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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妻【奇緣異戀1】作者:雷恩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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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她是徘徊河岸的早逝紅顏
性子入世,七情難斷六欲不絕
百年來早已習慣無邊無垠的寂寥
某次因緣際會愛上一個無表情的男子
硬想把自己放入他平靜的生命中
不惜說明身分執意成為他的鬼妻
豈料她的主動換來的卻是難堪的答案
他是陰冥使者,掌管生死簿的文判官
既是成仙正果便不能涉及塵世男女之情
唉!兩人有如雲泥之差注定有緣無分
只要知道他並非無動於衷便已足夠
就讓投胎轉世終結這難了的情緣──

第一章--也有明心寄阿誰
  寂寞,似乎是無所不在的。

  小河緩緩流動,月牙兒倒映在上頭,搖曳著彎彎的曲線。

  彷若在笑。她想。

  斜倚著柏楊樹的身軀微往前探,柔若無骨的手撩撥著流水,這滲涼的空氣、滲涼的水,與自己的體溫相同,怔怔望著河中水,以前,很久很久的從前,它們會穿透她的掌心五指,順暢地向前流去,可如今,她竟有了形體,掌心能掬起一捧清澈的水。

  那對眼仍是瞧著,一瞬也不瞬地盯著河面,不知在端詳什么,但絕對、絕對不是就著微弱月光打量著自個兒的臉蛋,因為,僅除了眉似的月娘,河面上沒有人的倒影。

  她是不該存在的,沒有溫暖的軀體,她只是一縷幽魂,又為什麼,她會有那麼清晰而善感的心緒?不懂呵……

  莫非久在陽世徘徊,沾染了人氣,多少,有點兒像世間人了?

  她恍惚思索、恍惚地笑,不遠處幾戶人家臨水而居,小院內傳來狗吠聲,還有女人高亢的叫罵,語調清亮精神,炒熱冷淡的夜,打破原本的靜寂。

  “小豆子!你這短命賴皮脫兔兒,咱叫你收了晾竿上的十串香腸,這會兒就剩著九串,還一條呢?!藏去哪兒啦?!”忽聽到殺豬似的哀叫,小豆子肯定又被扭耳朵了。“你給咱過來!你這不蒸不爛不煮不熟不捶不扁不炒不爆的臭豆子,給咱講清楚啦!香腸呢?!”

  “哎哎哎……疼、疼啊娘、娘,香腸不是豆子拿的,太陽下山時,它們就變成九串了,我也不知道——”聲音像在吸氣,“哎咬哎……疼、疼,輕點兒輕點兒啦——再擰,豆子要假豆變真豆,沒了耳朵,光溜溜一顆頭。”

  “還有嘴撒賴?!難不成香腸自個兒會飛,噗噗噗就飛走了?還是山裏來了虎精蛇怪噗地跳上晾竿叼走了?哼!他們有膽子來,還得瞧咱肯不肯放他們回去!”她愈說愈精神、愈罵愈活力。

  “娘、娘,對!被叼走的,肯定是,哎哎哎!這會兒你擰錯人啦!痛啦!”

  “喲——你猴子啊?給個竿子就順著往上爬?!”

  “不是我、不是我!你問黑頭啦!”

  忽然一片安靜,暴風雨前的寧靜。

  果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小院裏爆發出更響亮的叫罵,夾雜狗兒的哀嗚,好不凄慘。

  “臭黑頭死黑頭有嘴巴吃沒屁眼拉屎!老娘哪兒對不起你?!要你看門,你倒好,把咱辛辛苦苦灌的大香腸給吞啦!養著你做什麼?!好吃懶做的家夥,乾脆賣給老李做香肉,還能掙幾個子兒!”沒有虎精蛇怪,倒有只饞嘴的老狗,監守自盜,防不勝防。

  “啊嗚……啊嗚嗚……汪汪,嗚嗚……”狗耳被拽著,聽到“香肉”兩字,它發出又凄涼又可憐的哀號,以博取同情。

  “娘,小聲點啦!桂花和棒頭他們兩家又點燈了,肯定是教你吵了。”男孩說得莫可奈何。

  意識到吵了鄰家,她稍作收斂,但天性使然,壓低的音量仍讓人聽得一清二楚,氣呼呼的。“咱大聲嫂說話就是大聲,天生嗓門大,方圓百裏誰人不知?!”

  “是是。娘說話是響了點兒,心地可是一等一的好。”小豆子精靈性子,跟著賣乖陪小心,又說了好些安撫的話,一場香腸風波稍見平息。

  過了會兒,就聽大聲嫂罵著:“去!你這只癩痢黑心肝的,今晚不準睡在院子裏,到外頭吹夜風,好好想想。往後再貪嘴,咱真把你送給老李!去去!”
  “嗚嗚……啊嗚嗚……”

  “少裝可憐,老娘不吃這套!”接著是關門落鎖的聲音,還聽見她喊著:“豆子,腳洗乾凈再上床,弄臟咱新鋪的被單,老娘打斷你的狗腿。”

  豆子家的燈終於熄了,桂花和棒頭兩家的燈也跟著熄了,夜恢復平靜,只有蟲聲蛙嗚和小河的低吟。

  過沒多久,一只動物垂頭喪氣、四腳緩綬地踱至小河邊,喉中發出呼嚕嚕的嗚嗚,好似很不得志。驀地,它彷佛察覺了什么,嗚音一頓,四腳停住,一顆大黑頭抬將起來,兩顆骨碌碌的眼瞪向柏楊樹這方。

  “黑頭,又被趕出來啦?”她對它笑,微彎的唇角是溫柔而親切的。

  識得熱面孔,因突生警戒而豎立的皮毛放松下來,它委屈地搖搖黑頭顱,動了動耳朵,然後老牛拉車似地踱到她身旁,“咚”地一聲趴了下來,黑狗頭就擱在兩只前腳上,對著河中映月百般委屈的低嗚。

  “好了啦,誰教你貪吃。”

  冷冷的指尖順著它的頭毛,大聲嫂罵它癩痢,其實狗兒頸部以下是奶白色的毛,雖非光華似錦,也差不到哪兒去,尤其一顆狗頭,黑得烏亮烏亮的,名字取得剛剛好。

  “唉,大聲嫂一家孤兒寡母,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日就幫人家做些香腸臘肉貼補家用、供小豆子上學堂,你吃了一大條,她當然心疼。”

  “嗚嗚……”好像在自我反省,那黑滾滾的眼有了愧色。

  見狀,她好笑地輕搖螓首。“好啦,別難過了,明兒個天一亮,大聲嫂氣早消了,可沒空閒來同你計較。”大聲嫂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雷聲大、雨點小,這方圓百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更何況她在河流水岸已飄蕩無數個年。

  身後有聲響,她和黑頭同時轉首,是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他僅著中衣,褲子是隨意套上的,前後還弄反了面。

  “黑頭,你在這兒。”小豆子躡手躡腳走來,手中抱著一大團高過頭頂的乾稻草,那模樣很滑稽。好不容易來到黑頭身邊,才要開口,卻連打三個噴嚏,寒毛沒來由豎了起來,“唔唔,今晚怎麼這么冷?”他自言自語,東看看又西瞧瞧,昏暗中什麼也沒有,甩開莫名的感覺,他將稻草鋪疊成窩。

  “你睡在乾草堆裏就不那么冷了,明兒個娘不氣了,豆子再帶你回家。聽話,快睡,我也要去睡啦。”他壓低音量,拍拍狗兒的黑頭顱,才又偷偷摸摸地溜回去,一路上不住地搓揉兩膂,無意識地打顫。“冷……好、好冷……”才初秋,沒道理凍成這副德行,他加快步伐,只想躲進溫暖的被窩。

  “嗚嗚——”黑頭起身移動位置,趴在乾草堆上,鼻子喚了嗅味道,它發出滿足的呼嚕聲,黑臉一頓又擱在腳上,擺好標準的入睡姿態。

  “唉……你真好。”有人關心著,真好。

  她也普享受過那樣的感情,體會過親人給予的溫暖關懷,該是好久好久的從前,久到已記不清親人的容顏,久到一個朝代換過一個朝代,久到這河岸人家來來去去、生生死死,盡在她的眼中。

  她不怕這樣虛無的飄蕩,只是有些倦了,有些寂寞了。

  “黑頭,你知道嗎?”她一個人自言自語著,手撫著老狗,“秋娘的家人替她招了門親,那男人拾走了寫著她生辰八字的紅紙和一塊鴛鴦玉,她娘親還擲茭問她心意,秋娘自個兒也答應了。”她學著黑頭,將下顎擱在弓起的雙膝上,緩緩道出今夜為何消沉又惆悵的原因。

  “黑頭……往後,我又是單獨一個了。”

  其實,她一直是單獨一個,在偶然之下才與那個名喚秋娘的小姑娘相遇。

  秋娘是病死的,芳齡二八便香消玉殞,因生前未許人家,親人將她安置在祖宗祠堂旁的小小廟壇,如今已過兩年,等待輪迥仍是遙遙無期,又無法受宗族供奉,孤零零的無所依從,才會向親人托夢,想尋一段冥婚。

  黑頭靜靜睨著她,眼皮有些沉,欲振乏力,鼻頭發出微微的呼嚕聲響。

  她靜謐莞爾,為自己的感傷覺得好笑。

  “魂魄也能有自個兒的姻緣嗎?”沒誰能為她解答,這是一道好難好難的問題。“若有!我可不可能也求一個?”

  情愛,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她生前不懂,如今不懂,從來,就不曾懂。她咬唇想著,然後慢慢地解下腰帶上的串鈴兒,當她由黑暗的渾沌中走來,意識到自己是一抹幽魂時,這串鈴兒就一音係在腰間,是她生前最愛的飾物。

  應該是最愛的,要不,她不會帶著它穿過陰陽的界線,應該是吧……唉,她有些記不得了,有好多好多的事,她都記不得了。

  可不可能有一天,她也記不得自己了,忘記自己的名和姓,只是固執地在這人世飄遊,如無根浮萍、風中柳絮,沒有方向亦不懂存在的目的,沒誰知道她,連她也不知道自己,可不可能,會有這么一天?

  機伶伶地打顫,不是因為冷,而是驚懼。

  “只求一個,我……只求一個……”她合手包住串鈴兒,垂著眼眉低低喃著,對著夜空、對著月娘、對著滿天星鬥。音到風靜了,草叢裏的蟲子睡了,岸邊的蛙兒也歇息了,她才抬首,起身將一串鈴係在柏楊樹枝上。

  串鈴小巧精致,在她身上靜無聲響,就當她指尖放開它的剎那,那鈴兒隨著柏楊樹枝顫顫動搖,竟流泄出清脆的音珠。

  她微徵,幽幽的身魂佇立在寂夜中,下意識聆聽著那可愛的聲音,清靈靈的,有高有低又忽高忽低,她想,她是極愛這串鈴子的,不管是生前,抑或如今。


  又是清冷的夜。

  這一晚,豆子家十分不平靜。

  不為香腸也不為臘肉,不是大聲嫂也不是小豆子,而是黑頭。

  “臭黑頭,癩痢短命的,你著了魔啦?!叫叫叫,還叫不累嗎?”門咿呀地打開,大聲嫂披著上衣,對住小院裏那頭朝黑暗處猛吠的狗罵著。“吵得人不安寧,咱拿根線把狗嘴給縫了,瞧你還叫不叫?!”

  “嗚唬……唬……”黑頭稍稍收斂,又似極不甘心,仍對著外頭低咆,前腳僵直,兩個銅鈴眼宜勾勾瞪著。

  “啊嗚——唬唬——啊嗚——”這一聲叫得像吹法螺,一呼百諾,鄰近的狗皆有感應,登時吠聲此起彼落!聽得教人毛骨發寒。

  大聲嫂猛地打個冷顫,寒毛皆豎、頭皮一陣麻冷,她咽了咽唾沫,東張西望了一番。

  “好啦!別叫了,臭黑頭,你給咱進屋子裏來!走走!”她趕著它,黑頭不肯走,她只得抱住它的狗肚,費力地將他拖進屋中,門栓一落,終於清靜了。

  幽暗處、闖黑莫辨的夜,樹影重重,風吹拂而過,枝丫亂顫,影子交錯起伏,這夜怪得出奇,蟲不叫蛙不嗚,螢火蟲不知飛去哪兒,就連流水也小心翼冀地滑動,滲冷的空氣是詭譎、幽異又森嚴的。

  靜謐之中,細碎的聲音在虛無中響起。

  “文爺,您瞧見了,便是那個嗓門特大的潑婦,瞧瞧,連養出來的畜生吠聲也特響亮。”那音調一轉,又無奈又氣憤,“生死簿上明寫著今年五月得拘提她的魂魄,現下都過去三個多月啦,她還好生生活著,這事主子尚未知悉,若傳開來,咱與底下小鬼都甭活了。”人“甭活”少條命,鬼“甭活”則魂飛魄散。

  “為何難以拘提?這差事你與馬大哥當了許久,還不曾有過失誤。”隨著略微低沉的男性嗓音,兩個身影由無轉為具體,從黑暗處走來。說話的人一身樸素白衫,面容清俊,眉眼爾雅細長,另一位有人的軀體,頂著卻是牛頭。

  那牛頭急急又說:“唉,提老馬做啥兒?連無常兄弟也吃了虧。一開始,咱按著上頭命令派小鬼來提她的魂魄,那潑婦可厲害了,揚言要油炸小鬼,還滾了一鍋火燙的油恭候著,嚇得小鬼們連爬帶滾地逃回。”

  這事盡丟臉,簡直顏面無光,他撇了撇碩大的唇,勉強道:“咱與老馬聽了,真真火冒三丈,兩人親自上陣要瞧對方是啥兒三頭六臂。她合該要溺斃於河水中,那日,咱引著她到河邊,老馬拽著鐵鏈候著,眼見就要大功告成,卻無頭無腦一陣犬吠,不只一只,而是成群結隊,這方圓幾裏的狗全聚集了,那潑婦天不怕地不怕,回頭又是霹靂連環罵,雙腳原要往河走,卻忙著趕狗,等狗散了,她也累了,回家倒頭便睡。唉唉……”他皺眼,額頭登時怖滿紋路,其實內心挺慶幸她把狗群趕走,要不,頭可真疼了。不過這丟臉事,他是抵死不會道出的。

  “無常兄弟聽說更凄慘,老黑變成一根木頭,想絆倒她,讓她摔入水中淹死,卻讓她一腳踢飛出去,末了,她還將他拾了來,準備劈開當柴燒。而老白趁著那潑婦到河中拾螺時,化身為一粒特肥的螺,打算等她來拾,再教她腳步打滑上不了岸。可打算歸打算,事前也想得周到,但每每到得緊要關頭,那潑婦如有神助,總能化險為夷,結果老白真被她抬了去,差些入了油鍋,炒成三杯螺肉。”

  白衫男子嘴角有一抹笑,事態雖說嚴重,聽了過程,禁不住要笑。

  “這可……希罕了。”他斟酌字句,不想傷了牛頭兄的尊嚴,畢竟,教一個拙婦整成如此,是件挺不光彩的事。他很難想像平時嚴肅的牛馬兩位以及無常兄弟驚慌失措的神情,暗暗思忖著,對這位大聲嫂的興味不由得濃了些。

  “文爺,您別盡是笑,可得為大局想想法子。主子要人三更死,絕不留人到五更,現下,她活跳跳的,不只活過五更天,還多活三個多月,唉唉……這事可難辦了。”他哀聲嘆氣的模樣醜得“沉魚落雁”、無誰能出其右。

  “牛兄別急。”他踏在岸邊,幽明的目光由大聲嫂家的院落掃向鄰近人家,視線默默移動,然後默默地調向河面,安穩地扯唇,“這事先交由小弟琢磨,該如何,我會想個法子。”

  牛頭聞言大喜,心中大石算是卸下一半。

  “文爺肯出面那是最好不過,兄弟們欠您一份恩情。”他對他抱了抱拳,精神一振,“咱等靜候佳音。”道完,他轉入方才來處,黑暗模糊了身影,融入夜色當中。

  天地中,唯留白影靜靜佇立,他鼻翼微動,輕嗅著周圍空氣,自然的花香草腥,樹木與土壤的味道,有生人的氣息,也少不了精怪的腥膻。

  他雙目抬起,在黑幕中望向遠處山林,知道有許多修行之體住隱其中,如此虔心修道,但求位列仙班,只要他們不擾生人、不壞天理輪迥,他是無權多管的。

  雙手負於身後,風揚著他未扎束頭、披散於肩的黑發,總覺得某處不對勁兒,卻抓不出問題所在。

  以往,千年的時空,他不普有過這樣不確定的感受,內心暗暗低笑,想像自己若也教那婦人整垮,那狀況肯定好笑至極。

  淡淡凝神,眉忽而一揚,半合的雙眸陡睜,因耳際捕捉的一淙鈴音,隨風清脆譜曲,如團團的冰珠擊地,相互撞擊,蕩在這幽幽然的夜。

  頎長身形翩然半旋,已移形換位,他來到臨水生長的柏楊樹下,頭朝鈴音乍現的地方望去,見一串鈴兒挂在枝丫,顫顫地動、輕輕地擺著,像姑娘家的酒窩。

  不似人間有,更非天上來,音中有魂有魄,彷佛自有生命,正喃著什么。端詳著、傾聽著,終於,伸手解下那串引他興趣的鈴子。

  他能知天地、識破古今,卻不知姻緣從此而生。


  入秋,夜總是冷清。

  她來到柏楊樹下,有些不可思議地瞧著,原係著串鈴的樹丫空蕩蕩的。原來並非錯覺。

  昨夜她彷佛聽到鈴音,由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潛心感應時,卻又靜寂無波,以為是心頭擱了這件事兒,便無時無刻不著想。

  可如今,她的串鈴呢?到底在哪兒?又為何人取走?

  正自思索,一只老狗來到身邊,張嘴扯著她的裙擺。

  “黑頭,你這是做什麼?”她笑問,彎身想救回自個兒的裙布。唉,連狗都咬得住她,瞧來,她身上的“人氣”是愈來愈重了,變得人不人、鬼非鬼。

  “放嘴啦!我想事情,你別鬧。”

  黑頭還是固執地咬住,想將她往小院方向拖行。

  “你到底——”她話猛地截斷,看見四個尖耳大肚的低層靈正躍過大聲嫂家的院墻,“糟,是魑魅魍魎。”她一驚,身形飄然而去,移動時形體顯得透明。

  “噓……”她朝黑頭比個噤聲的手勢,怕打草驚蛇,因小鬼中就屬魑魅魍魎最難纏,他們是有名的各自肚腸,靈層甚低,向來聽命他人,容易受驅使,害人的招數層出不窮,只問結果,不擇手段;但若控制得宜,又能成為得力的幫手。

  她與黑頭伏在窗下窺視,大聲嫂和豆子睡得正香,屋內屋外均是漆黑一片。
  四小鬼不交一語,入了屋便分頭行動,一只倒光廚房大水缸的水,一只倒光臉盆裹的水,一只放掉院外儲水槽的水,一只則把屋中所有茶壺的茶水全倒了。

  忙碌了會兒,四只小鬼聚在一塊兒,咕哈笑道——

  “明兒個,她非到河邊提水不可。”

  “是啊,煮飯、洗衣、喝荼、洗澡,總得用水,她一定得去提水。”

  “她一去提水,我兩手就往她腰後這麼一推。”邊說著,邊擺出推人的動作。

  “我再抓住她雙手不教她爬起。”

  “我蒙住她的嘴,嗓門再大也沒法兒呼救。”

  “那我就壓住她背脊,讓她想撐也撐不起來。”

  “嘿嘿嘿,文爺心思未動,還沒下指示,咱們便替他辦得受受貼貼,他老人家知道了肯定歡喜,說不定將咱兒推薦給天師。”

  四鬼又一陣怪笑,倏忽間已跳出窗門外,無聲無息躍過院墻,不見影蹤。她反應甚迅,在他們跳出時,身影縮向墻邊轉角,直到四周恢復平靜,搗住自己嘴巴的小手才緩緩放了下來。

  “差些兒教他們發現呢。”她喘了口氣,對著黑頭微笑。

  “嗚嗚……”老狗搖著尾巴。

  “地府又派鬼差來提大聲嫂的魂魄了。”聽見魑魅魍魎的對談,雖不知“文爺”是誰,但“天師”兩字卻如雷貫耳,如她這種飄渺的孤魂野鬼,沒人供奉、無所依附,若是遇上天師,不知會被如何拾掇?!她隨即又想,被收拾了也非壞事,省得一個影兒孤孤單單,唉……

  拋開亂七八糟的思緒,她撫著黑頭的頂毛,靜靜道:“我想,大聲嫂的大限是到了,咱們要阻止也無能為力,唉……她若死,小豆子就孤零零一個,冷了由他、餓了也由他,沒人煮飯給他吃,沒人為他裁衣縫鞋,沒爹沒娘,沒人疼愛關懷,從此,就只有自己一個,就像……就像我一般模樣。”她說著別人,也說著是自己。

  這好久好久的時間,她或者模糊了親人的面容,或者忘記一些關於自己的事兒,但心是不變的,同樣的善感,持著一份柔軟的明心。

  黑頭似懂非懂,大眼眨了眨,喉間呼嚕呼嚕地低響。

  “唉……”她又嘆氣,咬著唇同老狗對看了會兒,心中委實難以決定。沉吟片刻,她忽地頭一甩。“不管了,要幫就幫到底。”接著,她飄入屋中,到廚房取來一大一小的木桶,掉頭往河邊去。

  黑頭知曉她的心意,興奮地繞在她身畔,見她將小木桶裝滿水,它趨前自動地叼住,等她將大木桶也裝滿水,一鬼一狗才返回屋中,來來回回幾趟,廚房的水缸溢滿了,院裏的水槽也滿了,臉盆也有水了,天一亮,大聲嫂可以煮飯燒茶水,不必再到河邊去了。

  “這些水夠用兩、三天,屆時,咱們再幫大聲嫂提水。”她抿唇笑著,眼眸中有好多的愉悅。

  這不知是她第幾次救大聲嫂了,剛開始是巧合,那小鬼首次來提大聲嫂的魂魄,大聲嫂正準備油炸豆腐當晚飯,還一邊趕著小豆子洗澡,聽見她罵得好大聲響,“你這短命小鬼,要老娘喊幾聲才肯進來?!我把你這小鬼丟到油鍋裏炸,瞧你還躲不躲?!”她罵著不肯洗澡的小豆子,可那個正要跳進屋裏的真小鬼聽了,嚇得驚慌失措,又聽見大聲嫂僻哩咱啦連環快罵,這么潑辣的魂魄是不敢要了,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

  她躲在一旁瞧著,也不肯出來同那小鬼提點,笑得險些岔了氣兒。

  後來接二連三,她有意幫她,不願大聲嫂跟著鬼差去,便暗地裏多加阻撓。

  “我走啦,你也該歇息。”她趕著黑頭回狗窩,轉身待要飄出院落,原趴下的黑頭突地立起,喉聞發出戒備低咆。

  她亦有所感應,這一回身,正巧對住去而復返的四小鬼。

  “嘿嘿嘿,要不是我眼兒尖,瞥見墻邊一團白影,咱們豈不是功虧一簣。”他們分四邊將她團團圍住。

  “你們想幹什么?!”她也非膽小鬼,橫豎是被堵了,逃不了不如迎戰。“羞羞羞!四個打一個,還要不要臉啊?!”

  “喲——嘴還挺利的,教你一個乖,咱什么都要,就是不要臉!”

  “別再過來啦!要不,我可、可不客氣了。”

  “憑你這點兒道行,就別跟咱們客氣啦!嘿嘿嘿——”

  此時尚自鬥嘴,反倒是黑頭先發制人,哦,不對,是先發制“鬼”。地猛撲上去,爪子劃過鬼魅靈體,雖然抓空,那四小鬼倒教它的氣勢嚇退一大步。

  “黑頭,回來!”她輕呼,怕魑魅魍魎聯手對付它。

  “教你有路來、沒路回!”

  四鬼怒罵,相互使著眼色,下一刻,兩只對黑頭,兩只則纏住她。黑頭的耳讓鬼扯住,尾巴也教鬼拽著,它拚命甩著、扭著,那兩只鬼緊緊依附在它背脊,一邊咭咭尖笑。

  “黑頭!”她一驚,想衝去幫它,剩餘兩鬼亦跳上她肩胛和頭頂,扯她的長發,咬她的頸窩,她好痛,感覺尖銳的牙刺進肉裏,頭皮生疼。

  “走開!”她奮力甩掉,顧不得自己,身子飄向老狗,見他們將它咬得血淋淋,兩只耳都扯出血來,心中又氣又急,徒手掐住兩只鬼的後頸,硬逼他們松口。

  “嗚嗚……啊嗚……”黑頭搖搖晃晃站不穩,“咚”地一聲跌在地上。

  “黑頭——啊!”地喊著,方才教地甩開的兩只又摸上來,各咬一邊的手臂,她手勁卸去,捏在手裏的兩只也逃了,反過來吃咬她。

  “走開、走開!走開——”她不住喊著,甩也甩脫不開。

  “認不認輸?”

  “不認!”好痛。

  她像黑頭一樣跌倒於地,已顧不得反擊,只能縮著身軀護住頭,模糊瞧見自己鮮血,已有好久好久,她不曾流血了,原來,鬼魂也有血。

  “認不認輸?”尖銳的語調陰惻惻的,“再不認輸,咱們便將你分食,要你魂飛魄散。”

  她微微一笑,恍惚想著,魂飛魄散也好,連鬼都不用當了,人死變鬼,鬼死了,變成什么?沒有三魂沒有七魄,人世與冥幽再也不於己事。也好……也好……

  “老大,咱、咱好久沒吃人啦!”涎箸口水,血味刺激味覺,肚中饞蟲大動。

  “笨蛋,她是鬼不是人。”

  “唉唉唉,可瞧起好好吃,聞起來也挺香的。”

  “吃吃看,不好吃再吐出來不就得了。”

  “對、對!”

  四只鬼鬼性大發,各咬住一塊肉,正欲大快朵頤,一陣陰風吹拂,掃得魑魅魍魎面頓生痛,尖牙不由得放開。

  “死性不改,劣根難除。”那語氣矛盾的溫和又矛盾的陰沉,白衫男子隨陰風而至,無聲無息。

  他靜謐地負手而立,臉孔隱在黑暗當中,細長雙目精光迸發,冷森森地瞧著紊亂的現場。

  待看清來者為誰,四小鬼嚇得屁滾尿流,咚咚咚咚接連由昏迷的女子身上躍開,團團抱在一起,細腳發軟,又不中用地跪成一團。

  這下可好啦。完了、死了,死了還得再死一次,無轉彎餘地。

  四只鬼渾身打顫,異口同聲,“文、文、文……爺……”


第二章陰冥來客不畏寒
  他觀察著她。

  瓜子臉透白如瑩玉,眉睫密而細長,唇瓣薄而可憐、血色極淡,微微啟著,黑緞般的發絲貼在頰邊胸前,烘托著一副楚楚神態。

  說是魂體靈魄,卻不盡然,他抱她來此時,雖無重量,雙臂碰觸的是實質身軀,感覺得到女子特有的柔軟;說她是人,更不可能,世間不否認有異能者存在,肉眼可見陰冥,但她不是;若說是精怪——

  他眼眉微沉,俯下身,鼻子幾要抵上她的膚,輕輕嗅著。

  她身上並無腥膻騷氣,漫進鼻腔的氣味很是清淡,他道不出是何香氣。鼻子往下移,在頸高處頓了頓,又沿路嗅了回去,然後鼻尖對鼻尖、他的瞳中有她,她的眸中也映著他,女子已醒。

  “啊啊——”頓了會兒,她終於回神,慢半拍地發出尖叫。

  “姑娘莫驚。”他緩緩撐起身軀,出言安撫。

  沒有一個清白的大姑娘在這等狀況下能不驚懼的。

  她眼睛睜得圓亮,抓著被子反射性地往床角縮,這一動,頸項一陣麻,她伸手去摸,發現那些教魑魅魍魎咬傷的口子復原得極快,而手臂亦是,僅留下隱約可見的尖牙痕跡。

  老天爺!這是怎么回事?她竟有足夠的靈動力在短時間內自愈?!

  怔怔撫著頸子、瞧著手臂模糊的傷口,腦筋仍轉不開來。

  人非人、鬼非鬼,更非神佛,她到底是什么?!難不成,她變成了精怪,只是自己毫無知覺?

  “我、我我……”她受到不小的驚嚇,語不成句,不知該說些什么。

  “莫驚。”那聲音雖低幽和緩,不含敵意,此刻之於她,卻如細毛刺入耳膜,教她一顫,終於捉回神智。

  兩眼抬起,她重新望向他。男子嘴噙著淡笑,五官十分柔和,尤其是一雙細長的眼,配著斜飛入鬢的眉形,頗具雅氣。

  瞧起來不像壞人。她心稍稍定下,正要開口,卻意識到另一件事——

  “你、你瞧見我了?!”

  他微怔,立即猜出她為何有此一問,原來世間凡人瞧不見她,那么——她該是屬於魂與魄,形體是生前的模樣,是早逝紅顏。

  眼眉更為舒緩,他淡然地道:“在下雙目並未失明,姑娘就在眼前,我當然瞧得見你。”

  “哦……你、你見到我,我、我……”她尚在消化目前狀況。

  “昨夜,因讀書煩悶至河岸漫步,驚見姑娘倒在岸邊,在下才將姑娘帶回。”他平順解釋,身軀離開床沿,臉上的神情優雅無害。“你別怕,在下並無惡意。姑娘可是陶家村人土?家任何處?一夜未回,家裏人肯定心急如焚,若不介意,在下可為你前去知會。”河岸一帶的人家,十戶有九戶姓陶,自成村落。

  果然是讀書人。見他退開,雙手負於身後,著白衫的頎長身軀自有一股俊逸。

  她心稍寧,在那溫和的語氣和注視之下,臉竟覺得燥熱起來,抬手去摸,仍是冷冰冰的觸覺,沒有絲毫溫度,但那把火著實在燒,悶在體內無形地燃燒,只有自己的感覺最清楚。

  她亦知某些世間人天賦異稟,雙目能見幽魂鬼神,能與冥界溝通,可在人間與鬼界自由來去。他見著了她,還將她帶回,無法解釋其中奧秘之處,只得將一切的不可解歸於巧合與緣分。

  遲疑地放下棉被,她怯怯地對他笑,雙腳剛伸下床,一瞧,羞得不知所措,她的鞋襪已教人脫去,裸露出兩只雪白無比的蓮足。

  “啊!”輕呼一聲,趕忙又伸回被中。咬著唇垂著頭,她真不敢瞧他了!姑娘家的雙足讓男子摸過、瞧過,她雖是魂魄,也覺萬般羞澀。

  “姑娘?”他喚了聲,不揚不躁,彷佛卸下她的鞋襪、瞧了她的裸足,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畢竟是在陰冥之中太久太久了,來來去去都是幽幽魂魄,記生前功過、論生死時辰,對他而言,這空間無悲無喜、無男無女,無世間一切的道德規範。

  “你別急著下床!多歇息一會兒,我替你請家人過來?”她外傷經他施法已愈合大半,魂魄卻還過於虛弱。

  “不用了,家裏……只剩下我一個。”他的話讓她感傷,不知是在試探。

  “是嗎?”他微微頜首,溫和又道:“既是如此,姑娘就安心在這裏歇息,待精神恢復再走不遲。”

  “可是……”她菱唇輕咬,匆匆瞧了他一眼,復又垂首,“孤男寡女的,總是不好。”她不似他,而是身屬陰冥,心如人間。

  “這臥房留給姑娘使用,我在外邊睡下即可,先湊合著一夜,等天明,我再送姑娘回家。”道完,他舉步要走。

  房子才丁點兒大,一眼便瞧遍了,她佔了唯一的床,秋水天冷的,卻教他睡在何處?她心一急,顧不得裸足,腳踩在冰冷的地上,“這位相公——”追出幾步,頭突地犯暈,她雙眼一花,身子竟又倒了下來。

  他回身瞧著,內在漠然,走至她身旁將她橫抱,重新安置在床上。

  “覺得如何?”

  她眉微蹙,昏得難受。“眉心好疼……”

  這是必然。是他下的手。

  抱她來此,為定她的屬界,她的眉心讓他以五指按捺,欲取出內丹,才發現空蕩虛無,她並非修煉中的精怪。

  她這等模樣、屬身不名,是他千年來唯一所遇。

  “睡會兒吧,醒了就不疼了。”

  “是嗎?”她眨著迷蒙的眼眸,有些凄楚、有些眷戀,感覺他的聲音好溫柔,在她耳際跳動,唇間不由得逸出嘆息。

  這一刻,可不可能長久?有人對她關懷呵……一個看得見她、摸得到她、瞧過她秀足、甚至是抱過她身軀的男子……

  “睡吧。”他道,將被子覆至她顎下。

  起身要走,一只白透的小手握住他衣袖,他不動,淡然瞧入那霧似的眸。

  “你叫什麼?”眉心痛,她擰眉,方寸卻漫著甜。

  薄唇掀動,一邊悄然而技巧地擺脫她的掌心,“在下姓文。”

  “能……說出全名嗎?”羞呵!

  他微怔。名字?!那是很久以前了,那時,他名喚什么?

  瞥見插在腰間的綠竹笛,他不改溫和語氣,“我姓文,文章的文,名喚竹青。”

  她幽幽勾勒唇角,柔聲道:“原來是文相公……文……竹青……”細細念著名,想將他只個分明,可眉間空空虛虛,腦中困乏,真的是累了。

  乏力地合上眼瞼,她微乎其微地吐出字句,“……小女子……陶家村人士,小名……瑤光……”然後,遁入了夢處。

  男子細長的眼凝聚片刻,見她眉心仍蹙著,猜想這昏沉現象還會持續好些個時辰,使她睡睡醒醒,一直到本身的靈力會聚。

  “好好睡吧,姑娘。”他淡淡道。

  步出屋外,小河在門前流過,他望向對岸不遠處的人家,隱約聽聞那名逾期、魂魄仍未歸地府裁決的婦人響亮的罵聲。

  真精神,丹田中氣十足,是個極健壯的軀體。他微微笑。

  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旦夕禍福,而提拘這樣的魂魄,正巧驗證了此話。

  他由袖中取出四顆琉璃珠,往草地上拋去,一陣輕煙,魑魅魍魎活跳跳地跑了出來,忙著伸腰拉筋、扭脖子活絡活絡。

  見文竹青神態冷然地睨箸他們,四小鬼怕又被封進琉璃珠內,趕忙跪成一排,求爺爺告奶奶地大呼:“文爺,咱不敢啦!您大人大量,饒恕咱們吧!”

  “咱們沒吃她、沒吃她,雖然很想吃,到得最後關頭,腦海中自然而然浮現文爺莊嚴神聖的面容,這一口怎度也咬不下去啊。”

  “文爺,別再把咱們因進珠子啦!在裏頭可痛苦了,連翻身也難,不小心放個屁,還差些毒死自己!咱不進去,抵死也不去。”他忘了他早死過了。

  “都是魑仔,是他說要把那丫頭分食,不幹咱的事啊!”

  “對、對!都是魑仔先提的,他自己想吃,把咱們都拖下水。文爺,您要罰他,重重的罰他。”他們最拿手的把戲,找個替死的,把錯過往他身上堆,再慫恿主子將他嚴懲,助自己逃過劫難。

  “你們三只臭鬼,這等虧心事也做得出來?!咱咬了那丫頭,你們就沒咬嗎?好啊!大家把嘴張開,按著她身上的牙痕合對合對!”

  “什么虧心事?!咱還虧胃、虧腸、虧肝又虧腎!好啊!對就對,誰怕誰啊?!”三只對一只,就算是黑也要拗給他白。

  他冷冷看著一出戲,等他們鬧夠了、相互陷害夠了,他沉默不語,反掌托住四珠琉璃,法力在指尖流轉,形成細微光圈。

  魑魅魍魎見著了,意識到形勢嚴重,嚇得抱成團,牙齒打顫、尖耳打顫,四肢也在打顫,聲音抖到不行,“文、文、文爺……饒命啊……”

  燒不得。

  他眉眼轉熾,如地獄火,一掌托珠,一手捏出劍指,接連三晝,僅留下魑鬼,其餘三小鬼皆中劍指射出的火光,登時琉璃珠碎,三鬼靈魄俱滅。

  “你答應過什么?可還記得?”火光消退,他依然冷眉冷眼。

  魑鬼吐出一大口氣,兩腿軟在地上。方才那幕太過驚異!他咽了咽口水,勉強回答:“記、記得……當然記得。為陰冥鬼差,不、不食生肉……不飲鮮血,不取無辜性命,不、不救將死之人。”

  “若違者……”

  魑鬼吞著分泌過多的口水。“違者,魂飛魄散,永、永世不得超、超生。”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小鬼,看到對方寒毛豎立,靜謐頜首,“很好,你都記得。”轉過身面對小河,淙淙水聲有著渾然天成的節奏。

  “回地府告訴武爺,請他再遞補上來三名鬼差。然後,去查一個名字。”

  “文爺要查誰?交給咱準沒錯。”意識到安全無虞,說話不由得穩了些。

  “一個姑娘。姓陶!陶瑤光。”


  原是在夢中迷途,她彷佛在黑暗裏走了很遠,沒有一盞指引的明燈,四邊無止境,都是方向,也都不是方向,直到那清清脆脆的鈴音,她聽見了,是由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她追尋而去,去看誰持著她的串鈴兒。

  瑤光睜開眼睫,從迷霧中走出。

  屋裏昏暗,有片刻,她以為尚在夢中,然後透過窗子,她瞧見那白衫男子立在灰譎的天地中,那串鈴子勾在他指上,風一過,鈴聲起舞,一首好歌。

  那火燒的感覺又來了,體內一股莫名騷動,她按捺住,下床尋著自己的鞋襪,飄到門口才陡地驚覺,趕緊慢下兩腳,安分地緩步踱至他身後。

  他轉身,見她目光盡膠著在他手上的串鈴,微微扯唇,“見一個大男人持著這女兒家的玩意兒,覺得奇怪?”

  瑤光抬眼看他,急急回話,“不!不是的。”

  方寸跳得好促,天啊!她是幽魂呵,怎還有心跳?!怎還感覺得到氣息紊亂?!她已死,皮囊早已腐爛為泥,人世間再無陶瑤光一人,這副軀殼,僅僅是個假象,可懷有的心意,卻又萬般的真。

  撫暖意念,她晶瑩的眸流光閃爍,朝他步得近些。

  “瑤光還沒謝過文相公。”身子微微一福。

  “我僅是將你帶回,舉手之勞!何須言謝。”他說,雙目仍看著搖蕩的串鈴。

  兩人沉默了會兒,再見串鈐兒,她心中激動,悄悄按捺著。

  “這鈴音真好聽……我、我很喜歡,不知文相公從何得之?”

  擺了擺手,串鈴兒擊出更清亮的音韻,他轉回身再度面向小河,中低的嗓音淡然傳來,“在對岸人家院子外的柏楊樹,我瞧它係在枝丫上,可能是某個孩子結上的,唔……其實不該將它取走,說不定那孩子還會來尋。我想……還是還了回去好。”這串鈴子頗為怪異,絕非孩子們玩鬧係上,他心知肚明。

  “其實——那是、那是我、我——”瑤光欲言又止,躊躇著,不知如何表達,她真怕這一說,會著實嚇壞了他,真是如此,便再也難見他眼瞳中的溫和。

  神無惡、鬼無好。世間人都是如此認定。她能說嗎?能嗎?

  “想說什么?慢慢來。你毋需怕我。”他側顏淡笑。

  今晚的月圓潤豐滿,在河面上映成白玉盤。

  美嗎?應該是吧。他模糊想著,記起不久前那個為了撈月而溺斃的李姓先生,鬼差費力將醉成爛泥的魂魄架回,事後,確定他得回天庭覆命,不屬陰府,自己曾玩笑地問過他,如此死法值是不值。

  心動,一切值得。

  對這樣的答覆,他笑,覺得荒謬。

  天庭那些人講的是修道煉丹,談仙班列位,而司陰冥者賞善罰惡、掌生死、論功過、按輪迥,自然是實際了些。

  他心思飄忽之際,瑤光悄悄移到他身惻,內心則暗暗苦笑。毋需怕他?!當然不怕他,只怕嚇壞了他啊。

  隨他視線望去,河面圓月,天際月圓,她才恍然頓悟,該是到了中秋佳節。對岸臨水而居的人家燈火未熄,耳聞傳出的笑語,對照下,更顯清寂。

  “中秋月圓人團圓,這好時節,文相公不與家人聚首?”她試探一問,感謝四周的昏暗掩去羞赧神情,那串鈴兒聲聲敲得方寸發顫。

  他好脾氣地笑。“這世間孤單的人,又豈止姑娘一個。這個家,就剩我一人,還談什么月圓人團圓?”

  瑤光一震,心中升起憐憫之情,原來他與自己相同,一個淪落在塵世,一個飄遊在陰冥。抿了抿唇,她輕聲放口,“難道……文相公沒想過要討一房媳婦兒?”

  他仍是笑。“娶媳婦兒有什么好?”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有了媳婦兒,她會替你燒飯洗衣、打理家務,把你照顧得妥帖周到。”她頓了頓,不知是否自個兒錯覺,夜風下的他,面容透逸,白衫輕揚,月脂鑲在他身上,鍍著一層微乎其微的青螢光芒,竟似要禦風而去。

  “你冷嗎?”無預警地,她問。

  他略微怔然,掉頭瞅著她,溫和地搖了搖頭。“不冷。”

  教那俊逸爾雅的笑吸引了,好半晌,她才意會到他說了什么。

  不冷!他不冷。

  瑤光想笑,眸光柔和得要摘出水來,他說,他不冷呵。

  她是陰魂,沒有人的氣息溫度,風有多寒,她便多寒;水有多凍,她便多凍,總是隨著萬物自然,飄蕩在此間,就得學會如何融入。她徘徊在這水岸,孤獨時,遠遠瞧著岸邊人家的燈火炊煙,聽著人語狗吠,聊以慰藉,卻無法太過靠近,怕身上的幽冥陰氣凍傷了生人,也怕世間陽氣傷了自己。

  如今,這個解下串鈴的男子,他看見了孤獨縹緲的她,觸摸到空虛無形的身軀,她離他好近好近,不見他凍得打顫、冷得發抖,彼此都覺無比適意,好似屬於同個時空的兩個命體。

  而他那副怡然寧靜的神態,讓瑤光以為,她亦是個尋常的世間女子。

  “你冷?”他眉微揚,收起串鈴兒,手又負於身後。“進屋吧,我不會去擾你的,待天明,我送你回去。”他也該處理那婦人,盡速回交陰府,至於她——微微沉吟,思及魑鬼回地府後提來的消息,解開了舊的疑慮,卻延生新的懷疑。她不是無主孤魂,偏要做無主孤魂,任無數的因緣由指間溜走,莫怪這水岸,百年來不曾溺斃過一條性命。

  到底,她所求為何?這正是他亟欲知曉的。

  “我不冷,一點也不。一年就這么一回中秋夜,我也想看看月娘。”雪白的面容,一對眼顯得特別烏亮,她略微緊張地順了順發,將柔軟發絲塞至耳後。

  舉頭望明月,今夜的月依首是昨夜的月,仍將是明夜的月,有何差別?!

  他但笑不語,心中波瀾不起。

  “文相公……”她喚著,教自己提起勇氣,生前,她不是膽小的姑娘,死後,豈能化成膽小鬼?“你、你當真不要娶妻嗎?”

  聞言,他微微錯愕,發覺同她交談,常讓她的言語鼓動心胸。他搖頭又笑,“你瞧我,家徒四壁、一身寒酸,十年寒窗無人問,連年應試卻又榜上無名,我移居到這偏僻鄉壤?只求平淡過活。百無一用是書生呵……想討個媳婦兒,只怕委屈了人家。”

  “不委屈、不委屈!文相公——”她心裏急,小手不由得抓住他袖角。她不要放他走,盼著這么久,好不容易盼來了這一個人,他拿了她的串鈐兒,便是感應了她的心意,就是注定如此,要不同屬界的兩個合而為一,是這樣!一定是的!所以,她不能任他走開,而自己又得跌入靜止不前的歲月裏。

  那夜柏楊樹下,她將串鈴合於掌心,誠心誠意地祝禱,她不知天上的神仙、自然萬物的精魂肯不肯聽一個低微幽魂的願望,但如今,他來了,來到她身邊。他沒甩開她的掌,住她靠近,細長的眼一貫溫文。

  “你別太過激動,對傷不好。”

  是的。他甚至不問她因何受傷,為何倒臥在水岸旁,他什么也不問。

  這一刻,瑤光內心閃過疑慮,但也僅是閃過而已。

  他不問,就是不問罷了,她不想管、不願探究原因,只在意他能否接受她。往後,她要待他很好很好,兩個互相作伴,又或者有那麼一天,她能體會什麼是人間的情和愛。

  “我不激動!我、我只是有話想告訴你。”她仰頭瞧著,見他臉龐也似自己,淡淡透明,她眨了眨眼,將那昏亂的影像眨掉。

  “我聽著。你說。”www.xun  love.org  kwleigh掃  雲京校

  有了他的鼓勵,她心倒是寧定不少,思索要以什么方式告訴他,才能將他的恐懼降至最低。以後,她將會時常出現在他身邊,時日一久,他定會察覺她不似常人之處,現下把一切公開,也省得提心吊膽,猜測他知道後會有如何的反應。

  以舌潤澤了雙唇,她吐氣如蘭,“我、我有個姊妹,前些日子,家人將她的生辰八字寫在紅紙,和著飾物和衣衫綁成包袱,結果……有個男子將它拾了去,我那姊妹,便嫁了他做妻室。”說到此,她偷偷覷他,見他微微在笑,黑眸中無絲毫訊息。

  瑤光繼而又道,語音稍轉微弱,“那是……那是冥婚……後來,我、我想了很久,那夜,月光很是昏黃,我瞧著,只覺得孤單……我把身上的串鈴兒挂在柏楊樹的枝丫,告訴自己,若是有人取走串鈴兒,我便跟隨著他,就如同、如同……我那姊妹,嫁給那個男人一般地追隨著他。”

  如此顯著的暗示,他該懂得,能輕易推敲出她並非世間人。可她不會害他,絕對、絕對不會,她只想有他相伴,不要孤孤單單。

  瑤光閉著眼、揪心等著,就怕他瘋狂地甩開她,阻退臉上一貫的溫和。她害怕呵……身軀竟微微發顫,而一雙小手萬般不願放開他的白衫。

  片刻恍若經年——  

  “你的意思是我取走了你的申鈴兒?”

  當這溫文清雅的嗓音響在耳際,沒有預計中的驚慌失措、沒有想像中該要的戒慎懼怕,穩穩地道完句子,瑤光聽著,感動得幾要落淚。

  “原來,這鈴是你的。”他再度取出,遞向她。“我一時好奇解下了它,真是對不住,現在物歸原主,望姑娘海涵。”

  她瞪著他掌心上的串鈴兒,有些愕然、有些不明白,抬頭望入那對細長的眼眸,男子的目中隱著股太沉的靜謐,她心魂一震,察覺到對方的不尋常。頭搖得如同波浪鼓,她一面輕喊:“串鈐兒既已教你取去,我就不會拿回。你不懂我的意思嗎?一定要我說得坦白……好、好!你跟我來。”像下了壯士斷腕的決心,管不得男女之防,她猛地握住他的大掌,硬拖著他更近水邊。

  “姑娘,你這是做什麼?”他語氣不高不低,沉著如山,輕輕想掙脫她的掌握,瑤光不依,他眉稍蹙,也就任她握著。

  “別喊我姑娘,我有名有姓,你、你喊我瑤光,好不?”瑤光啊瑤光……可有人會記得你?“我叫瑤光。”說到最後,聲音有些咽然。

  他平淡地與她對看,姑娘家的掌心柔軟滑膩,沒有溫度,與他並無兩樣。若她是因寂寞了,想握緊他手掌取些溫暖慰藉,真真徒勞無功,僅是一團冰包著另一團。他垂首瞥了眼緊抓住自己的小手,聲音持平,“名字僅是個稱呼罷了,姑娘何必執著?串鈴物歸原主,你放開我。”

  他的一語雙關令她一顫。

  是,她是不知羞恥,如此糾纏一個男子,硬想把自已放入他平靜的生命中,但她不要放開他,這是天注定,要他聽見風中鈴音,要他來到柏楊樹下,要他解下她虔心祈求的姻緣物。注定他往後命中一段不尋常的奇遇。

  “你不要假裝不明白,我知道你懂……我從未遇過一個人像你這樣,不會因我的出現而感到寒冷,瞧得見我,也碰觸得到我,你不怕我,我、我很是歡喜。或者,我不能像尋常的姑娘為你、為你……生兒育女,但我發誓,我會待你很好很好,我的形體雖滅,但心意是真的,我會如妻子一般的服侍你,你不要排斥我、不要拒絕我,你要什么,我會盡所能為你做到,我絕對、絕對不會傷害你,就你跟我,我們兩個……一起廝守,好不?”她緊聲說著,眸中盡是期盼,真真切切的,那渴望的神情如此凄楚,雪白的臉愈現透明。

  他笑,帶著容忍的意味兒,笑雖溫文,卻沒有感情。

  “你的意思,我是真的不懂。姑娘與在下相識甚淺,怎好說出這樣的話來?”

  瑤光微惱!又羞又急,目中的期盼染上些些怨慰。“你不懂,我教你懂。”她硬拉著他半跪在水邊,身軀前傾,喊著:“瞧清楚了,你仔細的看一看,水面上沒有我的映照,我是鬼、是魂和魄而已,我沒有影子。你取走了我的串鈴兒,自那一刻起,我便是你的鬼妻,別說你不懂,別說——”不斷地搖頭,臉頰溼了,她伸手去摸,碰到冰冷的淚。

  她的淚呵,一樣失去溫度,嘗進嘴中卻如清水,演繹不出內心的苦悶。

  女子梨花帶波,他靜然不動,任那細碎的哽咽擾亂流水的節奏。似思索、似評量,他終是放口,語氣溫和中矛盾的漠然,“你弄錯對象了。把串鈴子拿回去吧,我不可能娶妻。”

  “不是不可能,是你不願有個鬼妻。”她咬住唇,不願淚再奔流,小臉難堪地轉向河面,這么一瞥,內心猛地大震。

  她的心緒甚少這般波動,自秋娘冥嫁,她在柏楊樹上係串鈴,原本平淡的心湖翻滾著七情六欲,然後,遇見了他——他——

  “你……你、到、底是誰——”那語調微微抖著,一切的一切,都亂了。剛開始尚不注意,現下已然意識。

  灑亮月脂的河面上,沒有她的倒影,也沒有他的。

第三章--流連·流連意欲何
  瑤光雙目眨也未眨,前一秒怔望水面,眸底還有月華餘光,這一刻四周白茫茫、霧氣氤氳,她整個被烘在蒼茫之中,連垂首也瞧不見自己的裙擺。幻術。

  她一驚,住某個方向飄去,撲在臉上盡是寒涼溼意,不知多久,飄揚的黑發沾染溼氣,衣衫也浸透了,如第二層皮膚般貼著身軀。

  她不覺得冷,追尋不到出路,心緒由一開始的驚慌漸漸沉淀。這樣的場景,極似她幽遠的夢境,四面是路、八方皆敞,都是方向,也都不是方向。

  寧定內心震撼,她不再如無頭蒼蠅般亂闖,雙腿盤膝而坐,斂眉垂目,以逸待勞,不去想所在空間,不去感受白霧拂頰的涼意,神智沉入一個無我境界,無我無思亦無念,空白一片……

  “嗚唬……汪汪……嗚……”

  緩緩地,她睜開眼,老狗在她身邊,小河流過,她來到柏楊樹下。

  “黑頭,怎么啦?”由渾沌中走出,她有些虛喘,衣裳仍浸溼著。

  老狗垂頭垂尾的,喉間發出嗚嗚咽聲,鼻頭頂了頂瑤光的臂膀,磨蹭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踱步回小院落。

  “黑頭——”邊喚著,她盈然起身,才飄離樹下,卻愣在原處無法動彈。夜深人靜,臨水人家都已熄燈歇息,正是如此,挂在小院兩旁的白色燈籠顯得格外醒目,火蕊還燃著,照亮燈籠紙上好大的“奠”宇。

  氣氛如此詭異,有片刻,她不能思考,微微瞥見河面上映著的月脂,又是震愕,她抬起頭,中秋溫潤的白玉盤已成月眉兒,遙挂在天幕。

  由幻術中掙脫,彷若須臾,豈知已過半月。

  月圓人團圓,若是月不圓了,人該怎么辦……是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旦歹禍福,月的缺,尚有滿足之日,而人呢?從此訣別?

  黑頭停下來瞧她。咬了咬唇,她再次飄去,靠近窗子,裏頭傳來強忍的啜泣聲,老狗跨過門檻進了小廳!她不能,只立在屋外靜靜地、難過地瞧著這一切。

  簡陋的木棺是幾個鄰家出錢買來的,小豆子披麻帶孝跪在棺材旁,紅著眼、紅著鼻頭,一面燒著紙錢。老狗來了,他瞥著地一眼,想號啕大哭,唇蠕了蠕終是忍了下來。

  冷冷清清,凄凄慘慘,瑤光好難過,不是為大聲嫂,而是小豆子,他才多大年紀,先是喪父,今又喪母,只有一只老狗陪伴。

  若能,她也想號啕大哭呵,這世間,總有許多無奈發生,她的力量這么小,早知難行,仍妄想螳臂擋車。

  幽幽回身,虛無身子飄出院落,回到她一貫待著這樹下。

  寂寞復寂寞,天若有情天亦老,有情,真是件無可奈何的事。

  她何須去憐人,弄得自己這般下場?何須感應人的悲哀,教自己也跌入其中浮沉難以排解?何須任著無數交替的機緣溜走?這百年來的靜寂呵,她絕非流連,而是情多,不願誰人再嘗這般苦楚。

  是笨,笨到了極處。每回機緣來了,她提點自己要狠下心腸,不聽不看不聞不問,不動憐憫不出手救助,但嚴厲告誡了千百次,她最後的抉擇依然故我。瑤光,笨呵……她苦笑,搖了搖頭。

  夜風如昔,吹皺河面眉月兒,拂得相楊枝丫輕輕顫動。她不禁又是一震,聽到清脆鈴音,在樹影搖晃處尋到那串鈴子,隨枝丫搖擺音韻,彷佛從未取下過,以相同的給係在相同之處。

  她心思轉動,身軀飄過小河,來到對面岸上,在黑暗中找尋那幢簡樸的小屋,她記得在那個地方,可以將對岸臨水的陶家村望得分明。

  但,什么都沒有,不見屋,更不見人,來如夢,去無覓處。

  原來,他亦是陰府來的差使。她明白了,猜想,他是專為大聲嫂的魂魄而來。能使幻術、能平空變法,他定非一般的靈通。

  文竹青……她暗喃著,心中思忖,這說不定僅是他應付的言語,連名字都不真。以他能力,肯定打開始便洞悉了她,一抹水畔遊蕩的無主孤魂。為什么要救她?為什么頂著那溫雅面容?讓她以為、讓她以為……她也可能如秋娘,有一段陰陽緣分。

  多么、多么的難堪啊。她胸口鬱抑,不由得恨起自己為何要有情,她早不是世間人,徒留世間情,苦的只有自己。

  暗地裏,他定是在笑話她,憑一只串鈴兒,不顧女兒家的矜持,對住他說出許多不莊重的話。可是,沒誰能為她了,秋娘尚有家人為她主持,而她的親人已逝,經過這許久,那魂魄亦不知何處追尋,說不準,早已投胎輪迥,再不相識。她主動,也是逼不得已,卻未料想結果竟如此不堪。

  沒誰能為她了……她唇一抿,神情蒼白脆弱,想到那個男子,心中又苦又羞又惱又怨。

  想他取走她的串鈴兒,末了,又將它係回原處,他到底將她瞧成什么?他是陰冥使者、地府來的靈通,而她是無形無體的幽魂,雲泥之差,他既瞧她不起,不願有個鬼妻,為何不把她也一塊兒抓了?入阿鼻地獄、上刀山浸油鍋,怎麼也好過受這般的羞辱。

  瑤光委坐在岸邊,這飄零的歲月,她真是累了。

  *********

  夕陽西下,天灰蒙蒙的,遠山溪漠。

  一頂鬥笠隨水流而下,在凸高的河石問彎來轉去,最後卡在雨石中間,但水仍衝刷著,極可能下一刻便帶走它。

  “別跑.咳咳、別、別跑……”老伯有滿臉的落腮胡,年紀不好界定,瞧來該有六、七十歲,身軀頗為高大。他管不得浸溼褲管,奮力地越著河水,對住那頂鬥笠直去,可能追了一陣子,鬧得氣喘吁吁。

  “給、給咱停住,不準、不準跑了……”他雙手撐膝站在河中休息了會兒,接著挺起腰桿,艱辛地想跨步出去,這一動,底盤不穩,氣力不足,身子往河裏栽去。“哇——”他大喊,接連吞進好幾口水,手攀到河裏石頭,原可撐起身軀,但石上青苔滑手,他面朝下,咚地又跌進去,竟無聲息。

  不看不聽不聞不問,不出手不動情。

  瑤光對自己下令,是這三天來的第一百次。

  這三日,不知怎地,水岸意外頻生。先是一個大腹便便的女子哭哭啼啼來到河岸,她邊掉淚邊徘徊,瑤光則一顆心提到喉嚨,不由得也跟著她徘徊。

  吹了一陣子風,她真脫下花鞋,人朝水裏走去,先到腳踝,再來小腿肚兒,她往深處去,水到了腰際,最後滅頂。

  見這狀況,還管什么交替機緣,內心的三令五申早拋到腦後,沒暇想起長久以來的寂寞滋味,先做再說,要後悔再來後悔吧。瑤光衝得好快,往那婦人沉入的水中一探,硬是將她救上岸來。

  幸而婦人沒喝下多少水,一會兒便清醒了,瑤光不敢再碰她,退開一小段距離,見她又哭又鬧好一陣子,忍不住軟言相勸,費盡一番唇舌,終將她勸回頭。

  那夜,串鈐子有風相伴,她又嘗寂寞,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救人。

  翌日,水岸旁來了一個男孩,她不曾見過的臉孔,不知是否住在陶家村,那男孩個頭跟豆子差不多,背著一個大竹簍,來河中撿螺抓青蛙。

  他拾得專心,愈拾愈多,勁瘦的身子往河中直去,頭逕自低垂尋找獵物,根本無暇注意已步近危險河城,河底石頭一多,流速變得湍急,拍打他的腰腿,而背後的竹簍又重,他摔進水中,偏要顧著好不容易拾獲的東西,小小身子掙扎著,再也爬不起來。

  瑤光看著,心擰著,想著小豆子,沒爹沒娘夠可憐了,而這個落水的男孩若命喪於此,與她做了交替,不僅是沒爹沒娘,還要忍住永難擺脫的冷意,夜裏,來來回回在這水岸孤獨飄遊。怎忍心?!怎忍心?!

  那一夜,在柏楊樹下,她依舊聽著風中鈴音,輕笑自己多情。

  內心不掙扎了,她飄向河中,那冷意已傷不了她。雙手拖住老人的肩胛,輕輕施力,把他安置於河畔,連帶那頂鬥笠,也讓她抬了回來。

  他額際可能撞著了石頭,滲出血來,人昏迷過去。瑤光擔憂地檢視著,先幫他控水,又撫胸口、又壓腹部,好不容易吐出水,他胡亂呢喃,雙目陡地圓睜,剎那間,瑤光嚇了老大一跳,不由得離他遠些,竟有些怕他。

  “老伯……您痛不痛?您額上流血了。”緩緩心緒,瑤光試著微笑,以為他沒聽懂,她再說一次,手指指了指他的皺額。暗自納悶,怎么這些天救的人,人人都瞧得見她?她是個幽魂呵……

  老人瞪著她,像打量件稀奇事物,瑤光教他瞧得渾身不對,不只他的銅鈴大眼,連滿腮的胡子都似會扎人。

  “老伯,您、您還好嗎?我把鬥笠拾來了,您別再涉水,挺危險的。”這話不對嗎?有什麼好笑的?

  瑤光見他仰頭哈哈大笑,不由得怔住了,猜想是撞壞了腦子。

  “您……擦擦血吧……”她由他笑,掏出一條洗得泛白、看得出年代久遠的帕子,伸長手遞了去。

  他沒接,打雷般的笑歇止了,炯目瞪著白帕,扯開胡中大嘴,“難得啊難得,陰冥與人世,再難找到像你這樣的姑娘。呵呵呵,做好人不簡單,做個好鬼更難,若天地間的鬼都如你,我可逍遙輕松啦!”道完又哈哈大笑,低沉聲音帶著愉悅。

  “您、您——”瑤光瞠目結舌,白帕抓在掌心,小口開了又合、合了又開,半晌吐不出一句話,呆愣呆愣的。

  “瞧你這模樣真教人發噱。”他立起,原地半轉身軀,眨眼間,哪裏還有老人蹤影?!在瑤光面前,是一位身著紅衣大袍、頭戴頂冠的狀碩漢子。他兩眼炯如火焰,眉發與胡須盡似爪般飛揚,前胸厚實鼓張,氣勢淩厲無比。

  她識得他,民間將他著彩得十分傳神,專要避邪,為防她這種低層靈體。

  “怎么?!真嚇傻啦!”

  自救起他,他便一直在笑,瑤光恍惚思忖,世間人有誰能知,向來嚴肅面世的他也是會笑,笑聲比雷還響。

  這便是她的機緣嗎?也好……也好……讓他收了去,連鬼也不必做,魂也無魄也無,不會想也毋需有情,這世間的一切她看在眼中,不關己事也教她心心念念,為別人椎心哀傷,她無法超然、無法置之度外,陷下去,就得承起許多苦果,真的是累了、是倦了。

  騫地,她雙膝一頓跪了下去,小臉微仰,眸中含淚。

  他甚是驚奇,沒料及她有如此舉動。

  “瞧來,我真嚇壞了你。”銅鈴眼中黑瞳滾動,肅然中有三分玩性,他趨前要扶她。“我長得醜惡,是天生皮相!你莫要驚懼。”

  瑤光搖頭不起,靜靜地說:“天師,您是來收我的吧。”她單純的敘述。

  “咦?!”他挑了挑爪尾眉,聲若洪鐘。“你做何歹事,我因何要收你?”

  “我阻撓鬼差拘提魂魄,誤了生死簿上早已定下的時辰,擾亂陰冥地府的秩序,我、我還和四小鬼打架。”

  他眉挑得更高,表情充滿興味。“呵呵,是魑魅魍魎。你一個打他們四個嗎?”

  “是……不是。”她忽而改口,“還有一只狗跟我一起。”

  “贏了還是輸了?”

  瑤光迷惘地瞧著他,仍是乖乖回話,“輸了,輸得很慘。他們牙好利,咬得我好疼,那狗兒的耳朵都被扯出血來了。”

  “哈哈哈,那些臭家夥真該死的,他們牙利有啥兒緊?!往後,我教你拔牙的手段,再遇上他們,你便可好好雪恥。”他兩手支於腰間,快意爽朗。

  奇怪,話題怎地扯到這兒來了?瑤光不懂,也不想多懂,雙膝跪行兩步,直挺挺立在他跟前,堅決地道:“天師,求您收了我。隨便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可以將我一口吞了,或者以銅錢法劍穿破胸膛,或者、或者……”她並不清楚他如何收鬼,說的都是民間傳聞,頓了頓,絕然語氣雜著祈求,“無論如何,只求您收了我。”

  呵呵,不僅世事無奇不有,陰間也有奇事。

  他打量她的神態,眼眸認真,一張臉白蒼蒼的,瞧來頂可憐。

  “給我個非收你不可的理由。”往常,孤魂野鬼教他撞見,無不嚇得四處竄逃,跪下來討饒的他見多了,而跪下來求他收拾的,今兒個還是第一遭。

  “我方才說過了,我阻撓鬼差——”

  “你說的那些罪行不在本天師的管轄內,一律不予追究。”他打斷她的話,撇清關係。“若要討罰,你得同文老弟要去。”

  文?!瑤光心一促,不由得問:“他是哪位?”

  “呵呵呵,閻羅殿上兩位判官,文判筆堂生死簿,武判嚴督地府十八層,方才你招認的事兒不歸我管,要嘛,也得文判官出面。呵呵呵,本天師說得對不對啊?文老弟。”他最後一句惻頭過去,對住空氣道出。

  瑤光尚未意識,虛無中,一抹人形現出,白衫依然,眼底的溫和依然,依然……情淡。

  “天師真愛說笑。”他淡淡出聲,雙手慣然地負於身後。

  文竹青……文判?!不是小小的鬼使,而是掌生死記案的判官。

  瑤光雙眸與他對上,再相見,那份難堪浮上心頭,早知他神通廣大,卻未猜出他如此位高權重,這般,她與他的距離差得更遠了。眨著眼,瑤光硬不讓眼眶中的珠淚掉下,持著一股怨,視線倔強地鎖住他。

  “說笑?!哈哈哈,你瞧我像嗎?”鋼絲似的落腮胡微微震動,他炯目一整,單手握箸瑤光上臂,將她扶持起身,又邊對文竹青道:“這丫頭所犯那些有的沒的、芝麻綠豆大的罪狀,本天師管不了,若你硬要處置、非管不可……可以!但本天師告訴你啦,文老弟,現在起,我就收了這丫頭當妹子,立馬叫底下的小鬼們將這消息傳得天上地下神鬼皆知,我是她兄長,她的錯,我來背,呵呵呵,文老弟,你倒評量評量,該怎么治我?”

  “天師——”瑤光錯愕驚喊,雙膝又要跪下,“我、我不敢,不配的。”

  “什麼敢不敢?!配不配?!”他突然變得兇惡,大掌架住她,每根發須皆會咬人一般張揚。“我說收你當妹子,此話既出,即為真言,你再說些渾話,可要令本天師大大不快。還有你——”他忽地轉向白衫男子,神態豪放,“該怎麼罰,說清楚吧。”

  文竹青面容從容,揚唇淡笑,抱了抱拳和緩地道:“天師是為難小弟了,這事我作不了主,還得回閻羅殿請示主子。”

  “哈哈哈哈,我等著。”他頷首,調回視線,對住一臉倉皇茫然的瑤光,語氣響亮亮的,不過已溫和許多。“妹子,你名喚如何?”

  她顫著唇兒,眸中菁滿冰珠淚,怯怯地回答:“小女子姓陶……名瑤光……”妹子?!有人喚她妹子?!她有個兄長,怎么會有個兄長?!還要替她扛下一切的過失,不教她受罪。若是夢,她永遠不要醒來呵……

  “什么小女子、大姑娘的,生疏!”他罵著。

  話傳到瑤光耳中卻覺萬分溫情。

  “莫非你是嫌我醜?”

  “不、不!”她急得猛搖頭,心中震動,唇一咬,衝著他輕喊:“瑤光是太歡喜、太震撼了,我、我——”不知說什么好,她試著笑,怯怯喚道:“大哥……”

  “哈哈哈哈,我的好妹子。我本有個妹子嫁了人,現下再收一個,你很好,我接連三次試你,你不忍那懷胎婦人一屍兩命,不忍那抬螺的孩子命喪河底,又不忍我這撿鬥笠的老人家,呵呵呵,你又傻又好,真的根傻、真的很好,總歸,傻得很好。”他繞口令似地道。

  “原來、原來是大哥?!”瑤光小口微張,眼眸瞪得圓大,囁嚅著:“唉,我正納悶,為何這些天河岸這兒好不平靜。”

  天師又是大笑,精光閃爍,雙目掃向文竹青。

  “文老弟,我這新收的妹子如何?”

  “天師說好,定是不差。”他四兩撥千金,微笑道:“恭喜兩位。”

  瑤光悄悄抬頭,恰巧與那對細長的眼接觸,心亂,澀然之情不止,愈要壓抑愈是奔騰。她不想去在意,想忘掉他給予的恥辱,想學他一般無謂、永遠的淡然,可是,好難,思緒就是同她作對,偏要去想、偏不能忘、偏學不來他的一切。

  “陶姑娘,恭喜你。”他心無芥蒂,一派溫和,雙眸微微瞇起。

  瑤光瞪著他,持禮勉強道:“謝謝……”

  天師撫掌大樂,正待說些什么,暗處輕煙微現,一只尖耳育膚的小鬼跳了出來,單膝恭恭敬敬地跪在他跟前,急速道:“天師,鬼怒山群妖作亂,傷了不少人畜,開路與打傘兩位兄弟已前去探查,至今全無消息,恐怕不妙。”

  “竟有此事?!”聞言,銅鈴大眼怒瞠,面泛銀光,他雙手結印,口念咒術,“天眼通!開!”河面跟著幻化,如明鏡,顯映出不可思議的景象,是遠在千裏外的鬼怒山,黑雲密怖的山頂閃爍妖異紅光,整座山籠罩在玄青的霧中。


  “糟,是魔胎!”他右手旋圈,河面恢復原貌,手中已多出一柄金色銅錢劍。

  “我與天師同行。”文竹青知事有蹊蹺。

  “大哥,瑤光也去,可助綿薄之力。”

  “萬萬不可。”他回絕瑤光,繼而對文竹青道:“我暫將妹子寄托於你。”道完,紅袍大袖一揚,瞬息間,河岸僅剩兩者。

  “大哥!”瑤光朝他原先站立處飄去,可哪裏趕得及?!東西南北早沒了天師的身影,倒是地上還留著那頂鬥笠。

  她咬著唇瓣,瞥了眼身旁的男子,臉燒燙起來,外表雖是蒼白無血色,那滾滾的情緒只有自己暗嘗。

  不知所措,一半是為之前的難堪,一半是因莫名的感受,她什么話也沒說,掉頭便走。

  她真的是用走的,自己也沒察覺,兩只蓮足安分地踩在草地上,一步一步,自然而然朝柏楊權的方向走去,速度緩了許多。她不知心為何提得高高的,倣佛在期盼著什么、等待著什么……

  身後無一聲響,只有自己的腳步聲,瑤光突然間覺得委屈,莫名其妙的委屈,師出無名的委屈。她垂著螓首緩步,眼眶中有了溼意,她沒忍著,任由淚珠兒滴在草地上,顆顆化入士中。

  “陶姑娘不必憂慮,天師法力高強,又有神器相助,不會有事。”

  瑤光猛地抬首,見柏楊樹下已有一人,他沒尾隨在她身後,而是快地一著,移形換位立在樹下等她。

  這兒向來是她的地盤,如今教他隨意侵入,見他白衫飄搖、自若自在地佇立,臉上神態慣有的溫和,正是因為溫和,反顯得感情淡薄。對照之下,瑤光內心波濤洶涌,怒氣、怨慰、羞澀、黯然,種種滋味翻來覆去,更道明了她的自作多情。

  即便是多情易傷,難道就連一個療傷的地方,他也不願給嗎?

  瑤光憤然地抹掉淚,也不知哪來的勇氣,一個箭步衝過去,小手往他胸膛猛力地推——

  “你走啊!你跟來做什麼?!這是我的樹、我的地方,你走開呀!我不想見你、不想見你!你羞辱得我還不夠嗎?你、你、你混蛋!”

  印象中,她不曾這樣罵過人,會激動如此,她也嚇了一大跳。

  當然,她的力氣怎推得動他,男子仍直挺站著,目中無情無緒,包容地凝視著瑤光,待她稍稍平靜、靠著他胸口細細喘息,才輕緩啟口——

  “我答應天師看顧你,既已承諾,豈能食言。”

  “不要你管!”驚覺掌心還貼著他的胸膛,瑤光心一動,趕緊退開,又惱恨起自己來了。“一個無主的魂魄還需要什么看顧?!我沒那么嬌弱,從來的歲月,單獨一個不也能過得很好。”她說謊,不肯示弱,小臉發倔地偏開。

  空氣沉寂片刻,他看著瑤光白玉般的側顏,說的話極溫和、又極殘忍,“我記得你說過的話……”好靜,連聲音也靜謐謐的。“你有個姊妹冥婚出嫁,有一夜月色昏黃令人寂寞,你在柏楊樹上係著串鈴,許了心事,因為害怕孤單。”

  “你——”不提還好,他、他竟敢主動提及?!

  瑤光又氣又苦,登時說不出話,感覺內心赤裸裸暴露在他眼前,這么的狼狽。

  而夜風不識相,偏在這時拂得枝丫亂顫,陣陣的音韻隨即響起,每一聲清脆都要命地穿透瑤光,比魑魅魍魎的尖牙還要銳利,痛至極處。

  忍得五臟六腑都絞碎了,她不願哭、不願在他面前落淚,終是艱難,當第一聲啜泣逸出唇,什麼都顧及不了了,她任著淚水奔流,一把扯下正自歌唱的串鈴兒,想也未想,衝動地擲入河中,氣苦地喊著:“對,我是孤單、是寂寞,我不要臉、沒羞恥心,才會

  同一個陌生男子說些不莊重的話。”她吸吸鼻子,此時模樣跟凡人無異,為情所傷。“你要笑就笑吧,我反正是不在乎,我……我才不在乎!”

  細長的眼仍是靜靜地看著她。“既不在乎,又為何要哭?”唉,他總是這樣不給退路,愛在傷口上撒鹽。

  “你走開啦!”她又推了他一把。

  這會兒,他懂得相讓了,身軀因推力倒退一步,但也僅僅是一步而已。見她哭得凄慘,他白袖輕揚,將東西遞到她眼下,微微笑道:“你會將它係在樹上等一個姻緣,表示它有著不同的意義,若因一時氣惱而將它丟棄,事後定會萬分不舍。”

  瑤光淚光盈睫,怔怔瞧著他掌心上的串鈴兒,不知他便了什麼法術,明明教她拋入河中,卻又出現在他手上。

  她賭氣,搶過來串鈴兒又要拋掉,可是手舉得高高的,偏偏丟不出去。是不舍呵……這串鈴兒陪著她多少歲月啊?真的、真的舍不得。

  他微微一笑,她則怒瞪了他一眼,放下手,當著他的面,瑤光重新將它係回原處,末了還故意撥動它,流泄出成串的音韻。

  “不將它收妥嗎?”他靜問。

  她拭凈頰邊的淚,心情稍稍平緩,不瞧他,只癡癡地望著串鈴子。

  “我想聽它的聲音。”她自嘲一笑,語調還略帶沙啞,“說不定……有個男子將它取了去,我便能追隨著,好好服侍他。”

  靜默了下來,僅留鈐音,片刻——

  “以你資質,若能循序漸進地修行,往後想位列仙班亦是可能。再說,天師已認你為妹,許多道法請教於他,他必傾囊相授,可為陶姑娘之良師。現下你所受的寂寞孤單,皆是修行必經之途,是心中七情六欲不盡,你想尋伴,無可厚非,可是陶姑娘……這樣的人間情愛又能多久?到頭,終歸是空,你又何需執著?”

  瑤光抿著唇,內在被激起一股自己也不明白的惡性。

  他愈是溫和不動,她愈要反其道而行。

  “我的資質?!呵呵,一個孤魂野鬼,不受欺陵就謝天謝地了,還談什么修行成仙,我很有自知之明的。”她微彎唇角,蒼白臉上強忍苦澀,微微一笑。“人間情愛是短暫,我就要這短暫的感情,總勝過從未擁有。至少我嘗過,會懂得愛人是怎么一回事,會了解那些風花雪月的詩詞,會知道好多好多我從不知曉的事、從不曾有過的體驗,或者……會在其中受傷哭泣,然後,我會懂。”

  他愣了愣,無意間竟受她的話語和神情所牽引,溫和的雙眉淡淡蹙著,又無痕地放松。“百年來在這水域,你流連不走,救過無數條性命,不知不覺中,你已在自我修行。”正因如此!她的魂魄才會逐步地轉虛為實。

  瑤光還是笑,哼了一聲,“那又如何?”是她多情,自己意外溺斃於這川溪河,水中寒冷如冰,她承受下來,卻不忍世間人輪替她的命運。

  這百年來的歲月呵,從來,都是她情多。

  “為修行得道,摒除七情六欲,然後……就如你這般嗎?”她頓了一頓,幽幽又說:“若連男女間的感情都不曾嘗過,又有何資格談那些空泛的大愛?!畢竟情愛為何,從來不知。”她直直望住他,眸光一片柔和,“我不想如你,一點都不想。”


第四章--不教無情水自流  
  有時瑤光真懷疑,自己到底是鬼非鬼,難道正如文竹青所說,百年來的流連,不知覺已為自身積冥福,身上的陰氣趨弱,漸漸沾染生人的體性?

  簡直匪夷所思!但,她好似不那么畏懼日光了,想破腦袋也不知為什么。

  黃昏,歸鳥群群,她循著有陰影遮蔽的地方朝大聲嫂家的小院移動。

  愈來愈習慣使用雙腳,感覺像個凡人,斜照的夕陽穿透她略微透明的裙擺,將手小心冀冀地伸至光下,指尖微透,膚上感到些許刺麻,已不會如許久的從前,照了光,渾身疼似火燒,皮膚家受盡千刀萬刮般淩遲。

  這神秘的轉變令瑤光驚喜萬分,她好怕是自己胡思亂想,因此動不動便觸摸著日光,讓身體去試探。她思忖,現下是落日殘陽,可不可能有一天,日正當中,她依然安穩行過?到得那時,她能算是個人嗎?

  為這荒謬的想法覺得好笑,下意識搖搖頭,她收回手,再度拾步。

  剛來到院子門口,便聽見狗吠,黑頭跑了來衝著她搖尾巴。

  “黑頭,誰來了?”小豆子跟著跑出,瞧見立在院子裏的瑤光,喜聲喊著:“好心姊姊,你來看我和黑頭嗎?”

  另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便是豆子竟瞧得見她了。對她胡編的來歷毫不懷疑,以為她是前陣子遷居陶家村的人。

  瑤光朝他笑,盈盈地步入屋中,尚未放口,就瞧見小豆子鼻下臟污,臉頰也裏上兩片黑。“小豆子,你、你怎麼弄成這樣樣?天晚了,怎還不洗澡?”她愕然問道。

  “唉唉,”他跺腳嘆氣,“好姊姊,豆子正燒著熱水洗澡哩,可是柴怎么也生不起火,我又吹又扇的,就是不行。唉,”他雙肩一誇,“還是洗冷水澡好了,省得麻煩。”

  “不行!”她雙手往腰間一叉,頗有大聲嫂罵人的架式,“天這么冷,要是凍出病來怎么辦?!大聲嫂——”話忽而停頓,怕提及娘親,豆子又要難過。“唉……你連火都沒生,那晚飯呢?難不成還沒吃?”

  “我今天幫村尾的阿景叔曬谷子!還替桂花她娘劈柴,他們給了我一條魚和青菜,可是火生不起,東西還擱著,我、我——”他肚子適時“咕嚕”地打響鼓,什麼都用不著說,一切明了。

  瑤光心中憐他,輕輕一嘆,復見他手裏吹火的竹管,一把搶了來,精神振奮地道:“好,我來生火。”

  “好姊姊,你會嗎?”小豆子瞧她憐憐弱弱,風吹了就跑,實在很懷疑。

  “有志者!事竟成。”纖手握緊竹管。

  事實證明,有些事不光是靠著滿腹雄心壯志便可完成,有些時候,天分是十分重要的因素。

  “豆子,你先出去……咳咳咳,我、我……咳咳……一下就好、好了……”到處都是煙,瑤光鼓著腮幫子往竹管吹氣,反而將灶下欲燃不燃的柴薪熏得煙直冒,整個廚房霧茫茫,辛辣味嗆鼻嗆眼的,咳聲不斷。

  “好姊姊……咳咳,你、你確定……豆子,咳咳咳……隨便洗個冷水澡……咳咳咳!就好啦……”他搗著口鼻,情況比自己弄得還糟。

  “不行的。咳咳……我還得生火做飯……咳咳咳,一定、一定要生起來……”真正愈挫愈勇,她頭也不回,“你出去準備換洗衣褲,咳咳咳……黑頭,走開啦,咳咳……別來攪和。豆子,姊姊一會兒……就行了。”

  “汪汪——嗚嚕嚕——”狗的咳嗽聲真怪。

  “出去出去,咳咳……”

  然後,小豆子和黑頭讓她趕出去,躲開這場災難。

  “我不信……”她擰皺著小臉,鼓起腮再吹,竟“轟”地一聲,老天肯定讓她的毅力感動了,灶中竄出火苗,瞬息間,吞噬著滿滿的乾枝柴薪。

  “火、火……呵呵,咳咳,火呀……”瑤光覺得這輩子……呃,是近百年來,從沒一次如此興奮見到火焰。她咧嘴笑得好不開懷,想喊著小豆子洗澡,才轉身,讓無聲佇立在煙茫中的男性身影嚇得驚叫。

  剛起身重心不穩,她邊驚呼,身軀邊往前栽去,雙手亂抓一通,想也沒想便攀在對方寬勁的肩胛上,穩穩地撲進文竹青的懷中,標準的投懷送抱。

  灶中的火燒得旺盛,發出嗶啵聲響,瑤光在他胸前抬頭,見他亦垂下眼睫,唇邊溫和的笑夾雜玩味兒,她喜歡他這樣的表情,瞧起來顯得人性一些。意識到腦中的念頭,瑤光暗暗罵起自己!受他羞恥還不夠嗎?幹嘛一顆心盡想他?討厭、討厭。心中不平又起,她蠻橫地推他一把。

  “你來做什麼?!”

  “替你生火,免得你將民家燒了。”好似有取笑的味兒,不管他語氣多無害,進了瑤光的耳,刺得耳鼓生疼。

  “不用你插手,我自個兒應付——”陡地一頓,登時明白灶中的火聖他施了法術的結果。孰可忍、孰不可忍,他什么意思?!特意來嘲笑她嗎?連個簡單的生火都起不來。

  瑤光杏眼圓瞪,蠕動著歷,想學大聲嫂破口大罵,雙手握成小拳頭,可是半句狠話都撂不下去。因為,她真的生不起火,若他不幫她,今晚小豆子真要洗冷水澡、啃硬饅頭了。

  “我知道你可以。”他反倒輕易帶過,微微笑著,毫無預警地,他手指掠過瑤光略形散亂的發絲,為她取下幾片柴屑和煙渣。

  方寸狠狠教人撞上,她真是愈來愈“人”化了,宜覺一顆心快得要蹦跳出來,臉燒燙燒燙的,她撫住自個兒的臉頰,心稍安,因為觸感仍冰涼涼的,證明沒泄漏出暗藏的羞赧,她拍了拍胸襟,緩緩吐出氣。

  沒想到,文竹青忽然扯嘴笑開,不是溫吞的面貌,細長眼中閃爍精光。

  “你、你笑什么?!無聊!”她退開一步不想理他。

  這些日子,幾乎天天見著他,都是因天師臨時托付。

  鬼怒山的事尚未完了,聽聞那魔胎在幻化的緊要關頭受了天師一劍,傷了精魂,卻仍是脫逃而出,現下不知藏匿何處,此事天庭地界均萬分重視,已怖下天羅地網追捕。

  若不是受天師所托,他才懶得瞧她一眼。瑤光如是想著。

  要自己別去在意,其實仍往著牛角尖兒裏頭鑽,才會愈瞧他心愈氣,對待小豆子是一個模樣,對他又是另一個模樣,半點兒溫柔色也不給。而他總是端凝著,八風不動,只除了今天……笑得奇怪。

  “我在笑……這個。”他箭步上前,將她拉到水缸邊,清澈水面,一張溫文俊逸的男性面容,一張則是雙頰各印著兩個烏黑手型的小臉。

  瑤光發窘,又羞又惱,見水中他的倒影笑得可惡,比一貫溫吞模樣還教人生氣,她惡性陡生,反身抓起他的白杉袖子當臉巾,胡亂地抹臉,還在潔凈上印下好幾個黑掌印。

  “呵呵呵呵……”見自己的傑作,笑得真開心。“文竹青,你愛笑便笑啊!”此刻,她明朗的模樣與那日她受傷清醒、強求他時相差甚遠,一笑一哭,一是精靈頑皮,一是楚楚憐憂。

  那時,他心苦堅石,所受震動僅因她怪異的靈體,屬界不明,是他唯一所遇,而今見她展現的笑,胸口一悶,他雙眉反射地蹙了蹙。

  察覺自己無意間跌入迷向,心思詭離,他合眼寧定,再睜開時,唇角那溫和靜謐的笑浮升。“臉臟了,是需要擦一擦的。”

  “你——”三拳打不出個悶屁!瑤光見他擺出那副無謂神態,突然羨慕起魑魅魍魎,若她有那樣尖銳的牙,早摸上去咬得他哀哀叫。她哼了一聲,甩掉他臟得可以的衣袖。

  文竹青沒再說話,繞過她,撩起衣袖,將一根根乾枝丟入灶中。大鍋中的水已冒著泡泡,他取來一旁的木杓子,舀起熱水放入木桶,動作熟練。

  他、他憑什麼?!先是侵犯她柏楊樹下的地盤,如今又來搶她的事做,憑什么?!別以為他是陰冥判官,所有魂魄都得聽他命令,任他管死,她早在生死簿中除名,無主的野鬼,他憑什么管她?!

  不想不怒,愈想愈怒。一時衝動,瑤光衝上前去,搶著他手中的木杓。

  “不要你多事!啊——”驚叫乍起,她忘了那杓中是熱滾滾的水。

  聽說,鬼最怕三件事,生人唾沫、滾油與涼水。

  很快,她就能知是真是假。

  可惜……哦,該說是可幸,斜裏打出的一只袖子教她沒法證明,事情發生僅在眨眼間,滾燙的水落在文竹青臂膀,他一袖擋水,一袖護她,瑤光埋在他懷中,微乎其微聽見一聲問哼,她抬首,見他眉心稍皺,目光一沉。

  “文、文你……”她也慌了,下一刻已掙開他的保護,抬著地溼透的衣袖緊張端詳,才要撩開布料,他卻縮了回去,剛剛那狀似忍痛的神情已不復見。

  “你要不要緊?”她有些歉然,不知該如何表示,只能絞著小手。

  “不打緊,我有靈通護體。”

  瑤光瞧著他,見他神態自若,“真的嗎?”

  他仍是淡淡微笑,“你真該修道,由心漸行,才不會莽撞生事。”

  “修道、修道,又是修道?!你說得不煩,我都聽煩了。”她丟下他的手立起身子。“那是出世的事,不適合我這入世的性子。難道定要修行道法才能救助蒼生嗎?我偏不信。假若、假若你說的是真的,這百年來,不知不覺中我已靈體自修,那將來……無止境的將來,我還是要依著一顆心去做我認為該做的事。”

  “你這樣,”他一頓,似乎想著合適的說法,“可惜。”

  瑤光唇抿了抿,輕笑著,“可惜什麼?若為成仙正果,拋心中的七情六欲,棄那些可愛的感情,我將永遠不知個中滋味,那才是真正的可惜。”她睨著他,情愫悄生,卻知無處可宣,只黯然低語:“你不懂的……”他懂的,只有他的道、他的法、他的生死案記。

  她不要學他的無情。

  兩人的視線不知不覺中膠著了,直到童音打破這微妙的靜寂。

  “煙跑光啦!好姊姊,你把火生起來了嗎?”小豆子跑進廚房,邊嚷著,身後的黑頭吠聲不斷。一進門,他怔了怔,隨即開心大喊:“竹青哥哥,你也來啦!”

  ***************

  竹青哥哥?!哼,難道比她這個好心姊姊還好嗎?

  飯後,瑤光收拾著碗筷悶悶想著,納悶著他是何時與小豆子“搭”上的?

  瞧小男孩見到他那股親熱勁兒,驚奇之外竟有些不是滋味。

  “嗚嗚……”老狗跟在她身邊,摩擦著她的衫裙。

  “黑頭,還是你好。”可能是動物天性敏銳,黑頭對他似乎頗為忌憚,還將他界定為陌生人,總冷冷地打量他。

  瑤光思及方才用晚飯,木桌上一男一女,還加一個孩子,她不餓,從來就不需食物,仍是陪小豆子吃了一小碗米飯。而他則是斟了茶,靜靜地喝著,邊聽著男孩敘說這幾天的趣事。

  唉,算了,至少她煮的萊,小豆子吃得精光。

  她洗凈碗筷,慢慢踱出廚房,隱約聽到內室裏傳來略沉的男性嗓音,他正為小豆子講解書意,似乎挺深奧的,其中還會穿插豆子提出的問題,相有互動。

  她駐足在外靜聽了一會兒,心有些暖有些酸。是啊,是要讀一些書的,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小豆子想出人頭地,非得用功念書不可。而這些,她沒辦法為豆子做到,而他可以,能督促著男孩,為他解惑。

  無情無緒地離開小院,夜來了,月娘初上,她順著河流走箸,不知自己走了多遠,只知月兒一下子在前、一下子在後,腳步跟著河蜿蜒而去。

  忽而,步伐一頓,她轉向月華瀲艷的河面,唇邊逸出嘆息,小腳下意識地踢著小石子,一顆顆踢入河中。

  “石子亦有精魂,你踢它!它也會痛。”

  “啊!”瑤光驚喘,迅速回身,“你、你一定要這樣沒聲沒息的來去嗎?”

  他朝她步來,白衫依舊是白衫,抽上的臟污已化為潔凈。

  “我以為你膽子很大。”唇微彎,溫和又溫吞。

  “我不是膽小鬼!”她火藥味十足,原本是柔軟性子,有女兒家的嬌態,可自從領略到一份羞辱,她的心不死,卻時時泛痛,尤其見著他,排除不了暗暗壓抑的怨慰,卻怕……卻怕……情愫不減,而是漸延漸生。

  細長雙目隱有光芒,瑤光認為那是月華反映在他眼中的結果,讓他瞧得有些紛亂,她不自在地旋過身子,自顧自地面向河水。

  “你來做什么?”她問,語氣緩和許多,也落寞許多。

  他沒馬上回話,微微沉吟才道:“天師托我看顧你。”

  就知道!這氣死人——哦,是神鬼人共憤的答案。瑤光心更酸,可是無奈何,抿著唇不吭聲。

  “你該隨我回地府,那裏安全。這陣子外頭不平靜,若遇上——”

  “我不去。我一個可以過得好。”隨他入地府做什麼?!說穿了,她僅是個孤魂野鬼,連生死簿也難入,若進地府,上了他的地盤,就什麼事都得聽他號令,她才不去,甘願守在這裏。

  以往,是孤單寂寞,冷冷清清的一個;而現下,她有兄長,雖無法常相聚,待她亦有情義,再說,自己還能為小豆子盡點力,河岸飄遊仍是寂寞了些,但已不孤獨,更何況加入了他……對他的感情很復雜,見著他,又喜又氣;見不奢他,便整個恍恍惚惚,動不動就想到他。

  面對瑤光倔強的玉容,他思忖不語,單手接了按腰間的綠竹笛。

  瑤光瞄了他一眼,揣測不出他的思緒,氣氛悶悶的,她清清喉嚨問:“那一回,你會出現,是為了拘提大聲嫂的魂魄?而你、你對我施幻術,將我困在霧中,是不要我阻撓了你的任務?”

  她問得宜接,文竹青繼續撫著橫笛,緩緩一笑,“也對,也不對。”

  “啊?”亮眸一瞪。

  他繼而道:“你三番兩次的阻撓,我不得不親提那婦人逾期未入的魂魄,會來此,確實是為這個原因;將你困入幻境,並非怕你阻撓,因你的道行不夠、精魂又受了傷,暫將你困在霧中,一方面阻你脫逃,一方面亦可護你。”稍頓了頓,唇又彎,“只是沒料及你竟能自行脫困。”他原想查清她的來歷、弄明她的屬界之後再做處置,是自己低估她了。

  聽了這些話,瑤光心情是平靜的。人總歸一死,是自己太執著,想為一個孩子留住他的娘親,她輕輕嘆息,“謝謝你……你肯教小豆子讀書,我真的很感謝你……還有,是你施了什麼法兒讓小豆子瞧見我的吧?!能真實的同他相處,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他沒了爹娘,有誰陪他說說話都是好的,也不會那麼孤單了。”瑤光剛開始僅是猜測,見他沒作聲,表示真是他的手段。

  以為她會責怪他施幻術,卻聽她道謝,文竹青怔了徵,竟片刻失神。

  自己是怎麼了?!他雙眉不由得蹙起,意識到這是近來頻頻顯現的舉動,心頭一震,又刻意松開眉心。

  “你身上猶存陰氣,雖不像一般鬼魅陰寒,仍不宜與生人過近。”他凝下神色,語氣慣有的淡然,“若可以,還是與那孩子保持距離。”知道不該這么做,暗暗替那孩子開了通陰眼,才讓兩人有了相處的機會。可,她對那孩子的憐惜他瞧在眼裏,竟下了這違反規律的決定。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你又要勸我修行了,只要我肯靜心修道,自然可除陰體,隨意幻化……”她輕道,眸光隨著河面上的月華閃爍,“成仙正果有什麼好?我、我不想像你……這麼無情。”話中的幽怨如此明顯,他只要大愛,不要小愛;可她偏生認為兩者皆可兼顧,不懂神仙為何不能有人世的感情?

  四周一沉,兩人陷入自然的黑寂中,皆是無語,各有不為人知的思緒。水聲潺潺,他抽出綠竹笛,橫在唇邊,雙目舒緩合著,十指按捺起伏,笛聲樸實悠揚,伴著月影娟娟,沉緩在幽幽天地……

  瑤光背對著他,靜靜在岸邊坐了下來,靜靜瞧著流水,靜靜傾聽,不知不覺間,體會著他不小心融人笛音中的情緒。

  這麼的可有可無……

  ***************

  陶家村是個極有人情味的地方。

  村裏的人都知小豆子家裏狀況,能幫就幫,鄰家會三不五時送來飯萊,而桂花和棒頭也常上門找豆子玩。

  自那日河畔相談,瑤光多在夜深人靜之際去探視小豆子。

  文竹青在課業上將他逼得緊,她來到小院落時,常見孩子捧著書,油燈未熄,有時是孜孜不倦,有時則累得趴在木桌上睡著了。他不僅教他學識,還教會男孩如何劈柴生火、如何打理自己,小豆子對這個忽然冒出來的竹青哥哥半點戒心也沒,崇拜到了極處。

  偶爾,她會出現同豆子說說話,他口中所談當是繞著文竹青轉,以前瑤光或者多少不是滋味,但現在已然明了,有些東西她是沒法給豆子的,如今文竹青在他眼中,是一個亦父亦兄的角色,這一點教她欣喜又迷惑——

  他不是地府的文判官嗎?世間生死盡在他的調度,為何總見他無所事事,在這水岸來去?若是因一個托付,他大可不必費周章,反正是她硬要留在此地,不願隨他離去,是仁至義盡了,錯不在他。

  可!他為什么還做這么多?甚至,還領著她修行。

  她的修行有些本末倒警,不學道,而是從法術入門。瑤光不愛聽他說法理,他也不強求,卻教她偏門法術。他說,可以自保。

  他……擔心她嗎?唉,明知不該再想,她還是止不住。

  今夜風帶冷意,吹襲著她冰寒身軀,仍是一人徘徊水邊,可心中百轉千迥,柏楊樹上鈴音串串,彷佛都在嘲弄著她。

  身後傳來細微聲響,她一震,轉身輕喚:“文——”瞧清來者,“大哥……”

  “文?!呵呵呵,文老弟沒來,只有哥哥這張醜臉,妹子莫要見怪。”天師大笑,兩邊顴骨鼓高,更加猙獰三分。

  “大哥呀——”她嬌嗅,腳一跺,“瞧您說些什么?!”

  一陣子相處,瑤光對這位名震天、地、人三界的捉鬼天師敬意日增,真當他是自己的親兄長,常會顯露出姑娘家的愛嬌神氣。

  “晤——我說了什麼啦?!我是說我生得醜啊。”

  “大哥雖沒好外貌,那又如何?我瞧見您,心中偏生歡喜。”

  兩個對瞧著,一陣笑意。

  瑤光眼細瞇,像發現了什麼,“大哥,您鼻頭怎么——”腫了?!

  “什麼?!喔,你說這個呀。”他笑聲壓低,假咳了咳,“沒注意,教一只不知死活的虎頭蜂給叮啦!”

  “啊?!”瑤光不可思議地張著小嘴,愣了半晌,“大哥不是有靈通護體?”

  “靈通護體守的是元神,而非肉身。修成正道後雖可以元虛來去,若化成實質,軀體仍會受傷,復原能力就得視道行深淺而論。”他鬥雞眼瞧著自個兒鼻頭,“唔,你不提,我倒忘了。”接著大袖一揮,放下時,鼻頭紅腫已消。

  聽完解釋,瑤光心一緊,憶及他為她擋開的熱水,那時他並非元虛幻身,滾燙的水淋在身上,卻什麼也不說。

  不知那傷嚴不嚴重?那一剎那定是疼極了……

  “怎麼啦?!瞧你失魂落魄的。”

  “沒、沒什么。”趕忙收斂心神,她緩開眉心,輕聲問著:“大哥怎有閒暇至此?那鬼怒山的魔胎可有消息?”

  “我已派出底下小鬼,相信很快便有消息傳來。魔胎之禍我倒是不擔心,反而是妹子——”他稍頓,濃眉一揚,“為兄將你暫托文判,你實該隨著他去,那裏雖是陰曹地府,有他看照,無誰敢對你如何。”

  “小妹寧可在這河畔,我這身分去了地府,少不了要受些拘束。”

  他瞧著她一眼,嘿嘿地嘆了嘆。“有時,為兄真不懂你。你不走,是為了那個死了爹娘的孩子?”

  “他很可憐,我能陪著他一陣時光也好。”她微微彎唇,“大奇別怪文……文相公,是瑤光堅持要留在這兒的,不是他有負所托。”

  銅鈴大眼一挑,“文……相公?!”

  “就是文竹青。”沒來由的,她覺得臉又熱了。

  “文竹青是何方神聖?!”

  “嗄?!”瑤光真胡涂了,眨了眨眼眸,怔怔地說:“是文判官啊……他說,他姓文,名喚竹青。”

  炯目一瞪,爪尾眉陡擰。“好哇!他也太不夠意思,我識得他多少年啦,從來只喊他文老弟,因在地府他掌管文書,沒想到還真有個名字!竹青?!喝!還挺雅氣的。”

  “說不定他隨便說說的,不是真名。”

  “那為何他要對你隨便說說,卻不對我隨便說說?”他故意一問!目光精銳地打量著,很有評估的意味兒。

  “呃——我、我不知道。”她輕咬著唇,扭開頭,“或者你們相識久了,他敬重大哥您,自然不會胡縐。大哥因鬼怒山之事無暇顧及瑤光,而將瑤光托付於他,我不願隨他至安全之所,他又沒法時時看顧我,他教我自保的幾樣法術,全是瞧在大哥的份上。瑤光想……他是頂敬重您的。”

  聞言,圓滾的雙目瞠得更大,不可置信。“他教你法術?!”

  瑤光點點頭,讓兄長的眼光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好似內心的秘密暴露了出來,教他視出端倪。

  “瑤光笨,總學不來結手印的順序……他還要我跟著學道法修行,可是我不要……我不想成仙正果,不合適我的……”

  沉默片刻,才聽他緩緩的、慢吞吞地問:“小妹,你思春啦?!”

  “嗄?!”瑤光目瞪口呆,弄清他問些什么後,整個人羞得不知所措。

  “哈哈哈哈,這真奇了,怎么我的親妹和所收的義妹們,到得最後,每個都紅鸞尾動?!沒關係沒關係,你也甭瞞大哥,說到嫁妹妹,我是經驗老到啦,你不願入道修行,就找個好丈夫嫁了,為兄會替你辦得風風光光的。”他雙手支腰,笑得發須皆震,忽然頓下,粗眉蹙緊,巨大的身軀微彎,直直盯住瑤光發窘的小臉。“嗯……但有一事,大哥得問明白。你思春的對象……難道是——”

  “大哥!”她緊聲一喊,不願他道明。

  “好好,不說。你我心知肚明即可。”他長嘆一聲,看著河水,好似思索些什么。

  瑤光心中擰得難受,主動來到他身畔,頭頂僅及他的腰上,只得仰高小臉,歉然地道:“大哥……我、我坦白告訴您了,我想,自己是真的喜歡他,但是我與他身分懸殊,更何況,他是不能有人間情愛的,一切……都是妄圖。”小手拉了拉他的大紅衣袖,“大哥,別為瑤光煩惱,好不好?我會管好自個兒的。”

  看看天、看看地,他終於轉頭看她。“你怎會看上他?!”

  還有什麼好隱瞞、好羞澀的?瑤光芳心可可,寸寸是意,持著勇氣,將串鈴兒的事和那男子給的拒絕從頭至尾、一五一十地娓娓道出。

  “可怒也——”聽完事情原委,眼眉又猙獰了起來。“真真可怒也!”

  “大哥——”瑤光喚著,聲音再輕再柔也安撫不了捉鬼天師的怒氣。只見紅袍身影疾速地在河岸來回踱步,瑤光不知他會有這麼大的反應,嚇得咬唇怔立,視線憂心仲仲地跟著他移動。

  突然間,他腳步停頓,狂放喊道:“好!很好!不能有人間情愛。你非生人,他更非生人,兩個都不是人,就不能稱作人間情愛。嘿!本天師就不信,我沒法將妹子嫁他為妻!”


第五章--我有情懷許自知
  月色漠漠,夜風凄清。

  臨水的陶家村早已陷入沉靜,偶爾,遠處傳來幾聲犬吠。

  豆子家的小院落內尚有燈火,瑤光緩步輕移,以為小豆子又讀書讀得睡著了,忘了吹熄油燈,她跨入小屋,裏頭那白衫男子恰巧抬首,兩人相互對望著,竟一室無言,流動著難以言明的氣氛。

  他已連續三日未來,大哥曾說,地府一日,世間一年,而這人間三日,對身在陰冥殿堂的他而言,說不定只是眨眼工夫。

  “你去了哪兒了?”此話一出,瑤光真想咬掉自個兒的舌頭,他去哪裏又幹自己何事?!他、他不來就算了。才見面,心中對他又起情怨。

  他微笑,昏黃的光線柔和著臉上的線條,將白衫染上淡淡暈黃。

  “處理一些公務。淮南水災、山西鬧乾旱,死了不少人,總要安排。”尚有一事他不願說,天師特意駕臨地府,要閻王與文武判官替他新收的小妹留意好對象。陰魂行、生人可以、成仙正果者尤佳,閻王教他的話逗得哈哈大笑,直嚷著,成仙正果如何娶妻?!

  雖如此,他總覺天師話中有話,銅鈴眼中精光熠熠。

  瑤光豈知他心思轉折,聞言不禁輕輕嘆息,“老天爺總是無情,而世間人盡求佛,佛在何處?”

  “事定有前因後果,有奇妙的玄機,不是上天無情。”

  他中低嗓音很柔緩,如深夜靜謐中的潺潺溪河,瑤光方寸輕蕩,瞥著他一眼,又不自在地轉開。“我、我不要聽你說道……”

  “好,不說道。”他笑出聲來,並不強求。“其實,我說得不好,真要學,可以托天師在天庭為你求一良師。他們對道法專研,有精辟的見解,不像我這小小判官,只懂皮毛,不學無術。”

  “你哪裏是不學無術?!你、你的法術好厲害,我好佩服!我、我——”不知怎么表達,她有些激動,還是按捺住情緒。不能再陷下去,真的太深、太深了。

  將她小臉上欲言又止、期待又壓抑的神情盡收眼底,文竹青單手握住腰間綠竹笛,拇指無意識按揉著笛上孔洞,他不曾察覺,此刻他的面容亦在壓抑。半晌,他開口,轉開了話題,“豆子睡了,你來,有事?”

  她咬了咬唇,搖頭。“我見屋中有燈,以為豆子忘了吹熄。我聽了你的話,盡量少去與他接觸,我知道……身上陰冥之氣對他不好……”

  又靜寂片刻。沒來由,瑤光竟想掉淚,唇咬得幾要滴出血來,垂著螓首,她已旋身要走。

  “陶姑娘——”他喚住那瘦弱的身影,心中有陌生至極的情緒,直覺不準他深想,那是危險的漩媧,一旦墜入,只有墜入。

  瑤光步伐稍頓,並不轉身,因眼眶蓄著溼意,她努力挺起背脊,等待著他。他似在掙扎,瑤光感覺到身後略微沉重的喘息。

  “有關於串鈴兒的事,我十分抱歉。那是你期盼的夢想,卻毀壞在我手上,我絕非瞧你不起,你是好姑娘,有著極好的心腸,這百年的飄蕩你既能忍下,要修成正果指日可待……只是你不願,沒誰能強逼你。往後,我也不會再說些你不愛聽的道法,你願學法術,我便教你。”他頓了頓,深深吸氣,“若能,希望你的串鈴兒有個好歸宿。”

  瑤光猛地抬手搗住將要逸出唇的啜位,身軀這麼僵硬,酸楚漫天而來,她沉浸其中,魂魄彷佛要分裂開來。

  是她貪求,對一個不屬己的男子,一份不屬己的感情,是她貪求。這即是人間情愛嗎?苦勝黃連,酸楚亦甜,那串鈴兒許下的願望真的實現了,她著實嘗到這滋味,已不後悔。

  “謝謝。”道出這兩字,沒想像中容易,拭凈冰冷的淚,她嘗試為自己笑。緩緩地,她掉轉過來,小屋中仍是燈火昏黃,那白衫身影已不復見。

  **************

  捏熄油心蕊,瑤光離開院落,在相同的地方流連。

  月脂灑在她半虛半實的身軀,形單影只,可她的內心卻不孤單,因有一番經歷,體驗過些許情感,即使是哀愁,也是美麗的感受。

  她可以喜歡他,悄悄的,不讓誰知曉,只要靜靜的,已然滿足。

  對著天際一團月,她幽深地吐出氣息,舒展秀眉,眸中有著氤氳的霧光。她散漫拾步,往柏楊樹方向而去,聽著小河流聲,想著女兒家的心事,毫無預警地心戰栗了起來,鈴音聲聲敲擊著她魂魄。

  螓首一抬,柏楊樹下不知何時佇立著男性身影,瑤光歡喜,飄也似地奔了去,直到愈夜愈皎潔的月光由枝丫間的縫隙灑下,她瞧見他的面容輪廓,以及教他握在手中把玩的串鈐兒。

  “你是誰?”

  “你是誰?”

  他的語氣飽含戒備,偏向褐色的眼眸銳光閃爍;而瑤光則是愕然發怔,她以為、以為是他又回來了。兩個竟是異口同聲。

  “你、你瞧得見我?”她眸子睜得更圓。

  褐色的眼細瞇,一個極細微的表情,男子主動步出樹影,整張臉清楚地展現在月光下。“你是誰?”他口氣稍緩,有著魔似的韻律。

  應是具異能者,能憑肉眼見幽冥之事。瑤光不動聲色,不想點破嚇著了他,只拘謹地笑了笑,“小女子是陶家村的人,公子,您手上的串鈴兒是我的,請還給我可好?”

  “是我自樹上取下的。”

  “我挂上去的,忘了取下。”瑤光說著,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請還給我。”不知怎地,感覺他臉色不尋常的蒼白,是毫無血色的。

  瑤光正思索,伸出的小手猛地教他握住,男子的掌既冷又冰,緊緊包裹住她的。瑤光一驚,使勁兒想要掙脫,他卻整個朝自己撲倒,雙雙跌在地上。

  “你、你——”天啊!她腦中空白一片,奮力推開他的肩膀,急急爬坐起來。

  “喂——”試著喊他,那男子毫無動靜,瑤光小心翼翼蹲了下來,探了探他的鼻息,還好,雖是氣虛微弱,仍是一進一出。

  翻過他上半身,這麼近的距離,瑤光發現他挺年輕的,約弱冠之年,身長與文竹青相當,不如他清雅俊逸,五官不如他好看,可能是病著,連膚色也白得沒他透亮。

  瑤光啊瑤光,你這麼比較是做什么?!

  她輕輕嘆了口氣,將他掌中的串鈐兒取回。雖然,她告訴過文竹青,重新把鈴子係於枝丫是為尋另一段姻緣,那時,她賭氣的意味重了,想要他曉得,他不要她便算了,這世間總有誰相思與共。

  可如今串鈐子讓此人取下,光看他握在掌中,她一顆心都獰了起來,不喜歡呵,就是……不喜歡。

  “公子?”見他眼睫稍動,好似回魂了。

  褐目一張,鋒芒流轉,瑤光教那高深莫測的幻色吸引,是人的眼睛嗎?她怔怔想著,嗅到緊繃的氣息,身子不由得離他遠些。

  “多謝……姑娘。”他彷佛知曉眉眼太過淩厲,收斂了斂,緩聲道謝。

  “呃,我沒幫你什么。”瑤光起身欲走。

  “是我不對。冒犯了姑娘。”他對著她背影道,氣虛地咳著,勉強又說:“自小我就有心窩痛的毛病,我是……這幾日才由京城遷移來此的,這邊好山好水,適合養病。”他唇角無奈地上揚,雙目瞧著緩下步伐、半轉過身的瑤光,“家人將我看顧得緊,我是趁黑溜出來岸邊散散步的,沒想到老毛病又犯了,才會捉了姑娘的手,若有唐突之處,真的對不住。”末了又咳了起來。

  瑤光不知該不該相信他。“你病著,快回家去吧。這兒夜來水凍風寒,你、你別再待下。”她朝他微微福身,掉頭離去。

  若教他知悉她的身分,莫不嚇壞了他?!瑤光如是想,卻不知身後那對詭異的眼,已將她看得透徹……

  半鬼半仙體,卻有人的思維?呵,有趣。

  在抓握她的手時,便知她非生人,無鬼魂的虛幻,無精怪的妖邪,仙靈之氣雖淺,卻十分清明。再有,她的笑頂可愛的。

  吞噬這樣的靈體,應該能助長他恢復傷勢。

  無色的面容灰沉蒼白,想起抓鬼老道刺在心窩那一劍,他全身關節盡僵,褐色的瞳燃燒熊熊熾焰……

  **************

  明知不該想,瑤光好煩好煩,就是控制不住思緒。

  “靜心。”一貫溫和的中低嗓音。

  靜心!靜心!他又不是她,怎知她心中澎湃?!此劓,他正自教她結手印時氣貫之處,修長的指按在她手背上,兩人肌膚相觸,微微刺麻、好生燒燙,她感受著,心音急促,如何靜得下來?!

  “我、我忘了下一個該怎麼打,是左手食指在上?還是右手?”不是忘,是壓根沒記起來過。他若保持距離、以口述教導,瑤光說不定學得快些。

  “結印要意隨心行,重氣法,不僅順序要對,口訣亦是。”他長指施力,將瑤光糾結成團的十指震松,語氣溫和中帶著少有的責備,“心不平氣不和,如何意念貫通?你既然要學,就好好學,別浪費我苦心教你。”

  “是我錯……對不起。”她望入那對靜謐無波的眼瞳,很快地垂下眼睫,重新盤腿坐正,聲音持平,“我會好好學。”她不想他生氣,雖不曾見他發脾氣的模樣,但流露在言語上的責備,已教瑤光難受。

  深深瞧著她,文竹青內心實是波折起伏,他多久沒動怒?

  一向是心如止水,凡事淡然面對,他不沾世俗情愛,在陰冥界中一切清楚分明,善則賞、惡則罰,如規如矩,刻畫出嚴謹而安全的範疇,任凡間人情世事!來到森羅殿的明鏡前,絕無虛言假象。

  這般的歲月他過久了,也慣了,且到她的出現,引起不該有的興味,在止水中投下一顆小石,生起漣漪,添了亂。

  見他遲遲不出聲,瑤光壓制體內千斛萬鬥的情愫,雙眸直直凝在某點。

  “我會盡力學的,待學成幾分,有了自保的功夫,我獨自在這水岸,大哥也能放心,屆時,你就毋需日日來教導我,倒也解下一個包袱,不必再受拖累。”她唇邊輕揚著笑弧,逕自合眼暗默口訣。原來,心與體可以分開,一個喊著疼,另一個卻能以笑相迎。

  胸臆泛起怪異的刺疼,又是這莫名情緒,只在對著她才有的症狀。

  “你不是包袱。”

  錯了。對他而言,她確是累他不少。

  因她阻撓,他不得不親自出馬解決大聲嫂的事;受大哥所托,在此魔胎亂世之時,他得看顧她的安危;她流連不走,想陪著小豆子一段,卻未思量自己身上的陰寒之氣可能傷了那孩子,到得後來,仍是他扛下這個擔子,教一個孤兒奠定弘志,謀求生存之道;他對她說道,她不聽,教她法術,她又無法潛心修行。

  再有,串鈴兒之事已教大哥知悉,大哥那句豪放狂語不時在她腦中盤旋——

  本大師就不信,我沒法將妹子嫁他為妻!

  會引出怎樣的風波,瑤光已不敢想。這般模樣,她不是包袱是什麼?忽而,她微微笑開,故裝無謂。

  “是呀,我不是包袱。你要教我變成一坨包袱的法術兒嗎?那肯好玩啦,將來誰惱了我,我便念念咒語,把他變成不動不支聲的包袱。啊!”

  瑤光輕呼,因他失態了,驀然間按住她的雙臂,細長黑眸中竟有痛苦的顏色,這一時分,平靜的假面正悄悄龜裂開來。

  這凝視,如熾如火,兩個卻不敢稍動,怕一動,從此失掉維持的界限,到得那時,他與她何以自處?又何以相處?徒增痛苦罷了。

  瑤光端詳著他的五官,仔仔細細的,在他眼中瞧見掙扎。

  若是強求而得,也難暢快,她不要他有一絲一毫的不甘,兩個走到這一步,她心中有憾,卻已足夠了。

  “竹青……我想這樣喚你。”她笑得多美,溫溫柔柔的。“有些心中話想告訴你,就在此刻,就說這么一次,你或者不愛聽,但聽過了,便把它忘懷吧,永遠也毋需記起……或許要我說出,我的心才可能獲得真正的靜然。”

  “你別說……”他竟是怕,怕她的心底話教他無法承擔。眉淡蹙,他眼睫低垂著,柔音沙啞,“別說。”

  心意已現,如何不說?!

  “我說過,我不學你,無情水自流,我自知無力做到。可無情有無情的好,多情有多情的惱,我甘願受這多情結的果,不管是好是壞、是苦是甜,我是嘗到了,冷暖唯心知曉,不後悔的……”玉般透瑩的臉挂著兩行清淚,那唇仍是彎著美好的弧度。

  “若我成了你的苦惱,竹青,我很抱歉,但過了今夜,我絕對會管好我自己,不再

  侵擾你,也不再成為你的包袱,從今而後,我會專心一意學習,不讓你為了護我而受傷,我能保護自己。”

  見他乍現迷惑,瑤光抿了抿唇續這:“大哥告訴我,靈通護體守護的是元神,那日你教熱水燒淋,肯定極疼……我不再那般任性,也不再衝動,我、我會學著看顧自己,盡快讓你放下擔當。”

  結束一段話,她咬唇偏開頭,知道他幽深的眼神梭巡著她每個細部的表情,卻聽不到一句回應,然而,按著她上臂的掌力這么緊,幾要掐疼了她。這樣……也好。

  他與她便歸平靜,能漸行漸遠,然後再無交集。而她那些的自我多情,就埋在心中最最深處,只許自己知道。

  這樣,沒什么不好……

  ******************

  “姊姊,你都好晚才來看我,豆子想同你說說話,等著等箸就睡著了。”

  女子坐在窗邊木椅,膝上一只竹籃,全是些線料和繡針。“既然是睡了,怎還知道我來瞧你?”手邊縫綴未停,她頭抬也沒抬。

  “我醒來,見衣服上的破洞補得漂漂亮亮,破鞋還補好、納新底,就知道是好姊姊來過啦。若不是姊姊,還能是誰?總不可能是黑頭吧!它別咬破我的褲子就謝天謝地了。”小豆子說得高興。

  瑤光笑了出來,睨了他一眼,“快寫字,沒練好一百個字不準停。”

  “唉唉,好,我知道。”持著毛筆寫下幾個字,他又是動頭又是動腳的。

  聽見他哀聲嘆氣,瑤光仍是縫補著,靜靜問:“有話想說?”

  “是呀是呀。”他乾脆放下筆,眨著眼睛。“好姊姊,豆子這話不說憋著難過。”

  “那就說啊。”

  “姊姊,你同竹青哥哥是怎么了?”

  “啊!”針沒捏準,直直刺入指尖,瑤光緊緊按住那滴血,如同緊緊壓抑住一份多情而得的苦楚。她將它理在深處,不想誰再來撩撥。

  “哇!我、我找藥替你抹。”他急匆匆跳下椅子。

  “豆子,不用找,這小傷沒事的。”她垂著頭重拾針線,淡然道:“你快練字,別想偷懶打混。”

  “瞧啦,才提名字而已,姊姊就這反應了,若說你們兩個大人沒怎樣,那真有鬼了。”是有,他面前就坐著一只。“你們倆真奇怪,一個來,另一個就不來,若不小心遇上了!就各坐一角,半句也不吭……你們吵架啦?”

  真吵得起來豈不更好。她暗自苦笑。

  “我與你竹青哥哥是大人了,孤男寡女常處一室總是不妥。”

  “有什麼不妥的?!姊姊未嫁,竹青哥哥未婚,你們兩個配成一對兒剛好。”

  “豆子。”瑤光將衣衫放下,口氣轉硬,“你再說這些渾話,我、我不理你了。”

  小豆子吐吐舌頭,懾嚅著:“好啦,不說就不說,我問竹青哥哥去。”

  “你說什么?”

  “沒有。我、我練字。”精靈的眼滾動,趕忙拾起筆,正襟危坐地練起書法。

  屋內一燈如豆,恢復了靜謐安詳,可瑤光內心已讓男孩的話攪亂。

  夜深,小豆子睡了,她在院落內的石階上坐了下來。

  每夜每夜的月娘,總有不同的風貌,看著人間的聚散離合,在百年的生前,也曾灑落她滿身銀光;在飄遊的漫漫歲月,溫暖著一個孤單心房。

  而將來……瑤光對明月一笑,明日亦如今朝,時光之於她,並無意義。

  “黑頭,你怎么不找個伴兒,生幾只小黑頭?”她轉過臉,對那只趴臥著、睡眼半瞇的老狗笑問。

  “嗚嗚——”好似嗤了一聲,眼皮掀也沒掀。

  “你也老大不小了,我瞧,桂花家那只白團兒對你挺意愛的。”

  “嗚嗚嗚……汪!”它晃著頭,頰邊垂肉亂甩。

  瑤光輕笑,正欲安撫,忽見老狗頂毛豎直,瞇著利眼,對住小院外齜牙咧嘴。

  同時,昏暗中出來了一個身影。

  瑤光盈盈地立起身子,待瞧清來人,心頭稍稍一沉。

  她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這美好的月夜若能相伴,即便不交一語,也是萬分滿足。

  只可惜,來的不是他。

  “周公子。”瑤光朝來者僵硬地點點頭。自那日他無意間取下她的串鈴兒,又在她面前心疾並發,瑤光總無意間在水岸與他相遇,特別是在靜夜深沉後。瑤光只知道他姓周,名字他似乎說過,可是她沒費心記住。因為家人將他護得太緊,僅能趁夜偷溜出來透氣散心。

  “我想見你。在河岸沒遇著你,信步走來,在院外聽見你的聲音。”他逕自步進院落,腳步在見到黑頭敵視的姿態時稍頓了頓。“你養的狗?”呵,對她是愈來愈興味了,極少陰體能與犬類融合相處,但這只老狗很是護她。

  “沒、不、不是,黑頭是豆子的。”瑤光教他的話嚇了一跳。

  他為什么要說那樣的話?瞧他一臉自若,瑤光雖假裝不在意,但所有的感覺極不自在。想要離去,又找不出好藉口。

  害羞又可愛的姑娘呵。

  他冷冷暗笑,面容白得異常,絲毫不將發怒的黑頭放在眼裏,緩聲道:“幾夜沒見你,我真想你,茶不思飯不想,病是愈養愈重,心心念念都為你,就希望你能出現在我身邊,以解苦楚。”

  聞言,瑤光一顫,容色陡地沉下,如罩寒霜。

  “周公子請自重。你……你不該說、說這樣的話。”

  “喔?說怎麼樣的話?”他單眉挑起,偏淡的眼瞳流轉冷光,半身隱在黑暗中。“你告訴我,是哪一句話惹你生氣了,我不說便是。”

  “你——”瑤光覺得自己受了輕薄,卻窮於應付。陶家村向來民風樸實,她流連在這水岸長久歲月,還沒見過哪家青年敢如此調戲姑娘家。

  黑頭的反應好怪異,渾身肌肉都繃緊了,喉間發出低低咆聲。

  瑤光心思轉著,不禁憶起魑魅魍魎擅自前來拘提大聲嫂魂魄的那夜,黑頭也是現在這模樣,一副想將來者撕吞入腹的撲咬架式。

  二話不說,她捉緊裙子舉步便走,上臂卻教他拽在掌中,拖了回來。

  “你想幹嘛?!放開——”除了臉白得可怖外,他哪裏像個生重病的人。瑤光生氣地瞪著他的眼,一陣麻冷由腳底竄起,漫到頭皮,天啊!這情況真的詭異至極,她原就是一團寒冰,竟還會感到戰栗的冷意。

  黑頭叫了一聲撲將過來,爪子尚未觸及他的身體,便讓一股突來的陰風掃至墻角,嘴中溢出血絲,動也不動了。

  “黑頭!”瑤光拍打著他,“你到底是誰?放開我啦!”

  他低低笑,蒼白中有一股駭人的陰森,臉龐對著她逼近。

  “你又是誰?呵呵,小小的孤魂鬼魅。你的路走岔了,到我身邊來吧。”

  他知道她,打一開始,就清楚她的底細?!瑤光怔了半晌,瞠目結舌,甚至忘了掙扎,隱隱約約猜到他是誰了。

  他鎖緊臂膀將她抱在懷中,沙啞地道:“你夜夜徘徊肯定嘗盡了寂寞,我可以給你溫暖,跟我在一起,永遠都不會孤單。”在吞噬她之前,他倒可以嘗嘗她的滋味。

  她已不孤單,因有一份情,她呵護在心。

  “放開我!”猛地,她揚起未受束縛的另一只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他的臉教她打偏了,雙臂仍抱緊她,下一刻,毫無預警的,他按住瑤光後腦勺,發狂地蹂躪她的唇瓣。

  周遭空氣陡凝。危險!

  還沒嘗夠懷中人的甜味,他已驚覺氣流中的緊繃,一道半月形的光刀迥旋而至,加上瑤光憤恨的掙扎,為避襲擊,他不得不放開她。

  光刀似有生命,在夜月下劃出銀亮軌跡,他躲開第一擊,身軀淩空後退,當光刀旋至跌坐於地的瑤光頭頂,那個人終於出現,他立在她之前,白衫飄飄,掌心輕輕托住半月形的光芒。

  不由分說,連半點思考時間也不給讓,他五指一旋,光刀復又飛去,接連發出三道殺氣。就見三片薄光如疾箭,分向三個方向包圍對方。

  “若非我受那老道一劍,這區區光刀能奈我何?!”他喊著,聲音已在遠外,那三道光力有法術加持,亦破空追擊出去,紛紛消失在夜中。

  文竹青曉得該追去,為這魔胎,天上地下不得安寧,如今他主動現身,應趁其魔性大減之際滅絕他的肉身。

  他不該遲疑,可想歸想,兩腳卻走在原處。

  指節在顫著,他在生氣,心幾要炸開。

  撞見她讓那魔胎幻化的男人抱在懷中,見他強吻住她,文竹青腦中已沒有理智這種東西。

  方才的殺意中,不僅是為公,更是徇私,為報復他胸中翻涌著、教他再難忽略的嫉妒,那三道光刀有他私欲的加持。

  大半晌,好不容易按捺住淩亂的情緒,不教它們淹沒意志,他轉身回頭,卻在瞧見跌坐於地的瑤光時,又險些崩潰。

  她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小臉埋在弓起雙膝,長發披著憐弱的肩胛,哭聲被壓抑箸,只見小巧的兩肩緊緊顫抖,瞧起來這麼小、這么的需要保護。

  他走近蹲在她身邊,捺下想碰觸她、將她擁在懷中安慰的欲念,溫和地道:“我教的那幾招,怎麼一招也沒用上?你是不是又偷懶了,臨了忘記語訣?”他故意說得輕松,唇角微微彎箸,胸中卻鬱結難受。

  瑤光不理他,還是維持不變的姿勢,只是哭聲響了點。

  “看來,我得督促得緊些,總不能一遇上危險,就傻傻任人欺負。”

  這話說中瑤光的痛處,她具的是教人欺負去了,委屈一波波襲來,她猛地撲進他懷中,抱住他的腰,毫不矜持地放聲痛哭——

  “都是你……是你不好,嗚嗚嗚……誰教、你、你來得好慢……他、他……嗚嗚嗚……”她邊說邊哭,邊哭邊說,小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捶著他,“都是你……都是你啦……”

  “好好,是我錯,我不好。”他長嘆了一口氣,雙臂有些遲疑,咬了咬牙,還是輕輕地攪住她。

第六章--可憐攀折誰人手
  終於,文竹青明了,近日瑤光身上隱隱約約的妖邪氣息從何而來。

  在不知覺中沾染,若不除去,時日一久,將延生魔性,進而侵擾意志。

  瑤光哭過後,整個人就昏昏沉沉的,他如何放得下心,住她一個人繼續留在水岸。不由分說地,他抱著虛弱的她返回冥界。

  “怎會傷成這樣?!”喝聲暴起。

  天師得到消息,立即派遣小鬼探查,自己則先行下至地府,一面來瞧妹子,也與文竹青問清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瑤光半臥在床,有些兒發寒,小臉白得透瑩。見大哥的爪尾眉和發須又在張揚,她強忍寒意,盡力把話說得平穩。

  “是瑤光不小心,我、我不知那人是魔胎所化,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同他接觸,他……他要欺負我,幸得文判官及時趕到,大哥……您別生氣,我好好的,沒受傷,只是、只是有些冷。”

  “早要你別再流連水岸,那邊的山頭亦不平靜,從來就是精怪聚集之所,若是潛心修行的那倒好,就怕遇上邪魔妖道。唉,你偏不聽,瞧!真的碰上了,還是從鬼怒山下來的禍首。”他來回踱步,嘴不停歇地念著,陰冥地板差些要讓他踏塌,多出個第十九層來。“可怒也!可怒也——”

  文竹青此時上前抱了抱拳,堅定而和緩道:“一切怪我。天師盡可將怒氣發在小弟身上。”

  是他心不沉穩,生了漣漪,若待她能如以往清心寡欲,不動不亂,他定能早一步意識出她氣息的變化。

  “不是的,是瑤光任性。”

  真怕他背下這罪名,自己又拖累他,瑤光一急,陡地由床上跪坐起來,只覺氣息相衝,那感受彷佛回到她在水中喪命的那一刻,冰冷的水灌入鼻喉,她沒法呼吸,從此在幽幽水澤下芳魂獨依。

  “大哥,不是文——”她的臉逼近透明,整個栽倒下來。

  “瑤光妹子!”天師趨前欲扶,可有雙臂膀比他更快。

  文竹青將她接在懷裏。

  她身子又輕又盈,沒半分重量,好似徒具形體,而這個形體正在消失,三分虛無三分縹緲,輪廓沾了光暈似地模模糊糊。

  “陶姑娘……”他喚著,語氣仍舊溫和,淡然的眼底閃過些什麼,快得教人無法捉摸,雙臂卻十分溫柔,輕輕放下瑤光的頭,還不自覺順了順她的長發。等直起身軀,才發現天師正別具深意地打量著,他些微心虛,唇邊浮起淡淡一笑,又忍不住瞥了眼半昏半沉的瑤光。

  天師沒多語,逕自在床邊坐下,將他擠開了點。

  仔細端詳了瑤光面容,手在額堂和鼻下遊走,忽而罵出:“這魔胎恁地厲害,已中我銅錢神器一劍,妹子不過與之交談,竟使陰寒魔氣侵入魂魄。若不趁他未成氣候除之,後果不堪設想。”

  不是交談,該是那一吻,在口舌相觸間音灌了妖異的寒氣。思及此,文竹青雙掌猛然一握,任由嫉妒之情佔滿心胸。

  此刻,天師單手已運起劍訣指,以中指和食指同時按住她的眉心穴,口中暗吟咒語,靈氣由指尖潺潺流入,不過須臾,瑤光的形體已見落實,不再輕飄飄的,如要飛走了一般。

  “多謝天師。”文竹青見狀一喜,不禁忘形了。

  “我救我的妹子,你同我道什么謝?!”他眉目陡揚,目中戲謔了然。

  文竹青神情一頓,竟不知何以回話,假咳了咳又四兩撥千金地搪塞,“多謝天師未加責怪。”

  “瑤光妹子遇上魔胎原是無誰能料,不能怪你,不過本天師倒有一事請教。”

  “不敢。”他又抱拳,“天師請講。”

  那爪尾眉挑高,炯目如火。“妹子將串鈴許為姻緣信物之事我已知曉。文老弟,你是瞧不起她?抑或瞧不起我?你既取下串鈴,按理瑤光妹子是你的妻子了。前些日子我下陰冥來,托眾位替瑤光留意好對象,實是想測知文老弟的心意,沒想到你仍一副無關痛癢的神態,著實教人惱怒。”

  “取下串鈴的確是我的錯。”他不想多說,淡然著臉。

  聞言,天師猛地跳起,“那好,既已知錯,如今彌補猶未晚也,你與瑤光妹子佳偶天成,我很是歡喜。”

  “我不能娶親。”靜靜地,文竹青道。

  “不是不能。若是你不願說,本天師出面與閻王說去。”

  “地府該信守的規條不比天庭少。”他語氣快了些,“天師不該不知,世間情愛是不能沾染的,心不動,強逼亦無用。至於串鈴之事,只能說是我太過莽撞,惹得瑤光姑娘與天師不快,我十分抱歉。”這是他首次輕喚瑤光的名,雖說後頭還加著姑娘二字,漸轉清明的瑤光聽在耳中,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

  天師嘿嘿地哼了兩聲,雙手抱胸。“要談天庭與地府的條規嗎?世間情愛不允許?嘿嘿,只慶幸此乃冥界,文老弟已非凡人,瑤光妹子更是不屬塵世,這同世間情愛無關,是你取走她的姻緣信物,就該負責到底,要不,本天師誓將此事告至天庭,要眾家評理。”

  一只小手握住天師的紅袍衣角,輕輕地扯動著,瑤光睜開似霧的眸子,柔緩而安撫地笑,“大哥,我不嫁他……您別惱……”

  “不行。此事得有始有終,你非嫁他不可,本天師要嫁妹子,沒有嫁不成的。”

  瑤光瞄了文竹青一眼,視線相互接觸,又極具默契地調開。

  是的,心不動,強求亦無用,何苦……何苦……

  “大哥,那串鈴兒已讓我拋入河中,早不知隨著流水飄蕩到哪裏去了,我與文判官的事就這么了結吧,其實也沒什么,是我一時好玩才將串鈴兒挂上樹的,不過是樣玩意兒,何必認真?”那串鈴兒自從由魔胎化成的男子手中取回,就一直放在她袖中,沒再係回原處,因為瑤光知道,自己祈求的情已有著落,是遺憾、是往後千百年的情思,而串鈴兒是再也係不回去了。

  “瑤光妹子,你這是唉唉、唉啊——”天師重重噴氣,來回踱步,接著大袖一甩,“不想啦不想啦,我追那妖魔去,你們的事就自個兒解決吧。本天師還是老話一句,若要嫁妹子,沒有嫁不成的!”意思挑得極明,若瑤光真屬意文判官,他想逃也難。

  撂下話,銅錢金劍握在大手,天師移身變影,瞬間了無蹤跡。

  然而,兩人共處一室,卻都無言。

  瑤光累了,合著眼也不知是醒是睡,直到略冷的指尖輕碰自己的眉心,她才陡地睜開雙目,難掩訝然地望住坐在床沿的男子。

  “天師將真氣灌入,你的眉心正泛著紅,覺得痛嗎?”

  為什麼要用這般呵護的語氣?為什么那對眼要這般的溫柔?她同他早已說得清楚明白,從此,不涉情愛,而自己的那份兒,她就珍藏著,悄悄隱在心中,不再教誰窺知。他、他又何苦來撩撥她?!

  瑤光搖了搖頭,瑟縮地偏過臉蛋,避開他修長的手指,那教他引起的燒麻感還在膚上流連,輕咬小唇,忍著體中奇異莫名的感受。

  “怎么不說話?”他上身趨前,兩手撐在她身側。

  她眼睫微垂,偏不瞧他,幽幽的囁嚅:“不知說什麼好。”

  許久,他嘆了一口氣,微微地茫然若失。

  是自己將她推開、不願她近身,見到別的男子吻她,他怒火中燒;聽她親口道出不嫁他的話,他心如受重槌,頓時空虛一片;現下面對她閃避的神態,他該順應走勢,讓兩人和平而安全的相處,卻矛盾得放不下手。

  原來,他六根並未凈除,還柱稱要助她修行、為她說道。

  “那就什么都別說吧。”

  他口氣中的消沉引起瑤光側目,偷偷瞥向他,見他雙目合起,兩手登在胸前擺出太極中雲手的姿勢,兩掌中間忽現一顆銀色球珠。

  他一手反掌,將銀珠托在其上,瑤光稍稍撐起身子,眸光則在他的面容和手中銀珠來回穿梭,覺得他有些抑鬱的神情教自己心又疼了。

  “你、你……想做什么?”

  他微微一笑,溫和未變,只是染上些許情感。“你受陰寒魔氣所侵,還得調養數日,這銀珠有法力加持,有它伴你,我尚可安心。”

  光瞧外形與流轉的光芒便知此非凡物,瑤光搖頭,納訥地道:“我不需要……”

  豈有容她置喙的餘地。

  文竹青一手扣住她的下顎,趁那小嘴兒張著,一手將銀珠拍入她口中。動作皆在須臾間完成,瑤光想喊,珠子已進,滑溜溜地順著喉頭直下腹中,登時體內一股熱氣,流竄到四肢百骸。

  “你——”她又惱又急,發現他大掌還覆在自個兒嘴上,一開口,兩片唇就刷過他的掌心,腹中的熱更熾烈了。

  文竹青亦是一怔,掌心像教火燙箸,他若無其事的收回,起身離開床邊。

  “你、你到底讓我吞了什么?你怎么這么不講理?人家不要也不行嗎?”瑤光指控著,試著想將銀珠嘔出,只是徒勞無功。

  “別費力氣了,你自己是取不出來的。”瞧她嘔得眼眶發紅,心又紊亂。他是為她好,以自己的元虛靈神守護她。

  瑤光擦掉眼淚,楚楚可憐的,還嘟著嘴罵著:“你最差勁了啦!你不幫我取,我告訴大哥,他自能取出。”

  文竹育無語,自是清楚天師若是知曉此事,見她吞下他的元虛,對他定又一番揣測。他暗暗苦笑。唉,隨他吧……

  “累了就睡會兒,好好休息。”

  他轉身步出,將房中姑娘摒除於門內,心卻如阡陌淩亂。

  ************

  陰間生活其實與人世並無異處,只是無人世間擾攘喧囂。

  瑤光想起陰冥一日、陽世一年,她在這兒已待上五日,想必陶家村已過了五個春季,而小豆子不知安好否?有否勤作學問?還有黑頭,不知是生是死?她想詢問文竹青,可從那日他逼她吞下銀珠後,就再也沒出現了。或者忙於公務,也或者加入追擊魔胎的陣列中。

  這裏應是屬於他的住處,屋內擺設樸素簡便,除臥房外,尚有小廳和書房。而書房算是最有看頭的地方,四壁皆是書,擺著一張極大的古桌,四寶齊全,還架著一座琴。

  屋外養著幾株花草,顏色稍淡,不比世間嬌傃,瑤光湊近鼻尖輕嗅,連香氣也淡上三分,如同此屋的主人,一切冷清淡然。

  倒是一叢綠竹長得極茂極高,翠綠得有點兒不真實,無時無刻不與清風嬉戲,發出緩緩的響聲,竹葉沙沙。

  這裏雖說安全,之於她卻完全的陌生,她寧可回陶家村,繼續著那永無止境的飄遊,也好過被困在此地,心已不自由,她不想連身也受禁制,在水岸,還有一輪明月與一彎清溪給予安慰,她可以在熟悉的月夜下,獨品心中情懷,便這麼度過下一個百年。

  她思索著,身子倚著綠竹叢,此時另一邊響起細微的腳步聲,兩個略嫌尖細的聲音交談,由模糊變清晰。瑤光由綠竹問的縫兒看去,是兩只小鬼,認得其中一只正是那日嚙咬她的魑鬼,她略略驚心,身軀縮在竹後。

  “我沒說你不知道,我說了你才曉得,整件事便是這樣子的。”他拖著另一個夥伴,一副東家長西家短的嘴臉,“那日情況可慘烈啦,文爺見屋裏那鬼丫頭教咱們咬得血肉模糊,冷箸一張臉,二話不說,就這麼一翻手,把住著咱們元靈的琉璃珠給翻了出來,接著劍指咻咻咻連劃三下——”

  “怎么?”那遞補上來的小鬼瞠大血目。

  “還能怎么?”他沒好氣地道:“就只剩下咱啦。其他三只全魂飛魄散。”

  “嗄!”嚇得縮起一只腳,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道:“聽說……文爺連自個兒的銀珠元虛也給了她……”

  “啥兒?!此話當真?!”魑鬼聽到最新八卦。

  在綠竹後的瑤光聽得心跳促急,手不由得捉緊裙子,大氣也不敢喘。

  “千真萬確哩。前天武判官發現文爺神氣怪異,逼問之下,他不肯承認,後來還驚動了閻王,文爺不願事情鬧開,主動承認了,這可是隨在閻王老爺身旁多年的心腹小鬼道出來的。是機密中的機密。”

  “噓噓——”魑鬼連忙搗住他的大嘴,東張西望一番,確定無第三者,才緊張而小聲地罵道:“要死啦、要死啦!是機密還嚷得這麼大聲,咱逃過一劫,可不想真的魂飛魄散。”

  “來不及了,我全聽見了。”

  “哇!哇——媽呀——”剛喘下一口氣,撫著小心肝,卻教綠竹後頭突然跳出的影兒嚇得跌在地上,兩只鬼就這麼抱在一起。

  “你、你你——這個鬼丫頭!躲著聽咱、咱們說話是何居心?!”魑鬼在冥界混久了,大陣仗也瞧過幾回,膽子是大了些。

  原來自己吞下的真非凡物,還是他的元虛,若是如此,那她身上有他的法力嗎?思及此,她口念他教授過的法咒,抬手一揮,一道銀光竟由指尖射出,砰地一聲打在地上,爆出萬點火花。

  “哇媽呀——”兩只鬼真的嚇壞了,胸貼胸、頰貼頰地抱成一團。

  瑤光自個兒也愣住了,恍然地盯著指頭,感覺體中有源源不絕的能力。心念一動,她有了他的法力,那他呢?豈不是、豈不是——

  “我要找文判官,他現下何處?”又急又氣,她真弄不懂他到底想如何!

  不願接受她,又要待她好,萬一因元虛離體教他有了什么意外,她怎能承受?!怎能諒解自己?!她寧可教自己陷入險境,也不要他以這樣的方式護她啊!

  可恨自己徒有法力,卻不知退出元虛銀珠的方法,早知有這么一天,她便該好好學法術,學光他一切本領,也免得受他欺負。

  文竹青,你這個自私的混蛋!瑤光咬唇忍住淚,心中恨極,她才不要承這樣的情、受這樣的罪!混蛋!混蛋!混蛋!

  “說!他在哪兒?”她的逼近讓兩只鬼嚇白青臉。

  “不、不知道啊……”

  瑤光瞇起眼,她現在正處極度憤怒之際,緩緩抬起纖纖玉手,捏著劍指——

  “呵、嘿……哦……”魑鬼趕忙轉舵,“雖然不知道,不過就、就小的看來,八成是出、出了冥府,哦……助天師收妖除魔去啦。文爺將冥府的事兒,暫托武爺照看著,還、還得了閻王爺的旨意,所以、所以……要好一陣子才會回來吧。”

  瑤光一怔,放下手。“他、他如何收妖除魔?他的元虛銀珠在我這兒呢,此去若遇兇險,豈不是以卵擊石。”這呆子,他不是說這兒最最安全,幹嘛將元虛過給她?他到底想怎樣,難道就為大哥的托付嗎?急死人也氣死人了。

  “也沒那么嚴重啦。只是無靈通護體,法力仍是有的,不過……威力可能沒平常強盛,嘿嘿……對付三、四百年道行的妖魔,哦……應該是遊刃有餘。”但是這會兒追擊的並非普通魔物,是萬魔中的首惡,他無靈通護體,身軀與凡人無異,若是受傷……若是受傷……

  “我要找他。放我出冥界。”她堅決地揚起下顎,誰也不能阻攔。

  ****************

  隨兩只小鬼渡出冥河,瑤光獨自返回陽世。

  在冥界,她無法癡等乾著急,如今出來了,才想起不知至何處尋他與大哥。也許可先到鬼怒山一趟,沿途說不準有他們的消息。

  或許是因她體內的銀珠,日光照在膚上無絲毫刺痛之感,只是移形換位的法術不太靈通,她口中念著艱澀咒諳,心中驅動靈想,試了幾次,才慢慢捉到訣竅。

  至鬼怒山山腳下,原以為能有所收獲,沒料及當日大哥親臨除魔,雖教魔胎脫逃,其餘窩藏在鬼怒山中的群魔眾妖早已滅絕,如今的鬼怒山青翠顏色,盡是自然氣息,實不該再稱“鬼怒”兩字。

  瑤光好生失望,又迷惘又憂心,心緒不寧地離開此處山區。

  茫無頭緒,不知往何處追尋,畢竟她百年來的歲月一直在水岸徘徊,這算是第一次走踏“江湖”,跟鬼不熟、跟地界守護神也不熟,真不知問誰才好。不知不覺中,隨內在的意識而為!回過神智來時,天色已沉,瑤光發覺自己竟回到陶家村的小河畔。

  已有五年左右的光陰吧,可對她說來,不過才離開五日。她無奈苦笑,隨即憶起小院落裏的男孩,她回身,見院子屋中的燈還亮著,腳步不由得移近,悄悄的由窗外瞧著,怕驚動了裏頭的人。

  豆子長大了,已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郎,正自練著書法。瑤光見著,心中不下欷吁,她還記得那晚陪著他練了一百個字,幫他縫補衣衫,再見時竟是如此。

  “黑頭,怎么啦?”伏在桌腳的老狗陡地站起,一拐一拐地往外走,豆子以為它要到院外撒尿屙屎,便由著它去,仍專心地練字。

  黑頭跛著腳,靜靜來到瑤光腳邊,仰著頭顱不停地搖動尾巴。

  經過那夜,它存活下來,腳跛了,瑤光蹲下身撫著它的頂毛,才發覺它亦瞎了一只眼,心一痛,輕輕地攬住它,“黑頭,對不起……”

  “嗚嗚……”老狗在她懷中蹭了踏,似乎頗為眷戀。

  “黑頭,你跑哪兒去了?”

  屋內傳出喊聲,豆子的腳步傳了來,瑤光不想與他相見,需解釋的事太多,也怕他知道真相會嚇壞了。

  “去吧。豆子在找你。”她朝老狗微微一笑,身形隱沒在黑暗當中,離開小小院落。

  無情無緒來到水岸,她仰望天上明月,忽然覺得自己好沒用處,什麼事都做不好,她沮喪地咬著唇,小手探入袖中輕輕握住一串鈴兒,心緒飛夢,一切的一切,都是由它開始,在那株柏楊樹下——

  在那株……柏楊樹下——

  瑤光瞪大眼眸,用力地眨了眨,然後膛得更圓更亮。她、她沒眼花,不是自己的幻覺,他真的在那兒,靜靜地、孤獨地立在樹下。

  感謝天,感謝月娘,感謝所有天地神靈。她眼中起霧,小小身子已朝他直奔而去。

  “文竹青,你、你混蛋,你、你怎可以把我軟禁在冥界,自己一個人跑得不見蹤影?!你、你再也不可以這樣,我告訴你,我很生氣、很生氣很生氣很生氣!”她衝著他喊道,小手握成拳頭,眸子水水霧霧的。

  這丫頭好似變美了。粉嫩的頰!彎彎的眉兒,氣嘟嘟的小嘴,他就著月光瞧她,想起上回的體驗,他只嘗了點甜頭,尚不及深入便教那陰冥判官半路殺出,打斷他倆的溫存。

  “別生氣,是我不對。”他語氣放柔,眼眉俱緩,順著她的話尾。

  她是讓他幻化的外表迷惑了,會變成那判官的模樣原為避開捉鬼老道底下的探風鬼,那些鬼靈極難應付,當他選下一個藏匿地點,他們不久便能尋來,累得他無法專心療傷。

  而會在此地遇見她是一項驚喜。

  瑤光沒料及他這度快便承認錯誤,滿腔的激動頓時化為烏有,她小嘴一張一合的,怔怔瞧著他,竟不知要說些什麼才好。

  好半晌,她絞著小手,瞥瞥河面皎潔銀光,又調回來瞅著他,眼眸如欲訴情衷。“你別再丟我一個,你要去助大哥一臂之力,我也要去。”

  她喜歡他。嗯,正確說來,應該是她喜歡他幻化而成的這個陰冥判官。有趣。他暗自冷笑,就不知是單相思?抑或兩情相悅?

  還有,大哥是誰?該不會——

  “不是我不讓你跟,是你大哥……他不會應允的。”他隱在樹影中,深知幻化他人時,最難學的便是眸子,即使變得分毫不差,流露出來的目光依然不同。

  “你帶我找大哥去,我自個兒同他請求。”瑤光趨近一步,小手自然地扯緊他的單邊衣袖,玉般的臉蛋微仰,“我不會礙著大家,那魔胎受大哥一劍,得盡速尋到他,將他除之,多我一個,也可盡點綿薄之力。”

  果然。呵呵,是那捉鬼老道的妹子。

  見他不語,瑤光又想起一事,語氣中夾著關懷和指責,“你強迫人家吞下珠子,我告訴你,我已經知道那是什么東西了。你、你這么做,是不是又為了顧及我大哥的托付?你沒有必要如此,我們……我們都請清楚了,以後你還是你,我仍是我,我會學你的法術,但不再癡纏著不放,不再涉及情感,你將那麼貴重的東西給我,可曾想過我的感受?”她頓了頓,心發熱,眼眶也是,但她倔強地眨掉溼氣。“如果……如果你在這次追擊中受了傷,教我怎能安心?我會覺得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我不要做這樣的罪人,我也不希罕那顆珠子,我也不要你這樣護我——”

  唔,感人的語調,可愛的面貌,可惜,站在她跟前的不是她所想的那個。

  瑤光微微喘息,感覺四周靜得出奇,空氣中有一股怪異的波流,她忍不住輕問:“文竹青,你為什麼不說話?”

  “不說話有不說話的樂趣。”

  他逼近一步,瑤光下意識後退。

  “什麼?你是——唔——”

  雖已驚覺不對,還是慢了。

  瑤光讓一只強勁的手臂拉進懷中,她仰起頭,正巧方便他俯下啣住她的雙唇,極度愕然中,她瞧清了他的眼眸,那目光不似文竹青,沒有他自然而然的溫和神氣,陰森中帶著詭譎,彷佛嗤笑著她。

  又是這只該死的魔胎。

  正是新仇舊根一並涌上。瑤光氣得險些暈厥,這次倒是鎮定了些,她合上眼,死咬住小嘴,腦中暗想法咒,正要催動之際,他雙臂竟如前次一樣猛地放開她,力道之大教她差些滾入河中。

  柳眉一揚,就見夜月中三道銀色光刀迥旋飛至,後頭追來了兩人,一是白衫飄飄,一是紅袍淩揚。那魔胎見到對頭,自知重傷未愈不是敵手,躲過光刀襲擊後,身子往暗處竄去。

  “哪裏走?!”天師大聲怒喝,一柄銅錢劍法力加持,“去!”劍筆直飛去,破黑暗逕自進入另一空間,追那魔物而去,再加那三道銀色迥旋光,全無聲無息地沒入漆黑當中。

  瑤光還是跌在地上,沒驚慌,沒失措,見他們兩人趕到,心定了下來,才欲開口,卻見白衫男子怒氣衝衝地朝她大踏步而來,氣勢逼人。

  “你想幹嘛——”她怔怔問。

  文竹青以行動替她解答。

  忽地,他蹲下身用力抱住她,一手支著她的後腦勺,一手箍緊她的腰身,半句話也沒有,低頭就印住她的唇,動作粗獷中帶細膩,反正是牢牢含住了瑤光的嘴,將兩片唇瓣融在自己嘴中。

  “唔……唔……我……嗯……”瑤光動彈不得,也沒打算要動,真的是嚇到了,想說話,唇微微一動,他的舌已探了進來,將她的小舌含著纏綿。

  到得最後,瑤光只有兩個念頭——

  這是一個非常完整而結實的親吻。

  而,不說話有不說話的樂趣。

第七章--千金難比方寸動
  一對纏繞人兒的身後,那笑聲陡起,隆隆震響。

  “哈哈哈哈,文老弟,是老哥哥瞧低了你,還騙我不動心,沒想到你是不嗚則已,一嗚驚天地、泣鬼神啊。哈哈哈哈,很好很好,我可開心啦!你們倆多親近親近,本天師早說了,我要嫁妹子,沒有嫁不成的,你倆喜事我來負責,天庭地界無誰敢反對。”

  那兩個剛由夢境轉回,正彼此凝視若,瑤光臉蛋發燙,她下意識抬手輕搗,頰邊的熱度是她從未體會,這即是臉紅心跳的事嗎?她頓覺羞澀,咬著小唇,發現這小小舉動轉移了他的目光!細長眼瞳更為黝黑。

  “哈哈哈,本天師也不來打擾兩位,你們慢慢溫存。”最後一字剛落,大紅袍淩揚半轉,壯碩的身軀瞬間消失,感應那柄銅錢金劍而去。

  “大哥,等等——”瑤光喚出,已然不及,想起在大哥面前上跟他、跟他……心中羞澀荼亂,不明白他是怎么一回事。

  “你發什么瘋?!你、你怎么可以這個樣子?”推了他一把,無奈對方八風不動,胸墻堅實得緊,瑤光不甘心,改為捶打,“放開我啦!混蛋!你不娶我就算了,我也不會死賴著不放,但是你、你怎么可以隨便、隨便……那樣啦……”

  氣得真想咬他一口,她“哎呀”一聲,小臉整個皺了起來,手竟捶得發疼。

  他終於有所動靜,一掌包住她的手,靜靜審視著,以和緩的力道揉著痛處,臉色前所未有的深沉,口氣有些衝、有些緊,“我隨便怎樣?”他睨了她一眼,繼續揉著小手,男性的掌心和女子的纖柔大不相同,引起瑤光體內陣陣騷動。

  他繼而又道:“你反應就這么遲鈍,連對方其正底細都感應不出?!還像個小傻子被騙得團團轉。”他在生氣,心中極不爽快,沒想到同樣景象會再見一次。

  之前,他尚能安撫自己,雖說勉強,理智一方還是佔了上風,可這一回,因體認那莫名的妒意,一經引爆,嫉妒和憤怒交雜,如開閘猛虎、如波濤洶涌,擋不勝擋。

  瑤光想抽回手,他不讓,掙扎下心底好生委屈。

  “誰教他變成你的模樣,半身還藏在樹影下,我、我一見他……”那時見著了他,她不知有多歡喜,哪裏揣測得到他是魔胎所化?!頭偏向一邊去,她咬著唇不說話了。

  “他抱住你、吻住你時,你沒察覺嗎?還分辨不出他並非是我嗎?為什麼不施法將他震開?就這麼傻、這么笨,只會教人欺負?!”妒火中燒,他不知自己現下的神情,臉色臭得可以油炸臭豆腐。

  瑤光瞧著他好一會兒,才訥訥地說:“你又沒像他那樣抱過我、吻過我……我怎么察覺?怎么分辨得出?後來知道了,我正要施法,大哥和你就來了……”

  聞言,文竹青心臟猛地一震,眸色更深,閃爍著奇異光芒。

  他的臉緩緩趨前,好緩好慢,兩人的眼神交纏,他的鼻尖點著她的,然後是唇,輕而柔地朝瑤光壓下。

  “記住,我這樣抱你……這樣吻你……”他貼在她唇上低語,雙臂捆緊了她,將那嬌小的身子壓入自己的胸懷,在瑤光發出嚶嚀的同時,舌尖竄入小口之中。遇上她,一抹水岸飄蕩的孤魂,文竹青從不知會陷得這么深,莫非那串鈴兒真有靈性,他無意間取下它,就已受其支配。

  是她的真性情動搖了他,難以相信她百年來孤單的遊蕩,守著一彎水域,偏不忍心讓他人落得與自己相同命運,是傻、是心性太過柔軟,才又接二連三阻礙鬼差拘提一名婦人的魂魄,怕那遺留下來的孩子失去親娘,會孤苦無依……孤苦,無依……這是她百年來嘗盡的嗎?

  心微痛,他掌心撫順著她單薄的背脊,腦中閃過她強要他收下串鈴,臉上期盼可憐的神態,還有每回陶家村相會,她欲言又止、努力壓抑著,卻還是難掩愛慕的眸光。

  而一旦承認了對她的感情,自己將面對的是來自天庭與冥界的指責,雖有天師支持,恐怕也難以善了。

  在意嗎?心中有個聲音問自己。

  他親著她,深入的吻轉為輕啄溫存,聽見自己回答:他不在意。

  這便是世間男女之情,是她放棄修行成正果、尋尋覓莧的東西,卻將他纏困了進來,他憶起那位仙籍為太白金星,入凡間了卻塵事,最後卻為撈起水中映月而溺斃,他為自己的死法下了注解:心動,一切值得。

  當時,尚覺無稽,如今他倣佛來到這樣的境地,感覺懷中女子就像水中瀲艷的月華,靜謐而美麗!他也想融入水裏,將她撈起。

  體會著何為心動,若因而受罰,亦何懼何憂?!

  小手熨在他胸上,推開一小段距離,瑤光抬起眼眸,晶瑩水亮。

  “你為什么……為什麼……”她不知該怎麼說。

  而他明明懂她的意思,偏不開口,細長的眼底閃著興味,細細瞧著她。

  “你的臉蛋好紅。”溫和的話語略微低沉,氣息拂過瑤光面頰,更是發燙。

  聞言,她又是雙手搗臉,真的好燙,“為什麼……噢——”不知覺呻吟了一聲,覺得好丟臉好羞赧好——唉,就想挖一個大洞把自己埋了,或是跳入河中,再也不要起來。

  “你體內有銀珠,陰寒大減,自然有冷熱之感。”縱使內心情絲纏動,他不改慣有的神色,松開臂膀放她自由,但仍是觸手可及的距離。

  提及銀珠,瑤光意識陡地一震,本是滿腔激動要對他大加撻伐,可是方才錯認本尊,已對那魔胎發泄,後又讓他抱入胸懷,熱情對待,心中的怒氣消了一大半。她看箸他,眼神哀怨,悶悶地將非講不可的話重復了一次。

  “那銀珠便是你的元虛靈神,我已經知道了。你把守護的原靈給了我,這么貴重的東西,我承受不起……我、我也不要。你大可不必為顧及托付,做這樣的犧牲,若是因此你受了傷,我、我豈不是成了罪魁禍首?!你怎能這么自私、這么可惡?!”

  這男人看得她心跳促急,險些忘了該說什麼。

  瑤光垂下螓首,踩了跺腳,牙一咬,“還有,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你要我別招惹你,我、我很認真在做了,你幹什麼要親我、抱我?還在大哥面前,他會當真的。一定要將我、將我……嫁給你的,你到底想怎樣?!”亂成一團,她又跺腳,急得快哭了,感覺他的靠近,小手推了他一把,“別來招惹我啦,我、我已經忍下來了,藏得這么辛苦,你偏不放過我,你、你走開啦!”

  若走得開,也毋需痛苦掙扎。他立定,雙手負於身後,壓下想再度擁她入懷的衝動,知她內心起伏,而自己何嘗不是。慢慢來吧。他告訴自己。

  “你如何離開了冥界?”他嘆息,眉淡淡蹙著,“那裏安全無虞,你偏偏不待,莽撞只會讓你身陷險境。”

  “安全無虞又如何?!對我而言,那是一個牢籠,沒一處熟悉,哪兒都不能去,大哥忙,你、你把我丟下,自己卻跑掉,我到頭來仍是孤單一個,我還寧願在這水畔,勝過那裏千倍、萬倍。”她唇抿著,睞著他,“我不管,我要跟著你們,怎么也不回去。”

  “胡鬧。”他靜靜責備,月光在兩人身上灑落銀輝,亦將他皺摺的眉心映得清明,他生氣了。“我得閻王命令,需助天師追擊魔胎,已無暇顧及你。將你安排在冥界是最好的抉擇,你跑了出來,無誰能護你,若又發生如方才的狀況,該如何是好?!”頓了一頓,他出其不意地握住她的腕,堅決不讓地道:“跟我走,我帶你回冥界。”

  “不要。”瑤光單手捶著他的胸,連聲輕喊:“不要不要不要——”

  這個惡劣的、惡劣的男人!原來他的一派溫和都是裝出來騙人的。瑤光不願回冥界,若此次讓他帶回,要出來可不再容易了。

  先躲再說。心中意念一動——

  “瑤光!”他怒喊,可是掌心已空,她竟以他教給的法術,借用他元虛銀珠的法力逃離他的身邊。該死!這到底該怪誰?!

  他鐵青著一張臉,雙手在胸前變換給印,無奈心思太過淩亂,再加她有意躲他,剎那間竟感應不出她在何方。

  該死!該死!他又低聲詛咒,連續造了好幾個口業。

  ****************

  “唉唉,當初收這個妹子,本天師就知她不平常。”他假咳了咳彷佛忍笑,聽了來龍去脈,心中雖也擔憂,但知道瑤光竟能由他手中逃開,還是用了“借力打力”的法子,想想便覺好笑。

  “文老弟莫愁,我已遣出小鬼追尋瑤光妹子的蹤跡,待她回來,我這當大哥的自當多加管教。”他說著,發須自有生命似地緩緩飄動,“嘿嘿嘿,你對瑤光妹子原來是情深意重啊,助我對付魔胎,還敢將靈通護體的元虛過渡於她,別再同我辦稱這僅是普通情懷,本天師壓根不信的。呵呵呵呵,你們很好,這樣很好,待此事了結,我便與你同上天庭請示,將妹子嫁你為妻。”
  文竹青心思尚不在此,只擔心著一個姑娘,他的直覺向來其準,總感應著危險即要發生。

  “她該是在這附近,偏不現身。”已有好幾日,他與自己的元虛互通,猜測她暗暗尾隨著他們,而自己在能抓出正確地點時,總讓她先著一步地逃離。如今,她借他元虛銀珠的法力施法的技巧是愈來愈純熟了,時時感應,時時躲他。文竹青除了苦笑,還是苦笑。

  “呵呵呵,她不出來,是怕你要押她回冥界,再加有我在旁,她定知若要反抗毫無勝算,哪裏還敢出來?唉,你這是打草驚蛇。”瑤光尾隨而來正中下懷,她發倔地不願待在冥界,任她暗自跟隨,反過來說,亦可關照她的安危。

  “天師,二十裏外的村落有異狀,民家的雞犬一夜間死得精光,還傷及人命,暴斃的村民全成乾屍,血被吸得一滴不剩。”小鬼來報。

  聞言,天師與文竹青雙雙立起。

  “這魔胎需吸飲生血才能維持靈力,再不拾掇,傷的人命將愈多。咱們多次擾斷他療傷,他胸口的劍傷定尚未復原,銅錢劍神力無邊,那傷處拖得愈久將愈益嚴重,他能力不聚定要發狂。”炯目熾焰,黑瞳在眼眶中滾動,他手拿一翻,劍由虛空中生出。“多次教他逃脫,也該有個了給了。”

  文竹青聽那小鬼來報,心沒來由地一緊,知事有蹊蹺,雙目淡合,兩手給印。

  此次的回應好生猛烈,持有他銀珠的姑娘沒有刻意躲藏,他用心感應著,透過自己的元虛傳回訊息,排山倒海而來——

  驀地,他雙眼暴睜,其中銳光閃爍,可怖異常。

  “瑤光危險!”

  話語剛下,除音尚存,他白色身影已移形換位追尋而去。

  ****************

  這幾日總是躲躲藏藏的。

  她懷疑,其實大哥知道她匿在何處,因她悄悄看著他們時,大哥那對銅鈴大眼好幾回都對準她的藏身處,了然地笑。

  而那個白衫男子……瑤光想起他,不由得哀怨地扯了一下小草。

  都是他啦!誰教他沒來由對她又親又抱,弄得她神思一團荼亂,也不肯給她一個理由,最後還氣死人地要強押她回冥界,當時,自己急著逃開,卻忘了好重要的一件事——

  她前來尋他,是為了把元虛銀珠物歸原主,沒想到到得最後,事情全在意料之外,弄得珠子沒還,自已也不敢隨他而行。

  討厭啦!她手一抬又想扯草,突然記起他說過的話——

  石子也有精魂,你踢它,它也會痛。

  唉,是的,萬物皆有精魂,不僅是石子。她想著,終是放下手,賠罪似地輕輕撫摸著被自已拔得亂七八糟的小草皮。

  “怎麼?獨自一個?”

  瑤光驚跳起來,瞧見那人的白衫盡是血紅,從前襟染至下擺,兩邊的袖口亦是,斑斑血跡,那模樣陰森得令人毛骨發寒。

  歷經兩次的教訓,再沒察覺,她就真的是笨到了家。寧下心神,她稍退一步,視線戒備地隨他移動,絲毫不敢松懈。

  “呵,怎不說話?你上回瞧見我,主動拉我衣袖,還同我說了好多的話,才幾日不見,這么冷淡?”他連文竹青負手於身後的樣子都倣得惟妙惟肖,若不看他的眼眸,沒有上次的教訓,瑤光仍是難以分出。

  “你自己沒軀殼嗎?幹啥兒只會化成別人的模樣,拾人牙慧。”她成語用得有點兒怪,可眼下是非常時期!沒時間斟酌。

  她的話刺中他痛處,蒼白的臉轉為沉凝,他逼近,森然地道:“若非我遭那老道一劍,軀殼毀去,我何須化成他人樣子?!哼哼,他不讓我安穩,我也不教他好過。”

  瑤光被逼得節節後逼,他雖說受傷,可是瑤光不知他傷至何種程度,以自己尚稱三腳貓的法術不知可抵擋多久?

  她有銀珠在身,照理說能大有作為,可惜念得最順的法咒就是移形換位和五心雷咒,前一個是經常使用,後一個是因法咒好記,僅五個字。至於其他高保一點的還得頓一頓再想一想。

  可是眼下機會千載難逢,她不想施法避開,拖得一時是一時,大哥和文竹青就在左近,希望在這段時間,他們有所感應,能在自己被他撕吞入腹前趕到。

  “你說話便說話,不必一直靠近,我沒有耳背。”聞到他身上一股濃稠的血腥味兒,惹得瑤光直想反胃,她搗住心口,聲音持平。

  “你不是喜歡這個家夥嗎?”他指了指自己,笑得詭異莫測,“現下,我是他,他是我,你大可將我當成他,我想靠近你、抱著你,聞聞你身上的味兒,嘗嘗你小嘴的柔軟,讓你快活。”

  回答他的是一記五心雷,出其不意地轟在他腳邊,他好似有些訝異,沒料及她低微的靈通能制造出威力甚強的法咒。

  “該死!”瑤光極不淑女地詛咒,距離這麼近她還會打歪!天啊!她真想捅自己兩刀。不給對方思索時間,她手結法印,連續三記五心電,打得他倒退三大步,最後一記還燒破他的衣擺,給了瑤光好大的鼓舞。

  她不曾歇息,一口氣擊出十幾掌,將他驅過一段距離,卻無法打中他身軀。瑤光覺得氣息不順,手在胸前不停地給印,“天、地、乾、坤、氣!”她掌心朝他擊出,竟無任何動靜。一急,她再試一次,仍是發不出威力。

  “天、地、乾、坤、氣!”再試一次。

  沒有,什么都沒有。她喘著,額際怖滿冷汗。

  “呵呵呵呵,敢情是黔驢技窮,你只會一招。”

  “有、有種你等我,我、我休息、休息一下再同你大戰三百回合……咳咳咳……”她體內有靈能,卻不知如何用之。
  “打是情、罵是愛,你既不打我,就挨我愛你了。”他飄得好快,迅雷不及掩耳地撲到瑤光面前,她伸手欲要推開,身子教他箍在雙臂中,連手也一同抱住。

  “小人!”血的腥味。

  “呵呵呵,你錯了,我不是人,你也不是。你該跟我在一起,來到我的身邊。”他的頭傾下。

  “作夢!”她好想吐,好多好多的血味。

  瑤光瞇眼瞪住他,彷佛見到他周遭一圈綠光,他的臉妖異地變化顏色,最後脫去人的皮相,血盆似的大口,皮膚……瑤光不知那可不可以稱為皮膚,像無數的小瘤連結而成,泛著詭異的育光。

  “放開我……”沒什麼說服力,因她已開始嘔吐,腹中並無任何食物,只是止不住的反胃。他想吃了她,瑤光有這樣的感覺……她就要被、被吃掉了……

  黏稠又冰涼的東西滑過她的臉頓,血腥味中還夾雜著一股腐肉的惡臭,瑤光睜開眼,差些厥過去,見那血口中吐出一條黃綠顏色的舌,正上上下下舔著她的臉。

  她之前……就是被他強吻的嗎?簡直是青天霹靂!

  不能慌、不能慌!她再度閉眼,心中暗念,成功的移形換位,但可能是靈力不聚,也可能心神難定,瑤光發現自己並未遠離他,約莫十步之遙,她跌得極為狼狽,已是氣喘吁吁。

  而那魔胎懷中空空,回轉過身,對住瑤光咭咭怪笑,人皮已裂至腰際,顯露出來的軀殼真不好看,真的……很不好看。

  瑤光再試一回移形換位,已不管用。她勉強爬起,撥開黏在臉上的長發,不住用袖子擦去他舌頭分泌的黏膩。

  既然法術不行,只好回歸原始,在他朝她衝來之際,瑤光飄開,速度之快教她沒暇顧及方向,接著腰間一緊,無中生有的一只臂膀撈住了她。

  “啊!放開放開,滾啦!”以為是那魔物,她踢腳揮手地瘋狂掙扎。直到自己被舉到一張英俊卻又怒不可遏的面容前,瑤光愣了一愣,終於喜極而泣地喚著:“竹青——”

  不允許多說了。那魔胎完全褪下人皮,身軀暴長倍餘,胸口曾經中劍之處泛著妖邪紅光,尚未愈合,滲出的卻是青黃色的血,好似極痛,痛到無法忍受的地步,他發了狂地扭動身體,周圍的綠光範圍加大,一對眼閃著紅芒。

  猛地,他血口大張,五指生出銳利的長爪,臂膀伸長好幾倍,直直對住他們倆撲來。

  “竹青?!”瑤光閉目狂喊,卻不是躲在文竹青背後,而是張大雙臂,咬著牙擋在他身前。

  自己都難自保,還妄想護住旁人。文竹青教她氣得七竅生煙,彷佛這么長久的歲月中,所有怒氣都在遇上她後一並爆發。

  傳人耳中是一聲震天裂地的痛苦嘶吼,利爪沒有落下,瑤光睜開一只眼,再睜開第二只眼,一對臂膀掠過自己的兩邊肩胛由身後伸出,文竹青雙臂平舉,掌心擊出的五心雷威猛更勝方才,準確地打中魔胎,將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震出大段距離。

  “躲好!”趁空,他拉著她塞至身後,眼眸幾要燒出火花。

  “不要!”

  “臉都嚇白了,別說你不怕!”

  “我怕。”她坦然承認。

  “那就躲好!”

  “不躲!”瑤光甩開他的掌握,跟著喊:“你沒有靈通護體會受傷的!”

  “我沒那麼脆弱。你該死的給我躲好!”他怒瞪她,但效果不彰,瑤光仍是倔強又頑強。

  “我不會擬著你!”她吼回去。如今情勢緊迫,要他取回元虛銀珠也已不及,她怎能躲開,要他單獨對付一只發狂的魔物?!

  “你在這兒就該死的礙著我!”她一定要這般固持己見嗎?

  唉唉,沒誰能化解,但現下實在不是吵嘴的時候。

  那只魔胎重新站起身軀,綠色光圈逐漸加大中,表示能量增加,一定要趁此次將他收拾,若再讓他逃脫,後果不堪設想。

  文竹青雙手連環結印,“去”地一聲,兩片銀色光刀以迥旋方式淩厲地飛去,分左右兩方攻擊。

  此刻,氣流中邋邋作響,一柄銅錢金劍破空疾射而來,直對魔胎後背。

  他已然發覺,喉間發出嘶叫,銅錢劍的神威教他驚懼於心,他費勁而狠狠地躲開,腰間卻避無可避地中了一片光刀,登時渾濁的血流了出來,空氣中散著一股濃烈的惡臭。

  “老妖魔,今日本天師就收了你,替天行道!”

  銅錢劍飛轉回來,那馭劍者淩空而降,穩穩地握住飛回手中的神器。那些伴隨的小鬼一落地便主動分散四方,將魔胎團團包圍。

  大哥來了。瑤光心稍安定,咽了了教緊張情緒掐得發疼的喉頭。

  魔胎自知難逃升天,仍是頑抗。他朝暗處撲去,欲籍黑暗來隱藏行跡,實則聲東擊西,一幹小鬼教他的利爪掃過,開膛剖肚,哀聲遍起。尋得空隙,他正要投身於漆黑中,銅錢劍將他逼了回來,為防他再度脫逃,文竹青身如雷電地飛奔而去,與天師雙雙夾攻。

  “去!”他結印出掌,銀光飛旋,紛紛擊入魔胎軀體。

  那魔物仰天狂叫,綠光時明時滅,忽而掉回頭血紅的眼定定地看住文竹青。

  結印不停,他雙目亦精光閃爍看著那只魔,手指在胸前變化,一面瞧著他對自己飛撲過來!他不動不躲,宜挺挺立著,想以最後一個銀光刀擊入魔胎的眉心,減其元靈。

  “風、火、雷、電。四豫聽我,去!”

  “去”的同時,入文竹青眼簾的除了那只魔胎外,還有一個驚急飄向他的身影。他來不及出聲喚她,心在瞬間提到喉頭,彷佛就要跳出,在眨眼間經歷了上下起伏的情緒,震蕩得快要暈厥。

  所有的動作變得好慢,一幕一幕地轉動。

  他將銀光擊出,不及看是否命中魔胎的眉心,自己的身軀已讓一個嬌小的身子衝撞倒地,他感覺得到,她柔軟的身子覆在自己上方,他的頭教她攬在懷中,是很生氣,因她總說不聽,又拿她的小命來玩,可是,不知怎地,心中竟有一股模糊的暖意……

  一聲凄厲的嘶嗚劃破天際,亦將文竹青震了回來,他迅速爬起,改將女子小巧身子護在懷中,兩眼戒備地直視那魔胎。

  只見他走了幾步,再也無力支持,銅錢劍穿胸而過,碎裂了他青色的上半身。“轟”地一聲,醜陋的軀殼散成片片,惡臭的血噴得四處皆是。

  “哇,好臭呀。”天師收回劍,大袖抹去滿臉黃黃綠綠的血,一面道:“文老弟,你的銀光刀愈見厲害,又不失準頭,改日定要向你討教。”他大袖一揮,原地半轉,衣袖放下時,又是嶄新的紅抱大衣。

  坐在地上的兩人誰也沒吭聲,文竹青的臉色難看得可以,手勁不知如何掌捏,是要抱緊懷中人好?還是該好好地賞一頓打?

  瑤光知道他忽著,可是有什么法子呢?見那魔胎撲擊他,他不躲開,又無銀珠靈通護體,她管不住自己的腳,下意識便朝他奔來了。

  “大哥——”她可憐兮兮地喚著,可能受了驚嚇,一張臉白得透徹。

  “好了好了,文老弟,我這妹子也是顧念著你,才會如此不知輕重,你們倆就和好吧,別再不愉快了。”天師下來打圓場。

  瑤光咬著唇,眼神怯怯地調向身旁的男子,果如預期地接觸到他冒火的眼,登時心中更是難過,她盡量將聲音持平,“若是你受了傷,都成我的罪過了……我才不、不要當這種罪人……”

  文竹青忍無可忍,如鷹獵物般地緊扣住她兩臂,管不了會不會捉疼了她,向來溫和的語氣跑得不見蹤影,他對著她狂喊:“你就是要這麼任性,拿自己開玩笑,見我替你擔憂才痛快嗎?我的法力足以自保除妖,我懂得衡量,根本毋需銀珠相助,你、你——”他咬牙切齒地瞪著,到得最後卻不知想罵些什么好。

  瑤光眼神有些渙散,實在好疼,感覺腹部陣陣燒灼,有些支不住了。

  “我有銀珠……護體,我、我沒事的……我沒事……”她胡亂喃著,按住腹部的手無力地垂下,軟軟地倒向他。

  “瑤光!”驚覺不對,他審視著她,終於瞧見她腹上殷紅一片,應是方才她覆在他身上時,中了那魔胎的五爪。

  “瑤光——”他狂喊,心臟如受重捶。

第八章--天若有情天亦老

  肚腹好疼,火辣辣地燒灼箸,銳利五爪劃開肌膚的驚恐感覺仍殘存著,是揮之不去的夢魘,即便是睡著,也要糾纏著她。

  瑤光的意識在半夢半醒之間,腦中穿梭在現實與夢境中,一會兒夢見魔胎未滅,張著血紅大嘴追逐著、吞噬了她;一會兒又夢見竹青一身白杉,佇立在陶家村月夜下的柏楊樹底下,手中把玩著地的串鈴兒……

  她想奔去他身邊,腳卻有千斤重,陷在泥濘中愈況愈深,她拚了命地掙扎、掙扎,竹青只是瞧著、笑著,臉上的表情好溫和,任著她沒入黑暗中。

  耳邊,只有鈴音……只有鈴音……她哭了起來。

  “瑤光!醒醒,你在作惡夢,瑤光!”大掌搖著她,聲音溫和中有著明顯的焦慮。“瑤光、醒醒。”

  “文老弟,別搖得那麼用力,她傷口剛愈合,這般搖晃會扯到她的肌膚,仍感覺得到痛。”天師在旁提醒。

  “是……”他忽然驚覺,怕自己不知節制氣力,反令她更難受,雙掌趕忙收了回來,緊緊握住,心中卻恨不得將她擁進懷中。

  “瑤光妹子有你的銀珠護體,僅受外傷罷了,你又以法力為她治愈傷口,不會有事的,她的魂魄靜養片刻,一會兒即能醒來。”天師面容沉穩,瞧著情動的文竹青,暗暗思忖,這世俗的男女情愛威力真是不容小覷,與他的銅錢神劍一般神威無比。

  如同要回應天師的話,躺在床上的人兒眼睫輕顫,伴著喉間斷斷續續的嚶泣,瑤光睜開迷蒙的眸子,見到離自己好近的那張俊容,一時間分不清虛實,心中委屈,眼淚如泉般地溢流出來。

  “好了好了。本天師說會醒,這會兒不是醒來了嗎?”忽覺自己在場挺不自在的,他挺直身軀,笑呵呵地叮嚀:“瑤光妹子好生休息,大哥公事在身,只好將你再托文老弟照看,你可別再私自出冥界,教哥哥我操心。”也不等任何回答,他忽而移形換位,紅抱身影倏地消失。

  沉靜中,男性修長的手指緩緩地為她拭去頓邊的淚,他溫和又苦惱地問:“傷處還疼著嗎?”

  神智回來了些許,瑤光怔怔地眨眼,眨掉許多的珠淚兒,她明明記得他好兇地罵人,罵得她幾要抬不起頭來,莫非自己真的胡涂了,現下仍在夢中。

  “還疼?!我瞧瞧。”見瑤光不作聲,他心一緊,伸手欲要撩高她的衣衫檢視,那魔胎的利爪十分厲害,劃得極探極重,幾要刺穿她的腸腹,雖已施法撫平,他仍是憂心。

  而瑤光永遠不會知道,當他見著那幾道血痕,看著血染紅衣衫,他簡宜心魂欲裂,痛苦得無以復加。

  “啊!你做什么——”她不讓看,臉雖蒼白,頰上卻染著兩朵紅雲。“你、你你……住手呵。啊——疼阿……”她扭動箸,腹部的肌理一陣疼痛,反射性地抱住,身於弓成小蝦米狀。

  “好、好,我不碰。”他有些手足無措,勸著:“你安靜躺著,別動來動去,外傷雖已愈合,但仍需靠你自己的靈能恢復,待精神好些,我再教你運氣行身之法,體中的銀珠自會發揮靈通,屆時,就不這麼疼了。”

  又提那顆珠子了,勾起瑤光一切記憶。

  她雖是對他生氣,怨懟的心思濃了些。

  “我才不要你的什麼、什麼金珠銀珠,你快快將它取回,你怎么這樣霸道?!一點兒也不顧及別人感受,人家明說不要了,你偏把珠子強灌進來,我拿你的元虛珠子做什么?!不能玩、不能吃的。你若是、若是有何差池,豈不是全歸我的錯,你可是陰冥的判官,而我只是小小的孤魂野鬼,你這樣護我,這個大恩惠,我承受不起。”

  她與他是雲泥之差,早有了這般的體認,他是成仙正果,不能涉及塵世的男女之情,自己雖鐘情於他,又怎可任由情感泛濫。

  受這苦楚,她一個便夠了。

  “你氣虛、精魂委靡,那珠子可護你。”文竹青眉心淡蹙。

  “我不要不要……”瑤光自是明白,他若不取走,憑她自己是沒這樣的神通將銀珠吐出的,更何況現下還受了傷,靈力更弱。

  “聽話。”他嘆著氣,無奈地看著她鬧孩子脾氣,覺得小豆子都比她懂事些。

  “不聽不聽。為什么是我聽你的話,你不聽我說?”她輕喊,雙頰因激動而泛紅,長發托著她的臉蛋楚楚可憐,眸子卻是堅決又悲哀的。

  “我已經努力不去招惹你了,已經好努力、好努力,你到底還要如何?!大哥一心想將我嫁你,是為了我心中的夢……但是我很清楚,你不能動情、不能有世俗的心,我若癡纏著你,一切只有痛苦。我求你,你把銀珠取走可好?我不想與你再有交集,你好心一點,別教我又抱希望……”

  一份情心中自知,瑤光無所奢求,只要有個小小的地方,完全的屬於自已,讓她獨自淺嘗沉吟。難道連這個小小冀篁,也無法得之嗎?

  靜默許久,聽她語中悲意,文竹青方寸如火如濤。

  以往的歲月無她,是過得輕松自在,如今識得情欲,那千年來的日子如同夢幻,竟是虛無得無一可記。

  “等你傷安穩了,我自會取走。”他的溫言對上她的激動,大掌撫順著她一頭烏絲,聊以發泄想碰觸她的欲望。

  “嗚嗚……你不要理我……”感受他的溫柔,又無法光明正大地愛他,這痛比那五爪剖腹更教她難以忍受。

  她蜷縮在床上流淚,身子疼,感情也疼,想好好舔著傷口,他就在身邊,用好溫柔好溫柔的眼神看著她,用好溫柔好溫柔的語氣同她說話,她費盡心力才將對他的感情埋起,不讓那洪流淹沒,而如今,他卻朝她走來,她真的錯亂了,心又開始徘徊、允許去奢望——

  “嗚嗚嗚……若是理了我,又躲開我,我會死的……我真的會死的……”

  聽著低喃,見她小臉帶淚的無助神情,文竹青已難忍受,掌心撫著她嫣紅的臉,一只手扣住她的下顎,心痛地吻住了她。

  瑤光嚶嚀一聲,微微掙扎著,還是融化在火熱的纏綿裏,畢竟她是喜愛他的,這麼、這麼地喜愛他,但願魂魄與他相同。

  “我如何能不理你?”他嘆息,明白前頭有一場仗要打,若因這世間情愛獲罪天庭,也由他去了,因為心動,一切值得。

  “我會害了你。”他的唇形這麼好看,俊逸的臉懸在上方,瑤光端倪著,忍不住輕啄他的嘴,口中卻說:“你把銀珠取回,從此就不相幹了,你仍是掌生死簿的地府判官,我還是在水岸邊的一抹幽魂。你的恩情……瑤光不會忘記的。”原還想隨他學法術,但她多情情重,若在他身邊,定是捺不下心思,到得那時,一切又要亂了,還不如快刀斬亂麻。

  她的話令文竹青極不舒服。

  什麼叫作不相幹?!什麼叫作他的恩情她不會忘記?!唉,他從未談過情說過愛,要如何表示,才能教她明白?

  此時,某個玩意兒由瑤光袖中掉出,落在地上,清亮亮地一響。

  兩人視線不約而同地望去,那串鈴兒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

  瑤光輕呼一聲想拾回,文竹青比她還快,彎身已將串鈴兒撈在手中。他端視著,憶及那時因月夜中乍現的清音,將他引到小河畔的樹下,他隨意取下了它,卻難以料得自己亦會在情中伏首稱臣。

  “是我的,還給我。”瑤光想表現出無謂,但眸中的閃爍已說明一切。

  “我記得你說,你將它丟到小河中,讓它隨水衝走了。”那時聽了,心中微微的悵然若失,如今已知緣由。

  “我去抬了回來,不行嗎?”她瞪著他,輕喊著:“快快還我。”

  他唇邊緩緩露笑,將串鈴兒收入懷中。

  “你……還給我。”她急了,臉頰一羞,而他沒費什么力氣便將她制住。

  “還什么?”他還是笑,大掌安穩地擱在她腹上,一股氣由他掌心暖和著她不時緊抽的腹肌,瑤光幾要呻吟出聲。

  “我的串鈐兒……你還、還我……”她想拍開他的手,可是意識好難控制,卻反倒握住他的臂腕。

  文竹青低低一笑,聲音略沉,“是的,它原是你的,你將它挂在樹枝上,給了我了。你莫要忘記。”

  ***********

  沒忘呵,怎能輕忘?!

  只是,瑤光不懂,他為何有這舉動?為何說如此話語?

  抱著一團疑惑,她在他綠竹小屋中調養修行,自那以後,他回復以往待她的一貫溫和,只是好幾回瑤光會捕捉到他瞧著她的眼神,揉進一份情愫,溫柔又高深莫測的,總沒來由教她心跳加促,耳根發燙。

  她想問他,想將一切弄得明白,可是每每話到嘴邊,又難以說起。

  這日,瑤光獨自在屋外漫步,綠竹隨風搖曳,青翠中帶來舒涼。

  正自冥思,不遠處的模糊景致中走來一人,她略微驚愕,因這個綠竹小屋除大哥、文竹青以及他底下辦事的魑魅兩鬼外,她尚未見過誰來拜紡。

  那人亦是一身白衫,膚色較文竹青黝黑,粗眉炯目,肩寬腰壯。他來到瑤光面前,作了個揖,舉止甚是持禮。

  “敢問公子——”瑤光盈盈回禮,直覺來者並無惡意。

  “瑤光姑娘切莫驚慌,在下與文判同僚,姓武。”

  “原來是武判官爺。今日來訪,不知有何見教?”毋需問名,反正名字都是假的。瑤光心中模糊想著,將來的將來,她會不會也忘了自己的名?

  “正是為文兄弟與姑娘的事。”

  聞言,瑤光心頭一震,又隨即寧定下來。該來的還是要來,該面對的便要鼓起勇氣去面對。她側過身子,定定瞧著綠竹上的環節,等著他的話。

  “三天前,天師前來與閻君密談許久,後來連裾同上天庭,說是要將你與文兄弟的婚事知會天帝,此事在天庭引起軒然大波,近日,你們的事已鬧得神鬼皆知了。”他靜靜敘述。

  瑤光瞪大眼睛,小口微張,一臉的不可思議。她知大哥對她情義,可沒思及他連商量也沒,便大搖大擺上了天庭,執意嫁妹。

  “我一直待在此處,這些事,還是首次聽聞。”搖了搖頭,她勉強鎮靜下來。“我沒想到大哥會這麼做……”她忽而抬頭,語氣轉急,“武爺,此事天帝聽聞,是否發了好大脾氣?”若真如此,定要招罪,屆時,她不僅連累竹青,連大哥也一同趟了進來,她怎能忍受?!怎能原諒自己?!

  武判官微微笑道:“瑤光姑娘毋需慌急,天帝的想法往往是不能揣測的。天師文武兼具,論口才亦是天庭地界中的翹楚,事先又與閻君商議,此次上天庭,他指出天條之中明規:成仙正果者需摒棄人間一切情愛。”略頓了頓,當時激辯的情況光是想像已覺有趣至極。

  他再度啟口,“天師引用此天條,就人間兩字做了精辟的解釋,說文兄弟非世間凡人,瑤光姑娘則是自我修行的魂體,兩位同人間半點關係也無,不食人間物,不飲人間水,因此,你們之間就不包括在人間情愛當中。若天帝與其他眾仙執意阻撓,是師出無名,不讓他順利嫁妹,便是與他捉鬼天師過不去。”

  “這簡直……簡直是……”瑤光咬唇跺腳,大哥這般為之,擺明同眾家為難。而那一番話乍聽下雖是有理,仔細一想,則難脫強辦之嫌,這簡直就是在條規間尋縫隙,黑也能說成白。“我不想大哥為了我受責罰,可我卻累了他。武爺,您能帶著我嗎?我、我想找大哥去,把話同他說明白。”

  “你想怎么說?”

  瑤光又是菱唇輕咬,秀眉微蹙,一會兒才說:“自得知竹青的身分,我便不曾想過要嫁他……我與他,身分太過懸殊,不相配也無法成對兒,若我癡纏著不肯放,到頭來,我們兩個都將痛苦。我會告訴大哥,請他別再為我的婚事煩憂,反正我是不會嫁的,不嫁文竹青,也不嫁任何人。”她玉面平轉,神思染愁,眼眸似要摘出水來,一片霧氣蒙蒙。

  這便是文兄弟的抉擇嗎?為了她甘心冒犯天條,只求短暫的情愛。

  那不是極其膚淺又極其虛幻的東西嗎?他未掬水而飲,難知其中感受。

  “武爺,求您帶我尋天師去。可行?”瑤光略略振作地問。

  他緩聲道:“尋天師前……我想,有件事先說與你知。”

  瑤光張著迷惑的眼等著。

  “你與文兄弟之事,天帝尚未裁決如何處理。而文兄弟知天師與閻君曾上天庭為他請命,現今亦前去天庭負荊請罪,一方面是想獨自擔下所有罪責,請求天帝別降罪於閻君和夭師;另一方面則為了你們的情事。”

  “情事……”瑤光怔然,搖著頭,恍惚地喃著:“他不能動情的,他怎會動情,他對我、對我……”

  它原是你的,你將它挂在樹枝上,給了我了。

  她憶及他的話,在這剎那間,什么都明白了。

  ****************

  腳下軟綿綿的,這騰雲駕霧之感與移形換位又是不同,風拂面而來,雲絲軟柔而冰涼地擦過面頰,該是十分暢意,可瑤光無限焦急,根本沒那份心思,只盼雲朵飛得快些,好將她送至天庭。

  “你莫怕,兩腳盡可踩實。”武判在前領路,回頭見她一臉蒼白,以為她首回騰雲,怕高。

  瑤光感激的回他一笑。“我不怕,武爺可盡力趕路。”

  他深深瞧了她一眼,領略到她的憂心仲仲。“那就持穩了。”話剛落,速度漸漸加快,穿雲過霧,最後只聞耳邊風聲呼呼。

  瑤光感覺兩人不住地往上攀升,半晌,雲霧中陡現一座城門,武判上前交涉,還未啟口,那守門的兵士率先問道:“隨武爺前來的是否為瑤光姑娘?”

  “正是。”武判回答,瑤光則微微福身回禮。

  “兩位,請。天帝正等著。”

  瑤光雖心下驚愕,仍端凝著,隨著武判進入城門。

  雲海散開,她聽見鐘鼓之聲,一座金耀大殿呈現眼前,兩排立著許多男女,紫冠雲集,氣象萬千。

  她恍然瞧著,視線落在那名獨自挺立的白衫男子身上,彷佛感受到他的孤獨無援,心一痛,顧不得眾家眼光,朝他奔了去。

  “瑤光……”乍見她,文竹青先是驚喜,隨即想起他此際是向天帝認罪,他不求饒恕、毋需諒解,因天條便是天條,修行果正後,怎可再陷情愛,他明知故犯,是觸犯天條,有罪,卻不後悔。

  “你來做什麼?”他語氣一轉,眉心皺摺,怕她的出現將帶來另一波衝擊,更怕自己無法護她周全。

  瑤光仰著小臉,眸中有喜有悲,唇邊閃動美麗的笑。

  “我明白你的心意了。竹青,你收下我的串鈴兒了……我什麼都懂的……”

  “你……”他長聲嘆息,面容一弛,大掌握住了她。

  “我不要你受罪。”她眨眼,不教淚水模糊現線,說得好輕好低,“別再對我用心,我只是一抹無主的孤魂,謝謝你待我的好,也請你把我忘懷……”

  “無主如何?孤魂又如何?你跟了我,是我的鬼妻,有我為依靠,將不孤單。”

  “竹青……”她輕喚,方寸顫抖。

  一個柔和卻極具威嚴的聲音響起,介入二人的溫存——

  “文判,你這是執意而為,將眾家的勸說擲於腦後了。”

  瑤光望向聲音的來源,那人金光圈身,面目教光暈染得難以辨明,高高地坐在半空的金椅上。正是天帝。

  文竹青向前一挺,將瑤光護在身後,雙目靜然無懼,堅定放口,“天條用在約束眾家,我確實是動了情,心中不再靜如止水,無法維持超然境界。”他瞥了眼身邊為他思憂忡忡的女子,唇角柔和彎著,“她待我真情真意,我不能負她,亦不敢負她。觸犯天威,甘願領罰。”

  “竹青!”瑤光動容,他的氣勢感染著她,相視著,不由得癡了。

  方寸如此平靜,她有了一個依靠,不再孤單寂寥。

  緩緩抬頭,瑤光望著金色光芒中的天人,盈盈跪了下來。

  “天帝,若是要罰,請連我一並懲治。小女子萬分感激了。”

  “不可以。”文竹青跟著跪下,一把抱住她,彷佛想將她藏在家中。“觸犯天條的是我,跟你無關。”

  “怎是無關?!你是因我招罪的呀!”

  “你們兩個——”天帝好似也在嘆氣,兀自沉吟著。

  此時,兩旁眾家壁壘分明,一半為文判的抉擇大感不值,另一半則深受感動,正是議論紛紛,私底下已引起一場激烈的辯論。

  “天帝。”私聲竊竊中,一位仙者打斜裏跨出,蓄箸山羊短須,白袍自在,舉手投足間盡展文氣。“臣以為,文判觸犯天條、心戀幽魂,彼此皆是有情有義。天條嚴謹,不外情理,若能促成這異戀姻緣,亦是一段佳話。”

  “太白仙人所言極是。”是女子嬌柔嗓音,如黃鶯出谷。“咱們八個奉召天命,時入凡間巡視體察,雖說姻緣天定,男與女便要牽連一塊,可文判官明知不行,明知要招罪於身,還是要與這位小娘子一塊,明明無緣,卻執著不放,要是我來決定,肯定非成全他們不可。”她笑得極美,與手中一株連莖荷花相映照。

  “雖是如此,犯下罪,一樣得受罰。若不,天庭紀律何在?!眾家往後該如何依法?!”出現反對浪潮。

  “若成全他們,便是只顧情,不管理。於情於理,該尋出一個平衡。”

  “仙翁所言正得我心啊——”

  “不對,我認為應該要——”

  “你先聽我說,光有情是不夠的——”

  “眾家都是得道正果,難道有了大愛,就瞧不起小情小愛了嗎?”

  “眾卿。”那威嚴的聲音陡響,大殿在瞬間歸於平靜。

  眾家見天帝由座位上立起,莫不停止發表,退回原來的排列。

  大殿上,跪箸的一男一女仍在彼此懷中,臉上有輕柔而眷戀的笑意,彷若四周一切的一切都與他們無關。

  那團金光在半空緩緩踱步,許久,他開口,“姑娘,你雖是幽魂,卻已靈體自修。百年來你在世間的善行,孤家了然於心,天師既已收你為妹,你若能隨他修行,成仙正果指日可待。你好好思慮一番,莫要放棄大好機會。”

  瑤光想也未想地搖頭。“多謝天帝厚愛。可惜瑤光是入世的性子,七情難斷六欲不絕,我對一個人動了真情,心如何平復得了?修行之路,怕是無法做到,只盼……天帝成全……”手臂不由得攬緊他。

  “你要孤家成全什么?要破例條規,讓你倆在一起?”

  “瑤光不敢奢求,只盼天帝別怪罪文判官,若我義兄對您衝撞,也求您大人大量,別再對他生氣,他們都是教我拖累了——”

  “不是。”文竹青愈聽心愈驚,截斷她的話,“觸犯天條是我!與其他人無關,何況她並不屬天庭地界,不在條規的約束當中。”

  “竹青!”她看著他,淚沾溼雙頰,“我不奢求了,你給我的已經足夠,雖然不能長相廝守,雖然有些許的遺憾,但我從不曾後悔,我識得了你,有一份情。只要你平安無事,那就很好……很好了……”

  就在此刻,庭外鐘鼓樂聲又響,表示有仙者前來,殿上眾家莫不往外瞧去,一團紅雲般的身軀飛馳而進,他發須與濃眉生動地張揚,一入殿,聲若洪鐘,蓋過一切聲響。

  “誰動我妹子,便是同本天師過不去!”

  沒誰敢跟他過不去。他幽遊天、地、人三界,眾家都要給上幾分薄面。

  “大哥!你、你說話小聲一些。你嚇到大家了。”瑤光扯著他紅袍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這都怪她,都是她任性,將他們牽拖至此,而大哥的性子倆又如此激烈,對她的婚事一意孤行。

  “我聲量本就如此,改不了了。你們做什么跪成一團?!不成氣兒!”他罵著,一手一個將兩人托起,接著雙臂支在腰間,厚胸高挺。“天帝老爺,前幾日,我與閻君來為文判官說項,您說過會好生琢磨,現下,可有答案?”

  天帝竟呵呵輕笑,“有是有,只怕天師聽了心下不喜。”

  “那就請天帝說個讓人歡喜的。”

  “唔……天師,民間尚有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一說,天庭豈能徇私枉法。孤家對你的義妹很是欣賞,只可惜她不走修行之道,不願成仙正果;而文判官助天師追擊魔胎有功,本可加列仙品,如今卻為男女情愛觸犯天條,若要懲治……唉,也確實教孤家傷透腦筋。”

  殿上百來位,此時卻靜得無一聲響,每個都是凝神屏氣的,心中皆知,那團金光後的天人就要對此事做出最後的裁決。而一旦決定,無誰可改。

  “對這事,孤家斟酌許久啊——”金光又緩慢移動,他來回踱著步,終於啟口,“天條絕不能破例,又要顧及情理。瑤光姑娘——”

  “是。”她往前,盈盈地曲膝行禮。

  “孤家指一條活路給你,應允你的期盼,不過,你也得答應一件事。”

  “我答應,瑤光什么都答應!只要天帝爺不怪我大哥,也不怪文判官,瑤光什么都答應。”她答得好急,兩邊的肩胛分別讓天師和文竹青按住,兩者臉上均有怒色,怪她莽撞。

  天帝又是輕和地笑。“你真是個奇特的姑娘。還有,天師與孤家說話向來如此,孤家哪裏會怪他?這點,你盡可安心。”他頓了一頓,“至於文判官,呵呵,他一日為文判,就絕不能與你在一塊,孤家可以減輕刑罰,他依然留有仙籍,依然掌管生死書記,只是你孤家打算賜你一個投胎轉世的機會,讓你忘記百年來的一切,重入生死簿,回歸正軌輪。你所有的記憶將全數消失,如同白紙,一切從頭……這對你來說並非壞事,因為不記得,就不會痛苦,不會心心念念,你說,好不好?”

  “不——”文竹青聞言握拳狂喊,向來溫文的面容因激動而顯猙獰。他想衝上前去理論,請天帝收回天命,兩旁的護衛天將將他攔住。

  然而,天帝將答覆的權利給了瑤光,情況急轉直下,殿堂上議論四起。初初,瑤光真的怔住了,思想不能運轉。慢慢地、緩緩地,天帝的話在腦海中一遍一遍地重復著,漸漸成形。

  耳邊似乎聽到大哥慣有的咆哮,四周好多好多的聲音,盡是喧嚷。她內心深處卻有一處空靈的平靜,供自己細細思量、慢慢斟酌。她該如何決定?竹青。

  她緩慢地移動視線,定定地看著他,那張臉盡是焦急!好看的唇形快速動著,好似對她說些什麼,她聽不真切,只覺得那細長的眼瞳深黝黝的,閃著精光,內心淡淡笑了,知道他在生氣。

  投胎轉世。

  這算是一項恩典吧。保住了竹青,也幫了自已,她會忘了他,她會忘了他,她會忘了他,她會忘了他……她怎能忘了他……

  心這麼的痛,已無前路。

  然後,她朝著半空那團金光跪伏下來,額頭磕在地上,說著自己也不懂的話。

  “謝天帝恩德。”


第九章--正是因緣有姻緣
  這條路,但願這么走下去,一直到天之涯、地之角,永遠也別停。

  在天庭大殿上瘋狂後,文竹青平靜了。至少,表面上是極平靜的。

  身軀僵硬,每個關節如同讓臘封了起來,黏著了、凝固了,面容亦是僵硬,他忘記該有的表情,五官凝成霜雪,他一步一步地踏出去,每一下都是沉重,雙目沉寂得教人寒心,直勾勾望住走在前頭的那個女子。

  他不想尾隨她的身後,雙臂忍得發疼,他多想、多想將她攬進家中,可是,自己的臂膀分別教兩名天將扣住,環壓於腰後。

  想碰觸她呵,可還不到時候,他得等,一切還不到時候。

  這是天帝最後的恩典,讓他送著她前去六道輪迥處投胎為人,親眼看她的身影投入輪迥盤中。

  這真是恩賞?還是懲罰?他已經分不清楚,所有都是心痛。

  瑤光走在前面,兩旁亦跟隨著天兵天將,美其名是護送,實是監督,由天帝親自指派,從天庭一路回到地府,連停頓話別的機會也不給讓,直接命瑤光入輪迥盤轉世。

  想來……這樣也好。

  要說的話怎么也說不完,不如,就別說了,一個字也別說。

  微垂著螓首,瑤光緩緩邁開每個腳步,心中有著截然不同、卻又相生相依的兩股情緒,是哀傷,是歡喜,擰著心難以靜然。

  她該笑的。她得到所有的東西,天帝不怪大哥,也承諾對竹青予以寬待,他仍留有仙籍,仍是陰冥判官。而自己已償所願,那串鈴兒將他帶到她身邊,在花兒盛開時摘下,她有過最璀璨的時刻。

  她該笑的,又……為何止不住淚……

  而除了心痛,一切終有盡頭。她來到了這條路的盡處。
  背後兩道深沉的注視,教她每分微小的知覺都深刻地感受著,只是,她不能回頭呵,淚已決堤,心智萬不能在此刻崩潰。

  暗處,一名火布衣裙的老婦旋過身來,她背微駝,臉上皺紋密怖,已瞧不出原本樣貌。鈿小的眼僅剩縫兒,面無表情地打量著前來的這一群。

  一名天將上前作揖,言語謹慎,“婆婆,天帝有令,要這位姑娘轉世為人,我等奉玉旨一路相送——”

  “哼,相送?是一路押解吧。”沒想到她出口就不給顏面,冷著臉嗤了一聲,弄得一幹天兵天將大是尷尬。

  那兩道詭異的視線不理其他人,轉而端詳著瑤光。

  瑤光下意識回她微微一笑,眉目輕愁,眼睫又垂了下來,靜默無語。

  打量夠了,那老婦兩眼又移到後頭文竹青身上,微乎其微地閃過銳光,好似對這位陰冥判官竟落得如此下場感到難以理解。頓了一頓,才聽到她破鑼般的聲音——

  “閻君已來此照看過了,老婆子自會處理。諸位責任已了,可返回天庭覆命。”

  正是閻君前一步來關照,他們才更要注意,不知那怒氣衝衝離開天庭的天師是否來與閻君策謀?若臨了出了狀況,沒法完成天帝玉旨,真要提頭去見。

  “天帝有令,我等必頭親見這位姑娘入輪迥盤轉世。請婆婆依尋常行事,毋需理會我等。”

  “哼,老天呵,棒打鴛鴦,造孽呵……”她搖頭低喃,且不管是有意還是無心,聽在耳裏,教人鼓膜生疼,心中酸不溜丟的。

  “婆婆,您又何必罵——”這名天將的話讓那對細小眼兒瞪止了。咽了口水,還是摸摸鼻子退了回去。這老婆子脾氣古古怪怪,聽說已有千年以上的道行,卻甘願窩在這冷暗的角落,沒誰知道原因。

  氣氛靜得難受。

  她靜靜轉身!雙手在暗處不知摸索著什么,只見手腕不見十指,好一會兒才掉回身來,掌中捧住一只木碗,盛有七分的清水。

  “乖孩子,來,把它喝了吧。喝了,老婆子幫你挑一戶好人家,忘了今生一切,你會快活一些。”她招呼著瑤光,語氣竟是慈藹的,緩緩哄著。

  忘情之水。瑤光伸手去接,那一捧由忘川而來的清水,澄澈得足能映照她的容顏,她小心地合掌持著,就著碗中水,怔怔瞧著自己。

  瑤光,笑啊,別掉淚,笑吧!

  她終於轉頭面對那男子,唇邊鑲著淺笑,眼睛彎彎的、眉兒也彎彎的,兩朵酒窩若隱若現。

  “竹青,忘了我吧,我不再記住你了。”結束前最後的一句,她說得輕巧,卻如利刃當面刺來。

  不敢多看他痛苦的面容,她湊碗至唇邊,打散那朵再難維持的淺笑,不許自己哭,她仰頭飲盡清澈。

  忘川的水流過她的四肢百骸,好似陶家村那彎小河,潺潺流動,帶走許許多多的歲月,再不返回了……

  見著這幕,文竹青雙掌緊握再緊握,寒著一張臉,目光幾要將她瞪穿。

  是她教他識得情愛,如今心弦顫動不止,她卻從他身邊走開,這算什麼?!口口聲聲說是為他,果真如此,她不會這般殘忍。

  沒有記憶,往後,她將他由腦海中除去,而自己擁有下一個千年,和無數個千年的歲月,卻是如何?!卻是如何?!

  呵呵……是相思難平,永遠地沉浸在過去。

  “碗給我,對,別想太多。”那老婦仍勸哄著,一手取回木碗,一手則指著盡頭處的石壁,“好孩子,別怕,走過去吧,一進去,你就舒坦了,什麼也記不得,什麼也毋需記,都舒坦了……”

  石壁經她一指,細細的微光透出,然後光線愈來愈亮,開成一道門。

  “孩子,去啊,去吧……有人在那頭等著你……”

  瑤光有些恍惚,搖搖晃晃地走著,瞧瞧自個兒的腳,又瞧瞧那扇門,心中有一抹空虛,彷佛失去了什麼。

  竹青、竹青、竹青……有一個男人,他叫竹青……

  她想著,努力想著,每跨出一步,心就擰痛,她下意識抬手搗住,只記得那遙遠遙遠的鈴音,破雲穿霧而來,還有笛聲、那一叢翠綠的竹……

  “竹……青……”白衫飄搖,她記不清那張臉,模模糊糊的,感覺自己在瀑布底下,好多的水將她衝淋得抬不起頭。

  男人聽見那聲破碎的呼喚,震得心魂欲制,他強忍著,壓制得牙已咬出血來,雙目狠利地瞪著,眨也不眨。

  還不是時候,再一點點,只差一點點的距離。他見她慢慢地靠近那道門。

  “孩子,別想了,忘了吧,只管住前走,什么都是空的,記不起來,也沒道理去記……去吧,快去吧……”

  那道門光亮得幾要人睜不開眼來。

  瑤光終於踏進一腳,光線立即吞噬她的小腿肚,身軀些微不穩,她抬起一只手支住門邊,五指已沒入光中。

  正在此際,那男子的耐性已至飽和——

  他一日為文判,就絕不能與你在一塊……

  他記得天帝的話,並感謝他無意間的提點,讓自己找到要去的地方。什么陰冥判官、什么加封仙品,誰要誰拿去吧,他半點都不留戀,只要拋棄這一切,他就能擁有她。

  然後,所有的隱忍、所有思量、所有的計謀便在瞬間引爆了。

  趁著兩旁天將松散力道,他發力震開,順利將他們逼出尺外,接著身軀如滿弓疾發的箭,挨近盡頭那道光門。

  “瑤光,我和你在一塊了!”他由後頭抱住瑤光,兩人倏地遁入耀眼的光芒中,讓閃爍刺眼的亮白包圍……

  光門吞噬了他們,幻化在彈指間停止,仍是一面樸拙無奇的石壁,而壁後的光景,只有走入的才知。

  片刻沉寂——

  “哎喲,可把我屁股折騰了。”一名教文竹青震開的天將起身打直腰桿。

  “終於完成這差事啦。”第二個爬了起來,“天帝爺料得柙準,就猜文判官會跟著跳下去。唉,到得最後我根本沒施力,就等著他稍有動靜,我就自動放手,可沒想到他下手這么重。唉唉,真是挺疼的呢。”

  “呵呵呵,那姑娘往裏頭走時,我早早就把背貼在墻上等著了。”

  “喝,你是看顧那姑娘的,又不是負責文判官。真該換你來試試,省得說些風涼話。嗟!”

  “甭試啦,文判官不在,凡間見學去啦!”說到此,四名天兵天將掉頭朝那位望住石壁,尚兀自沉思的老婦問道:“婆婆,您道,文判官他現下落於何處?能和那個姑娘在一起嗎?”

  靜默許久,就在眾家以為不會有答案時,老婦眨著細小的眼,滿臉的皺摺彷佛在笑,沙啞地道:“欲知結果,問天師去吧。”

  “咦?!”

  ***************

  另一邊。

  “恭喜天師、賀喜天師!”那只青綠色的小鬼邊衝邊喊,一個沒留神,教門檻拐得七葷八素,球似地滾在紅柏大漢跟前。

  “天師,咦?怎么移形換位了?”他一骨碌地跳起,尚分不清東南西北,頭頂已挨了一記打。

  “我在你身後。”他摺起扇柄再敲一次,疼得小鬼吱吱叫痛。

  “嗚嗚嗚……天師……”以為文判下凡去,晉升為天師的跟班小鬼會威風八面,豈知上任不到一日,頭頂已連挨好幾下敲打。

  “說!”

  “喔喔,那個……”差些忘了要說啥兒,想了想才記起,眉開眼笑的。“小的方才打探出來了,是在京畿城南大街上的鐘家大宅。是個女娃兒呢,大幸大幸,還好沒投胎變成男的。哎喲——”頭頂又教扇柄狠狠地親吻。

  “閻君敢讓她變成男身,本天師就踩震他的森羅殿,比當年孫老弟大鬧龍王宮更嚴重。”他撐開大扇面,自在輕搖,“呵呵呵……姓鐘嗎?那倒是跟我同宗了,很好很好,此安排很是不錯。”接著,銅鈴大眼瞥向一旁抱頭暗暗哭泣的小鬼,“另一個呢?快快報上。”

  “嗚嗚……呃——”

  “再哭,也不會把你趕回地府,宜接進我肚裏來,省得麻煩。”

  進他肚裏,那他不就嗝屁了嗎?不、不、不——

  青綠的手掌趕緊搗嘴搗頭,驚恐地跳到一旁,發現旁邊“資深”的鬼哥們,個個都在忍笑似的,嗚嗚嗚……本是同種鬼,相嘲何太急。

  硬著頭皮,硬把啜泣聲壓住,戒慎恐懼地說:“另一個、另一個也在城南大、大街,陶姓人家的宅第啦。”

  “咦?!唔——”聞言,天師爪尾眉挑高,掐指一算!忽而哈哈大笑。“這個文老弟啊,本天師裏服了他了。選的人家還真恰好,一戶連一戶,近水樓臺嗎?哈哈哈哈,好,有氣魄!”

  “恭喜天師,賀喜天師,小姐出運啦。”旁邊伺候著的眾鬼們見天師大樂,無不齊聲歡呼。當鬼也要懂點權謀之術、小鬼之道哩。

  “哈哈哈,不只出運,還要出嫁啦。”陰冥一日,世間一年,算算再過個十七、八日,他就要嫁妹子了。呵呵,他說過的,天師嫁妹,沒有嫁不成的。他心中歡暢,來回踱步搖扇,突地眉又擰,想到一件極關鍵的事兒……

  “天師,還有啥兒事沒辦妥?小的替您打點去。”一只伶俐鬼蔡言觀色,咚咚地跳了出來。

  “嘿嘿!大家圍過來。這是機密,極機密中的極機密,聽了只管去辦,辦完了誰也不準記得,知不知道?”他露出兇狠的目光,猙獰地瞪箸。

  一幹小鬼忙不迭地點頭如搗蒜。

  “好,都給咱圍過來!聽好了——”所有以天師為中心圍成一圈,隱約傳出悉悉率率的聲響,“——就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聽懂了沒?!”

  一幹小鬼瞪大眼,仍是忙不迭地點頭如搗蒜。

  “哈哈哈哈,好,現在就去準備東西,眾小鬼隨本天師拜訪月老兒去吧。”

  “是!”大家喊得響亮亮的,可各自的肛腸裏都有相同的疑問——

  天師不是正義的代表嗎?怎麼……嗯……那個……唉唉……

  ***********

  月老仙居。

  屋外鳥語花香,遠山含笑,喜鵲兒翩翩地來、翩翩地去,偶爾還見幾只吉祥燕,翩翩繞檐前。好個喜氣祥和之地。

  屋外“心心相印亭”內,那白發拖延於地的老翁笑得顴骨高高的兩坨,滿面紅光,招手要一旁伺候的童子擺上玉樽,呵呵笑道:“天師真是有心,還記得來看咱這老頭兒,呵呵呵,還帶著咱最愛的蟠桃酒。”他揭下酒瓷的軟木蓋,登時酒香四溢,鼻尖嗅著,老眼半瞇,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這酒呵,咱去年厚著臉皮向王母娘娘討賞一杯,就天天念著這味兒,天師,您真大方慷慨,竟將一整瓷的瓊漿玉露送給咱兒,唉唉唉,怎麼報答呵?您真是有心……”他邊說,邊將蟠桃酒倒在兩只玉樽中。

  是呀,他真是有心哩。

  天師爽快地笑,“說這麼多做啥兒?!月老,您是我老哥哥了,這酒其實是老孫送的,我本想道他一塊來,可他的水簾洞的猴子猴孫兒們不知捅了什么紕漏,他忙處理,沒暇來。”大扇不住輕搖,“喝酒一個兒多沒趣,說我送禮來,還不如說我是來找酒伴的。”

  月老聞言呵呵又笑。“來來,怎光顧著說話,咱哥兒倆一起乾了,套句民間閩南一帶的話語,叫作那個……”他想了一想,舉起玉樽,大聲喊著:“乎答啦!”

  “乎答啦!”天師跟著模倣,兩個乾了杯中物。“爽快。”

  “再來再來。”月老要童子幫忙招呼,還命人端來下酒的好萊,雖都是素食,味道做得極好。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老哥哥,再喝再喝,您不喝,都給我喝光啦!”他忙勸酒,自己卻沾唇即放。

  月老一杯接著一杯,原就紅光滿面的臉更是通通地泛紅。

  “咱知道,那是太白仙人作的詩,他、他回來啦?怎不邀他一塊來咱兒這裏?”哇,這蟠桃酒恁地厚醇,他有點兒、有點兒大舌頭了。“咱覺得其他幾句更好,呵呵呵……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哈哈哈,好啊!好!”

  愁啊,神仙又如何?!他也有愁啊。

  想到那些捆成團兒的紅繩線,不知多久才能理出頭緒?找到線頭,仍得把這頭係在那頭,再把那頭結著這頭,攪得他老眼昏花,還得忙著燒小泥人娃,難道就沒幾個伶俐一點的童男童女幫他嗎?

  瞧天師老弟帶來的幾只小鬼,雖然是靈魅精兒,也懂得幫他撐傘、探路、當先鋒,個個精靈得不得了,唉唉唉唉,平平是仙,怎么差這么多?!

  “唔……老弟,咱倆再乾,與爾同銷萬古愁啊!”

  **************

  玩權術、論計謀、設陷阱,月老的男女童兒豈是這群精靈鬼的對手?!沒兩下就被騙得團團轉。

  連原先守護仙居姻緣閣的小童們也都跑開了,讓幾個小鬼因追隨天師來去人間而收集到的小玩意兒引了去,正在外頭樹下比賽踢毽子、玩花鼓、鬥促織兒、騎馬打仗。

  沒誰管得了那躡手躡腳溜進姻緣閣的兩只小鬼。

  掩上門,兩鬼見滿地排列整齊的泥人小娃和成捆的紅繩線,相對看,咭咭怪笑,以為事情就要結束了,卻不知是災難的開始,因月老愁的愁,同樣把他們弄得一個鬼頭兩個大。

  “哇咧!到底是哪一個?!”天啊,已經眼花撩亂。

  “天師說,男泥娃要長得像文判官,細長的眼,挺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女的泥娃娃要像瑤光小姐,瓜子臉兒,長長的眉,大大的眼睛,笑起來有兩朵淺淺的酒窩,一頭黑黑的長發。”他可認真了,每個泥像都揍到鼻下仔細端詳,堅定意志,要在滿閣的小泥像中找出指定的兩個。“唔……不是這個……”他隨手擺下,取起另一個。

  “不是這個?哪裏不一樣了?”難道自己的靈通比他低嗎?在自己眼中,每個小泥娃都是微揭的顏色,眼一般大、嘴一般小,鼻子一般挺啊?!怎么分?嗚嗚嗚……又要被天師敲頭頂了。

  “快找啊,發什么愣?!”

  “是、是。”找、快找、拚命地找!不找出來誓不罷休!不成功變成人,呃……說太快了,重來一次,不成功便成仁。

  有了這樣的“雄心壯志”,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在外頭的踢毽子已輪賽到第一百場、花鼓玩破了三面、所有的促織兒結束淘汰賽,進入決鬥最高潮的同時,姻緣閣中的兩只小鬼終於找到夢寐以求的兩個小泥人娃。

  “我找到瑤光小姐……嗚嗚嗚,完成大事了。”

  “我找到文判官啦……嗚嗚嗚,我出運了。”

  擦乾眼淚,精神大振,他們依著兩個泥娃娃腳上係妥的紅繩一路搜查,卻找到兩個各自的伴侶。

  這還得了?!他不娶她,未來娘子竟是別家姑娘;而她沒嫁他,未來相公竟是別家公子。天啊!真真不得了、了不得了!

  “快,快解下腳上紅繩。”

  兩只鬼動作好快,各持著一個娃娃,把線給解了。

  “對,把他們兩個係起來,哇——”兩只一同大叫。

  “笨耶,你!總該留一條紅線,兩個腳上都光溜溜的,怎么綁啊?!”

  “還說我,你不是一樣,只會催催催,催魂啊?!”

  “哎喲喲,要吵待會兒再吵,先找紅線綁了他們。”

  一旁成捆的紅繩線,兩只鬼圍著它抽絲剝繭,好不容易才尋到一個線頭,抽將出來,終於將線的一頭順利係在男娃娃腳上,又把線的另一頭係在女娃娃腳上。

  大、功、告、成!

  兩只趴在地上喘氣,揭掉一額的汗,這差事真不是鬼幹的!

  忽然,一只大叫了起來。“糟!”

  “啊?!”一只尚處茫然狀態。

  “他們原來的伴兒,怎么辦?!”

  “噯,也是一男一女嘛,瞧你緊張的,乾脆就送成堆吧,反正是……佳偶天成、天成佳偶……嘿嘿嘿,咱倆兒也成天啦,幫人配對。”

  “唔,也好。總不能讓兩個都寂寞。”

  取得共識後,兩只鬼各自找到腳上猶有紅繩線,卻已形單影只的兩個小泥娃。將線輕巧地捏在指尖,打了個小套圈兒,正要為他們牽連在一塊的時候,姻緣閣的門突然教人撞了開來。

  “哇——”進閣的小童驚慌大叫。

  “哇哇”兩只鬼跟著放聲尖叫,手一甩,兩條原要結在一起的線不知拋到哪裏去了。

  “你們?!你們兩只?!你們兩只小鬼?!做了什么壞事?!”

  盯著那根指到自己鼻前的胖指頭,忍下想一口咬下的衝動,咽了咽口水道:“你?!你一個?!你一個黃毛小童?!這么兇做什麼?咱倆是瞧這些泥娃娃做得好精巧,拿在手上玩就舍不得放回去了,又沒什么!咱天師老爺特地登仙居拜訪,我們好歹也是客,你怎么這么沒禮貌咱其他的鬼兄鬼弟想你們這些孩兒都沒下凡間玩過,還帶來不少小玩意兒同你們玩,好啦,現下玩過不想玩了,是來趕人的嗎?呃,趕鬼的嗎?”連忙改過,他兩手一擦,說得失酸刻薄。

  讓這只鬼搶白一番,小童有些不知所措,想想自己是太魯莽了點,不禁覺得有些對不住他們兩只,囁嚅地道:“哦……我沒那個意思啦,只是這姻緣閣不能讓誰隨便進來的,兩位鬼大哥不要見怪。我是擔心月老知道了,要大發脾氣。”

  “那就別讓他知道。什麼都別說。只有你知、我們知。”見好就收。

  另一只放緩語氣,扮起白臉來了,“哎呀呀呀,原來有這規矩,是咱們的錯,咱們沒注意就這麼闖進來了。唉唉唉,對不住,對不住,咱們這就出去,不敢打擾。”

  接著,兩只鬼在那小童略感困惑的目送下,手拉著手,跑到外頭看鬥促織的最後決賽去了。

  閣中,那小童吁了口氣,看著滿滿的小泥娃兒,還好,只是放的位置有些歪了,想是他們拿在手上玩的緣故。

  將位置擺正,他拍拍小手,起身將一旁桌上做成動物模樣的泥像放入籃中,這些是正在修行正道、要晉升品級的動物靈,有虎精、狐狸精、蛇、狼等等,雖已化成人形,元虛仍是動物。

  這些精怪的姻緣自然不列在月老管轄範圍,只是天帝托月老將其燒制成泥塑,送至天庭,聽說是在考核他們是否能成仙正果時需要用到。

  那小童邊想著,聳了聳肩,將一籃的動物泥塑帶出姻緣閣,卻不曾留意一只虎兒和一只大狼,各教紅繩線套住頭,一個牽在男娃娃腳上,一個則與女娃娃係成一塊。

  方才滿屋子尖叫聲時,他們讓線套住後,被拉扯到地上的軟墊來了,此時,正靜靜地躺在桌腳底下,無人過問。

  正是……佳偶天成、天成佳偶。

  姻緣,由天注定。

第十章儂只今生結目前
  京畿城南大街。

  熱鬧擾攘是白天永遠的景象,大街兩邊店鋪林立,除了沒棺材店,幾乎啥兒都齊全了,再加上叫賣的攤販,沿街兜售的小玩意兒、竹枝糖葫蘆,賣藝走江湖的,比劍耍刀,吞劍吞火,聚引不少人潮。

  然後,直直往前走,一直到了盡頭,轉一個彎,那兒有一幢大紅宅第,門上挂著當今聖上禦賜的匾額,黑實木上燙金宇,亮燦燦的,教人不敢逼視。陶公豆子府。

  “俗氣。”那名老者剛下自家頂轎,身著官服,應是由朝廷下班,他不馬上進屋,站在大紅毛前一臉的鄙夷。“哼,沒品味。”不僅宅子的顏色不對,連名字都取得難聽。

  “老爺,您回府啦。”與大紅毛比鄰而居的一幢大綠宅,兩扇銅門打了開,老管家探出頭來,他是見轎子都回府了,卻遲遲未見老爺,就猜他老人家八成還逗留在外瞪著隔壁那幢,反正,每天總要來個幾回。

  兩府之間的明爭暗鬥,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

  “我說鐘全啊,”他終於甘願回自己家門了,他山之石,可以攻錯,他忙著跟老管家交代:“咱們家的銅門能多亮擦多亮,門前能掃多乾凈就掃多乾凈,別落得與隔壁一樣,灰門塵地的,沒點兒朝中大臣宅第該有的氣派。懂不懂?”

  “是。老爺,小的為您盯著呢。”

  “還有啊,鐘全,”他向前幾步後又走回來,“我問你,你覺得咱們府上的那塊匾額好看,還是隔壁的好看?呃……我是指顏色方面,你盡管說。”

  老管家抬頭瞧了瞧高挂的匾額,說出正確解答,“老爺真愛說笑,當然是咱們的好。又亮又威嚴。”

  “是啊是啊,咱們的好。”他笑咧嘴,捋了捋白胡,自在地進廳了。

  “唉……”老管家搖頭苦笑,再度合門,而門外那塊大匾,黑實木上燙金字,亮燦燦的,教人不敢逼視。

  鐘公太保府。
  同樣是當今聖上賜予,若論有何不同,也只有上頭的字了。

  **************

  他總是用那種奇異的眼神看著她。

  原來不懂,久了,還是不懂,不過,倒是習慣了,習慣地黑黝黝的眼瞳中,靜靜地映著兩個自己,不需任何話語。

  “竹青,你又爬墻啦。”她放下毛筆,將爺爺規定的練字課程暫拋腦後,跑向那名攀坐在閣樓窗子的男孩。“唉,你總是不走正門。”她瘦弱的手臂支著實,想穩著讓他爬進來,可是男孩身手靈敏無比,一個翻身已蕩進屋來,雙腳穩當當地站著。

  “走正門,只怕進不來。”陶、鐘兩家的大家長鬥成這樣,他這個陶家大孫若是光明正大地踏上鐘家大綠宅,指名找鐘太保的長孫女兒,九成九被人拿掃帚掃地出門。他微微笑著,伸手撫過她的嫩頰,見她小臉微縮,有些羞澀,才緩聲道,“頰上沾了黑墨了。”

  “是嗎?”她趕緊搗住,一手掏出帕兒擦著。

  “給我,這兒沒鏡子,你擦不乾凈的。”

  他半強迫地接過帕子,一下又一下拭著她瑩玉般的臉蛋,專注、又有些溫柔,還有一些……她也說不明白的東西。他每回這樣瞧她,自己就忍不住思緒紛飛。

  九歲,那是四年前的事,他第一次出現在她面前。

  打出生,她就是個病胎,也不知染著什么怪症,三天兩頭的發燒,全身熱得燙人。她還記得那些川流不息的大夫們,甚至在朝為官的爺爺和爹爹還為了她跪求禦醫過府治病,每天要灌進好多黑呼呼的藥汁,苦得她舌頭都沒其他味覺了,可是病還是病著,整天燒得昏昏沉沉,而娘親幾乎是終日以淚洗面。

  然後,那一個夜晚,風好大,將閣樓外的花草吹得作響,咿呀一聲也吹開她的窗子,她不想喚丫頭來,勉強撐起身子想下床關窗,揭開床帷,他就坐在那邊望著她,那是與他首次見面,也是首次有異性闖進她的閣樓裏,一個與自己年紀相同的男孩子。

  “你是誰?”她輕問,微微咳了起來。那個年歲的孩子對男女之防尚稱模糊,她心中不怕,只是覺得好奇,不知他如何進得了閣樓來?

  “你可以喊我竹青。竹子的竹、青青河邊草的青。”

  她喜歡他的聲音,很溫和很好聽。但後來她知道了,他的名字並不是如他說的,尚有另外一個,可是,他堅持要她喚他竹青。

  “你來這裏做什么?”她軟軟的問,不知覺學起他的語調。

  “我有一件東西放在你這兒,現下,該取回來了。”

  這話她不懂,正欲再問,全身卻燒得難過,那怪症又發病了,來得極其突然,她倒回軟墊,就覺得熱,好熱好熱,剛開始幾年她會熱得痛哭,可如今,已懂得哭是沒用的,只有咬牙撐過,撐過,就會舒坦了。

  “你走吧……我、我睡了,不陪你說、說話……”

  她模糊地瞧著他,納悶著為何還不走開,她不想讓外人瞧見自己痛苦的樣子。可是,他好奇怪,猶記得當時他手掌撫摸她頭發時的兩道目光,帶著了然的神態,她雖小,卻知他其中的憐借。

  他的臉湊近她的,“別怕。”他說。然後口對準她的口,一瞬間恍惚了,僅覺得肚腹中一股熱源不住地流向他,有光,好亮,這是她那一次最後的印象。再清醒時,窗外的天好藍,陽光這么溫暖,小鳥唱著歌喚她出去遊玩,她下了床,在閣樓外的庭園追蝴蝶,玩了一身汗。從今而後,再也毋需飲那些苦煞人的黑藥汁。

  為此事,爺爺和爹爹特意做了個大匾額,送給那名禦醫好生讚揚了一番,可她隱約地知道,她的病是教那男孩治好的。

  “小腦袋瓜想什么?”他輕敲她一記,喚回她悠遊的神智,卻見到他將帕子摺妥放入自己的衣襟。

  “你怎么可以……那是我的、我……”她十三歲,明年就及笄了,況且打一出生就已訂了親,她知道該將事情說明白,不能再任由他偷偷往自己閣樓裏來,畢竟男女有別,有許多禮節非守不可,可是……可是……每回見到他,她心中是歡喜的、雀躍的,若他真的不再來……唉……

  “怎么可以怎樣?”他面容溫和無害,精銳的是那一對細長的眼眸,好似藏著無數的秘密。眉微挑,“怎度可以收起帕子?”他替她說完。

  她點頭,等著他還回東西,暗暗希望他瞧不出她泛紅的臉蛋。

  “擦完墨漬,你的臉也乾凈了,當然是收起帕子啊。我做錯什么了嗎?”

  “不是,可是……我的意思是……那是我的手帕。”

  “我知道是你的,而且我已經收起來啦。”

  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她感覺,他愈來愈愛耍弄著她,是什么意思,有時她是又羞又急,有時則又惱又不知所措,有時卻又教她心中紊亂浮動,她細細思量過了,還是不明白如何解釋那股心緒。

  就如現在,他明明不該拿她的帕子,偏又不肯歸還,他們都長大了,她終會嫁人,這樣的事還能允許多久?思及此,心底不由得惆悵。

  “拿去吧,別擰著眉,不歡暢。”一方帕子遞到她眼下,聲音依舊溫和。

  她略微驚訝地望向他,耳垂泛著淡淡粉色,紅唇動了動,被動地收了下來。

  “竹青……你很喜歡這帕子嗎?”她仰頭,唇邊有笑。

  他點點頭,“喜歡。”因為有你的香氣。

  他們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他一向待她好,教她習字讀書,講述外頭發生的趣事給她聽,怕她悶著,總帶著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給她……他不只待她好,還有那抹溫柔的笑,溫柔的眼神,會在自己氣悶難過時,溫柔地望著她。他們是很好很好的朋友,而這關係已超越男與女的界限。她咬了咬唇,將手帕遞了出去,笑得甜美。

  “竹青,若不嫌棄,我把帕子送你。”

  她笑得更歡喜了,因為他收了她的東西,細長眼睛也笑彎了。

  “唉,你是頭一個送我手帕的姑娘,我定會好好珍惜。”

  也就是說,往後還會有其他的姑娘送他東西了。屆時,她的這條帕子又會在哪裏?這念頭閃過,她不禁一怔,故意拋開那些莫名其妙的思緒,她身子轉回桌邊,拾起毛筆,秀腕出勁繼續未完的練字課程。

  他尾隨過去,靜靜瞧了一會兒,在她寫滿長開宣紙後,對其中幾個筆畫提出意見,如此的相處,這么的自然。

  “這一撇該加長,收尾需頓力,以防破尾。”他解說著,提筆寫了起來。

  “那這個字呢?我一直都寫不好,尤其這一捺。”

  “要這樣寫,別貪著想一氣呵成,先慢點來。”他又揮毫。

  她趨前看著、學著,拿起筆在紙上臨摹。“是不是這樣?”

  “嗯,還不錯,可以再好。”他的掌心好自然地握住她的軟荑,這舉動對他們來說再平常不過。“你別施力,感覺我的筆觸。”然後在紙上寫出完美的一字。還想繼續,門外傳來腳步聲,她一驚,拋下筆趕忙衝出去迎接,順便檔架,擋不了架就拖延。

  “娘,您不是陪常家大娘飲茶嗎?怎么有空上我這兒來?”

  “什麼大娘小娘的,過幾年把你嫁了,她就是你婆婆。”鐘氏生得福態,笑時眼睛瞇成細縫,有股可愛勁兒,“哎呀,他們當家也大方,這次過訪,還特地為你打了一對純金耳墜子,還鑲著什么……紅寶石的,唉,我瞧跟瑪瑙挺相似的,帶過來讓你瞅瞅。”她回頭對婢女道:“小翠呀,那盒子呢?”

  “在這兒哩。”小丫頭捧了出來。

  “咱們進屋去瞧,也教你戴上來讓娘看看。走、走。”

  “娘啊,我對這個沒興趣啦。”她親熱地挽住娘親的手,甜甜地說:“今天天氣這麼好,我們在庭院逛逛好不?”

  “嗯,天氣是挺不錯的。”鐘氏望了望天,回頭對女兒笑,“好啊。待戴完耳墜子,咱們到庭院賞花去。”不由分說,人已進了屋。

  裏頭已空無一人,一顆心放了下來。她收拾著桌面,明知留下他的字可能不好,仍是舍不得丟棄,只得偷偷收了起來,告訴自己,可以用來臨摹練寫。

  “來來,乖女兒,快戴上。”鐘氏招她過去。

  小翠替她戴了起來,另一名婢女則捧著薄銅鏡,讓她映照著。

  “小翠、小紅,你們瞧,小姐這么著是不是很美啊?”

  她任著娘親擺怖,一會兒站側姿,一會兒要螓首微垂,還得手捏蓮花指。唉唉……

  “是啊,美得不得了。”兩個小丫頭笑咪咪的,八成讓當家主母傳染,眼睛全瞇成細縫兒。

  “我告訴你們呀,你們小姐出生時,房裏銀光照耀,嘴裏好似含著一顆銀珠子,伸手去探卻是一空,當時,老太爺和老爺都在懷疑,她就是王母娘娘身邊的瑤池仙子,才給她起個名,叫瑤光。”

  這事她從以前說到現在,也會從現在說到將來,樂此不疲。唉,瑤光不由得嘆氣。

  而附在窗外的身影也在嘆息。

  本來要走的,卻聽見常家的事,那是一根刺擱在他胸口上。

  他對轉世前的記憶是四年前取回銀珠元虛後才完整恢復的,可是她已由父母作主許給了別人,而自己也陷入這好笑無奈的境地,尚是嬰孩,便與一家的小姐訂了親。他與她,各有各的婚約,而他並不打算履行,也不會讓她去完成。另一根心頭剌是自己的名字。

  那顆臭豆子,白白教了他讀書習字,枉費他當上朝中大官,竟給自己的大孫取個恁俗的名:陶寶鈴。

  只因他出生時,手中拽著一串鈴子。

  *************

  春夏秋冬過三年.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一清早,瑤光在庭院裏剪下幾株含露花兒,插在長頸白玉瓶中,陽光由閣樓窗外流泄進來,將花瓣上的珍珠水露鑲上璀璨。她想,他從窗子進來時,第一眼便能瞧見。

  跟爺爺、爹娘請安後,她跑到後院廊房去,在那兒磨著廚娘學做糕餅點心。

  “哎呀,小姐想吃什么告訴李媽一聲就行了,何必這么費勁兒?更何況,今天是小姐十六歲誕辰,廳外來了幾位老太爺和老爺相熟的貴客,都送禮過來,別待在這兒,去廳前玩玩。”

  “李媽呀——”她拉箸她的手,又搖又揉的,“求你啦,我雖笨,可是會好好的學的,只要教我幾樣便足了,好不好嘛?瑤光知道你最疼我了。求你啦——”

  “唉唉唉,我的好小姐,您這么著求李媽,李媽能不答應嗎?好啦好啦,你這軟膩兒,別再揉了,李媽心都成酥油啦。”她笑著。好奇怪,好似除了瑤光,鐘府裏的人都是一副福態相,笑起來就瞧不見眼睛了。

  “謝謝李媽!”她一高興,環手抱住婦人胖胖的腰。

  “哎呀,都大姑娘了還改不掉這愛撒嬌的性兒。”

  這一日,瑤光就窩在後院,在李媽細心指導下,做出幾樣小糕點,雖不完美,瑤光自個兒試吃,還覺得挺能入口的。

  她想,往後她得再多學幾樣,將來好做給他嘗嘗……他是誰?心思不由得一頓,她想著常家公子的長相,卻是虛無的輪廓,而心中另一張男子的臉,竟是無比清晰,她熟知他唇上的笑、習慣他溫和略沉的嗓音,還有那對眼眸中若有所思的含意,她去猜,從九歲時見著地,便試著去解讀他細長黑眸中閃爍的意義,而自己……似懂非懂呵……

  端著親手做的糕點回到閣樓,瞧見瓶中的花,心情些微振作起來。今日是她的生辰,也是他的生辰,從相識後的每一年,他都會偷偷地抽空跑來同她說些話。

  過午,他還沒來,娘親過來她這兒坐了一會兒,談話間,她總是心神不凝,眼睛不時往窗外瞧,教鐘氏也隨她瞧了好幾回,什麼也沒有,窗外的天很藍。

  “唉,女兒養大是人家的,你爹老想要你早些出閣,可我心頭舍不得啊,怎么也得再留個兩年!等你滿十八了,身子骨成熟一些,再談婚嫁也是好的。”

  “娘,瑤光會陪著您的。”她臉微赭,聽到身子骨成熟的事,因那明顯地發生在她與他之間,男與女差別這么的大,以往身高相同,他卻在短時間內抽長許多,現在與他說話,總得仰著頭。

  還有許多地方,比如……她的胸部是柔軟的,而他又寬又硬,那一回不小心腳下一絆,他為護她,雙雙跌在地上,她趴在他胸脯上,有一瞬間腦中是空的,只覺得他緊緊摟住自己的雙臂和胸上的堅實溫暖。還有他的臉,有棱有角,輪廓愈見分明,以前就覺他的氣勢像個大人,如今更覺他深不可測,在他面前,總感覺自己好小,唉……他們是同齡,不是嗎?

  鐘氏沒注意到她的神思恍惚,自顧自地談著說著,好一會兒才由瑤光的閣樓離去,轉而到別的院落串門子。

  少了人語,房中頓時清冷起來,瑤光攤開宣紙練字,卻怎么也靜不下心思,寫壞了好幾張,她幽幽一嘆,人倚在窗邊怔怔望著,也不知瞧些什么,直到小紅丫頭來喚她用晚膳,才由夢中驚醒。

  “小姐,老太爺他們在前廳等著呢,您怎么還不下樓來?”小紅探頭進來,蘋果臉頰紅通通的,笑嘻嘻地說:“今天全是小姐愛吃的萊色喔,李媽還烤了一只乳豬,上頭插著小臘燭,好可愛喔。”

  她緩緩轉頭,幽然低問:“小紅,什么時辰了?”

  “嗯……咱們家都是酉時開始晚膳!老爺要我過來請小姐,一耽擱,現在差不多過一刻了吧。”

  “喔……”

  “小姐,怎么啦?好似……不開心?”她小心翼翼地問,眼睛睜得大大的。

  “呃,沒,沒有不開心,是倚在窗邊讓沙子進眼了,有些疼。”

  小紅毫無疑慮地笑,邊催著:“對嘛,今天是好日子,小姐怎會不開心。呵呵呵,偷偷同您說一件事,今天老太爺吩咐得買長壽面和紅蛋,還指定要長興號的,今早小紅去到長興號店鋪時,就見三項大轎子擋在門口,好不容易擠進去,您猜我瞧著誰了?嘻嘻,是隔壁陶家的孫少爺,和兩個打扮得珠光寶氣的姑娘也在店中,其中一位還囂張地說要包下長興號今天所有的面線和紅蛋,這可急死我啦,可那陶家孫少爺好似認得我,竟要夥計包妥東西塞到我手上,說要給小姐添芳齡。奇怪啦,他怎么知道小姐今天生辰,唉唉,我可不懂啦。啊,這事千萬別教老太爺知道了,他要是知道桌上的面線和紅蛋是陶家送的,準要氣得吹胡子瞪眼睛,小紅就慘啦。”

  “小紅,你、你知道……那兩個姑娘是誰嗎?”猛地一陣心酸,聽他與別的姑娘同遊,氣息悶在胸口,壓得難受。

  “我當然打聽了,是與陶家孫少爺有婚約的沈家姑娘,長得還真不錯。另一個揚言要包下長興號的是沈姑娘的表妹,姓潘,長得是漂亮啦,不過那性子,唉……總之,誰娶她,誰倒楣。”小紅邊說邊皺眉,“小姐,您沒瞧見哩,這個潘姑娘臉皮可厚啦,當著表姊的面前黏著未來的表姊夫,拉著他的袖,擺著愛嬌模樣,我想,她八成看上陶家孫少爺,唉,可憐……唉唉,小姐,我是來請您下樓的,怎么扯起這些來了。快快,老太爺等久了可要不高興了。他疼小姐,只會兇我,快快,別耽擱。”她一驚,拉著瑤光小跑步朝前廳去。

  瑤光沒有拒絕,乖乖跟著她走,感覺心和體好像分開了,她咬著唇,心好痛,怎么會心痛?怎么會心痛?她有什麼資格心痛?

  早知兩人會走到這個岔口,可她一直不願去想,如今,這一刻來得突然,她完全沒有對應的能力,她終於知道,原來自己這么自私。不要他對別的姑娘好,不要他對別的姑娘笑,不要他用那對溫柔的眼瞧著其他姑娘,不要他用那種溫和低沉的嗓音對其他姑娘說話,不要不要不要——

  她不要他走出她的生命。

  只要他屬於她一個。

  天啊,瑤光,你是個自私鬼。

  強顏歡笑地結束家人為她辦的生辰宴,將一籮筐的禮物擱著,又無情無緒來到窗邊,頰上好涼,她伸手去摸,竟是溼潤的淚,今日是她十六歲生辰,她收到好多好多的賀禮,府裏每個人都對她說了好些祝賀的話,可,她竟在哭,是傷心,是酸楚,是委屈,是沒來由的。

  她終於關上窗子,回到內房褪下外杉,她對著銅鏡怔怔瞧著。

  ……與陶家孫少爺有婚約的沈家姑娘,長得還真不錯……沈姑娘的表妹,姓潘,長得是漂亮……

  那自己?!她瞧著鏡中玉白的臉龐,彎彎柳眉,眼如波.唇如櫻紅,還有一頭及腰的長發……她應是長得不錯,是好看的吧?

  鏡中人對自己苦苦一笑,她吹熄燭火,放下床帷,在胡思亂想中睡著了。然後,像極數年前那個夜,風吹開窗子的聲音將她喚醒,睜開迷茫的眼,她想下床關好它,小手揭開床帷,她瞧見他坐在床邊,正微微地笑凝著自己。

  乍然見到,瑤光方寸又喜又驚,一時間不知說什麼好,卻瞧他一派自若的模樣,而自己這一日的苦候,揪心揪肺,情何以堪?想到他與別家姑娘同遊,自己還興匆匆做了糕餅點心等他來前,頓時,漫天的委屈罩來,她擰著軟被,對他哭了起來。

  “怎么?!”這還不哭掉他臉上一貫的溫和。“瑤光,別哭啊,你怎么了?”

  他傾向前去,一把攬她進懷,大掌拍撫著她的背脊。“別光哭,乖,誰欺負你了?”

  她還是哭,小臉埋在堅硬的胸膛上,也顧不得男女的禮節,擰著被子的兩手改成擰著他的衣衫。她轉為低低抽噎,可憐地說:“我以為你、你不會來了……我等了好久,等不到你,小紅跟我說……你和別的姑娘乘轎出去玩了,我還、還親手做點心……可是都不新鮮了……”

  她埋在他胸口,沒瞧見他在笑。

  “那沈姑娘來送禮的,禮尚往來,我得送姑娘家回去,我沒有同她們出去玩。糕點很好吃,我方才進內房時,在桌上拿了三個,已經吃到肚子裏啦,待會兒,我會把它吃光光。”

  “真的嗎?”她抬起頭,臉上猶有淚珠,卻是期盼地問:“你真覺得好吃?”

  “嗯。”他點頭,手指幫她擦淚,笑著說:“往後我的娘子要是天天做這麼好吃的東西,我就有福了。”

  “沈姑娘……她會做嗎?”

  那對眼如霧如夢,雙頰紅通通,有一般誘人香氣,還不懂嗎?他瞧著,心中長長地嘆息,微笑問:“你說誰?”

  “就是你的——”話忽然截斷,有人在外頭敲門,然後是推門而入的聲響。

  “瑤光啊!還沒睡?房裏怎麼了,娘怎么聽到你在同誰說話?”

  鐘氏步了進來,走到床邊撩開床帷,見女兒一臉睡眼惺忪,“咦”地一聲。

  “娘,這么晚了,怎么還沒歇息?您找瑤光有事?”

  “沒事沒事,路過,順便進來瞧瞧。唉,我這耳朵愈來愈糟了,近來總聽到一些奇怪聲音。乖女兒睡吧,娘吵了你了。”她喃喃自語,持著燈又要離開。

  “瑤光送您回房。”她起身,又被娘壓回床。

  “不用,外衫都脫下了,睡吧。娘會替你把門關好。”

  是的,她外衫都脫下,略微緊張地躺著,直到聽見關門聲,她微微一動想要爬起,身子便碰到被窩裏頭另一個身軀,來不及慌,腰讓人摟了過去。

  “我娘……我娘她、她離開了……”她納納地說,臉蛋好紅,一直泛到耳垂。

  “我知道。”他靜靜地說,氣息拂過她的頰,撩動幾根發絲。

  兩人同枕一個枕頭,雖是無語,兩顆心卻相互激蕩著,眼光在彼此的面容上穿梭端詳,在對方的眼瞳中看見了自己。許久許久——

  “我不娶沈家小姐。”他緩緩的、清晰無比地道出。

  瑤光方寸猛跳,身子輕輕顫抖,感覺他將自己摟得更緊一些了。

  “為什么?”

  “她不會做好吃的糕點等我。”

  瑤光合上眼,眼淚由睫毛間流了出來,她終於明白這患得患失的情感為何;終於懂得他眼中的光芒,她想他永遠這般抱住她,不要理別家的姑娘。

  然後,她睜開眼眸,透亮而溫柔,緩緩的、清晰無比地道:“我不嫁常家公子。”

  他笑,“為什麼?”

  瑤光不回答,只是將頭靠在他的心窩,雙臂環抱住他。

  ***********

  這兩年發生了好多事,對陶、鐘兩家來說,真是個多事之秋。

  樹大招風,官場上人生百態,再如何正大光明,總有人瞧不順眼,總愛在皇帝耳邊進讒言,而皇上不一定是聖上!他一樣是人,有人性的猜忌懷疑。

  因此,陶鐘兩家便這樣不明不白的被牽連至一連串的貪污、行賄、鬻官,甚至是謀反的陰謀中。

  這兩年好亂,大紅宅和大綠宅裏的人各個心情低靡,兩邊的老太爺和老爺全遭拘禁,等待事實查證,但人人心裏頭都清楚,事實是等不到了,就怕等到的是“秋決”或是“斬立決”兩個答案。

  然後是一個少年,他年僅十八,卻憑著超凡的智慧和沉穩的氣勢主持了兩家,為兩邊所受的污蔑和羞辱向皇帝上書。正是陶府孫少爺。

  又然後,無人知道發生什么事,一日醒來,京畿大街小巷傳單滿天飛舞,連在路旁攤子唱碗豆腐花,也會被三、四張傳單飛來裹住臉,教人不去注意也難。

  傳單上,正是那幾個進讒言的官員歷年來幹下的茍且歹事,寫得詳盡無比,還能佐證,傳單邊分上中下三版,像官場現形紀,鬧得街頭百姓們追著傳單跑,要是少漏了一段,還懂得趕上茶坊,因那裏已有說書客將三版分成二十章節,加油添醋,講得口沫橫飛,說陶府如何忠義、說鐘府如何清廉,說那些污害他人的官員如何男盜女猖、不知廉恥、趨紅踝黑、望風梯榮,將聖上捏在手心裏把玩,做了影子皇帝。

  又再然後,人言可畏,光是說話,就能把人逼死。

  那幾名官員遭了罷免,抄家,流放充軍。而原在牢裏的人放了出來,消息傳遍京城,當天,不少民眾夾道迎接,大放鞭炮,熱烈鼓掌。茶坊中再加開十個章節,講述當今皇上如何聖明,不聽讒言,聖斷天明,是不世出的天之驕子。

  總之,事情都過去了。大紅宅和大綠宅的爭執也都過去了。陶豆公和鐘太保公還三不五時便聚在一起談論時事政務,也常聽到兩個各持己見爭論不休,但學過教訓,由鬼門關走回的人到底是不同了,爭該爭的,爭不過,就別爭了。

  今天又是個特別的日子。

  陶家老太爺精神鑠鑠地來到長孫書房中。

  “爺爺,找孫兒有事?”他正想去爬墻找一個姑娘。

  “寶鈴好孫兒,爺爺想知道的事,你偷偷說,我不會說出去的。”

  “什麼事啊?”他無辜地眨眼,雖然心中萬分清楚。

  “就是那件事啊,你是怎么拿到有關那些官員幹下齷齪勾當的證據?”

  “爺爺,”他擰著眉,狀似十分為難,“聖上要我絕不可說出。而且孫兒在他面前對天起誓,若說出讓第三者知道,會家破人亡、遭天誅地減。”

  “喔喔……喔,這樣子啊。”他捋了捋胡須,有些落寞,“唉唉,那就算了。沒事啦。”正轉身要走,眼角卻瞥見桌面上成疊的字墨,登時,兩只老眼瞪得大大的,抖著音問:“寶鈴好孫兒,這、這書法,這些字是誰寫的?”怎么這麼像,那是數十年前的記憶了,他還在陶家村,每天夜裏小河流過,那個愛穿白衫的哥哥就來教他習字讀書,還有一位美麗的好姊姊,能有今日,也是他們給予的啟發。而這筆感、這字跡,明明就是……

  他知道他想起什么了,笑著說:“爺爺,是我寫的呀,您忘啦,以前您就是教我這樣寫啊。我每天都練,練一百個字以上,現在我寫得不錯了吧。”

  “你寫的……”有些恍惚,他重新坐下,一張一張的看,眼角有些溼潤,“你寫得很不錯,真的很不錯……我真高興……”

  他看得徵了,沉浸在回憶中。竹青沒擾他,一個人悄悄步出,輕快地翻過墻。

  自兩家出事後,常家和沈家都派人來退親,如今風波已過,陶鐘兩家卻結成兒女親家。其實,他可以光明正大走鐘家正門,可攀墻爬樓有其難以言喻的樂趣。

  未到窗口,就聽見串鈴兒的聲音,那是十六歲生辰的那晚,他離開時為她係在窗子上的,風一吹,就唱著曲兒。

  他往內一跳,無聲息地落地,見到姑娘忙碌的嬌美背身,將幾盤的點心、素果和糕餅擺在桌上。他躡手躡腳地靠近,忽而攔腰橫抱起她,嚇得人家驚聲尖叫。

  “壞人,你、你真壞——”瞧清來人,瑤光又笑又罵,小拳頭捶著他的胸。

  “唉,你喊我壞人,小生我只得恭敬不如從命,壞到底了。”他說著,吻住她柔軟的小嘴,瑤光半推半就,最後是軟軟的投降了。

  一吻結束,他的額抵著她的,調整氣息,暗暗發誓明日就要說服兩邊的人準備婚禮,今年,一定要抱得美人歸。

  “放人家下來啦。”她踢了踢小腿,臉蛋紅得好可愛。

  他長長又哀怨地嘆了一聲,心不甘情不願地放下她,待她站穩身子,又忍不住傾身去啄她的嫩頰,啄著啄著,就啄到嘴上來了。

  “竹青……”他停不下,她只好伸手按住他的嘴,嬌嗔著:“停,聽話。”另一手則揉著他的眉心,溫柔地說:“今天是好日子,不準皺眉。”

  是的,今天是個極好的日子。他們倆的十八歲生辰。

  “來,我準備了一些素果糕點!要一起燒香許願。”她拉著他的大掌走到桌邊,又點燃兩束香,一束交給了他。

  持著香,兩人對著窗跪下,雙雙合眼視禱,香煙梟繞著他們,虔誠而真意。一會兒,兩個心有靈犀地睜開眼睛,轉過頭彼此凝視。

  “你許了什麼願?”

  “你許了什么願?”

  兩個人竟是異口同聲。

  竹青望住她,無限溫柔地望住她,緩緩放唇,“既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瑤光唇邊展笑,一朵無限溫柔的笑,輕輕回應,“也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窗上的串鈴兒,唱出動人的歌音。

  《全書完》

[ 本帖最後由 zombiebie 於 2008-11-11 18:58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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