明磊落、言出必行,最重要的是他心底還有另一個更深刻的信念。

  他覺得舒渝值得更好、更完整的對待。

  在他還不能全心付出的時候,貿然行事對她太不公平。

  所以他一直繼續忍耐。

  要忍耐的事情不只這些,他還得忍耐周遭漸漸開始加強的批判眼光。

  婚約懸而未決,女方還出國去受訓了,矛頭當然都轉向男主角。

  最可怕的是,耿於懷慢慢發現,身邊女性同胞看著他的時候,都含著一種無法忽視的敵意。

  尤其是他診所裏的幾個小姐,從秘書到護士,無一例外。

  「她們幹嘛這樣?我惹到誰了?」

  耿於懷看完診出來,在要茶沒茶、要水沒水的情況下,只能自己走去茶水間倒水。

  本來在聊天的幾個小姐,一見到他就鳥獸散,耿於懷看了,忍不住開口問旁邊也在倒咖啡的錢醫師。

  「沒有吧。」錢醫師敷衍著,很想學小姐們當快閃族,不過年輕老板銳利的視線一直鎖定他,害錢醫師進退兩難。

  最後,錢醫師還是不敵耿於懷的氣勢,乖乖地回答道:「她們……只是對耿醫師你……的……交友狀況,有點小意見。也沒什么大事啦,女人,還不就那樣!」

  耿於懷給了他一個冰冷的眼神。「我的交友狀況有什么不對?」

  「還不就是……為舒小姐、還有韓小姐打抱不平……我也跟她們說過,這是耿醫師你私人的事情,沒什么好批判的嘛,對不對?」

  錢醫師雖然想讓氣氛輕松起來,但事實證明是徒勞無功,耿於懷的臉色雖然沒有改變,不過他抿緊的唇和益發冰冷的眼神,讓錢醫師領悟到,耿於懷現在非常不悅。

  令人不舒服的沉默,繼續蔓延著。錢醫師雖然虛長耿於懷幾歲,此刻在他面前,卻萬般的不自在,只能隨便找點話打破僵局。

  「唉,我們了解啦,耿醫師你長得這么帥,多多少少都會有這個……女人的問題嘛,反正結婚前都還是自由身……」

  「你們都覺得我腳踏兩條船?」森冷的語調,清清楚楚地表達出發話者的情緒。

  「也不是啦,你只不過是多看看、多比較,這是人之常情……」

  耿於懷這次覺得腦袋裏不只是火花,根本是有煙火在爆炸。

  腳踏兩條船?!

  哪裏有船?他明明是在水裏直直往下沉,連個救生圈都沒有!

  憤怒地飆回辦公室,他把自己重重地摔在辦公椅裏。

  因為太過氣憤,他只能死命的瞪著桌上的筆記本、病歷、便條紙、電話……彷佛用眼神就能把它們都開腸?肚似的。

  能怪誰?他答應過韓立婷,也答應過舒渝,一切都會解決,只是需要時間。

  只是沒人答應過他,這一段過渡期間,他會得到全世界的支持。

  他甚至連舒渝都見不到!

  新房子那邊重整已經差不多到尾聲,她也不來畫室,更遑論他的診所了。但他卻一天比一天更想看到她、跟她說說話、看她帶點小小淘氣的笑臉……

  已經不知道多少次,他都把話筒拿在手裏了,卻沒辦法按完那串數字。

  他怕自己會克制不住,講了電話就想見面,見了面就想在一起更久,不想放她走。真想把一切煩人的事情都丟在腦後,只要她在身邊。

  可是……

  在他憤怒的瞪視中,電話突然響了,耿於懷一肚子火地接起來。

  「找誰?」口氣非常不耐煩。

  「你這是什么電話禮儀?連請問都不會說?」對方的口氣也沒有比他好到哪去,沉穩蒼勁的嗓音,有力地說明了聲音主人的強勢與嚴厲。「真沒家教!」

  全世界只有兩個人能罵他沒家教,一個已經死了,一個正在跟他講電話。耿於懷暴躁地耙梳過自己的短發。「老爸,什么事?」

  「什么事?你已經一個多月沒回家了。本來說十月要結婚,現在十月都快過完了,你到底有什么打算?要延到什么時候?」

  「立婷去新加坡受訓,要年底才回來……」

  說著韓立婷之前就拜托他講的謊言,耿於懷修長的手指不耐煩地輕點著話筒,只想快點挂掉電話。

  「男人要有點擔當!你說個確定的日期出來,我不信她不回來嫁!」耿老醫師下令道:「馬上給我回來選日子,農歷年以前把這件事搞定。聽見沒有?」

  「老爸,不要逼我好不好?我們還在談……」

  「還要談什么?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鬼!」他父親的口吻斬釘截鐵,一點也沒有說笑的意味,簡直像是威脅。「你要是還在三心二意,小心我打斷你的腿!你跟韓小姐已經這樣了,要給人家一個交代,不能拍拍屁股就走!」

  「我們哪有怎樣?」耿於懷當然聽得出父親口吻中隱含的意思,他真的快瘋掉了。

  雖然他從小就不像哥哥或弟弟那么穩重老成,可是,他也不是會隨隨便便跟女人「怎么樣」的人啊!

  威嚴的父親完全充耳不聞,只是堅持的說:「選日子!聽見沒有?還有,星期六你大伯的醫院新大樓落成,有酒會,你去一趟。」

  「這次不是輪到項名海嗎?」耿於懷呻吟著,「太不公乎了,為什么又是我?禮拜六我要開刀啊!」

  他們兄弟幾個都不愛參加那些聚會或應酬,可是他父親更不愛去,所以總是理直氣壯地指使兒子們去。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結果,就是他們說好輪流出席,平均分擔。

  「你弟弟要約會。」他老爸命令道:「反正韓小姐不在國內,你也不用約會,開完刀就去。只是一個酒會而已,又不是叫你去做苦工!」

  「既然只是一個酒會,老爸你自己去啊!」

  他父親哼了一聲,「我要是想去的話,何必要你代替我出席?作兒子的不懂得為長輩分憂解勞,只會這樣任性行事!我有教你頂嘴、忤逆父親嗎?」

  眼看他老爸又要開始訓話了,耿於懷只能重新坐回高背皮椅,無奈地用手托住下巴,放棄討價還價。

  這一訓,至少十分鐘跑不掉,耿於懷已經習慣了。

  事實上,他常常覺得,比起醫生來,他老爸更適合當訓導主任--而他弟弟也完成了這未竟的想象,項名海現在就是訓導主任。

  從憤怒不滿到無奈接受,耿於懷在聽了整整十五分鐘的家訓之後,只是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是,我知道了。不管哪裏我都去,這樣可以了吧?」

  **************************************************************************

  事實證明,訂了婚的男人還是不要隨便單獨出現在公共場所,不然,三姑六婆乃至於所有認識的、不認識的人,都會拿這個當話題寒暄。

  偏偏這些寒暄呢,都還帶著意有所指的曖昧,所有人都已經自行決定,這位平日循規蹈矩的整型名醫耿醫師,終於順著大家的心願,開始要亂搞男女關係了。

  酒會上,除了院方的人之外,連地方首長、民意代表等都來了,還有媒體記者在場中穿梭著。一個個有頭有臉的人物輪流上臺致詞,程序無聊到令人想哭。

  耿於懷正在努力壓抑想打呵欠的衝動時,驀然,一個熟悉的身影掠過他面前,讓他突然睜大了眼睛。

  那不是老言嗎?

  他這才想起,剛落成的新大樓,負責的事務所……好像就是大磬。

  也就是舒渝工作的地方。

  只見大磬的負責人言弘磬一身整齊的西裝,略帶緊張地走到臺前,接受主持人誇張的讚美與介紹。

  耿於懷的心開始狂跳。

  舒渝呢?她有沒有來?

  這裏是公共場所,少說有上百人,她應該不會拒絕跟他說幾句話吧?

  說說話,這樣就夠了。

  在人群中,耿於懷一下就找到那個其實並不特別起眼的身影,她穿著素雅米色上衣和淺咖啡色長褲的模樣,讓他無法忽略。

  她和幾位事務所的同事站在一起,當耿於懷穿過人群,走到他們身邊時,正好聽見他們此起彼落的呻吟。

  「天啊,他有帶講稿……」

  「還不只一張!」

  耿於懷忍不住笑。一看臺上準備致詞的言弘磬,果然正從西裝口袋裏抽出了幾張紙,在麥克風前展開。

  「各位先生女士……」

  。他這一講,大概也會像他老爸一樣沒完沒了吧。老言手下的設計師們顯然很了解自己老板的壞習慣,都露出很想崩潰的表情。

  耿於懷就站在舒渝身旁不到三步的距離,可是,他沒有急著上前去打擾她。

  只是安靜的看著,他急躁的心情,就神奇地穩定了下來。

  當同事注意到旁邊這個修長的英俊男子,一直用溫柔的眼光對舒渝放電,舒渝卻渾然不覺時,忍不住偷笑了,順便拍拍舒渝的肩,要她轉頭看。

  而舒渝一轉頭,就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要跳出喉頭似。

  他怎么也在?

  而且,看起來好累。

  她看見的,不再是那深刻又英挺的輪廓,而是他眉目間疲憊的神態。

  「嗨。」耿於懷輕輕地說。

  「好久不見了,你好嗎?」

  她清澈的眼眸中,浮現著貨真價實的關切與憂慮。

  「我看起來像很好嗎?」他反問。

  舒渝遲疑了片刻,搖搖頭。

  他們沒有再交談,沉默地聽完了老言在臺上感人肺腑、熱血澎湃的致詞。

  酒會繼續,雖然如常的談笑、吃喝著,但兩人卻都有點心神不寧。耿於懷一不小心就喝了好幾杯香檳,待他發現時,已經太晚了。

  略帶酒意的他,自制力開始松動。

  舒渝和老板及同事們要離開前,還去和整晚眼光一直沒有離開她的耿於懷道別。

  「妳怎么回去?」他隨口問。

  「搭同事便車啊。你呢?」舒渝憂慮地看著他,忍不住多嘴,「你看起來很累,要保重喔,開車小心點!」

  「我還喝了酒。」耿於懷露出一個有點狡猾的笑容,他把車鑰匙拎在指間,在她面前晃了晃,「不知道這樣有沒有關係?」

  俗話說打蛇打七寸,耿於懷毫無疑問地抓到了她的弱點。她清秀的臉蛋上立刻浮現濃濃的關切,她看看那串閃亮的鑰匙,又回頭看看同事。

  同事們早就二話不說地丟下她離開了,根本沒人等她。

  舒渝嘆了口氣,接過鑰匙。「你為什么要這樣呢?明明知道我不喜歡……」

  耿於懷不是看不出來她的為難,可是,在沙漠中瀕臨渴死的旅人,看到綠洲時,怎么可能掉頭而去?就算水裏有毒,也是先喝了再說吧。

  「我讓妳開車,主控權都在妳身上,這樣也不行嗎?」和她一起搭電梯到地下停車場時,耿於懷淡淡地說。

  天知道要讓耿於懷處在被動的地位,心甘情願交出控制權,讓別人決定自己要去哪裏、要怎么樣……這,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她知道嗎?她知道乖巧柔弱如她,對他竟然有這么大的操控力嗎?

  雖然滿懷矛盾,不過當舒渝坐上淺色小羊皮的駕駛座,面對一輛高性能歐洲跑車閃亮的儀表板時,她還是忍不住眼睛發亮,手開始東摸摸、西摸摸的。

  耿於懷可以想象,以她開TOYOTA小車都可以讓人膽戰心驚的能力,絕對會把他的積架開得像在飛一樣。

  他喜歡她整張小臉亮起來的模樣,也喜歡她乖巧中又帶著小小狂野的個性。

  該死,他真的太喜歡她了!

  「拜托,不要開太快。」很自動的拉上安全帶扣妥,耿於懷伸手拍拍她握住方向盤的小手,叮嚀著,「如果我臉色發白、猛吸氣、大叫或開始嘔吐的話,就請妳放開油門或稍微踩一下煞車。這樣要求不過份吧?」

  舒渝古怪地瞥了他一眼。「我什么時候開得太快過?」

  「妳別管,先答應我。」

  她不甘願地點點頭。

  彷佛不用適應陌生的車子,手排檔對她來說好像也不是問題,她流暢地操控著,從車庫滑出,進入夜色中的臺北市。

  果然,一路都開得很平穩,速度雖不慢,不過還不算太可怕。

  「妳知道怎么走嗎?我要回診所,妳到前面路口要左轉……」

  「我認得路。」舒渝嫣然一笑。「不見得每個女生都是路癡。」

  「哦?」耿於懷望著她的笑臉,忍不住也跟著揚起嘴角。「可是我見過的路癡都是女生,她們還常常強調自己一離開家門就會迷路。」

  「男生不認得路的也很多,只不過他們不敢拉下臉來承認而已。」舒渝不服氣地反駁。

  「因為社會期望吧。男人背負的壓力,比女人大多了。」

  耿於懷懶洋洋地說著,在副駕駛座上伸了個懶腰。

  長手長腳的他一伸展,車內空間好像就變小了。

  他只差一點點就會碰到她的頭發,手心刺癢著。他很想很想摸摸那一頭柔軟的短發,讓自己的掌棲息在她的後頸,然後……

  「最近壓力很大?」舒渝溫和的問話,打斷了他的綺思。

  身為一個外科醫生,如果輕易承認自己壓力太大,未免也太沒面子了。

  所以耿於懷保持沉默。

  「不要太勉強喔。」舒渝繼續說下去,「工作這么辛苦,覺得壓力大是難免的,我最近也是很忙,所以多少可以了解。」

  「工作還好,就是女人……」

  舒渝沒有接腔,她安靜地開車。

  「我不是說妳。」耿於懷解釋著。

  該死,當然不是她!天知道他鄉 希望舒渝給他一點壓力、對他有點要求,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毫無問題、完全不掙扎地,清清楚楚地劃定界限!

  她的沉默讓他焦躁,好不容易有機會見面、說說話,他不想把情況弄成這樣!

  「我真的不是說妳,我知道妳不會給我壓力。事實上,妳根本沒有要求過我什么,只是我自己……」耿於懷嘲諷地笑了笑。「有時候我甚至在想,我是不是太一頭熱了,妳說不定覺得我很煩?」

  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後,耿於懷抬起頭,才發現診所到了。

  「你為什么要這樣說?」

  她好小聲好小聲的問著,雖然車停了,她雙手還是緊緊地握著方向盤。

  「你以為……我就很好過嗎?」

 **************************************************************************

  舒渝一直很後悔自己說了那句話。

  她忘不了當耿於懷聽到那句話的時候,英俊卻疲倦的臉上所流露出的表情。

  驚訝、心疼、帶著一絲絲希望……然後,清清楚楚的--壓抑。

  她一點也不想給他這樣的壓力,她知道這一切對他有多么辛苦,她多么想伸手撫平他緊鎖著的眉心,看他帶著一點點痞味,似笑非笑的和她輕松談天。

  可是……她不敢啊!

  接到表姊的電話時,舒渝正在公司加班畫圖,一面苦惱地懊悔著。

  表姊和她男友不知道怎么回事,前一陣子這樣轟轟烈烈的鬧分手之後,現在又雲淡風輕地把一切都忘記,冷了不到兩個月,又重新在一起了。

  表姊又搬回自己的公寓住,又開始不見人影。她後來只來找過舒渝一次,請她吃飯以謝謝她之前的陪伴,然後又拉她陪她去逛街,買了不少性感到令人噴血的內衣、以及男性的衣物。

  舒渝忍不住地問了幾句之後,表姊俏麗的臉蛋一沉,冷淡地說:「這是我跟他的事情,妳不用擔心。」

  然後,就銷聲匿跡。

  所以,又接到表姊電話時,她便小心翼翼,不敢再亂問問題了。

  表姊也沒有讓她多問。

  「舒渝?妳等一下來接我好不好?」表姊的聲音滿正常的,只是有點累的樣子,她簡單扼要的交代,「我不太舒服。嗯,我在醫院。」

  「好。」她馬上就答應了。

  本來以為表姊是在上班,所以習慣性地找到表姊所屬科別的護理站,但其它小姐卻告訴她,她表姊已經離開了。

  疑惑地離開了護理站,舒渝打手機試圖要聯絡表姊。

  「我在十樓,妳上來。」表姊很快便挂了電話。

  結果一出電梯,舒渝便看到臉色蒼白的表姊靠在墻邊,神色有些恍惚地看著窗外。

  「陪我……等一下。」表姊拉住舒渝,緊緊的,手心上還有冷汗。

  「怎么了?表姊?妳哪裏不舒服?」

  表姊無神地看著這個清秀的表妹臉上毫無掩飾的關心與著急。

  她眼眶突然紅了。

  「我……點狀出血……想說……來挂個號……」表姊低低地說,聲音顫抖著。「最近幾個月……都不太正常……結果……」

  舒渝的心一直往下沉,手心也開始發冷。

  「結果呢?」

  表姊撇開了頭。

  「下午出血得更嚴重。」逸出一聲緊繃的哽咽,「我還來不及知道……寶寶,就沒有了……」

  兩個年輕的女孩只能緊緊握住對方的手,無助且慌張。

  醫院走廊上慘白的燈光,居然開始刺眼,

  「我們先回家?」舒渝努力地擠出幾個字,「去,去我家住幾天,好不好?」

  「妳家……」表姊悲涼的扯起嘴角,「我也只是想要有自己的家而已啊!他答應過我,會給我一個家,會疼我、照顧我的……可是,剛剛打電話找他,他卻說,不方便來……」

  舒渝很怕表姊當場哭出來,所以只想趕快離開這個地方。「我們先走好不好?」

  「他真的不會來嗎?」表姊的眼神中,還有一絲絲殘存的期待。「我跟他說,我可以等他……」

  舒渝突然像是被人揍了一拳。

  滾滾紅塵,蕓蕓眾生,每天上演的戲碼都如此相似,而身在其中的人卻不知道,還老覺得自己的故事是最特殊的、最驚天地泣鬼神的……

  她何曾不是抱持著渺小的希望,希望耿於懷有一天會神清氣爽的出現在她面前,告訴她一切都已經解決。然後,他們就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有什么不一樣呢?都是如此渺茫的期待!

  咬著牙、強忍心口的疼痛,她回頭幫表姊拿起皮包和外套,轉身想離開時,眼角卻看到一個熟悉的俏麗身影,剛好從診間走了出來。

  天底下怎么會有如此巧合的事?好像全臺北的醫院只剩下這一家似的。

  韓立婷!

  打扮亮麗不說,相對於舒渝以及表姊的黯淡,她整個人都散發出迷人的光採,本來就很漂亮的臉蛋,現在更是令人移不開視線。

  她笑得好開心、好燦爛,彷佛擁有了全世界似的。

  和韓立婷一起走出來的婦產科醫師,應該和她是舊識吧,不但和她熟絡地交談著,還送她走過候診區,站在電梯外聊了幾句。

  「……要來產檢,妳直接打來跟我約時間就可以……幫我問候妳哥哥……恭喜了……我會保密,我知道妳要給大家一個驚喜……」

  舒渝不敢抬頭,她的手顫抖得握不住任何東西,表姊的皮包和外套都滑落到地面,她連忙蹲下去撿。

  然後,她發現自己全身都在發抖,頭暈目眩,根本站不起來。

  韓立婷……懷孕了?!
第九章


--------------------------------------------------------------------------------


  一月的天空,居然有著少見的清朗。

  冬陽暖暖,讓人身上的外套幾乎要穿不住。

  舒渝伸了個懶腰,揉揉酸麻的頸子。

  她一整個早上都在工作,直到現在,才抬頭望了望四周。

  同事們都不見了?!這是很罕有的情況,只剩總機小妹,而現在正往她這邊晃過來。

  「天氣好,大家都出去吃飯了,我也要出去逛逛。」小妹又把重責大任交給她,「妳不出去吧?那妳幫我接電話,我幫妳買便當回來。」

  「好啊。」舒渝溫順地答應。

  「那妳要吃什么?」小妹活潑地屈指算著,「我一路走過去,會遇到面店、面包店、池上便當,便當有鹵肉、雞腿、還有排骨……」

  看著小妹興高採烈的數算著,舒渝忍不住想起吳小姐。

  耿於懷診所的吳小姐也會這樣如數家珍地問她要吃什么。

  然後,他們會一面吃著豪華便當、一面聊天說笑,偶爾還研究要怎么混合副餐飲料,調出最匪夷所思的東西,然後忍著笑看渾然不覺的耿於懷喝下去。

  那樣開心的時光,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在兩個多月前,驗交了完工的新房子之後,就不曾再見過耿於懷了。

  她可以容忍自己無望地喜歡上一個毫無交集、如同另一個世界裏的男人。

  卻不能允許自己和具有「父親」身分的男人有所糾纏。

  分手多么簡單,反正他們也沒有在一起過。

  不過斷念卻是多么困難,她一直到現在,還會夢到耿於懷。

  夢到他英俊的臉龐,揚起自信又開懷的笑容。且在夢中,他們談笑、互相打氣、聊著過去或未來。她甚至還夢到自己告訴他,一開始的時候,她覺得他是多么驕傲又不可一世:而到後來,她卻覺得他多么吸引人。

  半夜,總是輾轉反側。而同一張床上,還有在她堅持下來家裏暫住的表姊,在這種時候,通常也是醒著的。

  她會聽見表姊淡淡地問:「小渝,妳覺得寶寶會是男生還是女生?」

  她不敢回答、也不敢動,只讓眼淚無聲地落下,被枕頭吸收。

  「我不想等了。」表姊還是那樣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語氣,一片黑暗中,盯著天花板,「沒有希望的等待,其實就像癌症一樣,我只能看著怨氣不斷地長大,終究有一天毀滅我。」

  「表姊……」

  「是我們運氣不好嗎?都遇到爛男人?」表姊翻個身背對舒渝,她的問題浮在半空中。

  舒渝始終不認為耿於懷是個爛人,他們只是相遇的時間不對。

  而,她不想讓他為難。

  知道他對自己曾經有心,這樣就夠了。舒渝下定決心,要把一切當作炎炎夏日的回憶,當冬天來臨的時候,就不要再想了。

  只是,在夜深人靜,決心和意志力都薄弱的時候,她還是會想起。

  尤其在表姊毅然辭職,搬回南部老家之後,她深夜輾轉難眠,不再有人可以分享,那份蝕骨的孤寂,更加鮮明。

  父母的關心、同事的詢問,彷佛都到不了心底深處,但她還是努力保持乖巧安靜的模樣,不讓大家擔心。

  耿於懷很忙,現在應該更忙了。不管之前再怎么樣,現在都該收心準備結婚了,畢竟……如果他沒有意思,又怎么會讓韓立婷懷孕呢?

  她刻意避開所有可能遇到他的場合,他打來的電話,都是語音信箱伺候;而在新房子驗收時,她清楚地告訴他,來公司找她會造成她的困擾之後,耿於懷就不曾出現在大磬事務所。

  當總機小妹終於放過她,出門去享受冬日好天氣時,舒渝以為終於可以一個人清靜個十分鐘了,結果電話卻響了。

  代理總機只好去接,結果,就是找她的。

  「農歷年前要辦個展覽,但經費不多,想再次借助妳的長才。」畫室主人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看太多古裝戲,講話文縐縐的,害舒渝噗哧一笑。

  笑完隨即又皺眉,她實在不想回到那個有著太多回憶的地方。

  太危險了!

  「我最近比較忙……」

  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當然是看妳方不方便啦,只是妳也知道,我們畫室一直都沒賺什么錢,可是辦成果展對學員們的鼓勵效果很大,妳一定不忍心讓他們失望吧?」

  舒渝咬著唇,痛恨自己老是講不過人家。

  就這樣,她又再度接下了畫室的工作。

  只不過這一次,她很小心,總是不肯多留一分鐘,她用最短的時間設計好展覽空間,每次去畫室都行色匆匆,好像做什么虧心事似的。

  可惜,不管再怎么小心,夜路走多了,還是會碰到鬼。

  舒渝在周末下午,當場被「鬼」捉到。

  又像上次一樣,「鬼」一路尾隨著她,直到進了畫室,她看到所有人驚異的目光,才警覺地問:「怎么了?我背後有什么?」

  「有背後靈。」「鬼」在她身後回答,嗓音裏帶著笑。

  一回身,她便看見連外套都沒穿,只穿著手術衣和拖鞋就衝出來的耿於懷。

  「你怎么……」

  「吳小姐說看到妳,我就下來看看。」耿於懷仔細打量著面前的人兒。

  她似乎瘦了一點,但還是那樣幹幹凈凈、清清秀秀的模樣。只是,好像……有什么不同了。

  笑容,不見了。

  看到他的時候,她一點笑容都沒有,甚至,有點悲傷的樣子。

  「好久不見了,妳這么忙嗎?」耿於懷愉快的笑意也淡去,他低著頭,認真地問:「我一直想找妳,可是……」

  「找我?有什么事?」舒渝假裝忙著要放好手上的雜貨,不願意看他。

  她不願意看他英俊的臉龐,因為害怕看到任何一絲留戀。

  不行,他絕對不能這樣,他不能變成一個腳踏兩條船的爛人!

  耿於懷往前跨了一步,警覺地看看周遭假裝很忙,其實都豎著耳朵在聽的畫室眾人。「我想跟妳談談,妳有空嗎?」

  要是可以,他真想一把抓住她,把她帶到只有他們兩人的地方,然後,好好告訴她,這段時間以來,他有多么忙碌、又是多么想念她……

  可惜天下從人願,舒渝搖搖頭。「可能沒空,我要幫他們布置。」

  「沒關係,我們有草圖,可以先自己弄。」畫室主人擺明了在偷聽,他突然大聲插嘴,得到耿於懷感激的目光。

  「而且我還要回公司加班畫圖……」

  「我送妳回公司,我有空檔。」耿於懷立刻說。

  「謝謝,可是我自己有開車。」

  「那我陪妳走過去停車場。」

  反正無論如何,他就是不肯放過她。舒渝無奈地看看他、又看看畫室主人。

  「去吧,這裏交給我,有問題我會打電話問妳。」畫室主人走過來,接過她手上其它的雜物,然後壓低聲音說:「耿醫師來問過好幾次了,妳就別再折磨人家了,跟他談談吧。」

  舒渝悲哀地笑了笑。平凡如她,有什么能耐折磨人?

  沉默地走出畫室,向晚的夕陽正漸漸地被夜色淹沒,他們並肩在安靜的巷道裏走著。

  「有什么事?請說吧。」舒渝決定快刀斬亂麻。

  耿於懷有些困惑。「妳在生我的氣嗎?」

  看過她開心、看過她生氣、看過她認真工作、也看過她談笑風生的模樣,就是沒看過她這么冷淡疏離的樣子,耿於懷很不能接受。

  舒渝搖搖頭。

  「我前一陣子真的很忙,去了一趟美國開醫學會議,醫院又……」耿於懷解釋著。然後,直接切入主題,「好,那不是重點,我只是想跟妳說,我跟立婷……」

  舒渝猛然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眸。

  冷冷的夜風吹拂在她的臉上,路燈光線黯淡,映著她慘白的臉色。

  生平第一次,她貿然打斷別人的話,因為她無法再聽下去。

  「我還沒有機會恭喜你。」雖然力持鎮靜,她的聲音依然微微發抖。

  平靜的表面下,她其實脆弱得幾乎要被風吹跑,可是,她努力不表現出來。

  「有什么好恭喜的?」耿於懷詫異的盯著舒渝,「我是要說,立婷終於受訓回來了,謝天謝地,我跟她正在……」

  「無論以前怎么樣,你現在都該定下心,好好經營你們之間的感情了。」舒渝再度打斷他,勉強笑了笑,她自己也知道,這笑容不會太好看,可能還有些悲慘。

  不由自主地想起在醫院巧遇韓立婷時,她臉上那個燦爛的笑容。

  「我想韓小姐還是很愛你的,不然,她不會那么開心……有你的寶寶。」

  說完,舒渝彷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再也說不出話來、再也無法維持微笑。

  兩人之間落入僵硬的沉默。

  耿於懷英俊的五官靜止了幾秒鐘,完全沒有任何表情,就如石膏像一樣。

  然後,俊眸慢慢瞇了起來。

  「妳剛剛……說什么?」

 **************************************************************************

  「韓立婷!妳給我開門!」

  半夜十二點,已經上床的韓立婷,被一陣驚人的電鈴聲和拍門聲驚醒。

  再不開門,整棟大廈恐怕都會被吵醒了,她揉著惺忪的眼睛,拖著腳步去開門。

  門外,是一臉兇狠、簡直像要來謀財害命的耿於懷。

  「怎么不先打電話嘛?」韓立婷埋怨著,邊打著呵欠。

  耿於懷已經快要爆炸了,他進門後,用力把門關上,發出巨響。

  「已經很晚了,你不能小聲一點嗎?」韓立婷一臉莫名其妙,「怎么回事?你吃了炸藥?」

  「怎么回事?妳還敢問我?」耿於懷的臉色陰冷到極點,他的嘴角扭曲、雙拳緊握,好像在忍耐要揍人的衝動。「妳該死的最好解釋清楚,為什么去告訴舒渝說妳已經懷孕了,而且還是我的孩子!」

  韓立婷大眼睛一轉,安靜了幾秒鐘。

  「說話啊!」耿於懷還在狂吠。

  看著他臉紅脖子粗、太陽穴的青筋跳動,英俊的臉龐都氣到扭曲了,韓立婷研究半晌後,確定他已經氣瘋了。

  要看到耿於懷這個樣子,可不是簡單的事情。

  家教很好的他,以前就算吵架,也只是冷言冷語、或是幹脆不講話,從來沒有這樣惡聲惡氣、形象全失過。

  韓立婷立刻決定,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只見她頭一低,扭握住睡衣的衣角,無限委屈地說:「你……不能怪我不告訴你,我就知道你會不認帳。」

  如果要說這輩子會有瀕臨中風的經驗,那現在就是了,耿於懷覺得自己腦中不知道哪裏有條血管正在爆開。

  他粗喘著,用盡全部的自制力,才沒有衝上去掐死韓立婷。

  「我要……認什么帳?」他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妳在睜眼說瞎話?」

  韓立婷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雙手掩住臉,看似要悲傷落淚,其實是在掩飾自己無法遏抑的賊笑。「就是……去你診所喝酒那次,你明明……酒後……亂性……」

  「見鬼的酒後亂性!」耿於懷忍無可忍,終於爆發了。「男人喝醉酒是沒有能力亂性的!要是我沒有喝醉,那就不可能一點印象都沒有!」

  韓立婷太佩服自己了,她甚至還能壓抑笑聲,假裝哽咽的說:「嗚……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會……負責任……沒關係,我可以……我自己處理就好……」

  夠了!

  耿於懷已經看見自己平常拿手術刀的手,正伸向掩面哭泣中的韓立婷,只差一點,便要扼住她蓬松長發下的脖子……

  她微微發抖的肩膀,讓他突然驚醒。

  並不是因為怕殺死她要坐牢,而是,他面前忽然像是有閃電劈過似的,讓他領悟到事情有些不對勁。

  韓立婷才不是哭哭啼啼的小可憐,所以發生這種事情,她的反應絕不會是這樣。

  何況,耿於懷對自己絕對有信心,他不可能做出這么荒謬的事情來。

  剛剛一路飆過來的暴怒,已經漸漸褪去,他收回雙手,往後退了一步。

  深呼吸,讓自己穩定下來。

  然後,他看出來了--韓立婷根本不是在哭。

  她在忍笑,而且忍得很痛苦!

  「不要再裝了,我知道妳在笑。」耿於懷把自己拋進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中,沒好氣地說。「說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娛樂時間這么快就結束了?韓立婷有點不甘願,她揉揉臉,吐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氣,笑得癱倒在沙發上。「你真該看看你剛剛的樣子,天啊,你額頭上的青筋好像快要爆炸一樣!」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好時機。」耿於懷給她一個森冷的眼色。

  「好嘛,不開玩笑就不開玩笑。」活潑耀眼的韓立婷似乎又回來了,她蜷在沙發上,抱著靠墊,笑得很甜美。「抱歉 ,我實在忍不住嘛,很少看你失控……」

  「妳真的懷孕了?」耿於懷的視線移到她寬松睡衣遮掩的腹部,又很快地回到她臉上。「說實話,不要又耍我!」

  「是真的。」韓立婷滿足地摸摸還平坦的肚子。「三個半月。」

  「是……『他 的?」

  「不然還有誰?」韓立婷有點埋怨地白了他一眼。

  「妳打算怎么辦?怎么會這么不小心?」耿於懷忍不住地責怪起她來,「情況已經夠復雜的了,我跟妳的事情都還沒有告訴大家,妳現在又弄出個意外來!」

  「什么叫不小心、意外?我是多么努力才讓自己懷孕的你知道嗎?」韓立婷撥了撥長發,沒好氣地說:「沒聽過先上車後補票嗎?總要上車坐穩了,才來準備補票的事情嘛。」

  耿於懷瞇著眼睛,遠遠地打量著韓立婷。

  他很快地把情況在腦中轉過一遍。

  「妳打算用孩子來當作要挾?」

  「對。」韓立婷毫不在乎地承認。「我受不了他明明還愛我愛得要死,卻一天到晚說跟我分手是為我好的狗屁論點!還有我媽他們,我相信讓他們選的話,他們寧願讓我嫁給混血兒,也不願意讓我未婚生子。」

  「妳這是……」

  「我豁出去了!」她露出堅定的表情。「什么玫瑰花、大房子,我都不要了。就算一切都不如我所願,我還是要生。我經濟獨立、身體健康,而且,我非常想要這個孩子。」

  「妳確定嗎?」

  「我很確定。」韓立婷反問道:「是不是之前反復太多次,你不相信我了?這次是真的,百分之百確定,你看不出來嗎?我會拿男人開玩笑,可不會拿我的孩子開玩笑!」

  耿於懷沒有搭腔。

  現代女性的選擇實在太多了、能力又太強,男人早已經沒有置喙的餘地。

  「我還是覺得,妳該讓孩子的父親知道,這樣對他才公平。」耿於懷最後說。「還有,不要亂栽贓,妳栽到我頭上是什么意思?」

  「我本來就打算等到懷孕初期過去,穩定下來之後才告訴他、告訴大家的。而且,我可沒有跟舒渝講過,我很久沒見到她了。」韓立婷叫起來,「你這才是栽贓!真的不是我,我誰都還沒說啊,只有邱醫師知道而已,不過她答應我會保密的。」

  「妳去……我們醫院……找邱醫師……」耿於懷簡直快說不出話來。

  在醫院裏有什么秘密可言?韓立婷又不是不引人注目,也只有天才如她,才會相信什么保密這種事!

  何況,舒渝的表姊就在同一家醫院工作耶,開什么玩笑!

  想到舒渝那個心碎又強忍痛苦的表情,耿於懷的心都揪起來了。

  疼痛中,又帶著一絲絲竊喜的甜蜜。

  舒渝……應該很在乎他吧?!不然,就不會這么難過了。

  用這樣的方式測試她的心意是很卑鄙沒錯,可是……也不是他自願的,他只是剛好、順便得知而已。

  「你的表情好可怕!一副又痛苦又想笑的樣子。」韓立婷研究片刻,忍不住評論道:「雖然你長得很帥,可是,還是不要這樣嚇人吧!」

  耿於懷用最寒冷、最嚴厲的眼神看著她。

  「懷孕三個多月已經算穩定了,妳快把事情公開吧!有什么要幫忙的、或有什么問題,都盡管告訴我。」耿於懷平穩地說。

  然後語氣一變,開始森冷地恐嚇道:「還有,妳得跟我一起去見舒渝,跟她解釋清楚。不要搞鬼、不要耍她,她是很容易認真的!」

  韓立婷滿不在乎地拋著抱枕玩。「幹嘛這么緊張啊!你跟她說孩子不是你的不就好了?」

  「萬一她不相信我怎么辦?」耿於懷清清喉嚨,不太自然地說:「我不像妳這么有把握。」

  對於心裏的那個人,韓立婷確實有把握許多,不像耿於懷……

  「耿大醫師也有沒把握的時候?」韓立婷大笑起來。「你要我怎么跟她說?說我跟你就算喝醉酒抱在一起睡了一晚上,也沒發生什么事?還是告訴她我肚子裏的種不是你的,是個野男人的,還是我想盡辦法勾引才上手的?」

  「胎教!注意妳的胎教!」

   **************************************************************************

  韓立婷被耿於懷逼著來赴約。

  因為兩個人都忙,加上舒渝又不斷消極抗拒,約不出來,所以等到三個人真的能見面的時候,已經逼近農歷年關了。

  「我還是覺得……不用麻煩了。」一直到最後一通邀約電話時,舒渝都還試圖取消。「我們應該沒有什么好聊的?」

  韓立婷已經多少知道了舒渝的個性,她當然沒有來硬的。

  「舒渝,我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須跟妳談一談。」韓立婷用最誠懇的語氣說:「當然,妳有不來的自由,不過,我會等到妳來為止。」

  這叫做自由嗎?這根本是霸王硬上弓嘛!

  耿於懷和韓立婷兩人還真像!勉強人家時,一點都不會不好意思,好像全世界就他們最重要,地球就只繞著他們運轉似的!

  舒渝實在不想去,但以她的個性,又無法斷然拒絕,最後只能被迫赴約。

  結果約在大磬事務所附近的咖啡館,因為那裏也有供應簡餐。舒渝非常確定自己沒有遲到,可是,她一走進去,便立刻看見對她揮手的韓立婷,以及她桌上的杯盤狼藉。

  韓立婷至少喝了兩杯飲料、吃掉三塊蛋糕了。舒渝忍不住看看表,又看看一臉燦爛笑容、搶眼亮麗的韓立婷。

  「抱歉,我實在忍不住,就先點東西來吃了。」韓立婷雖然這么說,不過一點抱歉的樣子也沒有。

  在舒渝翻開菜單的時候,她又迅速點了好幾樣甜點。

  「耿於懷還在診所忙,晚一點才會過來。」點好東西,韓立婷開始解釋。

  舒渝靜靜地望著坐在對面的她。

  還是跟第一印象一樣,舒渝想著。韓立婷和耿於懷,不管是外型、脾氣還是家境,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為什么她會有過那么可笑的想法,以為耿於懷對自己……有什么特殊的、不太尋常的意思呢?

  難道她忘記照鏡子了嗎?

  舒渝忍不住苦笑。

  而另一方面,韓立婷也在打量她。

  這么安靜溫和的女孩子,初看時並不起眼,可是,她的身上有一股安定的力量。

  認真而篤定,讓人很心安。

  韓立婷開始明白耿於懷為什么會喜歡她了。

  她會是個好伴侶。

  耿於懷雖然偶爾叛逆,但絕不狂野、隨便。除了耿家嚴格的家教外,看他對手術的態度也可以知道。

  那么認真、一絲不茍,就算只是縫雙眼皮這種小手術,他都盡心盡力、力求完美,所以他年紀輕輕就聲名遠播。

  難怪他們會互相吸引,他們的靈魂有著極高的相似度。

  外在條件的相配,只會一時迷惑了眾人或當事人的眼,他們的心,還是會去尋找、靠近那個更契合的對象。

  「我應該等到耿於懷來了,再開始跟妳說的。」韓立婷微微笑著,溫和地開口。「不過,我想他不會介意。聽說……妳知道我懷孕了?」

  舒渝的小臉立刻褪去血色,變成慘白。

  她點點頭。

  「妳怎么會知道的?」韓立婷很好奇的問。「耿於懷差點沒把我罵死,可是,我記得我沒有跟妳講!」

  「當然不是妳說的。」舒渝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撐下去,她的胸口悶痛得幾乎要讓她彎下腰,她好不容易擠出一個比哭更難看的笑臉。「我是去醫院找我表姊時,剛好在婦產科門診那裏……看到妳……」

  「原來如此!」韓立婷恍然大悟。「居然有這么巧的事情!害我還被耿於懷痛罵了一頓,我一定要跟他算帳,討個公道回來!」

  「你們……因為這樣吵架嗎?」舒渝無法克制自責的念頭,她那天不該跟耿於懷說話的。

  「我們吵架是家常便飯,反正常常在吵,習慣了。只是他不能隨便冤枉我啊!還說我栽贓?!什么態度!」

  舒渝已經聽不下去了。

  她無力去分辨韓立婷的話到底是真是假,而且她也不想去分辨。事實上,她根本沒有辦法聽進去任何話語。

  「我很抱歉。」舒渝低著頭說。「對不起。」

  「妳為什么要道歉?這又不是妳的錯。」韓立婷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然後,韓立婷很震驚地發現,舒渝那雙清亮的眼眸中,不知何時已經盈滿了淚。

  「我以後不會再跟耿醫師見面、多說話了。害你們砂架,真的很抱歉。」舒渝努力地深呼吸,保持聲調平穩。

  她還微微一笑,笑容溫和卻帶著一點點凄涼。「恭喜妳有寶寶了,請好好保重。還有,請妳對他……好一點,不要……再吵架了。」

  不要讓他又一個人喝悶酒、不要讓他不快樂……

  拜托妳……

  千言萬語的請求,都哽在喉中。

  舒渝說不下去了。

  她起身,在嚴重失態之前,逃離。

  「舒渝!」韓立婷也站了起來。

  「我去洗手間洗個臉。」舒渝匆忙地丟下一句,離開桌前。

  然後,在洗手間擦幹了淚痕,沒有再回到韓立婷面前。

  她離開了咖啡館。
第十章  


--------------------------------------------------------------------------------


  各行各業都有所謂的大月、小月,也就是各行業都會有不同季節性的忙碌。比如說農歷七月對婚紗業者來說是淡季;花店在六月畢業季會供不應求等等。

  而農歷年關,對大磬事務所而言,絕對是旺季。

  很多業主都趕在農歷年前要交屋或驗收,加上一過年,三行師傅都要放假,所以舒渝每天忙得暈頭轉向,整個事務所都在趕進度,連尾牙都沒時間辦。經過協議,老板連訂了一個禮拜的豪華披薩當作慰勞。

  耿於懷這邊就更不用說了,寒暑假本來就是整形的熱門時機,而冬天又比夏天好,因為傷口比較不容易發炎。

  加上農歷過年期間,也是影視明星和達官貴人少有的空閒假期,所以生意好得很,預約一直排到過完年,每天行程都是滿滿的。

  電視劇裏的醫生,不是跑跑龍套,出來宣布主角失憶或回天乏術;就是穿一得帥帥的,負責談戀愛就好。但在現實生活中,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舒渝衷心的希望他能找到時間好好休息,能和韓立婷幸福快樂地在一起……

  她另一個衷心的希望,是自己能趕快忘記他,不要再無時無刻地擔心他有多忙、擔心他快不快樂。

  她最近一次聽到耿於懷的名字,居然是黃醫師提起的。

  黃醫師,也就是表姊以前的男友,他打電話找舒渝,把舒渝嚇了一大跳。

  「你怎么會有我的電話?」舒渝震驚地問。

  「我問耿醫師的。妳表姊以前說過,妳和耿於懷有交情。」黃醫師好像很疲倦,說話慢慢地。「妳表姊還有一些東西在我這裏,妳可以來拿嗎?」

  舒渝對於這位黃醫師的薄幸與不負責任非常感冒,但是在對方的請求下,她還是沒辦法拒絕,只好答應赴約。

  相約的那個禮拜三,因為還在過年期間,所以醫院有點冷清。舒渝從停車場一路上樓,都沒遇到幾個人。

  找到黃醫師的辦公室,他也沒有多說什么,只是交給她一個小旅行袋。

  長得算很端正的黃醫師,已經不再有迎人的和善笑臉。

  舒渝認真地打量著他。

  她很想從他的眉目間,尋找出一絲痛苦或懊悔的神色,但卻一點都看不出來。

  不知道該為表姊的癡心感到悲哀,還是慶幸?黃醫師應該不會再繼續糾纏了。

  「還有這個。」黃醫師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個紅包,遞給舒渝。

  「這是……」舒渝遲疑了。

  「我知道孩子沒有了。那一陣子,我一直不方便去看她。」黃醫師低低地說著,沒有看舒渝。「她身體還好嗎?這給她……補一補。」

  舒渝沒有伸手去接。

  她想起夜深人靜時,表姊淡淡的問話。

  妳覺得……寶寶會是男生、還是女生?

  她好想問問黃醫師,能不能了解這樣的痛苦?

  一迭鈔票,能買回什么?

  「拿著吧。」黃醫師把紅包塞進她手中。「我能為她做的……只有這樣……」

  如果不是因為他嗓音中的哽咽,如果不是因為他一直不肯直視舒渝的眼睛……

  「要她保重。下一次,找個會疼她的人,不要再被像我這樣的混蛋給騙了。」

  黃醫師低聲說完,猝然起身,突兀地丟下舒渝,走進旁邊的小洗手間裏。

  舒渝只覺得一陣陣鼻酸,她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提著彷佛千金重的小包包,左手握著的紅包好像長刺一樣,舒渝像遊魂般地慢慢走向電梯,下樓,走出醫院大門,來到後面的停車場。

  寒風中,她的眼眶卻發燙。

  當她打開車門坐進去,正要拉上門時,突然,有只大掌「啪」地按住門。

  抬頭,是一張想忘也忘不掉的英俊臉龐。

  他應該是跑出來的,氣息還有點急促,炯炯的眼眸盯著她。

  「忙著上哪去?」眼睛裏醞釀著怒氣,耿於懷森冷地問。

  舒渝說不出話來。

  「我想請問妳,我到底又哪裏做錯?」耿於懷累積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怨氣,終於已經瀕臨爆發。「上次約妳見面,妳還沒等到我,就自顧自的走了。妳說,那是什么意思?」

  「我已經把話講完了,不需要久留。」

  啪!

  大掌狠狠地擊在車門框上。

  從來沒看過耿於懷發怒的舒渝,忍不住往後縮了縮。

  「那次找妳出來,是我們有話要說,不是讓妳說完了就走!」耿於懷咬牙切齒的道:「我不懂妳為什么躲我像躲SARS一樣,連聽我說句話都不願意!要不是我請黃醫師特別跟妳約今天,我要到民國哪一年才遇得到妳?」

  她用力地咬住唇,試圖忍住幾欲奪眶而出的淚。

  根本沒注意到今天是禮拜三,他下午要來醫院看診。失策!

  「還要說什么?我們沒有什么好說的了。」

  不要再歹戲拖棚,不要變成黃醫師或趙奕泉那樣的爛人,好不好?

  不要再有傷心的女人了……好不好?

  不顧耿於懷幾乎要撲上來咬死她的兇狠模樣,舒渝牙一咬,開動車子,箭一般地衝了出去。

  「笨蛋!那不是我的孩子!」

  耿於懷的吼聲沒有到達車內。車子飛快地駛離停車場時,舒渝的視線已經被眼淚糊成了一片。

  她一路哭著,幾乎看不清楚眼前的路。不知道哪來的這么多眼淚,到底是為表姊、還是為自己而哭,她都分不清了。

  一向很會認路的她,竟然在熟悉的街道中迷路,繞了好大一圈後,才回到自己家附近。

  眼睛都腫了、頭也開始痛,舒渝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么疲憊又混亂過。

  她停妥車子,正要拔出鑰匙時,突然,一陣力道把她震得撞向擋風玻璃。

  「砰」的一聲,撞得她頭暈眼花。

  有人從後面撞上她的車?!

  她揉著疼痛的額頭,又驚又怒地回頭一看--

  一輛熟悉的銀藍色積架,正毫不客氣地緊緊貼住她的小車。

  駕駛一副要殺人的模樣,怒氣騰騰地下車甩上車門。

  「妳下來!有話我們今天講清楚!」只穿著淺綠色單薄的手術衣褲、腳踩拖鞋的耿於懷,氣勢洶洶,像個君臨天下的暴君。「我受不了了!妳要判人死刑也要有個理由,這樣的舉止算什么?下來!」

  「我不要!」舒渝把車門反鎖,怒瞪著他。「我們沒什么好說的,你走開!」

  「妳不下來,我就把妳的車窗敲破!」

  耿於懷是真的發火了,他握起拳,開始猛力地搥著車窗玻璃。

  看他一下又一下的搥得那么用力,還伴隨著不太文雅的咒罵,舒渝是又驚又怒、又心疼。

  他的手……是要拿手術刀的,為什么要這樣糟蹋,還一點都不怕痛的樣子!

  終於,她放棄了。她的心,還是比他的拳頭軟。

  一下車,舒渝的雙肩就被已經紅腫的大手狠狠抓住。

  「妳為什么這么固執?」耿於懷吼得舒渝的耳朵都震痛了,他猛力地搖晃著嬌弱的人兒。「我告訴妳,孩子不是我的!她另有愛人,我跟她早已經解除婚約了!找不到妳讓我快要發狂,妳不聽我講話更是可惡到極點!聽清楚了沒有?」

  「我……」

  「閉嘴!」耿於懷繼續大吼。

  然後,他用力把她擁進懷中。

  彷佛一塊放錯的拼圖,終於找到對的位置。這么久以來的憤怒、焦躁、疼痛、傷感……都在擁抱中,慢慢的、慢慢的消失。

  他抱得好緊好緊,讓舒渝幾乎快喘不過氣來。

  堅硬且不太溫柔的懷中,她聽見他的心跳,急促得彷佛剛跑完好幾公裏似的。

  「再跑?我看妳還能跑到哪去!」終於,耿於懷喘息著說:「該死的,妳開車也太快了,到底有沒有在看路?」

  感覺自己像一塊奶油,慢慢在溫暖的懷中融化。舒渝含著眼淚,把臉蛋埋進他的頸窩。

  千言萬語,在此刻,只剩下一句軟軟的抱怨。

  「你撞了我的車子……」

   **************************************************************************

  「原來,妳家是開駕訓班的?」

  耿於懷看著迅速出現的拖吊車,把他的積架和她的小車一起拖走。

  他一手緊緊握著舒渝的小手,一手則撫著下巴,研究著周遭。

  空蕩蕩的駕訓班裏,只有教練車整齊地排在車庫裏,場地裏起伏的車道、分隔島、假山等等,都已經有點年紀了,看來駕訓班已經開很久了。

  「對啊,開了很多年了。」舒渝摸摸自己額頭已經腫起的包。「我國中畢業就會開車了,以前沒事就會在駕訓場練車。我從來沒有出過事,連擦撞都沒有過,結果今天竟然被車撞?!」

  「我幫妳看看。」

  醫生都這么說了,傷患還能怎么樣?舒渝乖乖地讓他檢查額上的傷。

  「沒有破皮,大概會腫兩三天吧。」整型外科的權威胸有成竹的說:「稍微處理一下就可以了。」

  「怎么處理?」

  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把她額際的細發撥開,然後,印上一個溫柔得像羽毛般的輕吻。

  醫生笑得很開心,傷患的臉蛋卻紅得像西紅柿。

  他們站在沒有遮蔽的車庫旁邊,寒風迎面,兩人卻都不覺得冷。

  「妳啊,撞一下看會不會開竅!」

  耿於懷的大手沒有離開她的臉蛋,繼續遊移著,撫著她發燙的頰。

  他低頭凝視她,帶著太多的寵溺和無可奈何。「平常看起來這么乖,一發起脾氣卻像石頭一樣,自己認定了之後,就不給人說話、平反的機會。」

  舒渝嘟起嘴。「我怎么會知道?我一直相信你和韓小姐只是吵吵架,你終究還是會遵守對她的承諾的,因為你不是個說話不算話的人。」

  這是她對他的信任,不折不扣、全心全意的信任。

  耿於懷的感動,無法以言語形容。

  他們之間,不只有偷偷滋生的好感與戀慕,還有對彼此的尊重與信任。

  而他沒有辜負她,在解決了難題之後,他帶著完整的心,來到她面前。

  因為她值得。

  「我已經遵守了對她的承諾。」耿於懷輕輕地抬起舒渝的下巴,認真地說:「我也會遵守對妳的承諾。我說會去解決問題,就會去解決。」

  舒渝笑了,帶點淘氣,甜美得令耿於懷幾乎忘了呼吸。

  「你答應我的,不只是這樣。」舒渝皺皺鼻子說。

  「哦?」耿於懷遏抑不住自己的笑意,他捏捏她小巧的下巴。「我還答應過妳什么?」

  「你說我們要先當朋友,而且,要慢慢來的。」

  「我答應過這種事情嗎?」耿於懷已經不太認真了,他緩緩地低下頭。

  舒渝試圖閃開,她格格笑著。「你答應過的!這樣一點也不像慢慢來的樣子,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含笑的唇被佔領,她嘗到了帶著一點點淚水的戀愛滋味。

  空蕩蕩的駕訓場,寒風吹得招牌、路標都喀喀作響。

  不是最華麗、最舒適的場景,他們卻都不在乎。

  只要有對方……

  一切都可以慢慢來。

  反正,他們的車子都被拖去修理了,哪裏也去不了。



  尾聲

  說好了慢慢來,所以,時間跳到很久很久的以後。

  診所辦公室裏,耿醫師臉色凝重,望著坐在對面的一對年輕男女。

  男人與耿於懷有著極相似的五官,只是神態沉穩許多。而他身旁的女子有一雙靈動的明眸、爽朗的笑容、以及很搶眼的中國風服飾,現正無辜地回望著耿於懷。

  「我今天找你們來,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問。」耿於懷臉上絲毫沒有笑意,他很認真地說。

  「嗯,請問。」

  剛定進辦公室的舒渝,依然清爽素雅得像個大學生,她放下裝滿工具和圖的棉布背袋,很詫異地望著對坐的三人。

  「咦?你們也在?」舒渝好奇地走過來。「在講什么?好嚴肅的樣子。」

  「二哥說有事情要問我們。」被電召過來的項名海回答。

  何岱嵐就快當新娘子了,她下個月就要和耿於懷的弟弟,也就是項名海結婚,此刻正一頭霧水地回望著舒渝。

  「妳的衣服好好看!」舒渝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羨慕地稱讚著何岱嵐身上水藍色的中國風上衣。「這個配牛仔褲居然也這么搭?好厲害!」

  「我跟妳說,我找到一家很棒的店,他們的衣服都是改良過的中國風,繡工很棒,我下次帶妳去。」

  「好啊!妳上次帶我去的那家也很不錯……」

  「咳咳!」

  看著這兩個女生一見面就完全無視於他的存在,耿於懷有點不爽地清清喉嚨。

  「喔,二哥要問什么?」何岱嵐一回神,趕快問。

  「我要問很重要的問題。舒渝,妳先到旁邊坐,不要吵我們。」

  舒渝乖乖地到旁邊沙發坐下,沒有繼續插嘴。

  「咳!」耿於懷炯炯的眼神,輪流地看著對面的兩人。「你們就要結婚了,當然,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老爸也很高興。不過,我還是有個私人的問題必須問。」

  「請問。」項名海沉穩地說。

  何岱嵐也認真了起來,她燦爛的微笑慢慢收斂了。

  「你們介意……叫一個年紀比你們小的人『二嫂 嗎?」

  此言一出,旁邊有人立刻倒抽一口氣。

  舒渝從沙發上跳起來,滿臉不可置信的瞪著將雙手交握擱在桌上的耿於懷。

  耿於懷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凝重地望著他辦公桌對面的兩個人,屏息以待。

  準弟媳明亮的大眼睛一轉,露出她那招牌的親切明朗笑容。「你們……終於決定要結婚了嗎?」

  「哪有!」舒渝驚叫起來。

  「能不能麻煩妳安靜一點?妳沒看到我們正在討論重要的事情?」耿於懷有點不耐煩地擺擺手。

  舒渝簡直想過去掐斷他的脖子。

  「婚期大概要定在什么時候?」何岱嵐含笑地看看舒渝,又看看耿於懷。「那天項名海才在說,不知道你們要拖到何時……」

  「我答應過她要慢慢來,當然就會慢慢來,所以不急。」耿於懷臉上一點開玩笑的表情都沒有,正經得要命。「不過,有些事情還是要先確認一下。她比妳小一歲,妳還是得叫她二嫂,不介意吧?」

  「當然不介意。」「我也不介意。」夫唱婦隨的兩人同時回答。

  「我介意!」舒渝臉都紅了,她忿忿地插嘴。

  為什么討論這種事情時,她得站在旁邊像路燈一樣,都沒人問她一句?

  耿於懷還敢對她皺眉?!「妳一定要這么吵嗎?別打擾我們。」

  「二哥……」曾任民意代表的準弟媳為民喉舌慣了,忍不住想幫腔,「你要結婚,應該先跟舒渝商量吧?怎么會先來問我們這種不重要的事情?」

  「誰說要結婚了?」舒渝覺得自己快昏過去了。

  「對啊,是還沒說。」耿於懷正經八百地說,一抹隱忍的笑意,在他眼底閃爍。

  他還是直視著準弟媳。「我知道有人會堅持稱謂這種事情,所以要先講清楚。雖然她比妳小,不過婚後如果她堅持的話,妳還是得叫她二嫂,可以嗎?」

  「我沒有堅持啊!誰說我堅持了?」舒渝忍無可忍的打斷他的話。

  話一出口,辦公室陷入一片沉寂。

  三雙亮晶晶的眼睛都看著她。

  「所以,妳是願意嫁了?」低沉的嗓音裏,滿滿都是笑意。

  「我……」

  「別想賴,我有證人!」

  這算是求婚嗎?!天底下有人這樣求婚的嗎?

  舒渝羞憤交加,臉蛋已經燙得快熟了。

  她轉身出去,逃離那詭計得逞、笑吟吟的、賊得要死的惡人。

  一路逃到茶水間,她熱著臉一面咕噥著、一面心慌意亂的選著茶包。

  「舒小姐,妳要泡茶給耿醫師嗎?」吳小姐也晃進來要衝茶,隨口問道。「不用泡了,妳就倒杯熱水給他,反正他也喝不出來有什么不同。」

  說的也是,耿於懷確實是這樣。

  舒渝一挑眉,忽然心生一計。

  她湊過去,低聲問:「吳小姐,我問妳,妳這兒有沒有……」

  待她端著上面只放了一杯茶的托盤,慢慢走回辦公室時,之前故意裝出來的凝重氣氛,早就已經消失殆盡。

  耿於懷和爽朗的準弟媳正聊得開心,而話不多的弟弟則微笑地看著他們。

  舒渝把茶端過去,耿於懷一手抄起茶杯,另一手就很自然地想要圈住舒渝纖柔的肩。

  不過被舒渝躲開了。她對項名海他們做個抱歉的表情,因為沒泡他們的茶。

  「剛剛忘記問你們要喝什么,等會兒我再幫你們倒。」舒渝甜笑著說。

  不知道怎么的,吳小姐以及診所其它的小姐、醫生,都尾隨舒渝而來,且通通都一臉看好戲的模樣。

  「怎么了?現在是午茶時間嗎?」

  耿於懷不疑有他,把杯裏的東西灌完之後,看看大家,又看看舒渝突然咬住下唇,好像在抑制笑意的表情。

  他的腦中警鈴大作。

  「我剛剛喝了什么?」他已經反應過來,很戒備地問。

  「你沒覺得味道很奇怪嗎?」連話不多的項名海都忍不住問。

  耿於懷搖搖頭。

  兩名女眷突然都噗哧一聲笑出來。

  然後,舒渝笑得倒在沙發上;準弟媳何岱嵐則是扶住辦公桌。

  耿於懷用最森冷的眼光瞪著弟弟,無聲地警告他,立刻給他一個回答。

  他弟弟則是用最冷靜的語氣,揭曉謎底--

  「我沒弄錯的話,那應該是……中將湯。」

  「哈哈哈哈哈哈!」

  兩個女生笑得更誇張了,耿於懷一陣尷尬後轉成羞憤,他摔下茶杯,火大地拖著舒渝就走。

  「要……要去哪裏……」舒渝笑得邊擦眼淚、邊艱難地問。

  「出來就對了!」

  「做……做什么……」

  「看我生理期是不是來了!」

  他憤怒地狂吠回去,握緊了她的小手,堅定地往外拖。

  「誰叫你剛剛……」終於報仇雪恨的舒渝想硬壓下得意的笑,卻一點也不成功,她忍得臉頰都發酸了。「有那么難喝嗎?我知道那味道不太好。」

  「妳也知道?」耿於懷回頭瞪著她。

  走廊上,他高大的身軀靠了過來,讓她不得不退後,靠在墻上。

  「你幹什么?」舒渝的笑意迅速消失,她用手撐住他堅硬的胸膛,開始警覺到情況不妙。「你不要這樣,這裏是診所,大家都在!」

  「我才不管。」他低下頭,不在乎的說。「味道確實不好,不信妳試試看!」

  他的吻,有著淡淡的中將湯氣味。

  大概沒有多少女子,會在情人的唇間,嘗到這樣的滋味吧?

  這就是她的他,讓她流淚、讓她大笑的他。

  完完全全,獨一無二。


  【全書完】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