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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命鳥【閻王寨之春2】作者:雷恩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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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28 0 6
他的妻子若知道他另一個身分恐怕要大叫「遇人不淑」了
當他發現指婚的郡主是他一見難忘的清麗佳人
不顧心中理智的提醒他決定與她履行夫妻之實
她運用機智幫助受傷的他逃過被人追補的命運
在她得知山寨秘密後他卻狠不下心動手除掉她
心中的猜疑驅使他使計考驗她是否忠貞不二
他們曾許諾要做對同命啊!
她竟如此輕易的出賣他背棄兩人的誓言
導致他的雙生兄弟因她的洩密而生死未卜……
贈予太后的一幅觀音繡品爲她締結一段美好姻緣
早在他由馬蹄下解救她時已芳心暗許
沒想到她的新婚夫婿其實具備雙重的身分
既是朝廷將才,又是朝廷亟欲除之而後快的叛逆
因爲愛不論他是正是邪她都決定與他禍福與共
然而她的付出始終得不到他真正的信任
當她面對喪母之痛時還得承受他無情的指控
在她黯然離開後他卻不死心的千里追尋
以卑劣手段假扮他兄弟逼她說出羞人情話……
 

 第一章  掠影驚鴻

  京畿重地,繁華多貌,大街兩旁開張立鋪,客棧酒樓、胭脂布行,只要說得出名目的職業,總有個幾處讓人貨比三家。街道原本寬敞,但各式各樣的雜耍團引來無數人潮,還有擺在街邊的攤子和沿途叫賣的小販,整條城南大街吵嚷無比、熱鬧非凡。
  避過迎面而來插滿糖葫蘆的大竹把,嫣兒扯著一旁的翠衣女子,口氣哀求的道:“郡主,咱們回——”
  翠衣女子忽地回眸擰眉,“你又忘了。”
  “哦……小、小姐,”嫣兒急忙改口,大眼睛戒備地溜著四周,她扯住翠衣女子的袖角不讓她往前。“咱們快回去吧,有啥沒買齊的,嫣兒托李大娘出府買便是了,您別再待著了,這兒龍蛇混雜人多得不像話,實在不妥當啊!”
  “嫣兒——”翠衣女子又好氣又好笑,薄紗輕覆著臉,爲她擋去些許的陽光,也朦朧了一份幽靜的神態。她戲謔地說:“要你別跟著出來,你偏偏不聽,待會真走丟了,可別賴在地上哭。”嫣兒辨識方向的能力,整個靖王府裏衆所皆知。
  “小姐怎麽這樣說嘛!”嫣兒紅著臉,跺了跺腳。“這回逛書肆,還不是靠嫣兒問路問出來的,所以,路是長在嘴巴上,嫣兒若迷了路,靖王府可不會跑吧!小姐別把嫣兒瞧扁了。”
  睨了眼她的小丫環,卿鴻郡主抿嘴一笑,薄紗下眸光清靈。
  頂著郡主頭銜是五年前之事,她的娘親原爲靖王府的長郡主,姿容纖麗,生性嫻雅,琴棋書畫無一不通,在當時極得太后寵愛,後來卻與一平民男子私訂終身,老靖王爺視爲家恥,從此斷絕父女之情。後來有了她,生活雖不富裕,但一家三口曾有段快樂時光,在天府之國的四川成都——爹的家鄉,那是她十二歲前的美麗記憶。隔年,爹死于天花,然後繼承爵位的舅父尋到她們,娘親帶著她重返京城。
  “書太沈了,換我提吧。”
  方才在書肆挑了幾本書,嫣兒用布將它們結成包袱背在肩上,一路逛下來,小丫頭沒喊累,額上已布著細汗。
  “不可以!小姐是千金之體,有事當然是丫環服其勞。”嫣兒擄緊包袱。
  “可你流了好多汗。”卿鴻說著,掏出懷裏的巾帕遞去。
  嗚……她嫣兒肯定是燒了三輩子的好香,才會跟上這麽好的主子。接過那香帕,嫣兒感動地抿了抿嘴,“小姐待嫣兒真好。”
  “嫣兒待我也好。”卿鴻回說,微微一笑掉開頭,她打量著兩旁林立的店家,尋到了“流袖織”京城分鋪的招牌,她舉步往前,卻發覺小丫頭沒跟上來。“嫣兒?”
  嫣兒恍若未聞,一手擄著書,一手抓著巾帕,兩眼怔怔望向對街的客棧,自顧自地喃道:“小姐,三笑樓呢……有沒有聞到一股沁涼氣味兒?是冰鎮的桂花酸梅湯,上回小六子出來時幫我帶過一壺,很好喝的……”
  仔細聞著,空氣中果然飄散著清涼桂香,見到嫣兒那嘴饞模樣,卿鴻無奈地笑歎:“你陪我到流袖織買些絲線,回頭咱們上三笑樓喝茶。”
  嫣兒大喜,可馬上垮下臉來,“不成的,小姐是金枝玉葉,身份何等尊貴,怎能與那些三教九流的人聚於同堂,王爺知道了會打死嫣兒的,不成不成,小姐,咱們還是快快回府吧!小姐!等等嫣兒啊!小姐!”留戀地瞥了眼三笑樓,咬咬牙,她撩起裙子追上主子。
  三笑樓——京城中規模最大的客棧。
  建造共分三層二樓大堂純粹讓人歇腳,膳食由簡至繁應有盡有。二樓隔成二十來間的雅致小廳,達官文人多愛在此聚會,或議政事、或論詩文。頂層的三樓則設置了雅房,供過路旅客落腳休憩。
  此時,二樓“聚賢廳”內,一名男子隨意倚杆斜坐,他身材十分修長,衣襟鬆散地敞開,微露出精壯的古銅胸肌。他漫不經心瞧著街上的景象,淡淡彎唇,將手中小酒壇舉至嘴邊,揚頭欲飲。
  “塵,再拿酒來。”
  他朝坐在桌邊的男子晃了晃酒壇,裏頭早已空空如也,讓他喝得點滴不剩。
  “每回你總來糟蹋我的好酒。”武塵低低開口,瞥了眼地上四、五個空酒罎子,濃眉輕皺。這三笑樓他是當家,底下的掌櫃、跑堂,甚至是掌勺廚子、打下手的,全是閻王寨出來的自己人,多少懂些功夫。而三笑樓挂著客棧的“羊頭”,私底下卻是閻王寨探子隊的大本營。
  “酒沒了,喝茶。”
  武塵自顧自掀開杯蓋,細瓷相觸發出清脆響聲,深嗅著香氣,他啜了口薄茶。
  “唔……小氣。”撥開削頰上的黑髮,他咕噥一聲,眼光讓大街上那名輕覆薄紗的女子吸引,腰帶系在她寬鬆的翠衣上,顯得腰肢不盈一握。“唔……”無意識又發出低吟,他似乎有些醉意了。
  “這醉生夢死的模樣,若教你底下那些驍勇善戰的兵將瞧見,北提督的軍紀就堪就了。”武塵搖搖頭,中指兜起一粒花生米,對住杆邊的人運氣彈出。
  “暗器”飛來的力道不小,容韜隨手一擺,花生米“咚”地落入空酒壇內,似醉非醉瞄了眼武塵,他掏出花生米抛入口中,邊嚼邊問:“許久沒回去了,寨子一切可安好?”
  武塵起身步近,憑欄而立,同他望著大街景物。
  “七妹將寨外山坳的機關重新設置,拆除舊物,依地形做安排,閻王寨可說固若金湯。無奈朝廷容不下咱們,多次派兵來剿,屢戰屢敗仍不肯罷休,大哥已厭倦了這無聊的戰事。”
  聞言,容韜低低笑道:“此次皇上召我回京,八成爲了閻王寨。”他邊說,視線仍鎖著那翠衣女子,不知她同身旁的丫頭說些什麽,輕紗下的菱唇若隱若現。
  “他要你領軍剿寨?”武塵眉頭緊蹙。
  “我不玩無聊遊戲,若旨意如此,我自有辦法推託。唉……還是喜歡北疆的生活,至少敵我分明,征戰起來也痛快。”
  翠衣女子逕自走了,那小丫頭急急追去。
  容韜不自覺探出身子,目光跟著人家去了,還不忘說話,“轉告大哥要他別煩心,我絕不出兵,也絕不泄漏身份。”他也是閻王寨的當家,十三位結義金蘭中排行第二,要他率兵剿了閻王寨,豈不是自家人打自家人。
  “小心爲上,別讓人抓了把柄。”
  “你總是謹慎——”容韜尚未說完,大街突發的喧鬧引起所有人注意。
  那是匹毛色罕見的銀馬,不知從何處奔來,在鬧街上撒野,兩旁的攤子全毀在它的蹄下,花瓶瓷器碎成一地,字畫東倒西歪地散著,水果蔬菜被踐踏得稀巴爛,乍時,街上尖叫聲此起彼落,衆人急忙躲避這突來的瘟神。而銀馬卻似發了狂,如入無人之地橫衝直撞,撒踏的四蹄努力破壞任何看得到的東西,包括人。
  一名小女孩嚇傻了,睜大眼望住那匹大馬,四肢變成石頭動也不動,等待高揚的前蹄擊上腦門。
  “危險啊!”
  卿鴻見狀,驚慌喊著。她撲了過去,千鈞一髮之際抱住女孩滾向一旁,可銀馬獸性大發,對空嘶鳴,再度揚起前腳。
  翠衣姑娘?!
  容韜動作神速,雙手握欄一撐,身似大鵬,由二樓直墜而下,他將空酒壇擊向馬臀,銀馬吃痛,又發出尖銳的長嘯,乘勢,容韜朝蜷縮在地的兩人飛撲過去,長臂緊緊抱住她們,連滾了三、四圈才逃離馬蹄踐踏。
  卿鴻的雙臂還抱著小女孩,整個人卻密密地擠在男性胸懷中,快速的滾動令她昏眩了,她用力地吸氣,滿口滿鼻全是陽剛的味道,不難聞,帶點淡淡酒香。酒香?!她忽然睜開眼,映入眼簾的竟是男子寬闊的胸肌。
  “啊!”驚呼一聲,她反射性地用力掙開,頭揚起,與那男子四目交接。
  薄紗在慌亂中掉了,她的肌膚如瓷般細緻,頰上散著兩朵紅暈,唇如櫻,正微微放著,雙眉細長直入雲鬢,柔美之中平添英氣。容韜望住她,心沒來由地窒了窒,那兩道清明的眸光仿佛看穿他的靈魂。
  逃過一劫的女孩兒突地放聲大哭,震得兩人回過心神。卿鴻略微慌張地打量四周,才知自己成了衆人焦點,而嫣兒正奮力擠開人群朝她過來。
  直到卿鴻站穩身子,容韜才放開手臂,他與她不交一語,大掌卻撫著啼哭不休的女娃,豪邁地說:“莫驚莫哭,叔叔替你教訓那匹惡馬。”
  他縱開數尺追上還在發狂使性的銀馬,提氣翻身,人穩穩地跨坐馬背。但銀馬野性難馴,拼命地昂首踢腿想將背上的駕馭者甩下,這樣的情景吸引所有人視線,衆人大聲吆喝,在旁爲馴馬的英雄呐喊助威。
  卿鴻怔怔地看著,救下的孩子讓一名婦人領走,那婦人感激涕零謝了又謝,她聽不清楚她說些什麽,只覺心揪得很緊,呼吸又急又促。
  “啊!”卿鴻猛地咬住唇,那銀馬一個跳躍,差些摔下男子。
  “小姐,您想嚇死嫣兒嗎?!不分青紅皂白就撲過去,您要救人,可想過誰能救您!還好那位公子武藝高強,您有沒傷了筋骨?嫣兒瞧瞧……天啊!小姐的手臂擦傷,衣服都滲紅了,怎麽辦?怎麽辦?嗚嗚……”
  連嫣兒在耳邊連珠炮似的炮轟,她也分不出心神回應了。
  正在此時,容韜抓緊馬鬃,雙腿使力夾緊馬腹,下滑的身軀終於穩住,他伏低身子,將重量施壓在銀馬的頸上,對峙許久,銀馬好似累了,鼻孔猛噴氣息,不再瘋狂掙脫,只胡亂在原地跺步。
  他赤手空拳馴服了它。
  周遭歡聲雷動,卿鴻放下捂住嘴的手,梗在胸口的氣輕輕呼出。
  “這位公子好本事啊!”嫣兒自顧自說著,發現銀馬上的男子英姿颯爽,居高臨下仿若天神,正驅著大馬朝她們而來。小姐望住他,他也望住小姐,不好的預感在腦中炸開,嫣兒皺起兩道秀眉。這男子好大膽子,竟敢用那種眼光瞧她家小姐,她記住他的臉了,回頭定要叫人挖掉他的眼。
  “喂,你、你想……做啥?”嫣兒擋在主子之前,表情悍悍的,說話卻有抖。那男子不怒而威,但爲了小姐名譽,她勇氣十足。
  “嫣兒,莫要無禮。”輕斥丫環,卿鴻朝馬上男子微微行禮,聲音持平,“多謝公子相救。”
  容韜利落地翻身下馬,緩緩步近,銀馬爲他收斂野性,從此認定了主人,它乖順地跟在容韜身旁,仍舊搖頭擺尾噴著鼻息。
  “你受傷了。”瞥見她衣袖上的血迹,容韜眉心深鎖。
  “小小擦傷,不打緊的。”卿鴻不敢再直視,因眼前男子衣襟開敞,頸下的胸膛袒露出來,自己方才還靠著他,思及此,臉不由得燥熱起來。
  她的眼神有股安詳力量,溫柔而慧黠,見她垂下眼眸,容韜竟有莫名失落,才想說些什麽,大街另一頭卻傳來馬蹄雜遝之聲。
  “閃開!閃開!別擋著路!”
  幾名大漢策馬排開群衆,被護衛在後頭的是兵部的曹雍,平時就愛擺大場面,攀附權貴,對官場上流須拍馬之術已是內行,他瞧見了容韜,急急忙忙翻身下馬,快步走來。
  “提督大人。”他驚喜地笑,作了個揖便要拜下。
  “曹大人,你我同朝爲官,不必拘禮。”容韜淡淡的說。
  他的官階在兵部之上,由皇上直接任派,在北疆鞏固龐大勢力,捍衛國土,于國有功,是無數官員奉承巴結的物件。
  曹雍將揖作到底,趕忙道:“禮不可廢、禮不可廢。”他擡起頭瞄了眼卿鴻,卻不識得,要不,可就得下跪行朝禮了。
  “得知皇上召大人回京,小的欣喜若狂,這一向仰慕大人在北地的英勇戰績,此次領命回京,豈能與大人失之交臂?小的特地命人由西疆找來這匹寶馬,想馴服之後送去提督府,無奈此馬野性深重,傷了幾名家丁,又踹毀圍欄逃脫,小的帶人一路追趕,沒想到因緣際會,提督大人僅憑一人之力就制伏了這匹銀鬃馬,確實是銀鬃馬命定的主人,所謂寶馬配英雄,正是如此。”
  “無功不受祿,容某承受不起。”容韜撫著馬頸,掌下銀毛軟而綿密。
  “哎呀呀,您受不起,又有誰受得起?”曹雍誇張高喊,“這是小的一點點心意,大人就別推辭,不要嫌棄才好。”
  這是一匹難得的好馬,容韜自是清楚,而銀馬由他馴服,他是它認定的唯一主人。若說不喜愛過於虛僞,但銀馬被當成某種手段,容韜想著背後的動機,唇角微微上彎,冷笑著說:“既是如此,容某就恭敬不如從命。”
  突來的感覺在心口冒出,些微窒悶,卿鴻略微疑惑覰著他的側顔,說不上是何原因,她竟領略了這陌生男子的情緒,冷淡的溫和中夾帶譏諷,嘴角暗噙不耐,儘管他熟絡地與人交談,此時神態與方才卻是判若兩人,無形中他覆上了面具,藏在裏頭的臉正嘲弄地看著這一切。
  “小姐,咱們走吧。”
  嫣兒拉著她的衣角,低聲而焦急地催促,卿鴻下意識跟著她的步伐沒入了人群當中。
  既是官場中人,虛僞應付的功夫也學會幾分,袖中的手握成拳,容韜忍住脾氣,擺著提督大人該有的架子,“這畜生擾民毀物,整條城南大街淩亂無比,京城重地發生鬧事,皇上若怪罪下來,恐怕不好。”
  “大人毋需擔心,小的馬上吩咐屬下幫忙整街,那匹馬兒打壞的東西我照價買,受傷的就給些錢做賠償,這事好解決,皇上怪不下來的。”容韜收下銀馬,曹雍大喜,花點錢財亦無所謂,反正來得容易。
  好個肮髒汙吏!容韜心中冷笑,語氣卻十分和緩,“曹大人真是設想周到。”
  “應該的,應該的。”曹雍連聲道,笑眯了眼,“既與大人在街上巧遇,何不讓小的做個東道,也算是爲您洗塵。最近我府裏新聘了一名廚娘,做的川菜十分道地,就不知提督大人可願賞光?”
  心思輕巧地蕩開,容韜回身找尋那名姑娘,才驚覺佳人不在,眼神在群衆當中梭巡,可哪里有翠衣身影?一時之間,心竟微微失落。
  荒唐。他低笑,瀟灑地甩了甩頭。
  “大人,您意下如何?”
  容韜捉回心神,眼中銳光盡掩,“請曹大人帶路。”
  ★★★
  繡閣中,臨窗底下置著四尺見方的織品,空氣寧靜安詳。卿鴻坐在矮凳上,略略傾身專心一致地移動繡針,那是一幅觀音慈相,她手巧心細,一針針刺得綿密,幾縷秀髮擺蕩在布面上,和線絲透出同般的光澤。
  “郡主!郡主,”稚亮的聲音穿過簷廊,一瞬間,嫣兒小小的身影已沖進房來,興奮地喳呼著:“嫣兒查到了,知道那人是誰了!”
  可聽出了驚人內幕。”她瞄了瞄主子,見卿鴻仍無動於衷,便故意提高音量,“原來丫頭的莽撞脾性,卿鴻早見怪不怪,雙手仍仔細地穿刺繡線,心思全在織品上頭,這幅觀音是要奉給太后爲禮,要極其精致才行。
  嫣兒接著又說,神情好不得意,“今兒個幾位大官登府拜見王爺,我幫春花送茶過堂,就聽見他們議論著那個人,一時好奇重施故伎,躲在內房屏風後頭偷聽,這一聽,可聽出了驚人內幕。”她瞄了瞄主子,見卿鴻仍無動於衷,便故意提高音量,“原來那男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北提督大人,姓容名韜。”
  “哎呀!”繡針失了準頭,狠狠紮進她指中。
  “郡主,怎麽了?”
  卿鴻趕忙將傷指含入口中,輕輕吮著,一滴血好巧不巧落在觀音慈眉之間,宛如染上朱砂。怔望著織品,她幽然一歎,弄不懂爲何心神不安。
  “傷了指頭了,都是嫣兒不好,明知道您要專心刺繡還在旁邊嘻笑,很疼吧?!嫣兒請何大夫過來瞧瞧。”她立刻要走,卿鴻忽然握住她。
  “我沒事,別大費周章。”這一針刺得好深,指頭有些抽疼,她用拇指緊緊按住,沈吟了一會兒,努力將語調持平,“方才……你還聽到些什麽?”
  “哦?”嫣兒發愣,見到主子泛紅的雙頰,腦筋一轉,“您是說提督大人嗎?”
  卿鴻抿了抿菱唇卻不說話,重新拾起針線。
  嫣兒呵呵笑著,心裏多少明白。“也沒聽到多少啦!只知道他長年駐守北疆,是皇帝老爺下旨召他回來的,他帶出來的兵驍勇善戰,打得那些蠻子叫爹叫娘、落花流水,見到他都得三跪九叩哩!他那日救了郡主,嫣兒還以爲是哪里來的登徒子,想不到竟是個大人物,聽說在北疆他的話比聖旨還重要呢。”
  “嫣兒,這話不能胡說!”刺繡的動作猛地暫停。
  “是真的,王爺都這麽說了。”嫣兒還不明就裏。
  卿鴻雙眉淡蹙,亂了的神智再也無力挽回,索性停下刺繡的動作,起身步近窗邊,思緒隨那園中彩蝶亂亂紛飛。她從不曾如此,一面之緣竟牽挂至此,某部分的魂魄在與他相凝的刹那爲他所攝,想得回完整的自己,可有能力?那日相遇,他的人已如針織,密密地刺在她的心坎上。
  “功高震主呵……”並非好現象。卿鴻不由得替他憂心。
  “郡主,您在說些什麽?”
  回眸,小丫頭正眨著天真的大眼,卿鴻揚了揚唇,靜靜地說:“你不懂的。”
  唉,怎麽會懂呢?她嫣兒雖說聰明伶俐,可同郡主這麽一比,硬生生就擠到天雲外去了。嫣兒不求甚解,只是嘻嘻笑著,美目溜了眼即將成品的觀音慈相,又口沒遮攔地驚歎:“太后若見到這份禮,肯定歡喜得三天三夜睡不著覺,郡主的繡工這般細膩,就是‘流袖織’的平雲紗也比不上了,皇帝老爺還特地頒了塊匾額送給人家,我說啊他該頒給您……”
  任丫環自言自語,卿鴻再次將視線投向窗外,情難自禁地思念著一個人,心裏沈甸甸又輕飄飄,難爲情的心緒就這麽層層把她包裹了。
  ★★★
  禦花園中繁花錦簇,柳樹青青環湖而立,九曲橋上一名老者雍容福泰、慈眉善目,一隻手搭在卿鴻的掌心,讓她攙扶著自己,幾名宮人奴婢跟在身後,由此看來,卿鴻在太后眼中占著極重的地位。
  “今年的芙葉開得不錯,滿滿的一池,瞧得心花怒放。”太后說。
  “是的。”卿鴻柔順地回答,夏日熏風中,蜻蜓在盛開的粉蓮上嬉遊。“蓮化菩薩,衆生有情,太后奶奶一向心懷慈悲,見滿池蓮花,心中自然喜樂。”
  太后呵呵笑著,“哀家不是菩薩。”
  “卿兒沒見過菩薩,但神佛自在心裏,太后奶奶就是卿兒心目中的菩薩。”卿鴻的聲音如優美曲調,輕輕柔柔,小臉誠摯無比。
  對眼前的老者,卿鴻真心誠意地感恩。太后原諒她娘親當年私訂終身之罪,並將以往寵愛娘親的情感轉移到她身上,甚至親自下懿旨封她爲卿鴻郡主。
  “你這丫頭嘴抹了蜜了?”
  “人家說真的,太后奶奶冤枉卿兒!”她啄著嘴,柔美中平添嬌豔。
  “好、好……”太后笑著拍拍她的手。她喜歡這女娃,沒任何特別原因,就是打從心底喜歡。兩人走走停停欣賞風光,太后突然問:“你娘的病好些了嗎?”
  “嗯……”卿鴻略略沈吟,一會兒才說:“娘的病是心病,自從爹病逝,她就不快樂了。”
  太后聽了低低歎氣,“找個時機你同她進宮來,哀家許久沒見到她了。”
  “是。”卿鴻盈盈曲膝。
  兩人又在花園中逗留片刻,卿鴻才扶著太后緩緩進了松鶴齋。
  廳中的長桌上攤著一方織品,太后心感驚奇,步近瞧個清楚。那上頭繡的觀音菩薩莊嚴細膩,輪廓竟與自己頗爲相似,眉中一點紅以米粒大的潤珠環起,手握成缽置於胸前,赤腳踏在蓮花座。
  “太后奶奶的壽誕將近,卿兒若不提前獻禮,到那時,各方送來的壽禮千奇百怪、珍貴難得,這幅觀音慈相的織品肯定被比下去了。”卿鴻俏皮地說。
  太后讓她的話逗笑了,輕捏她的鼻尖。
  “瞧這繡工,就知道你費了好大心力,這份禮哀家大大歡喜,一定會好好收藏。”她愛不釋手地撫了一會兒,才下令要在旁伺候的宮人將它挂上。
  “卿兒你說,哀家該賞些什麽給你好呢!”太后拉她一同坐下。
  聞言,卿鴻立刻站起,輕盈一拜。“這是卿兒的心意,卿兒不要任何賞賜,只望太后奶奶身強體健、壽比南山,如此卿兒就心滿意足了。”
  “唉,你這孩子……”太后感動不已,親自扶起卿鴻。
  此時,松鶴齋外一名宮人匆匆走進來,跪下傳話。
  “啓稟太后,北提督容韜奉懿旨覲見。”
  卿鴻猛地踉蹌,伸手欲扶住桌面,又差點打翻了桌上茶杯,好不容易才穩下身子,心卻跳得又快又響,整個人不知所措了。
  “卿兒,怎麽啦?不舒服嗎?”
  太后不掩驚愕,從未見過卿鴻慌亂的模樣,她一直是聰慧雅淑而內涵豐富,如同她的娘親。端倪著忽染紅潮的姣好臉龐,太后不由得心犯狐疑。
  深深呼吸,卿鴻終於找到聲音,些微顫抖,“卿兒沒事……太后奶奶別操心。”
  “嗯,那就好。”太后點了點頭,隨即朝那宮人說:“傳容韜來見哀家。”
  “遵旨。”
  宮人才退下,卿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絞著手裏的香帕,心中思慮百轉千折。她現在不能見他,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首次,無力控制感情的脫繮,若相見,她必定出醜。
  這臉紅心跳不尋常的神態全落入太后眼一果。“卿兒,爲何欲言又止?有什麽話不能同太后奶奶說嗎?”不可思議呵……
  卿鴻咬了咬唇,聲略緊,“卿兒想……太后奶奶接見朝中大臣,所談之事不好有第三人在場,卿兒還是避開的好,請太后奶奶准許卿兒告退,明兒個卿兒再來松鶴齋請安。”
  “哀家不放人,還有話同你說呢。”太后慧眼中閃過光芒,淡淡地說:“你先到屏風後的小廳休息,待會兒陪哀家用午膳。”
  “是……”來不及了!腳步聲正往這邊來。卿鴻曲膝福禮,匆匆躲進大大的山水屏風後頭,腳竟撐不住身子,軟軟地跌坐在太師椅上。
  天啊!她的臉蛋燙得嚇人,怎會這樣?!怎會這樣?!卿鴻無力想著,全身沒來由地輕顫,突地心一緊,外頭的聲響清晰無比地傳來。
  “微臣參見太后。”那聲音沈穩有力,低低在室內回蕩。
  太后端坐著,和藹中帶著威儀,凝視住單膝行跪拜之禮的青年,“提督大人毋需拘禮,這兒不是早朝殿上,快起身說話。”
  “謝太后。”容韜站了起來,目光坦坦地直視太后,而她亦借機打量他。
  那是張經年曝曬在太陽底下的臉,一對教人想去深究的鷹眼,雙眉濃而有型、修長人鬢,鼻梁直挺而唇角剛毅,即使是靜默佇立,他身上散發著天生氣勢,讓人自然而然地敬重信服。
  命人賜坐奉茶後,太后主動開口,“容卿家爲國爲民,在北土立下汗馬戰功,保邊陲一帶居民免受擾攘。傳言戰爭時,那些外族蠻子聽到北提督的名號,見著北提督的飄飄戰旗便紛紛走避,兩兵尚未交戰,敵方已失軍心。”
  容韜微微一笑,自若地回答:“傳言誇大了,來犯的蠻族不過是烏合之衆,而我軍訓練有素,有賓士刀光、忍耐酷寒的勇氣,朝廷糧餉補給亦充分迅捷,鞏固北疆,光憑名號和戰旗是無法做到的。”
  太后呵呵笑著,贊許地看著他。“容卿家所言極是。不過征戰沙場保家衛國,你的確功不可沒,是我朝棟梁。此次聖旨將你召回,想必皇上有要事借重於你,哀家希望容卿家能替皇上分勞解憂。”這男子很出色,相當出色,難怪卿兒那丫頭會如此反常了。
  “這是臣分內之事,定當盡力。”
  “好、好……”太后頷首,仔仔細細又端詳了容韜片刻,忽然話鋒一轉,“容卿家器宇軒昂、英雄過人,不知家中是否已有妻小?”
  屏風後頭有人影!那身形震了震,隱約瞧得出是名窈窕女子。
  容韜雙目微眯,嘴邊仍挂著溫和恭謹的笑,心底疑慮陡生,猜測太後腦中打著何種主意。不動聲色,他採用最保守的說辭,“軍旅生活長年在外,娶了媳婦兒恐怕不妥。”
  “換言之,容卿家仍是單身了?”
  “是的。”
  太后滿意地點了點頭,心中有些明瞭也下了某種決定。沒再繼續同樣的話題,她開始詢問容韜北疆百姓的生活狀況與形勢,對於每個疑點容韜有問必答,且詳盡地做了說明,半個時辰後容韜才步出松鶴齋。
  宮人換上了新茶,太后慢條斯理品啜一番,忍住笑意地喊道:“卿兒,人都走遠了,你臉皮恁薄,躲著做什麽?還不快快出來?”
  終於,卿鴻由屏風內盈盈步出,有些躊躇、有些害羞,訥訥地輕喚:“太后奶奶……”
  “說!你何時喜歡上人家的?”太后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問了。
  “卿兒……他……我……”她連忙要辯,卻說不得謊,她真的把心許給人,毫無預警也毫無理由,竟是這般輕易。
  “別再你我他了,你的心思全寫在臉上,哀家只要知道原因。”
  心儀一個人還有原因嗎?卿鴻楚楚可憐咬著唇,吐氣如蘭地說:“他……救了卿兒一命,無法忘懷呵……”隨即,她將那日在大街之事說明。
  “原來如此……”知道事情始末,太后睿智的眼中閃著了然的笑意,而卿鴻那苦惱又甜蜜的神情明顯無比,心意昭然若揭。太后思緒轉了轉,沈吟片刻,眼前一切掌握在手,心中已有計較。清清喉嚨,她溫和地問:“卿丫頭,哀家沒記錯的話,你今年也十八歲了吧。”
  “是的,太后奶奶。”卿鴻柔順地任人拉著手,方才“招供”完心裏頭的秘密,臉上紅暈未退,眼波如水,瞧起來格外嬌美。
  太后又呵呵笑,“那份觀音慈相的壽禮哀家好歡喜,可想來想去,真苦惱不知該賜給你什麽才好,不過不打緊,難題已經解決了。”
  “卿兒說過,卿兒不要賞賜的。”
  “要的,你一定要。”太后好生堅持,望著卿鴻不明白的小臉,慈祥又頑皮地說:“那容韜器字非凡也算配得上你,況且人家對你有救命之恩,受人點滴當湧泉以報,既是這般,你就以身相許吧。一舉兩得呵,呵呵呵……你的恩情得報,哀家則賞你一個如意郎君。卿兒,你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
  卿鴻無法回答,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喪失了思考能力,就張著那雙美麗的眼睛怔了,唯一的感覺是心頭初識情懷的悸動。
 

第二章  不將心事許卿卿(一)

  近來京城中最新、最熱門的話題,便是太后下懿旨將靖王府的卿鴻郡主指給了北提督容韜。
  喜事如野火燎原傳開後,每日走往提督府視賀的官員絡繹不絕,想這北提督已是皇上眼前的大紅人,如今又娶了太后最爲寵愛的卿鴻郡主,真個羨煞不少旁人。
  另外,在太后施加壓力下,兩家的婚期迅雷不及掩耳地敲定了。雖十分迅捷,但絕對不馬虎,那是一場足可媲美公主出閣的盛大婚禮。
  傍晚提督府內大擺酒席,舞娘隨音樂在場中扭動身軀,歌聲笑影喧嚷不已,外頭如此熱鬧,衆人的心讓酒熏熱了,在書閣的內室中,新郎倌卻獨自飲著杯中物,空氣靜謐!那些響徹雲霄的聲浪全擋在石壁外。
  退去虛應的假笑,容韜陰鬱地盯住燃燒的煙火,心沈到穀底。
  天大的錯誤,卻尋不出方法阻止,他無法抗旨拒婚,至少不能做得明目張膽。這輩子他從未想過娶親,還與一位皇族郡主有了牽扯,“妻子”這個名稱對他來說太過陌生,他獨自慣了,多個人只會累了自己。更何況以他雙重身份,既是朝廷將才亦是朝廷欲除之而後快的叛逆,那位嬌滴滴的郡主倘若知情,恐怕要哭天搶地、大歎遇人不淑了。
  冷冷牽動唇角,囫圇地飲完杯中酒,他合上雙眼感覺酒液穿喉的燒灼,驀然間,在毫無前兆之下,一張清靈雅致的女性臉龐閃過腦中,眼眸如水如霧,含蘊慧黠——又想起她了,在大街驚鴻一瞥的翠衣女子。
  容韜苦笑自己的反常,這怪異的行爲他找不出任何說辭。
  突然內室的石門機括震動,沈重的石壁緩緩開放,望見進來的兩人,容韜從容地將酒斟滿,面無表情。
  “你不在前廳‘陪酒’,跑來這兒做什麽?”他朝那個穿戴與自己一模一樣,就連臉龐也一模一樣的男子說。
  “那是你的工作!”容燦大喊,粗暴地扯掉系在胸前可笑的紅繡球。
  他與韜是雙生子,可沒人知道誰是兄、誰爲弟,連兩人自個兒也弄不清楚,至於閻王寨結義的排行,兩人還是以猜拳決勝負,韜是二當家,他飲恨居於後。
  “我受夠了,寧可跟漕幫那群幾百年沒洗過澡的傢夥睡,我也不再回前廳!”他的個性又酷又冷,極難捉摸,會發火,可見外頭有多折騰人。
  容韜挑了挑眉。“我親自迎娶,你出席晚宴,早先就說好的,現在反悔不嫌晚些?那些高官一個未走就得繼續扮下去,你會幫我還不是想看我的笑話。”雙生子……唉,燦打什麽主意,他心知肚明。
  一旁靜默的總管高猷微微牽動嘴角。他亦是自己人,追隨容韜已多年。
  “哈哈,被你看穿了,而我也笑夠了,還是一句話不回前廳。若再有一句恭喜傳人耳朵,我立馬砍掉他腦袋。”容燦坐了下來,拿起酒壇便喝,用那嶄新的紅袖抹掉嘴邊的汁液,笑得有些幸災樂禍,“韜,認命吧!你是在劫難逃,該換正角兒上場了。”
  容韜皺了皺眉,擡頭瞥向高猷,“把酬金賞給舞團和樂師讓他們回去,將廊前所有燈吹熄,關起兩旁的側門,準備趕人。”
  “爺要親自去嗎?”
  容韜朝他敬了一杯酒,“有勞你了,高總管。”
  “是。”高猷坦然接下這個燙手山芋,頓了頓,似乎想到了什麽,開口又問:“夫人自喜宴開始便在主房候著,丫環們已準備好了吉祥八珍和合巹酒,吉時一到,還等著爺揭下喜帕。”
  那兩道濃眉擰得更深,臉上挂著明顯的不耐煩,聽見容燦詭怪的嘲笑聲,他狠狠瞪了雙生兄弟一眼。
  “聽聞卿鴻郡主才貌雙全、慧嫻秀雅,方才在席間幾位見過她廬山真面目的大官紛紛作保,別人羨煞了你,你還賣乖,人家好歹也是個美人。”容燦說著風涼話。反正事不關己,他是來看熱鬧,順道將韜的情況傳回閻王寨,告之其他沒能來參加婚慶的兄弟,供衆人取笑。
  “你閉嘴!”容韜冷哼。
  容燦聳了聳肩,自顧自地喝酒。
  高猷仍恭恭敬敬立著,緩慢而堅定地問:“爺,到底哪一位要揭喜帕?”
  聞言,容韜與容燦相互瞪視,比賽誰的眼睛大。然後,雙生子以眼光取得了共識,在同一時間,四道銳利而狡詐的視線射向無辜的高猷。
  容韜清清喉嚨,語調不容反駁,“高總管,有勞你了。”
  ★★★
  撩高兩邊的喜幛,新嫁娘靜坐在繡著鴛鴦的大床上,身穿斑斕霞帔,如意鎖、吉祥環,金飾富貴而沈重,她的頸項已難承受,微微酸疼。
    喜帕是卿鴻自個兒揭下的,連帶那頂珠翠鳳冠,全隨手讓她擱在床上。
  剛才誤了吉時,容韜沒來替她掀喜帕,丫環們慌成一團,直到高總管來報,她才知她的夫君醉倒了,怕濃烈的酒氣熏人,今晚在書閣睡下不回新房。
  晃動不安的心稍稍定下,她遣退奴僕,獨自待在房裏,案上兩根龍鳳火燭燃得旺盛,她環顧四周,房中除了那些紮上去的大紅彩球,陽剛的氣味十分厚重,牆上還挂有幾柄飾劍,這原是男子的房間呵……而將來,她會融入這股剛強裏頭。不由自主,方寸急促了起來。
  夜深了,他醉得不省人事,又一個人在書閣。卿鴻爲他擔憂,掙扎片刻,她溜下了床,持著小小的油燈偷偷地想去書閣瞧他。
  官家的建築規格大同小異,出房門,轉了幾個回廊,卿鴻順利找到了書閣所在。會心地笑了笑,怕風吹熄油燈,她腳步踩得輕緩,慢慢推開輕合著的門。
  人內,一片漆黑,除了身前稀微的光芒,周遭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卿鴻不熟悉裏頭的格局,小心翼翼挪動步伐,憑著一隻手胡亂摸索,她想找到窗子,只要打開窗讓外頭的月光灑進,書閣多少能瞧得清楚些。
  在聽見外頭聲響時,容韜即刻吹熄燈火,將自已沒入黑暗之中,鷹似的眼未受阻礙,依舊能清楚辨識黑暗中的一切,他屏氣凝神瞪著跨進門的女子,微愕地眯起雙眼,他瞧不出她的長相,但見到那身華麗的吉服心中已然明白。
  這女人到底在做什麽?偷偷摸摸像個賊。
  無聲無息,容韜靠了過去。
  書閣這麽大,也不知醉了的人被安置在哪兒?卿鴻擔憂地咬著唇,感覺沈靜的空氣中有絲緊繃,仿佛誰正盯住了她。
  嘲笑自己的膽小,她甩開那莫名的困惑,手掌觸摸到了牆壁,再往裏頭摸去,手碰到貼著牆壁擺設的巨大書櫃,然後終於找到窗子。卿鴻將油燈移近,發現窗戶比普通寢房要高出許多,她知道這種作法是爲了保護裏頭的藏書。
  搖搖晃晃踩上凳子,她一手持著燈,一手試著推開窗子,手掌一使力,身子難以平衡,再加上那套頗有看頭的吉服,她踏不穩腳下的圓凳,窗子尚未打開,油燈忽然滅了,突來的沈黑讓她驚呼一聲,整個人猛地往後倒下。
  瞬間,她跌入溫暖的胸懷,兩隻臂膀將她摟住,來不及回神,卿鴻再度發出恐懼的驚喘,手腳並用,反射性拼命地掙扎。
  “喔——該死!”頰邊一陣刺疼,容韜讓她的指甲劃傷了。
  聽見聲音,卿鴻如同被點了穴,靜止一切扭打,她窩在他懷裏揚起頭,小手在黑暗中觸摸著男子的輪廓,語帶遲疑,“容韜?”
  容韜的震撼不比她少,右手撚花式朝桌上的蠟燭一彈指,火光即刻竄燃起來,照亮了四周,那張糾纏心頭的美顔竟然近在咫尺!
  對望之間,兩人都怔住了,卿鴻望見他頰上的傷,心中內疚無比。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好抱歉……”
  容韜的思考能力暫時中斷,利眼瞪視著她,直到卿鴻掏出繡帕輕輕壓在傷口上,香軟的氣味鑽入鼻中,他才驀地轉醒。
  “你是卿鴻郡主?與我拜堂成親之人?”
  理不清心中所思到底是失望?抑或欣然?他不願與皇家攀上親戚,如今卻娶了皇族的郡主爲妻,他拿不出真心待她,畢竟他身後還藏著閻王寨的秘密。早早設想好往後的生活,他依舊回北疆,而郡主當然待在京城提督府,繼續過著她養尊處優的日子,兩不相見,兩不相厭。
  但現下情況似乎出軌了。
  卿鴻聽見他的問句,臉頰自然浮出紅暈,抿了抿櫻唇,頭跟著低了下去。
  “你來這做什麽?”容韜的聲音淡淡清冷,刻意壓制似的。
  調整好呼吸,卿鴻再度擡起頭,雙眸勇敢地迎視著他,柔聲地說:“高總管說你今晚喝了不少酒,醉得不省人事,我……擔心你……所以就過來瞧瞧,你很不舒服嗎?頭疼不疼?”
  她的臉勻上彩妝,近近瞧著,一對睫毛又長又翹,與那日在大街上的模樣稍有不同,在秀雅清靈中更添麗色。
  壓下心頭古怪感覺,容韜捉住她執著繡帕的小手,順著她的話回答,“方才疼得難過,現在不打緊了。”
  感覺他的掌心粗糙溫暖,卿鴻微微一笑,方寸漫著甜味兒。
  酒的氣味依然濃重,他不知灌下多少,明兒個宿醉醒來還是要鬧頭疼的。卿鴻的眸光在他臉上梭巡,音調更柔,“我去煮些醒酒茶,你喝了之後好好睡下,我知道那些前來祝賀的朝中大臣不好應付,今天真是難爲你了。”說完,她起身欲走。
  容韜微怔,一掌還霸住人家的柔荑。
  “你不放開我……怎麽替你煮茶?”卿鴻讓他瞧得不好意思。
  “不用了。我已將酒氣逼出。”
  容韜跟著起身,沒來由一陣心虛,下意識躲開女子清澈的眼眸,總覺得那兩潭眸光能看透他不爲人知的秘密。隱約感到有些事脫出了他的掌握,他不喜歡這樣,極不喜歡。
  頓了頓,卿鴻想不出話了,只好訥訥地說:“那……你好好歇息,我回房了。”
  容韜仍握著她的手沒放,瞧著她與自己都還身著吉服,兩個人都尚未沐浴。今日的大婚真正累人,他還有燦幫忙頂替,而她卻是被衆多的禮俗折騰了一日。心中默默歎息,他清冷著峻容,朝門外吩咐:“高總管,命人燒熱水提至主房,我和郡主都需要沐浴清洗。”
  “是。”
  卿鴻愣住了,不知高猷何時在外頭候著,腦筋有些轉不過來,她擡起頭,看著眼前狀似溫和卻說不上哪邊奇怪的男性面容,眨了眨美麗的眼睛。
  “今晚你不是要在書閣睡嗎?若要沐浴,該叫人將熱水提來這兒。”
  那模樣不同于原有的聰敏柔順,顯出女兒家的天真純潔,容韜的心魂爲之悸動,難以自持地傾身過去,他蜻蜓點水親了親她的紅唇,語氣略啞的道:“在書閣洗澡會弄濕藏書,你不會不知道吧?還有……郡主莫非忘了,今晚是咱們的洞房花燭夜,你忍心讓我睡書閣嗎?”
  依心而爲吧!或者如此才能開解他心中的迷惑。
  既已爲之悸動,她又是他的妻,有什麽不能做?只是這決定太過貪前,他能預料往後對她的欺騙與隱瞞將會多如寒天飛雪,屆時她對他可還有夫妻情分?
  猜不出他心中的轉折,卿鴻美目睜得圓亮,小臉是震驚而無措的,不由自主輕觸著方才被他碰觸過的唇瓣,僅是輕輕相抵,好似教火灼了,麻熱的溫度從唇上散開,她的臉龐燥得如煨了火的鐵塊。
  “你、你……我們……”她語無倫次了。
  容韜別有深意地凝視著她,發覺她眼神透出迷蒙,那理智慧黠的光華暫退,仿佛朦朧的星,癡迷得教人想去撩撥。抓下她覆嘴的小手,容韜再度靠去,精准地堵住卿鴻的嘴,他並未加深這個吻,只是與她契合無比地貼著,饒是如此,卿鴻已承受不住,腳步一陣虛軟,順勢倒進他的懷中。
  “你、我……我們……”
  知道她會口吃,容韜緩緩露笑,“別再你啊我的,喊我的名宇。”一貫的模樣,溫和中帶著不容反駁的命令。
  “韜……”她靦腆地笑。夫妻便是這樣嗎?他與她好親近。太后奶奶送她一份禮,這份禮太重太珍貴了,她將傾注畢生的心思去珍惜。“韜……”她又喚了一聲,充滿柔情蜜意。
  “郡主——”容韜剛啓口,帶著香氣的小手卻覆了上來,替他輕拭方才沾上的胭脂。
  嬌軟的軀體倚在壯碩的胸膛,略略側頭,卿鴻瞧著男子深刻的輪廓,“我有小名兒,娘親和舅父喊我卿兒……你也這般喚我可好?”
  “卿兒……”他低低吐出這個名兒。
  他喜歡這個昵稱,心頭卻閃過沈沈陰霾。不將心事許卿卿……她是他的妻,該是最最親密的伴侶,而不能並存的兩種身份,她僅會面對他光明的一面。
  如果她並非郡主,又或者卿鴻郡主不是觸動他心房的翠衣女子,這一切將單純而易於控制。
  藏盡所有心思,他再次喚她:“卿兒。”
  “我在這裏。”軟軟的身軀偎得更緊。
  容韜心中驀然輕歎,穩固而技巧地將她推開一小段距離,唇邊依然和緩笑著,“我們回房吧。”
  “嗯……”她輕輕點頭,剛退的紅潮又來欺她。
  手握著手,一對新郎新婦終於步向兩人的新房。
  春宵一刻值千金,應當珍惜……
  ★★★
  結果,出乎意料之外。
  容韜就著卿鴻沐浴過的水洗滌身軀,隨意套著寬鬆褲子,裸露的上半身沾著水珠,他步出阻隔的屏風,卻見到喜床上一幅海棠春睡圖。
  卿鴻真的累壞了,本來心中還爲著同床共枕之事惴惴不安,可頭一沾枕,耳邊傳來容韜解衣沐浴的水聲,腦筋糊成一團,等著等著,竟這麽跌入夢鄉。
  隱忍著笑意,容韜沒驚動那小小人兒,在床邊坐了下來,靜靜打量著她。
  脫去那身累贅的吉服,她僅著中衣,面對牆壁側著身子,容韜禁不住伸手過去,緩緩將她扳過對住自己。
  忽然,幾句模糊難辨的呢喃逸出,卿鴻的朱唇抿了抿,“韜……”
  容韜以爲她醒了,卻僅是無意識的囈語,洗淨鉛華的素顔清新動人,一張櫻唇微微開放,他的新嫁娘仍沈沈睡著。
  “夢見了我嗎?”聽見她喚著自己,滿足了他某種的男性自尊。
  但要命的是,他的男性生理已發出警訊。
  從方才她的入浴圖投射在屏風上開始,他的腦中便充斥著各種活色生香的畫面,堅挺的胸脯、纖細的腰身、軟如凝脂的女性肌膚……容韜很不君子的回想著,目光灼灼地在她嬌軀上遊移印證。
  因爲轉動,卿鴻的前襟些微鬆開,露出比頸項還嫩白的肌膚,和貼熨著的粉色抹胸,女體透著淡雅的馨香,從容韜坐的角度望去,豐軟而深的溝壑若隱若現,形成勾人心魄的陰影……
  哦……全身都痛!
  容韜呼吸變得粗嘎急促。今晚,他有絕對的權利對她“爲所欲爲”、“動手動腳”,但瞥見她睡得深沈的臉和眼下淡淡黑暈,憐惜的心緒油然而生,手指成勾,以指節輕輕撫觸她淨白的頰兒。
  “今晚放過你了……下次,我要雙倍回收。”
  床上人兒仿佛聽見他低啞的話語,一抹櫻唇微乎其微勾勒笑意,發出嚶嚀。
  容韜咬牙忍痛,隨手抓來一件衣裳,轉身拿走桌上的酒,腳步匆促地離開主房。
  洞房花燭夜啊……他搖搖頭苦笑,腳下輕功運勁,人已登上了屋頂。
  吹吹冷風應該不錯。
  ★★★
  卿鴻猛地睜開眼睛,陌生的擺設映入眼簾,鴛鴦喜床、紅色的喜幛,案頭的一對龍鳳燭燃成燭淚,鳳冠霞帔和新郎倌服折好擺在桌面,她的記憶回籠了。她竟然睡過了她與韜的洞房花燭夜!
  一骨碌擁被坐起,她還穿著中衣,身旁的床位尚稱整齊,有些心慌地咬唇,不知韜是否生她的氣,竟未與她同床而眠。
  門忽被推開,是陪嫁過來的嫣兒,她手捧著臉盆和絹巾。
  “郡主,您醒啦!嫣兒端了水,您快來梳洗裝扮,待會兒用完早膳,郡主還得回靖王府歸寧呢。”
  “嫣兒,爺呢?你瞧見了他嗎?”卿鴻問,急急起身著衣,坐到梳粧檯前。
  “爺起得好早,嫣兒和府裏的丫頭往廚房準備膳食時正巧見到爺剛練完武,在前廳不知同高總管說些什麽。”嫣兒笑嘻嘻,心底對太后可佩服得五體投地,怎麽這麽巧,將她家的郡主指給了自個兒的心上人。她幫卿鴻梳頭,一邊嘴也沒停,“爺方才認出了嫣兒,知道嫣兒要過來服侍您特地交代,說郡主昨兒晚累慘了,一丁點力氣也沒有,若還睡著千萬別吵醒您呢!嘻嘻……”這古靈精怪的小丫頭,自動將容韜的話解讀。
  “嫣兒!”銅鏡中那張容顔轉成嫣紅,卿鴻瞪了眼鏡中的丫環,有些羞赧,有些懊惱。唉……事情已說不明白。
  “是,郡主臉皮薄,人家不說便是了嘛!”嫣兒可愛地吐了吐舌頭。
  以最快的速度梳洗完畢,卿鴻翩翩來到前廳,步伐在望見容韜的同時轉爲輕緩,方寸又起風雲。
  他凝神聽著高猷說話,眉頭微皺,像是心有靈犀,他感覺到她的注視,俊臉轉向立在不遠處的卿鴻,接觸到那對如煙如霧的明眸。
  “夫人早。”高猷起身請安,打破魔似的氣氛。
  卿鴻走了進來,對高猷溫和地點點頭,“你也早。”說完,她眼睛溜向一旁的容韜,見他唇角噙著一抹難解的彎度,心跟著紛亂得厲害,她深深吸氣,強迫自己看著他的眼,微微曲膝,“老爺早。”
  “夫人早。”容韜答得好快,目光自始至終都未離開,她今早穿著粉藕色的衣裙,袖口和襟懷繡著細膩的花樣,長髮已梳成少婦模樣,髻上的珠花隨著步伐移動而輕顫,成熟裝扮中還見少女風情,他的新婦瞧起來神清氣爽,昨夜他放過她卻苦了自己。
  “過來。”他朝她伸出一隻手。
  卿鴻有些受寵若驚,溫馴地遞上自己的小手,讓他拉了過去。“你有事找我?”
  “嗯。”想問他昨夜之事,可時機不對,場合也不對,卿鴻偷覰了眼垂首而立的高猷,緩緩才說:“依照習俗,出嫁的女兒在成親的隔日必須回娘家歸寧,待會兒我想和嫣兒一同回靖王府,你若忙就不必陪我,只要撥一輛馬車給我們便行了。”
  容韜怔了怔。說實話,他壓根兒沒想到這一層。
  “我很快就回來,不會久待的。”卿鴻以爲他不願意。
  “我同你回去。”他沖口而出,討厭瞧見她強掩的失意。
  卿鴻眨了眨眼,隨即對住他笑,白裏透紅的臉更加明亮。他有這份心意,她已經好歡喜了,但相較起來,國事畢竟重要。
  “不用的,皇上連番的召見你,你必定有要事需處理,我帶著嫣兒回靖王府便可,娘親和舅父能理解的。”
  “我說過,我同你回去。”容韜猛地握緊她的小手,口氣不容置疑。
  卿鴻很識相,不說話、不抽回手也不敢喊疼,就睜著無辜的眼。她見識到這個男子另一個脾性,潛藏在溫和表面下的固執與火焰,這個體認讓她驚奇。
  要拜訪靖王府,這下子問題緊跟而來了,總不能兩手空空前去,但現在才準備,不知是否趕得及?容韜擰著眉,正欲交代高猷,誰知,靜候一旁的高猷卻在這時主動啓口。
  “夫人回靖王府的馬車小的已叫下頭的人準備妥當,大禮十二、小禮二十,佳釀三十六壇,其餘的紅禮全依照習俗,爺,您瞧如何?還需添些什麽嗎?”
  好個高猷!容韜別有深意的和他交換眼神,假咳了咳,“這樣很好。”
  “高總管,有勞你了。”卿鴻微笑致意。
  三者爲衆,他已經讓“很多人”有勞了。“夫人客氣了,這是小的該做的。若無別事,小的先行告退了。”高猷福了福身,頭微垂,不疾不徐離開前廳,留下一對新婚夫妻。
  空氣一下子繃至極點,兩人之間有短暫沈默,無預警的,握住柔夷的大掌用力扯動,卿鴻錯愕地驚喘,人已跌坐在夫婿的腿上。她偏過頭欲說什麽,男性的唇抵了上來,熾熱的舌在第一時間探入她絲絨般的口中,恣意妄爲地舔弄著,她的香舌無處可躲,被迫著與他嬉戲。
  “唔……”根本說不出話,她只能迷亂地呻吟,雙手自然地抱緊他的頸項。火苗竄燒起來,容韜沒料及情況會如此失控,昨晚強忍下的欲求囤積到現在,“新仇舊恨”一併爆發要他好看,下腹一團燥烈的火,將他融在高溫當中。
  他的唇離開她的,轉而進擊卿鴻雪白的咽喉,一邊的長臂攪緊纖細腰身,另一隻手毫無禁忌探索著女性美麗的胸部,隔著單薄衣料,他的掌心幾乎是直接貼在那兩團渾圓軟玉上。
  卿鴻細細呻吟,螓首無力地攔在他的肩頭,緩緩睜開眼看見周圍的擺設,才驚覺不對。這樣好羞人,不能在這兒的……
  “爺……不要,不能這樣……”她軟弱地喊著,氣息同他的一般紊亂,小手捉住那只放肆的大掌,在他懷中掙扎了起來。
  容韜似乎知道她的顧慮,動作緩慢地停了下來,仿佛刀割般痛苦,他召喚所有理智和自製力,面頰貼在她頸窩處急急低喘。
  “爺……很難受嗎?”聽那沈重的喘息,卿鴻有些慌了,小手撫慰他的頰,上頭有一道淺淺的傷口,是昨日在書閣她驚慌中留下的。
  “比死還難受。”容韜咬牙切齒地低吐。
  “啊!”卿鴻不知所措,移動身子想瞧清他的瞼,她的臀兒才扭動,卻聽見容韜的喘氣陡然加劇。
  “該死,別動!”連番的欲求不滿,他會生病,一定會。
  “爺……”卿鴻定了住,動也不敢動。
  熱熱的氣息噴在嬌嫩的肌膚上,容韜的語氣極端欠佳,“你忘了我的名字嗎?!”
  “沒、沒忘呵……韜,你爲什麽生氣?因爲昨夜嗎?昨夜我、我……”她怯怯地問,擔心地探探他寬飽的額。唉,實在不好這般靠近,這裏是前廳呢,若教旁人瞧見,真的很羞人。
  問這話無疑是火上澆油,容韜惡狠狠地捉下她的手,臉龐離她好近,黑眸中燃著兩簇火,噬人而危險。
  “依照習俗,新婚夫妻在洞房花燭夜該做些什麽?沒人教你嗎?你竟然睡得香甜,冷落了自個兒的夫婿!你說,我該不該生氣?”
  坦率討論這個問題,卿鴻的小臉漲得通紅,一向的聰慧靈敏全派不上用場,幽幽地沈入容韜漆黑難解的眼中,她咬了咬唇,訥訥地擠出話來。
  “人家不是故意的,我有等……等著等著,就睡著了。”天啊!她臉頰好燙。
  容韜隱忍著笑故意板著臉,覺得這樣逗他的小妻子很有趣。他歎了一聲,唇啄了啄她紅潮如霞的嬌顔,“你把洞房花燭夜賠給我。”
  卿鴻無辜地眨著水眸,不發一語地望住他。
  “不懂?!”他揚了揚眉,手又開始不安分了,嘴移至卿鴻耳邊熱熱地吹出氣,接著他聲調壓得極低,說著僅有兩人聽得清楚的悄悄話。
  那些露骨又驚世駭俗的話讓卿鴻瞠目結舌,她好似被點了穴,愕然得無法反應,不能相信他怎能厚著臉皮說出,教她羞赧欲死。
  而容韜卻低啞笑著,“還不懂嗎?不打緊,我會好好教你。”
  卿鴻倒抽一口氣,急急想推開他。
  “你、你放開人家啦!時間快來不及了,都說好要回靖王府的,再耽擱下去都要過午了。”
  若想溫存,時間和場合皆不對,容韜暗自長歎,果然放鬆了手上的勁道,而卿鴻則乘機跳離他觸手可及的範圍,臉龐的雲霞未曾稍減。
  “你害羞的模樣很好看。”
  “你、你——”卿鴻瞥開臉不瞧他灼燙的目光,咬住唇上的笑,她跺了跺腳,“人家不聽你說了!”然後,她轉身跑開了。
  望著她飄然而去的背影,容韜的眼神凝了凝,心自然地受她牽引,沒有任何抗拒,他決定依心而爲,卻有一絲難言的遲疑。
  他的妻呵……能與他同享甘樂,可否也能共度艱苦?
  無人能解。
 

第三章  不將心事許卿卿(二)

  回靖王府拜見了舅父、舅娘,趁著舅父與容韜在大廳相談國事之際,卿鴻獨自離開。
  穿過熟悉的院落,石板小路兩旁的竹籬笆上蜿蜒著紫色藤花,路的盡頭是一處幽靜苑園,卿鴻放輕步伐,推開門在擺設簡單而雅致的屋裏見不到娘親的身影,她旋身出來繞到屋後,在紫藤花棚下找到了她。
  “娘……”卿鴻軟聲喚著。
  婦人坐在臺階上恍若未聞,靜謐的眼一動不動,只癡望著前方的花海。
  “娘,卿兒回來了。”蹲坐在婦人的身旁,明知她不會有回應,卿鴻已習慣對她傾訴一切。
  她知道爹的逝世對娘打擊很大,當時娘抛棄榮華富貴願爲平民夫妻,與爹同嘗甘苦、禍福與共,足知情意深重,正因如此,娘無法承受爹的驟逝,終日鬱結纏心,或者是遠離了爹的故鄉,回京城之後病情更糟,到最後竟不再說話了。
  她想帶著娘回四川成都,好幾次都教舅父阻攔了,舅父、舅娘待她們母女倆有恩,但娘親的病卻令衆人束手無策,自己又已出閣,她想同娘親返回四川的打算,如今是倍加困難。
  幽幽歎息,卿鴻握著婦人擱在膝上的手,溫柔至極地撫摸著,有些情衷想說與她知,微揚著頭,嫣紅的唇瓣含笑。
  “娘,太后奶奶許給卿兒的姻緣,卿兒會一生一世用心珍惜,雖僅僅是短暫的邂逅,在初次相遇卿兒已然明瞭,他定是我命裏之人,姻緣注定……像娘對爹爹一樣,卿兒會以相同的感情待他,不管是貴是貧,都要相伴永隨。”
  婦人仍然沈默,不發一語。
  “他是個好人,雖然有些難以捉摸,可卿兒感覺得出他是個重情義的男子。”卿鴻繼續說著,手指理了理婦人耳邊的發絲,小臉蕩漾幸福的顔色,連自己也未曾察覺。頓了頓,她望住娘親無焦距的雙眼,語氣輕柔堅信,“我想……有朝一日,他會明白卿兒的心意,也會以同等的感情待我。”
  她笑聲如鈴,螓首親密地靠向婦人的肩膀,像娃兒撒嬌一般。
  “娘,卿兒心裏好歡喜呢!”
  血脈相連,縱使娘親依舊不語,但卿鴻相信娘定也爲她欣喜。
  屋後紫花滿目,風中飄送素淡香氣,安寧的氣氛裏,母女倆就這麽靜靜相依。
  不知過去多久,身後的腳步聲驚破周遭的空氣,卿鴻驀然回首,廊簷下,容韜的身形挺拔修長,雙手負於身後佇立著,臉上是高深莫測的神態。
  卿鴻毫不吝嗇送給他一抹美麗的笑,朝他跑去,她握住他的臂膀,將容韜帶至娘親面前,語氣鄭重的說:“娘,他便是卿兒的夫婿,姓容名韜。”然後她轉向身旁的男子,眸光柔得似要滴出水來,輕輕喚著:“韜,來見見我娘。”
  “小婿拜見岳母大人。”容韜拱手福身,已瞧出不對勁。
  卿鴻開口解釋:“是這樣子的,自我爹病逝,娘便鬱鬱寡歡,久而久之竟不說話了,韜,你別介意呵……”
  對當年靖王府長郡主之事,容韜略有耳聞,他了然地點點頭,任妻子勾住自己的手臂,卿鴻蹲低身子,他也只好跟著蹲下,看清了傳言中長郡主的模樣,他的妻子遺傳了母親姣好的容貌。
  “娘,卿兒已嫁人爲婦,從此是容家的人了,沒法兒像以往那樣陪著您,娘要多多珍重,一有機會卿兒定會回來探望您。”卿鴻十分難舍,眼眶濕潤,微微哽咽著:“您不說話,可卿兒知道娘一定聽見了。”
  容韜沈默地端視著,心中冒出陌生的情緒,那是對一名女子的憐惜。安慰之言他不會說,也不懂得該如何放口,有些煩悶,他不愛見她傷心流淚。
  忽然,事情在瞬間有了微妙的轉機。
  婦人緩緩擡高臉,沈沈的視線飄移著,在前面那張酷似自己的年輕臉龐上停駐下來,她仍未出聲,唇淡淡抿住,眼中卻閃過神采,若有所思又若有所知地瞧著卿鴻。
  “娘……”卿鴻不敢相信所見,試探地輕喚,眼睛眨也不眨在娘親的臉上梭巡,然後極端的欣喜襲來,“娘——”她聲中和淚,身子撲進婦人懷中,“您肯回應,您終於肯回答卿兒了!”
  容韜有些動容,眉一揚,發現婦人正凝視著自已,眼神安詳無波,微微一怔,他自然地朝她微笑,可惜接下來婦人並無進一步的舉措。
  在靖王府逗留直過午後,新婚的夫婦才與主人拜別。
  馬車裏,卿鴻縮在角落,沒哭出聲音卻已淚流滿面,到底捨不得離開親娘,她想著今日在紫藤苑的一切,淚是喜極而泣,但思及不能承歡膝下,又是傷心連連。
  那靜靜流淚的模樣,教對座的容韜沒法視而不見,心整個糾緊起來。
  “別哭了,抹幹那些眼淚!”他語氣微沖,眉心皺折。
  卿鴻聽話地擦去淚珠,可繡帕剛拭幹臉頰,新的淚又冒了出來,在頰上繼續蜿蜒,“對不起……”她盡力了,卻辦不到。
  她仍舊掉淚,容韜則爬著自個兒的發,然後再也忍無可忍,他移動位置靠近淚人兒,將她抱到自己的大腿上。
  卿鴻的臉紅了紅已不躲避,頭順勢倚在他的胸懷。她需要安慰,需要他強壯臂彎中的力量,她主動圈住容韜的腰,感受那雄壯而溫暖的軀體。
  “別哭了。”他放軟聲調,仍夾帶命令,頭低下來親了親那些止不住的濕意。
  “我捨不得娘……心裏難過……”
  “我知道。”容韜低低一歎,心中有了計較,“提督府和靖王府相距不遠,想念她老人家時,你可以時常回來探望,或者你想請娘來提督府小住,我沒有意見。”只要她別哭得楚楚可憐,他真的沒什麽意見。
  聞言,卿鴻猛地擡頭,梨花帶雨的小臉分外晶瑩。
  “你說真的?!我可以這樣做嗎?”她已嫁了人還能隨心所欲嗎?
  “不要質疑我的話。”容韜冷下聲音,掩飾掉過分澎湃的情懷。
  抿著小嘴沈吟了一會兒,她再度輕啓朱唇,“那……我想遣回陪嫁丫環嫣兒,讓她在靖王府照顧我娘的生活起居,可以嗎?”
  “你高興就好。”容韜無所謂地回答。
  卿鴻端看他,淚凝在眼眶中,唇邊幻化著感激的笑,悄聲而堅定地低語:“韜,你真好,此生能嫁你爲妻,你不會知道,我心中是如何的歡喜。”感覺抱住她素腰的健臂明顯一僵,卿鴻不明就裏擡起頭,“韜,你冷嗎?”
  映入眼簾的男性面容莫測高深,似乎在評估著什麽,想由模糊不定中尋找思慮,卿鴻淡淡露笑,還不及說些什麽,馬車忽然緩了下來。
  “爺,夫人,已回提督府了。”簾外,一名下屬恭敬地說。
  容韜把視線由妻子身上拉回,揭開簾子率先步出,繼而回身握住卿鴻的柔荑,一手搭在她的腰際,將她抱下馬車。他走得好快,神色須臾間轉爲陰沈,卿鴻追著他的步伐,回到主房時已气喘吁吁。
  “韜……怎麽了?什麽事不痛快嗎?”望著他偉岸的背影,卿鴻柔聲地問。
  靜默片刻,容韜轉過身來,眼中透著古怪的光華,他的神態教人好難捉摸,語調低穩響起,冷靜地分析著沈澱後的思緒。
  “嫁我爲妻,你內心無比歡喜,可曾認真想過理由爲何?是因爲北提督好聽的名號、足夠榮顯一生的財力,還是能與靖王府並駕齊驅的權勢?若有一日這些全遠離而去,我不再是皇上的重臣、無權無勢,又或者更糟……我成爲朝廷除之而後快的叛逆,各州道通緝的罪犯,從此要隱姓埋名,到那時,你還能告訴我,你內心無比歡喜嗎?”他在乎她的想法,那日在大街初遇翠衣身影,心從此受其牽絆,若僅僅驚鴻相會也就罷了,誰料她竟與自己做了夫妻。真正的夫妻該是坦誠相對、是最親近的伴侶,而他與她這對同林鳥,在大難來臨之時,是同甘共苦?抑亦或各自飛散?
  卿鴻弄不懂他爲何有此疑猜,但向來慧黠的心思已隱約感受到那份壓抑在深處的波濤,方寸微微酸疼起來。她緩緩走近,離他半步之遙停住不動,眸光一樣溫柔如水,牢牢鎖定他。
  “有權有勢如何?無權無勢又如何?你還是你,而我……一樣是你的媳婦兒,我們是和在一塊兒的泥和水了,怎麽也分不開。”她語氣幽幽,雙頰如霞,羞意明顯易見,“你何以要這樣問我?反正……我是跟定你了。”
  仍是那副詭異的神情,容韜深深凝視著眼前的嬌顔,忽地低吼一聲,抱住了她,俯下頭來捕捉了卿鴻的小嘴,蜜般的甜在相觸的兩唇上化開,卿鴻滿心顫抖,嚶嚀一聲,男性的舌長驅直入竄進檀口之中,她嘗到他的味道,感覺胸口舞動著一把火焰,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了。
  “韜……”依著本能反應,她學著他,怯怯地伸出了香小舌與他糾纏,腳下虛浮無力支撐,她使不上勁,整個人倒進他的懷裏。
  容韜打橫將她抱起,暫時停住了吻,他的氣息渾濁而粗重,望著臂彎中的可人兒,黑眸中的光彩變得更深更沈。
  他沙啞地低語:“這洞房花燭夜你到底得賠給我。”
  他的話惹紅了卿鴻的臉,小手捉緊他的前襟,頭一偏埋在容韜的心窩。
  他帶她上了床,唇又覆住那微開的朱紅,那兩片櫻唇柔軟得不可思議,他又咬又舔,嘗盡她口中的芬芳。男性的大掌捧著如瓷般滑嫩的臉蛋,然後按捺不住地去探索底下銷魂的身軀,扯松了衣襟,掌心滑入她的胸口,隔著肚兜揉捏兩團軟玉,十根指尖既酥又麻。
  卿鴻忍不住打起哆嗦,好多的難爲情,好多的不知所措,她掄起小拳徒勞無功地想擋住壓擠自己的寬闊胸膛。他的唇咬著她的,直到她快不能喘息,才轉移目標落在雪白的頸上,然後她的胸前一涼,眼前的美景讓容韜喉頭發出野獸般的低呼,唇取代了手掌,在美麗的高聳上流連忘返。
  “韜……”無意識喃著他的名,卿鴻細細呻吟,覺得身軀一下子抛飛在雲端,一下子又跌入熾烈的火團中,那麽無所適從。
  他褪下她所有衣衫,雙膝鎖住她大腿的兩側,手臂分別撐在她胸脯的兩旁,將她整個人制服於身下,他俯看著她,狂野的情欲在眼底閃爍。
  “卿兒,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他不讓她躲避,巨掌扳正她小小的臉蛋,瞧見染著嫣紅的肌膚和微腫的菱嘴,他低低笑著,親密的貼近她細緻的耳畔,“還是不知道嗎?!我以爲今早說得夠清楚了……不過,沒關係的,我將一一教你,你會懂的……”
  溫熱的氣息夾帶熾熱的唇麻軟著卿鴻的神智,感覺容韜離開了自己,帶走令人驚異又眷戀的溫暖,她慌張了起來,水霧般的眼睛迷離地睜開,看見他脫去身上的衣物,露出精壯有力的軀體。
  他古銅的闊胸牆上有許多刀痕,褪化成淡淡的顔色,卿鴻讓那一條條蜿蜒在上的傷疤吸引,伸出小手輕輕撫觸著,她咬著唇,眼中滿泛憐惜。
  “你的胸脯比我的美多了,不是嗎?”他自嘲,排斥那份憐憫,隨即俯下身軀,動作略略粗暴,他吻住她的唇,兩人的肌膚不再有任何阻隔,裸露地緊貼一起,而他古銅的膚色映照著卿鴻一身的細白。
  他煽燃了她方寸間的情火,卿鴻無助地攀緊那具男性軀體,不僅自己渴求什麽,只知道他的手指在她身上引起了層層的驚心動魄,她忍不住扭動腰肢,雙腿磨蹭著,她聽見自己的喘息,也聽見了他粗嘎低吼。
  “韜……”她又喚著,頭在柔軟的被褥上來回擺動,臉染春潮,黑如墨染的發絲散在大紅床上,散在雪白的胴體上,散在星眸半合的嬌容上,那模樣能教天下的男子爲之瘋狂。
  粗糙的掌心揉弄著她腰腹的肌膚,緩緩往下探去,卿鴻緊張地顫抖,本能想要躲閃,眼眶中忽然凝聚水氣,楚楚可憐地咬住小唇。
  “別怕……”容韜知道她的懼意,低下頭毫無保留地銜住香軟紅唇,吻走了卿鴻最後一絲意識,主宰她的靈魂。
  隱忍夠久了,他的自製力已達飽和,稍稍擡頭望進卿鴻迷亂的眼裏,他看見同樣迷亂的自己,聲音帶著清楚的痛苦。
  “卿兒,感受我所給你的。”
  然後他身子一沈,將欲望理進那不可思議的溫暖裏。
  卿鴻疼得叫喊出來,十指掐進他的背,頰上的淚讓容韜一個個熱烈的吻截去了,昏昏沈沈中卻又領略出難以言喻的充實,她眨著淚眸,下意識扭動腰臀。
  “天啊!”容韜痛苦至極的呻吟。
  卿鴻的動作逼瘋了一個男人,他發出沈重的喘息,額際滲出細細汗珠,再也忍無可忍了,他爆發體內最狂野的欲望,在她的身上忘情地馳騁。
  他的給予卿鴻深深感受到了,這一刻將終身不忘,心與身同一個男子結合,她由處子轉變成真正的女人,撕裂的疼痛在不知不覺間退去,難以負荷的歡愉沖刷四肢百骸,隨著古老的韻律,她初嘗雲雨。
  這一晚,遲來的洞房花燭夜疑是夢境。
  ★★★
  外頭,天已大亮,光線透過窗紙射進屋內,卿鴻醒來時床上只有她一人。
  淩亂的床褥和全身的酸疼提醒她昨夜的歡愛,擁被坐起,瞧見自個兒的衣裙隨意丟在床角和地上,她呻吟了一聲,手捧住又燙又紅的臉蛋,不敢相信自己竟這般不知羞恥。
  忍著四肢和腿間奇異的疼痛,她拾起衣物穿上,才發覺肩頸和胸前紅紅紫紫,印著許多吻痕,然後是落紅,血絲乾涸在腿上,混進大紅色的鴛鴦軟褥。
  心跳倏地加急,一抹相屬的幸福湧入心田,她完完全全屬於他了,而他則是要與自己相伴一生的夫婿。甜甜笑著,卿鴻下床取來臉盆架上的巾帕擦拭血迹,然後利落地穿妥衣裙並梳洗了儀容。
  有人叩門,她輕應一聲,嫣兒照慣例端來早膳,一對梨窩笑吟吟。
  “郡主早。”放下託盤,她眨著大眼,瞧得卿鴻好不自在,“您今兒個睡晚了,昨夜又沒用晚膳,肚子肯定餓了,廚房燉了三珍鮮粥,嫣兒替郡主盛來最嫩的魚肚兒,您趁熱嘗嘗。”
  經這一提,卿鴻真覺得饑腸轆轆,接過丫環遞來的香甜米粥,秀氣地吃著。
  “味道很好。”卿鴻胃口極佳,很快解決了第一碗,她擡頭對著嫣兒笑贊,露出頸部的肌膚,那盤扣尚未結緊,青紫的吻痕隱約可見。
  “郡主!您怎麽啦?!”嫣兒驚呼,顧不得主仆之分,雙手扯開她頸間的衣料,一瞧眼睛睜得更大,又急又氣地喊:“被蚊蟲給咬了嗎?!幾時的事了?您也不說,都紅成這副模樣了,別要有毒才好啊!”
  卿鴻趕緊遮起那些印記,臉紅得如天邊晚霞,不知要如何解釋,她這小丫頭有時機伶無比,有時又天真得讓人頭疼。
  “不行!我得請府裏的大夫過來看看。”說完,嫣兒掉頭要走,幸好卿鴻動作迅速,一把抓住了她。
  “嫣兒,別說!別胡來啊!”她歎氣。唉,這事若傳揚出去,她還能見人嗎?
  “怎可能不說?您都傷成這樣了,這蚊蟲肯定有毒,我得快去請大夫,然後稟報老爺,請他派人來撲滅蚊蟲,哎呀,也不知那蟲長啥兒樣?竟把您咬得這麽重,好幾處都變紅變紫了,怎麽這怪蟲專挑脖子咬?”她沒瞧見卿鴻的胸脯,要不八成嚇得說不出話來。
  “嫣兒,不是你想的那樣,這是、是……”
  卿鴻結結巴巴有口難言,門外聲響陡起,主仆倆同時望去,容韜不知何時立在那邊,亦不知聽下多少談話,卿鴻腦袋轟地一響,羞得直想挖個地洞躲進去,而嫣兒卻如見救星,她朝容韜福了福身,小嘴停也沒停。
  “老爺早,老爺,您快來勸勸郡主,她脖子起了紅點,青青紫紫的,也不知被什麽蟲子給螫了,還不願看大夫哩!夏季易生蚊蟲,老爺還是命人將主房和花園四周好好掃除一番,防那害蟲作亂,然後——”
  “是我咬的。”靜靜吐出真言,容韜一雙眼瞥了瞥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流轉到卿鴻臉上,見她羞愧泛紅的臉龐,嘴角淡淡揚高,再度申明,“她頸上的傷是我吮出來的。”
  原來,那只怪蟲是一個人。嫣兒嘴張得大大的忘了如何閉上,晴天霹靂擊中她的小腦袋瓜,什麽都想不起來,什麽也說不出來,只明白天要亡她。
  “嫣兒,先退下吧。”黑暗中,救贖的聲音傳來。
  “是、是……”腳發軟,連語調都帶顫,嫣兒哭喪著臉踉蹌的跑開了,小小腦袋瓜還是想不明白——老爺作啥要咬郡主?嫁了人除了伺候夫君睡覺,還得貢獻自個兒的脖子?還是只有老爺有這癖好這、這到底怎麽回事?
  房裏,誰也沒理走遠的嫣兒,容韜打量著新婚妻子,憶起昨夜綺麗的美夢,在拜天地那夜積欠他的“債”,他已“連本帶利”討回了。
  眼中含有深意,他步近卿鴻,捉下她緊覆在頸部的手,“還疼嗎?”他問著,視線梭巡在膚上的青紫。
  卿鴻強迫自己接觸他的目光,心跳如鼓,爲他燃燒的火焰再度在體內興風作浪,她聲似蚊她,羞澀地啓口:“已經不疼了。”
  “胡說。”
  輕斥一聲,容韜低頭吻住她的唇,手掌好不規矩,趁卿鴻意亂情迷之際輕易將衣衫扯下雙肩,露出大片欺霜賽雪的肌膚。
  卿鴻反射地驚喘,伸手欲要遮掩,卻讓他制住動彈不得。微微推開懷中的人,一處處的吻痕落入容韜眼底,印在水嫩的膚上顯得格外的觸目驚心,他微微震動,眼神深沈。
  “我昨晚太過粗暴了。”
  不僅僅是粗暴,他失控了,醉倒在她足夠誘引聖人的嬌軀上,旖旎瑰麗的歡愛氣氛,逸出她口中的聲聲吟哦,摧毀所有屬於理智的東西,他要了她,瘋狂的與她纏綿,在她身上宣泄出最赤裸的情欲。
  他承認,他確實受她吸引,但只是依心而爲,想要就要了,這份興趣不會長長久久,那不是他的作風。
  思及昨夜,她信誓旦旦的幽然語氣和小臉上認真的神態,那一刻他心中微泛漣漪,當理智再度控時,心中已然清醒,他自是明白,一朵養在衆人掌心的百合是禁不住風雨吹打。
  他奢求什麽?未免愚蠢。
  “冷嗎?”好看的唇淡淡扯動,他的指尖在羊脂般的膚上游走。
  卿鴻忍不住輕顫,覺得力氣漸漸散盡,坐都沒法坐穩了,不由自主靠向他,還費力地想要制止,“韜……別這樣,現在是大白天……不合宜的——”
  她的話斷在他俯下的嘴裏,腦中頓成空白,禮教飄飄然飛遠了,她是融在他懷裏的女子。
  兩人的氣息愈來愈沈重,穿插交雜著,容韜的手撫摸她一片玉背,將軟玉溫香牢牢扣在胸前,舌舔過她的唇,潔美的下顎,落在頸窩和肩胛的美好弧線。
  卿鴻暈了,昏沈沈輕飄飄,全身泛著癡迷的熱潮,她擡起藕臂主動攀住容韜的頸項,喉間發出小貓般的呻吟。
  正當房內的溫度愈發升高,突然而起的叩門聲澆熄了這一切的氤迷,下一瞬,卿鴻發現衣襟教人疾速拉攏,容韜用身子擋住她,密不透風地將她抱個滿懷,她怔了怔,聽見他吐出連串的詛咒。
  門外是高猷,他處事向來謹慎冷靜,等到房中的騷動停止,他才再度輕叩門扉,平穩的音調清楚地傳來。
  “爺,皇上召見,您不能再逗留了,傳旨的宮人還在外頭候著。”
  “知道了,我很快就出去。”
  “是。”然後是腳步走遠的聲音。
  容韜歎了一口氣,雙臂陡地使力圈緊懷裏人。
  她掙扎了起來,揚高的美麗臉龐嫣紅未退,略帶焦急地說:“皇上召你入宮,定是有重要之事待議,不能再耽擱的,你、你放開人家啦,教人瞧見了不好。”
  挑高眉,容韜揉著她的蠻腰,不疾不徐地說:“誰敢瞧,我挖了他的眼。”
  卿鴻又是一怔,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他,弄不清他是生氣抑或說笑。
  親親那嬌嫩欲滴的臉頰,容韜終於勉爲其難地鬆開雙臂,原先進房沒打算停留,只爲了換朝服入宮面聖,但一見到她,昨晚入骨的銷魂一幕幕湧進腦海,她並非絕世姿容,卻教他興起前所未有的狂浪情潮,他是正常的男人,而她是美麗的女子,原以爲是單純的欲念,但每回望進那對慧黠的明眸之中,某種不確定的情緒在胸口動搖起來,令人陌生。
  得到了自由,卿鴻深深吸氣平緩悸動的心,小小身影轉入內,很快的,她捧著折疊整齊的朝服來到容韜面前,柔聲地銳:“快換上,別教皇上等久了。”
  他的妻呵……
  容韜甩去細微的疼痛,他知道心中在期盼什麽,那是個可笑的想法,以爲她能明瞭他深處的靈魂,但她面對的僅是身爲北提督的容韜。
  “替我更衣。”語氣轉淡,俊眸中仍有熾火。
  “嗯。”卿鴻微微頷首,將朝服暫時放置一旁,小手摸索著男子領邊的暗扣。
  她的頭頂只及容韜的肩膀,兩人靠得好近,他鼻中充斥著女性的幽香,心神又是震蕩。沈默著,他任由小手脫去外衫,當朝服罩在寬肩上時,他捕捉到她赭紅的臉蛋,忽然他握住那雙忙碌的柔荑。
  “你不放開怎麽替你更衣?”她訥訥地說。
  容韜從中衣的暗袋裏掏出一個紫瓶,放在她的掌心。“待會兒將藥抹在膚上,能淡化那些痕迹,若還疼著,這藥多少也能減輕不適。”
  不等卿鴻反應,他鷹般快速地攫取柔軟紅唇,索求了一個短暫卻熾烈的吻,然後俐落的穿妥衣服,轉身大踏步離去。
  卿鴻愣在原地,唇上還留著他的味道,握在掌心的紫瓶圓潤冰涼,她感覺著,想起他交代的事,心羞澀不已,嘴邊逸出一朵可人的笑意。
  身子是很酸疼呵,卻是飄飄然的甜蜜。

 

第四章  與虎謀皮(一) 

  “爺,難道真無其他辦法可行?”
  一向穩重的高猷雙眉擰住,將馬驅近銀駒。
  銀駒上的男子扯了扯唇,輕易地控制座下大馬,放緩速度,他神態自若地看向前方,壓低聲音,“皇上表面禮遇有佳,其實對我已起戒心,樹大招風、功高震主,我也不願如此。這事要做得真實,他疑心甚重,定會派人來探虛實。”
  此次入宮,皇上果然下旨要容韜剿滅閻王寨,推應了一番,聖意難違,他銜命離去,外頭,高猷和幾名護衛候著,回提督府路上,容韜大略說出自己的計劃,卻引來高猷強烈反彈。
  “一國之君心胸未免狹窄,爺爲他鎮守北疆,保邊陲百姓安居樂業,這些還不足以證明爺的忠誠嗎?何況閻王寨不殺人、不越貨,從未做過危及朝廷百姓之事,他瞧咱們聚衆成寨,名聲漸大,便不分青紅皂白貿然來攻,傷兵擾民,實在可恨。”高猷難得露出慍色,想了想主子所言之計,心中深覺不妥,努力地勸說:“爺打算幾日內讓自個兒重病不起,藉以推掉剿寨之事,卻沒必要拿生命作賭,裝病不難,何必弄假成真?”
  神俊的眼眯起,容韜沈吟片刻,心中自有考量和顧慮。
  “我自有分寸,屆時,你只要將我因練武走火入魔的消息散佈出去即可。”
  “可是——”
  “既已決定,我不會改變。”容韜揮了揮手止高猷往下說去,心頭沒來由的沈重,思索即將執行的計略,他必須假戲真做,要不,瞞不過他的妻,那個最親近他,心卻離得好遠的人。
  猛地重踢馬腹,他“駕”地一聲,銀鬃馬如箭飛奔,將衆人甩在後頭。
  
  ★★★
  書閣的內室,容韜赤裸著上身在寒冰石上盤腿打坐。
  寒冰石源源不絕的寶物,終年不化,透著凍冷寒氣,尋常之人觸碰片刻,往往抵受不住它發出的刺骨冰寒,若是身具武功底子,懂得運用內力周旋體內的奇經儲備脈,克服寒冰石源源不斷的寒氣,則豐沛之氣人於經絡,轉相灌溉,溫健腑髒而內力盈滿。
  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寒冰石助長了內力修爲,若習武之人使用不得法,那沁寒之氣逼入體中,無法周轉化去,幾日下來,寒氣必會侵害陰陽維脈,屆時體外冷熱交迫,體內則心痛難熬。
  寒冰石上的男子正反其道而行,這是他想過“自損”的最快方法。
  盤坐已過一炷香的時間,容韜故意不運勁抵抗寒冰之氣,冷意肆無忌憚由周身大穴竄進,他微微睜開雙眼,感覺房中如同北疆的冰天雪地,呼吸間,七竅流動著白煙似的氣息。
  冷,無止境的寒霜罩身,唇漸漸變得青白,他臉色卻紅赭異常。
  在這緊要時分,一抹可人的身影仿佛是水中映月,緩緩在眼前展現,容韜瞧不清楚,只約略捕捉到那翠色幻象……一個不該在這裏出現的人。
  容韜蹙著眉用力閉上眼睛,然後再度開啓,那個影像沒有消失卻更加的明朗清晰。
  他瞧見了她,那雅致而美麗的臉龐,有著牽扯著他的思緒清靈眸光,那張唇半開半合好似在說些什麽,他聽不見音波,心受干擾,冽寒和燥熱兩股力量在體中陡地轉劇,不斷地翻來覆去。
  捨不得放棄翠影的模樣,容韜不願凝神合眼,突覺一隻素手將香帕觸著自己的額頭,傳來淡雅香氣,他的心動得飛快,隨著幽香飄浮縈回,然後爆裂成千千萬萬片,他沖不破魔障,從此墜入了魔道。
  猛地,喉頭湧上腥甜,殷紅的血溢出嘴角,是冰冷而黏稠的液體。
  “韜!”那女子驚喚,語帶哭聲,身子朝他撲了過來。“韜——”
  他知道有人喚著他的名,卻怎麽也做不出回應,身體如斷線的傀儡,由寒冰石上跌落,碰觸到的除了堅硬的地板,還有著柔軟、溫暖的懷抱,虛無縹緲的幻影化爲真實,那女子攬住他的頭,似乎在哭。
  緩緩將梨花帶雨的她映入心田,容韜的身軀有了自由意識,不顧一切朝她身上的暖意貼近。
  虛弱地扯出一個笑,他的唇動了動,卻始終叫不出她的名字,茫然的黑暗對他兜頭罩下,緩緩合上眼,他在卿鴻懷中喪失了意識。

  ★★★
  再度睜開雙眼,容韜的腦中有片刻混沌。
  四周儘是熟悉事物,他平躺在主房的大床上,絲被蓋至腋下,他一手擱在腰側,另一隻則被包裏在一團柔軟當中。
  眼神向旁移去,那顆小小頭顱枕在床邊,黑而軟的發絲披散開來,隨著女子淺淺的呼吸輕動,撩撥著他裸露的臂膀,引起肌膚微微的酥麻。他的手不好動,原來是讓卿鴻緊緊地握住,大掌困在一雙柔荑裏頭。
  忽爾間,喪失意識前的那些片段躍入腦海,他內心陡動,嘗試要運勁提氣,才稍稍使力,任督二脈已感刺疼,此次恐怕傷得不輕。
  原是經過細心的思慮,借寒冰石之力擾動體內氣息,應付了皇上派來探視的禦醫,撤回領兵攻剿閻王寨的旨意之後,有寒冰石相助,他能在短時間內調息養氣,回復功力。
  但,萬萬料想不到她的出現。
  容韜明白那是心魔,愈是在意則愈受牽引。
  “爺,您覺得如何?”高猷悄悄步近,低斂的眉鎖著擔憂,臉上的皺紋似乎變深了。“您已昏迷了一日夜。”
  “是嗎?”容韜疲倦地眨眨眼,覺得自己從未這樣虛弱。
  “爺,這全是屬下的疏忽,當時該要派人守住書閣,嚴禁任何人進入。要不,您也不會傷成如此。”縱使壓低聲音,那自責的情緒表露無疑。
  容韜苦笑了笑,“不怪你……這事,我自個兒得擔這干系。”試著抽起受縛的手,無奈對方握得好緊,她連頰兒也貼在上頭了。
  頓了頓,高猷已恢復靜穩的神態,緩緩述說:“昨日,夫人誤闖暗室,在裏頭發現了您,她沖出書閣吩咐僕役請大夫去,然後命人來知會屬下,等屬下趕到時您已被安置在這兒了,儘管夫人擔憂得淚流滿面,處理事情卻十分冷靜。這一天一夜,她寸步不離守在爺的身邊,任憑旁人勸說,仍執意要親自照料您。”
  她親眼所見他氣血逆轉,這場病十足真實。容韜嘲弄地想著,再次使勁掙脫她的手,那伏著的頭顱受到震動,由睡夢中緩緩醒來。
  卿鴻困頓地眨了眨眼,感覺裏在手心的粗糙大掌離開掌握,她猛地清醒,擡頭望去,那男性面容帶著些微蒼白,深邃的眸光不曾改變,靜靜與她牽扯。
  終於,一顆心回歸原位。等待他回復意識的這段時間,仿佛百年之長,卿鴻凝著他說不出話來,怕稍稍開口,眼淚便要決堤而出。
  “請爺靜心休息,屬下先行告退。”高猷默默離開,將門安靜地帶上。
  容韜收回手,撐高上身坐起,這個動作再簡易不過,竟引來喉間輕咳。接著,馨香襲了過來,卿鴻緊張拍著他的背,一隻手則力道適中地撫著他的胸口,白督清麗的面容近在咫尺,容韜淡然揚眉,見到她頰上的點點淚珠。
  “爲何要哭?”他問,聲音低啞。
  不問還好,一說穿,那淚水仿佛擁有自己的意志,由卿鴻眼中紛紛亂墜。
  “你、你傷得好重……是我不好,是我的錯……”她抹掉臉上的濡濕,努力將話說得明白,“高總管說……我打擾到你練武,才使你內力無法導入正確的經脈,所以氣血逆流。你嘔出好多血,我好擔心好害怕,不知道什麽時候你才會醒過來,我一直等一直等,等了好久,你還是閉著眼一句話也不說……”
  那些淚不打算停了!聽著卿鴻自責無比的表白,容韜低低歎氣,用手指拭淨她蜿蜒在臉上的珍珠。
  “我這不是醒來了嗎?別哭,我見了心煩。”
  “嗯……”她應著,珠淚含在眼眶中,依舊是可憐兮兮的模樣,她咬了咬唇尋求保證:“你會不會又一直合著眼不說話?”他蒼白的臉色令她沒來由的心慌。
  容韜又是歎氣,緩緩搖頭,“不會了。”
  “不許再暈倒了,你好重,我抱不動你。”她口氣微微哀怨。
  “不會了。”
  “還有,不可以吐血,我害怕見血。”
  “好。”
  “謝謝你。”卿鴻突然破涕爲笑,整個身子偎入他的懷裏,藕臂主動地抱住客韜的腰,秀白的頰擱在他的肩窩,聽著鼓動的心跳聲。
  方才的對話令容韜啼笑皆非,而她的舉措鬆軟了他部分心智,深吸一口烏絲上的清香,他淡淡啓口:“你怎會出現在書閣的內室?”
  回想整個情況,卿鴻的心再次驚慌疼痛,手臂纏得更緊了些,小小頭顱在他身上尋找舒適的窩,一會兒,才聽見她細小的聲音。
  “那日皇上召你入宮,回府之後就不見你的蹤影,我問了底下的人,才知道你一直待在書閣裏頭,用膳時候未見你出來,也沒吩咐下人準備菜飯送去。我有些擔心呵……所以自作主張進了書閣,可是你根本不在,然後,不知情中我碰到了機括,書閣的一面牆忽然移開,就瞧見你在裏邊,在那塊透著寒氣的石頭上。我喊著你,你好似聽不見,只是空洞地睜著眼睛,然後是血,你嘴裏一直溢出血來……”她不再敍說,身子微微輕顫,因爲那一刻的恐懼。
  “對不起……”此話既出,容韜感覺頸窩一片濕熱,沾染了卿鴻的淚。
  顯然,她自責無比又爲他擔憂不已。
  這一切主導卻是在他,爲掩飾另一個身份,爲推辭聖旨他不擇手段,而她的闖入僅是計劃中無意的插曲,雖情況出軌,但要讓自己“重病在床”的目的已完美達成。
  容韜苦笑,暗想要是她得知了事情的內幕,會有如何的反應?
  “是我不好,弄不懂那是你習武練功的地方,還冒冒失失闖了進去,你傷得這麽重,非得在床上好好休養不可了……我想,你現下一定很惱我的……”卿鴻猜測著,心裏萬般地惱恨自己。
  “不是你的錯。”
  聞言,卿鴻略顯激動地擡起頭,“是我錯,就是我。”抿了抿嘴,眼眶中聚集新一波的淚珠,威脅著要落一下。
  抓準時間,容韜皺著眉咳了起來,那咳聲深沈得掏心掏肺,卿鴻來不及掉淚,小手慌忙地在他胸口和背部拍撫,努力要制止那突發的咳嗽。
  “韜,很難受嗎?你等等……我找大夫去。”
  病況不好控制,卿鴻的心亂成一團,起身便要往外跑,才旋身,一邊的柔荑讓人捉了住,來不及細想,身軀再度跌入容韜的懷中。
  直接撞上堅硬的胸肌,聽見他悶哼一聲,怕是傷上加傷,卿鴻趕忙擡頭緊張地端詳著他,卻望進那雙深意難辨的眼中。
  “你……你……不咳了……”她欣喜地道,想了想又要站起,“不行的,還是得請大夫去。”
  他雙臂箍緊,不讓卿鴻離開,“乖乖讓我抱著,我就不咳了。”
  “別胡鬧,你的傷得好好調養才行啊!”卿鴻才輕輕推了推他的胸膛,劇烈的咳聲竟然再起,嚇得她動也不敢動,密密地貼在他身上,詭怪的是,那咳嗽竟又奇迹似的停住了。
  不明白容韜說的是真的,抑或故意鬧人,不管是何,卿鴻不願聽那扯痛心房的咳聲,就順遂了他的意思,任他環抱自己。輕幽幽地,她歎了一口氣:“我要看顧著你,直到你完全康復,韜,你要快些好起來呵……”
  容韜不說話,雙臂加重力道,胸臆間翻騰著莫名的情緒,和些許心虛。
  ★★★
  接下來的日子,卿鴻幾乎是寸步不離容韜身邊。
  幸而嫣兒日前已遣回靖王府,少一個人知道,少一分危險,但看顧容韜這種病人卻不是件容易的事,一日四回的服藥時間,他像個孩童似地鬧彆扭,一會兒嫌藥太燙,一會兒嫌藥太苦、顔色不對,任人好說歹說千求萬求,那湯藥仍喂不進他的嘴。
  面對如此狀況,卿鴻縱使耐心十足也莫可奈何,然後無意間,她察覺了某種現象——將煎好的藥汁端來他床邊,毋需贅言,只管對著他默默垂淚,那碗湯藥即使能燙掉舌頭一層皮,還是會讓他兩三口迅速地解決了。
  對那些惱人的眼淚,容韜有很重的罪惡感,仿佛自己是惡劣無比的大騙子,他該要冷眼旁觀她的舉動,或者冷靜思索下一招策略,而非這般在意她的情緒波動,見她落淚,他心煩,見不到她的人,他更心煩。容韜懷疑,不僅是身軀,連理智也受了重創,他竟有些留戀起這種廢人般的生活。
  房內,相同的戲碼又在上映。
  無可奈何地歎氣,容韜搶來那碗藥,懷抱壯士斷腕的決心?一鼓作氣飲下,藥汁又苦又澀漫過喉頭,他皺起眉,再將空碗遞回給面前那個淚人兒。
  “別哭行不?”語氣明顯煩躁,修長的手指捏了捏眉心。
  “我沒哭。”卿鴻反駁著,接過空碗登時笑靨如花,挂在頰上的淚猶如花瓣上的露珠。知道此招屢試不爽,卿鴻將淚逼出眼眶的技巧愈發進步了,這並非難事,一思及那日他傷重的模樣,心頭酸疼,眼睛跟著就發熱了。
  用繡帕拭淨他嘴角的藥汁,卿鴻溫柔的目光在那張稍見蒼白的俊顔上梭巡,臥病在床的這幾日,容韜一頭黑髮未梳成髻,隨意按在肩頭,瞧起來英俊而頹廢,她順手理著那些發絲,動作輕柔無比,緩緩地說:“幸好皇上命令禦醫聯合會診,這些天你不再咳嗽了,可見那個藥方子很見效。還有,你練武走火入魔的事一傳開,太后奶奶派了人來探望,送來不少外族進貢的珍奇藥材,等你傷好了,我們得進宮叩謝她老人家。”
  容韜的心思沒在那些話上,聞著她身子飄來的淡雅香氣,心猿意馬了起來,忽地,大掌抓住她的手,不容抗拒地低語:“過來。”
  生病的人最大,況且她是害他的罪魁禍首。
  卿鴻順應著,上身已傾了過去,他背後靠著軟墊香枕,而她則靠在他寬廣的胸膛,唇幾乎印在男性的喉結上。近來,他常這樣與她依偎,卿鴻臉紅地咬了咬唇,雖說已是夫妻,但每每肢體上的親密接觸,仍教她心跳如鼓、頰如霞燒。
  “皇上召你回京定有要事,這節骨眼上,你偏偏受了傷,而北疆的軍務又得調令他人,唉……都是我的錯。”卿鴻忍不住又自責自艾。
  “噓……”容韜的指在她光滑的頰上撫摸,聲音帶著蠱惑的魔力,“別談這些,我不愛聽……要說,就說些其他的。”
  “什麽?”
  “說說我們兩人的事,好比……”他勾起卿鴻美好的下顎,眼中燃燒著兩簇火焰,頭緩緩俯下,“我有多久沒好好抱你?”男性的唇精准地封住她的小口,雙臂更加使勁纏住嬌軀,那軟綿綿的觸感令容韜低聲吼叫,唇與手並用,略帶野蠻地侵襲卿鴻的咽喉和胸前。
  “韜……”他的感情來得猛烈,卿鴻有些不知所措,卻在極短時間內臣服了這一切,她心跳快得異常,雙手主動攀住他的頸項,助長情欲的火苗。
  她愛他阿!不僅僅因爲他是她的良人,而是情定在初遇的刹那,她將芳心託付,想與他廝守終生,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卿兒,你好甜……好甜……”他在嫩膚上烙下無數的吻,一把火燒灼著四肢百骸,氣息愈來愈模糊,愈來愈沈重,愈來愈不受控制。
  春情蕩漾,一室旖旎,這美好時刻應要溫存下去,卻無法盡如人意。
  該下十八層地獄的敲門聲連環快響,似是有意提醒,讓裏頭的兩人快些整裝,避免尷尬。
  說實話,若非閻王寨捎來要緊消息,事關重大,高猷抵死也不願杵在門外,冒著被炮轟得體無完膚的危險,做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卿鴻首先捉回心緒,小手由迎合轉爲推拒,躲著他一連串熾熱的吻,嬌喘連連,發出的聲音細弱得如同呻吟,“韜,不要……有人呢……韜……”
  “別管他!”容韜聽不進去,將溫暖的身子緊緊鎖在雙臂,上身擠壓著女性柔軟的胸脯,他粗嘎地低吼,臉埋入扯開的衣襟之中,深深嗅著,一股甜甜的香氣鑽進腦門。
  敲門聲不怕死地再次響起,卿鴻又羞又急,死命地扣住衣領,不知何時讓人撩高裙擺露出的玉腿也使力掙扎了起來。
  忽然,容韜停止一切的攻擊,口中逸出驚人的詛咒,雙手仍環抱佳人,兩兩依偎,交錯著粗重的喘息。那把火難以撲滅,他合著眼忍得極辛苦,額際滲出點點汗珠,過了好一會兒,感覺有只小手在臉上輕拭遊移,他睜開眼,瞧見卿鴻慧黠的明眸和溫柔的笑意。
  又是一陣敲門聲。
  這時,卿鴻竟噗哧一笑,臉蛋紅得好看無比,她微微推開容韜,迅捷地整理好自己的容態,手又覆上他的身,爲他綁好中衣的腰系。
  “你別惱呵,我一直都陪著你。”垂著頭,她低聲囁嚅,含蓄中有著濃烈的情意。
  容韜眼神深沈,大掌情不自禁撫著她水嫩的頰,正待說話,外頭又傳來叩門聲。頓了一頓,他收斂翻飛的情緒,朝外揚聲:“進來。”
  獲准登堂入室,聽見開門關門的聲響,不一會兒,高猷的身影立在屏風外的小廳。他垂首斂眉,仿佛忘了方才那奪命連環的叩門聲,語調一貫的恭敬平穩。
  “爺,夫人。”
  卿鴻聞聲轉向屏風,溫言道:“高總管是否有急事稟報?”
  “是的,大人。是北疆捎來消息,有些軍務必須請爺親自裁決。”
  國事爲重,不可怠忽。“那麽,你們好好談談。”卿鴻說著,水眸瞅了眼身邊的男子,小臉上紅潮未退,她微微笑著,輕聲細語地交代:“別太勞累了,你想吃什麽東西嗎?我吩咐廚房做去,待會兒,我再過來瞧你。”
  容韜搖搖頭,笑得有些邪氣,在她耳畔低語:“你明知道……我想吃你。”
  聞言,卿鴻的掌心立刻捂住他的嘴,怕他又吐出驚世駭俗的話語。
  “唉,你這人……”拿他沒轍,卿鴻又氣又笑,然後掌心一陣溫熱,他竟伸出舌在裏頭畫圈圈,眼神閃爍著曖昧的光華。
  卿鴻一羞,急急收回手,她退離床邊好大一步,臉上表情好可愛,“你、你……生了病的人還不安分。”她丟下話,人旋身跑了出去,在屏風外放慢腳步,對著恭立的高猷說:“別讓他太累了。”
  “是。”他神情平靜,頷首回答。
  “謝謝。”卿鴻甜甜笑著,盈盈步出房門。
  “進來,高總管!”
  屏風內傳來極不悅的吼聲,高猷靜默地扯動嘴角,緩緩走了進去,他雙手輕鬆地垂在身側,依舊低首垂眉,無視容韜那兩道疾射而來的淩厲目光。
  “到底所爲何事?!”容韜直問。依他猜測,北疆縱有急報,高猷也絕不會失了分寸,硬生生來擾斷他的“性”致。
  面對心情不佳的容韜,高猷不火不徐的態度未改。
  “爺受重傷的消息傳開後,寨中兄弟很是擔憂,幾位當家全進了京城,今日屬下特地跑了一趟三笑樓,將整個情況說明,寨主和其他當家得知了內幕後,十分不諒解,尤其是十三爺,直嚷著要敲開爺的腦袋,瞧瞧裏邊裝了啥兒……東西。”他自動修飾十三爺的話,以免惹火病人。
  聞言,容韜冷冷一哼,翻開被子下了床,他內力大傷,眉間仍有病色。
  “大哥還交代了什麽?”
  “聽武四爺提起,寨子向各處發出號令,下個月十五,當家們全部聚會閻王寨,燦爺的船往四川去了,漕幫派人沿著長江追下,在日期之前應能知會到他。”頓了頓,高猷繼續說:“另外,寨主要屬下代爲轉告,要爺好生休養,別再爲朝廷和閻王寨的事煩憂,他說下個月的聚會,他不想見到您。”
  容韜挑了挑眉起身步近窗邊,無所謂地說:“那大哥要失望了,下個月十五,我回閻王寨。”
  這幾日他自調內息,又受了無微不至的照料,傷勢漸漸復原,身子已能抵抗寒冰石,將刺骨的寒氣轉化成療傷的助力,如此一來,復原的速度將加快不少。
  似乎早料到主子會作何種決定,高猷沒多費唇舌勸說,他立在容韜身後,將朝廷近來的事情告知。
  “禦醫的聯合會診,證明了爺的病是千真萬確,皇上無可奈何之下,已將領兵剿寨之事授意給威遠侯賀萬里,即日兵隊將朝閻王寨前進。”
  “威遠侯……”容韜沈吟著,眼神微眯,腦中搜索著對賀萬里的印象,他必須要知己知彼。忠義難全,雖是朝廷重臣,他亦要顧全寨中兄弟的安危。
  “此人在西疆一帶很有作爲,是身曆百戰的沙場老將,傳言他好大喜功,作風殘暴,私自訓練了一匹馬隊,于封官晉爵之事汲汲營營,很受皇上重視。”高猷盡責地將消息稟報。
  “我知道他。”他懷疑皇帝之所以重用威遠侯,爲的是要牽制北提督的兵權,朝廷也懼怕他嗎?容韜淡然冷哼。
  房中,一主一仆沈默了許久。
  心中有一隱憂,高猷慢吞吞的開口打破了靜謐。
  “爺,這些天夫人隨侍在惻、親奉湯藥,下月十五爺若返回閻王寨,您傷未痊愈又不在府中,夫人定要追問。”
  容韜猛地怔住,手指不自覺握緊窗櫺,一張靈秀的容顔無預警地闖人心扉,他內心苦笑,嘲弄著眼前的情勢,早知這場指婚,他無法以真心對她,漫天的謊言和欺騙只爲掩飾他黑暗的身份,早知如何呵……可爲何仍感悵然?
  “爺可曾想過對夫人坦然一切?”高猷試問,語氣仍平淡無波,單純的一個建言。
  見容韜不說話,他再度啓口:“夫人善良聰慧,或者能夠理解?”
  沒有萬分把握,誰也捉摸不住另一個人的心。容韜望向窗外的景致,頭未回,獨品嘴角澀然的淡笑,輕啞地道:“你說得對,她是個好女子,而我不能拿兄弟的性命作賭注。”
  因爲贏,是雙贏;若是輸,他將墜入阿鼻地獄,永不翻身。
 

第五章  與虎謀皮(二)  

  自能下床,容韜接連幾日在寒冰石上調息養氣,傷勢大爲好轉,雖還未完全恢復,但內力已聚攏了七八成,精神煥泰許多。至於卿鴻,對武功她則全然不懂,只知暗室中那塊通透冰涼的古怪石頭十分神奇。
  捧著剛剛煎出來的湯藥,輕盈的身子繞過回廊,卿鴻朝書閣步近,風迎面拂來,心情輕鬆不少,爲了熏風中那股暖味兒,也爲了容韜漸漸復原的身體。
  這個時辰,容韜通常還在內室中療傷。
  盈盈來在書閣廊前,卿鴻不再莽撞,腳步放得極輕極緩,悄悄步了進去。放下手中託盤,她打量著那片裝飾成書櫃的牆壁,不敢去碰觸石壁的機括,怕任何聲響打擾到正在裏頭運氣療傷的人。
  按照以往,容韜該要出來了。她暗想著,習慣在這兒等他,每一日她總要督促容韜按時喝藥才能安心。
  等了一會兒,石壁的門毫無動靜,卿鴻有些納悶,仍繼續待著,她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冊,心不在焉地翻讀,才看了幾行,那些字在紙張上頭胡亂跳動,如何也靜不下心。
  有了前車之鑒,卿鴻怎麽也不敢擅闖進去,在書閣候著,守著那碗藥汁,她等了許久許久……
  ★★★
  烏雲掩月,夜色深沈,爽颯的空氣中飄下針毫般細雨,絲絲落入遍野青草中。原野上,流星般飛竄的兩匹快馬,一墨一銀,並駕齊驅地放蹄狂奔,而馬背上的兩人爲加快速度亦配合起落的馬背伏低身子。
  風由耳際呼嘯而過,夾帶著雨,打在臉上的感覺很是刺疼,墨色大馬上的男子忍不住抱怨,邊催促坐騎,邊將牢騷往銀馬上的男子傾倒。
  “少你一個,閻王寨還是屹立不搖,對朝廷的圍剿根本沒人放在心上,只覺得無聊透頂。老大早要你別回來,你就該待在提督府養傷,講到這個傷,我簡直不能相信,我容燦冷靜聰明,怎會有這麽蠢的兄弟!”
  他的話沒被狂風吹散,清清楚楚傳入容韜耳中,銀馬上的男人寒著俊顔,雙眉皺起,冷冷地吐出一句:“我是你兄長,用詞客氣一點。”
  “兄長?!”容燦嗤之以鼻,攏起同般濃長的劍眉,“說不定我才是!沒憑沒據誰也不知!”
  容韜不再辯駁這個無解的問題,腳跟蹬著馬肚,銀馬解其意,四蹄登地加急,如一道銀白閃光追風而去。
  “韜!”容燦大喊,不甘示弱地驅策馬匹,他胯下的黑馬亦是寶物,瞬間便趕了上去。“你瘋了不成?重傷未痊愈,內力也流失犬半,還這種不要命的騎法,老大要我送你回提督府,我可不想扛你回去!”他嘴上雖這麽說,態度又臭又硬,其實心中很替容韜擔憂。
  “你走吧!我的傷不礙事。”馬速未減,容韜讓銀馬發揮極致的奔力。
  此次回寨,除了寨中兄弟聚會,他以領兵者的立場設想賀萬里可能採用的攻略,並尋出閻王寨防備較弱的地形,與兄弟們做了詳盡的討論。
  對閻王寨來說,這是一場毫無意義又無可奈何的戰事,人無傷虎心,虎有害人意,在上位者容不下他們,定要派人剿掉心頭之患,這場無聊的征戰避無可避。
  他出府已一日夜,幸得銀馬腳程快速,來如電去如風,才能縮短閻王寨和提督府間的往來時間,無論如何他得盡速回府,不能教卿鴻起疑。
  “不礙事才有鬼!”容燦大聲咆哮,爆發了一肚子的不滿,“那日,我下了鉅額賭注同個傢夥比腕力,明明勝券在握,哪里知道胸口會突地悶痛,頭暈目眩,我就曉得你在搞鬼,連生病也要拖個人!你要自毀內力到底得想想我,那些白花花的賭金莫名其妙飛到別人口袋了,還害我讓漕幫那些傢夥取笑!真他媽該死!”雙生子心意相通,他們倆的感應更是強烈,仿佛有著對方部分的靈魂。
  雨絲愈見綿密,淋濕馬匹柔軟的絨毛,微微滲透兩人的衣衫,再過幾裏就可抵達城門,容韜稍稍放緩速度,一旁的黑馬亦配合地放慢步伐。
  “你打算停留多久?”容韜問。
  兩張酷似的俊顔浸淫雨水,容燦擡起大掌抹了抹眼睫,瞧著銀馬上相同的臉。“買賣運送的事那些傢夥應付得來,我樂得輕鬆,可能會在寨中多待些時日。”長江流域往來的船隻,運貨、輸送、遊覽、交通,不管目的爲何,有四分之三在他的掌握。
  “嗯……”容韜漫應著,目光直視前方。
  “少陰陽怪氣的。”容燦皺了皺眉,表情不以爲然,“韜,你有心事。”這非問句,是明確地點出問題所在。
  容韜那張臉瞧不出心思,淡淡地說:“只剩一段路了,你轉回吧。”說完,他踢了踢馬腹,銀駒的步伐再度加快。
  容燦不死心地跟了上來,沒想放他甘休,再開口時,語調帶著了然的嘲弄。
  “你不說我難道猜測不出?你的心事說穿了就是爲了那個卿鴻郡主。”
  容韜瞪了他一眼,也不反駁,只是催促馬匹,容燦狂妄的笑聲毫不修飾地由後方傳來,頗覺刺耳。
  無預警,濕潤的空氣中透著古怪氣氛,那感覺好似拉滿弓的弦,緊繃到最高點。容韜和容燦同時安靜下來,將呼吸吐納壓至最輕最緩,兩人有默契地交換眼神,銀駒和黑馬亦察覺到四周的詭譎,在原地不停地噴氣跺步。
  估量地眯起利眼,冷而黝黑的瞳中放射出教人膽寒的氣勢,容韜朝容燦比出四根指頭,眼神飄了飄他的身後,容燦會意地頷首,眼睛相同動作,對容韜比了五根手指,那意謂著藏身暗處的人共有九個之多。
  他們兩人的仇家不少,不知道是何路人馬,但這不是重點,問題在於他倆同時存在的畫面不能教外人知曉,所以這九個人都得死。
  這時,猛地一聲長嘯,身著夜行服的九人由暗處躍起發動了攻擊,全部使刀,先砍兩匹坐騎。
  而容韜兩人打算以最快的速度解決眼前麻煩,他們翻身下馬,那馬兒自有靈性,踢翻每個靠來的歹人,突破了重圍。
  “一刻鍾。”兩人背靠背傲然而立,容燦嘴角噙著輕狂笑意,眼中已染嗜血光芒,輕淡地爲自己訂下解決麻煩的時限。
  容韜無聲笑了笑,狀似輕鬆地打量包圍過來的人。他們已放棄那兩匹寶馬,合九人之力要取他和燦的性命。
  包圍的圈子愈縮愈小,十八隻眼深懷戒意盯住他倆的一舉一動,容燦受不了這種慢郎中的圍攻,他照著自己的方式,出手突擊右側之人,其餘八個終於掄刀攻來。容韜一直到刀刃欲劈上肩頭才反襲,長年征戰沙場,他習慣近身肉搏,那是最殘酷、最接近死亡的打鬥方法,能清楚聽見敵人骨頭斷裂的聲音,感覺血液急噴在膚上的溫度,碰觸到瀕死前逐漸僵化的軀體。
  這些人的武功不弱,並非泛泛之輩,幾回交手,才尋出破綻。想在時限內達成目的,容燦卸下纏在腰間的軟劍,登時如虎添翼,兩個黑衣人不及回身閃避,軟劍利落無比地抹過頸項,頓成劍下亡魂。
  容韜這方進展不錯,徒手或重擊敵人的天靈、或扭斷對手頸骨,出招全是致命殺招。
  不多也不少,一刻鍾內,九名黑衣人全躺平下來。
  氣息微亂,容韜暗自在體內運勁周旋,內傷尚未痊愈,又來回的縱馬狂奔,在這道上險遇埋伏,一時間,他臉色蒼白,額際滲出細細冷汗。
  “怎麽了?”容燦拭去劍上血,重新系回腰間,察覺到容韜的異樣。
  “沒事。”他揮了揮手,緩緩吐出氣。
  容燦挑高眉,古怪的瞧著他,“看來你的傷比想象中嚴重,這等大事你不會拿捏不准,莫非……出了什麽意外?你是故意走火入魔?還是真不小心走火入魔?”
  剛開始是故意,一切在掌控中,後來是不小心,他爲一個身影擾亂心神。
  容韜偏過頭不做回答,合眼又張,地上拖長的黑影捉住所有注意力,那人尚未氣絕,在容燦的身後高舉大刀就要砍下,不及出聲提醒,他一個箭步躍去,只手扣住對方揚刀的手腕,另一掌則運氣於上,正對腦門欲拍下。
  事情在轉瞬間出軌。
  那黑衣人空著的手由衣袖中翻出短刃,直直刺入容韜右邊腋側,血隨著拔起的利器狂泄而出,容韜微愕地瞪大炯目,掌心仍力道不減正確無誤地落下,當場將黑衣人擊斃。
  “韜!”容燦雙手扶住搖搖欲墜的他,濃眉糾結,見鮮紅的液體快速染汙衣衫,他吐出連串詛咒,手指點中容韜胸肩幾處大穴,暫時緩住血勢。
  “是賀萬里的人,那把短刃的握柄有威遠侯的記號。”容韜臉色如晦。
  不遠處,群馬雜杳的聲響傳來,容韜忍痛開口:“快走,可能是賀萬里的馬隊,不能讓他們發現,不要騎馬,銀駒在黑暗中太過明顯。”
  “該死!”容燦口出咒語,兩隻手指放在嘴中發出哨音,黑馬以嘶聲回應,墨黑的身體推擠銀駒,重重地噴氣威脅,經過獸類“良好”的“溝通”,一黑一白終於撒蹄而去,沒入黑夜之中。
  容燦沒停過詛咒,痛恨極了整個狀況,他的輕身功夫使得爐火純青,抱住容韜,身形如魅往京城方向奔去。
  ★★★
  碗中湯藥早失了溫度,卿鴻怔怔望著,不知怎地,心頭沒來由的慌亂,不好的感覺充斥胸懷,仿佛危機四伏,她擺脫不開,注定將要被吞噬。
  不能造次闖入,也不能繼續空等,她必須做些什麽,以確定韜在內室裏頭是安然無恙的。站起身,卿鴻快步穿過回廊,欲尋求府內總管的幫助,她心想,高猷向來沈穩冷靜,定能設想出兩全其美的方法。
  詢問幾名僕役,得知了高猷的去向,卿鴻的腳步零碎而匆疾,在一處較爲偏僻的廂房找到他,才要出口呼喚,卻發現他同一個人正快速交談,臉上滿是憂色,而那個男子背對著自己,寬肩厚背,身影修長,那熟悉的身形線條,卿鴻疑惑地蹙起蛾眉,已輕輕喚出:“韜”
  “糟。”高猷望見來人,暗叫一句,情況已壞到了回天乏術之境。
  卿鴻微微笑著,步伐自然地朝他們走去。
  “韜,你怎會在這兒?我在書閣等了許久,以爲你一直在內室裏,那碗藥——”話陡地截斷,那個“容韜”轉過身來,卿鴻望進他如以往炯然漂亮的眼瞳中,怔忡地瞪住他,一般模樣的俊顔、一般模樣的神態,可到底哪邊出了差錯?
  這是首次自己凝視著他、近靠著他,她的心還是自己的,沒有不規則的紊亂,未泛起奇異的酸楚情潮,到底哪邊出了差池?什麽都不對勁了!
  “卿兒。”容燦精確地喚出她的小名,不是他神通廣大,而是他那個雙生兄弟失血過多昏迷後,嘴中喃喃胡語全在叫她。
  竟連聲音也一模一樣,卿鴻排斥地轉移眸光,不喜歡別的男人這般喚她,縱使他擁有和韜相同的面貌。一旁的高猷見狀,知道事情再也瞞不住了,心反而安定下來,冷靜地盤算著。
  “你不是韜!你是誰?”光華在卿鴻眼底流轉,她直截了當地問,小臉微慍,生氣這個男人怎可扮成容韜的模樣,在提督府中招搖撞騙。
  “夫人,他是爺的——”高猷開口解釋。
  卿鴻卻尖叫著:“他不是爺,不是!高總管,你莫要教他欺騙!”
  自有記憶,從未有誰能在第一眼便清楚分辨他們兄弟倆,他和韜長得十足相像,再加上刻意模仿,已尋不出了點破綻,但這個女人怎麽回事?天賦異稟嗎?竟能洞察其中區分。
  容燦盯住眼前不知是兄嫂還是弟媳的女子,屬於自身的情緒性格回到了眼中,他濃眉又是一挑,噙著容燦式的笑,略感奇特地打量她。
  “沒錯,我不是韜,我是容燦,韜的雙生兄弟。”
  “雙生子……容燦……”卿鴻又是發怔,一下子還不能順利接收這項事實,突然,她瞥見容燦故意掩藏的衣袖,上頭沾滿豔紅,她方寸急跳,直覺告訴她事情沒那麽簡單。
  “是血。”她捉住容燦的衣角,沾染上的是容韜的血,那股不祥的感覺緊緊扼住她,教人發狂。“怎麽會有血?!你好好的沒受傷,怎會有血?!這到底怎麽一回事,別再欺瞞我!韜呢?他到底在不在內室中?”以她的聰明慧黠,已略略猜到事情的曲折。
  “請夫人莫要激動,爺他——”高猷神色微變,瞄了瞄房內。
  而卿鴻則驚懼地瞪大眼睛,烏雲散去,十五的圓月融融光華,照映出地上的點點暗紅,是尚未乾涸的鮮血,由院前蜿蜒到屋內去。
  她擡頭,從他們兩人眼中讀到訊息,證明了自己的猜測。
  “天啊!”驚呼一聲,卿鴻不知哪來的蠻力,憤然地推開兩人,她沖入房中,眼中所見的景象教她泫然欲泣。她不住地搖頭,捂著嘴,怕會痛哭失聲,心疼的眼淚早已溢滿香腮,拼了命的亂墜。
  身後的兩人跟了進來,卿鴻渾然不覺,眼前只有容韜一個。她在床邊坐了下來,瞧見他的右腋雖經過包紮,血卻染紅大片的布巾,臉色蒼白如鬼,微微泛青,呼吸這麽淺這麽淡,卿鴻直覺方寸痛苦,好似教人剜掉一塊心頭肉。
  “夫人,爺只是失血過多,屬下已確實處理了傷口,抹上生肌止痛的膏藥,請夫人不要著急。”幸好那把短刃並未喂毒,要不,情況將無限棘手。
  “這是怎麽回事?他明明就在內室療傷,又怎會讓人傷成這樣?”喘著氣,卿鴻發覺連說話胸口也疼痛難當。“請說明,我有權知道一切。”
  “現下並非解釋的好時機。”容燦懶懶開口,想知道容韜在她心中占得多少地位。
  “爲什麽?你們存心想蒙混過去!”
  不用多說,那答案已在眼前。
  一名僕役神色匆匆直接推門而入,他也是閻王寨潛伏于此的弟兄,在入門見到卿鴻的刹那,臉色很不自然。
  “有事但說無妨。”容燦下了命令。
  “是。”他趕忙說:“外頭,威遠侯領著馬隊和兵部的一位大人請求進府,他們說城郊十裏坡發現九具死屍,一路追捕兇手,有人瞧見他竄入提督府。”
  容燦利眼細眯,估量眼前情勢,和高猷無言對視,兩人心中同樣懷疑。容韜說不定早教朝廷的人盯上,要不然事情未免過於巧合。
  卿鴻眼光在他們幾個身上梭巡,理會了那人的話,心陡地沈入寒潭,她艱澀地啓口,語調顫巍巍的。
  “威遠侯?兵部……是朝廷的兵隊,你們爲何要無故殺人?韜亦是朝廷中人,怎會牽扯進去……”一時間,所有事全亂了套。
  “這事,等韜醒來你自個兒問清楚吧。”在這節骨眼上,容燦不願多說。
  事情不好再拖延,那名僕役口氣略急的說:“請燦爺和高總管定奪。”
  “我出去打發。”容燦道,轉身欲走。
  “燦爺,且慢。”高猷出聲阻止,“您得換下一身血污。”
  就在高猷忙要替容燦找出乾淨衣衫,卿鴻冷下心思,一種連自己也不明白的本能驅動著她,可以靜然地分析,知道下一步該如何走去,雖然心這麽痛,半邊爲他的傷,半邊爲他的欺瞞,面對抉擇,她的情根已種在他的身上,即使容韜做了什麽傷天害理之事,她也盲目了,心早偏依了他。
  她忽然站起,小臉凝重而嚴肅,清晰地說:“外頭的人由我應付。”對與錯、正與邪都不再重要,她嫁給了謎一般的男子,只能跟隨他去。
  房中的人皆愣了愣,震撼在卿鴻無比果斷的神情中,她環看了在場的人,前庭隱約的聲響傳來,逼得大家無暇細思,比個手勢,卿鴻迅速地下令。
  “高總管,請你將這裏收拾乾淨,所有血迹要在最短時間內去除,韜受傷的事不能張揚,因此清理的事要麻煩你親力爲之,還有你——”她轉向客燦,直接指示,“你盡速將韜送回主房,不可以驚動任何人,要偷偷抱回去。”
  是她身上散發的高貴氣質,還是語氣中的不容辯駁?除了容燦莫名其妙地挑挑眉外,竟沒有人反問她,大家按照她的方式行動了。
  容燦將容韜的身軀抱出房,力道並不溫柔,卿鴻亦步亦趨地跟在身旁,不斷地碎念:“小心點,別壓到他的傷口,你不要跨這麽大步,他會疼的,拜託你放輕力道,你別使這麽大勁兒……他會疼……”
  容燦翻翻白眼,才知道別人口中賢淑秀雅的卿鴻郡主竟是這般唆。一回主房,他受不了地將容韜丟到床上,床鋪雖然柔軟,仍震動了容韜的傷口,喪失意識的人稍稍痛醒,他蹙眉模糊地呻吟,而卿鴻見狀又是驚呼,她跑近床邊緊張地查看客韜的情形,然後賞了容燦一記又狠又辣的怒瞪。
  “該死的你!他受了傷,你怎能這樣對他!傷口若繼續流血,我、我就叫高總管拿掃帚趕你出府,要容韜跟你斷絕關係!”
  容燦不可思議地看著她。這女人跟傳言相差十萬八千里,竟敢來離間他跟韜的感情!可,她生氣的模樣真有精神。容燦摸摸挺鼻,悶悶想著。
  忽然,壓抑的一聲低笑響起,床上那半死不活的男子牽扯嘴角,微微睜開眼皮。卿鴻好生激動,眼眸閃爍淚花,怒氣瞬間抽離了她清雅容顔,留下濃濃的憂心忡忡。哀怨的瞅著,她幽幽指責,“韜,你聽見我的聲音嗎?你流了好多血……明明說了我怕血的,你還拼命地流,你騙我,說過的話都不算數……你騙人、你騙人……”
  “對不起……”容韜喃著,眼神有些飄忽,不知是否真正清醒。
  覺得自己站在一旁很多餘,容燦提醒她道:’喂,有完沒完!你要大家照你意思行事,那現在呢?我該如何?”
  “你躲起來,別教人瞧見。”卿鴻吸吸鼻子,頭也沒回,小手忙著替容韜脫掉上衣,她動作好小心好輕緩,就怕扯痛他的傷口。
  “我該躲在哪里?”
  容韜無意識地呻吟,雙眉再次皺緊,她碰到傷處了。卿鴻難過得直想尖叫,猛地將怒火全射向容燦,“我怎麽知道你要躲哪里?反正不准讓人發現,要是誰看到你,就挖了他的眼!”她個性中暗藏的火爆因數,全被激得透徹淋漓。
  “好、好,你別火,我只是要提點你,快去應付外頭的人,你再不去,我只得出馬。”說完,容燦拔腿跑了。她待他,很有兄嫂的架式,而且還是個惡嫂嫂。唉,自己和韜到底誰才是老大?容燦開始認真地思索這個問題。
  那兩扇門一合,卿鴻歎出幽幽氣息,輕撫著床上男子略感冰冷的臉頰。
  “韜,你還醒著嗎?”
  那死白的臉因她掌心的溫柔而有所動靜,眼睫緩緩顫動。
  卿鴻忍住想哭的衝動,將話說得明白,“你得背轉過去趴著,辦得到嗎?”
  他點點頭,遲緩地以指尖輕觸她不自覺流下的淚,喑啞地要求,“別哭……”
  卿鴻深深吸入一口氣,不做回答,雙手協助他翻動身體上頂個舉動對目前的容韜來說並不簡單,腋下的傷足以致命,他體力虛弱無比,在翻轉的過程,幾回眉頭糾結,卿鴻察覺到他眼中的痛楚卻無可奈何,心中難受勝過他肉體痛苦的十倍,全是對他的憐惜。
  “好好睡吧,什麽事都不要想,只管睡吧……”她的語調輕柔得教人松心。
  容韜趴在馨香軟褥上,赤裸上身,和著女子熟悉的氣味由鼻尖竄入腦門,他卸下心防,眼皮沈重的合上,似乎真的跌進夢鄉。
  卿鴻將他的束發打散,遮住大半蒼白的臉色,拉來絲被蓋在受傷的右邊身子,臉紅了紅,她扯松他的褲頭,讓半邊的古銅色的肩背和削窄的腰臀暴露出來。
  接著,她取來衣衫故意弄皺,然後東丟一件外衫、西放一件背心,一直迤邐到床邊,拿起房中常備的酒,大量撒在四周,還在容韜背上澆了半瓶,藉以掩去血的腥味。
  很快的佈置妥當,卿鴻做了最後的審視,確定完美無誤後,她急急推開房門,卻被迎面而來的高猷擋住去路。
  “夫人,爺的事,您能保證絕不泄漏半句?”他臉色前所未有的肅冷,兩道眼神銳利如箭,用詞依然恭謹,卻有清楚的脅迫。
  卿鴻瞪住他,散發出皇族高貴而不可侵犯的氣質,清冷地道:“我不做任何保證。”她心裏好氣,爲這一連串的欺騙和無數待解的秘密,頭一揚,她踩著堅定的步伐往前院去。
  容韜的生,在她;死,也在她。
  望見大膽闖進前院的一行隊伍,這個認知無比清楚地躍入卿鴻腦中,他的存或亡、榮或辱,全在自己一念之間。
  但,又如何?卿鴻悲哀地想,另一個認知如重槌般撞擊心扉,因爲——
  他活,她便活;他死,她也死。她的生或死,亦在他的操控。
  廳中,幾名僕役擋不住硬闖的朝廷兵隊,唯唯諾諾立在四周,太師椅上坐了兩個人,卿鴻認得兵部的曹雍,他是那日在大街上將銀馬獻給容韜的官員,另一位她不識得,但據方才僕役的稟報,卿鴻猜測他該是功在西疆的威遠侯。
  撫住胸口深深呼吸數次,卿鴻盈盈踏入廳內,當她出現時,所有交談一瞬間止歇,男人們定定看住她,傳言中深得太后寵信,神似謫仙,面若芙蓉,集嫻雅秀麗於一身的卿鴻郡主,那徐徐移近的身影高貴中帶著女子的嬌態,吸引所有人的視線,只除了一位元——賀萬里。
  “這是怎麽回事,高總管?”她聲若圓珠,平靜地問著身後出現的高猶。好似高猷應付不了眼前狀況,特地請示主母出面。
  高猷趕忙上前,將一位下人該有的謙卑表露無遺,“啓稟夫人,這兩位大人堅持要在這個時候求見爺。”
  卿鴻將視線掃過佩刀而立的士兵,然後落在帶頭的兩人身上,眸光與賀萬里接觸時,他虎目中的算計教卿鴻驀地驚懼,暗自握掌成拳,她掩去恐懼鼓舞自己,緩緩看向一旁的曹雍,和賀萬里比並起來,無疑的他是那個較軟的柿子。
  若欲展現皇族的氣勢,不必說話,只要挺直腰脊,毋需太多表情,靠著雙眼中高貴清冷的光華就足夠了,而卿鴻對這些拿捏得恰到好處。
  “郡主,卑職是兵部曹雍,這位是威遠府的賀侯爺,這麽晚還驚擾提督大人和郡主實非得已。幾日前皇上將圍剿閻王寨的重責交給賀侯爺,爲不負聖命、維護百姓安危,賀侯爺將手下馬隊分成小組,不眠不休對那群叛逆追蹤盯梢,今夜一組人馬在郊外遇害,賀侯爺的馬隊追趕過來,卻在提督府附近失去蹤迹,根據推斷那叛逆可能逃入府中,如此一來,提督府內每個人皆身陷危機,爲了安全,卑職想冒昧請求搜府。”曹雍將場面打圓,兩邊的人都不好得罪,他說話更是加倍小心。
  卿鴻腦中快速飛轉,思索該如何決定他們的要求,拒絕搜府會教對方起疑,若要答應,也得讓事情瞧起來很是爲難。
  “那兇手躲到這兒了?!”自然輕呼,故意露出惶恐,卿鴻轉向垂首而立的高猷,語氣略急地道:“高總管,這該如何是好?”
  “夫人莫急,府內到處有輪番值守的護衛,真有叛賊闖入,定脫逃不了。”高猷配合地安撫她。
  忽然,賀萬里開口說話,語氣有些強硬,“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郡主,若那兇手真是閻王寨的叛逆,勘驗城郊外的打鬥現場,他已然受傷躲在此處,屆時定會招來同黨相救,卑職領受皇命勢必追捕叛逆,郡主金枝玉葉,不好處理這等軍務,煩請提督大人出來一見。”他遣詞有禮,意思卻很明白,就是表示女子該在閨房中繡花繡鳥,而不能代男子決議事務。北提督……賀萬里心中冷笑,懷疑自己揪住了他的把柄。
  這個人不好應付,卿鴻提醒自己要好小心。輕輕蹙眉,她適時露出爲難又不知所措的表情,完全符合賀萬里對女性的看法,遲疑地沈吟:“這……恐怕不妥,唉,我很難下決定呵……”
  “請提督大人出來一見。”賀萬里再次聲明,已斷定那九條命全喪在容韜手中,想來,容韜也沒討到好處,他猜測他受傷的程度,想掀開他另一個身份的衝動愈來愈不能罷休。“莫非,提督大人不在府中?或者……傷勢嚴重?”
  “他是受了傷,練功不小心走火入魔,還吐了好多血,爲此,皇上還命禦醫診治,賀侯爺自該清楚,要不,那剿逆的重責大任也不會落在侯爺身上,您能代替我家老爺爲皇上分憂、替朝廷盡忠,卿鴻還得感謝侯爺您呢,”她小臉誠懇,平鋪直述著。
  賀萬里臉色凝重卻不好發作,而高猷一貫垂低著頭,沒人注意到他嘴角微微上彎。
  頓了一頓,似乎經過困難的抉擇,卿鴻對領頭的兩人說:“侯爺既然堅持非見大人不可,他在房內休息,兩位請隨卿鴻來吧。”說完,她翩翩回身,逕自離開前廳。
  高猷立即跟上,這關乎到爺的性命,他必須盯住她,還無法給予完全的信任。
  賀萬里灰眉一擰,不知她葫蘆裏賣什麽膏藥,以眼神示意手下留意動靜,腳步跟隨卿鴻身後,曹雍見狀,亦快步跟上。
  “高總管……”卿鴻放緩速度讓高猷跟上,以僅兩人之間聽得見的音量悄聲地問:“那些血迹是否清理乾淨了?”若結果仍要搜府,她擔心露出破綻。對卿鴻而言,已喪失判斷對與錯的能力,這是一場與虎謀皮的演出,她參與其中,只許成功不能失敗,只有往前,沒有退路。
  “除了爺身上的,其餘一滴也找不到。”高猷防備地問:“你到底要怎麽做?若將爺扯出來,你也撈不到好處。”
  卿鴻拒絕回答問題,下顎微揚,再度往前跨步,不教旁人瞧出她的脆弱與強掩的驚惶。
  繞過回廊和小園,他們率先到了主房,賀萬里與曹雍亦隨後而來。
  卿鴻轉向他們,故意展開一抹靦腆笑意,有著女子倍受呵護的嬌美,細細地說:“兩位大人,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待會兒在房裏看到的景象,請不要對其他人提起。”
  “若觸犯朝廷法令,恕難從命。”賀萬里冷笑。
  卿鴻輕掩小嘴,將羞澀嬌態發揮得很好,“侯爺放心,房裏頭的情景雖然難以對他人啓齒,但絕對在法令許可之下。”
  接著她推開房門,將那淫亂而放蕩的景象供人盡覽。

 

第六章  世上情,何處是岸  

  哼!淫亂又極盡荒誕。一隊人馬已登堂入室,佔據整個前廳,那男人竟還賴在房中,醉死在溫柔帳內。
  賀萬里沈著神色踏人主房小廳,很難解讀他目中閃爍的精光,即便不可思議,他將震驚藏得極好,僅冷冷的、仔細萬分地打量房中事物。而曹雍就沒有那麽高的修爲了。原來威鎮北疆的提督大人性好漁色,私生活竟是這般荒誕頹廢。他滿目錯愕,心想那日不該獻銀鬃馬,應要送上十名、八名的美人兒。
  地上三步一件衣,五步一條褲,東一隻鞋,西一隻襪,滿屋子的酒氣沖天,空氣中彌漫著淫穢的氣息。散落地上的衣物有幾件屬於女性,曹雍瞧著,發現一件輕紗裙還被撕裂了,眼中的震駭更加明顯。原來,不只提督大人,連卿鴻郡主也……
  這絕對是熾熱的第一手內幕!曹雍微張著嘴,目光不由自主在卿鴻身上遊移。即使是高貴不可侵的皇族女,骨子裏也騷成這副德行。
  屋中的燭光並不明亮,卻足以映出絲質屏風後頭的景象。紅色大床上,趴著一個光裸背肌,被子只蓋住大腿和部分窄臀的男人,他似乎睡得很沈,發出呼呼的鼾聲。賀萬里往裏靠去,濃濃的酒氣迎面撲鼻,他皺了皺眉。
  “高總管,將房中收拾一下。”卿鴻轉頭交代。
  “是,夫人。”嘴角很想咧開,高猷盡全力忍住了,低著頭,默默撿拾一地的衣物鞋襪和空酒瓶。
  卿鴻不讓賀萬里更近床邊,技巧地擋在他前頭,甜甜一笑,“讓兩位大人見笑了,請在此稍候,待卿鴻喚醒爺。”
  旋身,她步入屏風後,輕輕盈盈坐在床邊,小手推著沈睡男子的肩背,櫻桃小口在他耳邊吹風輕喚,試了好一會兒,卿鴻加重推搖的手勁,那男子繼續打他的響鼾,浸淫在醉生夢死中,對外界的干擾絲毫不爲所動。
  卿鴻柳眉皺起,噘著紅唇,狀似生氣地輕打容韜的背,然後跺了跺腳,她無可奈何地離開床邊,知道他們的眼睛全往裏頭瞧。
  走出屏風,卿鴻歉然地望住他們,嬌聲的說:“爺喝醉了,喚不醒的。”
  “提督大人練功傷了內息,不好生調養,怎反倒飲酒?”
  面對質疑,卿鴻微微歎息,壓低音量,“侯爺有所不知,就是上回傷勢過重,雖有禦醫聯合會診,還是開不出對症下藥的方子,病就一直拖著,有時疼起來他便發狂了,借助酒來麻痹痛覺,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美人帶愁,賀萬里不說話,曹雍倒是同情起她來了。“那……真是苦了郡主。”
  “卿鴻是容府的人,本就該替爺分擔的。”香手拭了拭眼角,她唇往上彎,好似在強顔歡笑,然後又苦惱地擰起雙眉,“現下,爺酒醉不醒,兩位大人堅持搜查提督府,卿鴻怕是作不了主,若要搜也得等爺清醒過來。嗯……夜都深沈了,卿鴻一早還得入宮陪太后娘娘賞花,也該歇息了,兩位大人不介意的話,可以在前廳大院繼續候著。”
  一聽到太后娘娘,兩人皆是一震。
  追求功名祿位,保仕途平步青雲,絕不能得罪皇親國戚,而且還是個倍受寵信的貴族,除非掌有如山的鐵證,能徹底揪出致命的秘密。
  “既是如此,卑職尚有要務在身,亦不能久留,爲了府內安全,郡主切記讓護衛加強巡邏,卑職會派人在提督府外日夜保護。”賀萬里說。馬隊繼續留下已無意義,時間一拖,目標不知逃至何處,而嫌疑最大的北提督卻醉死在這裏。
  卿鴻頷首,“多謝侯爺。”
  曹雍不落人後,趕忙拱手行了一個禮,“提督大人這陣子身體不適,請郡主替卑職轉達慰問之意,要大人好好養病。”身體不適?!縱欲過度才是真的吧。曹雍暗自懷疑,跟隨賀萬里步出房外。
  “高總管,替我送送兩位大人。”
  “遵命,夫人。”高猷馬上照做,跟在他們身後。
  卿鴻知道自己毋需再出去了,緊張的情緒突地放鬆,胃部忽然一陣疼痛,她壓住腹部平緩痛感,身子倚在門邊,正要關上門時,門卻教一隻手抵住了。
  卿鴻猛受震驚,身體往後跌坐在地,她瞪大眼睛望住去而複返的高猷。
  “夫人,小的忘了將東西放下。”他懷中是方才從地上拾起的衣物。
  若卿鴻沒有飽受驚嚇,沒有遇到那麽多令她措手不及的事,對眼前的情景定忍不住笑了出來,可是,一見到高猷鎮定的臉和毫無溫度的語調,卿鴻只想放聲尖叫,什麽賢淑優雅、溫婉柔順?!她不認識!隱藏的火辣脾性解除了封印。
  她叫喊一聲,撲了過去,粗魯地搶過高猷手中的衣物隨地一丟,也不管會不會驚動前院那些人,她雙手重推高猷,將他趕出門廊,尖銳地喊:“走開,你滾遠點,跟那個混蛋容燦全滾到天邊去!”
  大樹上,讓陰影覆蓋的男人無辜地皺眉。招誰惹誰了?他都乖乖躲到這兒喂蚊子,她還要罵人,真是小女子難養也。
  他第一次瞧見高猷驚慌失措,很難將目前的卿鴻郡主同以往的聯想一起,但他清楚,當女人發起狠來,有時比男人還可怕。
  瞧!一個硯臺飛了出來,快躲!高猷閃向旁邊,沒被重物擊中,墨汁卻濺了滿臉,來不及擦拭,一個花瓶又飛了出來,那可是價值不菲的古董,高猷迅速地撲去抱住。
  接下來會砸出什麽?高猷不敢多想,拔腿便跑,還死抱著那個古董花瓶。樹上的男子趕緊捂住嘴制止狂笑,原來最慘的還另有其人。
  盡情發泄後,卿鴻只覺得累,傷心依舊是傷心。
  無意識地合上兩扇門,將一切關在外頭,臉頰熱熱癢癢的,她素手撥拭,才知道不覺間淚已滿腮,邊啜泣著邊拾起那堆衣物,雙手胡亂抱住,她腳步虛浮地步至床沿。
  “你說話說得好流利呀,卿鴻郡主。”
  原該昏睡的人正對她眨眼,那疲倦的眸中有太多不知情的東西,卿鴻又是一震,勇氣在剛才全都揮發殆盡,雙腳發軟,她倒坐在床邊,與容韜面對著面。
  “再流利也比不上你。”她受傷地說,“你是個大騙子,大叛徒,憑什麽指責我,我這麽做……這麽做……”還不是爲了你!她合上眼不願再說,淚珠泄漏了強掩的情感。
  “你對我是在乎?抑或鄙視?”他聲音沙啞,唇邊帶著嘲弄。
  聞言,卿鴻的眼淚紛飛墜落,不說話,只是拼了命搖頭。
  不懂呵……所有的事情在一夜間換了樣,該是真誠相待的兩個人竟成陌路,她傾心於他,卻觸摸不到深刻的靈魂,對他來說她什麽都不是了。
  “你欠我一個解釋——”卿鴻吸了吸鼻子,深深呼吸,話還沒講完,容韜忽然拉扯她懷中亂七八糟的衣物,正巧抽出那件紗裙。
  “你哪來的力氣將裙子撕成這樣?”
  卿鴻用力地將它扯回,賭氣撇開頭嚷著:“想到你欺騙我,把我耍弄得團團轉,我就力氣陡增,你、你太可恨了!”
  容韜反射性地想握她的手,上身要爬起,無可避免地牽動傷處,他呻吟一聲,人又倒入被褥之中。
  “韜——”卿鴻又是驚呼,頓時真情流露。她扶住他,急急翻開被子查看包裏腋下的布條,幸好殷紅的血迹並未擴散,可血腥的氣味漾在鼻尖,思及他傷上加傷,卿鴻揉了揉眼睛,知道自己又要掉淚了。“一定很痛……一定很痛……怎麽辦?我不要你受傷呵……”晶瑩的水珍珠滴在容韜如晦的臉上。
  氣息是滾燙的,剛聚攏的意識又要四散飛去,感覺自己亟欲握住的小手正輕攪他的頭,容韜忍下乍現的疼痛,望著那美麗、梨花帶雨的臉龐,緩緩微笑。
  “你在乎我……卿兒,你在乎我……”
  他累了,只想靜靜沈睡,在她的溫柔鄉中。
  ★★★
  那道口子讓容韜高燒不退,再加上內傷未愈,他足足昏迷了兩日。
  卿鴻想了許多,早已認命了,明明對他有氣有怨,心仍捨不得他,所有的一切都禁錮在這個男人的掌中,她逃不了也不想逃了,不管他背地裏多麽醜陋,做了多少傷天害理之事,她不改初衷,因爲解鈴還需系鈴人,她親自系緊的情結連自己也打不開,問誰能解?
  這兩日每一碗藥全是卿鴻服侍著他喝下,容韜的意識時有時無,但大部分的時候他總陷入昏迷,喂藥得趁他稍微醒著,半強迫地灌下。
  但這個方法並不完美,藥汁容易溢出嘴邊,常常熬了一大碗藥,真正流進病入肚子裏的只有一半。
  “韜……醒醒,該喝藥了。”
  卿鴻端著碗催促著,小心地把藥汁吹溫,剛剛才替容韜擦拭身子,重新上藥,她的衣袖卷至上臂,露出白嫩嫩的兩截手腕。那傷口復原的狀況良好,證明藥方子和藥膏都很有效,得雙管齊下才行。
  卿鴻思索著,再次輕喚:“韜,藥熬好了,得喝下藥身子才能復原呵……”她對現下的他,沒有爭執、沒有怒怨,只有心痛的溫柔。
  “唔……”動了動眼睫,容韜眼睛睜開些微細縫,無焦距地遊移。
  “來,嘴巴張開。”她誘哄著,舀起一湯匙的藥抵住他的唇。
  容韜抿了抿嘴,濃眉馬上蹙起,厭惡極了那股藥味,他眼睛逕自地閉上,頭一偏,不知道是睡著,還是故意相應不理。
  卿鴻不肯放棄,試著又喚了幾回,匙中的藥緩緩灌入容韜微啓的口中,卻由嘴角流了出來,沾濕了他的下顎和衣領。
  “唉……”她苦惱長歎,看來不用點技巧行不通的。
  卿鴻打量窗外確定無第三者,以碗就口,她含住一口藥汁,唇貼著容韜的,小心翼翼讓湯藥徐徐流入,這個方法很管用,在無法以湯匙喂藥時,她總是這樣對付他。可是好奇怪的,他明明退燒了,傷處的狀況也良好,怎麽昏睡的時候仍未減少,反倒有增長的現象?
  對這些,卿鴻無暇細想,反正藥他是一定得吃。哺藥的動作來回幾次,終於剩下最後一口,將餘下的藥汁含入嘴中,卿鴻放下碗,兩手扶正容韜的臉,雙眼自然的合上,她柔軟的紅唇觸著他的,就在藥汁流盡的一刹那間,她的小嘴猛然被男性的舌竄入,除散藥味,他陽剛的氣息卷走一切呼吸。
  “唔……你……”卿鴻兩眼大張瞪得好圓,直直望進一雙邪肆的瞳中,小小的頭動彈不得,因容韜的大掌蓋在她後腦勺上施加壓力,她只能張著口任他嘗弄。
  方寸由驚愕到全然的悸動,身子熱烘烘的,卿鴻不由自主的輕吟,小手摸索他臉上的棱角。抵不住呵……她對他猶如飛蛾撲火,即便讓情字折磨得粉身碎骨,她依然執著那團烈焰,淬出一生的不悔。
  她的滋味甜如蜜漿,容韜愈陷愈深,手臂緊緊困住了溫暖嬌軀,壓迫她伏在寬闊的胸膛上,卻因用力過猛扯動了腋下傷處,容韜痛吸一口氣,雙臂稍稍放輕。
  “韜——”卿鴻緊張地掙開鉗制,望見他額上細汗,她連忙查看裹傷的布條,擔憂的說:“壓到傷口了?!很痛嗎?別又流血呵……”
  小臉上多樣面貌,容韜最愛她現在的模樣,蛾眉微蹙、朱唇輕顫,眼眸的憐情明顯易見,只對他一人展現。
  一直知道她聰敏慧黠,那對每欲看穿他的眼眸,映出兩個自殘形穢的自己。負傷那晚,他強撐到危險離去,見識到他那看似柔弱的妻子如何運用心機。他不能理解,她何來那股勇氣能鎮靜而機敏地對付追捕他的人馬,解除追身的危機?
  感覺兩波熱流投射在臉上,卿鴻仰起頭,瞧見那男子正清醒無比地端倪著自己,一時間,明白他玩著什麽伎倆。
  “你明明就醒著,能自個兒起身喝藥卻還瞞我,你、你就愛騙人,裝病裝痛,大騙子、大騙子……”她揉揉眼睛,想到方才喂藥的事,他擺明欺負她,心中好生難過,眼眶陡熱。
  想著那些指責,容韜無話可辯,輕輕拉下她的素手,喑啞低語:“這次,真的痛。”是心的地方讓她的淚灼疼了。
  評估他認真的程度,卿鴻眨著淚眼,紅唇蠕了蠕,還是不爭氣地問了,“是傷口嗎?定是壓到了,我去喚高猷過來瞧瞧。”他的傷要極度保密,幸得高“總管”什麽都得管,這傷口高猷還能料理。
  容韜拉住她的手,定定看住她,“傷口疼,其他地方也疼。”
  “哪里?!你還傷了什麽地方?”如預料中,美麗的臉龐憂心忡忡,眼中慧黠暫失,輕易教人騙取。“是胸口嗎?”她問著,掌心抵住容韜的左邊胸肌,力道適中地按揉著。
  “還是疼,光用按摩沒效。”容韜皺眉。
  卿鴻心疼地咬唇,“如果我會武功,就能幫你調息養氣。”
  “不識武……你也可以,只要——這樣……”又來一次,他壓著卿鴻的腦後,將那可人的臉蛋按向自己,在無絲毫防備之下,柔軟雙唇已教他捕獲。
  醉人欲死的纏綿,他舔咬她下唇的豐美,舌描繪著輪廓,然後深深探進,卿鴻不依地扭動頭顱,口中發出聲聲嚶嚀。他、他竟又欺她!卿鴻恨死自己了,不敢相信會愚昧至此。
  更慘的是,她掄起拳頭卻不敢打他,也不敢用力掙扎,怕自己的花拳繡腿若招呼到他身上,又要弄疼他的傷口。
  好委屈,她放棄了,任他愛怎樣便怎樣吧!卿鴻模糊想著,淚水無聲無息溢了滿頰,連帶沾染上容韜的臉。
  察覺她的轉變,容韜放過那張飽受滋潤、紅灩灩的唇,不知自己怎麽了,就是愛逗著她、捉弄她,瞧著她爲他憐憂費解的神態會有份莫名的滿足,但矛盾的是他不愛見她哭,那令人萬般心煩。
  “我的吻這麽難以忍受?”長指輕扣她的粉顎。
  瞧那模樣可有重病未愈的容色?卿鴻哀怨凝著眼前男子,雙頰不知是因氣憤、掙扎還是羞赧,嫣紅兩片,唇緊緊抿著卻不說話。
  “無話可說?”容韜吊高一邊眉,似笑非笑,“那就再試試了。”說完,頭又俯下。
  卿鴻偏過頭,雙掌抵制他貼近的胸膛,不教容韜得逞,幽幽喊道:“在你心中我算什麽?你總愛愚弄人,一次又一次,我們是夫妻,拜過天地交換了誓言,你、你卻一直都在欺瞞我……”略頓了頓,她的控訴夾帶壓抑的哽咽,發覺自己很軟弱。“對你而言,我是外人,永遠只能是個外人……”
  斂眉垂眼,容韜望了那張雅致的臉好些時候,靜靜聆聽她的指責,穩住飄搖的心神,他淡淡問:“那些事……你知道多少?”
  “兩個不容並存的身份、兩種界定模糊的忠誠,這些夠不夠多?”卿鴻勇敢地迎視他。這兩日,她強令高猷將事實真相說明,他以往錯看她,誤將睡獅比作貓兒,自卿鴻那晚大發威嚴後,他是一朝被蛇咬,待她的態度恭謹中多了點懼意。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皇上如此器重你,將北疆的兵權託付,給予你完全的信任,你不該辜負聖意,做一隻雙頭蛇。”卿鴻對閻王寨是全然陌生的,以爲是那種壞事幹盡的土匪窩,她好傷心,說話又犀又辣,“再不覺悟,有朝一日若事迹敗露,北提督的身份也救不了你。”
  容韜臉上寒霜漸聚,“我的罪是要誅九族,屆時你也逃不了,連帶整個靖王府,還有你的娘親。”
  “你——”她滿心氣苦,淒惻地望住他。
  容韜眼神深晦而神秘,那溫和的假相不再,他伸出食指點住卿鴻的唇,手掌緩緩滑向粉嫩頸項,嘴角殘酷地揚了揚。
  “若我夠理智,現在就該殺了你。”
  閻王寨幾百條的性命受她威脅,她是倍受呵護的皇族女,承受皇家恩澤長成的郡主,他絲毫沒有把握她能嚴守秘密,不知她的心傾注何處——是朝廷?抑或卸除北提督名號、身爲閻王寨二當家的自己?
  理智是多麽可愛的東西,面對她容韜卻喪失了這種能力。
  “你真想殺我?”卿鴻吐氣如蘭,每一下的呼吸都感覺到他施在頸上的壓力。
  幽幽望住他,心中並不害怕。他是她的良人呵,初次相遇便將情懷託付,縱使有朝一日他成了惡鬼,她也願意隨他墜入那無間地獄。
  “殺了我吧,死人……絕對不會泄漏你的秘密。”
  太后奶奶的這場指婚她得到什麽?卿鴻合上眼,下意識思索著,然後她幽靜淺笑,體會了那個答案。
  得了欺、得了騙,也得了愛,是她對他的愛,綿綿長長她愛他。
  卿鴻感到頸項一陣緊窒,緊閉著眼,反射性地張開口想得到更多空氣。
  然後那痛苦的束縛瞬間消失了,小口完全讓容韜以唇封住。他的舌如人無人之境,強而霸的主宰她每次呼吸,擱在頸上的大手改而探進她的衣襟,粗糙的掌心結實地覆住柔軟椒乳。
  爲何心頭鬱鬱難平?容韜不願理會,將它歸咎受創的內息。
  不顧傷處,他帶著風暴拉開卿鴻上身衣衫,長指一勾,在她無力抗拒下解掉貼身肚兜的系帶,那晶瑩剔透的女體盈盈展露的同時,容韜喉間逸出清楚而痛苦的低吼,一切再難自持。
  “死,也要一起。”他首次任性,將性命交在她手上,賭了這回。
  這一夜,他徹底讓卿鴻嘗盡瞬間死亡的感覺,用另一種狂暴且熾烈的方法,他瘋狂的要了她。
  ★★★
  三笑樓如往常的喧嘩擾攘,二樓聚賢廳內酒瓶滾了一地,那名男子不再倚杆而坐,以往的閑情暢意轉爲滿腔苦澀。
  容韜瞧不起目前的自己,向來引以爲傲的理智脫離掌握,他失去常心,不再是剽悍的北提督,也沒資格身爲閻王寨的二當家,他擁有容韜的軀殼,卻不見內在的靈魂。
  小廳的門打開,武塵看了眼裏頭,面對滿地淩亂已習以爲常,他掉頭朝身後跑堂的交代:“二爺的酒錢照算,一個子兒也不能少。”去!韜還當這些酒是天上掉下來的?心情大好來灌酒,心情不好也來灌酒!
  “韜,節制一些,你的傷口尚未復原。”說著,武塵徐徐步入,換他優雅地斜倚欄杆,由高往下俯瞰,城南大街的繁榮盡入眼底。
  容韜不聽,囫圇地又吞了一口。他爲何不醉?一醉解千愁啊……
  “你發什麽瘋?”武塵看不過去,出手奪下酒瓶。
  雙手空空如也,容韜怔怔望住自己的大掌,突然將臉埋入其中,半晌,他疲憊地說:“我不是我,什麽角色都不對了,她洞悉了所有秘密,若顧及兄弟們安危,我該下手殺她。”
  “殺她?卿鴻郡主?”武塵微愕。有情便脫不了苦,有本事教韜變成這副德行,那位尚未謀面的郡主嫂子,除了一流的人品,定有特別之處。
  “下下策。”武塵不以爲然地嗤了聲,斜斜睨著他,“好歹郡主那晚沒將真相抖出,還略施小計擋掉朝廷的人,她袒護了你,閻王寨欠她一份情,你爲兄弟安危欲下殺手,豈不是將閻王寨陷於不義?”那晚的危急高猷事後派人過來知會,而容燦上三笑樓時亦同武塵談過。
  容韜明顯一震,擡起頭,眉心輕見苦惱,想表示什麽又理不清思緒。
  假咳了咳清清喉嚨,武塵繼而道:“其實這問題不難解決。”待他吸引容韜所有注意,才慢如老牛的說:“把她拐進閻王寨不就得了?”
  毫無建設性的建言。容韜撇開臉又想喝酒,可是看來撥去,身旁的酒瓶全空空見底,他挫敗地發掌擊毀,空瓶的碎片頓時散成一地。
  “她是皇族郡主。”怎可能接納他第二個身份?
  容韜陰鬱地以手支額,頭有些輕眩,若是醉酒,心頭不該沈甸甸的。
  嚴格說來,容韜是結拜二哥,但武塵與他們雙生兄弟年歲相同,相處方式不是長與幼的關係而是肝膽相照的朋友。而容韜這模樣,武塵生平首見,內心愕然之餘,大略也猜出他苦惱爲何。
  “她嫁了你便不是皇族之女,她是你的妻子,該以你爲依歸。”
  那些話清脆敲入容韜心房,舉目注視倚在欄杆、回望外邊的武塵,那側面竟也憂鬱。
  容韜不假思索地問:“你有心事?”
  “任誰皆有。”武塵並未否認也不願多說。樓外大街,高猷亦步亦趨跟在一名面罩青紗的女子身後,他瞭解的笑了笑,扭過頭好整以暇地坐下,淡淡地說:“韜,有人找你來了。”好戲!而且空前絕後。
  容韜不懂他賣什麽關子,只想奪回教他拿走、唯一裝有酒的瓶子,撐起身體還沒踏出一步,聚賢廳的門忽然教人打開以不太客氣的力道。
  “你竟跑來這兒喝酒?!”滿地碎殘,一屋子酒氣,卿鴻賢淑溫良的神態再次消失。她爲他的失蹤在府裏急得不得了,怕他傷尚未養好,又遇埋伏,而他、他——“你竟然喝酒?!”她拉高音量重申一次,怒紅的雙頰連青紗也藏不住,眼眸氣苦地瞪住容韜。
  “你來隻爲了說這一句嗎?我的確喝酒,還喝了不少,而且會繼續再喝。”語調平靜,賭氣的意味卻十分濃重,容韜氣她更氣恨自己。突地,他轉向挨著門站立的高猷冷冷地說:“她知道得已夠多,你帶她來此,豈不是將三笑樓和四爺一起牽連進去!”
  面對他的怒氣,高猷面不改色,恭敬垂手福身,從容回說:“夫人熟知了那晚的來龍去脈,爺對此事並無表示,屬下以爲您與夫人已取得共識,夫人成爲閻王寨的一分子。”
  最後那句話令卿鴻微微一震,臉色白了白,那反應沒有逃過容韜的利眼,他冷淡地抿著唇。她鄙視那個身份嗎?他卻以那身份爲榮。
  從未考慮過那個可能,讓自己也成閻王寨的一員,乍聽之下荒謬可笑,但細細推敲,她爲了這個男子早不知如何辨別是非,交織在心頭的是他的一言一行,既已愛上她就要他的兩面,一個真實的容韜。
  沈澱心緒,卿鴻環了眼廳內,緩緩步向欄杆旁那名男子,盈盈一拜。
  “四爺,此番前來有失禮數,卿鴻本該正式拜會,但一時心急,才未經知會便直接闖入,還請四爺海涵。”在來的路上高猷已點明武塵的身份,至於三笑樓探子營之事並未透露。
  “嫂子毋需多禮。”武塵連忙起身作揖,誠懇以對,同時望見對方眼中的真誠真意。他瞄了瞄臉色陰沈的容韜,和煦地說:“嫂子親自前來,武塵應得好生款待,待會兒我命人設下仿膳宴席,嫂子幫武塵評鑒評鑒,瞧那大廚手藝可否追過宮內禦廚。”
  “這……我……”卿鴻怔了怔,下意識瞥向容韜。
  武塵愛怎麽捉弄就怎麽做吧,明知他故意激怒自己,他竟還往那圈兒跳。由府裏躲至三笑摟,她又尋來,連個喝酒的地方也被剝奪,他重重冷哼,不想繼續留下,一旋身人已出了廳門。
  “韜——”卿鴻喚他,他不理睬,轉過頭,她朝武塵說:“找一日你來提督府,我做幾道菜給你吃。”留下一抹笑,她匆匆欲尋容韜。
  “嫂子。”武塵雙眼溫朗喚住了她,決定幫她幫到底。“要找容韜嗎?我倒是有條捷徑。”
  “真的?”卿鴻不疑有他,快步朝回走。
  “所言不假。”嘿嘿,時機正好!
  武塵冷不防扣住卿鴻上臂,單手往欄外一推,伴隨女子的驚呼,他朝樓下大喊:“韜,接住!”
  容韜正跨上馬背,頭頂忽傳聲響,他擡眼往聲音源頭望去,見那景象嚇得差些氣絕。想也沒想,他由馬背提氣上躍,在半空處截住卿鴻墜落的身子,以一個完美的弧度重新落在馬上。
  “卿兒!”隔著薄如蟬翼的面紗,容韜撫著她蒼白的臉,發現那小扇模樣的眼睫輕輕顫抖,似乎受了不小的驚嚇,一時回不過神來。
  該死的武塵,竟然將她從樓上推落!
  容韜顧不得大街上人來人往,揚首暴喊:“武塵!”
  樓上回應狂放的笑聲,卻不見有人探出身子。
  聚攏的人愈來愈多,好幾雙眼全落在三笑樓外騎馬又懷抱佳人的男子身上。
  鴻卿小手扯動他的前襟,容韜怒氣難平地低下頭,她已睜開眼眸,面容仍舊雪白,但眼中的精神未曾折損,只是氣息有些輕喘。
  “快走……若教威遠侯或曹雍的人盯上,那就不好了。”
  環視大街的景況,又瞧瞧懷中氣弱的女子,容韜硬是壓下脾氣,用力扯過繮繩,他踢動馬腹將卿鴻帶離衆目暌暌的三笑樓前。
  瞧來,容韜的內力恢復了八、九成了。三笑樓上那個罪魁禍首正優雅地啜飲著清茶,嘴邊笑意未退。
  “四爺未免過狠。”高猷不改平靜語氣。
  武塵放下杯子,似乎想到什麽,慢條斯理將手伸到他面前。“一百五十兩。”
  “什麽?”
  “你們家那位爺從以前欠至今日的酒錢,外加酒瓶毀損賠償,請一次付清。”
  高猷瞪住他,喃喃地說:“您真的很狠。”
 

第七章  同命鳥

  快馬賓士,容韜並未返回提督府,卿鴻閉著眼靠在他懷中,風迎面飛撲,熟悉的男性氣味團團將她包圍。
  感覺馬匹的撒蹄改爲緩慢跺步,鼻間漫著一股青草氣息,卿鴻睜開明眸,些些放開了緊抱容韜腰際的手,他們來到城郊,放眼望去皆是個翠的青草綠地,不遠處,牧童們放牧著牛只羊群,夾雜幾聲狗吠。
  “好美……”呢喃著,她坐正身軀,著迷的看著這一切,仿佛回到十二歲前美麗的記憶,在四川成都一家三口平淡卻快活的日子。
  自回京城,她幾乎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要看花草樹木除了在自家的王府花園,便是入宮陪太后遊賞禦花園,已有好久卿鴻不曾見過綠油油的大片草地,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的芬芳帶有自然的草腥味。
  “你不怕了?”身後男子沒頭沒腦地問。
  卿鴻不明白,在他胸懷中回首,兩人靠得這麽近,兩張唇就要相抵了。
  容韜沒讓機會白白溜走,傾身印住她紗下的軟唇,輕輕啄著,心中縱使留有怒氣,在這一刻,也化成涓涓流水,讓渾身驟起的熾焰蒸發成無形。
  半晌,他擡起頭,表情淡淡的,卻深刻地睨著她。
  “剛剛墜樓的恐懼你釋懷了?”
  卿鴻紅了雙頰,那吻蜻蜓點水,像飄落在湖心的葉,泛起圈圈漣漪。
  “我沒事,只是突然怔住了。”他的兄弟原來都是重心機的人。卿鴻回想起容燦皮笑肉不笑的神態和武塵的手段,不自覺地搖搖頭,又好氣又好笑,她歎了一聲。物以類聚呵……莫怪,他這般的愛欺騙人。
  容韜躍下馬背,回身將手握在她纖腰上,輕鬆地抱下她,在卿鴻雙腳落地後,大掌仍未離去,緊緊攬住她的腰。
  他不說話,溫暖的暗流緩緩推擠著兩人,卿鴻小手平貼著他的胸膛,一邊是強而有力的跳動,一邊是衣下裹傷的布條,她的右手移向那腋下的傷,憐惜地責斥:“喝那麽多酒傷口更難癒合,你對我發脾氣,又何需糟蹋自己?”
  盯了一會兒那小小頭顱,容韜勉強啓口:“那傷早不礙事。”
  許久不見回應,他勾起一逕低垂的螓首,那蓮花般的小臉上淚濡濕了青紗。容韜內心一怔,早先墜褸時她半滴淚也沒掉,現在卻哭得像個淚人兒,他不懂她的心思,無奈地歎氣,手指揭下她的面紗,替她拭淨雙頰的淚水。
  “我們需要好好談談。”不將事情談開,一切都僵在原地。
  卿鴻正有此意,眨眨淚眸,堅定地點頭附議,那模樣很是嬌憨,雖不再是姑娘,舉手投足還留少女的純真。
  容韜差些瞧癡了!清清喉嚨撇開頭,他的大掌握住一邊柔荑,兩人手牽著手在青草地上漫步。他不能看她的眼眸,一看理智便被抽走,將該說與該做的事全部置之腦後。
  他的力道並不溫柔,卿鴻跟在他身邊,望著兩手交合。他的古銅和自己的白皙,雖然突兀卻這麽溫暖,牽手一生呵……這便是夫妻。不管以往的風雨,前路漫漫,她想成爲他傾訴心事的物件,沒有欺瞞,沒有懷疑,她要以最真誠的心念待他,如婚禮上她對天地許下的承諾——永結同心,禍福與共。
  “那夜你不殺我,爲什麽?”真如高總管所說他承認了她,將她視爲真正的親人,亦是閻王寨的一分子?
  那夜,發生太多事。相偕走了十幾步,容韜才緩緩地說:“你替我掩飾擋下那批人馬,武塵說得對,我不能取你性命。”找了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心稍稍放鬆,腦中突然閃過武塵提過的話:將她拐進閻王寨。
  “是嗎?”方寸引起刺痛,爲了他的答案。“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以爲……我以爲你多少在乎著我,難道不是嗎?”
  容韜全力思索該如何拐人,身邊卻逸出癡怨的幽然語氣,他停下漫無目的的腳步,側身瞧她,而卿鴻仍恍惚地向前走,容韜輕巧使力,扯住她的小手往懷中一帶,將柔軟的身軀扣在臂彎裏。
  “你我已成夫妻,心卻沒法靠在一起,我寧可死在你手中,也不要你日日心存懷疑。”卿鴻說著,卻低低嗚咽了起來。
  她的眼眶濕了又幹、幹了又濕,有時一日對他要哭上好幾回,偏偏遇上危急險狀,又鎮靜得不掉一滴淚。容韜不再嘗試阻止,索性任由她哭泣,讓自己的胸膛去承接那些濕潤珍珠。
  “我從沒打算娶一個皇親國戚,太后的指婚我不得不從,可沒想到娶的是你。事實上,我歡喜卻又矛盾。”頓了頓,感覺懷中小臉微微揚起,他低下頭,眼中的情緒首次不被壓抑,灼灼地望入卿鴻澄清得有如兩口淵潭的眸子中。
  “你是皇族郡主,是太后身邊的人,若知悉真相會以何種態度待我?我不能賭,只好隱瞞。每每望住你,總覺得自己是一隻困獸,你是我的結髮妻,我竟無法以真實面貌對你。”
  眼淚凝在眼眶中,卿鴻忘了哭泣,爲他的話而心若飛絮,她瞧得這般深,領略了容韜眼底晦澀的陰影和心中翻騰的烈焰。她喪失了自己,由他的一句一言主宰心緒,可以讓她飄揚在天雲外,也能教她跌入無情的煉獄。
  一會兒,她輕輕問:“你爲何歡喜……又爲何矛盾?”
  容韜定定凝眸,兩人交雜輕緩的氣息,部分的神智又要脫離而去了。
  “那時在城南大街,我見到一位翠衣女子,此後心中牽挂。然後,你闖進書閣的那一刻,你的臉龐乍現眼前,是與我拜過天地的妻子,我爲此歡喜。但返回現實,思及你我的身份,想做一對相知相守的夫妻,只能癡人說夢。”
  “不是、不是、不是夢話啊……”卿鴻連番喊著,美麗的小臉閃動美麗的光華,美麗已不足形容她的模樣。
  猛地,兩隻藕臂緊緊攀住容韜的頸項,她踮高腳尖,將大半的重量倚在他身上,頰貼著他的,讓細細鬍鬚微紮著粉嫩的肌膚,她方寸有無限柔情。
  “我是容韜的妻子,我不當卿鴻郡主,我要做你的結髮妻。”
  相知相守呵……這句誓言震撼卿鴻的心。
  容韜合上雙目,靜靜體會懷中的軟玉溫香,思起武塵的建言,斟酌著那個可能性。這比殺她來得容易,讓她全部心思皆在自己身上,哄也好、騙也好,怎麽也得拖她下水,將這女子拐入閻王寨。
  他是最有價值的餌、最大的誘因,而目前瞧來,事情進展得相當順利,只除了心……微微浮動,他分不清對她所說的是真是假,太流利的謊言往往演變成真,是欲蓋彌彰的聲音。
  “像你說的那句話。”她輕軟的語調貼著耳際。
  “什麽?”容韜不明就裏。
  擡起頭,她幾乎對住他的鼻尖,水眸演出無限風情,幽柔放唇。
  “我們不是同林鳥,是同命鳥呵……死,也要一起。”執著、信任和全然的託付,她認真對待他每一句話,墜得更深更沈,在容韜故布的情網。
  片刻,他們凝望彼此,天邊紅霞燦爛,在兩人身上灑染金紅光華,然後好風助長,教她淡雅的香氣點燃方寸的情焰,容韜的表情很複雜,低啞地逸出長歎,他自然地俯下,側著頭吻住了她。
  卿鴻記不得什麽了,耳邊仿佛聽見牧童吹著笛兒,流暢清脆的音調隨風在草坡上跳躍,一曲曲,這麽的美妙。
  
  ★★★
  接下來的日子如蜜般甜膩,他們做一對真正的夫妻。
  容韜以養病爲由繼續待在府中,尚未恢復職位。這段時間,他幾乎時時與卿鴻一起,像一對平凡夫妻,共度晨昏,看朝陽紅霞,看暮雨寒天,興起時相對弈棋、共品清茗,這樣的相處猶似夢中,時時刻刻,卿鴻分外珍惜。
  但,平靜是表面的,那底下仿佛隱藏著一股莫名的暗流正蠢蠢欲動,卿鴻或者感受到了,卻選擇了忽略。
  夫妻相處,首重真誠。她相信容韜,並且再一次毫無保留的釋放滿腹的情感,若換回的依舊是情傷,她將不能自處,決定就此孤獨。
  天氣稍稍轉涼,午後陽光掩進雲層中,風感覺有些沁冷。
  主房裏卿鴻低垂著頭,露出一截嫩白的頸子,膝上擺著深青顔色的布料,她專注的持著繡針密密縫紉,一絲一線極其用心。那是件寬大的罩袍,以深青爲主色,領邊和袖口滾上淡藍,刺出條條紋路,或直或斜,成爲素雅的點綴。
  斜倚在床上的男子放下書卷,悄悄靠近,他不動聲色在卿鴻身後坐下,然後便身過去,以唇捉弄著那片玉頸,同一時間,健臂已由後頭攬住卿鴻的上身,教她動彈不得。
  “卿兒,陪我說話。”容韜輕咬她的耳垂,感覺懷裏的人兒輕輕戰慄。
  “我做衣服給你呢,只差幾針就完成了,你別鬧我。”卿鴻嬌聲斥著,扭著頭,怎麽也躲不掉那如影隨形的唇。
  容韜將下巴擱在她肩上,瞄了瞄那件罩袍,不在乎的說:“我的衣衫夠多了,何必如此費神。”
  “這是卿兒親手裁縫,意義自是不同,天氣再來就冷了,我還得爲你添幾件冬衣。”她側目望他,柔情似水。
  容韜則乘機撇過臉,穩穩含住那張小口,纏綿了一會兒,卿鴻偏過頭讓他的吻落在頸窩,努力躲開他伸向衣襟的魔掌,在容韜懷中掙扎了起來。
  “韜……不要,你正經點啦。”
  “卿兒,你好香……”他留戀著她柔軟的耳垂,呵出溫熱氣息。
  “不行。”他們倆在床上消磨太多時間了,這回,說什麽也不能讓他得逞。紅著臉,卿鴻輕喊:“你、你再胡鬧,我真的不理人了。”
  容韜皺皺臉十分委屈的樣子,放緩攻勢,鼻尖探入她如雲長髮,狠狠地汲取幽香,語氣像個孩子,“你別不理我。”
  卿鴻忍住笑,心頭柔柔軟軟,“我要替你裁衣服呢。”她掙開他站起身,還連帶將容韜拉起,“來,將雙手平舉。”
  容韜無異議地照做,然後將那件即將完工的罩袍披挂在肩,卿鴻小手好忙碌,以他的身長量定了位置,迅速地在布料兩腋和扣子的地方做上記號。
  “行了,只差縫上扣子。”她說著,歪著頭顱自顧自端詳。
  平舉的手臂突然動作,容韜沒有放下,反倒圈套住身前小小嬌軀,邀功地說:“你的命令我都乖乖遵從了,卿兒,你不覺得該給獎勵嗎?”
  “獎勵?”卿鴻重復他的話,臉蛋嫣紅,感覺到罩袍下壯碩的胸肌。
  “對,獎勵。”容韜笑得好輕佻,唇舌壞習慣舔著她的嫩頰,在卿鴻的耳邊咬了一陣,呢喃著心裏期盼的獎賞。
  這個男人壞得很!聽了他的話卿鴻臉都要燒著了。
  但,十二萬分可惜,突來的叩門聲如一盆寒冬冷水,兜頭澆熄房中正欲燃起的火苗,不必猜測,外頭的人定是那不怕死、盡忠職守的府內總管高猷。
  “這會兒又所爲何事?!”未等來者開口,容韜已火爆揚聲。
  高猷仍是一貫平靜的語調回話,絲毫不懼容韜的怒氣。
  “爺,外頭有貴客來訪,是靖王爺,夫人娘家的親戚。”
  “舅父?!”
  卿鴻小臉滿是驚訝欣喜,而容韜則一臉挫敗。
  ★★★
  前院大廳,下人在靖王爺面前敬奉上茶,然後恭謹地退至後頭。
  “王爺請用,這是火焙的金不換,溫而不蘊,十分清香。”容韜從容解說,心思已百轉千折。無事不登三寶殿,他天生防備的因數在血液中流竄,眼底的估量密密隱起,挂上溫和的假面。
  “既是金不換,老夫定要嘗嘗。”靖王爺啜了口香茗,滿意地笑贊,“這名字叫得好,真是金不換。”
  “能合王爺胃口,那是再好不過。”
  接著,兩人又寒暄幾句,論了會兒朝事,靖王爺終於主動提出,“卿兒呢?怎不見她出來?”
  話話剛落,內室的翠珠簾幕已讓一隻素手撥開,卿鴻讓丫環重新梳妝,換上較爲正式的衣衫,緩緩走了出來。“舅父。”她輕喚一聲,來到靖王爺面前盈盈一拜,“卿兒怠慢了,給舅父賠罪。”
  靖王爺將她扶起,好脾氣地說:“自家人何必多禮。”
  “舅父特意來訪,卿鴻好歡喜呢,舅母和娘近來身體可好?”自容韜練武傷了內息,接著遇埋伏受傷,卿鴻忙著看顧他,已有好些時日沒去靖王府。
  “她們都好,身子骨也硬朗,你舅母念你念得緊,要你得空時回王府走走。”
  “卿兒知道。”卿鴻順從回應,繼而又問:“舅父此次造訪,是爲了和韜商研國事嗎?”
  靖王爺似乎有話要說,眼角餘光掃了掃默不作聲的容韜,又迅速轉回卿鴻臉上,他神色不定,抿了抿唇將原先要說的話咽下,不自然地笑說:“舅父是特地來探視你們夫妻倆,容韜傷重未愈,你則有一陣子沒回王府,我正巧空閒,索性過來瞧瞧。”
  “傷已好了許多,多謝王爺關切。”容韜溫文地接了口,暗暗冷眼旁觀,猜測靖王爺的真正目的。而卿鴻仍浸淫在歡喜之中,並未察覺出氣氛中些微的詭異。
  這時,高猷手中拿著幾封書信,快步由廊前走來,在門邊垂首恭立。
  “爺,北疆快馬加鞭急遞的軍務。”北土的軍事朝廷委派他人,但僅是暫替,主權仍在容韜手中,許多事還得由他處理。
  “拿上來。”容韜接了過去,拆除封蠟迅捷閱覽,發現有部分的事必須馬上定奪。他收起信件,歉然萬分對靖王爺道:“容韜已命人在府中花園設宴,但因邊疆軍務緊急,非立刻回應不可,無法陪王爺飲酒暢談,請王爺千萬見諒。”
  “哪兒的話,食君之祿當以國事爲重,老夫有卿兒作陪便可。”正中下懷,靖王爺本想私下同卿鴻談談,這件邊疆軍務來得正適時。
  容韜匆匆告退,卿鴻則偕同靖王爺在園中采香亭內一邊用膳,邊話家常。夕陽已沈,回廊皆點上煙火,采香亭內晚風送爽,夜來花香。
  這頓飯靖王爺吃得欲言又止,卿鴻已然察覺,終於帶出話頭。
  “舅父是不是有事對卿兒說?”
  “這……”
  瞧見靖王爺顧慮的眼神,卿鴻馬上遣退左右布菜伺候的下人,單獨與他相處。“現下已無旁人,舅父但說無妨。”
  靖王爺沈吟片刻,直接道出重點:“卿兒,威遠侯前日送來拜帖,我與他有過一次會晤,這個人你可知曉?”
  “威遠侯賀萬里……”卿鴻怔然,秀眉微微攢緊,“前些日子,他帶著人馬想搜查提督府,說是追拿殺人兇手。”
  “不單是殺人兇手,是閻王寨的叛逆,他們成了朝廷心頭大患。賀萬里此次接下任務,爲在皇上面前求表現定會全力以赴。”
  “舅父……爲何同卿兒說這些?”
  卿鴻心臟漏跳一拍,壓下惶然不安的情緒,她垂下頭掩飾眸中的慌亂,不願瞞騙舅父,更不能說出事實,可卿鴻心中猜測得出,舅父此番前來目的定不單純。
  “卿兒,”靖王爺突然放下雙箸,臉色一肅,目光炯炯有神,“我要知道那晚究竟發生什麽事?”
  卿鴻一震,猛地擡頭對住他,眼前是她親人亦是恩人,她無法虛僞對待,一時之間,她竟結巴了起來,“舅父是、是……什麽意思……”
  “賀萬里提及那夜追捕逆賊的情況,並大膽假設目標還在提督府中未曾離去。那夜,追蹤的血迹在提督府外消失,而容韜醉酒,你又不讓搜府,賀萬里對老夫在在暗示閻王寨和提督府之間的關聯,他好似有萬全把握啊!”
  卿鴻力持冷靜,小手卻緊捉住桌面下的羅裙。她先是露笑,清了清喉嚨,“這賀萬里恁地大膽,僅憑自個兒的聯想,便將朝中大臣定上莫須有的罪責,他想建功建名,也不能這般不擇手段。”
  靖王爺凝了她好一會兒,語重心長的說:“卿兒,此事牽連廣大,若容韜他……他有何古怪之處,你定要老實說出,太后在你出閣時曾向皇上討了一面‘金龍令’賜予你當作嫁禮,見令如見天子,能向皇上求一個願望,如果容韜真與閻王寨有所牽扯,那面‘金龍令’能保你免受拖累。”
  舅父相信賀萬里說的一切,卿鴻瞬間明瞭。
  爲容韜,她的心沈甸甸思不出該下何種判斷,猜測朝中還有多少官員受賀萬里遊說,又有什麽證據落在他的手中。
  “舅父,卿兒有一事請問。”卿鴻斂眉,平靜著神色淡淡啓口:“那閻王寨犯下什麽滔天罪責?他們殺人越貨、強取豪奪嗎?爲何朝廷將其視作眼中釘、肉中刺,不除不快?”
  “這個……唉……”靖王爺歎氣搖頭,“近來,閻王寨的聲名如日中天,任誰皆要給幾分薄面,皇上之所以下令剿滅閻王寨,是擔憂將來他們會同北方巨擘嘯虎堡連成一氣,光一個嘯虎堡朝廷已無力控制,若加上閻王寨……唉,他們並非惡霸、更不是土匪,真要說開,僅是皇上的私心。”
  舅父爲她憂心忡忡,卿鴻自然明白,部分神智在聽聞靖王爺說明後,安詳而釋懷,有點點欣喜盈上心頭,即使容韜目前的雙重身份不能容見於朝廷,她所嫁之人確實是頂天立地的男子。
  沈默下來,卿鴻看清心之所向。原來她從未變更,管身外風風雨雨、人生崎嶇,她選擇最初的悸動,兩個生命無形緊緊鏈在一起,他們是同命鳥呵……同生共死是唯一的誓言,她怎能舍他而去?
  “若提督府有半點風吹草動,或者容韜見了什麽可疑的人,爲你自己也爲靖王府的聲譽,你千萬別隱瞞,那面‘金龍令’雖說能免一死,但皇上如果怒意難消,也是活罪難逃,你能供出些什麽,那是最好不過的了——”
  就在靖王爺努力勸說時,不遠處腳步聲輕微響起,他連忙收口,與卿鴻同時望去。回廊轉彎,在燭光與月華下的死角處,一個男子由陰暗中靜靜步了出來,火光在他臉上跳動,一明一滅,教人瞧不出心思。
  “韜,”卿鴻笑開迎了上去,將他帶進亭中,“軍務都處理好了嗎?我猜你一定還沒用膳,要不要讓人將飯菜重新熱過?我陪你吃一些。”她並不顧忌容韜聽見什麽,若兩人因而誤解,她能坦然地解釋一切。
  容韜順勢坐下,兜了眼靖王爺又轉向妻子,點點頭道:“好。”
  卿鴻坦然回他一抹笑,隨即招來丫環,將一桌的膳食暫且撤下。相較卿鴻的不以爲意,靖王爺倒顯得有些局促,默默飲著酒,手心和額際卻冒出細汗,不知方才的談話容韜聽下多少。
  凝重氣氛中,容韜打破僵局,薄唇往上輕揚。
  “王爺臉色好生難看,莫非菜肴不合口?還是提督府怠慢了王爺?”
  “哦……不是、不是,菜很好,酒也香。”靖王爺仰首又幹了一杯,藉以掩飾緊張神色。
  “那就好。”他笑容加大,自動斟滿杯子,“我陪王爺暢飲一番。”
  “不行!”卿鴻素手來得好快,精確地蓋在容韜舉起的杯面,嬌聲霸道的嚷著:“你不能再喝酒的,傷還沒全好,一滴酒也不能沾!”
  “卿兒……”他眼睜睜瞧著自己的酒杯讓人奪去。
  “不行就是不行,叫什麽都沒用。”卿鴻嫣然,朝一旁正重新布菜的丫環交代:“替爺端杯茶來。”
  無可奈何的哀歎聲逸出容韜嘴中。
  見眼前模樣,容韜有說有笑,神情一派溫和,靖王爺如吊上七、八個水桶的心才慢慢歸回原位,忍不住要去猜疑揣度,他暗暗祈禱著那些對話一個字也別流入容韜耳裏。 
  ★★★
  靖王爺聲稱有朝事待辦,晚膳一過便匆匆打道回府。飯後,容韜又回書閣待了些時候,直到夜色深沈才進主房,卿鴻依舊未眠,坐在床沿邊繡制衣裳,邊等著他。
  見容韜進來,卿鴻將一籃的針線擱下,嘴角揚起優美的弧度,“事情都忙完了嗎?”
  “嗯。”容韜敷衍地應聲,看著燭光籠罩下的女子,一室鵝黃襯托出她的肌膚,好似吹彈可破,小小火光在粉頰上輕舞。忽然,一股苦澀的泉流湧出心窩,他無法言喻,直感到心胸壓抑,讓無形的力量擠迫著心臟,連最基本的呼吸也覺得困難。假咳了咳,他撇開臉,以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的鎮定聲音說:“這麽晚你還不累?!”
  “我在等你。”溫柔的音調離得好近,卿鴻已來到他身後。
  容韜解開外衣盤扣的手微微一頓,然後是一張美顔出現在面前,那人有雙香氣縈回的小手,接下他大掌的工作,熟練地爲自己卸去上衣。
  “來。”
  卿鴻利落地折好衣服,拉著容韜的手要他坐在床邊,又迅速捧來一盆水,她蹲在他膝邊想爲他除去鞋襪,忙碌的手終於讓人捉住,她揚起小臉不明白地望住他。
  “你是郡主,不必這樣服侍我。”容韜迷惑地眯起眼睛。
  “我是你的妻子。”她幽柔一笑,手抽離他的掌心,繼續未完成的工作。
  洗淨容韜的腳並用棉布拭幹,卿鴻將用過的水灑在庭外,再以清水洗滌雙手。她返回房中,見容韜靜默端坐著,眉心皺折,仿佛在思索一個極其困難的問題,此刻卿鴻內心很複雜,有些明白、有些無奈,還有更多是對他的感激。
  今晚采香亭之宴,舅父那些不可對人言的話語,她猜他隱約聽聞了一切,雖現況錯綜複雜、事實難斷,容韜並未責問她。這表示什麽?他真的信任了她,身心同體,意念相通,縱然有著疑慮,他正學習如何克服。
  千金難買的付予啊!卿鴻心存感激,因這珍貴萬分的感情,她不能教他失望。
  “韜……”軟軟輕喚,她挨在他身邊坐下,“你是不是有心事同我說?”
  五裏迷霧中乍現她的嬌顔,容韜倏地回過神魂。心神不定啊!不爲靖王爺的那席話,而是他想知道卿鴻的想法。
  初時是冠冕堂皇的算計,只能成功不許失敗,以自己的價值來誘取一個女子的忠貞,利用她對他的在意與心思,鞏固每一道教她發現的秘密。事情演變至今,他驚覺對她過多的在意,患得患失,竟懷疑是否高估了自己,那個從未解開的問題再度在腦中翻覆,真心幾分?又能留住幾分?若事態到了最糟的地步,他還是她的依歸嗎?
  美顔上溫柔坦然的神情,容韜瞧著,將迷茫的思緒埋在心底。
  “我會離開京城幾日。”
  忽聞這個消息卿鴻有些驚愕,好一會兒才吐出話,“好……”
  等了會兒,她不問原由,容韜卻執意將內情告之。
  “閻王寨對外訂購了大批鐵器,貨從內地走水路至湖南,然後由弟兄們分批接應運回寨中。水路是燦的地盤,安全上應不成顧慮,較棘手的是後半段。目前朝廷與閻王寨勢同水火,而鐵器的護送難免要分散實力,若要襲擊,那是最好的時機。”
  “你也要……負責運送?”卿鴻不自覺捉住衣襟,眸中含憂。
  “這幾日我不在,府中的事高總管會打理。”沒有正面回答,容韜逕自上了床躺下,合起眼睛。他外表多麽靜然,心中的曲折只有自己體會。
  許久,房燈未熄,那眷戀的綿軟身軀不來挨近,空氣仿佛靜止一般。容韜好生納悶,終究隱忍不住睜開雙眼。她默默垂淚的模樣總有能耐擾亂他的心神,教人忽略許許多多的堅持,容韜看著,心中歎著,不明白她掉淚又爲哪椿?
  無可奈何地長歎,他伸手拉她,將嬌小的身子攬進胸懷,雙雙倒臥帷帳內。
  卿鴻伏在他胸膛上,耳邊是一聲聲強勁的心跳,她數著那心音,方寸又是一動,微咽地道:“你哪個時候才能回來?”
  “事情辦妥。”他簡易扼要的答道,手掌順著女性美好的背脊曲線來回撫摸。
  “你要早些回來……要平平安安的,不會有事的……一定不可以有事呵,韜……”說到最後,卿鴻像是在安慰自己,只顧著喃喃自語,容韜受傷的狀況歷歷在目,她已成驚弓之鳥。
  “噓……”容韜安撫著她,唇落在她的發梢,“希望……真的沒事……”希望是他過分多疑,希望是他庸人自擾。
  他賭了,爲探求她的真心不計後果,苦求不得,夫妻便是恩斷情絕,而自己縱然心痛,也不能允許讓她留在身邊。
  不要背叛我!在心中,容韜無言呐喊,手臂陡地收緊,他翻身將卿鴻壓制於下,唇尋著她的,勾引無限的烈焰情熾,將卿鴻帶入五顔六色的夢地。
  唯有這奇妙的一刻,容韜才深深感覺自己掌握住身下的女子,完完全全的,不論身心。
 

第八章  此恨平分取

  容韜在三日後的破曉時分秘密離開京城,在徹夜的纏綿歡愛後卿鴻睡得極熟,醒來時那堅實的懷抱不在,每一處肌膚卻還感覺到他唇瓣的溫度,如只只的粉色小蝶,眷戀著她身軀的馨香。
  她的心挂在他身上,這一別卿鴻總覺得不踏實,爲容韜此行的目的和懸在眼前不可知的危機而擰緊眉頭。
  爲不教自己胡思亂想,卿鴻趁這些時日回靖王府采望了娘親以及舅父、舅母。
  短短的幾日,在人的一生中猶如蒼渺輕煙,而當中毫無預警又令人措手不及的轉折,卻殘酷地證明人世的無常。
  這一夜,靖王府的紫藤苑中,花開得異常茂密,紫色花朵在月光呵護下,散發著難以描寫的神秘憂鬱,滿庭的幽雅香氣清淡得耐人尋味。
  遣退了頻頻打瞌睡的嫣兒,卿鴻取來一件柔軟披肩,腳步輕輕緩緩步近回廊,看著面對著月下紫藤發怔的婦人,將披肩蓋在她身上。
  “娘,卿兒扶您回房吧,夜深露重,您該歇息了。”
  自回王府,卿鴻便同娘親在這裏住下,平時除負責照料的嫣兒外,底下的人很少過來。紫藤苑的寂靜是卿鴻目前最需要的,幾日來她陪著娘,也習慣的將滿腹情懷和憂心訴盡,而娘親則靜靜傾聽,包容了她所有憂思。
  一邊扶住娘親的上臂,一邊握住她的手,卿鴻試著攙起娘親的身子,但今夜有些意外,婦人不若以往般由人擺佈,眼眉依舊滄桑,鎖住了盈滿的愁緒。
  就在卿鴻欲重試一次將她扶起時,她有動靜了,擺脫沈溺過久的寂靜世界,將臉轉向女兒,若有所思地瞧著。
  “娘……”卿鴻心一動,輕輕試喚,壓抑滿腔的興奮。
  等了片刻,以爲希望又要落空,婦人卻抿了抿唇,長久不曾說話的嘴巴略微僵硬地動了動,然後一字字地吐出:“卿兒,你長大了,娘好歡喜……”
  卿鴻足足愣了半晌,眼睛睜得清明圓亮,淚不可止,很快模糊了視線,終於回過神來,她又哭又笑抱住娘親,連串低喊:“娘肯說話了,娘不會不理卿兒的……卿兒說的話您一定都聽見了,卿兒知道您一直都在靜靜聽著啊……”
  “嗯……”婦人以手緩慢地攬住卿鴻,手指順著那縷縷烏絲,仿佛懷中人仍是一個小女孩,她心中柔軟一片,盈溢出絲絲憐惜。
  “他是磊落的,觀其眼能知其性,你選擇他,娘很歡欣,從此,你要好好待他。”
  “卿兒會的,卿兒會待他很好很好。我們要像爹和娘一樣,一心一意地愛著對方。”娘也中老福呢!卿鴻的頰貼在娘親肩窩,欣喜若狂的情緒淹沒了一切,唇角難以自製地上揚。?
  ★★★
  由極度狂喜跌入乍臨的悲離,卿鴻心中痛苦難當,卻也得強打起精神來處理娘親的後事。她細細回想,娘在這邊並不快樂,雖說物質上得到完善照顧,思念一直系著四川舊地,心神鬱抑這許多年,如此結束生命也算解脫吧?!
  因當年私奔的風波,靖王府迅捷並低調地處理了喪事,火葬長郡主的遺體,而在卿鴻百般懇求之下,靖王爺終於答應讓她帶走娘親的骨灰,她想帶娘親回四川,將娘的骨灰與爹爹葬在一塊兒,這是她娘生前最後願望,無論如何她一定要做到,讓兩位至親在天之靈能夠安息。
  默默帶走娘親的骨灰壇,返回提督府的第一夜,卿鴻縮在棉被內軟弱地哭泣,格外想念容韜,想念他強壯臂彎的懷抱,想念那暖暖的體溫,想念他身上的味道,她很想很想他,心整個都擰痛了起來。
  “韜……韜……”她喃喃輕喚,覺得自己從不曾如此脆弱,渴求著安慰,渴求有人能將自己擁在懷中呵護。
  深深沈淪在傷痛中,卿鴻全然警覺不出有人進了房中並步至床邊,當她意識到氣流的怪異,掀開被子一角露出頭來,心魂猛地震撼,重重撞擊胸腔,那朝思暮想的俊顔近在咫尺。
  莫非是夢?!
  卿鴻胡亂地眨掉淚水,發現那景象更爲清晰。他真的回來了,就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老天爺聽見了她的祈求。
  “韜——”無暇細思他臉上詭譎的表情,卿鴻歡欣的由被窩中跳了起來,她撲進容韜懷裏,藕臂在他頸後交纏,用力抱住他。
  溫存不過一會兒,強而有力的大掌堅定地拉下她的手,卿鴻讓一股力量甩了開,腦袋沒辦法運轉,這突來的狀況驅散所有思緒。爲什麽會這樣?!她驚愕地睜大雙眼,唇微微開啓,視線定定移向面前那張嚴厲的臉。
  “韜,怎麽了?爲何這樣對我?”
  他是容韜,是那個吻過她、抱過她的人,娘去世了,她只剩下他,該是天底下最親密的兩人,明明離得這般近,她卻感覺出兩人遙不可及的距離。
  “怎麽?!問你自己啊!你心底一清二楚,還演什麽戲!”
  容韜的臉痛苦而猙獰,一寸寸地朝床角逼近,那咬牙切齒的模樣仿佛要將她撕吞入腹。
  “哭什麽?你該要放聲的笑、放聲嘲弄,你成功愚弄了一個男人,讓他甘心賭下一切。你贏了,而他輸掉所有,敗在動心與錯信。”那些自她口中吐出的誓言,一句句縈回在容韜腦中,他苦澀地嘲笑,終究體會了那句話——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紛飛。他是愚人才會對她懷抱希冀。
  “我不懂……不懂呵……”卿鴻搖著頭,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眸中含淚。她並非爲了自己,而是容韜如同一頭負傷的野獸,在那對精光閃爍的眼底,她感受著他的悲憤,方寸慌亂而不舍。
  容韜眯起利眼瞪住她,嘴角上彎,成了一個不自然的弧度,“你不懂,我樂意敍述。”他說得緩慢而冷酷,那聲音似遠似近,穿破卿鴻的聽覺。“那批鐵器在湖南交接時遭竊,運送的船隻一夕之間失去下落,連燦亦生死未……在靖王爺來訪的那一夜,他在采香亭對你說的話我聽得一清二楚,我不問,想讓自己信任你的判斷,但現在我後悔難當,我肯定是瘋了,才會相信你可笑又薄弱的忠誠!”
  他在狂怒中爆發,卿鴻怔了,看見他身上滿滿的冷漠,凍得牙齒輕輕打顫,她小口小口地喘著氣,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你以爲是我!我沒有對不起你,我是真心的……真心想做你的妻子,想融入你的世界,你怎可以誤解我?別這樣對我、別這樣殘忍呵……”
  見到她的淚,容韜的心仍然爲其紊亂,他極度地厭惡自己,極度地想狠狠甩自己幾個耳光,看能不能將自己打醒。扣住卿鴻的下巴,他將那張浸淫在水霧中的玉容扳正,力道是毫不憐惜的,指頭深深陷入她柔軟的肌膚中。
  “好美的一張臉,好假的一顆心。這次是燦,而我是否該有心理準備,因爲朝廷兵隊隨時會來包圍提督府,捉拿閻王寨的叛逆?呵呵呵……到底聽從了你舅父的安排,你也害怕誅滅九族嗎?既是如此,就不該對我承諾,什麽夫與妻?!什麽同命鳥?!全是廢話!”他太恨太痛了,無法思考也無法壓抑,發泄是唯一的管道,那言語如淬毒的利箭,支支穿透卿鴻的心臟。
  好想投入他寬闊的懷中,聽那低沈又教人安心的聲音,卿鴻記起他唇上的溫柔,他是她的依歸,是一生要相知相守的良人。
  一切的一切在瞬間分崩離析,那是夢境,遙不可及的假像,她跌落最寒冷的冰河裏,在透骨清冷中載浮、載沈、滅頂……
  “我以爲你接納了我,事實上,是我在說服自己。”要不,他不會看不出她的用情之深。還要辯稱什麽?她累了,已無話可說,眼角不斷地溢出無聲的淚珠,順著頰沾濕了容韜的手,爲兩人低泣。
  這瞬間,容韜情緒難以言喻的複雜,猛地放開她細緻的下顎,那淚好似滾燙的岩漿,熾灼的熱度在膚上擴散開來。他憤恨的喘著氣,語調輕柔卻十足惡意,“死,也要一起。你莫非忘了?我是爛命一條,怎比得上郡主高貴,若要毀滅我也拖著你,絕不留你在世上。”
  眼前的男子已不可理喻,卿鴻眨也不眨地望著他,心痛到麻痹,想讓感情就這麽死去,雖然萬分困難,她也要強迫自己。
  勉強擡起眼睫,淚珠一粒粒滾落,紛紛擊碎在衣襟上面。最後一次了,她發誓這是最後一次爲他哭泣,沒有娘親,沒有了他,從此她孑然一身。
  “你想殺我嗎?”卿鴻淡淡地問,合上眼又緩緩睜開,她眼底沒有懼意,所存的僅是化不開的悲哀。“我還不能死,該做的事還沒達成,我不能死……”娘的骨灰尚未送回四川,爹在那裏等著,她定要做到。
  容韜冷哼,森然地說:“不用擔心,時候一到我定會取你性命。你不會孤單,黃泉路上有我陪著。”
  “唉……”屏風外的小廳傳來歎息,原來房中還有第三者,卿鴻恍恍惚惚地移動目光,瞧著那影子慢慢現身,是個玉容仙姿的女子。
  “凡事講求證據,好言好語問清楚不行嗎?你偏偏在她身上亂扣罪狀,什麽死呀殺呀黃泉的,開口閉口全是忌諱的詞兒,聽了全身就不舒暢。寨子出了事,大家都不好過,你別一徑地對人家發脾氣,事情真相還有待查證呢!”
  趙蝶飛不能苟同結拜二哥的作爲,忍不住出聲討伐,她亦是閻王寨的當家,排行第七。眯起美眸,她打量著被容韜困在床上的人兒,接觸到那憂苦的眉眼和蒼白的神色,女性纖細的感應讓她得到答案。
  “我和她的事你別管。”容韜冷冷擲來一句。
  “唉,你我還分彼此嗎?”趙蝶飛略嫌誇張地歎氣,“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你和她的事等於是我和她的事,你別凶也別惱,等事情水落石出了,你再來發脾氣也還來得及。”
  容燦的船在湖南出事後,閻王寨撤回各哨點等待接應的人,重整人馬,分水路和陸路兩線沿長江流域追蹤。而容韜卻馬不停蹄趕回提督府,瞧那神情仿佛尋仇似的,趙蝶飛放心不下才會相隨而來。
  “你是誰?”卿鴻下意識地問。
  不等趙蝶飛作答,容韜冷笑,宇字如冰珠擊地,“她是誰幹你何事?重要的是她不是牆頭草,不是口蜜腹劍的小人。”
  卿鴻瑟縮了一下,身子開始不能控制地顫抖,臉白得嚇人。
  心湖泛起酸意,是不容忽視的嫉妒,透過迷的眼,她偷偷端詳著趙蝶飛。好美麗的女子,明朗精細的五官帶著三分英氣,腰間系著鴛鴦刀,揚眉舉止間撒落自信風采……見到她卿鴻自卑了起來,身軀縮成小小一團,不勝寒惻。
  見狀,容韜真想一劍砍了自己,胸口發疼,竟想將她攬進懷中,他不能被她迷惑,不能心軟,他要恨她、他要恨她,是的!從此他恨她!
  “我恨你。”他吐出一句言不由衷的話,只爲了驅使意念。
  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傷人了,沒有說話,沒有辯白,卿鴻的牙齒深深咬進了嘴唇,血絲滲了出來,她恍若未覺,無力反抗,無力思考,無力掙扎,也無力再面對這份殘酷了。
  她搜尋著對這個男人的情懷,一遍又一遍,卻發現心中空空洞洞。她也恨他嗎?卿鴻模糊地問著自己,然後無助地合上眼,她知道了答案,她沒法恨他,也沒法阻擋他對她的憎惡。
  “高總管!”容韜忽地揚聲,燃燒怒焰的雙目緊緊瞪住她,面容是痛恨、森冷而嚴厲的。
  門開啓,高猷恭敬立著,他在外頭等待已久,方才之事一字不差傳進耳中,他垂著首,眉淡淡皺著,雖然動作極細微,仍表露出了不滿情緒,針對容韜。
  “爺有何吩咐?”
  “派人好好看管郡主,從現在起不得讓她離開房門半步。”
  “你不能這樣做!”卿鴻悲憤地喊,馬上要衝下床。她要出去,不能被關在這兒,她還有好重要、好重要的事沒有完成!
  “我當然可以!”他咆哮。
  “啊!放開,我要出去!讓我出去啊!”腳尚未沾地,單薄身軀便落入容韜手中,卿鴻恐懼得什麽也顧不得了,拳打腳踢地掙扎扭動,突然整個人被抛進床鋪最裏面,她跌在柔軟墊被上,自尊和心被摔得粉碎,頭埋在臂彎中,再也沒有多餘的力氣抵抗了,只能斷斷續續的飲泣,“你太殘忍……太殘忍了……”
  容韜臉龐鐵青,看著她不動也不說話,胸口急速起伏,將不識時務、胡亂冒出的心疼情緒強壓回籠,他爲自己的盲目錯信付出慘痛代價,無法原諒她也不能姑息自己。忿忿的,他轉過身子,把那楚楚可憐的景象由腦中擦去,握緊雙拳,然後風也似地跨出房門。
  趙蝶飛和高猷默默交換無奈的眼光,兩人又同時望向床上可憐的身影,面對眼前狀況也不知從何插手,能做的就是歎氣。
  “唉……愛與恨,一體兩面。”趙蝶飛咕噥著,搖了搖頭。
  ★★★
  如一只待宰羔羊,這華麗的房成了卿鴻的囚牢。
  逃,是目前唯一能想的。其餘的思路她不敢碰也不能碰,怕心上的傷再度扯裂,她會痛不欲生。
  天亮了又暗,容韜不再出現,只有送三餐來的高猷。
  他對她,恐怕是痛惡深絕了。卿鴻模模糊糊地想,一股抹不去的悲意在胸臆間蔓生,忍住淚她不哭了,想與過往的點滴斷絕,很難,比登天還困難,她自是清楚,但除了這個抉擇已無他路。
  搖搖晃晃地下了床,暈眩折磨著地,剛剛高猷送來的晚膳豐盛地擺滿桌面,好幾樣是她愛吃的菜,怔怔瞪著,卿鴻心中又是一酸,那些菜色只有容韜知道,是他吩咐廚房做的嗎?既已恩斷義絕,又何需這般?
  卿鴻已一日夜不飲不食,食物的氣味侵犯鼻間,驀地,喉間翻起欲嘔的衝動,她蹲下去,捂住嘴幹嘔了起來,吐不出東西,卻逼出滿眶的淚水。
  等難過的感覺消失後,她氣虛地睜開眼睛,由眼角瞥見一截淡紫裙擺,她猛地擡頭,對上那個不知何時闖入房中的女子。
  “你、你——”卿鴻喘著氣,話說不完全。
  “你很難受嗎?”趙蝶飛擰起彎彎柳眉,挑剔著眼前那張毫無血色的面容。
  卿鴻戒備地瞪住她,一會兒才緩緩搖頭,無視對方伸來扶持的手,她撐起身子坐回床沿。莫名的酸意又來齧咬她,卿鴻知道自己是個笨蛋,事情已到這般田地,她竟還在意著容韜心屬何人。
  “你怕死嗎?”趙蝶飛沒頭沒腦地問。
  卿鴻又是一怔,思索了一會兒,她秋瞳如泓,坦然直視著,“我不怕,但我還不能死。”
  “爲什麽?”
  “我答應了我娘,要將她老人家的骨灰送回四川與爹合葬,我還沒做到,絕不能死的。”她靜靜地說,喉間不舒服的感覺尚未平復,雙眉淡淡蹙著。
  “就這樣?”趙蝶飛挑挑眉,懷疑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個兒的身體狀況,然後她壞壞地說:“如果我要殺你,你是抵抗不了的。”
  卿鴻震愕地瞪大雙眼,蒼白了臉蛋,她沈吟了片刻,忽地起身由櫃中取出一個甕,用黃布仔細地包妥打結,然後步至桌旁,提筆在紙上迅速畫了個圖,然後卿鴻轉身過來面對趙蝶飛,沈吟了一會兒啓口,那聲音仿佛由靈魂最深處飄來,是坦然,是祈求,誠誠懇懇。
  “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請你將我娘的骨灰送回四川成都的杜家村,我畫了地圖,那地方不難找,就在岷江河畔,請你將我的雙親合葬,這是我唯一的請求,請你務必答應,我萬分感激。”她將骨灰壇和那張圖放在一塊,然後坐了下來,認命地閉上眼睛。“你可以動手了。”
  趙蝶飛暗暗歎息,容韜的精明算計也有離譜的時候,錯待了一個癡心姑娘,若想挽回,可有餘地?唉,她得想想辦法。
  “若我不答應你的要求呢?”她問。
  卿鴻倏地睜開眼,直勾勾凝住她,緩慢而堅定地說:“我必化作厲鬼,纏你生生世世。”
  “唉!”這回趙蝶飛直接大歎,跺著腳,雙手加強意思地揮了揮,“我同你鬧著玩的,誰要取你的性命啊!況且,你肚子裏還有孩子呢,怎可以說死便死!我是不知道你有沒有錯啦,但孩子絕對是無辜的。”瞧來,她是真不曉得自己已有身孕,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瞬間凝結,嚇得不輕。
  “喂,你說話呀!”趙蝶飛驚覺不對,連忙輕拍她的胸口。
  “我、我……你說我懷孕了?”卿鴻結結巴巴,視線慢慢移向小腹。這陣子事情接二連三,現在想想,她月事的確遲了,還常沒來由的暈眩欲嘔,她懷了孩子?!天啊!她有一個孩子呵!
  “我的孩子……”她喃著,手掌輕輕貼在肚上,全身如同讓電流貫穿,忍不住地輕顫。卿鴻心中又悲又喜,深吸著氣,想化解喉中的硬塊,她有了一份負擔,甜蜜無比的負擔,溫柔的浪潮層層將她淹沒,眼眶濕濕熱熱的。
  “孩子的事……容韜肯定不知情。”趙蝶飛說著,美眸流轉,似乎有些苦惱。
  “不要!”聽到那令她心痛的名字,卿鴻小臉驚惶,手不禁抓住趙蝶飛的衣袖,抖聲求著:“請你不要說,他若知道了,只會更加痛苦。我們倆已到不可挽回的田地,我不要見他爲難的模樣,我求求你!我求你啊……”
  “唉!”趙蝶飛仰天再歎,暗罵著一連串不淑女地詛咒,句句針對容韜。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他一味地將矛頭對準自個兒的媳婦兒,弄得人家又悲又懼,跑了妻子又跑了孩子,他得負全責,不是她作怪。
  “我不說,我帶你走!”極短時間內,趙蝶飛腦筋動得飛快,已做好考量。
  “啊?!”卿鴻以爲錯聽了,眨了眨霧茫茫的眼。
  “別發愣,要走趁今晚,快收拾你的行李。”
  “你要帶我去哪兒?爲什麽要幫我?”卿鴻不明白地問。
  趙蝶飛深深看著她,輕描淡寫地說:“我不想答應你的請求,又怕被一個鬼魂糾纏,只好帶著你跑啦!你可以回四川成都,親手安葬你的娘親,至於我爲什麽幫你嘛——”她手指敲著潔美的下顎,露出甜甜又別有心機的笑,“我高興,我看不慣,喜歡就做!”
  後面那句任性的回答讓卿鴻愕然,一時間不能反應。
  “你走不走?”趙蝶飛追問,心中已打好算盤。反正她接獲寨主的命令,要領一群手下沿長江追蹤容燦的下落,然後再與五哥的人馬會合,她帶著卿鴻一道兒走,免得她被昏了頭的容韜欺負得慘兮兮,可以的話也順道送她回成都。
  走?不走?還有什麽值得留戀?卿鴻慘澹地想,那男性的面容糾纏心胸,成了靈魂的一部分,她擺脫不去卻學會漠然對待,想一回痛一回,等到痛已極限,一切就麻痹了,她會慢慢習慣。
  跳出這個漩渦,她想去追十二歲前的純然心境,美麗的四川舊地有她兒時最澄清的回憶,如今,還有孩子……
  “請帶我走。”
  卿鴻堅定地揚苜,雙掌溫柔無比地包圍腹部,小瞼上籠罩聖潔的光芒。
  ★★★
  秋意甚濃,楓紅染遍兩面江岸,雲很淡,陽光灑在水面,波光粼粼,在微涼的風中加了點暖意。
  三面大帆只展開一面,隨江水、隨風勢,船平穩地駛行。
  卿鴻佇立在甲板上,發絲和衣裙飄飄飛揚,勾勒出纖細的身影和微微隆起的腹部,她一手握著船欄,一手保護地放在肚上,靜靜凝望美麗山河,吹亂的發遮掩著白皙臉蛋,教人看不清的心思,微喜,微悲,淡淡的無奈,以及淡淡的思念。
  “唉,天冷了就得多加件衣服。”趙蝶飛來到身後,將自己的披風蓋在她肩上,沒辦法,誰教卿鴻離開提督府時,除了娘親的骨灰壇外,什麽也沒帶,換洗的衣物全是後來買的,質料雖粗劣些,穿在她身上依舊好看。
  “謝謝。”卿鴻靦腆地笑了笑。
  “都要當娘了,還不懂得照顧自己,瘦巴巴的也不多長些肉,下回靠岸,我看得買幾隻雞鴨替你補補,順便幫你準備冬衣。”趙蝶飛皺著眉,略略責難地看著她。
  冬衣……依稀記得有那麽一回事,她要替一個男子做冬衣。卿鴻怔了怔,胸口無預警緊澀了起來,這樣的痛楚她不陌生,無力控制就隨它去吧!終有一日她會習慣,一定要習慣。暗自地,她加強意念。
  “我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不知該何以爲報啊。”卿鴻誠摯說著。離開京城已一個多月,趙蝶飛對她百般照顧,但除了姓名和閻王寨的背景,她的身份、目的,甚至與容韜之間的關係,卿鴻不問,趙蝶飛索性也不說。
  幾隻鳥在桅竿上盤旋,趙蝶飛由懷中掏出一包花生米,丟了幾粒進嘴巴嚼著,又朝天空投了一小把,就見那些鳥俯衝、翻身、然後再度振翅,精准地截住每一粒花生米。

    望著群鳥搶食的鏡頭,趙蝶飛突然大笑,沖著卿鴻道:“若要報答,方法多得是。你生下的孩子就喊我娘吧!”
  “啊?!”
  “嘻嘻,嚇著你啦?我可不是說笑喔。”她不是說笑,是很認真評估,容韜和卿鴻的模樣都是萬中選一,生下的孩子必定男的俊、女的俏,她也要跟她的親親五哥爭氣些,努力做一個出來,屆時,兩邊就成親家啦!
  卿鴻不懂她的話,迷惑地眨眨眼,忽然船身晃動了一下,她反射性的護住肚子,一手抓著固定物,趕緊蹲低身軀。
  “你沒事吧?”趙蝶飛急問,玩笑的神色不復見。
  “我很好,沒摔著也沒嚇著。”
  這時,桅竿上負責偵防的手下朝趙蝶飛大喊:“七姑娘,前頭有狀況,幾隻小船燒了起來。”
  “有人落水嗎?”趙蝶飛邊問,一邊迅速地攀下桅竿。
  “看不真切,好似有打鬥痕迹。”
  “我看看。”說完,趙蝶飛正要接過對方的西洋鏡,遠處一片火船裏忽然竄出橙色煙火,連續三發劈啪聲響,直直穿透雲際。
  全船的人見到閻王寨專屬於三當家容燦的信號煙火,發出震天歡呼,趙蝶飛朗聲下令:“揚滿帆,全速前進!”
  “是!”
 

第九章  能不憶卿卿

  趙蝶飛落坐在船艙的木板牆旁,透過設汁隱密的圓窗張量著外頭景況。江面上,許許多多的舟船燒得焦黑,大半沈入水底,浮在上方的部分還兀自冒煙,隱約能瞧出刻在船身的圖形。
  “滇門的標誌,奇也怪哉……”微微蹙眉,趙蝶飛心生納悶,不明白船上的人到底去了哪兒,瞧這情勢,要全數脫險比登天還難。慢吞吞地收回視線,發覺在自己身旁的卿鴻一臉深思地望向大床方向,趙蝶飛跟著頭一擡,學她安靜的做個旁觀者。
  床上躺臥一名男子,俊削的面容蒼白若死,眼角極倦地閉著,他緊抿著的唇泛出淡淡殷紫顔色,雙眉聚攏,鎖住深刻的皺折,那名苗族裝扮的姑娘挨在床沿坐著,緊緊切切地看著他,眼眸如幻似夢,盛載了濃烈的關懷和綿綿情意。
  卿鴻沒來由地瑟縮了一下,費勁壓抑下來的心緒因見到床上男子的那張臉,又不安地浮動著。這難以跳脫的桎梏呵……卿鴻內心幽幽歎息,迷惑、困擾著,不知那無形的符咒何時才得以解除。
  以爲就要這樣靜默下去,那姑娘卻傾過身,小手憐惜地撫摸男子的頰,豔容似桃若李,藏不住的癡心情懷,她不理旁人,俯下頭,紅灩灩的唇貼住男子剛毅的嘴,她吻著他,感情深刻濃烈。
  卿鴻怔了怔,隨即淡笑地瞧著這幕,而趙蝶飛則“哎呀”一聲地輕呼,不是嚇著,是難得捕捉到這親熱畫面,苗族姑娘敢愛多情,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旖旎的氣氛才聚,那苗族姑娘忽地驚呼出聲,人已被推倒在地板上。原來容燦一直是合眼假寐,此時他掙脫了她,半撐起身子怒瞪跌坐於地的人兒。
  “你就這麽不知羞恥嗎?!”他眼泛血絲,痛恨地蔑視著。
  “我喜歡你,好喜歡好喜歡……沒辦法的。”她開口,帶著特殊嬌軟的話調,然後不在意地站了起來,盈盈笑臉美得教人動心。
  “拿開你的手,別碰我!”容燦嫌惡地說,轉過臉躲避女子欲拂上臉的柔莠。
  “你中了滇門的毒,我替你瞧瞧。”
  “不必!”對那姑娘的柔聲軟語,容燦厲顔以對,殘酷的道:“滾遠一點,別來煩我!”
  “燦,你發啥瘋?方才若不是這位姑娘護住你,你身子不支力,等我們趕到時你早已命喪水底,人家救你一命,你卻、卻……哎呀!”趙蝶飛大歎,搖著頭自顧自的說:“雙生子便是雙生子,兄弟倆都得了瘋病。”
  卿鴻也驚愕得說不出話,眼前仿佛上演著相同的戲碼。
  鞭子重重揮在心頭,烙出火灼般的痛楚。容韜受傷而淩厲的眼神和不容她辯駁的指控,一遍遍清晰無比躍上腦海,心又酸又疼,爲自己、爲肚中那塊肉、也爲那名始終笑容可掬的苗女。
  容燦面罩寒霜,對著趙蝶飛冷哼,“你怪我恩將仇報?哼,何不問問,她對我做了什麽?”
  對他的怒言,那苗族姑娘沒表示什麽,終於安分放下了雙手,唇邊的笑花依然美麗,她的感情直接而熱烈,完全不懂掩飾。“是我錯,你生氣是理所當然的,你不願見我,我離開便是。”說完,她瀟灑的拉開門板走出船艙。
  “容燦,你這呆頭!”見容燦沒有留人之意,將事做絕了,趙蝶飛忍不住罵出口。
  卿鴻無暇顧及其他,二話不說尾隨而去。
  步上甲板,她瞧著那姑娘倚在船杆的背影,不想知道容燦和這女子之間的恩怨,只覺得眼前是另一個自己。輕輕步近,才要開口,她卻驚悸地怔住了。
  “你、你也中毒……”
  那姑娘一驚,趕緊捂住嘴,將那些由喉間溢湧而出的黑血掩住,無奈又嘔了一聲,擋不勝擋,血從指縫滲流出來。她胡亂用衣袖拭淨嘴角,轉向卿鴻真心誠意地說:“我設法……替燦拿到解藥,這段日子……請你照顧他。”
  首次,那愛笑的臉上顯露憂鬱,不再強作無謂,情絲縷縷纏繞其身,她癡戀地回望船艙一眼,在卿鴻來不及反應下,縱身一跳,躍入茫茫江水中。
  “姑娘!”卿鴻大叫,探身欲尋,但見江面浩浩幽幽,那女子蹤迹已杳。
  此刻,凜凜的風掠過雙頰,帶來山林與水面的秋意,兩岸猿聲傳來,卿鴻聽著那起落的斷腸音調,短啼複長嘯,綿綿不盡,一陣陣、一聲聲,逼出內心最深沈的惆悵。
  ★★★
  隨著容燦獲救,卿鴻所受的誤解與指控不攻自破。當時連著船劫走大批鐵器,讓容燦慘遭囚禁的幕後主使者是雲南的一支龐大勢力,他們完全是針對容燦而來,和朝廷並無關係。
  卿鴻表面是平靜無波的,並不因真相的水落石出而欣然慰藉,畢竟身體受創有痊愈時候,但她的傷烙在心口,被狠狠剜開了,不知何年何月才得以完整。
  這幾日卿鴻時常想起那名苗女,躊躇著要不要將她的事告訴容燦,反復斟酌,她仍是隱瞞下來,心想,容燦身中怪毒,功力已毀去大半,他對那姑娘若是有情,讓他知悉僅是徒增煩憂;若是無情,她多費唇舌亦是枉然。
  因此,目前卿鴻所能做的就是承應那苗族姑娘的請求,好好照顧容燦。
  這一日,船靠了岸,不爲添購日常用品,也不是要補充糧食清水,卿鴻不懂爲何,而趙蝶飛只模糊對她解釋,是爲了等待一位大夫來幫容燦診病。
  卿鴻不疑有他,心中卻有說不上來的煩躁,每每泊船,她總沒來由的擔心害怕,怕很多未知的、無法預計的變數,怕落入那使她思念又驚悸的男子手中,怕船一停就再也開不了,而自己永遠也走不到目的地。
  船艙中,容燦翻了個身,卿鴻見狀急急說:“你別動,要喝水嗎?我幫你倒。”
  她倒了杯水還去,在床邊的椅子坐了下來,秀眉擰著,擔憂地注視容燦灰白的臉。相似的面貌、相似的情境,不自覺地,卿鴻憶及提督府中容韜臥病時的點滴,他的溫柔、熱情、欺瞞和猜疑,她深陷其中,如同撲火的飛蛾。
  “你想起韜了。”容燦一針見血的說,將空了的杯子遞回。經過趙蝶飛說明,他已得知事情原委,且百分百肯定即便她逃到天涯海角,韜也絕不可能放手。
  卿鴻震了震,沒接好杯子,它“咚”地一聲滾落腳邊,幸好未摔碎。
  些些慌亂,她彎下身撿拾杯子,藉以掩飾心情並轉移了話題,“蝶飛說,今天有位大夫要過來瞧你的病,你得在船艙裏候著,她可能接那位大夫去了,若覺得悶,我可以陪你下棋消磨時間。”方才船一停,趙蝶飛就不見蹤影,只吩咐手下提高警覺。
  容燦腦筋轉了轉,已料到那大夫的身份。“是星魂,我的結拜五弟。自我出事,閻王寨水陸齊下尋我消息,蝶飛走水路,星魂走陸路,兩人才會在此碰頭。”
  聞言,卿鴻靜靜頷首,心中自有想法。
  當日趙蝶飛帶她離開京城,全憑一時的同情和衝動,她沿江而下爲探容燦下落,如今目的已成,當務之急是解決下在容燦身上的毒,自己若再待下,往來皆爲閻王寨的人,遲早怕是要碰上那個人的。
  打量她的神情,望著那微微隆起的腹部,容燦就事論事、把話題兜了回來,“忘不了他,何不回到他身邊?對你,韜不會放手,如今又有孩子,要他放棄,乾脆殺了他還比較容易。”
  卿鴻白著臉,手保護性地覆在肚上,沈吟片刻,當她擡首面對容燦時,眼瞳清澈有神,呈現出坦蕩蕩的感情。
  “你說得是,我的確忘不了他,很可能一輩子就這樣了,那又如何呢?我已經沒有第二顆真心可以付出,我不求什麽,只想帶著孩子平平靜靜過日子。”
  “所以……哀莫大於心死?”容燦挑了挑眉。
  卿鴻緩緩露笑,幽幽地學著他的用語,“所以……你別惡聲惡氣對待那個苗族姑娘,即便她不是你鍾情心愛的女子,也別用殘忍的方式傷她,畢竟心破碎了再難平復,這個中滋味……我再清楚不過了。”
  眉陡地糾結,原本蒼白的臉色更加慘澹,緊抿的嘴角顫了顫,容燦深深看著卿鴻不發一語,然後僵硬地轉向牆板上的圓窗,看著外頭。
  卿鴻知道自己觸碰了他的忌諱,沒再繼續說,目光移向窗外景象。
  這江口彙聚兩條河流,岸邊停泊不少船隻,陸上一片繁榮,許多的攤販在此聚集,吃的、用的,應有盡有,喧囂擾攘不亞於京城。
  “有糖炒栗子呢!”卿鴻站了起來,將氣氛弄緩,輕笑道:“我下船買些來,咱們邊吃邊下棋。”接著,她轉身欲走。
  “岸上人擠人,挺個肚子你還亂跑!”容燦對著她的背影叫,四肢卻因毒素而難以控制,沒法阻止卿鴻。“喂!喂——”
  “我很快回來。”一揚聲,卿鴻步出艙房。
  片刻過去,船艙門板又“咿呀”一聲教人拉開,以爲是卿鴻回來了,容燦頭一擡,嘴還沒開罵,已瞧見李星魂和趙蝶飛,雙目瞥向他們身後,對上了一張與自己神似至極的臉龐,眉目依舊卻有掩不去的風霜。
  容燦緩緩笑,有些幸災樂禍,“你跑這麽遠,是爲了我這兄弟?還是爲了你娘子?”
  陰沈臉色,容韜無心聽他揶揄,低啞的問:“她人呢?”
  “被你趕跑啦!”他聳聳肩。
  “燦,說實話啦!”趙蝶飛扯著容燦的衣袖。唉唉,這非常時期千萬別再挑起容韜的怒火。她與親親五哥會合,可沒料到容韜會守株待兔,於是被堵個正著,若非五哥護著她,管她是女子還是男子,早被揍得趴在地上爬不起來了。
  瞧了眼容韜的神情,容燦心中警鈴大作。他目前虛弱得手無縛雞之力,好漢不吃眼前虧,這道理他懂得。於是撇撇嘴,他沒好氣地說:“下船買東西去啦!”
  “韜!”見容韜轉身欲走,趙蝶飛機靈地喊住,神色顧忌,支支吾吾的說:“那個……嘿嘿、我答應卿鴻不能說,但……還是讓你知道比較好啦。”她僵笑,慢慢躲到李星魂身後。
  “有話快說!”容韜雙眉打了死結,心頭滿是懊惱和怒火。
  當初發現趙蝶飛暗自帶走卿鴻,憤怒席捲了他所有的理智,他不知她打算逃到何處,以爲卿鴻定會回靖王府接走娘親,欲採取行動夜探靖王府順道劫人,才由高猷口中得知,原來長郡主在日前已過世。而後,三笑樓傳來消息,武塵的探子終於查出容燦此次失風落陷的原因無關朝廷,純粹是江湖恩怨。
  這樣的事實讓容韜的心又冷又熱,那蒼白悽楚的容顔無時無刻不在齧咬著他,心中怒焰從未熄滅,星星點點全是對自己的憤恨。
  “二哥,呵呵,別生氣……您先別氣。”除了閻王寨大當家鐵無極和自己的親親五哥,對其他結義兄弟,趙蝶飛在稱呼上是直接以名相稱,這會兒竟喊出“二哥”,可見她嚇得魂有些離體了。“卿鴻她……這樣……這樣啦。”邊說著,她雙手在腹部比出一個大肚子的動作。
  容韜不耐煩地眯起眼,表情足夠凍死一江的魚。
  “哎呀!還不懂?!就是這樣嘛!”趙蝶飛跺腳,既已承諾卿鴻不能說,她只好用比的,手勢加大,讓動作更明顯。
  終於,容韜會意過來。
  一口氣梗在喉頭上不去下不來,他雙目不敢置信地瞪著,呼吸陡地又喘又促,想揍人、想咒駡、想見那憶了千百次的人兒,權衡之下,他腳步疾馳往外沖,決定抛下衆人追尋出去。
  “有妻子沒兄弟的傢夥!”問也不問他的病。容燦啐了一句。
  “他、他沒罵人耶。”趙蝶飛小聲地確定。
  “是沒時間也沒心情罵。”李星魂頭痛地看著頑皮的妻子,淡淡地說:“往後,咱們得事事小心了。”
  ★★★
  買了一包熱呼呼的糖炒栗子,卿鴻聞到糖火燒和油蔥餅傳來的陣陣香味,難得有胃口,她又掏錢買了幾個。經過擺置孩童小衣小鞋的鋪子時,她再度被吸引,摸摸這個、摸摸那個,心底柔柔軟軟,想象著孩子會是什麽模樣。
  攤開裹錢的小方巾,卿鴻數了數,手頭並不寬裕,那時由京城出來她分文未取,典當了發上唯一值錢的珍珠釵,用來買了幾件粗布衣衫,如今就剩下這些。但她不能隨便動用,四川尚未到,未來還沒確定,爲了肚裏的孩子,多留些錢在身邊總是保險。
  “小娘子,你需要什麽?咱們這兒小娃兒的東西應有盡有,就拿你手中那件襖衣來說,裏頭可是真正的棉料啊!滾邊兒的金線,瞧來貴氣吉祥,你若中意,我給你算便宜點。”老闆見有來客,殷勤地招呼。
  卿鴻擡起頭,溫柔的笑容教人瞧了差些閃神,輕聲地問:“請問……這怎麽賣?”
  “哦、喔——”老闆回過神來抓了抓頭。“本來要兩吊錢,今兒個大犧牲,我給你拿一吊半,如何?”
  好貴呵……卿鴻咬了咬唇,想了一會兒,終究放下那件小襖衣。
  突然間,不能理解的,她整個背僵直了起來,仿佛身後透進兩道銳利的目光。卿鴻好生納悶,下意識回頭,映入眼簾的只有來來往往的人群,根本是心理作祟。她搖搖頭甩開不安的感覺,對住老闆又是微笑,“我沒這麽多錢,對不起。”
  “這樣啊……”他又搔搔頭,熱心地提供意見,“還有其他的東西啊,虎頭鞋、紅兜兒、小衣小衫,你瞧上眼的,我全數大折扣,要不,那小襖衣……唉,算你一吊錢吧。”
  “不了,不用的,謝謝你。”受監視的束縛感不減反增,卿鴻對老闆歉然說完,朝那些小娃衣鞋眷戀地望了最後一眼,才匆匆地舉步離去。
  “小娘子、小娘子——價錢方面還能商量嘛!”老闆追了去,站在店鋪前頭引領張望,心中滿是惋惜,喃喃自語:“哪兒來的美娘子?又高雅又溫和,唉,若能討來當媳婦,真是前輩子燒了好香了……”徑自咕噥,他低頭回身卻差些嚇出一褲子尿。
  “大爺,您、您需要些什麽?咱們這兒……小娃兒的衣鞋應有盡有。”驚魂未定,他拍著胸口望住那個無聲無息站在自己身後的男子。
  容韜的心情十分激動,雙目仍貪婪地鎖住卿鴻離去的背影。她又瘦又小,卻懷著他的孩子,這段日子她身子定是很辛苦。終於他找到了她,再也不能放手了,他會想盡辦法乞求她的原諒,即便是要千刀萬剮、萬箭穿心,他都不會猶豫,只要她不氣不恨、不再傷心也不再流淚。
  “大爺。”那老闆又喚了一聲,狐疑盯著他。
  容韜調回視線,簡單丟下話,“方才那小娘子摸過、看過的東西,我都要。”
  “啊?!”他的嘴大得可以飛進一隻小鳥。
  “點齊之後我會派人來取。”說完,容韜在桌面放下一錠銀子。
  “當然、當然,馬上爲您辦。”老闆眉開眼笑,叠聲喊。
  容韜不再理會,追出幾步,瞧見卿鴻正往泊船方向去,他若貿然出現,不知將引起她如何的反應?暗自推敲,他迅速作出決定,使出輕功飛快朝船隻奔去,他得趕在卿鴻前頭到達,希望夠時間來部署一切。
  ★★★
  甫上甲板,卿鴻便讓趙蝶飛攔住。
  “你上哪兒去啦?有身孕還胡亂跑,存心嚇人嘛!”趙蝶飛拉拉她的小手,口氣是擔憂而責難的,還有某些說不上來的詭譎。
  卿鴻壓下心中的困惑,微微笑道:“我買了糖炒栗子和幾張餅,就在岸邊的市集,很近的,我沒有跑遠。喔,對了!”她繼而想起,“替容燦診病的大夫呢?你帶他來了嗎?!燦提到那人是他的結拜五弟。”
  “呃……他嘛……”趙蝶飛一怔,美目溜轉,隨即說:“有些事耽擱了,還在半途上。”唉唉,想她趙蝶飛說過多少說話,哪次不是騙死人不償命?可望住卿鴻那對誠摯而信任的水瞳,短短一句話竟教她的心連跳三大下,虛得很。
  說來說去這筆爛帳得賴在韜身上,她出來擋在這兒,不就是屈就在他的“淫威”之下,不僅自己,連親親五哥和燦也被拖下水了,唉唉……
  “是嗎?”卿鴻秀眉輕皺,“可是,燦的病得儘早就醫呵。”
  “他再幾日就抵達,反正燦的毒漫至全身,最糟就這樣了。”
  “啊?”卿鴻真的糊塗了。
  “呃,不是啦。”趙蝶飛小心笑著,連忙改詞,“我是說,燦中的毒不尋常,目前除了等待,我想不出其他方法了。”
  “這倒是。”接著,卿鴻振作起來,揚了揚手中的東西,“燦愛不愛吃栗子?我買了好多呢!你也進來吃啊。”然後,她步近船艙。
  能幫的就這樣子了。趙蝶飛找不出理由攔人,重重歎息,緊跟了上來。
  “燦,我們來下棋——”卿鴻話陡地梗在喉頭,才推開門板踏進,一室的氣流全改變了,她不懂心臟爲何狂跳如擂鼓,幽暗光線中,她瞪住床上的容燦,一樣慘白死灰的病色,一樣的服飾束發,到底哪里出了問題?卿鴻的臉色幾乎同他一般蒼白,有些搖搖欲墜。
  見卿鴻那模樣,床上的男子——容韜,恨不得沖去將她抱在懷中,只因趙蝶飛以眼神警告,他才握緊拳捺下性子。
  一瞬也不瞬地看住朝思暮想的人兒和她微隆的腹部,熱流在心頭翻滾,容韜很激動,很憐惜,很心痛,逼不得已,他只能用盡全力掩蓋澎湃的感情,深吸一口氣,他刻意學著容燦的口氣說話。
  “你的很快回來還真久,挺個肚子還不安分。”快手快腳將容燦和李星魂“請”到另外的船上,爲了不露出馬腳,容韜還詳細問了容燦和卿鴻的對話。
  每個人都愛管她的肚子。卿鴻想放鬆心情笑一笑,心依舊沒法平靜。她安慰自己一定是光線不足,再加上猛地一看,才將容燦錯認爲那個人。
  “我……栗子,糖炒的……我剝給你吃。”她有些驚魂未定,下意識不敢靠近床邊,回頭對著趙蝶飛,語氣幾近哀求。“你別走,有栗子和餅呢,一起來吃。”
  這回,換容韜給趙蝶飛警告的眼神,淩厲無比,她再瞭解不過了,若還賴下去,容韜新仇舊恨齊發,連親親五哥也保不住她。
  “七姑娘!”不知哪個手下,喊得正得時。
  “在這兒!”趙蝶飛朝外揚聲,無奈聳了聳肩,“唉,我還有得忙呢,油蔥餅記得幫我留一張,外加十顆糖炒栗子,就這樣啦!”說完,她旋身出去。
  迷亂又昏沈的感覺,不該如此的,她僅僅上了岸邊一趟,能有什麽變化?
  卿鴻咽了咽口水,努力要平復那莫名其妙的緊張情緒。
  “你不是要陪我下棋?發什麽愣?快擺棋盤啊。”
  “啊?!”卿鴻驀地回神,“對、對,我們下棋。”她匆匆取來棋子棋盤,沒什麽勇氣接觸面前男子的目光,一徑垂首斂眉,覺得室內的氣氛愈發緊迫。
  那一夜、那一席話,他讓她嘗盡苦痛,如今滿腔懊悔,容韜不知該如何乞求她的寬恕。腦中浮現高猷對他說的話,那是首次高猷不顧主仆分界,以嚴厲的口吻對他批判。
  無論何時,夫人對你絕對信任,可一有危機你首先質疑的卻是她,對兄弟下屬,你講信重義;對夫人,你是寡情之人。
  容韜汗涔涔了。
  思及初遇在城南大街,她翠衣清雅的模樣,無預警下倩影已駐入心房。身著吉服的羞澀,纏綿歡愛時狂亂又奪人心魄的神態;然後是她爲了護他,冷靜面對惡局的聰敏果斷,接著是自己病得一塌糊塗,她凝視他時,眉梢眼角濃得難以化去的憂鬱和關懷……他深刻將她烙印在心,是感情下得太猛太重,他害怕了,質疑自己也質疑卿鴻,對她,絕非寡情。
  “我要吃栗子。”他目光流露出過多的感情,連自己也未察覺。
  “好。”卿鴻應聲,剝了顆碩大的栗子,遲疑地遞了過去。那顆圓栗在她軟白掌中躺著,瞧起來好吃得不得了。“趁熱,你快吃。”她的目光仍舊閃爍,沒敢正大光明地瞧他的臉。
  她原能輕易區分他和燦,卻教整個情況弄混了,理不出頭緒。容韜心好痛好恨,痛是爲她,恨是自己,款款柔情在胸臆間擴散、再擴散、不停地擴散……
  然後,說得難聽些,狗改不了吃屎,他又有了“卑鄙”的想法。
  明明伸手過去接那顆栗子,他忽地氣虛咳嗽外加呻吟,接著就重心不穩地跌下床來。當下,卿鴻嚇得什麽也顧不得了,打翻擺好的棋盤,丟開剝好的栗子,驚叫一聲,沖向前去攬住他的頭。
  兩個人好近,兩對眼深深相凝,呼吸相互交迫。
  “韜……”那句不該出口的話硬是呼喚出來。
  下一瞬,卿鴻察覺自己做了什麽,熱流往眼眶聚集,說好不再爲他哭泣,這一刻她維持不住誓言,心痛得無以復加,就要將她奮力營造的假面具撕裂。
  猛地,她抛下容韜,又急又慌地沖出了船艙。
  “卿兒……”到底嚇著了她,喃著那名兒,容韜重重歎息。
  方才那刻,他衝動得想表明一切,但卿鴻驚弓之鳥的模樣將他震住了,沒料及她竟怕他怕至這種程度,容韜的心整個擰緊,既沈又重。
  不能放棄的,他要一步一步接近,找到最適當的時機才能表白,繼而乞求她的原諒,到那時,要殺要剮,他悉聽尊便。
  他不放棄,絕不!
 

第十章  卿卿我心  

  卿鴻簡直羞愧得無地自容,不懂爲何會如此失態。
  船停泊在此已過兩日,但自上回忘情地喊出容韜的名字後,這段時間她幾乎不敢再見船艙裏的病人,往往在甲板上一待便是一整日。
  而容韜在船艙中如同困獸,終於意識到自己是作繭自縛,他發瘋地想將卿鴻強行拖進來,江水這麽凍,風好冷好寒,她身子如紙糊的一般,還懷著孩子,卻避著溫暖的船艙唯恐不及,追究起來,癥結全在他身上。
  他想法子想得快扯光自己的頭髮,拜託趙蝶飛出動也無收穫,然後心一橫,不再瞻前顧後,她真不進來,他就親自抱她進來,拆穿便拆穿吧!反正卿鴻在他的懷抱中,她會生氣,會憤恨,卻絕對逃不了的。
  就在容韜下定決心,打算下床一腳踢開門板時,外頭有了動靜,那扇門緩緩拉開,教他心動又心痛的人兒終於出現,當下容韜想也未想,迅雷不及掩耳將腳收回棉被中。
  那股氣息強烈熟悉,甫進船艙,卿鴻又想落淚了。
  他是燦,不是那個人,不是!不是!不是!
  卿鴻拼命在心中三令五申,暗罵自己沒用,她逼自己擡起螓首,臉色蒼白對住床上的男子勉強微笑,鼓起勇氣說:“那一天,我很失態……你沒摔著吧?”
  容韜眼光無法移開,雙臂有一股難以抵擋的衝動,他想將她擁進懷裏,又怕適得其反,用盡力氣控制著,每根指頭都隱隱作痛了起來。
  “我沒事。”天知道他費了多大心力維持冷靜,感覺呼吸愈來愈粗重。“過來坐這兒,陪我聊聊。”
  卿鴻見他所指的地方,是點燃火爐又離他好近的床沿,心中警鈴大作,不是顧忌他而是擔憂自己,她怕感情把持不住,又要在人前失控了。
  搖搖頭,她歉然地道:“我得整理些東西,很快就出去。”
  唇凍得都發白,身子正顫抖著,她還要出去?!還敢出去?!
  怒氣和痛楚很快地將容韜淹沒,瞪著卿鴻,他腦袋如車輪轉動,要斟酌出最完美的方法來解決窘境。
  “待在裏頭不好嗎?”他問,不難聽出語氣中的煩躁。
  卿鴻略略慌亂地揚眉,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力持平靜。
  “我仔細思量過了,我、我畢竟是要同你們分開的,蝶飛此行的目的是爲了尋你下落,現下大事已定……我不能耽擱,該要獨自繼續行程。”一方面,她也要逃離他,那感覺愈來愈奇怪,令人心悸難平。
  蝶飛與幾名部屬下船打探滇門的消息,而燦應無力阻攔她才是,要走就得趁時。強打起精神笑了笑,卿鴻溫柔叮嚀,“你要好好休養,希望你身上的毒能早日解除。”
  不等容韜反應,她徑自在桌上攤平一塊四方的布巾,將折疊好的衣物放在中央,然後又在矮櫃中取出她娘的骨灰壇,小心翼翼地包裹妥當,連著那些衣服一同用布巾綁緊,結成一個包袱,她掂了掂重量,確定骨灰壇被安穩地系緊了才安心,未到四川故鄉,她不得已,這一路上只好讓娘親暫時屈就。
  狀況來得倉卒,容韜一時之間難以反應,眼睛瞪得直勾,怔怔地隨著卿鴻忙碌的身影移動,看她攤布,看她取衣,然後是那個用黃巾包裹的小壇,一入眼他已然明瞭,心智終於被召喚回來。
  “那是什麽?”他明知故問,憶及那晚,他見到她躲在棉被下哭泣的模樣,當時憤恨和怒濤盲了他的眼,體會不了她失去親人的傷痛,而他給予她的不是溫暖的慰藉,是殘忍的打擊,讓一顆心支離破碎。
  卿鴻的動作明顯頓了一頓,柔聲的道:“是我娘的骨灰,我得帶她回四川成都,讓她和爹爹死能同穴。”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麽,由腰間解下一隻精致的絨布袋遞給了容韜。
  “想麻煩你一件事,這個東西請你轉交給韜,說不定……他用得著。”
  容韜遲疑地接下,拉開那柔軟的絨布,心驀地糾結。那是一塊權杖,以黃金給出龍形、刻有皇帝禦印的金龍令,衆生夢寐以求,見令如見天子。
  她還在乎他?替他雙重的身份擔憂嗎?容韜心頭燃起小小的希望火苗,啞聲低問:“從此你……不回京城?”
  卿鴻又是一怔,睫毛低低垂著,掌心輕撫著隆起的腹部,幽幽地說:“還能回去嗎?有什麽值得眷念?原是將心遺落,但這個孩子彌補了一切,我有他便足夠,一生已別無所求。”
  “什麽叫別無所求?!”容韜急了,按捺不住自己,聲音不由得提高,“孩子的事打算瞞一輩子嗎?你一個婦道人家,肩不能擔,手不能提,返回故鄉也是舉目無親,你養活自己都成問題,又拿什麽養活孩子?”
  “我……我……”卿鴻眼睛大大睜著,不是回答不出他的問題,而是炫惑於他的神情,朱唇動了動,她囁嚅著:“我會做針線活兒,也能裁縫衣服,多少可以糊口。另外,我記得老家院子有一小塊田圃,雖然荒蕪了,再整理整理也可以種些蔬菜,留著自個兒吃,或擔去市集賣都行的……”聲音愈說愈小,因爲床上的男子死命地瞪住她,方寸驚懼的跳動,她依然堅持把話說完,“你別瞧不起人,我、我不會讓孩子餓著的,從現在開始我就一點一滴慢慢攢錢,將來給孩子吃好的、用好的,還要讓他上學堂。”
  她說錯話了嗎?!室內陡地寂靜無聲,氣氛緊迫得難以呼吸。
  “你、你做什麽這樣瞧我?”
  卿鴻心跳如擂鼓,戒慎恐懼地看著他,想哭的情緒又來欺負人,她覺得自己病了,眼前明明是燦,她卻喪失了分辨的能力。
  容韜氣得欲吐血。聽她的意思,真要讓他一輩子見不到孩子!他絕對相信她的話,讓孩子吃好用好,爲了孩子她可以榨幹身上最後一滴血。容韜心痛得頭暈目眩,覺得體內氣血翻騰又要走火入魔了。
  “你就這麽天真,以爲容韜會善罷幹休嗎?他若有心,早晚會追到四川,那時你又該如何?”不能發怒!不能發怒!他不是來生氣的,是要求她原諒!容韜不斷的心理建設,自製力消耗得太快,情況很不樂觀。
  卿鴻顰眉,鎖住淡淡的憂愁,低低長歎,那神態無比柔弱卻又無比堅忍。
  “該如何?我不知道呵。”搖搖頭,抛不開千絲萬縷的愁緒,她苦苦一笑,“逼不得已……也只好再逃了。”
  “若他是真心誠意乞求你原諒呢?他很後悔,非常非常後悔,恨不得殺死自己,對他……你可還有感情?”他問得心驚膽戰,一顆心幾乎要跳出喉嚨。
  卿鴻握緊包袱,垂眼瞧著自個兒的手指,沈吟一會兒,她終於輕放雙唇,聲音帶著求饒的意味,怯怯的說:“爲何還要問?我曾對你坦然,這一生一世難以忘卻容韜了。心會痛,想一回便痛一回,我不願勉強自己,就由著它痛楚吧!久了,也就習慣了。孩子沒有父親,是我對他不起,我會加倍呵護他,將來孩子若是問起,我會告訴他……我、我愛他的父親,很愛很愛,會走至這般田地,誰也無力控制……”
  這番話震傻了一個男子。
  容韜的目光直勾勾,一瞬也不瞬的,眼底有兩簇燦爛而熱烈的火花,在那兒跳動鼓舞著,俊顔一陣白一陣紅,他凝視著她,心中有著無法形容的狂喜。
  天啊!她愛他,她依然愛他!腦中反反復複只有這個訊息,在這一份強烈的激動裏,容韜一時間竟不知說些什麽好。
  “你……”怪異的空氣迫近,心中的不安正無形擴張,卿鴻猛地擡頭,禁不住發出驚喘。那、那明明是容韜的眼神!明明就是的!
  她又犯糊塗了,眼又花了,是這樣的!一定是!卿鴻在粉飾太平,模模糊糊知道事有蹊蹺,可卻沒膽子印證。
  “我要走了。”擄緊包袱,她丟下話,頭也不敢回,匆匆走了出去。
  容韜尚未回神,沈淪著、陶醉著,恍惚地傻笑。卿鴻的話仿佛是定心丸,鎮住他動蕩不安又萬分沮喪的心緒。他要她的人、她的寬恕、她腹中的孩子,更要她的心,這一切原就在他的掌握,怎能讓她由身邊溜走?
  “卿兒!”容韜大喊,奔雷般追了出去,四下張望,輕而易舉找到她的身影。
  就在一旁比鄰而停、較爲小型的船隻上,卿鴻正同船主詢問,希望能搭上前往四川成都的順風船。
  那聲叫喚傳來,卿鴻快要暈倒了,全身不住地打顫。這是惡夢!絕對的惡夢!她不敢回頭,緊張無比地求著船主,“拜託你,不管是不是去四川,能不能現在開船?我、我可以給你錢,我求你,求求你……”她驚悸惶恐,知道那人朝這邊逼來了,她已經語不成聲。
  “嫂子……我……”船主支吾其詞。
  卿鴻壓根沒聽見對方的稱呼,逃走的時機喪失,她急了、昏了,存著鴕鳥心態想找地方躲起來,二話不說,她立即往船艙方向沖,才拉開門板,腳步尚未跨人,她整個人如同遭受雷擊,臉色白得像張紙,眼睛睜得好大好大,眼中滿是無助,唇上無絲毫血色。
  船艙裏頭,是真正的容燦。
  一切,昭然若揭。
  “卿兒。”一轉眼,容韜來到她身後。
  誰在喚她?心好痛、好痛。卿鴻恍惚轉過身來,眼光迷迷的停留在那個男子臉上。想笑,她該要大笑才是!有誰像她一般永遠讓人玩弄,讓人當成傻瓜戲耍?她是天字一號的笨蛋!
  “卿兒!”容韜痛楚低喊:“不要笑,不要笑!”
  不僅是想,原來她真的笑了,笑得眼淚流了滿腮,水霧模糊了視線。
  一雙健臂抱住了自己,卿鴻掙扎不開,猛地腹部一陣緊縮,那疼痛來得又急又快,她驚喘地抱住肚子,仿佛呼吸不到空氣,兩眼眨也不眨,眼淚卻如泉湧,關也關不住、停也停不了。
  “好痛……孩子,我的孩子……”她以爲自己在尖叫,實則氣若遊絲。
  “天啊,天啊!”容韜神志昏亂了,將卿鴻護在懷裏,見她無助受苦的模樣,他心魂欲裂,完全不知所措。
  “快將她抱進船艙!快!”被誤認爲船主的李星魂出面主持局勢。
  聞言,容韜迅捷如電,攔腰抱起卿鴻,裏頭養傷的容燦十分識趣,早將床鋪讓了出來,他退坐在角落的椅子,反正床邊沒他的位子,低啜手中熱茶,打算好好欣賞雙生兄弟作繭自縛的下場。
  卿鴻根本說不出話了,氣息又短又促,全身僵直,她眼睛依舊眨也不眨!淚如泉湧,驀然間,血絲由緊抿著的唇滲出,溢出嘴角。
  “天啊,天啊!”容韜捧住她冰冷的臉,只會喃著這句。
  “她全身痙攣,咬傷了自己。”李星魂邊說,邊忙著將三棱金針過火消毒。
  容韜崩潰的喊道:“卿兒,你打我、殺我吧!”無助低吼,他強行扳開卿鴻的嘴,將自己的手指塞進,兩排牙緊緊合上,深深咬入他的肉中。他沒有痛感,因爲跟心頭的不舍相比,軀體已喪失感覺。
  金針緩緩由卿鴻雙邊的太陽穴位直刺而入,天靈一針,再加眉間一針,卿鴻終於合上眼眸,最後一波的淚珠擠出眼眶,部分落進枕頭裏,部分挂在兩頰上,那張臉白得透明,嘴角眉梢,遺留著淡淡的驚惶失措。
  “沒事的,目前最忌諱移動她,我會叫人煎一帖安胎補身的藥送過來,你別再胡亂嚇唬嫂子,若再來一次,難保不會動到胎氣。”李星魂收回診脈的手,將金針一根根拔除。
  容韜恍若未聞,將指頭抽離她的嘴,已是鮮血淋漓,但他不在乎,動也不動地盯住那張楚楚可憐的秀容。他才是被嚇唬的一方,感覺自己好似遊歷了地獄,如今重返人間,卿鴻就在眼前安靜地合眼休憩。他原是無神論者,在這時刻,心胸竟漲滿了對上天的感激。
  心痛地低喊一聲,容韜將臉埋進那柔軟的頸窩裏,深深吸取卿鴻身上和發上的香氣,他的心還在顫抖,碎裂的靈魂還沒拼湊完整。
  卿鴻放鬆了,一切緩和下來,半夢半醒間,她恍惚感覺到那男子哭了,淚好熱好燙,灼在她頸部的肌膚……
  ★★★
  可憐的容燦又被“請”回趙蝶飛的大船,在“回春手”李星魂的治療下,有效地控制毒素,只是若想根除,還得尋求藥方的引子。
  當晚趙蝶飛返回,知道容韜的事迹敗露,對卿鴻大攤牌,她聽了親親五哥和容燦敍述的精采片段,扼腕至極,大歎竟錯過這場千載難逢的好戲。
  小船這邊沒有輕鬆氣氛,容韜跪在床邊,大掌不斷揉著那雙軟手,那麽冰,那麽冷,若不是怕傷到孩子,他恨不得將內力渡進她體中。端詳著那細緻卻慘白的臉龐,濃密的睫毛勾勒出淡淡的陰影,唇瓣疲倦地抿著……容韜感覺心臟正讓好幾道的力量朝四面八方撕裂,那痛苦是如此的深刻。
  方才煎來了藥,卿鴻沒法服用,容韜學著以往她哺喂他的方式,一口一口讓她喝下。唇邊沾著藥汁,他卷起衣袖,小心翼翼地爲她擦拭,驀然他心痛至極,唇俯了過去,虔誠地蓋在那點柔軟上頭。
  “嗯……”卿鴻的唇蠕了蠕,無意識的呻吟著。
  容韜大喜,擡起頭緊張的打量,“卿兒,卿兒……”一聲聲皆是焦灼熱烈的呼喚,由靈魂最深處發出。
  那小扇般的眼睫輕輕顫著,卿鴻真的醒了,張開迷的雙眼,緩緩合上,又緩緩睜開,茫然若失地,她瞧見那男子陰鬱的神情,心猛地一抽,被那份憔悴、狼狽和失魂落魄的樣子震懾住了。
  “你真的醒了,卿兒……”他不住地將吻灑在她的掌心。
  好久,卿鴻不說話,只是悽愴地望著他,所有的記憶紛紛回籠,一波又一波,她是巨浪中的小舟,就要讓無情波瀾捲入海底。
  “卿兒,”容韜眼中佈滿血絲,想對她傾注無窮無盡的感情,想對她說好多好多的話,他喉頭動了動卻不知該從何說起,最後只化成一聲:“原諒我。”
  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卿鴻的方寸頓時扭絞了起來,痛蔓延到四肢百骸,竄入血液,侵奪了思緒,她的臉以愈加慘白,心底的傷痕被狠狠地揭開了,化作溫熱的水,由眼中流泄出來。
  “三番兩次的捉弄,你盡興了嗎?”她冰冷冷的,語調卻是軟弱,“若我已提供完娛樂,能不能請你大發慈悲,求求你高擡貴手,放我一條生路。”
  “卿兒!”容韜絕望的喊,冷汗佈滿額頭,他慌亂得不知所措,捉住卿鴻的雙手,將自己的臉頰貼熨在那軟綿的掌心,叠聲喊:“原諒我!原諒我!卿兒,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是天底下最壞的人,你打我也好,殺我也好,不能放你走!我、我懊惱死了!懊悔死了!懊惱死了!”
  掌心是一陣濕潤的溫熱,和昏睡前沾在頸窩肌膚上的溫暖潮濕一般,卿鴻的心湖驚濤駭浪了起來,冷漠的表相已然破碎。
  “你這是……爲了孩子?”連聲音也是破碎的了。
  他一出現,她就亂了、昏了,沒法恨他,她可以選擇不理不睬,漠然對待,但事實就是事實,無力抗拒呵……聽見心底嘲諷的笑聲,不禁自問:卿鴻,這是何苦?!何苦?!何苦?!
  這般情愛,一朝跌入便在其中沈浮,四面是癡,八方皆苦。
  容韜緩緩擡起頭,男兒有淚不輕彈,但他已到極度傷心之處,憐惜與痛夢縈回胸懷,恨不得將心挖出,好讓他的懊悔能昭告天地。濕潤著眼,他緊緊望住卿鴻,清清楚楚、酸楚而溫柔地說:“我瘋狂懺悔,乞求你原諒,是因爲我對你不起,做了許許多多該死的事,辜負你、辜負曾有的誓言,沒有絲毫的理由脫罪,因我罪有應得。”
  那語調這麽低沈,充滿了求恕的意味,那麽的低聲下氣又柔情依依。他的指輕輕擡起,輕輕碰觸她的面頰,又輕輕拂開黑如墨染的發,那樣的小心輕柔,仿佛她會一碰就碎。
  他繼而啓口,雙眼盛載滿腹情懷,“我要孩子,更要你。卿兒,自從城南大街相遇,我就管不住自個兒的心思,然後你成爲我的妻,我一邊親近你,一邊又嚴厲警告自己要保持距離,我做不到、做不到啊!接著你洞悉了我的身份和秘密,不問是非對錯,一味地護我,而我卻不斷給你壓力,建立的信心如此薄弱。當初我將燦和運送鐵器的消息透露給你是故意的,因靖王爺在花園中與你的一番話,我體內的猜忌就開始作祟了,我故意試探你,內心卻瘋狂祈求你的忠誠。事情爆發,我立刻聯想到你,那時我真以爲自己死了,讓你捅進一刀,深深刺入胸口,因而面對你時我說了很多喪心病狂的話,實在太痛太痛,我沒有力量承擔,只想盡意地發泄憤恨。卿兒,卿兒……原諒我,我……我不要失去你,回我身邊,求你……”
  他吻著她的發、她蔥白的十指,頓了頓,緩和胸口過分的激動。
  “我知道你對我還有情,你愛著我。”
  卿鴻想絕然地抽回手,想扭過頭不瞧他、不聽他,想叫他走,但是,她什麽都沒做。他的那些話,充滿歉疚、乞求、熱烈和痛楚的話……一字字、一句句敲擊她心底最柔軟、最委屈的地方,卿鴻哽咽而淚霧淒迷,心軟了大半,可想到他耍卑劣手段假扮容燦,騙她說出好丟人的話,她又怨又氣苦,強辯著:“我……我不愛你……我不要愛你,我不愛,不愛——”
  容韜吻住了她的謊話,捧著那潔白的雙頰,他吻得深入,以慣有的愛戀撩撥卿鴻的心,半晌,他緩緩擡頭,雙目神俊炯然,來回在卿鴻泛著紅潮的臉上梭巡。“你親口說出的話那麽快就忘卻了嗎?真不愛我,你又何必將金龍令轉交?對我你在乎著,仍放不下心。”
  “不是、不是……”她的話毫無說服力,昏亂地搖頭。
  “你敢看著我的眼再說一遍嗎?”容韜不讓她躲避,額頭對著額頭抵住了她,眼瞳中燃燒著情火,那份熱焰就要將卿鴻燒成灰燼。
  “我、我不愛……”她心虛,話未盡眼已合上。
  容韜一點兒也不相信,由懷中掏出裝有金龍令的絨布袋,淡淡的說:“既然你不在乎,我又何必在乎自己!”猛地,他奮力一擲,那塊權杖由敞開的窗戶飛出,迅速沒入黑夜,然後是墜落江面的聲音。
  “不要!”卿鴻攀住他的臂膀,一切都太遲了,所有的真情寫在淚痕斑斑的臉上,焦急的低喊:“那是唯一能讓皇上赦罪的方法啊!你沒了它,若真的出事該怎麽辦?!該怎麽辦?!”
  容韜一把抱住她,眼在笑,眉在笑,因她珍貴的綿綿情意。
  “卿兒,你沒法否認對我的感情,你愛我,很愛很愛,我卻沒向你表白心事。”他的唇印在她的發梢,密密將柔軟的身子圈在胸膛,啞聲繼語:“我也愛你呵,很愛很愛。我已向皇上請辭,卸除了北提督的職權與名號,你不做貴族郡主,我也不當朝廷的將才,我們相守著,就做一對平凡夫妻?”
  貼在他胸口,一聲一聲的心音清楚無比,這不是夢,不是夢呵……卿鴻幽幽歎息,身子靠得更緊,將臉埋進容韜的衣襟,藕臂悄悄的、主動的滑向他的腰際,先是抓著衣服,然後抱住了他的腰幹。
  他愛她!即便又是一次的騙局,她也認了。窩在那寬敞胸膛,她嘴角彎著美好的弧度。“做一對平凡夫妻……”她喃著,仿佛答復了容韜的請求。
  “卿兒!”容韜乍然欣喜,將她推開小段距離,尋求保證,急急地問:“這麽說,你是原諒我了?告訴我,你原諒我了?”
  忽然間,卿鴻不言不語,瞠目瞪著眨也不眨,呼吸陡地急促,努力喘息,四肢變得又僵又直,那神態分明是痙攣的徵兆。
  “天啊,天啊!卿兒,不要,我求你,天啊,天啊!”
  容韜大駭,臉上的血色陡地四散隱去,慘白如鬼,冷汗冒得凶急。他不知道爲何會這樣?五弟明明說了一切沒事,容韜心頭沒了主意,只曉得自己又要發瘋了,想也未想,他連忙將手指塞進她齒間,可是這回卿鴻卻遲遲沒有咬下,狀況也沒有緩和。
  “卿兒,我不問了,我不惹你傷心了,我該死,我該死,天啊,天啊……”
  他心要碎了,不敢移動卿鴻,急急撕裂衣袖,將布塞進她的嘴中代替他的手指,人像箭一般奔了出去,船艙門板讓他一踹全毀。
  “星魂!星魂——”
  聽見那求救的巨雷聲響,卿鴻笑了,清醒而感動,心酸而喜悅,拿開口中的衣布,她撫摸自己的肚子,柔聲地說:“娃兒,我們原諒了爹,好不好?”
  ★★★
  半年後
  容韜又要瘋了,無助扯著頭髮,像無頭蒼蠅在小小的前廳踱步,來來回回轉了好幾個時辰的圈子。
  薄薄的牆板毫無隔音作用,他的神經繃至極點,讓內房淒厲的叫聲嚇得汗涔涔,再下去就要淚潸潸了。
  “哎呀!容爺,你不能進去啊!女人生孩子,男人怎麽能看?出去,出去,別守在這兒,待會小翠送熱水來呢,你別擋路呀!”一個老嬤嬤掀開布簾,硬生生擋住裏頭景象。
  “可是……她在喊疼啊!”
  “哪個女人生孩子不疼啊?安啦!”她可是杜家村第一把交椅的産婆,什麽陣仗沒見識過?今兒個這椿她遊刃有餘,倒是這男人快讓她煩死了。
  “熱水、熱水!”小翠喳呼著,端著盆子急急步近。
  “我來!我來!”
  “來個頭!”老嬤嬤拍掉容韜伸出的手,一把搶過水盆,頭很痛的說:“容爺,你還是繼續兜你的圈子吧。”身子一轉,又進了內房。
  小翠是個十三歲的小丫頭,跟著老嬤嬤學“一技之長”,她很有經驗,站在布簾子前雙手大大張著,有一夫當關的氣勢,老成地說教。
  “大爺,你不能進去,這是忌諱,以前就傳下來的,大家都得遵守。你甭著急,老嬤嬤很厲害,你媳婦兒的臀兒又圓又俏,肯定生得容易。”
  容易個鬼!容韜提心吊膽得快要虛脫,可能是頭胎的關係,卿鴻痛了好幾個時辰,孩子還是不肯落地。
  就在此時,一聲破天的尖喊傳來,然後是片刻的沈默,接著嬰兒響亮的啼哭劃破寂靜,震天地響。
  “卿兒!”容韜大喊,人往裏頭沖去,小翠被他擠到一邊涼快了。
  “恭喜容爺,賀喜容爺,你媳婦兒幫你生了個白胖的千金啊!”老嬤嬤果然經驗老到,三兩下已將剛離母體的嬰兒安置妥當,交到容韜顫抖的手中,她帶著小翠到外頭清洗,將內房留給兩夫妻。
  孩子,他和卿兒的孩子!容韜難以形容此刻的感受,每一分的知覺全浸淫在感動的浪潮中,他在床沿坐了下來,怔怔地看看孩子,又怔怔地看看卿鴻。
  “你怎麽哭了?”卿鴻問。她的臉依舊蒼白,卻染著美麗的喜悅,小手輕輕撫拭容韜的臉,眸光溫柔似水。
  “是嗎?”難怪臉頰熱熱的。他低啞地說:“我剛才很害怕,現在太感動。”
  “傻瓜……”她笑著,眼眶也濕濕的。
  “我喜歡女娃兒,她長得跟你一般模樣,將來會是個大美人。”容韜驕傲的說,一隻手懷抱女兒,一隻手攬緊嬌妻,“等你身體養壯些,我想帶著你和孩子回一趟閻王寨,讓兄弟們見見你,可好?”
  “嗯。”卿鴻在他懷中點頭,反手抱住了他,也抱住孩子,心底無限柔情。終於,說出那句話。“韜,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不生氣、也不怪你了,很早很早就已原諒了你。”
  又一波的感動席捲而來,有妻如此,有女如此,他已無所求。
  “我也要告訴你一件事,”容韜側頭親親妻子的頰,柔聲說:“我愛你,很愛很愛。”
  願天下有情之人終成眷屬,相知相守。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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